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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作者：燕昨思

　　乱世江湖，枭雄争霸，鹬蚌相争，祸乱四起！

　　她误入这乱世之中，本求安逸，不幸却天降横，由此至亲别离，远走异乡，周旋于利欲与阴谋的旋涡之中，命运回转，使她成为亡朝公主，为复国大任谋尽心思，然，最终将要面对的敌人竟他……

　　当他率领千军万马，逼敌弃钾投城，胜券在握之时，他洋洋自得，仰天长叹，他终于有了强大的力量，可以保护他最亲之人不受一丝一毫之伤害，然，当拉满玄弓，射出去的箭，面对的竟是他生生世世要保护的人……

　　国与家，情与仇，恩与怨，忠与义，他们会如何取舍？

　　茫茫沧海，滚滚红尘，他对她说：你一定要幸福……

　　惊 劫 篇

　　银幕般的六凌飞雪激荡而缠绵的旋舞满天，皑皑圣白的积雪使天地间仿佛连为一体。这是一幕由天宫制作而成无限宽敞的空白画卷。

　　雪幕深处，一袭素衫白衣的妙龄女子拔开雪雾渐渐清晰出来，盈弱的身躯仿佛一团微弱的幻影，任何随意一击，都能将她击的烟消云散。

　　极度低温下的雪片像无数的细冰利器，随着寒风的汹涌不断的射向雪中少女。少女肌肤被风雪僵冻的刺红皲裂，仿佛结了冰的玉润陶瓷快要裂开般。

　　段轻烟伸手轻轻抖掉覆盖在身上的积雪，步步艰难的踩着深埋至膝的雪花，‘咔哧咔哧’朝着正前方被漫天鹅雪模糊了线条的一间破草屋走去。蓬乱的飞雪遮面洒下，却盖不住她平凡的容颜上像冰刀錾刻而成深浅分明的浓浓的悲伤。

　　那是无数的人对失去亲人特有的感情表达方式。

　　那是对至亲至爱无限思念缅怀却只能在梦里几度相逢于精神上的折磨。

　　段轻烟微颤的眼瞳看着终于呈现在眼前的草屋，几乎被飞雪淹的草屋。多少千丝情怀，陈年琐事，以无比汹涌之势狠狠的撞进了她胸腔里，突然暴长的剧痛让她眼眶氤氲水雾，一滴泪珠随风飘进疏密繁阜的飞雪中，瞬间凝结成冰粒。

　　段轻烟眨了眨因泪水与风雪交织而无比刺痛的双眼，恍惚间，她看到敞开着漏尽风雪的窗口攀爬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儿。小男孩儿如清水荡漾的黑眸，因欢喜而显得彻亮生光，冲着段轻烟开心的挥舞着小手，不断的唤着，姐姐，姐姐……

　　段轻烟全身一颤，刚踏前一步喃声唤了句怀亲，窗口的小男孩儿却突然间如暴碎的泡影般无痕无迹。所有的风雪凌厉的袭进窗口，寒风忽远忽近的徘徊四周，一切是那么的静逸，又是那么的狂肆。风雪作舞更加肆虐。段轻烟恍神间，窗口间消失的小男孩却换成了十五六岁的翩翩少年。少年脸上温煦的笑容，如烈阳般可以温暖一切。他同样冲屋外的段轻烟招手，平稳而欣喜的说，姐，你回来了……

　　就仿佛时间在眨眼间迅速的风云变幻，转瞬间十年的光阴岁月就这样在眨眼间过去了。

　　段轻烟仿佛想要捉住窗口那个亦真亦幻的少年身影，她奔前几步，伸出手轻唤怀亲。然，窗口那个一脸阳光温笑的少年突然间又如水中蜃影被人一触，未起任何涟漪便消失不见。段轻烟僵在半空中的手，片刻间已密积一层皑皑绒雪，她如被定格在风雪中的冰雕般，久久不动，双颊滑下的热泪瞬间被无情的冰雪所取代。

　　整个世界沦陷在一种极白的光芒中。

　　回过神来，段轻烟失神的缓缓走进草屋，推开腐木斑驳的木门，顿时间，满屋的霉气冰凉的袭面而来。

　　同一时间，屋外的风雪趁机大量汹涌而入，吹得木门吱呀作响。空寂里唯听漫天风雪在狂舞作曲，冷风猎猎，寒雪纷纷，声声刺骨。

　　屋内的桌椅，茶具，箱柜像是被时间抽去了所有鲜亮光泽一样，除了灰暗，便是腐物。也被时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残碎的瓷片，翻倒的箱柜，沿地几不可见的血迹，仿佛五年前那一幕命运的转折曲又无声的在这间屋子里重演了一遍，惊心的恍如昨日。

　　那是颠覆了段轻烟整个人生的转折曲。

　　段轻烟走进屋内，轻抚着杨木据成的桌面，泪水再次决堤。她抬手轻试泪水，袖袍中琅玕石顺势滑落出来，‘叮’的声脆响，刚好砸在地面瓷杯的碎片上，清脆的裂响，犹如当年这个杯子裂时一样的惊心刺耳。她弯身拾起琅玕石，模糊的双眼呆呆看着手中玉石，刹那间，脑海里的回忆掀起狂乱的巨浪，彻底颠覆了她。

　　仿佛重重的跌进了久远的时空里……

　　……

　　001慕雪沉思 忆

　　很久以前，在怀亲还是记忆朦胧的时候，父母就已经去世了。他唯一的记忆只有姐姐段轻烟。虽然姐姐只比他大两岁，可是，在他的眼里，姐姐是无所不能的。

　　怀亲也会偶尔问起父母，不是因为思念，对于父母他根本就没有印象更不会有思念，只是因为一时好奇而已。

　　段轻烟会平静的告诉他，我们的父母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寻常百姓，会因为没有粮食而愁容满面，会因为没钱为我们看病而深深的痛苦，会因为突然病魔的缠身而无治死亡。生命脆弱的不堪一击。

　　从小，他们感情就很好，是那种没有任何间隙怀疑彼此相知相解的好，比任何一对平凡兄妹的感情都要深厚，比任何一对深情爱侣的感情都要来得真挚，因为，这个世界上，他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也是他唯一的亲人。

　　他们只是平凡的过着每一天，从来没有分开超过三天的时候。仅有的那三天，还是因为怀亲被当地的恶霸蓠弶陷害杀人，当了蓠弶的替罪羔羊被抓进了牢里。

　　那是第一次有人因为段轻烟而死亡。

　　那也是段轻烟第一次害人。虽然她害人是因为要救人。

　　轻烟知道怀亲被蓠弶陷害的时候，她并没有去求他，因为她知道，很多时候不是求就可以解决问题的。她只知道，如果想救怀亲，蓠弶就必须死。然后，轻烟便去了蓠弶的死对头鼎砀的府上。

　　鼎砀见到段轻烟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把这个平凡女子放在眼里，而且还是个十五六岁不到的小女孩，他只是很不耐且充满疑惑的问：你说你有办法助我推倒西凉霸主蓠弶。

　　轻烟告诉鼎砀可以利用蓠弶杀人一事用朝廷的法律将他除去。

　　鼎砀只是冷笑，蓠弶身为西凉霸主，杀人何止百千，如果只是因为杀人便能除去他，那他鼎砀还会让他活到今天。

　　轻烟没有理会他的冷笑，只是很轻声的告诉他，王上最疼爱的七皇子艴夙离京三年，王上大肆寻人都没有结果，如果蓠弶杀的那个人是王上的爱子艴夙，那么，不管蓠弶的后台有多硬也保不了他。

　　鼎砀听完眼睛一亮，他看向段轻烟，仿佛眼前的段轻烟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变得让他忍不住想认真打量起她来，他问：可是蓠弶杀死的那个人并不是艴夙吧。

　　天下间除了王上与艴夙皇子的几个兄弟姐妹之外，有几人知道艴夙的真正相貌，我们只知道艴夙皇子的右手上有一颗黑痣而已，而被蓠弶杀的那个人右手的相同位置上恰好也有一颗黑痣。朝廷向来腐败昏庸，如果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不能真实的判别出死者身份，朝廷会宁可错杀千人，也绝不会放纵一人的。到时候，就算真正的七皇子艴夙出现，相信蓠弶也已经命丧黄泉了，而朝廷绝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西凉霸主蓠弶再次翻案定罪的。

　　段怀亲平安出狱之后，便同轻烟一起离开。当鼎砀以轻烟献的计策灭了蓠弶之后来找段轻烟的时候，他们已经去了一个叫怡乐村的偏远地方落角，从此过着闲云静逸的生活。那里民风纯朴，没有任何权力斗争，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仿佛是一张空白的纸张，没有任何心计阴谋，让人放心，也让人温心。

　　怡乐村外围两面高山起伏，山下急流环绕，水击石罅，腾雾弥漫，湛蓝的高空每年都会有大雁徘徊来去，在天空中拉扯出一道长长的透明的裂痕来，仿佛想把天分为南北两端。

　　轻烟十九岁那年，怀亲送了一个很特别的石头给她，绯墨色的玉石泛着流水的光芒，据说，那种石头叫琅玕石，十分罕见。上面有怀亲亲自刻上的‘烟’字，他自己也有一个，上面刻的是‘怀’字。就像是两个象征，一个代表姐姐段轻烟，一个代表弟弟段怀亲。

　　那时候，他们很幼稚的学着小孩子的动作，尾指相勾，拇指相印，彼此承诺，生生世世都做姐弟，即使将来各自婚嫁也不分开，永远都生活在这个充满平静充满安乐的怡乐村。散落的秋叶铺满大地，荒芜的群山间只有他们姐弟二人屹立其间，天广地阔，灵山绿水，万千大好河山，他们眼中却只有彼此。

　　云风拂过，荒芜的群山已经是翠绿一片，仿佛为大地披上的新妆一样，初春的新妆。

　　段轻烟看着手中仿佛是自然颇裂没有任何原因而龟裂的茶杯，尖锐的响声却唤不回她失神的思绪，任茶水像笔墨般滩湿一身，她整个人仿佛失了心神没有反应。

　　段怀亲闻声从里屋出来，看见失神的姐姐满面担心的惊呼：姐。见轻烟玉手并未受伤，这才放下心来，看着地上碎裂的瓷杯利片，问：姐，你没事吧。

　　“茶盏无故龟裂，怕是不详之兆。”

　　就像是为了印证她所说的事实一样，篱木院墙外传来阵阵撕裂人心的惨呼声以及像是被万马奔腾踏破一切的铁蹄声，仿佛整个大地都被那疯狂动乱的声音给摇动了似的，让人忍不住心神俱颤。

　　轻烟怀亲同时惊然起身，轻烟急声对怀亲说：快躲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可是姐……

　　没有可是，我是你姐，你就要听我的。焦急的声音里透露着不容否定的坚决。

　　万般无奈，段怀亲却知道现在不是与姐姐争论的时候，他满含水气的双眼重新又看了眼这世上，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最爱，仿佛决别的对视，时间在两人相视里停止了片刻。万物静止，清晰后，迫在眉睫的危险轰然袭来。

　　段怀亲听话的进入里屋，刚藏好身形，门口便被大片黑影笼罩，一名粗汉男子挥刀劈门而入。

　　雪亮的刀刃光芒冰冷的闪出寒光。

　　轻烟在那柄催命大刀砍断自己细颈之前，急忙喊道：我有钱，很多很多的钱，全是黄金。

　　砍向轻烟的大刀冰冷的贴在她在脖子里顿住，男子双眼瞬间晶亮起来，那是贪婪欲望的光芒。那种光芒，使他丧失智慧，完全没有想过像这样清贫的草屋怎会有金子，他只是看向段轻烟逼问：拿出来。

　　段轻烟颤抖向墙角厚重的木箱走去，因为颤抖的缘故，她几次失手竟都没有能打开木箱。

　　男子不耐的一把推开轻烟，亲自动手。他利落的掀开箱盖，伸手进去拿他幻想中的黄金。

　　段轻烟这时却突然近身用尽全力猛然间压下厚重的箱盖，将男子伸进箱子的手臂重重的卡在里面。骨胳断裂声渗人心头，钻心裂骨的剧痛使男子失声惊叫，热血顺箱柜蜿蜒入地，男子赤红的双眼布满刹气的瞪着段轻烟。他发狂了般想要拔出被箱子卡住的手臂扑向段轻烟报仇。段怀亲这时急忙跳出身来，举起一张凳子狠狠的砸向发狂的男子。而那名男子瞪大了目眦欲裂的双眼用仅余的左手做出最后一击，狠狠的给了段怀亲一常。

　　‘嘭’两声巨大的响，夹杂着段轻烟的惊呼‘怀亲’，那名男子虚倒在木柜上，仍在费力挣扎，段怀亲捂着像碎掉的心口，踉跄后退。

　　段轻烟拉起受伤不轻的段怀亲，往外奔去。

　　002怡乐篷变 劫

　　怡乐村丧失了安乐，它被无情的山贼烧杀成一片人间地狱。热烈的鲜血几乎积流成河；幼童的哭喊凄惨的传遍整个山谷；人，连绵不断的倒在血泊之中。

　　恐慌的呐喊声在刀光剑影中挣扎而出：

　　娘，救我啊。

　　快逃，不要回头。

　　不要杀我。

　　救命……

　　每一声都是短暂的，生命里的最后呐喊，甚至根本就来不及喊出完整的句子，而人，却已经永远的倒了下去。

　　冷风送出的是充满血腥的空气，红光映满晚霞，但是，今日的晚霞却不是自身的红，而是由无数的鲜血染红的。特别的红，前所未有的红。

　　烧杀，仍在继续……

　　鲜血，仍然奔流……

　　逃，没命的逃，希望就在未知的前方。

　　看向身后渐渐逼近的人群，轻烟布满冷汗的手扶着方才因救自己而受了创伤的怀亲，毅然的说：“往山上逃。”

　　身后为首追来的男子赫然是那个被轻烟用计夹断了手臂的凶恶男子，他挥刀当其首冲，誓不甘休的紧追不舍，口中恶狠狠的吼着：“你们逃不掉的，不杀你们，难泄我李灞断臂之恨。”

　　他身后是两名近三十岁的男子与七八名年轻娄兵，他们冷漠的脸上布满血腥的戾气，手持兵刃，紧跟在李灞身后。

　　他们身后，是无数的尸体，从怡乐村一直横陈下去，就像是一条以尸体铺洒而成的大道，恐怖的，森然的，壮烈的，也是惨烈的。然而，那些屠村的恶魔仍旧没有停手的迹象，像是想要把这里毁的寸草不留。惨呼声淡了，刀剑声远了，冷风中，尽是腥浓的血气。

　　前方，并不是希望，而是一片断崖，断崖下方是波涛汹涌的急流，一泄千里的水速仿佛是横铺地面的瀑布，水声响彻惊心。

　　段怀亲轻拭掉嘴角溢出的血迹，虚弱的说：“姐，我们终于可以永远的在一起了。”他淡然平静的笑意，仿佛脚下并不是令人可以断命的悬崖，而是通往天堂的大道，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

　　轻烟看着急流断崖，湍急的水势撞击在冰冷的石罅上，生出白沫般万千水花，冷气翻腾直上，迷离了她清澈的双眼，她轻声说：“姐姐没用，最终还是没有办法保护你。”

　　“姐，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我是男人，应该是怀亲保护姐姐才对。更何况，只要是跟姐姐在一起，不论天堂地狱，怀亲都一样的无惧。”挺拔的少年，最真诚的心声。远处的杀喊声已经迫近跟前，可是，他不在乎。

　　轻烟带着悲伤的笑容看着眼前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亲弟弟，无限的凄凉，翻天的不甘。她不甘心，她不甘心他们真的就这样死去？她看着已经追至跟前的李灞等人，突然拉起怀亲的手冲向幕雾里隐约而出软轿。

　　轻烟带着怀亲跪倒在软轿前，诚声求道：求公子施发善心，救救我们姐弟二人。

　　抬轿的两名蓝衣少童，顿住脚步，犹豫的看向轿中玉面少年。

　　玉面少年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身后追来的李灞等人，已经有几个男子迫不及待的冲上前来欲擒住段轻烟向老大邀功请赏。玉面少年眼神微微一凛，也没见他怎么出手，那几名想抓住段轻烟的男子，手刚触及到段轻烟衣衫，几个人突然就是一阵抽搐，仿佛被凭空而下的雷电击到了般，然后脸上表情一片迷茫且浑身僵硬的往边上断崖走去，直到双足踩空跌落深崖才霍然清醒，半空中传来惨裂的惊呼声，回音旋荡，久久未绝。

　　段轻烟段怀亲只觉得惊心触目的恐惧，心头颤抖莫名。

　　李灞等人见状，看着眼前的玉面公子好像看到了极为可怕的怪物般，彼此起伏在同一时间的颤抖惊呼声：

　　迷宗城主！

　　单无信！

　　摄魂大法！

　　单无信平静无波的眼眸直直看着跪在身前的姐弟二人，对于他们身后那一群虎视眈眈像狼一样的盗匪视若无睹，只是很轻的声音，像是从风中送出一样的问：“救你们？凭什么？对我有什么好处？”他淡淡瞟了眼李灞十几人一眼，又说：“为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我就要与万恶为首的东吴，舍集，李灞三恶为敌，好像不值得吧。”

　　然而，李灞东吴等人仅仅是知道来人是谁就已经萌生了怯意，可见迷宗城主四个字所代表的是多么可怕多么强势的意思，只要迷宗城主想救人，谁敢阻拦，确切的说，他们谁拦得住？

　　轻烟闻言心中凉意突起，仿佛整个躯体里的温度都被这个无情的世界给抽走了。她还未来得及答话，单无信看着段轻烟又自顾自开口：“如果你是个美女，我救了你们，你还可以用身体来报答。可惜，你不是美女，就算你想用自己的身体来报恩，我也不希罕。所以，我似乎没有什么理由要自己救你。”

　　轻烟突然觉得自己手腕忽然一紧，紧得生疼。那是段怀亲握着自己的手用力过度的原因。那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愤怒，那是一个男人在保护不了自己最在乎的女人该有的巨痛，那是他情绪难言的一种表达方式。段怀亲拉着姐姐站起身来，幽深的眼眸里有着不容屈服的倔强，他说：“姐，我们不求他。”

　　轻烟忽然轻轻的笑了起来，是一个自嘲又夹带着讽刺意味的笑容，她说：“如此，看来我是自取其辱了，也幸亏，我并不漂亮，否则，就真真正正是自取其辱了。”她看向怀亲，为他缕了缕他被急风吹得篷乱的头发，轻声答应道：“好，姐不再求任何人了。我们一起死，好不好？”

　　好！

　　在急流翻腾的百丈断崖下，在数十名杀人恶魔的刀口下，在冷血无情的迷宗城主面前，在冷风急送吹得他们肌肤欲裂的情况下。他们姐弟二人相互凝视微微的笑着，发自内心的笑着，他们笑得像两个天真的小孩，他们手拉手，另一手尾指相勾，拇指相印，轻而郑重的齐声宣誓：天堂地狱，永不分离。说完，他们突然毫不犹豫的齐齐跳下百丈断崖，像两只受伤的庞然巨鸟，凄凉而完美的飘然跌落崖底，清亮的水花响声后，一切又归于寂静。仿佛刚刚的那一幕，只不过是一个悲怆而完美的幻觉。

　　迷宗城主看着决然跳落断崖的两姐弟，眼神有一瞬间的变化，似震惊意外，又似动容佩服。只是，那一瞬间过后，他已经恢复了正常，像一个陌生的路人一样继续由几名轿童抬着软桥前行。

　　李灞回过神来，愤怒的奔向崖边，看着淘淘大浪不弱于沧海的急流，他左手轻抚着已是残废掉的左臂咒骂：就这么死掉真是便宜了那他们。

　　漏尽寒风的破庙里，跳跃的火光‘劈啪劈啪’的响着，是万籁幽静夜里唯的一响声。

　　脏乱如乞丐的一样的高挺少年，斜靠在破庙的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一名沉睡如莲的十六七岁少女，少女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在金红火光的映射下，像是一朵盛开的金莲，世间难喻美丽惊人的容颜，只是这张脸是毫无生气的，就仿佛那少年抱着的不过是一具尸体。如果不是那少女突然轻微的颤动了下长长的睫毛，轻烟真的以为对面那个少年怀里抱着的是一具尸体。

　　少女如梦话般的轻声问：哥，我是不是快死了。

　　别胡说，我的所人是不会死，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慕容所赋抱着慕容所人的手臂紧了紧，心痛的说着谎话。

　　而慕容所人似乎相信了哥哥的话，嘴角微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突然很轻声的说：我喜欢哥哥为我雕的小木人。

　　好，你听话，好好睡觉，明天天一亮，哥哥就带代去看大夫。现在哥哥帮你雕小木人给你。说完，慕容所赋将怀中的少女斜靠在自己像避风港岸一样的胸膛里，又为她拉好披在身上的那件已经很破旧的衣服，这才开始动作细弱的雕小木人，每动一下小刀，他都会小心翼翼的看一眼怀中少女，生怕动作过大会吵到她。极其维护的关爱，极其象征的保护，极其感人无私的爱。

　　轻烟隔着渐渐微弱下去的火光看着对面那对感情深厚逾海比金的兄妹，眼神渐渐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气。仅仅是几天前，自己和怀亲也是如此这般的亲昵无间，相依为命，就算整个世界突然轰隆隆塌陷了，只要他们是在一起的，他们就不在乎。

　　那天跳下断崖之后，他们一直都紧紧的拉着对方不放，都想着就是死，也一定要在一起。可是，最终，他们还是被急流冲散了，当自己醒来之后，怀亲已经音影全完，她沿着那条急流不眠不休整整找了三天，可是，依旧没有找到。她失魂落魄的像一具幽灵一样毫无目的的走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最后，就在这个破庙里碰到了这一对情况同样和自己一样很糟糕的兄妹，那个人的妹妹，看样子，恐怕是命不久矣吧。想到这里，轻烟不由得一声感慨的叹息。

　　慕容所赋闻声突然狠狠的瞪向轻烟，眼神里的寒光仿佛是严厉的指责，仿佛是指责轻烟那一声叹息会吵到他怀中沉睡的妹妹一样。见轻烟眼神一颤，更为安静下来，他这才收回目光，又温柔的看着怀里的慕容所人好一会儿，才开始以极轻微的动作雕刻手中那个已经有模有样的小木人。

　　天亮的时候，整整睡了一夜的慕容所人突然醒来，缥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哥，我好像看见爹和娘了，他们在叫我呢？

　　轻烟闻言惊异的看向慕容所人，她知道那代表什么。那代表着这个世上可能是独天第一的美女已经是在死亡线的边缘徘徊了。那是只有临近死亡才会经常产生的幻觉，就如当年自己的母亲一样。

　　慕容所赋闻言，手中紧紧握着的雕好的小木人本想等她醒来送给她的，突然就掉落在肮乱的地上了，像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突然间就这么掉了，可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捡起来。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他怔了会儿，突然抱起慕容所人发疯般的往外跑去，一边像欺骗自己一样的安慰着说：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去看大夫，去看逆鳞城最好的褚大夫。

　　轻烟缓缓起身捡起地上那个少年刻了一整夜的小木人，精细的手工，平滑的雕模，仿佛是神工天斧錾刻而成的小木人，活脱脱正是那个少年怀中的绝美少女——慕容所人。小木人上面深深的刻着一个笔力宏厚的‘人’字，轻烟想起来那名少年的一直叫自己的妹妹所人。想必就是他妹妹的名字吧。

　　轻烟看着他们流入人潮街道的背影，神志有些恍惚了，她仿佛看到了自己与怀亲的另外一个真实版本。看着他们，就像是看到了自己与怀亲。相同的命格，相同的孤独，同样是相依为命的人，又同样的要失去他……

　　命运，这就是命运吗？

　　003 东城逆鳞 名

　　南沩的气候温和的像一池春水，池面上的那一层荡漾的涟漪，就是每个少男少女无比难喻的千缕情怀，它有时候温柔，它有时候美丽，它有时候诗意，有时候也很难测，让人无法理清。

　　另一个武林的象征——逆鳞。

　　整个南沩以逆鳞府为中心，它——就是整个南沩百姓的一块牌匾，像征王者也象征和平的牌匾。因为有它，百姓可以无忧无虑过着安乐日子，因为有它，任何强势霸主都不敢轻易对南方动任何脑筋。因为有他，世界变得美好和平。

　　最起码逆鳞君子坚守的南方它是一片世外乐土。

　　慕容所赋抱着怀中渐渐降温的慕容所人，内心的恐慌像是要撕裂他的心脏似的，他发疯似的狂奔在人潮逐渐密集的大街上，心慌的一遍又一遍对怀中少女说：所人，你再坚持一会儿，哥哥一定要救活你，就是跟老天爷抢，我也要把你从老天爷的手里抢回来。

　　然而，怀中少女已经是安静的闭上了双眸，任世界如何风华绝世，她，都对这一切没有任何感觉了。

　　前方，人潮突然混乱起来，一人一骑，少女白马，彩衣千金，无视前方弱民百姓，她乘骑挥鞭，清脆的声音任性而骄横：让开，都给本小姐让开。

　　一时间，整个街道像是被掀了窝的老鼠一样乱。

　　当彩衣少女的白马倾刻间要撞直慕容所赋的时候，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护好怀中的妹妹。

　　彩衣少女震惊之余，急忙中紧提玉手勒紧缰绳，在刺耳的白马嘶鸣过后，少年还是被白马未及时收回的前蹄踢中，他怀中的少女被扔飞出去，像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落地，那种轻逸，那种飘然，仿佛是脱世的一片轻云；又像是一个没有生命却高贵的布偶，不小心掉落在了地上，只是，此刻的布偶，它不高贵了，它不优雅了，它被人抛弃了，它——失去了生命了。

　　而慕容所赋被马蹄踢中心口，胸腔里翻腾着热血喷洒而出，一部分洒在了地上，极少的点滴不经意间落在了彩衣少女的群摆上，却像是几朵分外妖艳的点缀奇花。慕容所赋重重的摔在地上，滚得老远才停下，久久，挣扎着都没有力气站起身来。只是，他的一只手绝望的伸向慕容所人跌落的方向，像是极力的想抓住他这一生的唯一亲人一样。

　　彩衣少女骄横的怒骂：不长眼的东西，死有余辜。骂完，她看着躺在地上不在有任何动静的两具尸体，心里突然慌了起来，忙对身后赶来的两名少年说：靖田，戮玉，你们快去看看那两人，是不是在装死。

　　两人刚走到慕容所赋身边，彩衣少女突然又急急的命令道：不用看了，快把他们随便踢到一边去，还有，把血迹盖上，莫被我哥哥发现了。话刚说完，少女催动白马往前边奔去，对于身后的一切，在片刻间，她已经丝毫不放在心上了，眼里，心里，脑海里只容得满满的正前方翩翩仪态的白衣少年——逆鳞府主刘代忠。

　　靖田，戮玉对望一眼，看向正前方同样骏马缓奔而来的温雅少年，彼此交换眼神，无奈叹息一声，果真将慕容兄妹两人的尸体推放一边不在理会。

　　少女奔向白衣少年，难掩的欢喜喊着：哥。

　　刘代忠见来人温雅的脸上展开宠溺的笑容，拉住少女的手两人并骑前行，温声问：钿恩，哥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没有乱惹祸吧。

　　刘钿恩嘴唇一撇，十分不满的说：我是你妹妹，快一个月不见，你竟然只问我有没有闯祸，都不知道关心一下妹妹过得好不好。你这个逆鳞府主，真是越当越有气派了。

　　面对妹妹的淡言讽刺，刘代忠只是温雅笑说：谁让你就是一个闯祸精呢，你如果不是那么任性，哥哥也不会只关心你有没有闯祸了。

　　刘钿恩想起刚刚被自己撞得生死不明的两人，不由得脸上一阵心虚，她别过脸佯装不满的说：我不理你了。说完，催马往回奔去。

　　刘代忠笑了笑，催马追了上去。

　　靖田，戮玉又看了眼躺在地上的慕容兄妹二人，终是没有理会他们跟着主子离去。

　　人群，像是被狂风突然卷起的大浪一样，倾刻间又归于平静了。

　　人来人往，阳光嶙峋的照在每一个人身上，对于街边角落里那两具像死人一样的尸体，过路人都只是满目好奇看看便一脸惊恐的匆匆离去，仿佛，那是天降的灾难，谁惹上便会倒霉。

　　轻烟走向慕容兄妹身前，矮身探向他们鼻息，慕容所人已经完全如死人一般，脉搏气息均无，而慕容所赋则尚存一丝气息。她犹豫了下，吃力的拖起慕容所赋向逆鳞城最大的药铺走去。

　　年近五旬的褚大夫看过慕容所赋后，一脸平静的看向段轻烟，说，令兄长已经无救了。

　　段轻烟仿佛没有听见褚大夫的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好一会儿，以同样平静的声音问：身为神医，如此平静的宣布病人的死亡，没有丝毫的为难，不是因为他无救，而是因为无条件救吧。

　　褚大夫微怔，重新认真的看了眼面前的柔弱少女，一袭灰白素衣下，什么地方都显得很平凡，可是，她一说话，却又显得那么的不平凡。

　　褚大夫有些赞赏的看着她，颔首说：姑娘端得是聪明之人。不错，如果是老夫自己技不如人，无力回天，老夫的确无法平静视之。这位慕容公子的伤是无救了，但并不是老夫救不活，而是以姑娘与老夫自身的条件救不活他。他语声微顿，又道：当今天下，能救得了令兄的只有逆鳞府的华裔华神医。但是，堂堂天下第一神医，岂是我们无名小辈请得起的。除了华裔，便只有三年一开花，三年一结果的天下奇果栝蒌果，方有续命复元之效，而且要同时拥有七颗栝蒌果，并且用高耐温的坩埚煎熬服用，方可活命。坩埚虽然易得，栝蒌果却是千金难求啊。

　　段轻烟看向床上连睡梦中都没有停止呼唤‘所人’这个名字的少年，心不由得一直往下沉，沉得她痛苦难当，其实，她何偿不想怀亲，她想过一千一万个的可能意外，唯独不愿承认怀亲可能也像慕容所赋的妹妹一样，已经死了。可是，每当看到慕容所赋痛苦的神情，仿佛是在提醒她怀亲已经不在的事实一样，就像是不断的在她丝毫不见全愈的伤口上肆意拉扯一样。

　　他们是两个同病相怜的伤心人。

　　这时，门外乒乒乓乓一阵响动，杂乱的脚步声似有大批人横闯进了这个清静的药铺。褚大夫不在理会儿失神的段轻烟往外堂走去。迎面进来的是几名男子，得体的衣衫衬托着身份不凡的象征，扶着一名斯文孱弱的少年进店。文弱少年一张死白的脸明显的受伤极重，只是闭目暗自养神。其中一名男子口中急吼着：大夫，大夫。急燥的吼声，恨不能将声音传入九天之上似的。

　　褚大夫医德使然，没有理会他们的失礼吼叫，只是急忙迎上前吩咐他们把受伤的男子带进另一间屋子。

　　经过诊断，褚大夫原本因病人的关系而紧张的心情渐渐缓和了下来，眉头也舒展开了，他将病人身上棉被盖好，刚站起身准备对那三名心急火燎的年轻男子说床上病人的情况，屋门这时却突然打开了，而且响声极大。引得一屋子人都不由自然反应的看向门口。

　　看清来人，除了褚大夫面色平和之外，其它三名男子皆因为外人打扰到他们探听那白面公子的病情而显得怒意眉显。其中一名男子转回首再次问道：大夫，我家公子伤势如何？

　　师父，段轻烟在那名男子问话尾音刚落轻声接道，人已走到褚大夫跟前，面对褚大夫一脸疑惑的看着自己的眼神，她不等褚大夫询问，不慌不忙的递过一张纸给他并说：师父，您刚才给里屋那位病人开的药方徙儿已经写好，您再看一下有没有什么纰漏的地方，徙儿好去配药。

　　褚大夫充满迷茫的看了轻烟一眼，接过纸伐细看，眼神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看了好久，看得站在旁边的那三名男子都等的有些不耐了，仿佛那张纸上写满了疑难杂症等他诊治似的，可他却不知该如何下药。久久，他终于下定决定，将药方交给轻烟，说：按方抓药便可，看清楚药性了，千万别误了病人。

　　轻烟仿佛松了口气似的，轻点头称是，然后离去。

　　褚大夫面向那三名男子重新开始说：你们家公子内伤极重，看情形似乎是在十天之前被修为极深的武林高手重创所致。

　　先前那个吼得十分响亮的黎京点头：不错，我家公子是被独天盟的关莫飞所伤。他眼神掠过阴鸷的光芒，双手紧握成拳狠声又说：可恶的关莫飞，早晚有一天，我们东玉雪城要将此仇尽数讨回。

　　项氐手中长刀抖得呛啷直响，紧握着属金刀柄说：何止要报仇，到时候，整个北方都会归我们东玉雪城所统治。

　　黎灏平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的说：还是先听大夫说完怎么治好大哥的伤吧。

　　褚大夫静静听着这些武林中象征风云色变的名号，布满风霜的老脸有个没有丝毫波澜，他的世界，只有病人与死人。他说：要治好黎书逸公子的内伤，只有三年一开花三年一结果的天下奇果栝蒌果方能见效，而且还要七颗。

　　东城三公子去找栝蒌果去了？段轻烟轻声问着。

　　深沉得不透丝毫光线的子夜时刻，段轻烟褚大夫都没有入睡。他们睡不着。

　　褚大夫沉重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轻烟轻叹了口气，从窗外转身看向褚大夫，眼里有着因敬佩感激交织而显复杂的感情，她说：我知道褚大夫医德无双，受万人敬仰，如不是救人心切断不会替轻烟圆谎。可是，如果一个谎言可以救活一条人命的话，那么，这个谎言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对我们来说，千金也罢，栝蒌果也罢，都是至死难求之物。可是，对于东玉雪城的四位少城主来说，却不过是举手间的事罢了。您今日别说只是要栝蒌果，您就是向他们要冰莲，鸫胆，冰貉，他们都不会有片刻犹豫的，只因为，他们要救的是东玉雪城大公子黎书逸。

　　褚大夫轻叹说：段姑娘只是心急救令兄长罢了，并无过错。老夫只是担心，如果黎氏兄弟知道我们骗了他们，那后果……

　　褚大夫放心，我自有办法面对他们的质疑。轻烟轻飘如幻觉的声音轻声说。

　　004 敌心我心 测

　　轻烟说很对，对他们来说百世难求的栝蒌果，黎氏兄弟仅用一天时间就已经弄了来，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七颗栝蒌果竟然是黎氏兄弟偷来的，而且还是偷逆鳞府刘代忠的，所以，在段轻烟把给黎书逸要服用的栝蒌果调包给慕容所赋服用完的第二天里，刘代忠便手持逆鳞剑杀了进来。而在江湖上名气几乎顶天的东城四公子，虽然此刻只剩下三公子，但对于刘代忠来说，却显得不堪一击。

　　段轻烟，褚大夫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然后，黎灏，黎京，项氐就直接从门外跌进了黎书逸养病的屋子里。敞开的门口站立着白衣飘荡，冷面寒霜的刘代忠。他手中的逆鳞剑充满温和的霸气，斜指着屋内三人，肃然说：栝蒌果还我，否则，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东玉雪城也好，独天盟主也罢，都休想踏出逆鳞城半步。

　　轻烟，褚大夫对望一眼，都没有说话。

　　黎书逸勉强的坐起身，看向黎灏他们，声音仍显虚弱却不失冷锐的问：怎么回事？

　　黎京不敢看门口脸色难看的刘代忠，也不敢看脸色虚弱的黎书逸，低首小声的说：我们本来是想向逆鳞公子买栝蒌果的，可是，他不肯卖，我们救主心切，就……把栝蒌果给偷了回来。

　　屋里的空气，因为他这句话而凝结起来，仿佛被一根透明的弦系着，只要这根弦一断，屋内立即会血洒尸横。

　　门口银光抖动，一道银光似要笼罩着黎灏三人而来，将他们给淹没。

　　黎书逸神情平淡无波，倒是褚大夫大惊不已。

　　段轻烟突然挡在黎京三人身前，柔弱的身影挡住了百练钢般的逆鳞剑。

　　英勇豪侠怎会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所以，刘代忠的逆鳞剑在离轻烟半寸之遥硬生生停住了，逆鳞剑散发出来的清冷白光一闪而过的耀花了众人双眼。

　　段轻烟直视刘代忠说：江湖中谁人不晓逆鳞府主刘代忠所在的整个南沩就是正义的象征，天下翩翩君子的雅号绝不会虚传。他们虽然拿了逆鳞公子的栝蒌果，却是因为救人心切。难道逆鳞公子要因为别人心急救人而拿了唯一有起死回生的栝蒌果而怒杀无辜吗？逆鳞公子拿栝蒌果是救人，他们栝蒌果也是救人，只是所救人不同而已，所行之事却是相同，请问，他们何错之有？

　　刘代忠被门口的大片白光笼罩着，拿剑的手因为段轻烟的一番话变得挣扎起来，仿佛被深沉的梦靥给魇住了似的，而他，正在与梦魔做痛苦的挣扎。喃喃碎语说：难道是天意吗？没有了栝蒌果我如果何救活他，是老天让我欠他一辈子吗……

　　原来，他也需要栝蒌果救人性命啊。段轻烟在心底叹息，却也无能为力了。她有十足的把握，刘代忠是不会滥杀无辜的。果然，刘代忠听完段轻烟的一番话，痛苦的挣扎了会儿，便失神的转身离去了，他潇条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耸动的街道，然后，被彻底的淹没。

　　黎书逸看向段轻烟，眼神逐渐变得深沉难测起来，他平淡的声音里却充满了危险。他说：栝蒌果给谁服用了？

　　段轻烟褚大夫俱是大惊，有些慌乱的看向黎书逸。

　　黎灏、黎京、项氐也是一脸迷惑不解的看向黎书逸。

　　黎书逸过于细白的脸色充满慑人的气息，他说：我自己的伤，我自己心里清楚。虽然严重，却不足致命，更不需要什么栝蒌果来续命。怎么？还不肯说实话吗？说着，他已动怒，站起身随手轻拍了下床榻，整个床铺轰隆一声，已经碎为断楫。

　　段轻烟褚大夫心头俱是大惊。

　　黎灏黎京项氐已经变得怒意横生，恨不能上前把段轻烟给撕成粉碎。

　　段轻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公子息怒，轻烟因救兄心切，才胆大妄为，骗了褚大夫与诸位，虽然可气，却是人之常情啊。

　　黎书逸突然轻轻的笑了，他说：这么说，你是承认我服用的根本不是栝蒌果。

　　段轻烟心头一凉，已知中计，心生悔恨已是晚已。只听黎书逸接着又说：我虽然知道自己伤得不足以丧命，但我并不是大夫，刚才也只不过是诈你一下而已。一个柔弱女子，竟胆敢挺身为我们挡逆鳞风的逆鳞剑，不是血亲关系，必是有愧于我们。他眼神严厉的看向段轻烟，声音变得寒冷起来：你胆子倒是不小，竟将我东玉雪城的人骗得团团转，还些丧生在逆鳞剑下。今日不杀你们，我东城四公子颜面何存。

　　东城四公子岂是轻易便能被逆鳞君子所杀的。今日黎公子只所以不出手，不过是有伤在身罢了，其实心里更清楚的了解以刘代忠的为人，是不会伤害令兄弟的。事以至此，公子杀了小女子也于事无补，只会落得欺善凌弱的恶名罢了。

　　黎书逸抚着仍显难受的胸口，冷笑说：好利的一张嘴，照你这么一说，我杀了你，岂不落个欺负弱小的名声。段轻烟垂首不语，黎书逸接道：好，我不杀你。栝蒌果百年难求，既然都给你们服了，杀了你们岂不浪费了栝蒌果的神效。我就留着你们，好好的在我身边赎罪。说完，他转身看黎京说：带上这个女子和她的兄长一起回东玉雪城。

　　慕容所赋的命虽然救回来了，可是，他人却已经死了。因为他的心已经随着慕容所人的死回不来了。如今的慕容所赋只不过是空有一具躯壳而已。一具痴傻的行尸走肉。

　　黎书逸见过慕容所赋之后说了句，想不到段姑娘这么聪明，竟然有这么一个傻瓜哥哥，还真是希奇。

　　黎书逸并没有把他们当作阶下囚一样困着，但是，也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段轻烟有点猜不透他的想法，只觉得黎书逸这个人很难测。但是，相对于黎京明显的怒意，黎灏平淡的冷漠，项氐粗暴脾气来说，黎书逸算是最好相处的一个了，最起码，段轻烟给他的评价是，黎书逸还算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表情，他都会有。

　　段轻烟随他们来到东玉雪城，宏观的山门外显得荒凉而凄冷，竟然没有一个守山的。初春的落叶却落了一地，像是被人恶意摘毁花朵，一片狼籍。

　　黎书逸淡淡扫了眼上山的延绵山路，看向段轻烟问：段姑娘可察觉出什么来了？

　　慕容所赋痴呆的任由段轻烟拉着，呆滞的眼神里混浊一片。

　　段轻烟看了他一眼，平静的回答：我们一路走来鸟兽皆惊，堂堂东玉雪城山门外竟空荡如大门敞开，如果不是内乱，怕是有外贼入侵了。她又看了眼满面吃惊的黎京等人又说：不过，东城四公子俱在此处，内乱是没有可能，那么就只有外贼入侵这一个可能了。如果轻烟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外贼，恐怕便是伤黎公子之人，也就是黎公子的死敌独天盟主关莫飞。

　　黎京黎灏项氐闻言，心头皆是一震，三人看向黎书逸声音此起彼落的着急唤道：大哥。

　　黎书逸沉吟着并没有吭声，半晌，他又看向段轻烟问：依段姑娘来看，我们该当如何？

　　段轻烟看着黎书逸平淡而显内敛的表情，隐约间明白了他不杀自己的原因了。她说：如果要你们弃城保命，依你们的个性是绝不可能的。她看向外面平静的仿佛一幅静画似的东玉雪城，而里面，却有可能是没有人知道的血雨腥风。段轻烟轻声说：那就誓死一搏吧。论武功，你们四人未必会输给关莫飞一人。论人马，关莫飞有备而来杀你们个措手不及，你们阵脚已失，怕再难团结一气。但是，你们也有优势。那就是，东玉雪城是你们的地盘，论地势优越，关莫飞万万不如你们清楚。以少胜多，以奇制胜，虽然难，却也是有希望的。

　　黎书逸眼神遥远的看向远方，说：东玉雪城是我们的家，如果我们四兄弟连自己的家都保护不了，那我们还有何生趣？

　　黎京黎灏项氐齐声称是。然后，他们毅然的走进东玉雪城。

　　段轻烟拉着慕容所赋跟上去，慕容所赋却站着不为所动。她一脸疑惑的看向慕容所赋，惊然发现，慕容所赋充满精光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她看到慕容所赋以嘴唇微微开翕，虽然没有声音，但是，段轻烟却听得头清明。

　　慕容所赋告诉她，现在是逃走的最佳时机。

　　段轻烟微点了下头表示明白，慕容所赋已经又恢复到一幅痴傻模样了，仿佛刚才那一幕，是自己的一个幻觉罢了。但是，段轻烟心里明白，慕容所赋也是一个聪明极至的人。因为他知道，不论是东玉雪城还是独天盟谁胜，他们两人都有一定的危险。他更知道，黎书逸只所以不杀他们，是因为段轻烟才智无双，黎书逸惜才。只所以不杀慕容所赋，是因为他痴傻无害，黎书逸放心。这，就是慕容所赋想要的结果，也是他自我保护的一种方法。

　　人人都以为东玉雪城之内没有尸横遍野，也必是血流成河。可是，他们都错了。东玉雪城之内只是很安静而已，安静像是一个停止心跳的死人，又像是一个充满危险深渊，走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黎书逸几人在会客大堂见到了他们的死敌关莫飞。确切的说，是关莫飞在等他们。

　　关莫飞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子，三十岁不到。他见到黎书逸等人，仿佛接待客人般站起身来迎接他们，说：你们回来了，我足足等了你们三天。语气中充满热情期待。但是，在这里的人都知道，他所期待的热情，恐怕是不久之后的满目血腥。

　　黎书逸黎灏黎京项氐四个人，脸色都不好看，也都没有说话。可以想象，当你回到家中，自己的家里坐着的却是自己的敌人，而且，还以主人的身份来招待原本该是主人的主人，任谁也气得无话可说。他们充满敌意的看着关莫飞，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器，准备随时拼命。而段轻烟和慕容所赋，则相互垂首不动声色退往离门口最近的方向。

　　关莫飞对于他们脸上明显的敌意视而不见，仍旧礼貌的微笑着说：当你们在独天盟向我挑衅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你们会有今天。其实我已经很仁慈了，最起码，在你们回来之前，我没有对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大开杀戒。

　　黎书逸淡淡一笑，满目讽刺的说：那是你假仁假义，别说得自己好像有多慈悲似的，如果你不是有十足的把握控制东玉雪城，你会轻易放过这里的任何一人吗？关莫飞，你想装圣人，还不够格。你想一统江湖，还不够份，你想独天天下，更是不可能。我看你，可比看我自己还清楚。

　　005 针锋相对 变

　　两个人都在微笑着说话，可是说出来的话却都夹带着比刀还峰利的杀伤力。两句话下来，他们脸上本来就很虚伪的笑容都渐渐的僵下去了，剩下的是，暴风雨来临时阴霾，整张脸都是黑的。

　　而这时，从门口传来一阵很强烈的劲风，黎书逸本能的把身子往旁一则，用刀柄荡开袭向自己兵器。但是，那条龙蛇一样的软鞭随便一缠，轻巧的便荡开了自己的兵器，黎书逸身形微微往后退开半步，心头却骇然大惊的看向门口看似来势缓慢却瞬间已经进大厅的红衣少女。

　　红衣少女另一只手还扶着一名看上去病得仿佛随时会倒下去的少年。但是，她扶着那名少年，却丝毫不影响她出手进攻。但见她手中的软鞭，越过黎书逸等人，突然绷直了急速向关莫飞刺去，就像是一柄奇形怪状的细剑疾索向正堂关莫飞的咽喉。

　　关莫飞伸手以指夹住迎面而来的软鞭。两人像是拔河般相互僵持着，但是，那条软鞭却是静止的，由此可见，两人的武功旗鼓相当。

　　大厅所有人都因这一突然转变，屏住了呼吸。只因为，在场几人，哪一个不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顶尖高手，可如今，突然冒出来的红衣少女腾挪闪转仅仅瞬息功夫，已经与武林中两大高手相交，虽不见赢，却未落任何下风，更何况，她身边还扶着一个病怏怏的少年。

　　虚靠在那名女子身上的年轻男子，很费力气的微抬眼皮，虚弱的说：师妹，算了，我们回去吧。他语音刚落，那少女手中软鞭突然‘啪’的一声从中断开，红衣少女身形微晃了晃小退半步，她气愤扔掉手中断鞭，直爽不羁的声音透着丝丝冷傲说：下次想求医，直接来我们血曼谷诚心诚意磕上三个响头，本姑娘心情一好自会为你们看病，用不着掳走我师兄来威胁我，告诉你们，本姑娘最吃不得的就是威胁这一套。

　　关莫飞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掳走血曼谷施夜师兄的定是黎书逸的人。至于，他们最后为什么又去逆鳞城求医，他不用想也知道。要血曼谷的人看病，有两个天塌了都不会改变的规矩，一是，要他救的人，必须有一人愿意替他想救之人死。那等于没有救人。二是，来求医之人必须以七种罕见的奇药做交换他才肯救人，而那七种药材，其中有五种是要十年才开花结果的旷世奇药。所以，很多人宁愿选第一种办法来救人。更多人，宁愿去求在逆鳞府的天下第一神医华裔，也不会去血曼谷。

　　眼前这名少女显然是误会自己是黎书逸了，他却不解释，只是说：都说血曼谷施祖施夜两代神医，不但医术举世无二，武功更是出类拔萃，性格……更是天下少有的古怪，今日一见才算是真正明白‘古怪’二字的含义。他语声温和平静，说至最后却不无讽刺冷嘲之意。

　　施夜也不生气，反而大方的承认道：你想说我们父女俩脾气古怪，孤僻冷漠，不近人生，不讲道义，不求医德，嚣张跋扈尽管说。我们血曼谷的人从来都不是那些沽名钓誉的人，没有人会在乎外人说什么的。说完，她扶着纯阳转身想离开，边说：纯阳，我们走，今日他们人多势重，这笔帐，就暂且记下了。

　　能把这么多的贬义词毫不客气的用在自己身上，这份洒脱心性，江湖中恐怕无人能及；能够看清敌我强弱，毫不逞强撤退走人，这份轻重，恐怕也无人能做得如此不羁。

　　但是，她想走的时候，偏偏却走不了了。在她刚走到门口的时候，迎头盖顶突然罩下来一个大大的铁笼。以她的身手，即使猝然不防，也是有可能的躲开的。但是，她身边还带着一个受着伤的纯阳，那就万难躲开了。

　　眼睁睁的看着辟头压下来的铁笼，一下子，天仿佛黑了下来。施夜气愤的一句话都骂不出来，只是恨恨的看着关莫飞。纯阳虚弱的脸上充满了内疚，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关莫飞仿佛欣赏艺术品般看了眼那个牢固的铁笼罩，然后，他看向黎书逸，笑说：这个东西原本是准备给我用的吧。

　　黎书逸却摇了摇认真的说：你错了。以你关大盟主武功，这样一个破铜烂铁，岂能困得住你。这个铁笼，我是准备用来困山上的野狼的。

　　关莫飞脸上的笑容本来就很假，听完他这句指桑骂槐的话整张脸变得扭曲起来。

　　施夜这时候却突然开心的笑了起来，她看着脸色难看的关莫飞，笑得岔着气说：真是好大，好壮，好有名气的一头野狼啊。

　　关莫飞冷冷的看向施夜说：可惜，现在被困的却是一只尖牙舞爪的母狼。

　　施夜脸上的笑容立即抽离不见，狠狠的瞪向关莫飞，似是恨不能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下来一样。

　　黎书逸等人却都低低的笑了出来。

　　段轻烟慕容所赋也很想笑，可是，他们却如何也笑不出来。

　　你们还笑得出来？关莫飞看着他们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

　　黎书逸微笑着迎视关莫飞说：在你杀我们之前，我想，有一样东西，你一定非常想得到。那样东西，是江湖中任何人都梦寐以求的一个传说，可是从来都没有人真正见过那样东西。他看了眼明显已经心动，联想到什么似的一脸惊异却又不敢肯定的关莫飞，十分肯定自信的说：想要的话，跟我来。说完，他带头往外面走去。

　　黎灏、黎京、项氐都显得有些不解，但仍是紧紧的跟随着黎书逸离去。

　　关莫飞看着黎书逸挺直的背影，沉静的思考片刻，终还是跟了过去。随即，关莫飞身边的八名带刀男子像是他的影子般也跟了上去。

　　偌大客厅，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似的，惟剩下被困于铁笼的施夜纯阳，段轻烟与慕容所赋，及门口两个看守他们的年轻男子。几人眼神流转，心思各不尽同。

　　慕容所赋刚往门口迈一小步，其中一名男已经拔剑而出横于面前。慕容所赋只得静静的退了回来。

　　铁笼内，纯阳虚弱的声音里充满愧疚：师妹，都是我连累了你，害你与我一起被困。

　　施夜难得温声的安慰说：纯阳，不许你再这么说，你难道忘记了我们之间的誓言吗？我怎么可能看着你被人擒去而无动于衷，你以为我是我爹那无情老头吗？

　　纯阳无奈的责备说：师妹，不可以这么说师父。别忘了，他也是你爹。

　　施夜不以为然的冷哼一声，说：他一天不让我们在一起，我就一天不认他是我爹。

　　他们二人情话绵绵，仿佛已置生死之外，段轻烟二人则在费神苦思。门口两人武功虽然不会太高，但对于段轻烟与慕容所赋这两个丝毫不懂武功之人，却是大大的难题了。

　　思量间，段轻烟突然身体前倾，毫无预警的倒了下去，慕容所赋急忙上前半扶起猝然倒地的段轻烟，急唤两声轻烟，红肿着眼眶冲门口二人呼救，门口两名男子却仿若未闻，慕容所赋只叫了两声，他与假装昏倒的段轻烟无声中交换眼神，再次开口，语声悲怆而着急：大夫，快请大夫，我姐姐这病一旦发作起来，如果不及时控制会通过空气快速的传染给其它人的。

　　门口二人对他人生死无动于衷，对自己身体发肤倒极为关切，听闻此言，其中一人忙跑进来探看情况，口中边惊恐的问：你唬人吗？什么病会有如此可怕？

　　施夜晶亮的眸子，带着一丝看戏的笑意，平静的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他们血曼谷，世代为医，段轻烟有病无病，只消一眼她便清清楚楚。她觉得有意思的是，这两人明明显得生疏无情，不似亲蜜情人，更不会是姐弟关系，但是无声的配合却是相当默契，前者假装发病，后者立时便知该如何反应。

　　说话间，那人已经至慕容所赋身前，他刚俯下身，却见段轻烟双眸突然张开，同一时间原本虚弱无力自然垂落的玉手，不知何时握着根玉簪尖锐的向他咽喉刺来。速度之快，几乎让他猝然不及。但他，毕竟是习武之人，生死一线，他伸手稳稳的握住了段轻烟持着玉簪扎向咽喉的手，手劲之大，几乎想把段轻烟的手腕握断。但是下一刻，他后背一阵闷痛，身子不受控制的前倾撞向前这的铁笼，却是慕容所赋倾尽所有力气出手一击。

　　他们原本意思是来个突然袭击，先杀死一人，再以二对一，虽然胜算仍然不大，却也是有希望的。但是，无法意料的是，进来之人并没有那么好对付，先是段轻烟突然袭击没有成功，再是慕容所赋奋力一击，更不凑效。那人只是吃痛的撞在了铁笼上，别说没死，就连晕倒都的迹象都没有。然而，时机已过，门口另一人见屋内生变，已是拎刀闯进劈头便向慕容所赋砍来。

　　撞向铁笼之人吃痛之余更多的愤怒，刚想起身，只觉劲间一麻，已是不能动弹。然后，他听见背一个很柔却很恐怖的声音说：你知道血曼谷最可怕的剧毒是什么吗？

　　意思很浅显，刚才那一点点的麻痛，显然已经是中了施夜的毒了。思到这里，他忍不住浑身冷汗直冒，奈何身体却像不是自己了般，分毫动弹不得。

　　另一名男子见自己兄弟有难，立时抛下了无丝毫反抗能力的慕容所赋，挥刀便削向施夜，刀峰一转一折，无丝毫懈怠，刀法也算高明。

　　纯阳见状，满目担心：施夜……。

　　施夜眼见明晃晃的刀尖刺穿而来，她微微一笑，螓首微偏，玉手闪电般伸出，已经是夹住了刺进铁笼的大刀，但见她两指微措，呛啷声脆响，锋利的刀尖已经断，且银光电闪而过，下一刻，已经是插在了那名握刀男子的心窝里。那名男子的眼睛瞪圆，仿佛至死仍不瞑目。

　　段轻烟慕容所赋见机不可失，不管不顾的拔腿往外逃去。

　　而施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玉手轻拍先前被自己制住的那名男子，温柔可亲的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们讲到哪了？哦，讲到我们血曼谷最可怕的剧毒叫‘离魂’，它的可怕之处不在它能毒死人，而在于，离魂是毒，却毒不死人，它会使人体质变得极其脆弱，风吹即倒，微创即伤，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最后，死的人，通常都是活生生的被野兽生吃掉的……感觉到那人被骇得一阵哆嗦，施夜觉得恐吓见效，语声一变，冷肃道：想要解药，立刻给我打开这个破铁笼的机关。

　　006 血染东城 惊

　　身后隐约密集不绝的脚步声，像鼓点般惊震着不断奔中两人脆弱的心脏。

　　曲折崎岖的山路，更加剧了慕容所赋与段轻烟的逃难。慕容所赋看了眼明显体力不济的段轻烟，心思瞬间百转：带着段轻烟，是绝对逃不出身后那些人的追捕的，但眼前情况，就算抛下段轻烟，也一样没有把握可以独自逃生。忽然，他听见段轻烟紊乱的声音中透着奇异的坚定，她说：放开我，你先走。她急急看了眼身后，冷静的分晰出利害：你一个人跑，定能先我们跑到前面山上。她语声一顿，又道：我再不济，也一定可以支持到山下，介时，不要管我生死，往下滚乱石，他们人心一乱，你便有机会逃走。能逃一个，是一个。

　　闻言，慕容所赋一阵动容。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只在乎过一个人，只为一个人不顾代价的付出所有，不求回报，那个便是死去的慕容所人。他向来无情，只因世人皆对他无情，而如今，自己才想抛下段轻烟独自逃生，而段轻烟，却已经精准的计算清楚利害关系，以最微弱希望助自己逃生，而那最微弱的希望，却极有可能会使她失去生命。

　　慕容所赋一阵沉默后，果决的松开了拉着段轻烟的手，然后，不发一言的往前面的山顶奔去。而段轻烟又看了眼身后露出成群身影追兵，侧闪身往山下奔去，引敌入套。

　　而关莫飞与黎书逸那一边，却是以最激烈残酷手段彼此相斗。

　　几乎每百步之内，便会有一具冰冷的尸体做为踏脚石铺在冷硬凹凸的石地上，热血，一路蜿蜒直下。

　　传说，那个有关于有着有无不能的传说，那个诱惑着天下人私欲的传说——尊天宫。

　　黎书逸向关莫飞暗示的就是这个。然而，没有，山上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让人防不胜防的机关暗器，有的，只是万箭穿心的雨箭。

　　关莫飞身边的人，由原来的数十人，只剩下现在的二人，惟一的奇迹是，关莫飞他自己丝毫无伤。但是，他身后的那名手下，却也已经倒了下去。而他自己，满腔的愤怒，使他刚颜的容颜阴冷的可怖。尖锐的眼光，死死的瞪着前面的三人。

　　黎书逸、黎灏、黎京、项氐东城四公子，而如今，也只余三人。黎京抱着已经失去温度的项氐，虎目布满血丝。

　　空气中，满是仇恨与血腥翻搅而出的气流，危险而紧张……一触即发。

　　整个东玉雪城，仿佛弥散着铺地盖地的死亡气息。

　　施夜成功出了铁笼，那名放他出来的男子，却被他毫不留情了掐断了脖子。

　　纯阳虚弱的身体此时基本上已经失去意识。

　　突然的狂风吹起漫天尘沙，几乎想模糊掉这个世界。

　　黎灏被关莫飞一掌震碎心脏，满目鲜血淋淋。而关莫飞，也被黎书逸一剑穿透肩膀。

　　时间，仿佛被静止了一刹那。所有的人，都静止了呼吸。

　　段轻烟觉得整个人都虚脱了般，终于跌倒在地。而她身后最先追来的壮汉举刀而下。

　　夕阳下，刀尖冷锐的光芒，仍显得刺目扎眼。白光反射在段轻烟苍白的脸上。

　　锋利的大刀直劈而下，却在半空中，突然静止。

　　段轻烟疑惑的抬眼，却发现眼前壮汉眉心鲜血扑面而下，他脚下，却一块不大不小却足以致命的粘满鲜血的石块。在另一名壮汉拔刀砍来之前，段轻烟出于本能求生意念奋力就地滚向山角。她刚缩好身子，无数的巨石，从天而降，轰隆隆巨响一片，地震山摇，漫天的尘土中不时飞溅出鲜艳的红色，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段轻烟心惊的不敢睁开双眼，她觉得眼前，就像一场人间地狱，奇惨无比。

　　突然感觉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段轻烟一惊，本能的想抽回手，睁开眼却看见来人是慕容所赋。

　　慕容所赋拉起她，简短的说：我们走。

　　身后那些从乱石中死里逃生的杀手，爬起身目眦欲裂的猛追慕容所赋二人，带着仇恨的呐喊，响彻山谷。

　　慕容所赋突然一把推开段轻烟，急促的说：你走。说完，他捡起地上的一把大刀返身乱七八糟的一顿乱砍。虽然不能伤人，却将追来的人一时阻止的前进不得。

　　段轻烟知道自己留下来也是多一个人送命，一咬牙，爬起身没命的往前狂奔。而她，却奔入了另一个危险的境地。

　　慕容所赋手中大刀被人一脚踢飞，四周充满仇恨的眼睛恨不能将他生吞。当他看着明晃晃的利刃往自己身上落下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慕容所人，他对着蔚蓝的天空，平静的笑了。

　　但是，砍向慕容所赋的大刀却被一道闪电般的红影硬生生的给拦戴了下来。然后，慕容所赋便看到了那个集冷傲孤绝，爽羁随性于一身的施夜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只看到那片窈窕的红影，像是在跳最美的舞蹈，又像是最漂亮的落日笼罩了整个山头。当那团红影突然静止了所以光芒后，然后，他看到的是，红影身后横七坚八冰冷的尸体。所有的意识，在一这刻，突然苏醒过来，接连而来的，是漫无止境的寒意。

　　那是多少人的生命啊，仅止一瞬间，全没了。

　　施夜走向慕容所赋，半蹲下身体，平静的说：我救了你，所以……你要为我办事。理所当然的语气，不给人丝毫拒绝的空间，玉手指了指旁边斜靠在巨石上昏迷不醒的纯阳，说：背上纯阳，跟我走。

　　段轻烟没命的往前奔去，仿佛只要跑到天边的尽头便会安全。她却并没有跑到天边的尽头，而是跑到了死亡的边缘，战场的边界。

　　黎京被关莫飞震飞的身子如失去控制的风筝飞速而下，毫无预警的砸向正死命奔向这边的段轻烟。

　　天外飞祸，对柔弱毫无防护能力的段轻烟而言，仿若雷霆一击，顿时，天暗了下去。

　　当段轻烟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微湿的空气里没有清新怡人气爽，而是，充满着恐怖的，令人恶心而馥郁的血腥味，和布满一地的已经僵硬了的尸体。在一地的尸体中，她看到斜靠着一棵枯树闭目养神的关莫飞，肩膀上凝结着巨大的血浆，微弱的呼吸，让人怀疑，他随时会停止生命。

　　段轻烟吃力的挣扎了几下，却无力起身。然而，在她认为随时有可能会停止生命的关莫飞却突然站了起来，稳健的脚步，证明他非但不会死，而且伤势也明显好转。

　　关莫飞直直的往山下走去，对于正在苦苦挣扎着站起身的段轻烟视若无睹，就仿佛，段轻烟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般，入不了他关大盟主的视线。

　　段轻烟看着关莫飞冷漠的背影，眼帘低垂，终于，还是喊出声：关莫飞，求你救我。

　　关莫飞停住脚步，没有任何感情的看向段轻烟说：你让我救你？凭什么？

　　似乎每一个人，都不喜欢无条件的付出。迷宗城主单无信如此，独天盟主关莫飞亦是如此。

　　段轻烟暗叹一声，说：关盟主若不救我，对你毫无损失，也无帮助。可关盟主你若救我，对关大侠却是有着极大的好处。

　　哦？关莫飞好奇的听她继续说下去。

　　轻烟虽然不是江湖中人，但是我却知道江湖中人最重要的是侠名。尤其是像关盟主这样想有一番大作为的人。今日东玉雪城灭鼎浩劫，相信不日便会传遍整个江湖，这其中的是非对错，外人纵然难辩清楚，但是你关盟主绝不可能丝毫不受人猜疑。但是，关盟主若舍己救人，而且还是救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且毫无益住的人，相信，你关莫飞的侠名必定不胫而走。为之侠者，德艺双全。小女子介时，必定当天下群豪之面对关大侠三叩拜谢，歌讼美名。得人心者得天下，侠名，是你必得之势。段轻烟声音虽然虚弱无力，但是，最后一句话，柔弱中，却同样的掷地有声。

　　晨曦突然暴露，太阳大得仿佛想要从天上掉下来似的。赤红，染满整个山林。

　　终于，关莫飞走回段轻烟身边，然后无声的抱起她往山下走去。

　　漫长的沉默之后，两人的声音远远的重新响起。

　　段轻烟有些好奇：黎书逸说的那个传说到底是指什么，江湖中人为什么对它如此向往？

　　是尊天宫。

　　那又是什么？

　　就是传说，近乎神的传说。江湖传言，只要有人知道尊天宫尊天口令，那个人便可以令天尊为他办三件事，不论是金银珠宝，还是起死回生，哪怕是推翻当今圣上，封他为王，都如儿戏般轻而易举。这样的条件，等于是愿望，是强者，都会有的欲望。

　　荒缪！也有人相信。

　　有人曾经真的实现过愿望。没有人会不信。

　　谁？

　　当 今 天 帝！

　　007 论定天下 局

　　独天盟！

　　短短十几天时间，位居北方的独天盟由原来的孤立冷清变得热闹非常，整个江湖中人仿佛是嗅到蜂蜜的蝴蝶般都飞到了独天盟，人多的恨不能将独天盟挤暴开来。而身为独天盟盟主的关莫飞，却并不热情接客，也不冷言赶人，只是任由各江湖人士居住下来，好吃好喝奉上，他本人，却闭而不见，一切皆由独天盟的第一令使辛蛮应酬一干众人。如此行为，本就因东玉雪城一夕之间倾门灭亡之事而来的众人，更加心中诽测难定，是非黑白，仿佛混在了一起，难以分清。

　　关莫飞静静看着床上闭眼休息的段轻烟，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十天之后，我当如何向天下群豪解释东玉雪城倾夜灭门之事？

　　不用解释，也无需解释。明天，你只用出门迎客便好，只要我一出场，便再不会有人质问你东玉雪城倾夜灭门一事。段轻烟睁开眼，清亮的水眸迎向关莫飞，反问：就算让你解释，你又有什么好解释的？

　　关莫飞深沉难测的眼神静静的看着段轻烟沉默着，的确，他根本就没有理由可以解释。因为事实，东城四公子确实是都被他所杀。解释，实如掩饰。他静静看向段轻烟，突然间有种不想放她走的念头，因为，这女子太聪明。最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所有的一切，更知道自己的本性。他心思百转难测，踌躇不定，而段轻烟却再次闭上双眸，不在理他。然而，她心里并不如表面上表现的那样平静，她同样暗自思量着，要如何尽快离开。她知道，越久，只怕关莫飞心思生变，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去。

　　沉默中，关莫飞突然又问：如果我要独霸武林，成为整个天下的独天盟主，你觉得有几分成功的可能？

　　段轻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在关莫飞认为段轻烟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的时候，段轻烟却平静的开口，轻声念道：君子南守，佳人水上，东城虽灭，西怪难缠。盟主北居天下，威名震世，何不满足现状。要知道，当一个轩辕弓拉得太满，它是会断的，弓满弦断之后，所回旋之力，一不小心，就是会伤到自己……

　　关莫飞怒火忽生，突然伸手紧紧扼住段轻烟纤细的玉颈，冷声说：你这是在暗示我不自量力吗？

　　被关莫飞铁腕掐住，段轻烟感觉自己仿佛与空气隔离了般，吐字艰难的道：我……咳……并没有暗示什么，是盟主气……度狭隘罢了。

　　关莫飞平静的说：你不用激我，我关莫飞向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不会有什么气度。话虽然这么说着，但他还是松开了段轻烟。

　　段轻烟气息急乱，边咳嗽了会儿，才十分虚弱的说：盟主问话，轻烟只是据实分析利害罢了。南守逆鳞君子，武功人品如何，不用我说，相信你心里十分清楚。箫湘船主两位佳人，虽然终生在水上漂泊，但那一曲‘驭海长生曲’却是天下皆知，无人敢惹。西怪血曼谷施祖，虽然甚少有人得见尊颜，但那日施祖之女施夜之武功，又当如何？盟主可是亲身体会。江湖才俊辈出，就是轻烟谎称关盟主你有十成十的把握可以得到天下，关盟主也不会信我吧。

　　关莫飞脸色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起来，因为，段轻烟的那一番话说得很对，但是，就是因为太对了，所以，她那一番话，就等于是毫不留情的扑灭了关莫飞多年来的希望。他沉默的听完，心情低落的转身黯然离开。

　　第二天，关莫飞面对的是近百名江湖群豪咄咄逼人尖锐的疑问；或掷地有声，气势夺人的压迫；或尖牙利嘴，冷嘲热讽的系落，无数张嘴在不停的开翕着，像一幅由神功巧匠制造出来的无声的哑图。因为，关莫飞头痛的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但他却表情漠然的站在正堂中央，任由他们此起彼落不停的追问心中的疑问，或愤然的指责说着公道天理，或满腔愤然的指责谩骂，而他，天塌不惊，雷响无波的表情始终庄严的如一尊神，那是属于独天盟的神。

　　其实，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理由，一个能灭独天盟的借口；一个维护独天盟的理由。

　　在喧天的哗声里，突然传出一道柔软无依却如晴天僻雷般显得十分突兀的声音。

　　就像是一场巨舌熊火，在燃烧得正旺，正倾尽所能的毁灭一切的时候，被突如其来的一场延绵大雨浇息了般，全场鸦雀无声。

　　段轻烟从门外步入大堂，无数双不同表情不同探索的眼神全集聚于她一人之身，而她，盈满激动水气的双眸，充满感激之情的只迎视着一人——关莫飞。

　　她姿态盈然，纤弱无依，水眸如星，穿越过无数壮汉侠士，无视于满堂江湖豪杰，直直走向关莫飞，突然扑在他身前，跪倒在地。

　　关莫飞怔然。

　　群豪哗动。

　　段轻烟再抬首，双颊已是挂满泪珠，然后，全场人便听到充满感激的声音：关大侠救命之恩，小女子永生难忘……东城大劫，全仗关大侠舍身相救……

　　这就是答案，这就是回答，而且是对关莫飞最有利的回答。

　　在所有人对于东城灭门之案对关莫飞产生置疑之时，在所有人都不明孰对孰错之时，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弱女子，没有任何利益纠葛的女子，一番感恩跪谢，无疑，对关莫飞是最好最有利的答案，睹住了悠悠众口，无人敢置疑，因为，谁敢‘正面’与独天盟盟主关莫飞为敌？

　　闹市街头，行人来往穿梭不停。晨曦初过的阳光并不浓烈，温柔的洒的落下来。

　　人群，从四面八方横冲直般的从身边经过，而段轻烟茫然的伫立在闹市中央，仿佛走失了父母的孩子，又仿佛失了目标的剑客，茫然，失意，颓废……

　　离开独天盟后，支持段轻烟唯一的信念是，一定要找到怀亲，只要没有见到尸体，她就绝对不放弃希望。她穿城走镇，探问寻搜，转眼间一个月飞快消逝，此刻，段轻烟真的已经心生绝望。她茫然的站在整个人群流动的中心，脑子一片空白，突然看见一个六七岁的老人家被人群挤的身形摇晃，她忙上前扶住，轻声说：小心。在那名老人谢过她离开之后，身后传来一声柔柔的呼唤声：莲儿……

　　段轻烟回首，身后不远处一袭白衣少妇，双眼空洞无神的望着前方，一脸欣喜的继续连声轻唤：莲儿，是你，真的是你吗？无神的双眼，穿透人群，笔直的落在段轻烟身上。

　　而段轻烟，一脸迷茫。

　　少妇身边是名威严迫人的年轻男子，他锋利如刀般的眼神，直直盯着段轻烟，像是一种无言的威胁，在段轻烟满目疑惑的看向他们时，缓缓开口：莲儿，还不快回来，让如之担心，看回去后，我怎么罚你。

　　这次，段轻烟可以非常确定，这对男女口中说喊的莲儿便是自己。却是更加迷茫万千。

　　董如之闻言，紧张的拉了身边的男子，说：云断，找到莲儿就好，你何必吓她。然后，她目无焦聚的双眼再次看向段轻烟，脸上荡漾开微风般轻柔的笑脸说：莲儿，我们回去吧。你不在这两天，我还真不习惯。我们不是好姐妹吗？别抛下我好吗？说至最后，甚至有丝乞求的意味。

　　段轻烟迎视着面前的一对男女，少妇目光浑浊，满丝期待的看着前方，显然是双目失聪。而她身边的男子，则双目如刀般紧紧的盯着自己，眼神中充满了危险的气味，仿佛自己说错一个字或者做错一个举动，他都会出手瞬间扼杀自己。聪明如轻烟，片刻间，已经清楚眼前这名少妇因为双目失明，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将自己错认为她口中叫莲儿。而她身边的男子，显然是不愿她伤心，便将错就错，双眼充满危险的紧盯着自己，那眼神告诉她，如果她敢有一句话不对他心意，那后果，就难以想象。

　　流畅的街道中间，行人来往不停，惟独他们三人，行成静止的对持，无形中，仿佛被人群隔离了般。

　　突然，段轻烟柔柔一笑，缓步走向董如之，熟稔的搀扶起她，微微一笑，看向史云断，口中却对董如之轻柔的说：都是莲儿不好，让夫人担心了。莲儿保证，以后都不在一声不吭的胡乱跑了。让夫人担心，莲愿受处罚。无论语气动作，忽然之间，他们竟真像熟识已经久的主仆姐妹般。

　　史云断轻吁了口气，看着段轻烟的表现，他这才明显放松下来。

　　董如之则心喜不已，空洞的双眼有些湿润，微哑着声音说：只要你回来就好，什么处罚都没有。我们回船上去吧。

　　段轻烟轻声应着，看向史云断。

　　史云断却回她一个更加充满胁迫性的眼神。那眼神包含着太多的威胁。

　　段轻烟觉得莫名其妙得很，她实在想不明白董如之怎么就会把自己误认成了她口中的莲儿，而这个莲儿又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失踪，看样子，似乎才失踪几天。而史云断，再明知自己并非莲儿的情况下，却默然这种误会，如果他真的是为董如之着想，爱护董如之的话，那么，他又为什么不找人把真正的莲儿找回来呢？段轻烟纵然聪明，此时也不禁一团迷茫，跟随着这两个陌生男女一起回到了他们所在的一艘船上。豪华的船舫，犹如一处雅致别面的住楼，整个布局，说不出的繁阜别致。大船盘旋在微波肆起的溪泮湖边，虽在闹市码头，到了晚间，却也清静异常。

　　刚回到船上，史云断边安抚董如之回屋休息，另一边无声无息的递给段轻烟一张纸条，段轻烟接过纸条略微一眼带过，已经了然如胸。纸条上面写得是有关莲儿的所有行为习惯及周围人事的介绍。

　　段轻烟垂首一则沉默的看着手中字条，默默记下。

　　史云断看了眼段轻烟，边扶董如之往床榻上坐好，充满柔情的声音说：如今莲儿已经回来了，你总可以安心了吧。明日一早，我们便拔锚开船，这下，你再不可有任何怨言了。

　　莲儿从小便跟在我身边，虽是婢女，我们却情同姐妹，她无故失踪，我怎能丝毫不在意。即使耽误了寻医治病，也绝不可抛下莲儿不顾，云断，你知道的，如今的我，再经不起任何一个我在乎的人离开我了。

　　史云断满面怜惜的搂董如之入怀，年轻的俊颜上掠过一抹复杂的阴郁，像是恨，又像是气，又似是无奈。最终，全化为满腔柔情，尽献于怀中佳人。

　　段轻烟收好字条，适时开口：莲儿何等造化，竟得夫人如此宽待，实是莲儿莫大的福气。

　　找回心爱侍女，身畔又有良人爱护，董如之心情大好，从史云断怀中抬出头来，笑说：两天不见，莲儿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了。

　　轻柔风的一句笑话，却让身边的两人同时心惊失措。

　　段轻烟暗叹，自己不该多哟。

　　史云断轻声安抚董如之早些休息。

　　第二天，他们拔锚起程，顺流直下，一路南行。

　　008风雨欲来 静

　　平静的湖面，静止的像一面镜子，只有华船缓缓驶过的时候，才会荡漾起流云般的涟漪。

　　沩水之上，孤船独行，由华丽的装饰下，气势浩荡的长驱直入南沩。

　　黎明将近，船头傲然站立一人，刀削浓眉下是跌入海底般的复杂心思。虽然一夜未睡，那双仿佛没有任何温度的双眼，却清明如镜。

　　“夫人想在南沩停留几日，说要好好欣赏一下南方的鱼水之景。”段轻烟，悄然走出船舱，轻声说道。

　　史云断沉默良久，并没有回答，只是问：你在船上几日了。

　　七日。

　　七日。重复轻喃：短短不过数日时间，你能将自己演成真正的莲儿，你说，我该不该放心把你留在如之身边。他回头，眼神冰冷无情的看着段轻烟。

　　段轻烟摇头无奈轻叹：难道我段轻烟天生注定要处处横祸身缠！说完，她表情的平静的转身回舱，仿佛，那句话只是对自己的感慨。

　　云断是不希望我在南沩停留吧。暖帐软榻之内，董如之同样毫无睡意，正身坐于床沿。空洞的眼睛，却比正常人的眼睛更显有用，段轻烟刚进舱内，她便轻声说出自己其实已经知道的——他的心意。

　　公子并没有说不，就代表他是同意的。已经完全适应了眼前失明之人的聪慧，温柔如她，如果不是这双眼睛失了神采，那该是何等的倾国佳人。

　　无神的双眼，越过轻烟，直视前方，仿佛，眼前的所有阻碍都被穿透，直视船头那一身灰衣长身而立的终身眷侣，她没有选错良人，只是，却累他一生。这一双眼睛，即使永远失明又当如何，那根本就不是云断的错啊。

　　那是一场谁都无法断清的恩怨。

　　太阳，终于大胆的露出全角，灿烂的光芒，将整个沩水照得浅浅的红，浅浅的金，壮观而美丽的早晨。

　　董如之推开房门，踏出船舱，微笑的眼睛看向史云断：早。

　　史云断回身，扶着爱妻站立船头，关心的问：昨晚睡得可好。

　　“嗯，有莲儿在，我一切都好。就连晚上睡觉，都一夜无梦。倒是你，”轻轻抚上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刚毅容颜，说：“憔悴了好多。云断，我的眼睛看不看得到，真的很重要吗？”眼睛无神的穿过所有，却同样惹人怜惜。

　　“很重要。”坚定的回答，他轻轻握起董如之的纤纤玉手，望向微波激荡的湖面，宣誓般：“我答应过你，当我有能力娶你为妻的那一刻起，一定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如果我不能让你看到精彩的日初，凄凉的落日，浪漫的群星，温柔的皓月，浩荡的大海，苍绿的嶷山，那你如何幸福？”其实，最重要的是你看不到我。因为，我知道，你是多么的想看到我。

　　沩水宽阔异常，远处地平线处是天与水结合的画面。画面中央，是深情忘我相拥的情侣。生生世世只此一刻的唯美镜头。

　　‘哗的一声’却被人无意中打破了。像镜子般，碎的四分五裂。

　　“公子。”忠厚的老管家，匆忙而来，看见船头柔情相抱的两人有些不知所措的呆立当场。

　　“什么事？”史云断平静的声音没有丝毫被人撞坏好事的愠怒。

　　“有位自称是楚绽静的……”他语声微顿，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长相很特别的公子要见夫人。”

　　“楚绽静！”史云断与董如之同时念出此名。两人表情喜忧各异，却也都在意料之中。因为，他们都知道，留在南沩，便有机会遇上他，只是，没有想到他会自己找上门来。

　　“师兄，是师兄。”董如之充满欣喜之情的双眼，似要暴出光来，喜声低语。突然，感觉到身边之人过于安静，她略显不安的低声轻唤：“云断……”

　　史云断轻轻握了下她冰凉的玉手，看向管家说：“请楚公子上船吧。”说完，他扬声唤莲儿过来，交待她好好侍奉夫人，便自行离开。

　　董如之伸手想抓住他，却扑了个空，无神的双眼毫无焦距的透过茫茫沩水湖面，冷风拂过，吹得她有些摇摇欲坠。

　　段轻烟忙上前扶住她，关心道：“夫人。”

　　“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了，云断还是不肯原谅师兄吗？其实，师兄也是受伤最重的人啊。”沉痛的紧闭眼睑，当年残酷的画面深刻而汹涌的蹿入脑海。漫天的火光，将整个天际染红，这是她此生看到了最后一个画面，从此，任何光明都与她绝缘。

　　段轻烟看到楚绽静的那一刻，整个脑子几乎是空白的。她总算体会到管家形容他长相很特别的原因了。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段轻烟，而换成任何一个平凡女子，此刻，非放声尖叫不可。当然，如果是真的莲儿，也不会放声尖叫。身为董如之的贴身婢女，应该早就见识过楚绽静的长相了。

　　楚绽静，身材欣长挺拔，与任何一个英俊少年无异。唯独他那张脸，左半边脸光滑红润，比白面书生还要俊异非常，而右半边脸，只能用四个人形容，惨不忍睹。

　　不见人，只闻声，董如之已经知道来人是谁。立刻起身迎接，激动却强迫自己平静说：“绽静……”

　　楚绽静丝毫不因自己‘特别’的容貌而显出任何不正常的表情。他像所有正常人见到亲人一样，平静的眸子里满含温柔，走上前扶董如之在桌前坐好，才轻声问：“几年不见，师妹过得可好？”

　　声音虽轻，却饱含无限七情。董如之失明的双眼，微微泛红，点着头说：“我很好。”半晌，才似想起什么，忙对轻烟说：“莲儿，快给师兄上茶，泡师兄最喜欢喝的‘绿鸣音’”。

　　她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却使段轻烟，楚绽静两人迷茫。

　　何为‘绿鸣音’?

　　段轻烟如何会是莲儿?

　　段轻烟为难的看向楚绽静。楚绽静疑惑的看向段轻烟。

　　片刻惊讶过后，楚绽静明白过来，看向段轻烟温柔如风的笑容，掩盖了他右半边恐怖骇人几乎皱成一团的死皮。他说：“别那么麻烦了，现在船上也没有落地清泉做引，就取‘绿鸣叶’直接温水冲一杯过来便可。”看似客气，其实是给段轻烟提示。

　　段轻烟当然明白他此话的含义，冲楚绽静感谢一笑，说：“虽然没有‘落地清泉’为引，却有南沩泔淋做水，配是上等琉璃杯冲泡，味道必定别有一翻风味。”说着，她转身离去。

　　楚绽静深沉的眼神随着段轻烟消失于门口，渐渐转为平静，看向董如之，欲言又止。

　　师兄这些年……过得可好？

　　我若说过得很好，师妹可相信？

　　董如之认真的看向声音来源，就好像可以看到对面之人长相，良久，她缓缓的伸出手，想要轻抚上那张曾经可以颠倒众生，让女子还要妒忌的容颜。然而，伸出一半的手，却被一双仿佛没有温度的手轻轻握住。

　　楚绽静轻轻握住她柔嫩玉手，低声说：“别摸，我不想吓到你。”

　　“师兄……”虽然双目失明，但是，她却清楚的知道楚绽静的容貌是何等的恐怖，因为，不知从何时起，江湖中从此没有了‘望祈门’首席大弟子楚绽静，却多了一个人见人怕的半鬼人。

　　“师妹何必为我难过，这些……其实是我应得的结果。更何况……”他语声微顿，似忆想痛苦往事，低声说：“更何况，我这张脸成什么样子，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师兄还是忘不掉她啊。”无尽叹息，却无可奈何。

　　“如何忘得了，她待我从无薄情，更从无错，错的只是造化弄人，天意弄人……”

　　“更何况……”董如之苦笑着接下去，“她那样完美的几乎无可挑剔的红粉佳人，谁能不爱？”

　　良久的沉默，一个聆听船外水波荡动，一个沉思出神向往前尘。

　　“云断……还在怪我吧。”隐忍良久，终还是问出声。

　　“他是太在乎我了，才会对你成见太深，慢慢会想通的。”

　　“不要紧，我只是来看看师妹，见你一切都好我就安心，也可以毫无牵挂的离开。”

　　“你又要走？”董如之吃惊，更多不舍。

　　“嗯。”轻轻点头，楚绽静站起身眼神穿越窗纸看向遥远的湖面，声音似从梦中传来，很轻“因为，我还是很想再见到她。她四处漂泊，我便四处流浪，总有一天，我们会碰面的，纵然无话可说，我还是……很想看到她。”

　　009沩水之情 断

　　船内，他们两人世界，尽情谈心。而船外沩水岸边，却是百客临门，心怀鬼胎。更有人高楼隔岸观火，似想收鱼翁之利。

　　段轻烟只觉得一道冷光闪电般从眼前惊过，然后便静静的钉在了船柱上。平静的像是与柱子一体，没有丝毫摇晃。那——是一柄锋利的飞刀。

　　段轻烟惊出一身冷汗，半天无语。

　　史云断看见那柄飞刀静静的插在柱子上，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了很多。他飞身轻落岸边，平静的说：“千手飞刀程幻指。”

　　来人像是普通的老百姓，灰衣粗布，平静的从熙攘人群走出，可却又让人感觉得出他的与众不同，出来的同时，他冲另一边温柔的唤道：“娘子，你也出来吧。”

　　然后，是一阵刺耳的银铃般笑声，只见一人从阁楼飞身飘下，红衣似火，美人如玉，轻逸飘然优美的落地。

　　“哈哈娘子柳千千。”柳千千落地同时，史云断同时也念出了她的名号。

　　柳千千千娇百媚一笑，说：“多情公子断情郎，江湖中人都说史家公子无情却深情，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对自己妻子温柔似水，对我……却为何如此冷漠。”她一脸忧怨，似是情人怪慎自己相公对自己不忠般神情，丝毫不在意身边程幻指难看到极点的脸色。

　　史云断脸色更加冰冷，淡淡的说：“两位找我有什么事直接说吧，请恕敝处船小，容不下两位尊驾。”很明白的表示出对两人的不欢迎。

　　柳千千见史云断对自己如此冷漠，脸色瞬间也拉了下来。她冷冷一笑说：“既然你问了，我们也不防说明白。我们要能进入尊天宫的尊天令。”

　　史云断像根本就没有听到似的，就仿佛他眼前站的是两团空气，转身便欲回船。只是，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起，有两道疾风一左一右的超越过他，再睁开眼，回船的路便被程幻指与柳千千挡得严严实实。

　　程幻指充满阴郁的表情，死死的瞪的着他说：“你这就想走吗？”

　　柳千千跟着说：“只要你说出尊天令在哪，一切平安。反之，你史云断武功虽高，可你的夫人董如之我就不信你保得了她毫发无伤……”

　　史云断蓦然抬头，比冰还要冷上几分的目光缓缓的扫落在柳千千身上，双手暗自握紧，又松开，久久，却只是说：“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你们找错人了。”

　　他想息事宁人，可惜，天不从人愿。

　　程幻指骤然出手，右手五指间五把飞刀，整整齐齐的飞向史云断，像猛兽的牙齿般，锋利而整齐。同时，柳千千玉手微翻，一股充满阴柔的劲力，毫无预警的袭向史云断。

　　像是由不同人撒下的两面网，想把史云断给网住。

　　但是，这条鱼一定会是最顽强，通常会是鱼死网破的那种。

　　史云断衣袖轻挥﹐程幻指飞射向他的五把飞刀便像枯萎的叶子般轻飘飘落地﹐继而﹐又突然腾起﹐像重生般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转射向近身攻击于他的柳千千。

　　迂回百折的进攻﹐让人猝然不防。然﹐柳千千微惊之后﹐娇细的身形一个优美转身便避开了史云断射回的飞刀。

　　首次交锋﹐史云断让这一对江湖情侣大吃一惊。

　　段轻烟看着岸上你来我往看似轻松的过招，心底不安渐渐扩散全身，当她看到史云断身后又莫名奇妙的出现数十人后，她双眸蓦然睁大，想出声提醒史云断身后有人却不及那些人出手速度之快。她未出声，敌人已经出手。

　　那数十人手握长剑，出招整齐一致，影影绰绰，密集不断的进攻将史云断迫的节节后退。然，当段轻烟看清楚那十几人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飞出去，七零八落的跌倒在地，她才明白，史云断这是以退为进。她这才明白，什么叫身藏不露。

　　那数十人被史云断击飞出去后，站在一旁的一名老者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低声骂了句：“没用的东西。”然后，他纵身疾掠，拔剑出招，光一般的速度，转眼已至史云断身前。同时，程幻指与柳千千也加入对史云断的夹攻。

　　再同时，史云断船上的老管家带人冲下船，激动万千的喊了声：“公子，我们来助你。”

　　下一刻，那老者的数十人手下跳身而起与之拼斗起来。

　　这一刻，场面彻底的被颠覆。

　　第一注血光迎天飞起。

　　杀喊声明目张胆的响了起来，聆近百姓四散五分。

　　史云断被三大高手围攻，渐渐招式吃紧，却依旧不落下风。

　　老天仿佛觉得场面不够混乱，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笑声，紧接着便从半空中飞出一名中年男子，朗声笑着说：“麒麟府主，哈哈娘子，胡记秋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史云断匆忙接招，气力未继，身形被震的后退一步。然，他退的并不是一步那么简单，他退的是自己的性命，是整条船上的所有生命。

　　这一刻，他清楚的明白，自己在劫难逃。他双指如铁，紧紧夹住麒麟府主常莫极其诡异几乎致命的一剑，生死一线，他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船上的董如之。越过重重杀声，他眼神复杂，似求助，似无奈，似决别，又似请求……匆匆一瞥间，看向站立船头的那一抹白影，仅靠这一眼，其深沉如海的复杂感情，谁能读得懂？

　　她——段轻烟就能读懂。

　　段轻烟毫不犹豫的立即回船内寻找董如之。撞开房门，被隔绝开的所有杀喊声随即扑盖而来。

　　房内两人震惊的看向脸色异常的段轻烟。

　　段轻烟径直走向楚绽静，说：“请楚公子带夫人离开。”

　　毋须多讲，楚绽静即刻拉起董如之的手：“师妹，跟我走。”

　　然而，柔弱如依的董如之，此刻却如盘石般分毫不动，她毫无焦距的眼神显示着不可动摇的意志，轻而坚决：“我不走。”

　　原本拉着董如之的手，因她一句，失去了所有动力，渐渐松开了她。楚绽静知道，他松开其实是董如之的命。但是，他却别无选择。结满水气的双眸，透着再多的不舍，他也知道，他拉不回董如之势随君去的决心。

　　“绽静，替我照顾好莲儿。”临终，她还记得那个她认错人的侍女段轻烟。交待完这句话，董如之毫不犹豫的走向漫天杀声的沩水之岸。那里，有她今天唯一的最爱。

　　“夫人。”没有犹豫，段轻烟举步跟了上去，“让莲儿照顾夫人最后一程吧。”不等董如之反对，她接道：“我只是一个侍女，他们不会把我放在心上的。”江湖险恶，最常的便是杀人灭口。段轻烟不是不知，只是明白，该来的躲不过去。

　　当董如之、段轻烟走下船时，沩水岸边已经被浓重的死亡所掩盖，沿岸水渍，全是妖媚的红，分外刺眼。

　　然，老管家被常莫无情的一剑整个穿透喉结的一幕，老管家那双突然变得僵硬的双眼，是段轻烟最为惊恐也最为深刻的画面。

　　仿佛感觉到了死亡的可怕，董如之下意识的握紧段轻烟的手，失声轻唤：云断。语声刚落，迎接她的是柳千千毫不留情的一掌。就像是专门等候她的这一掌，有着惯彻心扉的力量。

　　段轻烟大吃一惊，然，她却无力补救。

　　史云断更目眦欲裂，在他毫无脱身之力的情况下，他竟然放弃所有防备与攻击，任无数的刀光剑影降临全身。此刻，所有的敌人都不被他放在心上，只有董如之的危险才是第一位。他以非人的速度扑身近前，但是，仍然晚了一步，他只接住了董如之像从万丈高空中突然被人恶意截断线的风筝般毫无重量的身体。史云断大脑片刻的空白后，是痛彻心扉的嘶喊：“如之……”

　　时间，仿佛突然停止了一刻，为此刻的悲伤而停留。

　　鸳鸯羡，自此散,

　　离梦歌，谁人赞；

　　长笑此生痴情人，

　　千秋一世留恩怨！

　　010尊天绝秘 守

　　此生不悔。这是董如之临死一刻，对史云断说的最后一句话。情深意切。

　　楚绽静赶出来的时刻，只来得看到董如之纤弱的身影飘然的倒在史云断的怀中。那一刻，他什么都忘了。忘记自己该有什么反应。当他看到董如之永远的睡死在史云断的怀里的时候，他提剑的手突然就失去了力量，宝剑呛啷落地。

　　常莫看着已是身受重伤，再无任何战斗力的史云断，居然装模做样的发起感慨来：“史公子这是何苦？如果你早些说出尊天令在何处，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

　　这是段轻烟第二次听到‘尊天宫’三个字，丝毫不陌生，她只觉得恐惧。就是因为这三个字，东玉雪城全门灭亡，而北居盟主关莫飞也自此元气大伤。今日，又是这三个字，史家整条船上数十条人命，如今，只余史云断与自己二人。这是江湖的悲哀，还是人性的无常。

　　她突然走前一步，无所畏惧的面临众人说：“尊天宫只是一个欺世的谎言，枉你们个个还是成名侠士，居然会因这样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尊天令而拼得血流成河，传扬四海，将成为我们整个武林的笑柄。”

　　程幻指阴沉着脸说：“这不是谎言。”

　　胡记秋亦重复说：“尊天宫确实存在。”

　　柳千千柔媚万千一笑说：“因为，史云断此番离乡背景，长年水行，为的就是去尊天宫为董如之医眼睛。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由不同张嘴说出同样的事实，段轻烟也不由得有些迷茫了。她看向史云断。

　　而史云断自董如之死后，就一直静静抱着她的尸首像僵化了般毫无反应。此时，他空洞的双眼，扫过无数具躺在血泊里的尸体，最后，充满血丝的双眼平静的落在段轻烟年轻而充满智慧的双眼，沉寂片刻后，他突然很轻的却无比认真的说：“天下万首尊天宫，确实属实。”

　　仿佛给一个本来很模糊的答案解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落定事实！

　　闻言，柳千千、程幻指、胡记秋、常莫等人脸上均露出激动的表情。

　　而更激动的两人，却是他们谁也看不到一直都远远站在‘雨天楼’里面的一对年轻男女。

　　最沉不住气的胡记秋紧声追问：“那尊天令在什么地方？”

　　“在……”仿佛故意要吊人胃口般，史云断顿住不语。他眼神空茫遥望远方，目光所处，竟是雨天楼最高的观望台，空洞的目光忽而迸射出一丝阴鸷的恨意，随即像幻影般消失无踪。他看向眼前在江湖中都是威名赫赫的江湖大侠，极为讽刺的一笑说：“你们认为我会告诉你们吗？”成功的看到他们满面怒容，史云断突然畅怀大笑，笑得豪气肝云。他看向段轻烟，声音突然放大说：“莲儿，你过来。”

　　段轻烟一脸迷茫的走近前，蹲下身来：“公子……”

　　“放眼天下，如今你是我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了。所以，我只把尊天令告诉你一个人。”说完，他凑耳至段轻烟耳边。

　　天地万物，只因此刻全部寂静。

　　所有人都屏气宁息，仿佛怕打扰了史云断临终嘱托出这个天大的秘密。整个沩水岸边，除了湖水波动，再无其它。

　　而段轻烟，再听完史云断的最后秘密之后，双眼蓦然睁大，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而受到了剧烈的刺激；又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谎言而显得满脸震惊，久久，毫无反应维持着原有的动作。直到史云断放下所有牵挂自尽而亡，与爱妻董如之长眠于世，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就像突然成了一具石雕，冰冷而单调的没有感情。

　　失去抵抗力最强的史云断，此刻，柳千千他们再无所惧。她轻迈柳腰，缓缓走近段轻烟，极柔媚的声音，却充满阴鸷的危险问：“史云断跟你说了什么？”声音很柔，眼神却是全无感情的杀意。

　　同时，另外三人也都静静看着段轻烟的反应。心思，像心电图般起伏难测。

　　段轻烟茫然的双眼，机械般转向眼前柔媚万千的柳千千，清澈的眼神没有丝毫杂志，仿佛一个初生之犊，纯真而无邪。

　　“你不想说是不是？”仿佛诱哄般，柳千千声音更加温柔：“那你只告诉姐姐一个人好不好？姐姐保证，再没有人敢伤害你如何？”

　　段轻烟静静的看着她，声音突然变得稚嫩而清脆：“坏女人。”

　　顿时，柳千千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所有的温柔，一扫而空。怒气让她闪电般出手紧紧扼住段轻烟的脖子，声音放冷：“敢说我是坏女人,信不信我杀了你？”

　　段轻烟像被鱼钩吊在半空中的鱼，拼命挣扎，痛苦的双眼盈满泪痕。

　　这时，常莫走过来，温和的声音完全像一个慈善的老人，他说：“她只是个小丫头罢了，程夫人何必动怒。”说话间，但见他衣袖随便一挥，柳千千不由自主的便松开了扼住段轻烟的手,整个人更是超趔趄着大退一步，所幸，程幻指极时扶了她一把，才让她免于摔倒。

　　柳千千脸色白了白，看着常莫满面和善的走向段轻烟，布满怒气的脸色，张了张口，却忌惮他的武功没有再说话。

　　而胡记秋，自史云断死后，一直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只是，这里的人，谁会真正的袖手旁观。一旦目的达倒，那将又是一场血流无止的龙争虎斗。

　　“你叫莲儿是吧。”常莫披上更加和善的人皮，“告诉伯父，刚刚你家公子都给你说了些什么？”

　　段轻烟看着他呆呆怔了会儿，突然扑进常莫怀里放声大哭，哭的像个走丢了父母的小孩，一边抽泣着说：“爹爹，她……她欺负我。”无比纯真的指责，委屈的指着旁边一脸惊诧的柳千千，那模样，完全是一个三岁儿童。

　　所有人，像是被电击了一下，都显得一脸懵然，随即露出极为诧异的表情。

　　“你……叫我什么？”常莫同样满脸震惊。

　　“爹啊……”段轻烟换上一脸迷茫的神的情，又仔细的看了常莫好一会儿，随即又摇着头说：“不对，你不是我爹。”四处遥望，竟似在找人，“我爹呢？他去哪了？”

　　“这个丫环难道疯了不成？”胡记秋说出众人的心声。

　　“如果她真的疯了，那她还记不记得史云断临终跟她说的是什么呀？”程幻指说出每个人都在担心的问题。

　　柳千千冷哼一声：“我看她是装疯。”

　　常莫依旧笑得很慈祥，说：“真疯假疯，试一试不就知道了。”说着，他手中长剑如毒蛇般骤然刺向段轻烟眉心。

　　尖锐而冰冷的剑仿佛被逐渐放大的镜头一寸寸以极快的迅速刺向段轻烟眉心。而段轻烟，不躲不闪，脸上毫无惧色，仿佛在迎接什么一件极为有趣的事情，脸上挂着纯真的笑意。

　　刺剑之人，看见段轻烟全无生死惧意的模样，心思瞬间百转，杀意斗然升起，思量：“就算此女是装疯，看样子，想从她口中得到尊天宫的口令，也是绝难之事。就算她说出来，此处高手成群，又有谁能轻易坐享其成，怕是只会多个第二个史云断吧。那就让我毁了她好了。”思至此处，原本只是试探的一剑即刻转为杀招，毫无退招。

　　这一刻，段轻烟生死成了所有人的注重的焦点。

　　‘当’银光乍闪，常莫手中长剑被楚绽静用力格开。他横剑身前，将段轻烟护在身后，半边绝世倾城的容颜，半边绝世骇人的苍颜，仿佛冷与热的交替，仿佛天使与恶魔的共同化身，令所有人不受控制的倒吸凉气。

　　程幻指、柳千千、胡记秋、常莫在楚绽静出现的那一刻起很自然的把他当成他们共同的敌人，凡是要带走段轻烟的人都是他们的敌人。

　　011君临箫至 双

　　楚绽静平静的声音说：“既然莲儿已经疯了，那么，她于你们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你们又何必要起杀意。她不过是个丫环罢了。”

　　看着对面丝毫不为之所动的四睹人墙，及常莫那十几名非常乖巧听话的弟子，楚绽静感觉自己对面站的其实是一团空气，不论自己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他暗叹一口气，握紧手中宝剑。

　　仿佛，至此刻，段轻烟才感觉到面临的危险，下意识的紧紧拉着楚绽静衣角，畏缩的躲在他身后。

　　四人很有默契的不发一语，然后整齐的进攻。目标是楚绽静。

　　面对数十人的共同围攻，楚绽静脸色凝重的像是面对千军万马，长剑一起一落，划出完美的弧度。

　　残阳半落半沉。

　　这是残酷的一天。

　　攻向楚绽静的同时，胡记秋，柳千千突然转移了目标，挂着阴险笑意的脸庞向段轻烟走去。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段轻烟像见到鬼一样高声尖叫着步步后退。

　　听到段轻烟充满惊恐的叫声，楚绽静心神一颤，稍一分神肩膀被常莫一剑见血。

　　剧痛，只是使楚绽静平静的容颜染上冰一样的冷漠。不退反进，长剑进取常莫心脏。

　　常莫大惊，只得抽剑回自自顾，然，楚绽静却掠过他转换方向迎向身后偷袭程幻指……

　　更多的剑，是常莫的那些弟子们由不同方向刺向楚绽静，像狼的牙齿般锋利而尖锐……

　　楚绽静分身乏术！

　　“你跑不掉……”柳千千势在必得的声音因为纵身挡在段轻烟身前的人嘎然而止。

　　那人身袭白衣，手持逆鳞宝剑，白净的容颜仿佛写着‘君子’两个特写大字。但见他逆鳞剑平扫，仿佛有着威不可挡的力量，一剑，便将柳千千、胡记秋两人逼退数步。

　　胡记秋站称身形，吃惊看向眼前温文而雅的俊逸男子：“你是什么人？”

　　“南沩第一守神逆鳞君子刘代忠。”柳千千说。

　　“正是在下。”刘代忠竟然像对待朋友般很客气的回答。

　　胡记秋眼神流转，双眼蓦然放出惊异的光芒，透过刘代忠看向他身后那抹飘逸绝尘仿佛不属于人间美丽佳人，那惊世的容颜竟让他一时移不开眼神。

　　而刘代忠因胡记秋的眼神，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柳千千却突然挑眉娇笑：“逆鳞君子有如此绝世佳人相陪，今日何必多管闲事？你也不怕我们人多势众，一不留神伤了美人。”

　　“有我在，谁也伤不了她分毫。”平静的陈述。这是誓言，也是事实。

　　仿佛对刘代忠有着绝对的信任，那绝世美人就像在自己家里般平静的走向段轻烟，柔声关心：“姑娘可否有受伤？”温柔细语，宛如仙音。

　　连段轻烟都似痴了般，喃喃问道：“你是仙女吗？”

　　仙女温雅一笑，拉起段轻烟的手，竟似见到亲人般发起感慨：“相隔数月，你怎会惹上如此祸事？”

　　当然，此刻的段轻烟根本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一脸迷茫的看着眼前有着惊世容颜的美女。混浊的眼光，在看到楚绽静受到剧烈的伤害后，瞳孔莫名收紧，不知所措的叫着：“不要……”拼命的奔向沩水岸边，幕色阴沉，湖上竟有船舫轻游而至。

　　同时，刘代忠长身腾起，人未到，剑先至，及时挡下常莫欲将楚绽静致命的一剑。

　　‘当’剑与剑的撞击，人与人的交锋。

　　常莫连人带剑被震的倒飞数丈，继而，带着挑战的愤怒卷土重来。

　　程幻指看到段轻烟就像猎人看到了猎物伸爪便想抓她。

　　楚绽静挥剑撇开胡记秋的纠缠挺身护住段轻烟。

　　柳千千看着幕色下那袭白衣绝尘的女子，脸上浮起妒忌的笑容，突然向她走去。

　　常莫的所有弟子，在接到常莫的眼色命令后，动作一致的向楚绽静身后的段轻烟追去。

　　像是一个不会画画的人，用不同的画笔，画出了一场混乱而无序的精彩场面。

　　楚绽静手忙脚乱的护着段轻烟，步步后退。

　　刘代忠手中逆鳞剑突然像光一般脱手飞出，直射向柳千千后心。然后，他人抛下常莫的纠缠脱身直奔倾城佳人。

　　此时，楚绽静与段轻烟就如被一群恶狠围困在中的羊羔，前为狼，后为水，无处可逃。

　　然，生路却突然从天而降。

　　只见一道白凌自身后延伸而来，像有生命般准确而牢固的缠住上楚绽静与段轻烟两人腰身，白凌绷直，突然回收，而段轻烟与楚绽静随凌腾空，像腾云驾雾。

　　胡记秋、程幻指与后赶而至的常莫及丢下刘代忠不管的柳千千等人，施展水上轻功弃而不舍的紧追而上。绝妙的轻功，竟踏水如地。

　　楚绽静怔怔看着腰间白凌，眼神中难掩的激动，仿佛，他痴痴看着的一个人，而不是一段没有生命的布条。

　　而段轻烟，则是满目的好奇，欢喜的叫着‘飞起来了，飞哦，飞哦……’突然，便稳稳的落在了船头挑着‘箫湘’二字灯笼的华船上。随即，自船上飞起一人，白衣绝尘，长发飞舞，像从天而降的一种白色的稀世珍鸟。犹如一片落叶，轻飘飘落于沩水之上，玉箫横握，面对逐渐近前常莫、胡记秋等人悠悠的吹起玉箫来。

　　岸边，刘代忠见状，轻轻握起佳人玉手，说：“所人，我们走吧。”

　　“那他们……”慕容所人疑虑的望向湖面正开始着翻天的大战。

　　刘代忠微微一笑说：“箫湘船主即已出面，我们便无须再担心，在水上，还没有人打得过箫湘船主二人。”

　　“箫传羽？”

　　“对，玉箫子箫传羽。”江湖中神话般存在着的人物。

　　刘代忠轻轻的拉起慕容所人的纤纤玉手，说：“走吧。”

　　黄昏下，将两人渐远的身影散光成墨画的背景，模糊而深沉。隐隐约约传来慕容所人充满担心的声音：“也不知道我哥哥所赋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们一定会找到慕容所赋的。”这是他对慕容所人的承诺。

　　沩水之上，箫声乍起，犹如怪鸟发出刺耳的长鸣，尖锐而悠长。沩湖水面缓缓荡起一层层涟漪，从里至外，渐扩渐大。细细的涟漪之下，有着暗藏的巨浪欲汹涌而出。

　　常莫等人见状，脸色大惊失色，随着此起彼落的惊呼‘驭海曲’三个字。平缓的湖面突然自箫传羽与他们中间掀天而起，像一道连接着天际的水做银幕，扑天盖地的朝他们席卷而来，无丝毫退路。随着水幕的扑盖，程幻指、胡记秋、柳千千等人像是被人自天空中射下的燕子，‘扑通，扑通……’尽数落水。

　　而箫传羽，平静的收起玉箫于袖中，双臂平展，一个近乎完美的优雅转身，来去如烟，缓缓落致华船边沿。但见她玉手微扬，湖面突然波动不止，而华船则在瞬间仿佛有数十条大汉加速马力般迅速的划行起来。

　　再转身，箫传羽看到的是楚绽静平静的像白纸一样的表情及肩膀上大片鲜红的血，像一种残酷的花。她瞳孔不自觉收紧，走向他轻声说：“进去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仿佛此刻才感觉到伤口的疼痛，楚绽静表情扭曲了下，有些犹豫的并没有动。

　　“进去吧，惜艳她不在。”她清楚的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谢谢……”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半晌，才艰难的吐出两个字。

　　箫传羽走向正爬在船杆上，一边喊着‘海，大海，鱼儿……’勿自玩得欢的段轻烟，轻声诱哄：“跟姐姐一起进船舱去好不好？”

　　“不好，我要看鱼，大鱼。”

　　箫传羽耐性极佳，轻轻拉起她手，却有着不可反抗的力量，清澈的眼神透着魔力般再次说道：“回船舱姐姐给你很多很多好吃的，也有大鱼可以看。”

　　这次，段轻烟很乖巧的点头，乖乖的跟着箫传羽进船舱。

　　楚绽静看着她们，突然很轻声的说：“你不该对她使用‘唤心术’的。”

　　闻言，箫传羽双眸蓦然睁大，像看什么莫名其妙的怪物般看着楚绽静，而楚绽静只是把视线移向灰蒙蒙一片的湖面。

　　半晌，箫传羽平静下难得掀起的愠怒，声音仍显得冰冰冷冷：“我不对她使用‘唤心术’，难道随她一直耗在外面，等着你身上的血流光死去才好？又或者是我们丢下她不顾，让她一不小心掉进沩水喂鱼更好。”说完，有些赌气的丢下段轻烟径自往船舱内走去。

　　段轻烟脸上露出迷茫而困惑的表情，仿佛在很费劲的想什么，只是，表情依旧像一个三岁小孩在看到自己心家的玩具被人破坏了而显得苦恼的表情。

　　012云飘雨织 赠

　　箫传羽的船不是很大，也不小，很豪华，却并不特意铺张，只是，里面的一切都显得很温馨，像是一个家。

　　船内的一男两女，形成一个奇怪的相处方式。

　　一个像白痴一样的女子见到船内任何的华丽的摆设，都能让她好奇的折腾半天。最后，她目光专致的留在一幅仿佛年代很久远的刺绣上，那是一幅云与雨的交缠，极其复杂的样图，落款人名为：诸葛烟儿。

　　那样罕见的绣张，只落一针，便再无动静，仿佛下面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绣下去般，就这样停了。

　　箫传羽只是静静的倚窗而立，遥望外界大片的湖光水色，寂静的像一个不具生命的石雕。

　　而楚绽静同样沉默无声，眼神有时会落在窗前佳人背影上，痴痴的凝望，那种深沉的眼神，像是跌进了梦魇般。然，在箫传羽回过身来的那一刻，他眼神已经不着痕迹的凝视着桌前的茶具。

　　箫传羽看了眼专心于刺绣的段轻烟，缓缓坐至楚绽静对面，沉默了下才极轻声的问：“她是……”

　　“我师妹身边的一个丫环，叫莲儿。”

　　闻言，箫传羽心里某根吊着的绳像是松了般，让她放下心来，随即闲问着：“那你以后打算将莲儿姑娘置于何处？总不能带着她和你一起四处飘荡吧，我们是江湖中人，都无所谓，可是她……”

　　“莲儿虽身为丫环，但是我师妹如之却一直视她为亲生姐妹，如今师妹已经不在世上，我就要替她好好照顾莲儿。所以，我会带着莲儿一起隐居。从此，再不踏入江湖。”

　　仿佛透着疑虑：“就……你们两个人？”

　　楚绽静平静的看向纯真的像抹阳光的段轻烟，微微点头肯定的回答：“是，就我们两个人。”从此为伴，安于江湖一隅，天下虽乱，再与我们无关。传羽，忘记我吧。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肯定的回答，令箫传羽文静的秀颜十分难看，但她品性极佳，只稍片刻，便已调节好情绪。她深吸了口气，平静的说：“这样也好。一世平静，是多少人求之不来的事情，我……真心的祝福你们。”似有些吐字艰难，说完，她款款起身走近段轻烟。

　　段轻烟正痴迷于那幅复杂的刺绣，见她到来，冲她露出一个十分天真可爱的笑容，便继续拿起针线在上面乱扎一气。

　　箫传羽静静看着她说：“这一幅刺绣样张叫‘云飘雨织图’。”

　　闻言，楚绽静霍然一惊，起身走过来，看着那幅仿佛雷雨交织的刺绣，满脸吃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诸葛烟儿前辈留下来的云飘雨织图？”

　　箫传羽轻轻点头，“不敢置信吧。诸葛烟儿的一身武学‘天雨针’与‘云飘步伐’的所有奥妙，全部在这幅刺绣里面。只可惜，这世上能看懂这幅图的人实在是罕有。我们姐妹得此图数年，至今却无一丝头绪，怎么看，都觉得这幅图乱得让人无法下针。就是画，我们也无从画起。”她看向段轻烟微微一笑，眼神闪着奇异的光芒，接着，“莲儿姑娘虽然痴傻，却好像与这幅‘云飘雨织图’极有缘份，也好，我就送于莲儿姑娘吧，就当是我送你们二人……携手共度的礼物好了。”

　　“不可，”楚绽静急急拒绝，“传羽，这么贵重的礼物，怎可随意送人。更何况，莲儿已经疯了，你送与她，岂不白白浪费这绝世武学。”

　　箫传羽看着他轻轻摇头：“错！第一，云飘雨织图只是属极上乘的暗器手法与轻功套路罢了，在这两者中它或许独占鳌头，但并非是天下无敌的绝世神功。学者，只可自保。第二……”她重新看向忙碌于云飘雨织图的段轻烟，露出奇异的微笑，“我不知道她究竟是真疯还是装傻，可是，她却做到了我们两姐妹花了三年时间都做不到的事。”她这句话本意试探，细看段轻烟却无任何反常之处，仿佛，根本就未听懂自己的话般，而楚绽静却一脸迷茫的看着自己。

　　箫传羽玉手一指，指出关键：“莲儿可以下针。我与惜艳研究多时，都不知道如何下针才好，可是莲儿，她却可以毫无犹豫的下针。不需要有形漂亮，只需要有纹路，这就是‘云飘步伐’的套路；不拘泥于形式，只注重于手法，这就是‘天雨针’的手法。”她似感慨的叹息，又道：“这也许是天意吧，以正常人的心智无论如何也绣不出如此零乱的针法来，而对于一个疯掉的人来说，任何美观都荡然无存，所以，莲儿才可以参透云飘雨织图的奥秘。”

　　“那……你说莲儿究竟是真疯还是装傻？”楚绽静突然也疑惑起来，静静看着边胡乱的刺绣且时不时朝他们露出个十足痴傻的笑容。

　　“真疯也罢，假疯也罢，这幅‘云飘雨织图’都是她的了。”箫传羽大方洒脱，看向楚绽静，微微一笑说：“这个对你重要吗？”

　　仿佛被箫传羽这一笑摄去了心魂似的，楚绽静痴痴的看着，再移不开眼睛。而箫传羽坦然的承受着他热烈的注视，像是由人无形中牵引着般，她不受控制的伸出玉手，轻轻抚上楚绽静半边几乎无一块完整的恐惧脸颊，极轻的声音，充满心疼：“一定很疼吧。”

　　这一刻，他们终于都失去了平静，各自撤下了那层任何人都看不到的保护膜。

　　楚绽静伸手将箫传羽的玉手轻轻的按在自己的脸上，动情轻唤：“传羽。”

　　箫传羽凄凉一笑，说：“绽静，你知不知道，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成为此刻的莲儿，纵然疯了，傻了，但是，她有你无微不致不离不弃的照顾，只此一世，此生便以足矣。”

　　仿佛天下间最动听的一句话，彻底，感动了楚绽静。他突然紧紧握住箫传羽抚摸在自己脸上的那只玉手，激动的说：“传羽，跟我走吧。天涯海角，只有你我相伴，从此，这世上任何恩怨都与我们无关。我们什么都不要再管了好不好？”

　　痴情的对视，彼此眼中全是最真挚的深情，还有……最压抑的无奈。

　　箫传羽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痛苦却坚定的回答：“我不能。”

　　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身冷水，所有的热情尽数消灭，楚绽静无力的垂下被箫传羽抽走的那只手，指间，残余着属于‘她’独一无二的温度。

　　“什么都可以冲动，唯独感情不能。”再痴恋，然，箫传羽的理智却永远清明无比，“你可以忘记‘望祈门’里三百多条无辜生灵吗？你可以忘记惜艳任性妄为放的那场大火吗？你怎能忘记当年因怒误杀我家人的血债？我不能忘记。惜艳更不会忘记。这笔情仇爱恨，早已经没有对与错了，有的，只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生生世世，纠缠着你我，也纠缠着你我的下一代。那些死去的所有无辜生灵，就是我们之间永远也无法跨越的鸿沟，也是斩断我们感情的一把利剑。裂镜难圆！”

　　每说一句，楚绽静心便抽痛一分，他痛苦的闭上眼睛，温热的泪水也被他逼退回去。良久，他低声轻笑，笑容充满了讽刺：“我们的相识，到底是一场孽缘啊！”

　　“有时候，我也总是这么想。如果当年我们没有相识，惜艳也就不会认识你；如果不是因为我，也许惜艳与你才是真正的一对，如果不是我，怎会有那场无妄火灾？毕竟，你们才是天造在设的一对，毕竟，你们才是有婚约在身的两人。”

　　夜深沉，人无眠。

　　彩船随波逐，留影不留形。

　　这是一个无眠的夜晚，皎月高挂 ，繁星当空，千丝痴情，百句情仇。

　　问江湖情仇恩怨，诉风云颠波欲起！

　　013凤都双凤 娇

　　长夜无边，沩水连绵。两岸湖景随船摇曳而逝，寒风凌厉而缠绵。

　　江湖奇人无数，谁能踏水如飞？谁能如燕穿棱？

　　飞湘子凌惜艳就能。

　　三起三落，下一时刻便已踏入箫湘船内落岸，轻如柳叶，无丝毫声息。

　　然，船内之人却立即警觉。箫传羽猛然惊疑，脸色变得紧张起来，她说：“是惜艳回来了。”

　　闻言，楚绽静腾的起身，脸色同样变得凝重起来，仿佛来人是一名非常强大而可怕的敌人。唯有段轻烟，早已经躺在屋内一的暖榻之上安心沉睡，即使睡着，她依旧紧紧抱着那幅‘云飘雨织图’，仿佛，那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凌惜艳素颜冷漠，淡薄的表情仿佛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踏入船舱看见箫传羽端坐于桌前，淡淡问了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有睡？”语声微顿，神色突然变得警惕起来，“有陌生人在船上。”

　　箫传羽神色不变，看了眼绣床上睡得香甜的段轻烟，轻声说：“是我今天碰巧救的一个小姑娘，叫莲儿，家人全部被坏人所害，如今……只剩她一人，我便暂时留她在船上了。”

　　“你又多管闲事？”虽然不满，却无过多责怪，随手为自己倒了杯水，仰首一口饮尽。

　　“姐姐回凤都了？”

　　“嗯。”

　　“凤都一切可好？”

　　“在我眼里，百年都是那一副老样子，不会有什么变化。”冷淡的而平板的声音，突然有一丝的起伏，别眼看向朦胧的沩水，极轻声的问：“你……可想回凤都？”

　　似乎没有想到她会如此一问，箫传羽微微一怔，随即柔声回道：“在传羽心里，最亲的人只有姐姐，凤都只是养我之地，并无多留恋。可姐姐不同……”无须多言，却胜过任何动听的真言。

　　凌惜艳眨了眨微湿的眼眶，声音却依旧平淡无波：“夜深了，早些睡吧。”说完看了眼床上熟睡的段轻烟，起身的脚步忽然顿住，转而走向段轻烟落榻软床。如果她回头，就会看到箫传羽蓦然绷紧的表情，但是，她没有。她只是静静看着段轻烟怀中抱着的‘云飘雨织图’脸色有一瞬的凝重，“你把‘云飘雨织图’送给这个毫无关系的女子了。”

　　闻言，箫传羽微微松了口气，简短的回答：“是。”

　　蓦然回首，有些怒气的瞪了眼低头不语的箫传羽，语气更加冰冷：“随便你，反正那是你自己的东西。”

　　“我只觉得这位姑娘与诸葛前辈有缘，她能看得懂这幅图。”

　　“她能看懂？”仿佛听到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凌惜艳笑得短促，“呵，真是见鬼了，我们姐妹研究三年都看不出，她能……”声音蓦然而止，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幅图上零乱却显真章的针法，仿佛，被人打了一拳般，再说不出话来。

　　“难以置信吧。”箫传羽微微柔笑，看向沉睡中的段轻烟，“虽然她绣出来的东西，真的很难看，更甚至根本就叫人看不出是什么来。可是，我只能说，她落针，真的是针针见血。”玉手一指，她语声严肃起来，“如果这幅图是一个人的话，那么，她每落一针，其实都是一个穴位，而且，还是致命的死穴。这——就是天雨针。”

　　“真是见鬼了。”接受事实后的凌惜艳，有些莫名的吐出一句话，转身便往门口走去。

　　“姐姐刚从凤都回来，也该早休息才是。”直至此刻，箫传羽才真正的松了口气，看着凌惜艳将要离开的背影，语声平静的说道。

　　“姐姐，我口渴了。”段轻烟朦胧艺语般的一句话，有着让人心惊胆颤的力量。

　　箫传羽整个身体蓦然僵住，表情不太自然的看向同样因为段轻烟的声音而转回身来的凌惜艳，温声哄道：“莲儿乖，先睡下，姐姐马上送水过来。”

　　“真是麻烦。”冷冷丢下这句话，凌惜艳再次转身。然，段轻烟下一句话，像是一条捆金绳般硬是将她拉了回来。

　　“不要，我要绽静哥哥给我倒水喝。”

　　就仿佛是晴空万里的天际里划下的一道巨雷，轰的一声，电闪雷鸣，打破了黎明前夕的所有宁静。

　　凌惜艳蓦然转身，双眼燃烧着熊熊烈火。

　　楚绽静从厚厚的棉被里出来，平静的迎向凌惜艳凌厉的眼神。

　　箫传羽插身两人中间，焦急为难之情尽显于颜。

　　段轻烟一脸天真无邪，充满好奇的凝视着他们三人。

　　复杂的对峙，混乱的场面。

　　凌惜艳推开挡在中间的箫传羽，冰冷的眼神射向床前之人，一字一顿，充满复杂的恨意：“楚—绽—静！”随即，手中白凌犹如毒蛇吐信凌厉的卷向楚绽静，速度之快，宛如一道耀眼的白光。

　　段轻烟仿佛被眼前的情景吓傻掉般，睁大着双眼，透露着意外的复杂表情。下一刻，她被楚绽静旋身带开，堪堪躲过去的瞬间，只听‘轰隆隆’像什么坍塌的声音，回头，只见刚刚还躺在上面的牙床，此刻，已成一堆废墟。

　　凌惜艳手中白凌所到之处，有着巨大的毁灭力量，短短片刻，原本雅致干净的房间，瞬间便成了像是刚被残酷的战场洗礼过的废墟，一片狼藉。

　　缭乱的白凌漫天飞舞，纠缠环绕，凌惜艳手抖白凌，像一个优美的舞者，漂亮的动作，却带着巨大的杀力。

　　楚绽静旧伤在身，又要时时护着只会添乱的段轻烟，不免处处碰壁，好几次险象环生，均被箫传羽解救下来。

　　凌惜艳撤回被箫传羽挡下的白凌，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寒声质问：“传羽，你就这样护着他？你忘了爹娘是死在谁的手上了吗？”

　　箫传羽脸色黯然，垂首低语：“传羽没有忘记，又怎敢忘记，养恩大如天啊。”再抬首，清亮的水眸盈满水气，眼神却清明而坚定，“可是，楚绽静也同样不会忘记自己的家人是怎么死的。如果今日他誓要找姐姐寻仇，传羽也一样，誓死维护姐姐。只因，当年的一切，都是一场错误，连仇恨，也是一场天大的错误。死者已去，生者，都是我最在乎的人，我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在离我而去。”

　　说者情真意切，听着思绪翻涌。良久，凌惜艳像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般，无力的放下玉手，淡淡的说：“你们走吧，永远都不要现出现在我们面前。”

　　楚绽静眼神复杂的回首望向箫传羽最后一眼，同时，箫传羽也在回望着他。

　　再同时，凌惜艳眼神复杂的望了两人一眼，仿佛隐藏着深沉的痛苦，最后，她轻轻的捌开了眼。

　　再再同时，段轻烟充满好奇的眼神来回在三人身上来来去去，却是一脸迷茫天真，像是有个复杂的问题困扰着她似的。

　　黎明，踏出船舱的那一刻，迎来的是寒彻心骨的冷风。然，真正冷的却是心。

　　楚绽静带着段轻烟缓缓下船，想回头却未回头。

　　船上，是箫传羽充满深情的凝视与凌惜艳淡薄的眼神。

　　他们都知道，这次的离别，将是永别。

　　茫茫沩水，别无绝期。

　　凤都双凤，天下无双！

　　014隐世浮生 闲

　　春夏秋冬，时间的轮回永远都不会停止，静悄悄消逝着。像，沉寂在海底最深处的淤泥，寂静无声。

　　尘世无迁，道不尽那悲伤的，忧郁的，激动的，残酷的流光岁月……

　　多少岁月，就这么悄悄无声的从指间流逝，虚握手掌，指间残留的是清冷的空气，那代表着淡淡的怅然与更多更多的无奈和忧伤……

　　暮秋将至，整个大地又将要换上新妆，一片片破败苍茫的凄凉……

　　烟火孤稀，在遥望无际的尽头，缓缓的走出一人。那人逆风而行，削瘦的身材却充满力量，肩膀上背着庞大的柴棍，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淹没，唯独那张惊世骇俗的脸，却清晰的吓人，半边像人，半边像鬼。他朝着前方苍茫里唯一的一处草屋缓缓行去，被拉长的背影，很快被凛冽的寒风快意的撕裂。

　　草屋虽破，却温暖异常，尤其在看到那双清澈如同明珠的眼眸时，整颗心在瞬间温暖的似被灼伤了般。

　　段轻烟放下手中连线都没有的针，欢快的跑向楚绽静，甜甜的唤道：“绽静哥哥，你回来了。”像往常一样，开心的缠上楚绽静，掏出粗布锦帕，亲切的为他擦额前的汗水，只是，这秋意尽头里，迎来的将是漫漫的天寒地冻，哪里会有丝毫的汗水，触手所及，不过是一片冰冷的干糙罢了，而她，却傻的无可救药。

　　楚绽静温柔的笑着，伸出手轻轻握着段轻烟胡乱在自己脸上乱挥的小手，缕了缕她额前散乱的刘海，心底深处，感慨万千。自己这张脸，有多可怕，走出去，有多少人因这张脸恐惧的当场晕倒，更多的人是满脸的吐弃与厌恶，心不是不疼，只是麻木了，也不在乎。可是，并不代表，有人给他温暖的时候，他不会感动。只有她，只有眼前的她，虽然痴傻，却单纯的让人心暖，对自己更无丝毫的恐惧。

　　仿佛被他温柔的动作蛊惑了般，段轻烟有一瞬间的僵硬迷茫，随即咧开嘴傻傻一笑，说：“我饿了。”

　　楚绽静拉她坐好，平静的语气充满溺爱说：“莲儿乖乖坐好，我去给你弄吃的。”

　　段轻烟很听话的用力点头，并表现出十分开心的样子。楚绽静这才走出屋子，转手将先前放在门口的一捆碎柴扛往厨房。

　　再回到屋内，段轻烟果然很乖巧的坐在那里，只是，她已经转移了位置，双眼充满了认真而兴奋的光芒，手中纤细的银针，像飞起来般影影绰绰的穿棱于那幅‘云飘雨织图’之上。

　　那，是一幅很诡异的画面。

　　就像是倾盆大雨扑盖而下，穿云泄雾的荡气回肠。

　　楚绽静看得惊诧，眨了眨眼睛，再抬头，面对他的是段轻烟清明如水眼神。就仿佛，刚才自己所看到的不过是一场幻象罢了。

　　楚绽静笑了笑，将刚刚煮好的粥的放于桌上，冲段轻烟招手说：“过来喝粥吧。”

　　段轻烟欢呼一声，端起粥喝得滋滋有味，仿佛饿了几百年的饿鬼一样，即使只是喝白粥，一样是香的。

　　楚绽静安静的在一旁看着，脸上无意识的露出温暖的笑容。

　　晚风凌厉，破旧的木门‘吱呀吱呀’痛苦的嘶吼不停，突然一个巨烈的响声，却是木门经不住那狂怒的冷风，轰然而开，冷风即刻充满整屋，卷进了无数尘埃。

　　楚绽静站起身，重新将门关好，透过薄薄的窗棂，忍不住喃喃低语：“快要入冬了，时间过得真快啊。”片刻的失神，他突然转头冲段轻烟温柔一笑说：“明天我带你去附近的镇上走走吧，顺便准备一下过冬的东西。你在这里，也闷得够久了。”

　　段轻烟乖巧的点点头，双眼毫无焦距的透视着某个地方，麻木了。

　　楚绽静回身，看见段轻烟呆掉的模样，无奈一笑，轻轻拉起她往里屋走去，口中忍不住喃喃自语：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人都容易出现你这种像空白一样的状态。

　　“绽静哥哥，我们是不是会永远都在一起？”段轻烟充满稚气的声音，天真的问道。

　　楚绽静微微怔愣，随即像往常一样，边铺着床上唯一的棉被，边说：“当然，我答应过师妹要好好照顾你的，就绝不会誓言。”像哄小孩子般，他转身拉段轻烟坐好在床上，温和的说：“况且，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如何能丢下你。如果……天意让我们两个孤单的人在一起，那么，我们就永远平静的在一起。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以哥哥的身分，永不弃你。”

　　记忆深处，仿佛因为这句话从沉睡中朦胧的复苏过来，段轻烟迷茫双眼的看着他，遥远的不像自己的声音说：“好像有个人也曾说相似的话，我好像有个弟弟……”说完，又似不确定般，满脸的迷茫，紧蹙的眉头，证明她在费力的思索着。

　　楚绽静温柔的抚平她紧皱的眉头，说：“如果是不快乐的事，那就不要想了。就让所有的不幸，从疯掉之前的你，随之过去；之后的你，随遇而安，早些睡吧。”说完，他细心的为睡在里侧的段轻烟盖好棉被，弹指袭灭油灯，这才缓缓躺了下去。侧过身，透过窗外是凌厉的风声，那紧促的呼啸，仿佛是凄厉的呐喊，欲冲破每个人内心渴望，破体而出。

　　第二天，楚绽静带段轻烟到就近的小镇上添购过冬物资，很久没有接触过人群的段轻烟，像放生的小鸟一样扑扇着‘翅膀’到处乱蹿，以至于楚绽静累得有些手忙脚乱，稍不留神，段轻烟还会失手弄坏商家的东西，害得本就十分不待见人的楚绽静，更加遭人唾弃。可是，看着如此开心，笑容纯真的犹如那银河之水的‘莲儿’，纯银的净，他，就感觉很满足。不知何时，眼前的‘莲儿’竟成了他生活中的部分，缺少她不可。失神间，迎面而来的年轻男子莫名其妙便撞上了自己，然后，突然加快脚步的涌入人群。楚绽静微怔，摸了摸腰空荡荡的银袋，顿时醒悟过来，匆匆交代了段轻烟站原地千万别动，便追那名男子而去。

　　那名盗他银袋的男子轻功极佳，涌入人群后，便再不见踪影，就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此人。追至人迹稀少之处，四处里一片寂静，唯有那蓝天白云绿瓦红墙，墨画般静止无音。抬头，却惊诧的看见自己失踪的银袋正静静的挂在一棵矮树上，就像是原本就该在此处出现似的。楚绽静心里却是蓦然一凉，像是突然被人塞进了满满的冰渣在胸膛里似的，寒彻心扉。他担心的低喃了声‘莲儿’转身疯狂般往回赶去。

　　正如楚绽静所担心，他刚离开不久，便有个绿衣少女，手中拿着个精致可爱的小糖人，满面温柔的走向段轻烟，极尽诱哄的说：“想不想要这个可爱的糖人？”段轻烟和所有无知的三岁孩童一样的好骗，猛点着头表示自己对她手中糖人的喜爱。

　　绿衣少女微微一笑，将手中糖人递给段轻烟，然后说：“给你可以，但是，你要跟姐姐走哦。”

　　段轻烟欢喜的接过糖人，满满的心思都被手中精巧如珍的糖人给吸引住，任绿衣少女拉起着她渐渐的远离人群……

　　密集的人群里，一个长相十分恐怖的年轻男子像一头受到惊吓的野马般，横冲直撞穿棱于人群，然，当他回到原地时，那里人群交集来往，留下数不清的青衣背影，却，再没有‘莲儿’那调皮单纯的娇俏身影……

　　天空，突然像破碎的锦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眼眶发热的像烈火在烧，慢慢滋长的无力与担心紧紧的攥紧他心跳加速的心脏，‘咚咚咚’像打雷般格外响亮的跳着……

　　‘痛’原来是这种感觉……

　　原来，他还有机会再偿到这种感觉！

　　015初试锋芒 艺

　　冷秋的最后一片落叶，凄凉的飘落于段轻烟发稍，随着她轻快的脚步，轻轻落地，像是被她不经意丢掉的无关重要的东西……

　　在绿衣少女的带领下，很快他们远离了人群。她停下脚步，漆黑的双眸散发着兴奋的光芒，那是欲望的光芒。

　　绿衣少女看着段轻烟，极轻的声音，仍旧难掩的激动，她问：“告诉姐姐，史云断死前附在你耳边说了些什么？”

　　‘扑腾’一声，段轻烟像受到了什么惊吓般，手中糖人失手落地，抬起迷茫的双眼，仿佛根本不记得此事，歪头费力的想了想，仍旧一迷茫说：“什么？”

　　绿衣少女脸色蓦然一沉，隐隐透着杀气的声音再次问道：“你……当真一点也不记得了吗？”千辛万苦，为的就是那尊天之命，如果眼前之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么，还留她做什么？杀意，像初夏的蔓藤，肆意盘长。

　　段轻烟缓缓的转过身，遥望天际尽头里的一片沧茫，缓缓叹了口气说：“史云断死前告诉我，他所遭遇的一切皆因一个叫莲儿的人所害。他说他很后悔，为了董夫人一直没有下狠心杀掉这个一直包藏祸心的人，才会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整个史家的人。”

　　平静的叙述，却宛若天雷盖顶，绿衣少女当即呆若木鸡。

　　段轻烟转回身，静静看着眼前的绿衣少女，眼神清明如镜，充满智慧，哪有半点疯傻迹象，她说：“史公子此去沿沩水南行，只为董如之寻访名医，不想，却被人误以为是寻找尊天令惹来杀身大祸，而这个谣传，便是由董如芝的贴身侍女口中所传，也就是你莲儿。其实，史家遇难的那一天，你就在雨天楼，对吧！”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你……你说什么？你如何断定我就是莲儿？”

　　“当你出现在我眼前说第一句话的时候，给我一种很奇怪的错觉。”她定定的看着眼前的绿衣少女说，“听到你说话的声音，就像是听到我自己在说话一样，你我的声音出奇的相似。或许你早已经知道我，所以，并不惊讶，可是我却十分震惊。这也是董如之双眸失明，却十分笃定我是莲儿的原因，这也是史云断在明知道我并不是莲儿的情况下，还要顺水推舟的认定我是莲儿。因为，他早已经知道真正的莲儿居心叵测，所以，在她失踪后并不急于找她，但又不忍心董如之伤心，这才冒认了我。唯一他没有想到的是，你居然会引来那么多的江湖高手来逼史云断说出尊天令。你更想不到的是，史云断死都没有说出你想要的。”

　　“你很聪明。”镇定下来后，莲儿已经无所惧怕，声音充满冷意：“居然用装疯来躲避劫难。”

　　段轻烟苦笑：“那样的情况下，即使我把一切都说出来，他们也一样会杀人灭口，因为，他们绝不会希望这个世上再多一个人从我口中知道那个秘密。但是，如果我不说，却是生不如死。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只有装疯，虽然生还的机率很小，却是唯一可以让他们放过我的理由。”她语声微顿，看向莲儿淡淡笑了下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还有一个同伴吧。而你所做的这一切，皆为此人。痴情无错，只是，枉顾了董如之对你的情意了，你可知，董如之临死，都顾念着你的安危……”

　　闻言，莲儿沉默了起来，她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她们还都很小，董如之生性温柔容易受人欺负，那时候的自己一定会强悍的站出来维护董如之，就像守护自己的妹妹一样……那段遥远的都快被遗望掉的记忆，此刻却突然清晰的在脑海里翻江倒海……在莲儿意志将要动摇的时候，从僻静的走道里突然走出一人，年轻的面孔上是无情的冷意，他说：“莲儿，难道你我之情意还比不上你与董如之的情意吗？”

　　像面对一个两难的选择，莲儿却很轻易的选择了对她最有利的一方。回过神来，轻声唤道：“偏哥。”随即正了正恍惚的神的色说：“不错，如之对我再好，在她眼里我永远都不如史云断。就如现在的偏哥，她也一样比不过。所以……”她抽出腰间佩剑，指向段轻烟，眸中仅有的动摇瞬间被坚定的贪念所取代：“今天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乖乖的说出尊天令到底是什么？二……就是死。”

　　“是么！”简短的两字，像是自问，又像是疑问？

　　曹偏毫无感情的声音插入：“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楚绽静是找不到这里来的，所以，你别指望他能救你。今天，没有人可以救你。”

　　段轻烟平静的声音说：“这个我当然知道。”她眼神渐渐收紧，透着几不可见的紧张，声音却越加平淡，“那你们可知，我为什么明知道跟你们来必是在劫难逃，偏偏还是要跟你们来……”

　　闻言，莲儿与曹偏均露出满脸迷茫的神情。是的，如果段轻烟是真的疯了，没有心智才跟他们来那很正常，问题是现在的段轻烟非但没有疯还很聪明，一个聪明人怎么会在明知道前面是死路的情况下还往前走呢？除非她有持无恐……

　　就在他们想到一点的时候，眼前突然一片烁烁银光，宛若稀世珍宝散发出来的耀眼光芒，冰冷而华丽。但是，曹偏眼中却露出恐惧的神情，忍不住轻呼‘天雨针’。当他想闪身躲开时，那些如雨般密集的细针像猎人撒下的网一样牢牢的将他罩住刺入他全身各处死穴，再无法动弹。

　　莲儿见状，全身一阵冰冷，不待她有任何行动，下一刻，她也同曹偏的命运一样，被‘天雨针’所伤，扑通倒地。

　　残秋萧瑟，几片枯叶像是受到死亡的打击扑簌簌落下一大片，像暮秋里下得最后一场落叶雨……

　　叶雨中，段轻烟有些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些不敢相信刚刚那些暗器是出自她之手，原来，这就是天雨针的威力。

　　段轻烟重新捡起掉在地上的糖人，对它露出一个白痴般的笑容，然后一蹦一跳的往原路返回，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当然，她也不会知道，在她离开之后，胡记秋会突然出现，在看到倒在地上显然已经死亡的曹偏与莲儿之后，脸上露出震惊及焦急的神色，表情变幻莫测，似又想到了什么，他诡谲一笑这才离去。

　　段轻烟看着穿棱于人群里几乎抓着人便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女子’的楚绽静，双眸迅速的结满的水气，自入江湖以来，遇到的所有人，不是只为天下，便是冷眼旁观，更多的是想利用自己，这世上，除了怀亲，也只有楚绽静是如此真实的关心着自己。想来自己的欺骗，不由得内疚万分，然而，现在的自己却是骑虎难下，如果那些江湖中人知道自己装疯，那么所有的麻烦将会接踵而来，避无可避。在楚绽静看到她的那一刻，她立即冲他傻傻一笑，并摇着手中的糖人，炫耀般左右摇摆着，以稚气的口音嚷着：“糖人，糖人……”

　　而楚绽静，则是给她一个结实的拥抱，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归位，长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径自沉浸在‘失去’与‘复得’的交集情绪中，自然完全不知道怀中段轻烟此刻的表情是所有正常人再正常不过的表情，温暖与感动的交织！

　　突然感觉脸上一阵冰冷，仰首天空，只见片片白点簌簌而下，原来竟是下雪了。

　　这个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早！

　　016冷暖寒冬 知

　　雪，并没有大肆的狂下，偶而飘落的几片雪花，像预示着寒冷的到来。

　　楚绽静特意为段轻烟添了件冬衣，所以，回去的更加晚些，走在路上，夜幕已经正式拉下，冷风猎猎，吹舞着两人衣袂飘荡。

　　段轻烟低垂眼睑，看着楚绽静拉着自己的那只手，坚强有力，充满温暖，如果一辈子都被这双手牢牢的握在手里，那一定会很幸福。现在她终于明白，箫传羽那样的知情达理的淑女，凌惜艳那样心高气傲的名媛，为何都会心系于他，只因，他待任何人，都是真心实意，就算对方是个疯子，他也一样掏出真心。

　　世上，最可贵的便是真心！

　　段轻烟微妙的心思，楚绽静丝毫无觉，只是像往常一样，径自拉着他往郊外的小屋走去，仰望暗淡下来的天色，温声问：“莲儿怕吗？”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清脆的回答，像小孩对大人的依赖。也是她内心真实的心声。

　　楚绽静温馨一笑，握紧段轻烟毫无温度的手，说：“如果我们一辈子都呆在这个荒无人烟的郊外，花鸟为伴，山水相依，只有我的陪伴，莲儿可会寂寞，可会愿意？”这一直是他向往的生活，只是心中‘伊人非她’，如果莲儿注定是他要背负着的责任，那么，他就负责到底，就此隐世，再不涉足江湖。

　　段轻烟静静看着楚绽静毫无激情的双眸，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于他，只是责任。心，仿佛是被掏空的感觉，没有感觉。所以，她继续装傻，露出迷茫的神情，然后，却问出一句很惊心的话来：“只有我们吗？我也想要和传羽姐姐在一起。”

　　仿佛伤口裂开了般，楚绽静痛得表情有些扭曲，突然听到‘她’的名字，像是被电击到般，整个人浑身一颤，一阵沉默，他失神的拉着段轻烟继续往前走去，四肢突然不受控制的冰冷起来……

　　路边，突然横出一人挡住去路。

　　楚绽静下意识的将段轻烟护在身后，警惕的看向来人，淡淡唤出他的名字：“胡记秋。”

　　胡记秋像猎人般眼光，瞄向楚绽静身后的段轻烟，其来意不言而喻：“我只要你身后的那个人。”

　　段轻烟害怕的缩了缩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的藏在楚绽静身后。

　　楚绽静有些恼怒的看着胡记秋：“莲儿都被你们逼疯了，你还不肯放过她？”

　　嘿嘿一阵冷笑，胡记秋不以为然的眼神看着段轻烟说：“莲儿？我可没有问你要什么莲儿，我要的，只是你身后那个女子。”显然，就算他依然不知道段轻烟到底是什么人，却已经明白，她绝非是史云断府上的莲儿。

　　段轻烟明显一震，只是躲在楚绽静身后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失常。

　　楚绽静也有些意外，只听胡记秋又说：“先前你护着她，只因她与董如之有情份，如今她既然不是莲儿，便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又何苦自揽麻烦。今日就算我不找她，江湖中人多的是人不会放过她的；你护得了她一次，还护得了她生生世世。据我所知，望祈门首席大弟子楚绽静喜欢的人应该是凤都的娇凤箫传羽才对，那么，你可愿为这样一个麻烦之人纠缠一生。她有那样一个秘密在身，除非她死，否则今生都难安宁。楚绽静，你想吗？你要揽这个天大的麻烦在身吗？”虽然残忍，却句句属实。

　　段轻烟忽然感觉前所未有的恐惧，前所未有的疲惫，贪痴慎怨似乎永远是江湖纷争的引线。无奈，她一个不慎就是跌进了这个欲望交缠的漩涡里面……

　　经历灭门的楚绽静，其实最向往是平静，胡秋记的一番话，他不是不知道，可是道义当前，令他毫不犹豫的抽出手中宝剑指向他，凛然无畏：“我知道她不是莲儿，我也知道我绝不可能看着一个弱女子陷入危险而不管。所以，你想带走她，就必须折断我手中的剑。”剑如斯人，剑在人在，剑断人亡，他是以死扞卫段轻烟。

　　段轻烟心中再次掀起汹涌的巨浪，看着楚绽静其实很削瘦的背影，寒风中，是那么的坚固。然，这样的坚固，是经历了多少才有今天的固若城墙。

　　失去家园，失去亲人，失去执爱，他失去了太多太多，却从未失去心中的那片良知。真正的侠者，不是你武功有多么的高强，不是你名声有多么的响亮，也不是你权利有多么的至高，而是无论你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会毫不犹豫的做出正义的决定。

　　闻言，胡记秋脸色沉了下来：“楚绽静，你以为我打不过你吗？当日沩水之战，我只是不想以多欺少。”

　　楚绽静微微一笑说：“我当然知道，盘山隐客岂是浪得虚名之辈，当日沩水岸边，前辈只是保存实力，好等着我们两败惧伤坐收渔利对吧。”

　　平淡的语，认真的讽刺，令胡记秋恼羞成怒，双掌微措，风一阵攻向楚绽静。

　　楚绽剑举剑相迎，宝剑银光如虹，鸣如龙吟，抖出的剑花瞬息将胡记秋笼罩其中。

　　剑影重重，掌风霍霍，一时胜负难解。两人过招，身形手法快如白驹过隙，转眼即逝。然，段轻烟却奇迹般能清清楚楚的看清二人的动作，她知道，这是自己暗中练习天雨针的结果，纵然，毫无武功根底，眼力却是非一般人能比。片刻观望，聪明如她，已然分析出谁占上风。

　　楚绽静虽然剑法精深绝妙，却终究难以敌过胡记秋内力深厚。近身相搏，剑法更加难以施展。一招被制，处处受陷，手中宝剑更被胡记秋刚铁般的手紧紧夹住，再无法施展。

　　胡记秋冷冷一笑，右手紧握楚绽静宝剑利刃，左手出掌向楚绽静心口拍去。这一击，力逾千金，誓要将之毙命。

　　掌风扫过，突然见一袭青影猝然飘来，轻飘如忽，却是段轻烟奋不顾身扑了过来。胡记秋大吃一惊，情急中掌力微偏，内力忙敛，还是伤到了段轻烟，背心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虽然，胡记秋收敛内力，段轻烟还是不好受，她只觉整个内脏似乎都在震动，移了位般，身形不受控制的倒在了楚绽静的怀中，口中一片腥甜，她却隐忍不发。

　　楚绽静更是大惊，失声惊呼：“莲儿。”此时方知，原来她是真的‘傻’了，只有傻子才会不顾自己的性命去救别人。

　　段轻烟抬头，眼神清澈，却虚若无比，说：“别管我，走。”

　　“不。”楚绽静摇头，“我不会一个人走的。”说完，他将段轻烟轻轻放倒在地，再次迎向胡记秋。

　　无力救人，徙然送死，然，楚绽静依旧义无反顾 。无数次中掌，数处筋骨错位，他无动于衷，无数次跌倒，处处伤痕累累，他再次爬起。抹掉嘴角溢出的血迹，空手迎向胡记秋。

　　‘砰’双掌相迎，像两座山相撞。只是，是山与顽石的相撞。

　　胡记秋稳如泰山，楚绽静频临崩裂。

　　“跟我拼内力，你只有死路……”胡记秋得意的声音，突然嘎然而止，瞪大的双眼，已经毫无焦距，他最后的记忆是，段轻烟虚弱却很可怕的声音：“你虽然猜到我并不是莲儿，却并不知道我也会杀人吧。用天雨针杀人！”

　　楚绽静看着‘扑通’倒地的胡记秋，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平静下来。抬头看向同样缓缓站起身的段轻烟，没有任何质疑，只有满腔的关心：“你没事吧。”

　　段轻烟平静的站稳身形，眼神透过他望向遥远的天际，突然问着不着边际的问题：“你很喜欢自由吧？”

　　雪突然就漫天的下了起来，飘飘扬扬，像一场纯白色的葬礼，又像祥世的白莲初开,带着萧瑟的壮观，染遍整个兆北大地。

　　017愿君翱翔 飞

　　“我们会自由的！”漫天的雪幕，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凶猛的扑盖下来，楚绽静向段轻烟伸出手，“一起离开这里吧，离开兆北，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不是甜言蜜语，只是真诚邀请，却像是一种极致的诱惑！

　　段轻烟低垂的手微微挣扎，最终，却默默紧握成拳低垂在两则，她别过头很轻的声音仿佛有丝颤抖：“我骗了你，从一开始我都在骗你。”仿佛下定了决心，清亮的眼睛重新迎向楚绽静，接道：“更甚至，在箫湘船主船上的时候，我明知道你们不想让飞湘子凌惜艳知道你的存在，我却故意泄露你的藏身之处给她，只因我的一己的之私，因为我好奇。”看着楚绽静逐渐变冷的脸色，心像是被人突然掏出来凉在了冰天雪地里，任风雪肆虐，她声音更加冰冷的继续着，“一直以来，我都在利用你的善心。因为你，沩水岸边，我才得以活命；因为你，我才识得玉箫子箫传羽，因为你，箫传羽才舍得将诸葛烟儿的毕生绝学‘云飘雨织图’转赠于我；因为你，才有今日的段轻烟！我该谢你，却不愿与你一起离开。”离开我，才能有真正的自由，胡记秋的话一点都没有错，有那样一个秘密在身，自己就相当于是一张人人欲抢之的藏宝图，得之天下不宁，弃之人人欲毁。自由，与我再无缘分！

　　漫天的雪花猎猎飞舞，随着激烈的寒风怒吼着张扬起来。

　　楚绽静只是静静的站在重重雪幕里，厚厚的雪花几乎将他覆盖。久久，他才默默的转身离开，

　　一步一方程，一印一凄影！

　　步步踏寒池，印印留雪痕。

　　终于，楚绽静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雪雾里，段轻烟再也支持不住，胃里一阵翻腾，吐出大片的鲜红，洒落在冰冷的雪地上，像冬日里妖媚的怪花，艳红的触目惊心。

　　而她人，宛若败落的果实，再经受不住任何打击，扑腾倒在了漫天的雪地里，无尽的寒意，她已经毫无所觉。

　　这一场雪下了很久，一天一夜的漫漫绒雪将整个大地换上了雪白新衣,整个空气里，都是清冷的寒意。

　　一望无际的雪白，壮景奇观。

　　突然，被雪覆盖的地面有一处凸起的地方微微颤抖起来，雪花哗然裂开，雪地里突然冒出青衫女子，惨白的脸色，宛若死人，毫无生气。

　　段轻烟艰难的从雪窝里爬起来，遥望四周白茫茫一片，尽头里，隐约的草屋几乎被积雪掩盖。伸手捂着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的心口，摇摇晃晃着往尽头里的草屋走去，每走一步，仿佛要费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方能迈步，沉重的呼吸越来局促，甚至连剧烈的心跳都能听得很清楚，像鼓点一样密集，越来越快，仿佛是生命的尽头到了。段轻烟想，她的生命尽头已经到了。这样想着，人终于再次倒下。

　　草屋就在咫尺尽头，却无可触及。

　　雪，终于停了。

　　寂静的雪地里，唯有那呼啸的风声盘旋不止。

　　古老的枯树堆满积雪，像名贵的雪珊瑚！

　　静止的草屋，像诗画中隐世的古居，充满神秘。

　　满地皑皑白雪，像人界神圣的天宫。

　　雪雾尽头，渐渐走出几条零乱的人影，冲破了黎明前的宁静。

　　“妈的，什么鬼天气，说下雪就下雪，还下了这么久。”独臂男子忍不住低声咒骂，看了眼前面的弱冠少年，忍不住更多的怒气横生，用力推了下那少年，怒气更旺，“都是为了抓你小子，不然老子也不会被困在这种鬼地方。”

　　弱冠少年被他推的身子前趔，差点摔倒，却始终闷声不吭。

　　另外两名男子见状，仿佛是平常吃饭一样，毫不在意，只是脸上也露出焦急的神色，为这漫山荒雪苦恼发愁。

　　东吴突然指着前面的尽头里说：“前面有房子，我们终于可以歇息一下了。”

　　三人均露出欣喜的表情，向小屋方向赶去。

　　而那弱冠少年脸上的没有丝毫表情的变化，就像是没有感情的木偶般，任人捏圆打骂，他毫无感觉。

　　李灞凶神恶熬的押着那弱冠少年往草屋走去，口中一边威胁道：“小子，你最好老实点，让我发现你有什么小动作，老子一定会一刀砍断你的腿。”

　　‘哎呀’舍隼唉叫一声，却是被不明物体绊倒在地，吃了满口的冰雪。仔细一看，只见一个人静静的躺在雪地里，像死掉了般。

　　“怎么了？”闻听异样，东吴回过头来问道。

　　“没什么，被一个死人绊了一脚。”说完，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花，又看了眼雪地里动也不动的女尸，忍不住伸出手探向那女子鼻息，发现竟还有微弱的呼吸，他犹豫了下，最终弯身将那名女子抱起来，这才向屋内走去。

　　东吴看了眼抱着那少女的舍隼，眼睛里露出阴阳怪气的笑容，说：“对她感兴趣？”

　　舍隼边将那少女放置墙边靠着，冷哼一声：“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见母的就会发春。”他不理会儿东吴难堪的脸色，静静看着那少女一会儿，忽然说：“你们觉不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原本靠在对面墙边闭目沉默的弱冠少年，闻言微掀眼睑不甚在意的看向那少女，仅止一眼，他却仿若身遭电击，惊得双眼蓦然瞪大，死死瞪着那少女憔悴容颜，他眼神瞬息闪烁百变，下一刻，脸上已经是一派平静，继续闭目假寐，耳朵却听真切。

　　几乎同一时间，李灞也蓦然跳起身来，抽出腰间大刀劈头便向那少女砍去。

　　舍隼反手握住要灞砍来的大刀：“你干什么？”

　　李灞气得虎目生圆，指着昏迷中的少女怒道：“她是段轻烟，就是当年怡乐村夹断我手臂的人，就是我们苦苦找了大半年的仇人。”

　　舍隼又仔细看眼段轻烟，然后又看向始终闭着眼假寐的弱冠少年，突然淡淡的喊道：“段怀亲，你少装睡了，给你看个人。”

　　段怀亲闻言，只是懒懒抬眼瞄了他们这边一眼，然后一个反身，侧着身子继续闭眼。

　　见他如此反应，李灞也不禁有些疑惑，正待出声寻问，却听舍隼没有温度的声音突然说：“既然你不认识她，那留她也是无用，看她如此重伤，也是难受，倒不如给她个痛快。”说完，他手中冷光一闪，却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向段轻烟咽喉划去。眼神却始终瞄向段怀亲，见他只是淡淡瞥了自己一眼，便不再言语。他手中匕首终是没有刺下去。

　　东吴此际也疑惑起来：“难道她真的不是段怀亲的姐姐。”

　　段怀亲看了他们一眼，冷冷道：“她是不是我姐姐，我还能不知道吗？”语声微顿，眼神突然变得浑浊起来，似陷入了无际的幻觉之中，轻声自语道：“那样高的水渊，寻常人跳下必死无疑，更何况是我那弱不禁风的姐姐。你们以为，所有人都能像我这般命大，能得上天眷怜，能遇贵人相救，能够大难不死？”

　　想起当日情形，高崖下激流涌进，的确是凶险异常，两人跳下去的背影，宛若被水龙吞食般，片刻便尸骨无存。

　　此际，段轻烟却悠悠转醒。三人面色一整，心思电转，不由得屏气宁息。段怀亲，更是心头猛跳，他冷颜淡语，为的便是推脱与段轻烟的关系，保她性命，不想她此际却突然转醒，不由得暗暗紧握双拳，心提得高高的，仿佛随时会摔下九宵重天，碎成一片。

　　018  劫后余生 喜

　　屋外不知何时又静悄悄的下起了雪，虽然夜幕已至，却因漫天飞雪缘故，天空仍旧显得白茫茫一片，像是死亡的灰白。

　　天地间不知因何的缘故，突然出奇的安静。只有那漫漫飞雪，狂舞不止。

　　段轻烟迷茫的双眼来来回回在屋内所有人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茫然的问：“你们是谁？”

　　段怀亲暗暗松了口气，终于安心的闭上眼睛假装睡觉，他怕自己的眼神里会泄露太多的情绪，毕竟，那是他朝朝暮暮相处一十八年的姐姐，毕竟是那是他这世个仅遗的亲人……

　　李灞凑身近前，阴声质问：“你……不认识我们？”他指了指身后依墙假寐的段怀亲又问道：“那你可认识他？”

　　段轻烟随着他的手指细细看了会儿对面那灰衣少年，然后迎视向李灞等人，满面疑惑：“他是谁？你们又是什么人？”

　　三人面面相视，均是充满怀疑的迷惑。东吴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段轻她勉强站起身来，道：“我叫莲儿，不过是一介弱女子罢了。”她语声微顿，突然转冷，淡淡的眼神毫无畏惧的迎视他们，连声反问：“我倒想知道几位公子到底是何人，家住何处，荒山雪地，深夜时分，为何会出现在我一介民女家中，还如此理直气壮的来质问主人。”不给几人逞凶机会，她忽柔柔一笑，似百莲齐开，说不出的清雅气质，接道：“看几位相貌堂堂，身佩兵器，必是武林中人，定不会与先前那些伤我的强盗是一类人吧。”

　　她先弱后强，先猜再疑，褒贬有序，又一语带过自己受伤原因，纵然他们三人确确实实是强盗恶人，却没人愿意承认自己贼。正如做贼的总喜欢喊捉贼的道理一样。也因此刻，段轻烟对她们还有利用价值。

　　而段轻烟也清楚自己的价值所在，她微微一笑，忽视李灞依旧充满仇恨的目光，说：“家父在世时，最喜你们这些江湖人世，喜与交往，可惜……”隐下哀愁，勉强一笑，“我想几位长途跋涉至此，天寒地冻，一定又冷又饿。不如我为几位备些薄酒，先行暖和一些再说。”

　　李灞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舍隼挡在身前，他礼貌回道：“如此，就有劳莲儿姑娘了。”

　　段轻烟微微颔首，这才转身往里屋走去。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镇定消失全无，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与涔涔冷汗，走至门口，她感觉一阵虚脱，身形踉跄了下，险些跌倒，幸而及时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站稳后，她轻轻撩开帘子步入里屋。

　　看着段轻烟消失于一面帘布之下的身影，李灞压低声音不悦的问：“舍隼，你相信她不是段轻烟？”

　　舍隼并没有回答他，而是沉默的看向缩在墙边闭着眼睛不动的段怀亲，淡淡的眼神里，毫无温度，那是布满杀意的眼神。

　　仿佛感觉到那强烈的杀意，段怀亲没来由的打了个冷颤，却依旧没有睁开眼，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觉，暗下则在寻思着如何逃脱这三个恶人的魔掌。

　　仿佛明白了舍隼那冰冷眼神里的含意，东吴，李灞均露出满意的笑脸，不再多问什么，而是转身围着屋内仅有的木桌坐好，自顾自倒了杯茶干饮着。

　　突然，屋内一阵瓷器的响声，好像是什么东西打翻了一样，接着又是‘扑通’一声，像人摔倒在地的声音，让屋外所有人均是一怔。段怀亲也蓦然睁开了眼睛，紧紧的盯着帘布隔开的里屋。

　　李灞低声疑惑：“不会是摔倒了吧，”几人面面相视，最后他站起身来，“我进去看看。”说话的同时，他眼睛似有意无意间飘向自己左边永远不再会动的臂膀，眼神里难掩的浓烈恨意。

　　在他起身的同时，段怀亲几乎反射性的想要起身拦住他，动了动身形，终还是忍了下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动手。因为他知道自己毫无胜算。

　　舍隼抬眼看向窗外，只见外面灰白中夹着什么东西轻飘飘不断的从空中落下，连绵无绝，他紧皱眉头：“这雪越下越大了……”

　　李灞踏进里屋的瞬间，感觉像掉进了光芒万仗的极光里面，尖锐的冷刺入皮肤的那一刹那他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甚至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便已经失去了意识。

　　‘扑通’倒地。

　　突然的闷响，而且毫无疑问是人体摔倒时的那种响声。舍隼，东吴对望一眼，露出警惕的神情，他们扭头看向段怀亲，只见他也是满脸疑惑，只是脸上是再也掩饰不住的担心表情。

　　东吴提刀在手，站起身啐了口吐沫，骂道：“见鬼了不成。我进去看看，你看着这小子，别让他逃了，逮他可费了我们不少力气呢。”

　　舍隼点头：“当心点，我觉得有点问题。”

　　东吴微眯着眼睛，露出淫邪的笑容说：“我东吴还从没有怕过女人呢？尤其是不会武功的女人，除非是女鬼。”说完，他持刀步入了里屋。

　　他走进屋内的第一眼看到不是李灞的尸体，而是段轻烟像受到巨大惊吓而痴傻的表情及凌乱的衣衫下微露在外的玉脂肌肤，让人很容易震奋的玉体。第二眼才看到静静躺在地上的李灞。但他毫不在意，被眼前喷血的欲望所控制，毫不犹豫的扑向了没有任何挣扎的段轻烟。就在他刚撕下段轻烟衣服的时候，后颈‘玉枕’突然一阵巨痛，他吃惊的睁大双眼，然后，已经再发不出声音，只是震惊的望着眼前段轻烟满面厌恶及冰冷如雪的眼神缓缓倒了下去。

　　同时，舍隼起身将段怀亲提起，冰冷的刀刃贴在他年轻的脸上，冷冷说：“别装了，你还装得下去吗？你应该清楚，不管她到底是不是你姐姐，她都难逃一死。与其这样，何不早些与她相认，你们姐弟二人也好做一下最后话别。”

　　段怀亲死死瞪的着他，握紧的双拳又缓缓松开，然后无声的别开脸，用很轻却很坚定的声音说：“我不会让你们伤害到我姐姐分毫的。”

　　“哈哈……”他一阵大笑，“你还真好笑，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能力保护你姐……”嘲笑的声音突然中止，因为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东吴从进到里屋的那一刻起，便像被抛进湖底的石子，久久，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来，就好像里面的那个屋子是地狱，去者无回。

　　舍隼惊疑，段怀亲担心，想也不想的提步便想往里屋冲去。

　　舍隼将手中宝刀利刃一翻，架在段怀亲脖子上，阻止了他，然后押着他缓缓的往小屋走去。

　　刚走进去，走在前面的段怀亲就被什么绊了一脚，整个身形往前摔去。舍隼伸手一捞，将他捞了回来。

　　段怀亲定下心神，看清绊自己的东西，整个人不禁骇得大退一步。他回头看向舍隼。后者脸色更是前所未有的难看，握刀的手紧得甚至能够听到骨胳摩擦的声音。

　　因为，他们看到的是李灞目无表情的死尸，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可见。由他平静的表情判断，可以想象，直至临近死亡的那一刻，他都毫无所觉，所以，才会死得那么平静自然。往里望去，又是具尸体，是东吴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身上同样毫无任何伤口或受到重击的地方，就像是好好的一个人，忽然就这样死了。不同的是，东吴脸上的表情是巨大的震惊与不敢置信，好像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显得极其震惊。

　　最里面，是依床跌坐在地的段轻烟，同样是面无表情，呆滞的眼神里满是恐慌，不同的是，她还活着。

　　“姐……”段怀亲担心的张了张口，激动的话哽在喉间，竟发不出声音来。他刚想扑上前去，又被舍隼紧紧的钳制住半分行动不得。

　　舍隼一手紧紧掐住段怀亲的脖子，另一只手持刀指向毫无反应的段轻烟，冷声断喝：“起来，给我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段怀亲挣脱不掉舍隼的控制，缺氧的他满面通红。

　　段轻烟似被他一声断喝惊醒，慌乱的起身，伸手颤抖的指着苍茫的窗口，语无伦次的喊着：“鬼，有鬼，好可怕……啊……”

　　舍隼一掌推开段怀亲，猛然出手扼住段轻烟胡言乱语的脖子，让她再无法说出话来，阴鸷的眼神充满危险，同时，也失去了镇静，他将段轻烟死死的勒在怀里，手劲之大，几乎想扼断段轻烟的玉颈，像四面楚歌的困兽，四处寻找着段轻烟口中无形的敌人：“什么人，给我出来，出来……”

　　段怀亲获得空气，剧烈的咳嗽着，见姐姐几乎被舍隼勒死，紧张的刚想要扑向舍隼救人，却突然瞥到段轻烟垂于两侧的一只手做着摇摆手势，那意思是告诉自己不管要她……

　　虽然担心，段怀亲还是忍住了没有上前。

　　舍隼钳制着段轻烟不住的在小小的屋内打转，映入眼帘的不是可怕的敌人，而是他好兄弟临死时定格成形的死板表情。

　　东吴！

　　李灞！

　　一个震惊，一个微笑，却同样刺激着舍隼的正常神经，使他草木皆兵，突然，他看到自窗外射进一道细细的银光，那是一根银针，力道不大，位置却极准，那是瞄准自己的‘灵台’穴。像终于发现了敌人般，舍隼一把甩下段轻烟风一阵的冲向窗口。

　　他是慌了心神，所以没有看到，窗外射进来的那根银针其实是撞在窗旁的铜锣上后反弹回来的，因为是针尖极细的部分接触到的铜锣，所以，他们没有任何人听到声音，而且反弹回来的力道却也大打折扣，但是，段怀亲却看得清清楚楚，并清楚的看到那根银针是从段轻烟手中发射而出。不论是力道手法，都是绝无仅有的独特，让他震惊不已！

　　当打开窗棂看着外面静静飘着的鹅毛大雪，一望无际里灰茫一片，哪有半点人影，那一刻，舍隼有种上当的感觉，当他再反回身时，迎接他的是密如雷雨天雨针的正面袭击，像一道银制的丝网，尖锐而锋利，瞬间，舍隼全身上下共七七四十九处穴位被暗器击中，他脸上露出与东吴死时同样的表情，吃惊的看着眼前虚弱的仿佛是脆弱的瓷娃娃般的段轻烟，不敢置信的轻声呢喃：“天……雨……针……”

　　019 弃刀守玉 护

　　舍隼倒下的时候，段轻烟也倒下了。

　　段怀亲急忙上前扶住虚脱的段轻烟，感觉怀中人儿脆弱好像随时会断气似的，几个月未见，段怀亲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看着怀中憔悴的人，心脏一阵紧缩，闷闷的钝痛着。

　　这一夜，格外漫长。一波几折，像巨石入水，‘扑腾’溅出巨大的响声后，最后终归为寂静。

　　从初见时的震惊，到彼此陌路的假相，诱敌成功时的惊险，危机解后的虚脱，这是从生到死的过程……

　　雪静静的下个不停，扬扬洒洒！

　　这一夜，段怀亲寸步不离的守在段轻烟床前，静静的凝视着她沉睡的容颜，一夜未眠。思绪像开了闸了的河坝般流水不止，记忆遥远而清晰的纷纷涌现……

　　篱笆小院，落叶时节，段轻烟沐浴在秋风里出神的侧颜，安静而详和，沉静如莲！他会默默的注视着这张容颜，百看不厌。

　　每年父母忌日，二人相携同祭亲人，三拜叩首。段怀亲心里念的不是亡故的父母，而是在感激上苍赐给自己段轻烟这个姐姐……

　　怡乐村外，两人分别系琅玕石于腰间，拇指相印，尾指相勾，宣誓，生生世世都做姐弟。

　　激流涯边，他倔强的说：“姐，我们不求他。”

　　她说：“好，姐不再求任何人了。我们一起死，好不好？”

　　然后，他们共赴死亡……

　　一夜光景，被久远的记忆的侵占了全部心思，射进来的第一道亮光，将段怀亲拉回现实。天色大亮，雪也终于停了下来。渗人的寒气漏尽小屋，仿佛要把屋内仅余的温度也要抽走。

　　久久，不见段轻烟有任何复苏的迹像，段怀亲开始慌乱起来，他握住段轻烟的冰凉的手，整个心也跟着沉入了海底般。因为，那已经不是正常人所具备的体温了。他匆忙起身，为段轻烟多套了件外衫，背上从舍隼身上夺回来的宝刀，这才抱起重伤不醒的段轻烟疾奔入寒冬的苍茫天头，四周皑皑一片，像置身于大片大片的迷雾之中，瞬间，便被冷雾淹没了身影。

　　竣梧镇最大的药房，里面最好的大夫蹙眉凝思，为一名昏迷不醒的青衣女子把脉看病，久久，他平淡的语气像叙述天气般轻描淡写的说：“五脏俱裂，筋脉错乱，回天无术，你准备后事吧。”说完，他不再多看段怀亲一眼起身忙自己的工作。

　　而段怀亲，像是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一样，睁着迷蒙的双眼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脸上，被巨大的痛苦覆盖，继而，生出阴鸷的杀气，但见手中银光乍现。段怀亲手中宝刀已经驾在那名大夫脖子上，冰冷利刃，令人生寒。

　　大夫一阵颤抖，终于失去了平静，惧怕的看着段怀亲：“你……你想干什么？”

　　段怀亲像根本没有听到任何人说话一样，只是静静凝视着仍旧沉睡不醒的段轻烟，语声却异常无情而麻木：“身为大夫，医不好病人，那么，要你何用？”这一刻，向来温和无害的段怀亲像变了个人一样，驾驭他的仿佛另有其人。

　　刀起刀落间，大夫脱口喊道：“她还有救……”大滴大滴的冷汗自额头扑簌而下，见段怀亲疑惑的看着自己，手中冰冷的利器就在离自己不远处的半空中，寒光烁烁，但眼神里迸放出的是狂喜的神采，他继续，“只要有三年一开花三年一结果的栝蒌果，只需要一颗，便可活命。”

　　闻言，段怀亲蹙眉，手中宝刀更加危险的贴近大夫颈上，冷冷的说：“既然如此，还不赶快把栝蒌果拿出来？”说完，这才缓缓放下了驾在大夫脖子上的大刀。回头，重新看向沉睡中的段轻烟，柔情无限说：“姐，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事的。”

　　那名大夫得以自由，伸手摸了摸了差点离开自己身体的脖子，这才颤颤巍巍的去拿天下珍稀的栝蒌果。再次出来，只见他手中捧着一个刻花雕纹的檀木盒，在递给段怀亲的那一刻，他终还是忍不住小小声的说：“这栝蒌果十分难求，千金一颗……”声音，因段怀亲冰冷的表情而委屈的吞回肚里。

　　段怀亲激动的拿过栝蒌果，就仿佛拿在手里的不是一颗毫无生命的药材，而是拿回了段轻烟的生命。他一脸欣赏，完全忘记了先前差点怒杀掉大夫的行为，对他投以真诚的感谢。

　　大夫满脸痛苦的笑容，看着段怀亲像抱稀世珍宝般小心的将怀中女子抱起，又拿走他的镇店之宝栝蒌果，无比心痛，却不敢言语。

　　段怀亲走出药铺，似想起什么，看了看手中在阳光上闪闪生辉的宝刀，似看到了另一张冷静倨傲的素颜，她施妙手，传技艺，赠宝刀，对自己恩同再造，可他，却不告而别。只因，他心系姐姐安危。他不知道姐姐是否也同自己那般幸运，遇贵人相助，大难不死；得贵人相惜，学艺护身，所以，他毅然的离开，踏上了寻找亲人之途，万没想到，亲人未见，却再次落入敌人之手……一路行来，路路受阻，可畏劫难重重。此刻，他看着怀中失而复得的亲人，觉得一切都过去了。回过神来，他力贯手臂，手中宝刀脱手飞向药铺。

　　大夫被他突然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待看清那把宝刀定定的钉在正央荮柜之上，并无伤自己的意思，这才轻吁了口气，只听店外段怀亲淡淡的说：“暂做药钱，抵压至此，将来一日，我会重金赎回。”说完，提步消失于熙攘的人群。

　　“听说了没有？”压低声音的寻问，特别能勾起不少有心人士留意倾听。

　　“当然，史家全门一百一十七条人命尽数亡于沩水岸边，血染沩水，沉尸无计，此等惨案，江湖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先前之人摇头说：“我指的不单是这件事？”

　　“不是这件？那老兄所指是……”满脸疑惑，却透着好奇的探寻。

　　先前说话之人把声音压得更低：“我所指的是那天下至尊尊天宫的尊天令？”

　　“难道现世了？”巨大的震惊，激动的声音不自觉提高起来，惊觉自己声音过大，连忙看向四周，见并无引起人们的注意，又重新压低声音问道：“尊天令难道真的现世了？”

　　“虽然没有，不过也差不多。据江湖人士调查，现今世上唯一知道尊天令的人是一个名叫段轻烟的女子，据说不少江湖人士各国隐士都在寻找段轻烟。”

　　“尊天圣宫，传承天命；乾坤大定，富贵由来。有这样的极致诱惑的巨大财富与倾天权势，试问，天下间谁不想得？可惜，那位姑娘一介弱质女子，从此却要劫难重重了……”

　　权利，财富，至高无尚的地位，永远是享受的极致，同时，也是带来灾难的根源。

　　邻桌一青年男女，沉默对视，均露出一脸苦笑。

　　男子还有心情开玩笑的说：“看来，我姐姐可是江湖名人呢。”

　　“怀亲……”低沉的声音，责备的眼神却无半点不悦。

　　段怀亲收敛笑脸，拉住段轻烟的手，换上认真的表情说：“姐，我们离开兆北吧，去边关！那里纵然战火纷云，可总会有我们栖身之地，纵然只有黄沙荒草，草莽匹夫总好过伪善君子。我们只需江城一隅，从此落日红尘为伴，牧马放羊，耕田种地，过回我们从前的生活可好？”

　　段轻烟微笑，说：“这些，你如果是对自己未来的妻子说，相信她一定会非常感动。”

　　段怀亲有些担忧，嗫嚅问：“难道姐姐……不……”

　　“好，我们就去边关吧。”段轻烟紧接着的下一句话打断了段怀亲的疑虑。

　　闻言，他露出金多日来难得的平实笑容，那是让任何人看到都会感染到幸福的笑容。

　　段轻烟看着今生看得最多也最喜欢看的笑容，忍不住伸出手，那是他们习惯的动作。

　　段怀亲会意，微笑伸出手，尾指相勾，拇指相印，盖上只有他们才懂得其中含意的章……

　　生生世世，

　　世世生生，

　　血浓于水，

　　情浓于血。

　　020 冷血江湖 险

　　竣梧镇!

　　一家以救人为生计的药店，正堂中央的柜台上，却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以致于店铺生意十分冷清，人潮却十分旺盛。而这些人，所为并不是看病，而是拔刀。十几个壮汉将药铺围铁桶般严实，却没人拔得出这那把大刺刺钉在药柜上的刀。

　　店主见这架势，额上焦急的汗水的流得更多，不由扬高声音喊道：“只要能拔出这把刀，我再加五十两银子。”

　　话刚喊出，顿时又有七八名大汉轮流上阵，不消片刻，却又一一败下阵来。

　　泄气的声音却越来越多……

　　“我看这把刀有点邪门？”

　　“我看掌柜的直接把药柜换掉算了，这刀是拔不出来了。”

　　“就是，明明就只没入柜台一寸方许，竟然几人合力都拔不出来，一定是见鬼了……”

　　越来越离谱的碎语，让店主脸色更加郁闷。清一色的男音中，突然有女人发话，冰冷镇定的声音，仿佛在再下命令：“让我来拔……”

　　人群，哗啦啦‘裂’开了一条大道，露出突然出声站在店门外的一名冷面少女。她冷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再面对不同双质疑她能力的眼神，她视若无睹的走近前，静静看着那把静止在半空中的刀，仿佛，陷入了深思中……

　　那家店主走上前，上下打量她一翻，明显不相信她有这个能力，用打发不懂事的小孩子的语气说：“这位姑娘，这都是大人的事，你来瞎掺……”他的话，在一片霍霍银光中与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嘎然而止，目瞪口呆。原因不在于她能拔出那把刀，而在于她非但能拔出，而且轻松的像拔根羽毛般轻巧。

　　少女轻抚刀刃，像在拜膜至高无尚的神器，平缓的声音，说出极具威严的解释，“这把刀，有一个很残忍的名字，叫‘拜血’，每出一刀，必将噬血。”手中宝刀平指，一阵劲风刮起，而她全身散发着像战士决斗的气势，“此刀嵌有隐形的逆刺，所以易刺难拔。如你们这般不懂武功的平常百姓，拔不出来也很正常。”缓缓收起宝刀，她看向那名大夫，眼神里依旧毫无温度，突然话峰一转，问：“这把刀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大夫看她的眼神，像见到女鬼般十分惧怕，说话声音不受控制的有些颤抖：“是……是一个少年为救人……抵押在本店……做药钱的……”

　　少女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从怀中掏中一把银票随手掷向那大夫，只见轻飘飘银票齐整的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托着般飘至大夫怀中，此等内力，端得是绝妙非凡。可惜，在场之人看到的均是此女的财富。只看到她随手便是千两银票赠送于人，眉头不皱一下。不同的人眼中散发着不同的贪婪光芒，看到的只有银票。

　　而那大夫，看着凭空飞入自己手中的千两银票，呆了。天降横财吗？

　　少女淡淡的表情像赠出去的只是一堆废纸：“这把刀，我赎走了。”说完，踏入纷纷扰扰的芒芒人海。抬头仰望天空，只觉得天大地大，要找一个人是如此的难，脸上终于露出了冷淡以外的忧愁表情，低声轻喃：“段怀亲，就算踏遍整个兆北我也要把你给找出来。”

　　但，你可知，他已不在兆北。

　　平静的人群突然被十几名异国穿着的大汉给搅混了般，乱作一团。只见那几名大汉其中一个首脑人物手中拿着一张画像，看到女子便抓住对跟画像对照，看不是画像中人，便粗鲁的推开人家，引起娇呼阵阵。这样不礼貌的行为一直持续到他们以同样方式对待刚从竣梧镇最大药铺里走出的一名少女身上改变局势。

　　大汉一看眼前的冷面少女不是画像中女子，随手便想推开眼前之人继续寻找，却意外的发现，眼前之人竟像巨石般纹丝不动。他有些意外的看向少女，少女平淡的眸子里满是冷冽的寒意，只听她说：“我常西月可不是你们这些蛮人随便可以动的……”尾音刚落，随即响起一声刹猪般的痛呼声。却那名大汉被常西月出奇不意的手法摔了下四仰八叉。

　　大汉身后一群像武士的大汉见状，‘仓仓仓’全部拔出明晃晃的大刀一哄而上扑向上常西月。本来想看热闹的人群同时也哄得一声四散五分。

　　至此，场开始混乱。

　　先前被摔的那大汉骂骂咧咧的站起身，指挥着手下，气势俨然的怒吼着：“捉住她……”

　　常西月嘴角扯出的抹冷意十足的笑容，面对砍向自己数不清的兵刃，她突然腾身而起，脚踏兵刃跃向九天，腾空一个窑子翻身，蹁然落地。宝刀抽出，欺向敌群。但见她身形倏忽如电，左闪右移，手中宝刀银光如虹，极致耀眼，在一片抽气与惊之中，常西月像踏过沙漠般走出人群，然后又像路过此地般头不回的往前走去。

　　胡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气急败坏的怒吼着：“饭桶，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给我追……”怒吼戛然而止，被此起彼伏的‘当啷叮当’声惊的半晌无声。

　　只见胡列一群手下手中钢刀像碎掉的玻璃般‘当啷叮叮’声不绝于耳，大刀一分数截，纷纷落地。像下了一场寒光烁烁兵器雨，震惊世俗。

　　张扬客栈！

　　奇怪的店名最能吸引客人，尤其是奇怪的客人。

　　常西月走进客栈，第一句话不是住店而是问为何叫张扬客栈，原本以为必定是因为这家客栈有两个东家，一个姓张，一个姓扬，结果却想错了。

　　店小儿异常热情的解释说，只所以叫张扬客栈，是因为来到这里的客人都很张扬，个性张扬，脾气张扬，甚至于有点嚣张跋扈，蛮不讲理。说话中，客栈一楼竟然有人猛拍着桌子叫器着赶快上酒，不然就要砸场子了。

　　另一名店小儿赔着忙去上酒。

　　常西月一眼望去，果见整个客栈里的人几乎都佩有刀剑，眼神异常锐利，隐隐透着说不出的诡谲。常西月看着这些人，突然微微一笑，冲店小儿说：“我要一间上房，送点酒水和几样小菜到我房间。”说完，拿过店小儿递过的门牌上楼去。眼神飘向楼下，再次露出深意难测的笑容。

　　寒冬的夜晚，格外清冷。连皎月都似怕冷般连着几天不见影子，使夜晚像被泼了墨水般漆黑一片，也尤其的寂静。这种寂静，就像是为了掩饰某种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宁静，可怕的安静。

　　常西月关上窗子，刚在桌前坐好，便听到了敲门声，是店小儿送酒菜来了。

　　她打开门，来送菜的刚好就是接待自己的那名店小儿，侧开身子，让他进了来。

　　店小儿一边摆放酒菜，一边热络的问道：“姑娘是一个人吗？”

　　常西月随手拿起店小儿特意用洁布擦拭过的杯子，眼神里露出兴趣十足的笑容，说：“对，就我一人。”

　　闻言，店小儿好心的提醒说：“姑娘也真够胆大的，江湖险恶，处处都是坏人，令人防不胜防，姑娘一个人可要自己当心些才是，尤其是钱财千万不要露白，否则，就会惹上大麻烦的。”

　　常西月将手中茶杯放在桌上，一脸后悔不跌的模样：“遭了，我今天早上已经把钱财露白了。”她一脸担心，似不知该如何是好。

　　店小儿好心安慰：“姑娘放心好了，在别的客栈我不敢保证，但在我们张扬客栈，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就算借给那些肖小的贼十个胆，他们也不敢在我们的客栈里动那贼心。”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姑娘尽管放心，有事招呼我便是。小的先出去了。”说完，店小儿转身离去。

　　见他离开，常西月又拿起杯子看了会儿，然后倒了杯水，又拔出银簪在水中试了试，见茶水并无异色，这才放心的饮用。不是她疑心过重，而是江湖险恶令人防不胜防。

　　酒菜吃到一半，常西月突然觉得特别得困，双眼也变得浑浊起来，下一刻，她便扑倒在了桌子上。

　　而在这时，房门无声的被人推开，走进了两男一女。

　　那女人三十岁左右，风韵依旧，脸上的笑容让人看了害怕，而不敢忽视她。只听她柔媚入骨的声音，说：“怎么分？”

　　“十娘，你问这不是废话吗？当然是老规矩，银子归你。”男子摸着尖尖的下巴，面露淫色，“人归我。”

　　十娘冷笑：“我当然知道，问题是平时只有胥寒你一个人自然好分。现在多了九风，那要怎么分？人如果有两个也好分，你们一人一个，而现在，只有一个，那你们谁先上呢？”

　　胥寒，九风面面相视，脸上同时露出互不相让的表情。九风冷笑着说：“那还不简单，谁的拳头够硬谁先上？”

　　“那如果是我的拳头硬呢？”

　　十娘，胥寒，九风面面相视，脸上均露出迷茫的神情，原因无它，因为这句话并不是他们其中任何一个所说。似想到什么，三人同时吃惊的看向常西月。

　　常西月抬起头，淡淡的眼神里看不出丝毫怒意，说出的话，却冷意十足：“如果是我的拳头够硬，那么，你们是不是就任由我砍杀随便？”

　　“你……”十娘满脸震惊，“你怎么会……”

　　“没有中你们的迷药是不是？”她面色一整，声音更加清冷，“我三岁学武，七岁精通，十岁小成，十二岁便开始独闯江湖，什么鸡鸣狗盗，男娼女淫，伪善小人没有见过，你们这点小道行，怎能骗得过我？”

　　“哈……”胥寒突然大笑，笑声忽止，“十娘，看来我们今天是勉不了一战了……”话未说完，他手中寒光乍闪，手持利刃直刺桌前常西月眉心，身形手法，快狠准兼之。

　　常西月端坐桌前不动，眼看着胥寒手中短刀逼近，但见她玉指微屈，便夹住了胥寒手中短刀，任他怎样用力，却如落地生根般纹风不动。

　　同时，十娘，九风各抽兵器左右夹击。

　　常西月宝刀出鞘，左挑九风，右手用力挫断胥寒手中短刀，挥手一击，将胥寒当暗器般抛向十娘。

　　三人在同一时间，被击得连连后退，桌椅被撞碎了一地，不占丝毫上风。

　　而常西月还稳稳的坐在凳子上，一派冷静自若，淡淡的表情，无喜无怒，却傲气十足。

　　安静的对峙，实际上波涛暗涌，正式的交锋才正要开始。

　　只见四周，不知何时突然冒出了十几名手持兵器的男子，赫然，就是楼下那些所谓的客人……

　　这——不叫张扬客栈！

　　这——叫斩羊客栈，见羊宰羊！

　　常西月冷冷一笑说：“看来，我猜得一点都没错，这些人，全是人面兽心。”

　　十娘回以同样的冷笑：“姑娘的观察力倒是令人佩服，说实话，我们开店至今，还从未失过手。”

　　常西月缓缓起身，轻抚拜血宝刀，说：“那么，我常西月就让你们破一次历史。”

　　021 麒麟出凤 杀

　　冷夜缠绵，波荡不止。不知何时，外面刮起冷冽的寒风，仿佛在为这个不安的夜呐喊摇旗。

　　融雪纷纷，看不出丝毫痕迹，夜色里一片朦胧。

　　张扬客栈二楼，昏黄的灯光里透映出错乱七八的身影，像恶鬼噬人般夹杂着凄惨的惊呼，阴影里一道血光像水柱般泼洒在窗纸上，鲜血印出寒冬里最特别的红梅花，而开出这朵‘红梅花’的人倾刻倒地。

　　错乱的阴影中，只有一人身影穿梭其中，如娇凤起舞，翩跹无绝，刀起刀落间，便是血光飞溅。

　　她——像烈火凤凰。

　　鲜血如火，她若凤凰。

　　凤怒挥刀，血染张扬。

　　十娘看着那袭飞舞的身形，夹带着寒光照满小屋，片刻功夫，这个屋内横尸无数，多少兄弟，全因她一念一差，劫错了人。看着最后倒下去的九风，她吃惊的看着眼前白衣少女，颤声问：“你……麒麟府常莫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闻言，十娘一阵惨笑，激烈的胸口翻出一血腥，染红了雪衣。她如败落的昙花，隐隐将逝。看着常西月，感叹天意戏人：“江湖三凤，一凤佳人，二凤娇人，三凤惊人。麒麟府主本盼麒麟，却盼个惊凰，只是这凤凰天生杰才，虽为女子，却惊为天人，无论武功学识皆出人一等，胜过男子,更青出于蓝。至此，江湖传言盛行：麒麟出凤，引傲江湖，拜血惊凤，披靡天下。此等气魄，原来并非虚言啊……”

　　常西月只是静静听着，仿佛她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平静的脸上没丝毫表情，在十娘将要断气的时候，她终缓缓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冰冷：“来世，再做好人吧。”看着终于倒在血泊里的十娘，她突然感到一阵茫然，看了看手中沾满无数鲜血的拜血宝刀，手不受控制的有些颤抖起来。

　　无数的死尸横陈在眼前，他们死后定格的眼神千奇百态，有震惊，有恐惧，有意外，都似想不到自己就这样死了，无数的眼神，似乎都在指责常西月的罪孽。

　　虽然这些人是坏人，可，那是活生生生命，一夜之间，全部都结束在自己这把拜血刀之上，满身罪孽，究竟在刀？还是在人？当初，只所以把刀赠于段怀亲，是因为段怀亲有一双纯净的眼神，那是不含任何欲望贪念的眼神，当时她想，如果拜血刀在他手上，一定能会将上面的血清洗干净……

　　麒麟出凤，引傲江湖，拜血惊凤，披靡江湖！传言把她形容的像一个传奇，犹如神仙般无所不能。可是他们可知，这些美名的背后，她被多少人算计过，她背负了多少压力，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她又失去了多少快乐……

　　夜凉如水，丝丝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削般，常西月却无所感觉。她回头又看了眼那个布满尸体的张扬客栈，一把火，将之罹烬，然后，毅然的转身没入无边的夜色。

　　背后，熊熊烈火，几乎将天际染红，那火，燃烧了一场恶梦！

　　边关！

　　黄沙衰草棣棣枯，英雄战马踏铁歌；

　　风吹草低见牛羊，披金戴钾闯边关！

　　红尘落日之下，是广阔无垠草原，远山如墨，河带潺潺，袅烟如幻，像墨画般的圣镜。

　　圣镜中伫立着一对年轻男女，男子温雅如诗，女子温柔如画。

　　他们手牵手漫于夕阳落日之下，余晖盈照，仿佛为他们盛开出一片神圣的银光。

　　平静的画面！

　　幸福的画影！

　　“姐，喜欢草原吗？”

　　“有怀亲的地方，姐就喜欢。”

　　“那怀亲就永远呆在姐姐身边，寸步不离。”

　　“那可不行，怀亲长大了，早晚都要成亲的。”见段怀亲突然沉默不语，她接道，“你将来成了亲，我们也一样可以在一起。”

　　“那若姐姐嫁人呢？我们还能在一起吗？”那时，你眼中可还有怀亲？

　　“当然。”

　　闻言，段怀亲这才舒展了眉头，他伸出尾指，讨要承诺：“不许反悔。”

　　段轻烟伸手与他尾指相勾，拇指相印，承诺道：“是，永生记世的亲人。”眉宇间，尽是孩子气的纯真，却无比真诚。

　　就这样，他们平静而幸福的渡过了整个寒冬。

　　边关，虽然战火纷云，却并没有波及到他们。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曾经梦中的生活如今就在眼前，让人感觉十分的不真实，更多的是庆幸。

　　很多时候，段怀亲会缠着段轻烟问她这一年多的经历，听到紧张之处，他会跟着蹙眉；听到段轻烟受伤，他满心疼痛。偶尔他也会讲起自己，只是他讲起自己的事的时候，说得最多的是却是常西月——那个有着仿佛看透世间一切冷漠眼神的女子，那个手持拜血宝刀披靡群豪的女子，那个救己性命传己技艺赠己宝刀的女子，那个有着太多太多故事的女子。

　　而段轻烟也听的津津有味。给她印象最深的不是常西月的精彩人生，而是她几乎一程不变的表情，总是淡淡的，静静的，仿佛天下间没任何值得她在乎的东西。这是自段怀亲口中她所了解到的常西月。以至于后来见面，才发现，原来天下间她只在乎……

　　更多时候，他们只是相携而立，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静静看着这边关的一切，看那群山连绵起伏，与天连惯；看那雄鹰翱翔蓝天，徘徊不止；看那崔烟袅袅直上青天，缕缕尘丝；看那万马奔腾杀声震天，战火纷纷……

　　偶尔，还会看到附近的居民，被原朝兵将野蛮的征走家中仅有的男丁，哭声一片，响彻整个平原。

　　偶尔，还会看到战场逃亡的士兵，不知是哪国的逃兵，他们满身伤痕，像负伤的野兽奔亡于平原之上，最终，还是被另一批追兵一箭射杀，临死，那凄然的笑容，隐藏着亡国的哀悸……

　　偶尔，还会听说，东州这片土地，原本是有两个国家，分别是原天王朝与倾华王朝，只是几十年前，倾华亡国，倾华子民几乎颠覆殆尽，全被原天所灭。亡国臣民，贱如草介……

　　天空中一对大雕振翅高飞，速度之快，仿佛在逃避着什么。

　　突然，自平地上飞射出一只羽箭，破空之声，直冲云宵。

　　一箭射中，双雕落单，孤雕在高空中徘徊不止，嘶吼出刺耳的悲鸣，仿佛因痛失爱侣而无限哀悸。孤雕徘徊于空嘶鸣一阵，突然腑身直冲地面，冷冽的劲风，那是视死如归的壮举。

　　段轻烟远远看着那只腑身地面的雄雕，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悲凉，叹道：“那只雄雕怕是要与伤它妻子的人类同归于尽。”

　　段怀亲同样轻叹：“可惜，人类之狡猾，岂是雄雕所能应对的，只能送死罢了。”他看向段轻烟，轻轻执起她的手，像保证，又像宣誓，“怀亲长大了，该是怀亲保护姐姐的时候了。所以，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姐姐受到任何伤害。”

　　“我相信。”轻如呢喃，内心波荡不止。面前的少年，不知不觉间，真的长大了。

　　在段轻烟他们终于过回了平静的生活，在段轻烟认为这是她最幸福的时光的时候，段怀亲突然消失了，就像水珠突然蒸发般，没有任何预兆的失踪了。

　　她记得那天早晨段怀亲立在门前，温和的冲自己笑着，然后转身离开，便再也没有回来……

　　段轻烟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也是空的。早上段怀亲温热的手还紧紧握着的自己的手，说她的手太过冰冷，要把自己身上的温度过渡给自己，指间温热仿佛依在，晚间，却再也见不到他人。在第七个晚上仍未见到段怀亲，巨大的不安盈满整个心头，让她再也无法安静的等下去，终于，她再次踏上寻人之旅……

　　非青梅，两无猜；

　　情深厚，离乱别；

　　千里相逢一日度，

　　朝夕两时却别离!

　　022 东州乱世 始

　　原天京都西凰！

　　华堂烁金，蟠龙玉柱皇宫宝殿。

　　‘承天德运’錾金而成的高额大匾，‘鼎天立地’的高挂于明镜玄关。

　　原天金碧辉煌朝堂之上，满朝文武，秩序分明俨然而立。然，那高高在上錾龙雕凤的龙椅上却空空如也。

　　百官朝臣群立朝堂，瞻望那遥远却又咫尺可见的龙椅，始终不见半点动静，就这么齐刷刷的被凉在诺大的朝堂之上。

　　安静的朝堂几乎针落可闻。偶尔有人低低的咳嗽声都异常的响亮，吓得那人只咳了一半便呛在那里，伸手紧紧的捂着嘴巴，憋得满脸通红，只怕此时出声太多，引来灾难。历界朝堂，都是无妄之灾最多的引线。今朝你权倾朝野，富贵缠身，明天却已是王朝罪臣，数罪难罄。

　　每天早朝，原天天子必定晚到，只是，今天似乎晚得有点过份。不少人相顾对视，却无人敢诽议当今天子。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十分的丰富多彩，有人一脸平静，事不关己；有人平平淡淡，你来我没事，你不来我也没事；也有人闭目养神，看似老神自在，实则心思诡异；其中，更有人脸色十分难看，怨忿身负举国重任的天子竟如此枉顾国事，沉迷酒色。其实，众人心里都明镜似雪，知道当今天子沉迷美色，多言无益，多劝生祸，多做无功。

　　换作平时，众朝臣空等这么久，已知天子今天又不会上朝了，早就自行离去。但是，今日不同。因为今天原天第一神将，两朝元老，护国将军后裔上朝了。

　　护国将军战绩显赫，克敌无数，功高盖世，且因年迈已高，故先皇在位时特允他无重大朝事可不必上朝。但是，今天他却上朝来了，这证明，原天出大事了。只有国基动荡，外贼入侵，边关吃紧，护国将军才会上朝。

　　就在所有朝臣均想着今天早朝是不用上的时候，原天第一神将后裔发怒了。但见他怒发冲冠，说了句：“荒唐，简直岂有此理。”然后，人便闯进了后宫。甚至，他腰间还佩带着兵器护国刀。那是打下这片江山的护国神刀，同护国将军后裔一样极俱神威的兵器。那是先皇册封下可斩贪官，上可打昏君的至高武器。

　　群臣固然吃惊，后宫群妃侍卫却更加震惊，想拦，却拦不住，不拦自己恐因失职一罪难逃死罪。稍胆大的些的侍卫，也只敢站在护国将军面前颤抖的说了句：“将军……”半句话没说完，便被护国将军后裔一句怒吼“滚开”给吼了回去，然后，他便畅通无阻怒气冲冲的闯进了原帝的后宫。

　　丝罗帐内，一室春光，旖旎无限。

　　此时此刻，原帝正与他龙榻上的美人极尽缠绵，纵有珠帘千重，难掩那浩浩靡乱淫光。

　　缠绵中，一柔若低吟的声音娇喘着笑嗔道：“陛下真坏，奴家快不行了……啊……”

　　男子喘息更急，连声低喃：“美人，你可让寡人爱死你了……”

　　两人欲火正浓，殿外突然奔进一名宦官，慌乱的声音，仿佛天塌了般，结结巴巴：“陛……下，陛下，不好了，护……国将军他闯进来了……”

　　原帝虽然昏庸无道，淫乱荒唐，却十分忌惮护国将军后裔。闻言，大吃一惊，全身欲火顿时如被冷水盖顶，尽数息灭。边七手八脚的穿着龙袍，边怒骂着来人：“蠢才，不知道拦住点吗？”

　　来人十分委屈，低声回道：“有拦的，可……拦不住啊。”

　　美人更是十分恐惧，不住的扯着原帝的衣角，连声问着：“陛下，怎么办，怎么办……”美人如娇，早已乱了分寸。

　　随着不同声响的‘将军，将军……’原天第一神将已经闯了进了。他像一道冷光，瞬间，将方才还是‘热火朝天’的寝宫凝结成冰，人人畏寒发抖。

　　慌乱中，原帝衣服穿得十分凌乱，来不及系好腰带，护国将军已经闯了进来，慌忙中，他贵手一滑一不小心便打了个死结。然后满脸堆笑的迎向来人：“爱卿，什么大事，何以如此着急见寡人。”领口有一半是折皱的，靴也只穿了一只，那模样要有多什么就有多什么，但说出来的话，却依然有着帝王的气势，这是天然的气势，与生俱来的气势。只是这样的场面，实在给人一种很难以形容的感觉。

　　后裔静静看着眼前的年轻原帝，一时间也有些被他的装着与不符的气势所困住，不知该如何反应。索性别开眼光，他虎目一转，看向了原帝身后同样罗衣不整的娇弱美女。不由得怒从心生，挥刀，惨呼，惊叫，抽气，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进行，那一瞬间，原帝寝宫的所有人仿佛掉进了一个恐惧的梦魇，谁都挣脱不出来。唯有那美人的人头，仿佛是被人残忍折下的娇艳花朵，在落地的那一刻枯萎了，留下斑斑血迹，蜿蜒整个宫殿。

　　原帝似被吓了般，整个人僵如木雕，呆呆的看着宫殿里那颗孤零零的美人人头，那是在片刻前还与自己缠绵无尽的女子，此刻，却成了死人，冰冷的尸体，想到这里，无尽的寒意忽然灌满全身……

　　后裔收回宝刀，这才躬身向原帝行君臣之礼，平板的语调有着不可抗拒的威力：“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岂可整日沉论于美色。此等只知道迷惑陛下贪图享乐的女子，实为原天之害，江山之祸。臣用护国刀杀之，是为了提醒陛下。望陛下深明大义，翻然醒悟，从此修身养性，勤政于国，施仁于民，将计于军，谨律于己，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做一个利国利民垂名千史的圣君啊……”一翻话，说的慷慨激昂，句句郑重，一番心思，实是为国为民为君。

　　原帝木然的听完，也不知他听懂了没有，好半晌才有反应，忙将后裔扶起，一脸痛思悔悟：“护国将军不愧是原天第一神将，一翻话全在情理之中，寡人犹如醍醐灌顶啊。”说完，他面色一整，冲边上的宫女侍卫命令：“来人，快快为寡人更衣上朝。”

　　后宫，气质雍蓉的绝色女子，一身凤袍尽显华贵，看着殿外奔进的小宫女，温声问道：“如何？”

　　“娘娘猜会如何？”少女清灵如水，眉于间尽显调皮之色。

　　原后抿唇微笑：“玉饰，你这丫头，胆敢让本宫猜迷，”虽在指责，娇颜上却尽是笑意，思了下，方道：“将军必是大怒，想必要狠狠责骂那女子一番，然后说一大堆国家兴亡的大道理来说教陛下，可是如此？”

　　玉饰轻轻摇了摇头：“娘娘所猜大致都在情理之中，可是却有意外,”她伸手在自己脖子比了个杀人的手势。

　　原后一惊，失声：“难道将军斩了那美人？”

　　玉饰一声冷哼：“娘娘可真是仁慈，对那种人用词还那么优美，什么美人？分明就是只狐狸精，专门迷惑大王的狐狸精。”语气一转，笑逐颜开，“不过将军一翻教悔，陛下倒全是听进去了，当下十后悔，着好朝服当即便上早朝去了，只是闹到此时，恐怕不是早朝，已经成了午朝了。”说完，不禁觉得好笑，掩嘴偷偷笑了起来。

　　原后一阵沉默，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陛下哪有那么容易醒悟，如此行为，怕只是权宜虚应之计吧。”

　　“娘娘何以此言？”

　　“自陛下登基以来，注重享受，废于朝政；沉迷美色，忠言逆耳；大兴土木，不闻天下疾苦，这样的陛下，怎么可能会因为护军将军的一翻直言而悔悟，怕只怕，非但不知悔，恐还会记恨于心啊。”

　　玉饰轻呀了声，“那护国将军日后岂不危矣。”

　　原后微微一笑：“那倒不会，你别忘了，后裔乃是原天第一神将。用一句大不道的话说，整个原天都是他护国将军打下来的，他的江山，除了先皇与原天百姓，谁也没有资格动他，陛下亦没有这个本事。”

　　原后知悉于勤民内政，原帝闻听于天下朝事。前者有心无力，后者有力无心。王朝兴衰，莫过于此。

　　朝堂之上，百口演说。千护州官上呈凑本，屺城天灾人祸不断，水漫屺城，连毁家园无数，粮缺民反，盗贼猖獗。边关守将呈言，前朝乱党，暗结营地，私下活动甚为密集，据说前朝倾华皇室遗孤长明公主即将回国，带领倾华卷土复国。更有人说国力空虚，朝庭无人，一旦倾华复国行动开始，那将是一场无坷避免的长期战争，提拔有用将士将是当务之急。

　　无数的问题像连环套将原帝套住了般，缠的他头痛不已。求助的眼神看向他最信任的宠臣怊开：“怊相以为如何？”

　　护国将军自从请来原帝上朝，便像功成身退了般，不言不语静观一切变化。怊开，原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怊相，年纪轻轻，身居相位，却无人不服。虽然久居关外，不问朝事，并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此刻，他十分想看看，这个少年怊相究竟有什么本事，竟能步步高升至此，得皇恩至此。

　　怊开向前一步，躬身行礼，微扯的嘴角像是在笑，初次见面的人都会认为他是个温和无害的人,而事实，往往都绝非表面上如此简单。只听他平缓有序的声音缓缓响起：“水能载州，亦能复州，古来名训，民心绝不可缺，所以屺城天灾必须解决。而解决的方法，不仅要拔银赈灾，更为消除盗匪，同时还要兴建水壕，避免天灾。完成此重要任务的人，不仅要清正廉明代表本朝，更要德威盛誉，能服百众，同时更要兼备才能，治贼修渠，而此人，微臣以为非本朝兵检司翥罹大人莫属。”语声微顿，他看向朝堂之中被选中之人，面对兵检司明显惊诧的眼神，继续道：“翥罹大人虽为武将，却是难得文武双全，入朝五年，虽不说丰功伟绩，却无错在身，为官清正，兢兢邺邺，臣以为翥罹是绝好人选。”

　　朝上原帝巡视众百官，朝下百官寂静，一时间竟无人出声。

　　护国将军后裔见状，列出队伍，施礼回道：“臣也以为兵检司大人最为适合前往屺城赈灾除贼。”

　　两名原朝重臣意见一致，无疑，此事已是一锺敲定。

　　原天最年轻的相司，再度开口：“至于倾华复国，这是必然之兆。我们能做得当然是极尽所能的阻止，尽一切办法赶在长明公主回国之前载到并杀之。倾华失去皇室唯一血脉，便再无复国理由，而天下百姓，需要的只是一个和平的国家。”他稍做停歇，看向与自己并肩而立的护国将军后裔，继续：“当然，防犯措施绝不可懈怠，说到养兵选将，边关军事问题，身为原天第一神将护国将军当是不二人选。”

　　两从平静的对视，仿佛都想看透内心的最深处。可惜，他们谁也看不透谁？

　　原帝丝毫无觉朝下两人的跌宕心思，闻言，眉宇间尽是喜色，仿佛天下愁事，只需怊相一言便迎刃而觖，看向后裔喜道：“怊相所言极是，不知护国将军以为如何？”

　　“边关重任，老臣责无旁怠。”

　　风云欲起，看新史铁马金戈大战在即！

　　023  搏红颜欢 陷

　　相司府！

　　庭院深沉，如数度春秋。一室宽广，却寂静无音，唯有那鸟语花香，肆无忌惮的笑逐颜开。

　　相府朱门忽开，年轻的怊相满面春风的回府。

　　然而，那样的满面春风在看到那一袭白衣胜雪的姬舞时，化为千肠柔情。快步上前，轻揽佳人，说：“人家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怎觉才半日不见你，便如隔七秋。”

　　姬舞笑靥绽开，像一道亮光闪过，让人心神惧颤：“巧言贫嘴，有辱相司身份。”

　　两人边说，牵手踏入正堂。

　　怊开一声唉叹：“姬舞，难道你也要像朝堂百官一样，戴着整天为国为民的假面具来难为我吗？”

　　“哪有你这样形容自己的同僚的。”姬舞摇头好笑。

　　“在你面前，我只说实话。整个原朝，包括陛下在内，没有谁是为百姓着想的。若说真忧国忧民的人，怕也只有那有着原天第一神将之称的护国将军后裔吧。”

　　姬舞巧笑嫣然，眼珠一转：“难道那兵检司翥罹不是算好官。”

　　“他算，可他命不久矣。”

　　“哦？”姬舞似乎并不吃惊。

　　“屺城赈灾，看似美差，实为祸根。那几十万两赈灾白银，就是最致命的祸根。即使不是祸根，我也会让它变成祸银的。”

　　“那……你岂不是在故意害他？”姬舞显得有些吃惊。

　　怊开看向姬舞，眼神深如浩海，似要将人吞噬，情深意切：“有他在？‘凤兮台’是永远也建不起来的。”

　　闻言，姬舞受到震憾，叹息：“怊开，要建凤兮台是何等巨大的工程，当今天下，除了帝王，谁有能力将之建起？百丈之高，楼台仙宇，那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啊？何必为了我……”

　　“我说过，姬舞想要的，我怊开上天入地都要为你办到。这不是我欠你的，而是我愿意，也想要承诺给你的。既然只有那百丈之高的凤兮台是你的愿望，那么，即使假借天子之手，我也一定要将你的愿望达成。”自始至终，他深遂的眼神都没有离开过姬舞。

　　似受不了他太过热烈的眼神，姬舞别开了脸，幽幽的看向窗，声音像被风刮过般有些破碎：“为了我……值吗？”

　　“不值。”他将失神的姬舞捞进怀里，无视于她惊诧的眼神，“因为你从来没有交心与我？你让猜不透摸不着，你让我觉得你深不可测却又无法放手，你让我觉得你离我很遥远。可我还是想为你做一切事情。”像任性的指责，又像甜蜜的情话。

　　姬舞轻轻一声叹息，仿佛累及了般，顺着这个姿势螓首轻轻靠在怊开肩上，转开话题：“听说护国将军斩了皇上的美人。”

　　“我发现皇宫里的事情永远都无法成为秘密。”无奈一笑，“意料之中的事。”

　　“如此，陛下岂不是会记恨护国将军?”

　　“姬舞是聪明人，怎也犯起胡涂来了。护国将军与陛下，就相当于一个是老子，一个是儿子。老子纵然给他颜色，然而，积威已久，儿子依然不敢动他。”

　　姬舞轻笑：“这样的比喻，简直就是大逆不道。”话题忽尔一转，面露忧色，又转回正题上，“依你之言，除了翥罹，后裔才是建凤兮台的最大阻力吧？他的一句话，可胜过全朝百官。”

　　怊开微微一笑，年轻的脸上是十足的自信：“我不会让他有这个开口的机会的。长明公主回国，倾华必定动乱，虽说只要杀掉长明便可彻底灾掉倾华，但一国之脉，说着简单，做起来谈何容易，更何况，传闻中的长明公主非等闲之辈。相信后裔也非常清楚这点，所以，他一定会非常重视精兵选将问题，以备将来大战。而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便是我向陛下进言兴建凤兮台的最好时机，只要工程一开，就算后裔知道，也已经晚了，如此浩大工程，岂可随意半途而废。”猛然停下，看向怀中人儿，却见她一脸迷茫，似没听进自己说些什么，不禁问道：“怎么了？”

　　姬舞如梦初醒，霍然一惊，虚弱一笑说：“可能有些不舒服吧，最近总是这样心神恍惚的。”

　　闻言，怊开一脸紧张：“那我扶你回房小憩一下吧，如果晚上还不见好转，一定要请大夫看一下才行。”

　　姬舞柔顺的点头，全身重量依在怊开身上，任由他抱自己轻轻放置温暖的床榻上，微阖双眸，等一切寂静无声。她才缓缓张开双眼，眉宇间一抹似有似无的冷淡笑意，轻声自语：“长明公主啊……你终于回国了。”那一睁瞬间，她脸的笑意仿佛被撕裂了般，显得意味难明起来。

　　她，终究是个复杂的人啊。

　　原天，771年元月下旬，护国将军后裔终于远赴边关。

　　二月初，怊开以鬼神迷信之言，终于劝说原帝成功，同意建造那百丈之高的凤兮台。举国上下，开始征役民工，徭役甚重，顿时民怨冲天。

　　而他们最大的敌人，长明公主至今下落不明，就仿佛，她本人只是一个传说罢了，传的精彩，风声遍布，却终不见人。

　　就像是一场历史的序幕，正式拉开帷幕！

　　客来驿站，名符其实客似云来。一年四季，人流似乎从来不少。

　　每天，柜台里面的那名小童，手中的算盘从早上到晚上从来没有停过。因为阴雨天气，欲走的客人走不了，要来的客人又赶了进来，所以，客人更是暴满。客来驿站的掌柜，显然因此十分高兴，相信，短短几天时间，他的口袋定会被银子撑得满满的。

　　风声低鸣，夜雨连绵，年后的第一场雨似乎下得格外的猛，寒意凌冽，阻止了不少商旅的行程。面对连绵雨天，人们无一不是愁容满面，当然也有例外。

　　厅堂，一名清秀少女，似十分无聊的以筷子敲着桌前的瓷，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满脸的悠载之色与这里所有愁容满面的商旅行人恰恰相反。她似乎，也像这里的掌柜的一样，十分欢喜这种阴雨天气。

　　与她同桌的男子，眉头一皱，十分不悦，却忍着脾气：“吃好了，我们就上楼去。”

　　少女斜眼瞥了他一下，清冷的声音透着丝嘲弄：“琴落少将，这好像是在原天边境吧，你应该很放心才对，怕什么？”她语声微顿，脸上嘲弄的笑意更浓，“更何况，我虽然很有钱，可是，那些金银珠宝并不在我身上，值钱的只是我知道的那个尊天绝秘而已，只要你我不说，便无人知道，引不来狼的。”说完，她无视于琴落更加难看的脸色继续哼起小曲，细细听去，竟似是兆北的乡野曲调。

　　琴落正待发难，这时驿站忽然走进一人。正确的说，不是走进来，而是被人以十分粗鲁的方式推进来的，就像是官兵推押犯人般那样的方式。这不是吸引众人眼光的原因，原因是被推进来的人竟还是名清秀青衣少女。

　　外面的雨显然小了些，因为此时进来的五六个人，虽然有些狼狈，衣服却并没有湿透。青衣女子抬眼正好与先前哼小曲的少女眼神撞了个正着，或者是因为这里只有她们两人是女子的缘故，所以格外的显眼，谁都能第一眼看到谁。

　　她们一个满脸兴趣昂然，似发现了十分好玩的东西；另一个则神情萎靡，像是半死不活，唯独那双眼睛，灿亮如星。

　　显然，这几个人也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待，开口便要了几间住房往楼上走去。那青衣少女虽十分不愿意与他们同行，却无可奈何，经过刚刚哼小曲少女身边时，不知为什么又多多打量了她一眼。而那哼小曲的少女却恍若未觉。

　　但是，那名青衣少女身后的其中一名男子以男人好色的眼神打量她的时候，她脸色即刻沉了下来。在下一刻，手中便突然多了把冷森森的匕首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从极为扭曲的方向扎进了那名男子的后臀，匕首直没至柄。

　　那人捂着屁股凄惨的惊叫起来，仿佛凄厉的兽鸣。

　　而那名行凶少女，在惹了祸之后，却显得更加得意开心，满脸是大大的笑容。

　　青衣少女在听到惨叫起，便以极快的身法闪到了一边。因为同她一起的那几人已经愤怒的朝突然就莫名其妙袭击他们的妙龄少女进攻过去。

　　整个驿站里的人群因这突如其来的暴乱跟着混乱起来，会武功的有持无恐，仍旧倏然自得的看戏，不懂武功的则十分狼狈的闪躲开来。

　　敌方刚动，邻近琴落旁边的十几号人也跟着动了起来，两批人像两道不同的急流冲在了一起，逆流成河，却是条血河。

　　先前哼小曲的那少女，很满意的看着这一切，忽听身后劲风刮过，她黑眸如星，隐隐闪烁，头不回的微微侧开，却恰到好处的避开了那偷袭的一击，玉手倏地伸出紧紧扼住那人手腕，待要施力，那人武功却是不弱，虎腕忽地像变形的钢筋扭曲起来，便滑出了那少女的嵌制。

　　少女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笑意更浓，面对再次砍向自己的利器，黑眸倏地缩紧，身子一咧，身前木桌分了尸般碎成一地，她眸中闪过一丝诡谲的色彩，突然张口吹气，那人一惊，却为时已晚，一股极淡的香气已经吸入肺腑，那人再没任何动作，顿时面色如纸，像突然间成了布偶般，轻飘飘倒了下去，再没爬起来。

　　琴落像个局外人般，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手，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女子，眼神一再闪烁，似想捕捉到些什么，可始终什么也捕捉不到。她的一举一动，始终只像个江湖女子，而且是无人管教任性妄为的江湖野女子。这是他在心中最后下的定论，抬眼，看向安静的立在战局之外的另一名青衣女子，平静的表情，就仿佛眼前打打杀杀的场面她司空见惯般平常无奇，偶有意外波及到她时，她身形忽然一飘，像一团无形的空气便躲了过去，这样的轻功身法，极其微妙奇特，却是他从未见过的身法。他眼神微眯，已知道眼前这青衣女子绝不简单，只是有如此身法，又怎会受治与人？

　　驿站内打得浑天暗地，掌柜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那是因为心疼才有表情。

　　终于，打抖平静了下来，下场是由满目的血河与横陈无计的尸体画为句点。

　　琴落缓缓起身，淡淡扫视四周商旅，人人都以为他要上楼的时候，他却突然出手向一边的青衣女子攻击过去。

　　青衣女子震惊之余，本能的腾身闪转，擦着衣角堪堪躲开，当琴落再度袭来时，只见她玉手一扬，一片银光突然自她手中暴长开来，呈直线式射向琴落，但到身前时，直线式的暗器却又突然暴散开来，阴冷的寒光，将他全身重穴尽数笼罩其中。在场众人均无一不看得心惊胆颤，满目震惊。

　　琴落也是一惊，身形片刻僵硬，千均一发之际，他将外衫急行脱下，上下挥舞的密不透风，犹如一面天网，片刻功夫便将银针尽数网落。他冷冷一哼，将像是布衣刺猬似的外衫扔落在地。

　　然后，面色极为阴沉的说：“天雨针！”

　　024真假长明 双

　　青衣少女微微苦笑，暗叹自己当真是劫难重重，前面刚脱狼群，现今却又入虎窝。她一击不中，便知对方武功不容小觑，自己再无反击机会，唯一活命的生机在脑中一闪而过，却是标志一生麻烦的名字。

　　客房内，琴落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的青衣女子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段轻烟。”毫不犹豫的回答的，却令全场人齐齐震惊。而那名妙龄少女全身一僵，然后眼神奇异的看向段轻烟。

　　所有人中，只有琴落面色不动，就仿佛听到的是在平常不过的名字，只是他深沉难测的眼神不停的在段轻烟与那名妙龄少女身上来回打转，不出声，却像是在等待解释。

　　面对这样平静的反应，段轻烟不由得有些紧张。据她所知，自己的名字就相当于是‘宝藏’。是人听到，都会露出像被天上突然掉下来的金元宝砸中的表情。而现在，他们脸上的表情，只能用疑惑，复杂来形容，并无丝毫的欣喜之情，她在想，难道哪里出错了。正自疑惑间，但见对面的妙龄少女双负背悠悠的走来，围着自己上上下下打量好几圈，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朱唇微启说：“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段轻烟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但听那少女说：“我叫段轻烟。”一字一句，轻若呢喃，却若雷击。

　　至此，琴落的脸色终于难看了起来，用无比锋利的眼神瞪视着她们说：“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究竟谁是段轻烟？”

　　两人相互凝视，居然突然默契的沉默不语。

　　而琴落突然又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说：“长明公主，你当真以为我认不出你吗？”

　　他身后众人闻言，蓦然躁动起来，低低的碎语，难掩的激动：“长明公主，倾华的亡国公主……”

　　任何平常百姓听到这样震惊人心的事实，谁都难掩的情绪激动。自己身边有个公主，还是亡国公主，谁不震惊。然而，琴落却在面前的两个女子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她们的脸上只有平静！

　　这样的镇静，是经历亡国之痛，长年流亡异国的长明公主该有的表现。这样的深沉是历经生死劫难，死里逃生的段轻烟绝不可缺的条件。

　　面对这样绝代红颜，纵然他琴落久经沙场，克敌无数，却拿她们毫无办法。长久的沉默后，琴落已经另做决定，他转身打开窗棂，清新的空气是初露洗礼过的雾蒙蒙，他说：“那么，你们就一起跟我回原天吧。”

　　绵长深夜，唯有那淅沥的雨势下个不停，仿佛伤心欲绝的眼泪，肆无忌惮‘哭着’。

　　漆黑一片，一个身影灵巧闪身进入一间同样黑暗的屋子，俯首在屋内之人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便再无声音。

　　模糊的轮廓遮盖着所有人的表情。唯听那声音，竟透着丝丝恼意：“安静的如同一团空气。好一个长明公主，好一个段轻烟，我倒看看你们能坚持多久不露破绽。”沉默片刻，琴落凑近那人耳边低声吩咐了些什么，然后说，“下去吧，把监视她们的人撤掉。”

　　来人有些犹豫，低声问：“少将，请恕属下愚昧，既然分不清她们究竟谁是长明公主，那我们何不将两人全部杀掉。反正总有一个是长明吧。”

　　“这个我当然知道。问题就在于长明非死不可。而段轻烟却是绝不可以死。最起码，在我们无从得知兆北尊天宫的那个宝藏之前，不到逼不得已我们都不能杀她。”

　　雨势更大，没有丝毫停息的迹象，客来驿站的所有客人均为此愁容满面。

　　然而，楼上的一间客房内，却有人叹息：“这样的大雨，明天恐怕就要停了吧。”听她语气，似乎极不愿意雨停。

　　另一声叹息幽幽响起：“这雨，只能阻止得了他们一时，却阻止不了他们一世。靠天，还不如靠我们自己。”

　　微微苦笑，反问段轻烟：“你知道我被他们困住多久了吗？”

　　“……”

　　“三个月零十三天。”声音倏然转冷，难掩压抑的痛苦，“一路从兆北到东州，千里迢迢，在这三个月零十三天中，我试过无数的逃亡方法，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可都没有成功。不管是下毒，迷药，欺骗，借刀杀人，惹事生非，唯一的效果，只是延迟他们的行程罢了。”

　　久久的沉默后，段轻烟跟着苦笑：“听你这么说，这个人琴落，当真是可怕啊。”再度沉默，段轻烟轻轻执起少女的玉手，在她手心比划起来。问的竟是“你可是长明公主。”

　　模糊的空气有一瞬的怠滞，她并没有回答，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的情况下，段轻烟已经知答案。

　　彼此陌生，却在心里达成某种共识。只因两人都是绝顶聪明之人，都知道自己此时的处境，所以，她们谁也不去戳破谁的面具。

　　夜雨终于停息了，整个空气里弥散着浓重的潮湿气味。

　　当房门外响起极微弱的脚步声后，段轻烟与长明几乎是同一时间条件反射性的从床上猛然坐起，黑暗里两人相互对望，下一刻，又像商量好般的再度躺下，同时闭上双眼，也紧闭呼吸。也在同一时间，房门外有人插进一支竹管，向屋内吹进了袅袅浓烟，那是带着奇异香味使人沉睡的迷香。

　　两人再度醒来，天已经大亮，周身的环境及控制她们的人翻天覆地的全部都变了。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唯一熟悉的是眼神里那同样的贪欲。

　　被放大的陌生面孔呈现在段轻烟与长明两人面前，和蔼的声音，几乎让她们错以为自己得救了：“你们醒了。”然而，那双充满色采紧紧的盯着长明公主美丽容颜不放的眼神，打破了所有可亲的假象，恶劣的让人想吐。而长明，却千娇百媚笑了，那是媚态万千的笑容，摄人心魂。

　　看得那人心神俱醉，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而长明仿佛着了魔般伸出柔荑轻轻的钩上那人脖子，笑容更加妩媚。

　　那人只觉香气扑鼻，瞬间热血沸腾，内心被强大的喜悦欲望充满，突然间，他觉得心脏一阵冰冷，仿佛有一团空气进入心脏般难受，缓缓低下头，看到的是长明的手不只何时多了一把匕首深深的刺入了自己的心脏，巨痛使他面目完全扭曲，凸起的眼神显得狰狞可怕，可他却再发不出声音来，缓缓倒地。

　　段轻烟非常有默契的及时起身并用力拖住那人僵硬的尸体缓缓放倒在地，没有让其发生丝毫声音。

　　长明拉好衣服起身，脸上寒冰一样的表情，看着破旧的木门外三三两两的人影，然后，看向段轻烟问：“我们有几成逃走的希望？”

　　段轻烟垂首低语，语气却笃定的自信：“如果是我一个人，就有绝对的把握逃走……”云飘步伐，二十几年前罗云山庄诸葛烟儿留下的轻功步伐，速度之快达到云烟无形之镜界。所以，她有绝对的把握逃出这小小的贼窝。

　　长明沉默注视着段轻烟，忽然露出充满邪气的笑容，说：“我也有绝对的把握，可以让你无法独自逃走？”

　　段轻烟微微怔愣，呆呆看了她会儿，回过神来不怒反笑：“聪明人都知道装傻，心怀大志者都知道装小人。威武能屈，贫贱能移，古往今来随情势而定，定后而谋生机，谋后而动，有所为，知所为，这才是真正的大智者。因为他心里装的是一个国家，装的是整个民族，可以不计较任何得失……”

　　长明眼神穿过破旧的木门，声音像从很象遥远的地方传来：“那么多人等着我，我怎么可以让他们失望……”仿佛看到了亡国之时，倾华成千上万的子民被原天屠城的血腥场面，满天满地的血河，那是她一生的恶梦之源，她要结束这个恶梦。身为倾华皇室遗孤，让倾华所有子民结束长达几十年的恶梦是她的使命，“我不能死……”像是解释，又像是命令，只是，她命令的是她自己。

　　这一刻，段轻烟在她坚定的眼神里看到了属于王者的高贵血统的王者气势。她缓缓起身，推开木门的那一刹那说：“我突然间想到，如果我们这么轻易就被这些人掳来，那么，以你的聪明，怎么可能逃不出琴落的撑控？”不是疑问，而像是在提醒。

　　闻言，长明整个人一震，浑身的力气像是突然间被的抽空了一样，不复任何光采，良久，才恍然低语：“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我们根本就没有逃跑的必要。因为，我们一直都在琴落的撑控之内。只是他不是鱼翁，没有把握好长度，这条鱼线放得太短，让鱼儿连逃跑的兴趣都没有了。”抬头仰望天空，是前所未有的明亮湛蓝，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再看多久。

　　门外两名男子，在木门打开的那一刹那已经全身警觉的向他们走来，段轻烟只是冲他们淡淡的微笑着，那笑容镇定的像是见到老朋友一样温暖。

　　面对这样的笑容，所有人都会撤消防备，更何况是看起来毫无武功的弱女子。

　　段轻烟在他们走近的时候，仍旧微笑着说：“你们主子让你们进去。”然后，便侧开了身子请他们进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躺在地上衣襟染满血迹的男子，双眼像死鱼眼睛般凸现着，他们除了震惊还没有来得及做第二路思想便被长明与段轻烟同时的突然伏击击中，倒地身亡。

　　踏出屋子，四周是山树相依环境清幽，如果不是贼窝，倒是相当不错的一个居住。

　　冷风吹送，带起这两名绝代佳人素衣飘扬。隐约而来的燥动，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

　　长明眺望远山，突然问道：“如果你是长明，你会怎么做？”不等她回答，又自顾接道：“如果我是段轻烟，就安安静静的任由他们擒住，等着琴落来救，只要琴落还想知道那个尊天宫宝藏，他就不会舍得段轻烟死。再然后，逃得掉我就会逃，逃不掉，我就会拉所有人同归于尽。而那个所谓的尊天圣宫，就是他们共同的藏身之地。”

　　“如果我是长明公主，就会倾尽所能把这里搅成一团混水，然后找一个身材相貌相等的女人做替身，趁乱诈死而逃。而这里，我是唯一的女子，恰好，我们身形又十分相似。”

　　“我应该谢谢你的提醒才是，这倒真是个好办法？”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段轻烟表情微凛，看向四周已经涌现而出的群群敌人，表情更是一沉：“那么，我就等着接招。”

　　025 随势而谋 环

　　段轻烟与长明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其中为首的玄衣男子，她们十分面熟。因为他是客来驿站其中的一名房客。此刻，他脸色十分铁青，紧绷的表情，像地狱修罗般紧紧盯着长明说：“我听说过你在兆北的事迹，知道你很聪明，所以，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吧。”这样短短的一句话，足以让所有聪明的人知道他示长明为段轻烟。

　　长明看着段轻意味深长的微微笑着，那笑容却令人心底泛寒，转身向玄衣男子以漫不经心的口气说：“尊天圣宫，传承天命；乾坤大定，富贵由来。得令得天下！你说，我会将这天下拱手相送吗？”

　　玄衣男子以凶狠的眼神静静瞪视着长明，而长明依然神态可掬的满脸笑容，没有丝毫惧意。良久，玄衣男子紧绷着声音说：“你有什么条件说吧，我都满足你。”

　　长明这才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再次看向段轻烟的眼神像看猎物一般。

　　段轻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全身温度迅速流失，同时，双手暗中藏满银针，欲做最后赌注。也许这已经是生命的最后尽头，脑海里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一个少年明朗笑容，少年与她尾指相钩，拇指相印同声宣誓‘来世，我们还做姐弟。’

　　长明露出满意的笑容，转身面向玄衣男子，朱唇微启，说出来的却不是话，而是尖锐暗器，两根极细的银针，无声无息像两道极光瞬间射瞎了玄衣男子的双眼。

　　惨叫加血光加蓦然的燥动……

　　玄衣男子捂着刺痛的双眼，发了狂般：“杀了她，杀了她们……”

　　段轻烟震惊之余，迅速将手中暗器撒网的形式的射向同样震惊过后惊怒交加围攻向长明的人群，腾身而至与她对背而立，难掩的震惊疑惑：“为什么？”

　　长明同时已经掏出身上藏得很隐秘短刀，潇洒一笑说：“因为我现在很想杀人，杀很多很多的人。”说话的同时，手中短刀像一片飞舞的银光夹带着满天的血光飞扬起来。

　　段轻烟轻轻一笑，展开绝妙轻功掩护长明尽情杀敌，突然说：“你难道不怕我落井下石？”

　　“你不会，”满腔自信，“因为我们是乘在同一艘独木舟上的人，你我缺谁，都会舟毁人亡。”如果一人获救是建立在另一个人死亡的基础上，那么，另一个人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段轻烟微微一笑说：“你果然很聪明。”

　　两人相视，淡淡的笑容有着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长明需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复国的希望。

　　段轻烟要的是自由，只有活着才有自由。

　　生命同等价值，聪明如长明，亲眼见过段轻烟的天雨针，那漫天的银光如雨般密集而锋利，她不是琴落，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躲得过。所以，她放弃了以段轻烟为替身的计划，却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以段轻烟为替身的计划，这个计划是段轻烟绝对猜测不到的，却是只有她才有可能做得到的。长久以来仿佛终于迎来了第一束光明，很微弱，却是她唯一的赌注。

　　一个绝不能输的赌注！

　　抱着必胜的心态，长明手中短刀像赋予了生命般，每一招一式，都是致命的出击。鲜血如注，火红的血影里，她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倾华灭国时，城墙外那抵死顽抗的白氏簇人，双目如撕，高声呼吁倾华万岁，然后，他催铁骑，挥长矛，手中长矛所到之处，便是一片热血飞扬，像一个毁灭者，有着无穷的力量，然，那钢铁一样的人，最终还是败给了原天的护国将军。

　　之后的倾华，像生活在水与火的边缘……唯有苦难相息。

　　多少双期盼的眼睛，盼望着她归来，然后带领他们走出火炕，二十年后，她归来了，可是，却是被倾华最大的敌人抓回来的……

　　当最后一个敌人倒下的时候，长明原本白色的素衫已经换成了红色，斑驳的血迹，错乱死尸，狰狞的眼神，看着这一切，长明笑了，笑苍凉，笑得悲怆，笑得疯狂，因为，她突然发现，这些死去的人，都是倾华子民。

　　身为倾华最高统治者，亲手杀死了自己统治的子民，多可笑啊。

　　段轻烟看着不远处温阳下缓缓逼近而来的琴落，整颗心仿佛空了。乱尸中有裸露的肩膀上以血肉之躯刻得‘华军’二字，在阳光下显得分外刺眼，更显得讽刺！

　　这又是一个残酷的试探！

　　段轻烟看了眼已经止住笑容的长明，不动声色的看着琴落一群人缓缓逼近她们。

　　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而好看微笑，可是他的所做所为，却令人发自内心的惧怕。眼神在长明与段轻烟两人脸上来回打转，又看了看满地尸体，笑得更加得意：“武功不错嘛。真应该好好感谢你们，替我们原天解决了这么多的前朝余孽。”

　　长明也在笑：“比起死在琴落少将手下的人，我们杀的这些，恐怕不算什么吧。”

　　段轻烟也笑了：“多谢相救。”

　　山下隐约的打斗声已经彻底的安静了，她清楚的明白琴落这一步棋走得多么的精妙，更有多么的可怕。

　　原来这个贼窝不是她们自己的圈套，而是双方的圈，不论你上不上套，琴落都是绝对的受益者。如此心计，让人如何不怕。

　　如果长明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亡国之恨，恐怕早已现出原形！

　　如果段轻烟没有经历江湖的种种追杀，恐怕也早已现出原形！

　　琴落突然沉下笑容，定定看着长明说：“长明公主，戏该结束了吧。”

　　闻言，段轻烟蓦然一惊，心脏不受控制的跳动起来。反观长明，倒是一派坦荡，仍旧镇定挑眉一笑，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开口却说：“不愧是护国将军麾下的首席大将，就是比一般人聪明得多，不错，我就是倾华王朝的亡公主长明。”

　　她承认太快，快得让人无法确定事实的真实性。琴落死死的盯着她半晌，忽又转向段轻烟，仿佛为了确认什么说道：“原来你就是段轻烟啊？”

　　段轻烟微微一笑，依旧是温和平淡的笑容：“不错，我就是段轻烟。”

　　仿佛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水落石出，而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容易，容易的让人总觉得这一切都是假象。就像是突然有人莫名其妙的送给你很多金子，金子虽好，却怕是设好陷井……

　　万籁寂静，唯有那阵阵轻风吹送着浓重血腥，吹起了众人长衫，吹乱了各人心思。

　　远山如墨，淡淡江山如诗如画。

　　段轻烟身后突然响起了急促的呼吸声，仿佛擂鼓一样，一下一下异常的清晰，只有一只眼睛的玄衣男子，缓缓的起身，死死的定着长明，仿佛看到了希望署光，浑浊的眼睛回光返照般明亮起来，僵硬的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之情，张了张口，却是满腔的鲜红的粘腻，发不出任何声音。段轻烟突然返身，手中银光乍显，三根银针准确的射向那人咽喉，玄衣男子定格的表情仍旧紧紧盯着面无表情的长明，缓缓的再次倒下，这次是真正的长眠于世。

　　这一切太过突然。真正的长明表现的太过平淡，而段轻烟表现的太过激烈，仿佛急欲掩盖什么？

　　然而，如果琴落将目光调下身后的长明，就会发现，其实真不正常的人是她，双手紧紧握成拳状，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山下又来了一群，其中一人走至琴落面前，低声禀报：“少将，都解决了。”

　　琴落微微点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维持着以探究的眼神死死盯着段轻烟。

　　段轻烟无所畏惧的迎视，微笑着说：“恭喜少将，终于解决了原天大敌。”

　　最终，琴落脸色极差的丢下句：“带她们走。”率众继续前往原天镜内前行。

　　冷月无星，推开窗棂的瞬间，深夜的寒气肆无忌惮的灌进屋内。

　　临窗之人，却丝毫无觉。有些怔然的看着泼墨一般的夜色。四周静寂的连露水滴落的声音都格外的清晰。

　　安静的夜，无眠的人。

　　段轻烟睁开毫睡意的双眼，看着黑暗里窗前幽灵一样的削瘦背影，轻声问她：“在想什么？”

　　长明静静的看着窗外一切，黑夜里模糊的轮廓明明什么都看不清楚，而她，却看得异常仔细，良久，突然以极轻的声音说：“既然你也睡不着，不如我讲故事给你听吧。”

　　遥远的记忆，被长明一段一段的拉出现实……

　　八十年前，倾华建国之初，第一位倾华国君王名叫君希。而打下这片天下的第一功臣，名叫白守含，先皇亲封白守含为创国公，白簇因白守含一人之功世代享受荣华富贵，朝廷上上下下无人不羡慕连连，只有后人才知道，创国公整个家族，并没有因此享受到荣华富贵，而是因此，付出了巨大代价……

　　回忆，如开了闸的流水般，泊泊流出……

　　那是个遥远的王朝，遥远的年代……

　　自此倾华繁华鼎顶五十年之久，国泰民安，是东州这片土地有史以来最和平的历史。

　　742年，倾华建国第五十二年，国王君希因病薨逝，举国齐哀。同年，边关守将原盛天起兵作乱。

　　原盛天麾下第一猛将便是今天的原天第一护国将军后裔。

　　倾华国君薨逝，幼帝初登宝座，边关开始大乱，一切的恶耗接连不断，让年迈的创国公一时间应接不霎……

　　终于，750年，长达八年的战争，原盛天率兵终于攻入了都城。

　　最后，白守含不敌后裔，战死杀场。

　　创国公死前与成名前说着同样一句话‘天佑倾华’

　　那是倾华所有子民最深刻的记忆，他是倾华永远的英雄。

　　而我，身为倾华王室唯一血脉的长明公主，记忆最深刻的不是这些，还有更令我刻骨铭心的记忆……

　　仿佛跌入了万丈深渊，一个永远无法摔到底的深渊，就这么一直一直往下坠落着……

　　历代政变，皇亲国戚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同年，原盛天正式称王，改国号为原天，封后裔为原天第一神将护国将军。同时，对君希王室贵族展开前所未有的绞杀，三天时间，倾华王室的鲜血几乎染红了整个都城，只有倾华皇后在创国公生前的安排下得以逃出都城。当时，她身怀六甲，肚里的唯一血脉便是我长明。

　　751年，年初，母后终于产下我，原军却在当时找到我们，为了保住王室唯一血脉，创国公夫人以狸猫换太子之法，将自己刚生下的亲生女儿白浅风代替我被原军带走，而创国夫人悲痛欲绝，染上恶疾，当天便病重去世……

　　其后，创国公长子白浅溪智送我与母后二人离开东州，而他，却自愿留在东州，临别前，他告诉我母后‘他会在东州等着公主回来’，回来复国。当年的白浅溪仅有九岁。

　　记忆停歇，长明终于回到现实。

　　段轻烟只能看到长明模糊的背影，美丽的容颜在淡月下显得苍白异常，苍白的像个阴界幽灵。她问：“如果再见到创国公长公子，你想对她说什么？”谢谢吗？那样的恩情，以全族性命付出的恩情，谢谢二字似乎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长明缓缓转回身来，背光下她正面表情是一团模糊，声音却清晰而坚定，她说：“不，再见到白浅溪，我要告诉他，倾华必能复国。”

　　026 千金红颜 秀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常西月静静听着倚窗而坐的年轻男子自酌自饮的诗句，精神显得有些恍惚起来，不知不觉又灌了好几杯酒进肚里。正当她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客栈里忽然涌进了来了很多客人。

　　客栈里来很多客人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现在晨间刚过，而进来的这些客人个个锦衣金冠，显然都是非富即贵。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常西月本来都是准备要走的，偏生进来的这一批人，竟然还要清场，而且是嚣张跋扈的赶人。一时间，本就稀落的客人更是一扫而空，只剩下刚才吟诗的男子与自己。

　　而常西月偏偏是那种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人，所以，她就又大大咧咧的坐了回去，并悠闲的喝着小酒。

　　清场的兵士见窗边还坐着名男子，浓眉一挑，非常不悦的走过去说：“喂，你什么人，耳聋了吗？没听见我说这里被我们万国候大人全包下了吗？还不赶快给我滚……”说至一半，突然没音了，就像正在嗷嗷大叫的烈犬突然被屠户一刀给解决了般停止了吼叫。但是那人却站得好好的，唯独没有声音，像具石雕。

　　万国候已经由十几人簇拥着坐入了主位。他身边一名护卫得到示意转身走向那名仿佛被施了定身术的兵士身边，看了他一会儿，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起来，伸手在那名兵士腰间轻轻点了下，那兵士才得以自由，满脸惧怕看着窗前年轻男子，再不敢招惹他，转身去赶另一名还在此客栈的客人常西月。

　　而那名男子自始于终都自顾自的喝着酒，就仿佛整个客栈只有他一人似的。

　　那名护卫默默的看着窗前那男子好一会儿，见他并无敌意，这才刚要转身回万国候身边，另一边，方才那名士兵却又成了石雕，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便又被人点了穴道。

　　这次，万国候的脸色也变了，他的人，两次被人点中双穴。第一次，他没看清对方是什么时候出手，第二次，在他特意的注视下仍旧没有看到对方是什么时候出手的。这样的高手，如非敌人，他不想招惹。于是温和的开口说：“算了，这两位想必是江湖异士，不喜受朝廷约束，只要不与本朝为敌，就随他们吧。相信凤凤姑娘也不会介意多两个人观赏她曼妙的舞姿的。”

　　万国候语音刚落，整个客栈瞬间安静了起来，就像是突然消了音般，安静的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因为，他们都忘了要呼吸。

　　客栈门口，一袭紫衣少女缓步走进。

　　半抱琵琶半遮面，妙步生姿目生辉，

　　微微一笑倾天颜，可叹世人惊天颜！

　　凤凤玉颜微垂，恭敬行礼：“民女凤凤见过万国候大人。”

　　仿佛，被这天籁娇音终于唤回了神智，万国候双眼发直紧紧盯着凤凤，连声：“快快请起，”此刻，才终于回过神来，微微轻叹，“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倾天佳丽，难怪世人原掷千金也要听一曲凤凤姑娘的曲子。”

　　“凤凤不过是一介民女，只会作曲弹唱，今日能得日里万机的万国候大人一句赞美，实乃三生有幸。”温言软语，却句句礼道周全，顿时，哄得万国候笑容满面。

　　身为女子的常西月，也忍不住为那万众人群中的凤凤惊叹，如此的美人，简直美得有些不够真实。转头看向窗边的那名男子，仍旧默默的喝着自己杯中的美酒，对周围一切，浑然无觉。那双眼睛，毫无焦距的看着窗外，常西月几乎有一种错觉，他觉得那名男子人虽然在此间客栈里面，然而，他的神却根本不知在什么地方？

　　万国候紧紧盯着正堂中央的凤凤良久，才再次开口，声音缓慢隐约有淹危险的意味，但脸上仍旧是笑容满面：“三生有幸？如果真如凤凤姑娘所言，为何本候爷三番几次请你，你却一再回拒？”

　　“凤凤被众人誉为千金红颜，千金一曲，千金一舞，千金一面！此三金凤凤对大人全然免去，大人却还怨凤凤不识抬举。”妙目微垂，更显我见犹怜，“大人见凤凤便要照凤来楼的规矩千金一面。而如今是凤凤约大人在平来客栈一聚，自是无千金一说，如果大人不高兴此约，凤凤这便回去便是。”说完，竟真的转身准备离去。

　　如此妙语，如此妙解，如此妙人，万国候哪里还能生出半点脾气，立时换上初时笑容，忙起身近前拦住佳人，轻声柔语：“本候爷错怪你了还不成吗？”见凤凤仍旧垂首不语，僵持着身子没有回转的迹象，他语声更加柔软，“还在生气？”

　　满客栈人虽然多，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成不变，显然，对于万国候此举已经是多见不怪。而另外两人，完全是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

　　凤凤这才抬首，抿唇一笑，那笑容恍若春莲乍开，令人心神惧荡。只听她说：“如此，还请大人坐好，凤凤这就弹曲子给大人听。”早已有人施桌布椅，凤凤在堂中央款款坐好，轻抚琵琶，妙目有意无意间飘过常西月与窗前那名男子身上，便再无分心。玉指拔动，优美的旋律顿时流泄而出，激荡而绵长，温柔而荡气，仿佛集所有情绪于一曲，这一曲似凑出了人间千种错杂感情，然而，深沉与温柔，国仇与家恨，刚毅与柔软相并而生却不显矛盾……如此妙曲，婉如天音。

　　众人无一不是听得心神恍惚，仿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就连镇定如山的常西月也再次陷入沉思。

　　一曲弹罢，久久，竟无人回过神来。而凤凤自顾起身，清亮的眼神抹上层坚定的色采，彩衣轻旋，再次开口说：“今日如此尽兴，凤凤再为大人献上一舞如何？”说完，也不等万国候回应，便径自旋身翩翩起舞。

　　那曼妙的舞姿，漫天的彩带，犹如孔雀开屏，昳丽无方，耀花了众人双眼。

　　凤凤舞姿卓绝，在漫天的彩带中旋身七转，最后一转，她手中彩带突然绷成直线，笔直的延伸向万国候。当采带临近万国候半尺之距仍无见停时，众人才察觉出不对劲来。两边贴身护卫，立时挡在身前，慌乱的呼喊声起起落落……

　　“保护大人……”

　　“刺客，抓住刺客……”

　　……

　　唯一不动如山的当然只有常西月与窗前的那名男子，他们只有微微的惊讶罢了。实在难以想象，如此绝色佳人竟会是杀手。

　　而此刻的凤凤，双目再无柔光，有的只是坚定的杀意。玉腕微沉，轻轻一拧，挡在万国候身前的两名护卫一左一右便被扫飞了出去。而她本人，腾空而起，凌空落下的位置是万国候头顶正上方。手中倏然多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借着身子的落势，直插向万国候头卢顶心。脸上，露出一种快意的笑容。而四面八方向她刺来的利剑暗器，她全然视若无睹，她眼中，只有万国候，她誓死要杀的万国候。

　　万国候恐惧的睁大的双眼，生死一刻间，他脑中一片空白，忘记该有的反应。直到有人奋力一扑，将他扑倒在地，而凤凤那把匕首便顺势刺在那人的背上。万国候这才恢复神智，愤怒使他面目扭曲，狠狠的喊着：“抓活的，给我抓活的……”

　　失去良机，凤凤再无杀万国候的机会，被人群群围攻，片刻功夫，便已成为群人脔肉，再无分毫反抗机会。

　　万国候推开众人，片刻前是深情，片刻后是仇恨，转变之快，像翻书一样。凶狠的瞪着瘫倒在地的凤凤问：“你好大的胆子，说，是谁指示你来刺杀本大人的？”

　　凤凤凄美一笑，嘴角血斑斓，像破败的残花。她仰首看天，说：“是上天派我来杀你的，是老天派我来为那些因你而死的姐妹来报仇的……”仿佛止不住的狂笑，边笑边肆意指责，“哈哈……连老天都看不惯你的行为，让我来替天行道，将你除去……哈……可惜，天未开眼……”最后，声音变得悲戚而愤恨。

　　万国候脸色阴沉如冰，静静看着眼前连狂笑的都显得绝美倾城的凤凤，嘴角扯出一抹狠绝的弧度，一字一顿说：“千金美人，好一个千金美人。多少男人为你神魂颠倒，想得到你的人很多吧……”他语声微顿，接下来的话更加危险，“相信这里的所有男人都非常想与千金美人恩爱一场吧……”

　　仿佛被一道闪电刷过，凤凤脸色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恐惧占满心头，看着渐渐逼近身前，一张张狰狞的脸庞，挂上明显色欲的笑意，她无助的摇着头，渐渐后退，却退无可退。

　　人群的后面是万国候残酷而得意的笑容，他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好看的戏，看到满意之处，脸上露出欢悦的笑容。

　　惊叫，肆笑，秽语，撕裂的声音，交织成一幅最不堪入目的场景。

　　临床而坐的年轻男子，浓眉紧紧皱起，想狠狠的别过头装作视而不见，然而，那婉若鬼泣的惊叫他如何能闻而不入耳。

　　当凤凤身上最后一件丝衣被那群恶魔一样的人扒掉的时候，那名男子终于再也无法忍耐，手中酒杯应声而碎，当他刚要起身的同时，只觉一道白光闪过，像流星降世，璀灿无比，令所有人目光一花，白光静止，凤凤周围的十几名男子在瞬息间，像被冰雹打落的树叶，全部调零，无一生还。

　　万国候震惊的看着常西月，她手中拜血宝刀仍如初时白光耀眼，无丝毫血迹，那是何等的速度，才能刀不沾血的杀人。

　　整个客栈静止的异常，只有凤凤急促的呼吸紊乱的起伏着。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防备的凝视着手持拜血宝刀的常西月。

　　常西月眼神如冰，冷冷的扫视着地躺着的十几具尸体，愤怒的骂：“全是一群禽兽，”目光更冷，看向正前方的一名士兵，那名士名顿时像被针扎到般大退一步，然而，下一瞬间，常西月如鬼魅般的身影已近身前，但见她素手一扬，身上的衣服不受控制的离身而去，随风而起，空中几个飘扬，轻轻的盖在狼狈不已的凤凤娇躯之上。

　　万国候终于找了自己的声音，忍不住的怒意：“姑娘，此事与你无关，你最好不要插手我们原天的事。”

　　常西月恍若未闻，竟直走向凤凤，蹲下身轻轻的将她抱在怀里，仅只一眼，她已经知道凤凤已经无救，她无力挽救什么，于是开口问道：“你最后的心愿是什么？”

　　027 陌路亲人 奇

　　凤凤的困难的呼吸着，静静的看向那个万恶为首的万国候，咬唇一字一句说：“我要他死。”

　　万国候冷绝的眼神，满是冰冷的笑意：“死到临头还要嘴硬……”

　　“好。”干净而利索的回答，常西月将凤凤轻轻放倒在地，然后，缓缓起身，手持拜血宝刀指向被重重人群护着的万国候，冷冷的说：“在欺负一个弱女子的时候，你不该以女人最忌恨的方式来欺负她。最最不该的是，你不该当着我的面让这么一群禽兽都不如的人来欺女人。因为，我会愤怒的。”

　　“混帐，我有千军万马在此，你以为我怕了你一个人吗？”

　　常西月傲然一笑，挥刀指天，说：“你有千军万马，我一人可敌千军。今天，你非死不可。”语音刚落，旋身一招横扫千军，仿若巨浪掀起，万国候身前十几名士兵全被震飞出去，四分五裂的跌向四面八方，一时间哀呼四起，惊呼连连。

　　万国候被迫的连连后退，慌乱的声音充满颤抖：“拦住她，快拦住她……”

　　窗前那名年轻的男子静静看着像起舞的凤凰一样的常西月，仿佛为她精彩的表演所吸引住，再无法移开目光，平静的眼神里翻涌着巨浪般的震惊与惊叹。

　　敌人像汹涌的急流一样，一波未平，一波袭来，连绵不绝。而常西月便是逆海而行的孤舟，乘风破浪，直取彼岸。

　　当万国候眼睁睁的看着常西月逼近身前的时候，他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便倒在了鲜红的血泊之中，成了无数的尸体中的一具。混乱中，有人连滚带爬的逃出了平来客栈，无人所觉。

　　主帅镇亡，群龙无首。余下的士兵见常西月如此勇更无人敢再拦她，一个个逃也似的离开。一瞬间，原本热闹异常的平来客栈，人去楼空。唯有那数不清尸体与血腥弥漫整个客栈。

　　可怜的店主与店小儿，一个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睁着惊悸的双眼紧紧的盯着常西月的一举一动，就像是一只受困的羊，在盯一只要吃他们的狼。

　　常西月再次走到凤凤身边，却发现她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静静的看着自己，声音难掩的激动，突然说：“公主，你是长明公主对不对？你终于回来了，你是回来带领我们倾华脱离苦海的对不对？”

　　那样期盼的眼神，是多么长久的希望之源。

　　常西月轻轻的摇头说：“抱歉，我叫常西月，并不是什么长明公主。”

　　仿佛生命里唯一的一盏明灯突然间熄灭了般，原本光彩夺人的双眼瞬间失去了明亮，恍惚失神了会儿，突然又笑起来，充满自信的说：“是的，你不是长明公主。因为我们的公主一定会比你更出色，更强大，她一定会带领我们倾华子民复国的……”

　　欺人也好，欺己也好，谁都有最希冀的愿望！

　　常西月看着越发明亮的双眼，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于是，低声附和说：“是的，你们的长明公主一定能带领你们复国，从此再不必受人欺辱。”

　　看着凤凤安祥而去的脸庞，常西月心里忽然生出难掩的悲伤之情来，这是所有人看到弱者而逝都会生出的怜悯之情。她没有看到的是，客栈里一直静静坐在窗前的那名男子，在听到长明公主这个名字之后，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动容激动来形容，而后，才缓缓的平静下来，再看向窗外，整个人不由得一愣，眉头紧紧的皱成一团……

　　平来客栈里因为无数的死亡，不知道的寂静的多久，突然传出短促的惊呼声，仿佛看到了极为可怕的东西，唤回了所有人的神智。

　　常西月缓缓起身，顺着店小二的眼光望向客栈外面，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整装俨然的官兵，拉满弯弓，锋利的矢箭几乎将整个客栈包围。如果万箭齐发，便是插翅也难以逃出天去，心不由得沉了下去。然而，常西月是拜血惊凤，可以战败，可以死亡，却绝不会害怕。拜血宝刀紧紧握于手中，推开客栈大门，昂首阔步，大大方方的走了出去。

　　成千的官兵紧紧拉满手中弯弓，齐齐对准兆北惊凤常西月，人群中似是首领的人物目光俨然的指挥着，喊道：“放……”

　　第一轮矢箭脱弦而出，冰冷而锋利的羽箭暴发一样射向常西月。

　　常西月挥舞宝刀，但见一片银光烁华，像一面由光而形成的盾牌，将无数的冷箭尽数挡了开来，叮当之声不绝耳，片刻功夫，常西月身前已落了一地的箭支。

　　当第二轮矢箭正准备开射时，突然有人用平静却很洪亮的声音说：“千护大人还不快命你的人停手。”

　　所有人均是一怔，手上的动作也跟着静止了下来。只听另一个颤抖的声音说：“住……都住手。”

　　众人闻声，这才发现自己的千护大人居然被一名陌生男子挟持在手中。

　　常西月一眼望去，便看出那名男子原来竟是同在平来客栈喝酒的年轻男子。

　　他无声的看了眼常西月，继续对剑下的千护大人施加命令：“让你的人撤退，放我与那位姑娘离开，否则，我的剑绝不留情。”

　　千护大人的声音更加颤抖，慌乱而无措的喊着：“全都让开，放他们走。大侠，放过我吧，我保证绝对放你们离去。”

　　见常西月施展轻功来到自己身边，他伸手将手中千护大人随手一丢，转身对常西月说：“我们走。”

　　这一场惊劫，以美丽的开场，以凄美高潮，以虚惊落幕。

　　倾天颜，红颜祸，

　　佳人亡，惊凤怒；

　　倾华悲，原天盛，

　　乱世中，长恨歌！

　　余晖轻柔的铺在整个东州大地，宽广的辽地，地平线处是红如烈火的落日。

　　落日下，是一男一女相对而立的英姿身影。

　　“原来你就是那个拜血惊凤常西月啊。”

　　“你是……”

　　“你就叫我寻明吧。”男子淡淡的吐出自己的名字。

　　常西月看着男子右手背上天生而成的明显黑痣，眼神忽然显得飘忽起来，仿佛想起了什么，随即她转首迎视红如血的烈日圆盘，在里面她好像看到了凤凤曼妙的舞姿，良久，才出声说：“不管怎么说，今日多谢寻明相助，无以为谢。我们就此别过吧。”说完，竟无一丝的犹豫的转身离去，夕阳将她窈窕的背影拉得长而模糊。

　　寻明安静的看着常西月离开的背影，突然扬声问道：“你难道一点也不想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要来东州？”

　　常西月并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的答道：“抱歉，我不想知道，也没有想要告诉你我常西月来此的目的。”语声微顿，她微微偏首，夕阳将她冷艳的容颜映射的绯红一片，声音依然冰冷而镇静，“其实你我对彼此都心知肚明，可是这世界，这江湖，都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所以，我希望你也继续糊涂下去，三哥。”

　　寻明看着被一片苍茫覆盖住的背影，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她的存在的，因为，她太过惊人，惊人到足以让某人为当年所做的决定而后悔。但是，他却从未想过会有相见的一天，他相信，她也永远不会想着要见自己这样的家人。因为，她是那么骄傲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她宁愿相信自己是永远的常西月。

　　原天！

　　三月初，前往屺城赈灾的兵检司翥罹独吞了二十万两的白银，从此消弥于无形，朝廷几次派人查案，竟无一丝结果。

　　三月中旬，原天京都西凰那高达百丈之高的凤兮台正在严峻的施工中，为了使凤兮台早日完工，原帝施令大量征收民兵，劳役加重，无数平民生生活葬于凤兮台砖瓦之中。可以说凤兮台每高一层，都是由无数的血汗与亡灵堆砌而成。当然，凤兮台建筑速度更是前所未有的快速。

　　四月下旬，边关大乱，边疆邻国因不明原因带兵突然袭击原天。每次偷袭，皆如闪电般的速度，来去匆匆，成效却十分显着，原天被邻疆小国时不时的突然袭击扰得痛不欲生，短时间却无可奈何。而在这同一时间，沉默长达二十几年的华军终于复出，据说由倾华第一谋臣白浅溪带兵首次交锋杀后裔一个措手不及。

　　大战整整一夜，杀声振天，原军损兵折将三千余人，华军死伤人数不祥。胜负未知，战果不清。

　　仿佛在一眨间，所有恶耗接连而生……

　　原天贪官无数，战事将生，君主昏庸，怊相霸权，原天百姓的生活穷困潦倒，饿莩便地，民声载道……

　　而倾华子民，因长明公主即日回国，人人心中都燃烧着一把希望之火，他们的明珠终于回来了……

　　回来带领他们脱离苦海，回归故国……

　　第一篇 惊劫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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