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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夕
　　作者：简戎

　　第 1 章

　　（1）
　　从很久以前我就疑惑，为什么我和莲月分明从同一株并蒂莲化成人形，师兄弟们喊她“师妹”，而称呼我为“师姐”。
　　我叫莲夕，是生长在昆仑太玄殿里的一株并蒂莲幻化成的。昆仑掌门，也就是我和诸位师兄妹的师父，算是我和莲月的养父。莲月不喜欢喊他一声“爹”，一来师父不喜欢，二来我们也觉得不恰。师父看起来也就一副年纪轻轻的样子，但是姿态却比那些比他大了诸多岁数的人还要沉稳。师弟们常常一头仰慕的望过去，感慨一声：这，便是气场啊！
　　我和莲月，长得很像很像。以致师兄弟们常常搞错，拿着点心首饰对着我的时候，喊得却是莲月的名字。很多人喜欢莲月，这其中也包括师父。从很久以前，我就问过他，为什么他只喜欢莲月却不喜欢我呢？难道就是因为她喜欢笑？师父很疑惑，良久才反问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说，小时候开始，从来都是你牵着莲月的手，我跟在后头。
　　我也多希望师父能搞错一回，可是全天下的人会认错我们，除了他。他说我们一点也不像，哪怕是在睡梦里，也没有一点相似，那皱着眉头的一定是我。
　　直到有一天——
　　那大致是一个夏夜，师父如往常一样去蓬莱祭奠他的亡妻，回来的时候不知为何，淋了许多雨，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师兄弟们都在大殿，只有我一个人留在太玄，给睡着的莲月打蚊子。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只回头一眼，然后就扶着门框进了卧室。我抱莲月回了房间，觉得奇怪就去了趟师父的庭院。他早就躺在床上睡着，什么都未整理，极度偏离他以往有条不紊的作风。我给他盖被子，他却嘟囔着一句，接着就猛地睁开眼睛。我们四目相视，一时间只听得外头池塘里的虫鸣鸟叫。
　　他从不牵我的手，哪怕我摔倒了也不曾扶我抱我，可是这一次他却伸手摸了我的脸颊，眼神闪闪的，道：“你还这么小……”
　　我震惊的不止是这个举动以及听不懂的话语，更是因为之前他睡梦里的呓语，因为太轻，没听得真切，大致是有关他的亡妻的。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一个名字，叫做——沉夕。
　　想来那个叫沉夕的人肯定伤害了师父很多很多，以至于他现在还会因为名字里的“夕”而讨厌我。
　　（2）
　　听闻植物的灵性总是很差的，所以我和莲月到现在还是对一些人之常情无法开窍。莲月是傻傻分不清楚，一天到晚嘻嘻哈哈；我是喜欢不懂装懂，看起来会更聪明一点。
　　师父培养一株并蒂莲用了几百年的时光，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心血究竟为何。直到有一天我和莲月都长大了，他们才觉得师父的付出有了巨大的回报。我成了昆仑修为最高弟子的代表，莲月则是让各路星君的提亲踏破了太玄殿的门槛。
　　我们长得已经够大，这几十年来从没有心性的植物成长为正常的人类。师父这些天一直帮莲月挑着亲家，莲月死活不肯嫁，又脸红语塞说不出个原因来。我只得替她求情，说是自己作为姐姐的没嫁，习俗上也不允妹妹先出闺是不是？可师父语重心长道，莲月一身三流功夫，没有别人的保护是不行的。我就不同了，我未来一片光明，指不定日后还能位列仙班做个战神什么的。当然，后面是我的想象。
　　为此，莲月气了好多天。
　　师父又去忙着别的事，看到众位师兄弟的求情也不多理，只说你们打一架，没死的过来娶莲月。莲月让我再去一趟，说是我修真好，师父一定打心眼里喜欢我，以我为傲。我也这么觉得，就一头脑热的去了。真是奇怪，我一开始还觉得师父只喜欢莲月呢？
　　师父在书房批阅奏章，看到我来就允我坐在一边。我跟他说了莲月的事，单刀直入，没有什么铺垫。他好像早就知道我会被莲月怂恿来，不缓不急放笔说，这是迟早的事，莲月终是会遇到自己的有缘人，不要在太玄殿误了终生。
　　我问，那来提亲的都是她的有缘人吗？
　　师父答，所以我在帮她看着最有缘的那个人。
　　我郁闷一句，师父，我的有缘人呢？心里添上一句，他去种地了吗？怎么到现在也不来提亲？如果莲月走了，我也不想待在太玄殿了。
　　我以为师父会轻笑一句安慰我，总会有的。可是他却窄了眼眸，想说什么却不再说话，埋头批案。
　　回到自己的院子，莲月叽叽喳喳问个没完没了，我轻轻摇头，她的心情就跟落到了谷底，抱着我就哭了起来，说什么也不要离开太玄殿。她说从小到大都是我宠着爱着她，离开我一定没好日子活了。于是我也觉得莲月这么小就嫁出去实在太不合适了，便跟喜欢莲月的师兄弟们一起商讨。
　　五师弟秦之远一向鬼点子最多，就说让我代嫁如何，反正那什么龙宫太子也没见过莲月具体是不是眼睛长鼻子下面。我和莲月，他肯定分不清楚。就在众人达成一致的时候，陈晚都大师兄刚好路过，他一向死板苛刻，比师父还要师父。听了我们的计划，原以为会拍手叫好，却罚了大伙儿去蹲马步，不到天黑不许休息。
　　我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莲月梨花带雨的看着我，然后支支吾吾道，莲夕，其实我……喜欢的是师父。
　　我当时震惊了，没经思考就斥责道，这怎么可以呢？莲月一下哇哇大哭，我又安慰道，师父都结过婚的人了，你很亏的。莲月“哈”一句，摆手道没关系没关系。我想莲月都不在乎了，我又要在乎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别扭，自己的亲姐妹以后成了师母，这不是很诡异吗？
　　敢情师兄弟们是要打败了高深莫测的师父，才能赢得美人归了。
　　莲月整天在院子里弹奏《长相守》，我听着连练剑也练不下去了。她又不允许我去跟师父表明心迹，也不准我跟别人说。说是什么师徒禁断，她会被长老们逐出师门的。
　　很快就到龙宫接亲的日子，临行之前师父给莲月束发，算是作为养父的送别，莲月哭得妆都化了，重化又花了好多个时辰。
　　莲月头顶着红盖被送走了，我回头看师父一眼，他没看着远去的迎亲队伍，却是注意着我这里，才要开口说些什么，我却一下跑开道：“师父，我心情不好，去练剑了。”
　　师父看似不久就去忙别的了，我赶忙和已经走远的莲月元神交换，各自重回躯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光是外貌，师父肯定分得出来。所以我花了数天才教会莲月元神交换，让我的身体和她的灵魂先坐上轿子，随后只要换了魂魄就大功告成了。看来所有师兄弟中还是我最聪明的，连师父都没料到我会这么厉害。
　　轿子忽然颠簸一下，我只觉得一颤，揭开红盖就看到漆黑中隐隐漏着几点光芒。继而厚重的帘幕被掀开，喜婆凑过头道：“新娘子，就要下水了，该服闭气丹了。”
　　我发愣的点头，才要站起，只觉得衣服累赘的很，走几步都不太稳，正要摔倒却是被一只手扶起，那一头的嗓音带着点冰冷孤傲：“小心。”
　　我一抬头，与他对视。
　　他一愣，我也一紧张——这人不是三年前来昆仑切磋武艺最后被我打得废在昆仑好几月的男人吗？
　　还记得当年什么龙宫太子修为特别好，一来昆仑就横扫千军，秦之远在擂台上输给他很不服气，便私下地把他约了出来让武功盖世的我狠狠揍了顿。怕他来找我复仇，我就报了莲月的名字。连秦之远也说没事，如果莲月打伤了他，师父肯定不会相信的，我放了十二个心。
　　就在我们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只听身后轰隆隆一阵巨响，马车顷刻斜塌，我眼疾手快灵闪飞出，他半条胳膊伸在外面，张也不是，收也不是，对着我眉头猛皱。大伙儿都在惊叹着究竟是怎么了，跟千军万马朝这里奔来似地。远远的就看见一大片云雾，等到那白色衣袍渐行渐近时，我吓得四处寻找遮脸的盖头，未来夫婿走到我前面，也是疑惑的看着远方。
　　难不成……有人抢亲？
　　但是现实告诉我，事情远不止抢亲这么简单。待在龙宫太子身后，瞭望一眼，我就看到熟悉的身影驾着陆吾而来，一身风尘掩盖不了他的气场。
　　龙宫太子有礼弯腰禀上一句：“拜见昆仑掌门。”
　　我从来只看师父面无表情，却想他生气时也能把眉头皱得这么深刻，好像能绞死无形的空气一样。他只一句，也没顾得上和太子多话，冷道：“孽障！”
　　我嘭的一声跪下。

　　第 2 章

　　（3）
　　事后无论如何，师父都不肯原谅，哪怕那太子说娶我也是没有关系的。可师父就是铁石心肠，不肯坏了规矩，死活将我给拖走了。临行一句：“座下莲夕莲月尚且年幼，犯下滔天大错，匹配不上东海龙宫。择日本座定当代表昆仑，登门道歉。”
　　事情还未告一段落，一回到太玄殿我就没见着莲月身影，还觉得奇怪，转身正要询问，师父已经大发雷霆道：“跪下！”
　　我皱眉仰头，咬牙道：“师父，其实莲月她——”
　　“她已经被我逐出师门了，现在由你迟师伯带领悔过。”
　　我不知道现在说出来还有没有机会，只好将一切坦诚，道：“莲月她喜欢你……师父！她不嫁完全就是因为你……”
　　师父冷眼以待，挥了衣袖，“所以才要让她死了这份心。”
　　我抿嘴，的确，我从来知道，整个昆仑也是了解，师父有多深爱他的亡妻。虽然从来不提，从来不理，但哪知道他心里是如何思念呢？
　　“师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喜欢你的人都赶走呢？你看你妻子离开了你，现在连莲月也靠近不了你，是不是因为我生来就被说成是没有感情，所以你才会让我待在你身边的吗？可是师父，如果有一天——”
　　我吸一口气，凝视他道：“如果有一天我也爱上了你，你是不是以后就要孤老终生呢？”
　　他无动于衷，转身背对我，久久才说：“你若要走，我不会留你。”
　　我看他真要走，连忙扯了他的裤腿，几乎趴在地上。他却依旧抬步离开，绝情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他们都说我继承了师父的性子，如今我发现，自己在仙剑大会上的冷酷到底，都不如师父的万分之一。我起身拍拍衣服，叹气走人。我自然不会担心莲月的状况，说不定各路师兄弟现在都聚到迟长老那里去了呢。
　　没隔个几天，东海那里就来了人，我如今被师父罚了闭关，不好出太玄殿。其余的师兄弟也进不来，就只有大师兄陈晚都能偶尔带点干粮什么的来看看我，给我说说莲月的状况。直到谈到袭颜在太和大殿上的发言，他居然给我和莲月说情，并且可以不计较得失，重新迎娶。
　　但是，他这回要娶的人，却成了我——莲夕。
　　我记得莲月曾说，她喜欢师父的原因中有一个就是师父的法力深厚，可以保她一辈子平安。当时我冷冷的讽刺，其实这个世上什么人都可以娶她，因为她的法力实在太菜了，菜得你说她是昆仑打杂的，也不会有人相信。
　　我更觉得，师父之所以不给我找门亲事，不是因为找不到，而是至今没发现法力在我之上、年轻有为的男人，所以他就暂时担当那个能庇佑我的角色了。如果这种猜想成立，我相信将是莲月修炼的巨大动力。
　　听说袭颜去了迟长老那儿看过莲月，但他想来探望我的时候，被太玄殿的大门赶在了门外。师父没有答应他的求亲，甚至他提出能够打败我，保护我的意见也被反驳了。前提是，我个性太恶劣，太难驯服了。如果说莲月属于逆来顺受，得过且过的小女生，那我则是百折不挠、死不悔改的母夜叉。
　　而后袭颜以切磋武艺之名，留在昆仑数月，碍于昆仑之前有过，师父作为掌门也不好赶他离开。
　　（4）
　　今天端午。
　　如往年一样，师父去了蓬莱悼念亡妻。太玄殿里，陈晚都坐于桃花树下阅读《昆仑志》，我则是舞剑成风，游刃有余。我以前就很奇怪师父为什么总是知道我的行踪，直到上次代嫁被逮个正着。若不是回想起来，我也不会知道是一直随身携带的这把莫邪出了乱子。
　　还记得七年前我第一次作为年轻一辈在仙剑大会上夺魁，师父当着天下人的面把他佩剑中的莫邪给了我。事后听陈晚都说，干将莫邪本是一对，持有干将的人能感知莫邪持有者的任何，包括那么一点心灵感应在内。起先我觉得很好，可是后来跟莲月乱来总是被逮到的时候，我就希望师父能早一日把干将也送出去，最好送给个与我无关的人。
　　谁知后来陈晚都数次夺得仙剑大会冠军，师父却只是给了别的奖励，丝毫没提干将莫邪这回事。
　　陈晚都走的时候，我出了宫门送他，转身正要关门的时候，远远就看到百米下空太和大殿上的一对身影，其中一个是身形与我极为相似的莲月。陈晚都也停步，道：“袭颜太子求了很长时间的情，你没能解救得出来，便宜了莲月。不过，他如今和莲月这样亲近，看来师弟们已经在暗处恨得牙痒痒了。”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继而觉得不对劲，问道：“为什么莲月看起来好像很喜欢他？”
　　陈晚都皱眉思索：“兴许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我觉得有道理，莲月对师父只能算是日久生情，超出了亲情，还没到爱情；指不定对袭颜，才是真正的钟情了。
　　陈晚都转过去的身子又转过来，似是停顿一秒，不屑暼一眼底下的太和大殿，道：“袭颜这种朝三暮四，妄想齐人之福的男人，不嫁也罢。”
　　我附和的“嗯”一声，把门关上了还在思考“齐人之福”究竟是什么意思。要是刚刚开口求教，大师兄肯定要说我不学无术了。平日里师兄弟们有这样的评论，对于我和莲月，一个是四肢发达，一个是头脑简单。其实看起来都差不多很矬的样子，为什么他们就是喜欢头脑简单的女人呢？难道不觉得四肢发达的更有安全感吗？
　　不久以后，袭颜太子就要离开昆仑，他本想带着莲月一同离开，可却遭到了昆仑弟子的一致抵抗，就连几位掌教也是觉得莲月配不上袭颜，太子还是另择新欢好了。后来莲月又想回太玄殿，没想到连个门槛也碰不到就被赶回了迟长老的长生殿。以师父的口吻是这样的，“我太玄殿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么？”我不好意思说，师父，当初是你赶她走的。
　　关了禁闭之后，我去了长生殿找莲月，她俨然一副小媳妇的模样，说迟长老的十二宫弟子都欺负她。我就说，迟长老手下多是女徒弟，平日里对她嫉妒得死去活来的，如今落到长生殿，此时不欺何时欺。当我问到她和师父还有袭颜之间的事情时，她啜泣一番道：“在没有认识太子之前，我一直以为亲情就是爱情。”这句话我消化良久，直到陈晚都给我解释了才知道个中深奥含义。
　　想来下回我遇到了天帝的儿子，也可以这么深情的一句：“在没有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爱的是莲月。”
　　说到天帝的儿子，也就是未来的储君殿下，除了名唤瑶光，我算是一无所知。听闻他来过几趟仙剑大会，我就一直好奇为何自己没在擂台上看到他，陈晚都无语道：“你以为当今殿下是个莽夫，也跟我们一起打打杀杀？”
　　原来，他从来都是看热闹的一人。
　　（5）
　　又是很多年走过。自从莲月离开了太玄殿，我就觉得日子过得异常缓慢平静。
　　因为少了很多时间和莲月胡闹，见到师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我这才发现他特别喜欢在黄昏的时候跑去后山看海。我从他的角度望去，目光所及的整个海洋，那里正是夕阳最浓艳的地方。蓝色的海水浸染着耀眼的深红，夕阳慢慢沉下，带走最后的温暖。
　　沉夕，是沉没的夕阳吗？
　　整个昆仑都知道师父会在每年的端午去祭奠他的亡妻，却从来不知这位亡妻的来历，就连那墓碑上也只是简简单单四个字——爱妻之墓。长老们本想给师父物色物色对象的，奈何师父看起来老是一副沉湎过去的样子，长老们也不再好意思开口。
　　师父几乎把所有的人生都奉献给了昆仑乃至整个仙界。曾经他叱咤风云，一举平复蛮荒妖兽的卷土；曾经他冠名六界，只身一人深入蜀山腹地，直捣魔界。如今的六界这么安宁，有大半是他的个人功劳。
　　说来也怪，我每次看师父吊唁好他的亡妻都会心情不好，也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好几次想跟着他去蓬莱照顾他，都被他一口否决了。那里就像一处神圣的禁地，除了他谁也不能擅闯。
　　端午的夜晚，我执着灯笼在太玄殿之前等待师父归来。没想到等得太久依然不见人影，模模糊糊就睡着了。睁开眼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冷得要命，原来是半夜下雨了。我倚着宫门就要爬起，眼前出现一道被月光拉长的身影。
　　师父的手里撑着伞，俯身一点挨近，伸手：“都被淋湿了。”
　　我一直觉得师父看人的目光十分浅，都是扫过一眼就罢，可是为何每次与我对视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被陷在他的眼神里，深得难以自拔。
　　“莲夕。”他很少喊我的名字，因为一直都和莲月在一起，他便说“莲月她们俩”。
　　他这样喊着，我就觉得雨突然变大了。这一生，我仅仅哭过两回，上次是因为我擅闯天庭降罪以后，他为我受了天刑。明明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大碍，可是等他一下诛仙台就来找我，喊我的名字的时候，我忍不住就哭了。
　　那一次，也是在雨里，我站在太玄殿外等他回来。
　　从那一天起，我才知道他也是记得我的，我不是没有影响的存在，至少他还记得给我起的名字。莲夕，一遍一遍，回荡在我的耳边。
　　他喊别人的名字都是一带而过，除了莲夕二字，慢而有力，重在一“夕”。
　　莲月离开太玄殿已经多年，我的功夫越发精进。很久以前陈晚都就说莲月是我的阻碍，那时我还觉得自己是莲月桃花的障碍，如今才发现没有了她，我的进步飞速。这样以后，陈晚都也不是我的对手，接连多年的仙剑大会我都摘下桂冠，原本还是杂七杂八喊着我师姐师妹的弟兄们，这回全都恭敬的变成一句：“大师姐！”
　　我时常去看莲月，每次遇到她总是掐着花瓣念叨：“莲月、莲夕，莲月、莲夕……”后来我问了才知道，她在卜算八百年前的袭颜究竟是喜欢上我还是看上了她。如果袭颜喜欢她，她就嫁给他；如果袭颜喜欢我，她就跟着我嫁给他。我不禁愕然，那还要卜算什么，结局不都对她没差吗？
　　我在昆仑的名声，终于传到了天庭，眼看我待在昆仑已经数十年，历炼差不多也是够了，等到天帝宣我位列仙班之际，昆仑却没有放手。按照师父的意思，虽然我的修真大有所成，但是实际历炼还不够，毕竟我连昆仑都没出过几趟，最远一次还是代嫁那回。

　　第 3 章

　　（6）
　　秋分差不多就要到来，我被安排了与莲月等师兄弟一齐下山训练。
　　我本想一路好好保护莲月，就冲着自己在众人当中武功第一的架势，却想以秦之远为首的等人早就将莲月围得水泄不通，我看着连个苍蝇也靠近不了她，自己还是省了那份心好了。我与陈晚都并肩同行，师兄弟们一向不喜欢这个覃长老手下的十二宫之首，一来他好像没和其他师兄弟一样对莲月的感情产生共鸣；二来，他一向严于律己，苛责他人，俨然一副小师父的模样，很不招人待见。其实我个人也不太喜欢他，毕竟没了他，我拿仙剑大会的冠军就容易多了。
　　我们依次拜访了各大仙门，大吃大喝几顿，游历观赏了一阵以后，算是步入正轨。老实说，这个天下太过平静，以致我们一路走来，只是铲除了几个地方小妖而已，找不到太多乐子。而各位比较年轻的昆仑弟子，显然也没有太多责任心，走到哪儿玩到哪儿。若不是陈晚都黑着一张脸警告我们不许乱跑，恐怕这会儿连半个人影都找不到。
　　住在客栈里，我与莲月一间房，她害怕蜀山出没百鬼夜行，便让蜡烛一直烧着。天明上路，还未走到安徽境内，蜀山派已经派多名弟子迎接，说是奉掌门之命，特来恭迎各位昆仑上仙。他的话里有一个错误，其实我们这里很少有上仙，上仙那是很高的仙，估计陈晚都以后有这个机会做到。要说莲月什么的，这辈子没可能，下辈子依我见也不可能。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赶往蜀山。百鬼夜行就在眼前，时间上刻不容缓。我们此行的目的，不单单是为了得到各大仙门的认可，更要完成一项棘手的任务，处理百鬼夜行，为人间迎来百年安稳。
　　百鬼夜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要阻止他们。要说除去他们，那估计把整个根据地蜀山都铲了也没用。这个世界可怕的妖魔不多，但可恶的鬼怪就数不胜数。他们虽然不敌妖魔这么高深的法力，却有着奇奇怪怪的思维与点子，将人类玩弄于鼓掌之上。
　　蜀山封印着结魄灯，一旦启动，三千妖怪便俯首称臣，不再捣乱。但传言结魄灯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被封印了，要想开启，就必须集齐三千妖怪的血液。这血不能带有丝毫杂念，得是它们在心灵最为干净虔诚的时候汲取。
　　听陈晚都的讲述，似乎数结魄灯被魔界所夺，可是自从魔尊消逝，三千妖杀自此灭亡，结魄灯里的妖怪都挣脱了束缚，重新出来作恶。虽然不知道具体要集齐多少妖怪的血液，但是有结魄灯这条捷径，我们就不能放弃。
　　大部队跟随着去了蜀山派，我则是与陈晚都、秦之远三人由蜀山弟子带领前往蜀山，寻找结魄灯之所在。
　　我们原以为像这种上古妖器结魄灯会掩埋在蜀山境内，几乎不为人知晓。可后来才知原来结魄灯早就失去功效，即便有妖魔经过，也无心去取。我知道师父的用意不在于让我们真正拼出性命与什么恶人作斗争。一般而言，这种下山历练无非就是沾染一下世俗之情，生出一点缅怀天下苍生的慈悲之心。结魄灯虽然呼风唤雨的功效没了，但至少能帮助我们收复三千小妖，因此我与几位师兄弟还是欣然前往了。
　　陈晚都一马当先，秦之远于后方眼观六路，我则是在中间闲得无聊，欣赏一下这传说中蜀山一派的风景。蜀山亦正亦邪，在数百年前曾是魔界领土。那时仙魔两界相安无事，但不知后来为何就打了起来，所谓一山容不下二虎，这六界主宰只能有一个，魔界被作为战神的白虎星君以及以师父为代表的昆仑一派灭了以后，蜀山开始步入正轨。近年来这里道教盛行，逐渐成立蜀山仙剑一派，听闻其武功路数亦正亦邪，个别出众者甚至能与昆仑媲美。
　　我自小在昆仑长大，没有怎么出来过，因此也太多见闻，所以这回跟陈晚都一起，我得时刻谨防自己的短浅被别的门派取笑。陈晚都往年经常带着昆仑弟子下山修行，所以这人间对他来说仿佛轻车熟路，自家一样。我面对所有只曾在《昆仑志》里出现的各种神兽妖怪，面上毫无表情的路过，心里却已经叫嚣得连步子也站不稳。于是秦之远对我无比敬佩一句：“莲夕师姐果真不像个女人。”
　　到达结魄灯封印之地的时候，还是由几位蜀山朋友引领的。本以为一路凶险，没想到他们来这么多人只是为了防止我们在半途走丢而已。因为蜀山虽然妖魔安分，但是地势险要，进去的往往都会因为迷路而丧命其中。原本我以为那些去蜀山斩妖除魔不幸捐躯的英雄是多么伟大，说到头来还不是路痴一个。
　　渐渐地，走到最后时只剩下了我一个。我以自己骄傲的记忆力来担保，是我不小心把他们遗弃了，而非自己在半路走丢的。
　　远远的听到兽类的叫唤，我便往反方向行走，莫想越走越深，越走越远，天倒慢慢黑了下来。
　　我怀里揣着莫邪，口中默念“师父保佑”。只听丛林中秋风萧瑟，整片无边无际的荆棘开始跟着晃荡，我感觉自己的五官也沉溺在其中，就快随之倒下。猛地一回身，却只看到身后摆动的树梢，周围摇晃的树影。
　　继续前行。
　　没走几步就觉得眼前开始黑暗，逐渐的这片灰色居然掩盖了我的去路，正向四周包围，我仰过头去，惊在原地。
　　“土伯九约，其角觺觺些；敦血拇，逐人駓駓些；参目虎首，其身若牛些。”
　　后土手下的侯伯，阴间幽都的看守。我心中第一定位如此，便立马镇静下来，反正我又不是什么鬼魂，劳驾不了他的驱赶。但凭着他庞大的身躯覆盖下的阴影，我还是无可奈何往后退下三步，见他张开血污的双手，道一句深沉有力：“可怜的幽灵，速速离去。”
　　“哎？”他莫不是鬼赶多了以致老眼昏花？
　　我原地不动，他又凑过来，一张老虎脸与我大眼瞪小眼道：“沉夕，你怎么又来了？”
　　这个称呼让我震惊，“沉夕？”
　　“你的看守呢？不是说了不能来蜀山吗？这里有饕餮出没，专爱吞噬鬼魂，快走快走！”
　　我仿佛听着天书，疑惑插足一句：“我又不是鬼，做什么要赶我？”
　　土伯张大嘴巴，再靠近一点，用鼻子从上到下嗅了嗅，自言自语：“嗯……竟然是个人类，原来是我搞错了。”
　　他自己搞清楚状况，还没容我多问多说，转眼间就飞离不见。
　　其实沉夕还没投胎转世？其实沉夕一直化作鬼魂在人间游荡？
　　我一边思考一边纠结，到底我现在该飞回昆仑跟师父禀告自己的所见所闻还是说先把下山的任务完成？可是根据师父的能力，那个沉夕有没有转世，他应该早就知道的不是吗？而我一向不是多管闲事的人，除了莲月我也不想干预什么，顶多回去跟莲月说说，就说师父的亡妻还没投胎，咱要不要在她转世之前先做点什么，以除后患。
　　思考得太过投入，还没想好具体用什么方法能让师父和沉夕永不相见，没想到不知从哪里生出的一颗藤蔓华丽的将我绊倒了，莫邪哐啷一声甩了出去。我正要爬起身的时候，抬头却见微弱的月光里一抹修长身影——莫非我遇到了人类？
　　还想着开口说什么，不远处的男人微微俯身拾起地上的宝剑，没有理会莫邪的主人我，径直逆着月光将宝剑慢慢抽出，声响微作。
　　无风，他的长发飘动。
　　他转身朝我，没有走过来的意思，也没有离开的意愿，这个角度我抬头看他，只看到月光在他的眼眸里沉淀，仿佛璧玉散发着沉静的光辉。
　　本来这个世界很静，静的我忽然失去所有发出响声的欲望，连爬起来也变得困难。但是忽然而来的一声呼喊，让这场安定彻底被打破：
　　“莲夕——”
　　等到陈晚都找到我的时候，月光下却什么都没了，除了还躺在地上的莫邪，平整的仿佛没人动过一样。
　　（7）
　　我们围着生起的火坐着，陈晚都与几位蜀山弟子商讨着白天继续查找结魄灯的下落，我则靠着树桩，静静的回忆方才发生的事情。
　　我在脑海里将百鬼夜行的图鉴翻了个遍，却始终找不到可以匹配方才所遇的那个妖怪的模样。兴许他是人类？兴许他只是个鬼魂，恰巧被我遇上而已。
　　夺取结魄灯的大致思路已经形成，大伙儿就开始自顾自的讲述在森林里的所见所闻，各种各样的鬼怪拼凑成一卷华丽的冒险之旅。
　　天刚刚亮，我们接着上路。按照几位蜀山弟子的指明，差不多下午就能到达蜀山最深处——神魔之井。早在千百年前，神魔之井已经一片废墟，妄想通过这一条路上天庭已经不可能，所以当初年幼的我才会考虑从太玄殿的后山坐着师父的陆吾直接飞上去，到顶就是南天门。那次冒险不仅证明了《昆仑志》里讲的昆仑乃是通天之柱的事实，更让我迎来人生第一次对天庭的认识。
　　擅闯天庭，当遭天打雷劈。即便我是昆仑掌门的徒弟，也不例外。
　　后来师父代我受了罪过，我对天庭的好感一下从憧憬下降为憎恨。
　　我们一路前行，阻碍不少，但都是小妖怪，不曾敢上前拦我们的道路。有趣的是，有那么几只总是跟着我们的脚步，还在不远处躲在树后对我们指指点点。想来对于它们崎岖古怪的长相，人类的模样可能超出了它们意料。
　　秋日的午间也是异常炎热，尤其在这龙蛇混杂的丛林，我们打算原地休息片刻，再上路也不迟。陈晚都依旧在和几位蜀山弟子激烈的讨论着什么，秦之远喊着“莲月”的名字说着梦话。
　　我漫步走开，对陈晚都“不要走远”的警告莫衷一是。
　　一直看着这些小妖怪跟随，也不懂究竟是什么目的，我好奇的走过去，几只吓坏一样的退进丛林消失不见，几只原地惶恐，抖抖瑟瑟。
　　一只类，一只从从，前者像猫，后者像狗，看起来都比较和善。我走过去，它们就好奇的跟在我的脚步后，寸步不离。我蹲下身，它们也不走，伸手抚摸更是没有抗拒。照理来说这些妖怪不似一般动物，对人类会有很深的抵触。这样的亲近随和倒叫我有些奇怪，莫非《昆仑志》上写的都是吓唬小孩的？
　　我往回走，它们跟着跟着就匍匐在我脚后，扯着我的裙摆似是不肯上前，观察过后才知道它们是畏惧我的师兄弟和蜀山弟子。
　　陈晚都看着我左拥右抱回来，惊讶道：“莲夕，你不会把这些妖怪当宠物养吧！”说罢，几个蜀山弟子嗤嗤的笑了几声，我却毫不在意。
　　说来也怪，自从我抱着类和从从之后，越来越多的妖怪跟在我们身后，像是大批的追随者一样，不靠近，不远离。蜀山弟子猜测，大致是因为蜀山内部一向群龙无首，它们看到人类，误以为是当初的魔尊回来了，才会一路虔诚的追随。
　　找到结魄灯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到了黄昏。夕阳的光辉流泻在一片死寂的神魔之井中，结魄灯幽幽的散发出一点光芒，虽是丁点，却热烈的很。陈晚都才要上前去取，将祭台包围成圈得妖怪忽然发出怪鸣，结魄灯里的星火闪动，大伙儿都吓了一跳。
　　我怀里的类忽然跳了出来，几步并了跃上祭台，对我呼唤。我低头看从从一眼，又是环视周围，自问道：“我么？”
　　拿下结魄之后，成千上百的妖怪都从森林深处走出，大到比土伯还恐怖的，小的更有一些蝼蚁什么，陈晚都立马拔剑，诸位蜀山弟子也是严阵以待，个个眉目紧张。妖怪们发出奇怪的吼声，像是祭祀时的羔羊一样痛苦而又畅快的嘶吼，我站在中心无动于衷。
　　吼声形成一个包络网，像是在周身盘旋，我前后左右张望，只觉得妖怪们以及师兄弟的面目突然模糊，迷糊中一道声音穿透丛林，穿破人群，带着死去的希望，道：
　　“沉夕……沉夕……”
　　只有我听得到。

　　第 4 章

　　（8）
　　离开祭坛，我们御剑出了蜀山。妖怪们一旦离开瘴气保护的地盘，立马就隐去真身，行人再也看不到它们，只有我和几位通了异眼的师兄弟才能知道，它们一直在追随着我们，或者说是，我手里能够召唤三千妖怪的结魄灯。
　　我早知结魄已经失效，但没想到还是有这么多忠诚的妖怪追随着结魄的宿主。白天它们钻进结魄的保护屏障，隐于暗处；到了夜晚开始围着结魄发出的孤火形成敌阵，四处走动逡巡。
　　作为结魄灯暂时的主人，我要听从的结魄的指示去收取亡灵。因为不晓得结魄曾经收复的妖怪究竟有多少，又是多么稀奇古怪，所以对于这样的任务，让人又恐慌又兴奋。
　　秋老虎之后的百鬼夜行，并没有如期出现，莲月她们已经到达蜀山派，等待我们汇合。
　　等到见面的时候，我才发现，仅仅半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让莲月深深的爱上了人间的生活。不仅是昆仑的师兄弟们对她照料有加，就连蜀山弟子也一窝蜂的愿意陪她逛街游历。莲月起先与我一个房间，后来蜀山又给我们安排了一个房间，都让莲月堆她买来的东西了。
　　陈晚都本想带着本门弟子在蜀山境内降妖除魔，偏偏几位蜀山长老老是拉着他们切磋仙门武学，有别的事就全权交给了本门弟子，我也乐得悠闲，便下山去走走，过个几天真正的凡人生活。
　　由我结魄带来的妖怪，进不了蜀山派的大殿，所以一直在山下候着。我待了没几天便下来看看他们，莲月见类和从从分外可爱，还想再从妖怪里找几只兔子什么的养养，等我给她看了上古神兽望天吼之后，她吓得再也不敢喜欢兔子了。
　　“望天吼，上古神兽，吞烛龙，吐天火，身躯庞大，如大型巨兔。”
　　而我的百鬼夜行旅程，也就此展开。
　　（9）
　　自从有了结魄灯，每到天黑就有成群结队的小妖怪被吸引过来，等看到结魄的灯火之后，又都个个恐慌的逃离，仿佛怕我收了它们一样。其实这会儿结魄灯根本没有威力，还在酝酿时期，因此已经归降的妖怪也无法为我所用。
　　冬天已经到来，气候出乎意料得一下变冷。我走在河堤，看夕阳慢慢下沉，冷空气不懂从哪个方向吹来，我背脊一阵哆嗦，转身却只是看到人来人往的散市。等我回过头来，对面的河岸却多了一抹走动的身影，鼎墟里的结魄灯忽然有了反应，却不是对面的方向。
　　我犹豫在原地，定神看着不远处缓缓走开的颀长身影。天空忽然下起小雪，他抬手，一把纸伞凭空入手，朝着尽头而去。我这才发现男子走去的尽头更有一抹紫色倩影，佳人迎风而立，走过的人像是没有发现这样美貌的人，倒对那迎面走来的贵公子评头品足，赞叹不已。
　　那张侧脸，好生熟悉。
　　男子是朝着佳人而去，将伞微微倾斜，旁人又是指指点点。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回眸一瞬，隔着一条水看过来，轻轻笑开，温柔细腻。他伸手绕过女子发绺的细致动作，我看得一清二楚。眸色温和，似水流淌。
　　雪越下越大，街道上的人都快步奔跑，只有我停在原地看他们漫步离去。这样看来，在穿梭的人群中，他们仿佛定格的雕像，唯美从容。
　　不懂过了多久，我才想起结魄灯方才的指示，赶忙随着召唤赶向远处。穿着和服的美艳女子在我视野里逃窜，依我所见，应该就是百鬼之中的雪女。她逃得很快，仿佛知道我带着结魄来追杀她一样，回视我的时候眼里带着三分挑衅，七分恐惧。
　　她瞬间消失，又被我快速赶超，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差不多整个山谷已经没了人的踪迹。我拔出莫邪，她眼神逐渐冷下去，天地瞬间严寒一片，雪落无声。不出十招，她显然陷入了劣势，憎恶的看了我一眼，灵闪失踪。我携着莫邪继续穷追不舍，在雪海茫茫中听不到一点声音。
　　偌大的风雪中走来一位背着偌大药草篓子的农夫，看似二十出头，尽管风雪交加，却依旧走得满头大汗。看到我手下滴血的莫邪，不禁一愣，连忙绕道而行。我看他神色匆匆也没上前询问，就隐身躲于身后，直到看到他身后的背篓自动掀开了盖子。
　　“要休息一阵吗？”
　　雪女捂着肩膀的伤口，只是频频回头，“不，不用了，趁她还没追上来。”
　　“……可是姑娘你受伤了。”
　　“都说没事了。”
　　“那个……我背篓里有些草药，要不要给你先敷一下？”
　　“……你这人烦不烦？”
　　“那……那姑娘你冷吗？饿吗？我身上还有点干粮——”
　　“吵死了。”
　　男子接连不断的提问，雪女不厌其烦的打断，我阴魂不散的跟在后头，等待雪女对男子下手的那一刻。走了大概有两个多时辰，总算下了山。雪女就要从农夫的背上跳下，男子坚决不肯，说要背她去一下大夫那儿才放心。
　　“这么晚大夫不开门的。”
　　“没事的，多喊几次还是会开的。”
　　雪下得很大，好在山下气候温暖，路面基本可以走动。此刻已经是深夜，整条大街一改白日里的喧嚣，家家都关门闭户，唯有一些小妖怪出来活动活动，不算扰民。
　　街道的转角，走过一抹紫色的影子，她依旧没有撑伞，仿佛幽魂一样飘过来，和雪女争执的农夫也未曾发现，我猛地下意识——其实她只是一抹灵魂而已，所以白天男人走向她的时候，大家都在指指点点。
　　当时只有我看得到而已。
　　夜色很深，看不清她的容貌，我蓦然转身，只听到一声沙哑的嗓音——“沉夕”，远远飘来。
　　“沉夕，怎么又不打伞？”
　　有过两面之缘的男子搂过名为沉夕的女子，分明只是一抹幽魂，却怕她沾染到寒雪一样护着，沉夕的侧脸带着一点笑，淡的几乎辨别不清。
　　“以后别再擅自出来走动了，我很担心。”
　　“好。”
　　农夫背着雪女已经远去，俊美无双的男子也扶着沉夕消失在拐角，我奔跑过去，转弯看到的却只是一条冗长的弄堂，不见半个人影。
　　莫邪忽然震颤起来，怀里的结魄也跟着有些异样，我赶忙奔到医馆，就看门打开着，一位大夫扶着躺在地上的农夫。我心一冷跑了过去，再听一句：“没事没事，只是晕了而已，气还在。”
　　凝结在剑锋的血液忽然液化，我提起结魄，那一滴血正好渗入灯芯。
　　雪落无声。
　　（10）
　　次日天晴，我打开别院的门，正值伸懒腰之际，听到一声骨碌，什么东西滚在了我的脚边。
　　“睚眦，龙身豺首，性刚烈，嗜杀好斗，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白日里，这些妖怪都是隐身的，难怪这么个庞然大物睡在我门口都没人发现。我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在几个过往行人的诧异中，将一大团无形的巨物拖进了宅院。然则拖进来以后，无论我扯破嗓门还是拳脚伺候，这头睚眦都没有醒过来的意愿。睡梦中似乎认错人一样，抱着我的腰腹蹭来蹭去道：“婉婷，别走……”
　　若不是鼎墟里的结魄灯有了反应，我想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把这家伙踢到门外。
　　抽出莫邪，犀利的割了一下他的手指，他吃痛就松开了，嘭得倒在地上。血从剑锋落入结魄的灯芯，没有一点不良反应。我满意的起身就要离开，大腿忽然又被人抱住了，我回头就是一对泪眼汪汪：“沉夕公主，帮帮我……”
　　“我不是沉夕。”
　　“公主，公主……”
　　“我也不是公主。”
　　“帮帮我，婉婷……婉婷……”
　　在被我打得鼻青脸肿之后，我自问也不好意思不帮他了，就跟着他去了一趟什么谢婉婷的家。
　　“所以说，她现在要嫁的那个男人其实不是当初救了她的那个人，而是你救了她？”
　　睚眦点点头。
　　“那你现在带我去她家有什么用？他们又看不到你，更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一个妖怪。”
　　“我不想婉婷看到我，我长成这样，她一定会怕的。”
　　我停下脚步，吼道：“那你到底说明白让我去她家干嘛啊！”
　　无视路人的指点，我继续追问：“话说你为什么救她？她与你有恩，还是她长得好看？”
　　睚眦默默道：“我原本就是她玉佩上的雕饰，她一直对玉佩很保护，一次她落水，我就冲出封印救了她，没想到却回不到玉佩上了。”
　　“为什么回不去？玉佩怎么了？”
　　“有个道士说玉佩上有邪气，就下了法术……然后……”
　　我打住他：“你不会找个别的地方附上去吗？譬如……附身到婉婷的未婚夫身上？”
　　“啊？他夫婿是阴阳世家的……”
　　我点头沉思：“那都这样了，你还要我帮得上你什么啊？”
　　我也万万没料到睚眦的愿望居然会简单到只是见婉婷一面而已，因为现在整个谢家都贴上了阴阳符咒，睚眦进不去；谢婉婷作为闺阁里代嫁的女人，也不能擅自出来。但是谁也没想到，等我们还没赶到谢家的时候，居然看到了谢婉婷的出嫁轿子。
　　我与睚眦站在欢送的人群里风中凌乱着，这下可要怎么办？总不能去破坏别人的婚礼吧！
　　新郎驾着高头大马从我们面前经过，一身红艳，周围的欢呼雀跃，教他好不风光。睚眦目不转睛的看过去，继而将视线投向迎面抬来的花骄。就在这时，我的脸上一点冰凉，伸出手才听到有人喊了声：“呀，下雨了！”
　　这雨说来就来，没有预兆，原本看热闹的人群纷纷四散开去，有条不紊的接亲队伍也临阵散乱起来，新郎大喝一声：“不要乱，我们快马加鞭赶回府邸！”说罢便横冲直撞开去。
　　我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凭着本能朝反方向看去，只见散乱逃向两边的人群里赫然伫立着一抹紫色身影！
　　沉夕……
　　我的心脏跳动的颇快，仿佛千钧一发之际她就会在我眼前消失。冲撞而上的新郎官猛地勒住缰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飞奔的马停了下来，大喊：“姑娘，你站在路中央这是做什么！”
　　本以为灾难就这样过去，却想后面的一切来不及刹车，纷纷倒地，新郎官眼神一愣，身后的轿夫与下人都嗷嗷惨叫道：“公子！什么姑娘，你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挡在这路中央的一抹幽魂，除了我，还有那作为新郎官的阴阳师看得到。我完全愣在原地，对着那一张熟悉了几十年的容貌深深发呆。
　　她轻笑，如同莲花初绽，脱俗美妙。
　　又是一声闷哼，将我思绪拉回，回头只见赶不及停下的人群连环撞上，尤其那轿子直挺挺送来，一下人仰马翻。睚眦正是冲上前去，却被强劲的符咒震了回来，我飞身而上，挥开莫邪，剑气瞬间劈开道道符咒，轿子的帘幕猛地撕开，下人们来不及接洽，睚眦灵闪而上，伸手接住从轿子里跌倒的新娘。
　　我落地收剑，新郎这厢已经转过头来，怒目英挺。睚眦也不多做多说，只愣愣的把谢婉婷送回到别人手中，衣褶离开的瞬间，哐啷一声惊响。
　　所有人得视线都定格那坠落的玉佩之上，陈旧的绿色，单调的没有任何纹饰。
　　新娘缓缓拾起玉佩，周围众说纷纭也没影响到什么，谢婉婷掀裙转身，钻入花轿，不言任何。
　　送走谢婉婷之后，睚眦就留在了我的大院生活。他说他无处可去，只得求公主再收留个几百年了。我一巴掌打他脑门上，几百年我都不懂死了多少回了。
　　尽管我修真修得出神入化，但要参破修仙，似乎还比较遥远。如今我只是一个莲花精的身份能保住自己比常人多活个三五十年，但不知我真正的生命有多长，如果修不了仙，怕是难逃一死。

　　第 5 章

　　（11）
　　这几天睡得破不平静，梦里总觉得有声音在呼唤我，一声声叫唤着“沉夕”“沉夕”，我知道睚眦有些梦游的习惯，每次都气冲冲的跑下床将他揍晕再说，省得他半夜叫魂。
　　这一天我又如时醒来，睁开怒眼的时候，一边的睚眦泪眼汪汪的看着我。我扯了他嘴里的抹布，他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你看，公主，真不是我在喊你。”
　　睚眦没有说谎，那一声声“沉夕”是从窗外传来的。我推开窗户，就看到月光下的庭院里奔跑着一抹健硕的身影，一边以拳敲打着自己的胸膛，一般哼唧道：“沉夕……沉夕……”
　　“狌狌知人名，其为兽如豕而人面，在舜葬西。”
　　那长相如猩猩一样的怪兽终于发现两双眼睛盯着他后，开心的直跺地，冲着我们这边又是大喊：“沉夕！沉夕！”如若他不是一只妖怪，肯定被邻里扔西红柿，大半夜的鬼叫什么呢？
　　“首先说好，我不是沉夕。”我给他倒了杯茶，他结果之后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我，继而就垂头丧气道：“沉夕……你都记不得了……”
　　我无所谓的喝茶，就看他伸手到我脑门，被我轻巧拍掉：“你做什么？”
　　“我能看见过去，沉夕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再次喝茶，“嗯，睚眦，你跟他讲讲。”
　　睚眦拉他到角落进行谈判，还时不时看向我这里，我拿着莫邪又是抚摸躁动的结魄，狌狌一下叫开：“你看是结魄灯，只有公主才有！”
　　我看睚眦自己也解释不清，便提着莫邪走了过去，道一声：“来，把手伸出来。”
　　狌狌伸出手又缩回去，笨拙的声音反抗着：“干嘛……”
　　“不疼，乖。”
　　我一把揪住他毛茸茸的手，莫邪锋利割破，狌狌一声惨叫之间，血滴已经被结魄吸取，灯里的光芒又亮了一分。
　　我就要起身爬床继续睡觉，谁知这只狌狌也不离开，就坐我床沿自言自语道：“原来沉夕都不记得了……”
　　“……”
　　“那狪狪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
　　“你以前经常说要宰了它吃肉。”
　　“谁让它长得像猪。”
　　“你记得了！”
　　“这是常识。”
　　我睡得极不安稳，大部分功劳归结于床沿的狌狌。他整个一晚上都在给我讲他和那只猪的历险记，害得我忍不住关怀道：“所以他被抓了，你就来投靠我了？”
　　“他们是不是抓了狪狪去吃肉？”
　　我无奈摇头，解释他搞不清的人类之欲：“泰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金。狪狪作为守护一员，不让前往的人类掠夺金玉，自然会被抓走。”
　　“那要怎么办？”
　　我回头看一眼桌子上晃动的结魄，眯眼道：“等到天明再说。”
　　（12）
　　分明已到冬天，这泰山脚下还是热得没道理，不知是因为密密麻麻的荆棘还是说我们跋涉了太久。狌狌一路都攀着藤蔓前行，我和睚眦痛苦的挪动，搞不清目的地究竟在哪里。奈何狌狌的视力不太好，若是御剑飞行，他连天南地北都分不太清，我们只得舍命陪君子，一路穿越艰难险阻。
　　我用尽全力挥着莫邪砍伐沿途的障碍，偏偏还是被这些横七竖八的灌木绊了好几回。历尽千辛万苦，我们终于爬到半山腰，本以为只要打发走一些上山采金的贪婪人类就可，莫想我放眼看去，这漫山遍野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这……怎么这样？”
　　狌狌掉在树上晃荡一圈跳了下来，坦白道：“本来就是这样，从去年开始，泰山就来了很多人。”
　　“那你这一年都去了哪里？”他不会光找我就用了一年时间吧？
　　“公主的气息不稳定……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一直在蜀山脚下等……我问了土伯，他也不懂你究竟去了哪里。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公主能震慑这些凡人了，因为你有结魄灯。”
　　我不再过多询问，只是让狌狌和睚眦在原地隐了身，跑上前问几个正忙着钻山的人类，看他们一身戎装，好像不是普通百姓。问过之后才知道原来山东近几年常患灾役，百姓的赋税已经难以上缴朝廷，太守为了百姓安宁，不得不触怒山神，前来开山采金，供奉朝廷。
　　“泰山，上多金玉桢木。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
　　根据古书记载，想来人类开山的行为触怒了作为守护妖怪之一的蜚，蜚一出现则是天灾人祸，所以这样的开山采金以弥补缴纳赋税，可以说是恶性循环。倘若不停止开山，蜚则会一直诅咒山东民不聊生。停止开山，朝廷必会怪罪，到时百姓又深受赋敛之苦，果然矛盾。
　　救出狪狪并不是多么麻烦的事，糟糕的是狪狪得救后，结魄灯依旧没完没了的晃着。狪狪哼唧着跟在睚眦后边，狌狌依旧在前面开路，我们加速赶往太守府邸。沿途经过各种灾荒的村庄，有时听闻有妖怪作乱，便嘘一口气在中途停下，暂且顺了结魄的意思将这些为非作歹的妖怪都收下来。
　　（13）
　　夜晚很黑，星星也不怎么多，我坐在暂居的农户门口想心思。如今我没有经过陈师兄的同意就擅自跑来山东，想来以他严厉的个性，应该会在师父面前将我讨伐的异常惨烈。正想着该如何去讨好一下陈晚都，以至于回去的时候不被师父责罚，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看似是六七岁的男孩，穿得破破烂烂，光着脚丫在路边哭泣。哭得声音不大，方圆几尺就我一个人听到了。我走向他，他漏着一只眼睛看我，瞳孔漂亮而无神。
　　“怎么了？”我蹲下身，“怎么哭了？”
　　我掏出手绢给他擦拭眼泪，“我找不到我娘……”
　　“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我抚摸他短短的头发，他转身指向村庄的尽头，含糊道：“嗯……那边，我住那儿。”
　　“是吗？那我带你回家。”我牵起他的手，凉得不像话。
　　“谢谢你。”
　　我又转身回头蹲下，道：“等一下，你膝盖破了，我帮你处理一下。”我一边擦拭还未风干的血液，一边关怀道，“不弄弄好，很容易疼的。现在还疼吗？”我抬头，他一双眼睛出神的看我。
　　半是起身，又将他抱起，把他吓了一跳：“光着脚走路也会着凉，靠着我会暖些。你家不远，马上就可以到了。”
　　“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比我小啊。”
　　一路走来，沿途都是在泥泞的道路窜来窜去的小妖怪，看到我抱着个孩子，都好奇的驻足一阵，又飞快的奔走。
　　“你看得见吗？”我四处巡视一番，眼神定格在只敢在晚上出来活动的妖怪身上。
　　“那你也看得见吗？”
　　我注视男孩的眼神，坦诚道：“看得到，看得清清楚楚。因为白日里看不到，所以晚上才显得这么珍贵。因为也只有晚上，才是它们与我们的交集。”
　　“妖怪不可怕吗？”
　　“可怕，当然可怕。像饕餮，麒麟，混沌，都很可怕……可是这些，说起来只能算是可爱吧。”
　　“但是，妖怪让我们不能丰收，让我们一直欠着朝廷的赋税，大家都不喜欢。”
　　“是吗？”我转头仍旧盯着他迷茫的眼神，“如果人类甘愿触犯神明，那也只能说明，赋敛之毒有胜于鬼怪乎。”
　　他低头，我也考虑叉开一下话题，问道：“还不知你的名字，我叫莲夕。”
　　“我吗？”他支支吾吾好久，“我叫傒囊……”看我没有反应他又问道，“是不是很奇怪的名字？”
　　“溪囊？真是好奇怪，是不是‘溪山侵两越，孤云认粉囊’的那个‘溪囊’？”
　　他又迟钝，脸红很久道：“……唔，是的。”
　　走了很久，因为我故意放慢的步子，所以用了很长时间在聊天。他从我怀里下来，执意自己一个人回家，我向他挥手，让他注意伤口，看着他蹦蹦跳跳消失在我的视野。
　　转身，我拿出腰间方才为他擦拭的手帕，那一滴血逐渐液化，渗入结魄。
　　“两山之间，其精如小儿，见人则伸手欲引人，名曰傒囊，引去故地则死。”

　　第 6 章

　　（14）
　　我一直睡不着，倒不是睚眦躺在我的窗台梦呓着“谢婉婷”的缘故。我只是在想，如果人类能善良点，是不是这些妖怪也会随着感化，变得友好相处呢？
　　离开了停歇的村庄之后，我们差不多到达无法趟过的天堑——渤海。渤海近几年一直不得安分，仿佛被施了恶咒一样大肆发着洪水。原本哺育了差不多整个山东的河流，如今倒要将自己的孩子吞噬了。附近的村民差不多都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偶尔得见的只有几只不怕死的妖怪而已。
　　水涨得很快，迅速将两岸的天地吞噬，大致过了一个多时辰，整个大地才慢慢显露出来，崎岖不平。随着潮水的退去，露出的不仅仅是蛮荒之地，更有一尊如石像一样的东西矗立于海岸，一动不动。
　　我正要御剑上前去看个究竟，偏偏狌狌死活拖拽着我不肯，说什么那家伙已经完全丧失理智了，若不是被天上的神明封印着，只怕早就祸害人间了。
　　我遥遥看去，大致从脑海里搜索了下天边的那尊身影：“他是猰貐？是烛龙之子，原来是被封印在这里了。”
　　猰貐，原本是烛龙之子，后来一场仙魔之战后，因为挑衅天庭被天帝放逐，教于昆仑封印封印，百年来一直杵在这渤海边上。
　　“所以说，渤海的愤怒并不是他造成的？”
　　狌狌犹豫道：“有一半是他的缘故吧。他现在被封印在这里，神力却没有消失，有些妖怪吸附了他的神力为非作歹，也是有可能的。”
　　我大概了解的点点头，怀里的结魄猛地震颤起来，正是抬头一瞬，睚眦忽然将我扑倒，我在地上打了个滚这才看到头顶一条化蛇飞过，血红的蛇信差点就勾走了我的脖子。
　　“水兽。人面豺身，有翼，蛇行，声音如叱呼。招大水。”这便是化蛇的写照，我不禁抚摸脑门，这个山东究竟有多乱啊？没了泰山之神的庇佑，怎么各种各样的妖怪都开始叛乱？
　　对付一条化蛇，我的莫邪绰绰有余，更别说还有善战的睚眦护着，但是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我才御风到了海上，就被莫名的东西死拽着下了水？
　　还没听得清岸上睚眦的呼喊以及狌狌的嘶鸣，只觉得渤海冰冷的水立马窜入五官，整个身体顿时充满了痛苦，想要求救却只是一直往下沉，往下沉。一只妖怪不足为患，但我不知他居然还有人联手？昏睡过去时的唯一想法便是，早知不来山东了！
　　醒过来了，很幸运的我还没死。这里大致是浅滩，还要挪动一下，却想脚踝处疼得不得了，侧头一看，好狰狞的一道疤，到现在还躺着血。难为的翻了个身，侧身就对上一张恐怖的脸。
　　“猪婆龙，形似龙而短。”
　　传言龙与蛇能□出蛟，而龙与蛟则□出猪婆龙，果真一代不如一代。
　　这世上龙很少见，蛟更少，猪婆龙则是三生难得一见，我考虑要不要等会儿把她解决了拖回昆仑做个标本，让没见过的师兄弟们开开眼界。但是前提是，我得从她这般怨恨的目光下逃脱成功才行。
　　她目光残忍一分，我则是畏畏缩缩后退一点，直到因为一只受伤的腿退无可退。
　　我前思后想，本人应该没有和她结过任何恩怨，奈何她一副冒火的模样，恨不得立马将我撕成碎片。
　　“你是莲夕还是莲月？”
　　我一惊，她还真认得我！便立马回到：“我是莲月。”
　　她一愣，转而笑道：“没关系，莲夕莲月都没关系，反正姓莲的没有一个好人！”
　　“额，其实我不姓莲，若要问及姓氏，我应该跟师父……差不多是姓风……”
　　“你给你闭嘴！”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立马乖巧的闭上嘴巴。她站起身，摇身变成，竟是一抹妖颜女子，我惊在原地，方才谁说一代不如一代的？拖出去斩了。
　　她继而蹲下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笑得极为恐怖：“我在想，如果你死了，如果我再抓了另一个贱人，是不是王兄就终生不娶了？”
　　我愈发疑惑：“王兄？你王兄——”
　　“你一定不知道吧，我王兄乃是东海龙宫太子袭颜，我呢，是他独一无二的王妹。”
　　我纠结着眉头，半天才参破一些道：“所以你……恋兄？”
　　“我就是喜欢王兄又怎么了？”她似乎很引以为傲道，“我要他终生不娶，只宠我一人，这世上无论是谁都不能代替我陪在他身边！”
　　“其实……我没有要嫁给你王兄的意思……”
　　“你胡说！”她恶狠狠向着我，“我早就听说了，你们两个，一个莲月死活要嫁给我王兄；一个莲夕，我王兄死活要娶！你们都该死！”
　　我倒吸一口气，看来如今我报谁的名号都难逃一死，在她看来，莲夕莲月都是威胁她跟袭颜天长地久的祸患。
　　我努力劝说，她执迷太深，等到我已经口干舌燥再也说不出什么向善的话来，只得凌空飞起，吓了她一跳道：“没办法，我不能再陪你玩下去了，腿上的伤我就算了，以后若再遇见，我不会放过你。”
　　她狠命追来，我转身挥出莫邪，金光四溢，她吓得连连后退，跺脚吼道：“化蛇！化蛇！你给我出来，我的人跑了，你给我把她带回来！”
　　渤海之水忽然躁动，化蛇潜游飞起，身躯庞大，我急忙御风远行，他穷追不舍，更有那猪婆龙的唆使跟着一路：“杀了她！杀不了她也要毁了她的容貌！”
　　我停滞半空，拔剑相向，冷漠道：“你不会是我的对手，我劝你别再追了。”
　　化蛇依旧不语，冲着我的身形猛地扑来，我一个灵闪稳稳躲过，身后的猪婆龙也攻击上来，我毫不留情的划过一剑，不留余地。她翻飞后退，凌驾于渤海之上，忽地念起咒语，整条渤海开始晃动，海水漫出沙岸，海浪层层席卷。我一方面要躲避化蛇的追击，一方面又要避免被海水吞掉，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逼到最后，他们俩很成功的将我架空到海上。我御风往上，海水跟着涨起。眼看无路可走，我只得破釜沉舟一回，闭了气息猛地扎紧海里。姑且听一回结魄灯的指示向深海游去。
　　视野里的水流让一切变得迷茫晃荡，就连那猰貐的封像也在摆动。我全力将莫邪劈过去，石像出现一点裂缝之际收势，剑锋一道血痕，我欣喜不已，让结魄迅速吸收。再回头时，只看到猪婆龙和化蛇强势攻来，身后一阵巨响，猰貐的雕像顷刻倒塌。
　　（15）
　　猪婆龙停滞原地：“什么？上古神兽居然解除封印了！”
　　化蛇将猪婆龙护在身后，吐着信子道：“小姐先走，触犯神明夺了他的神力的人是我，一切都交给我！”
　　猰貐的行动如风，似乎海水并不会干扰任何，他雷厉一般闪过我的身边，虎爪直直扑向化蛇，化蛇迎面挡下，吼道：“小姐快走！”
　　猪婆龙还在原地犹豫，吓得一张脸苍白，赶忙变成原形，朝深海游去。
　　我眼观着猰貐与化蛇的战斗，虽然化蛇汲取过猰貐的神力，但作为上古神兽，猰貐要捏死他简直易如反掌。不下三十招，他就已经处于必败之地。结魄发出猛烈的颤抖，我连忙制止他们的斗殴。化蛇满身伤痕，并不显出一丝一毫的恐慌：“你们杀了我没关系，是我夺了你的灵力，是我在渤海作乱，我自食恶果，一切都与小姐无关！”
　　我想这化蛇真是个忠心的仆人，临死也不忘护着自己的主子。莫邪挑过，化蛇眼睛一闭，没有丝毫反抗。良久他睁开眼，看我将血滴入结魄，发愣一句：“为什么不杀了我？”
　　“杀生不好，师父是这么说的。”
　　猰貐却一直盯着我的结魄，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抱过我，“你……你真的是……”
　　我眯眼好奇：“哎？”
　　他抱得我就快断气，也顾不得一旁目瞪口呆的化蛇，“沉夕……沉夕……你是——”
　　我一掌劈开彼此的距离道：“我不是沉夕。”
　　猰貐开心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沉夕，沉夕已经死了，可是他当初和我父亲大人定下的姻亲我还记着。”
　　“你什么意思？”
　　“我的父神是烛龙，沉夕当年约定过，说是让她以后的女儿嫁给我的！”
　　我再次推开他簇拥过来的怀抱，“不好意思，我也不是她女儿，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你们明明长这么像！你还有她的结魄灯！”
　　我吸一口气：“首先我告诉你，沉夕和师父根本就没有女儿……”我大致思考一番，“或者说，她当年有过孩子，但是死的时候并没留下。”
　　“那你是谁？为什么跟沉夕长得一模一样？”
　　“我叫莲夕，是昆仑掌门的徒弟。”
　　正是纠缠不清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不错的嗓音，“莲夕？！”
　　我回头——那一身明黄显得无比高贵的人不是袭颜太子还有谁？很明显，猪婆龙这丫头打不过猰貐就跑去搬救兵了，这下可是把化蛇感动的一塌糊涂。

　　第 7 章

　　（16）
　　把猪婆龙支走用了很长的时间，把猰貐请走更是动员了老龙王，袭颜这才得以一点空闲与我单独相处。
　　“这次历炼之后，你就要去天宫就职了吗？莲夕。”
　　“嗯……”我漫不经心的低头看他帮我处理脚踝的伤口，“其实我自己也可以的。”
　　上好药，包扎完之后他起身，有礼致歉：“王妹她一向胡闹，伤了你真是抱歉，如果可以的话，你在这里休息一些时日，我亲自来照顾你。”
　　我盖过裙褶，转头道：“不，我还有事，不能久留。”
　　袭颜坐到我身边，问道：“是否要处理山东灾患？这些你也可以交给我，你只需安心养伤就好。”
　　“还是不好，”我摇摇头，“师父想让我自己解决问题，不然也不会让我带着结魄一路去降服妖怪了。”
　　“那总不急着明天就上路吧？”
　　“啊？其实我想马上就走。”
　　袭颜似乎有些生气，一直待在我房里不走也不说话，我不着边际的做着无关紧要的事，直到看到他有离开的倾向，怀里的结魄忽然动了下，我连忙拉住他的衣袖。
　　他发愣，反是拽住我的衣褶，我仰头道：“其实……”
　　我只觉得腰间一紧，还要接下去说什么猛地撞上他的胸膛，头顶传来他深情的声线：“别走，就留在这儿。”
　　我闷在他怀里，一口气把话说完道：“袭颜太子，我的结魄想要你的血，能给我一滴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结魄的指示让我不得不在龙宫先待上一阵，袭颜这几天不见踪影，我也不好扛着莫邪到处乱跑去找他要血，若是让老龙王知道了，肯定要了我的命。
　　我让猰貐先去看看人间的情形，顺道把狌狌他们也找到了。据说化蛇不再乱来之后，渤海依旧不太平静，我着急想出去看看，奈何这里实在有事脱不开身。结魄等着汲取龙宫太子和公主的血，奈何猪婆龙的血一直渗不进结魄灯。这是让我一直苦恼的，看来要收复这龙宫的两只，似乎得多付出一点努力。
　　我漫无目的的走在珊瑚丛中，猰貐若无其事跟在身后，时不时凑过来一句道：“莲夕，我们成亲吧！”到了最后我被他烦得实在无奈，只得发火道，“你要给我把袭颜的血弄来，我再考虑一下还差不多。”
　　前脚走了猰貐，后脚就来了个猪婆龙。话说她化成人形的模样真是不赖，怪不得化蛇总是忠心耿耿的跟随着她。猪婆龙从我跟前走过，故意扬眉哼了一下，近来不懂为何，她倒不刻意来找我解恨，只是每每碰上，她都显得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好像我对于她一下又构不成威胁一样。
　　我大致了解这只猪婆龙和袭颜的血有着很深的羁绊，若非袭颜肯归降我的结魄，作为依恋哥哥的妹妹，她肯定是不肯降服的。所以说，关键还在袭颜身上。
　　我留意着袭颜的宫殿，直到等到他从海上归来。无法强攻，只能智取。我听闻他习惯每天去一趟剑阁练剑，并且有跟旁人切磋的喜好，到时我变成他的对手，再去取他的血液，实在太名正言顺了。
　　但我忘了一点，作为袭颜的对手，基本也算是他的部下，部下哪有伤害主上的道理？更别说，袭颜还是东海龙宫得天独厚的太子。
　　因为手里拿的不是莫邪，所以在兵器之上我似乎处于弱势，但我不知十几年不经手，他的功夫竟然突发猛进到这个地步，若我稍稍分神一点，差不多就要被他一剑砍死了。怀里的结魄像是渴望得不得了，一再催促我的招式发狠，我卯足了力气，顾不得他是什么龙宫太子，反正动手抢了我要的就好。
　　我旋身半周，后退招架他的攻势，他猛一使劲，我的剑随之落下，臂弯一阵疼痛。他顺势攻上，我摇身跃起，从鼎墟抽出莫邪，横劈一剑，稳稳的甩了他的宝剑，再接再厉划上一刀，他猝不及防，眼光顿时变冷。
　　挑破了他胸口的衣扣，我依旧不改戾气，直面他去。他英眉跋扈，似是触怒一样，恨恨挥出一掌，我旋身几圈，稳稳躲过，但是套着脑袋的那只蟹壳顿时掉下摔碎，一头长发随之散落。
　　呃，似乎被看穿了。
　　今日他穿着玄色华服，整个人看起来不如往常那样优雅，带着一丝无名的暴戾，让我觉得有些恐怖。莫邪还横亘在彼此之间，他忽然皱眉伸手，拽住我的宝剑。
　　一瞬之间，鲜红的血液沿着剑锋游弋，滑到我的手边。我赶忙收剑，他却硬拽着不肯，血越流越多，只怕再这样下去，外头的人迟早会赶进来看个究竟。
　　我悲伤，这要是让别人误以为我来谋杀他该怎么办？
　　“回答我。”
　　“嗯？”收不回剑，我只得小心翼翼的面对他。
　　“如若当初你报的是自己的名字，如若我娶的就是你，你会不会嫁？”
　　我慎重思考，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听师父的。”
　　“为什么你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呢？”
　　“……可是，如果我肯了，师父不同意，我也是不能嫁给你的啊？”
　　他严峻的眉宇顿时放松少许，温婉一笑：“原来你是愿意的。”
　　总算收回剑，作为始作俑者，我得帮他处理伤口。
　　“莲夕，”他低头喊我的名字，我不在意回应一声。
　　“我有一个办法，让你师父心甘情愿将你许配给我。”他话刚说完，就忍不住“嘶”一声，我连忙对着他的伤口吹气，大概又是我毛手毛脚把他弄疼了。以前给师父擦背的时候，师父也总说，“莲夕，为何你的力道大得像个男人？”
　　话说那时我总是很讨厌师父，他什么活都让我干，莲月从来都是闲着没事做跟各位师兄弟们花前月下。可怜我伺候师父沐浴还要陪他在书房掌灯，送他回房。
　　“莲夕，”袭颜的声音将我唤回现实来，“你是否有喜欢的人了？”
　　“有的。”
　　“……是谁？”
　　“莲月还有师父。”
　　“那男人呢？”
　　“师父。”
　　“除了师父呢？”
　　“师父不是男人吗？”
　　袭颜低低的笑，抬起我的下颚，“这样很好，今晚我来你房里。”
　　虽然我不太知道袭颜今晚来我房里干什么，但我感觉那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所以应着结魄灯的意思，我当天下午就带着猰貐跑了路。
　　等我们从东海龙宫赶到山东太守那儿的时候，才发现几旬不见，这里的人文风景竟有些复苏的迹象，完全不像猰貐汇报的那样慌乱。问了太守他自己也模模糊糊，说是朝廷忽然免了山东灾区的税赋，不仅如此，更是拨下灾款，让山东官僚实施营救措施。所以这会儿太守也忙不迭，没法来招待我。
　　不想打扰他们的工作，我便就此告别，临行时太守忽然拉住我道：“莲夕姑娘，有人让我转交给你一样东西。”
　　我打开白玉瓶颈，里头贮藏着几滴血液，问着不像是人类的，便盖上瓶塞道：“他叫——”
　　“他叫袭颜。”
　　（17）
　　我本想在离开山东之前，先回东海去问候一下袭颜，毕竟他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只可惜半途遇上陈晚都大师兄，一提到袭颜他差点灭了我。于是我只得跟着陈晚都先行回了蜀山，继续完成我的百鬼夜行。
　　又见黄昏，我独自徜徉在河堤，光秃秃的柳条从我身上扫过，留下一点雪的印痕。夕阳照得人异常温暖，我深深呼吸一口，继而将身上的棉衣扣紧。天色变晚，各种各样的妖怪也是慢慢跑出来，游荡在人影越发稀少的大街。
　　一辆牛车从我眼前经过，坐轿的帘子随风翻开，里面却空无一人。
　　“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虎文，其音如钦，其名曰軨軨。”
　　道路有些坑坑洼洼，车轮不小心陷进去，軨軨便卡在原地，前进也难后退也难。几个小妖怪趁他停下车的时候爬了上去，牛头晃来晃去，晃不掉就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空跑，小妖怪们欢呼雀跃。我拾起地上的石子，轻轻的打在那卡住的一脚，牛车立马解放，从我视野里跑开。我正要转身往回走，对街一个身影，让我停下脚步。
　　行人一个个从我们之间走过，妖怪们的欢呼声越来越远，整个世界都放慢了节拍。
　　似乎他的每次出现，都会让我觉得世界消失了。他轻轻侧头，对上我的容颜。比海洋还深的眼神不止是师父，更有这个男人的，道不清说不明的情愫。
　　等到他转身向我走来的时候，我会以为他是认错人了。他伸手抚摸我的脸颊，没有一丝一毫的生分，眼眸低侧着，带着一点冰冷的温度，“好暖。”
　　我抬头，与他的目光交接。一时间明眸善睐，唇红齿白，尽收眼底。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低头，下颚靠在我的头顶，冰凉的指骨搂住我的脖颈。我想开口说很多话，譬如“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沉夕是谁？”“你和沉夕是什么关系？”“沉夕为何同你一起？”可是我一旦觉得他离我这么近，忽然失去了所有说话的动力，只想安静的依偎。
　　他汲取我的温暖，我怀念他的温柔。
　　猛地吹来一阵北风，寒冷过后，颈边的触感消失了，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第 8 章

　　（18）
　　陈师兄搬到了我在山下的庭院，所以我都不好整天不见人影跑来跑去。他白日去四处巡逻，到了夜晚就准时催我回家，不得乱逛。
　　不知今晚为何，陈师兄竟到了半夜也没回来，我坐在院子里干等，等到最后干脆起身跑去关了院子大门，紧紧衣服追了出去。夜色寒凉，蜀山妖魔气息紊乱，我凌空跃起，跳上屋檐，灵闪追去。
　　陈晚都去降服什么妖怪我并不知道，但具体来看，应该都是些不好惹的魔物。他每次回来都带着各种各样的伤，又不许我叫个大夫来给他瞧瞧，只说休息一阵便好。差不多到达蜀山脚下的时候，我这才觉得事有蹊跷。甫进森林，血气味就从远处弥漫过来，土伯依旧在丛林见驱赶着幽魂，见我到来，发愣道：“沉夕……？”
　　我顾不得任何，径直从他身边走过道：“是莲夕。”
　　他似懂非懂，“哦”一声便放我过去，又自言自语道：“这几天来抓火麒麟的怎么这么多？”
　　手里的莫邪蓦地抓紧，陈晚都不会是异想天开想抓着火麒麟做自己的式神吧？一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所以作为勇往直前的年轻一辈，没有人不想着能拥有巨兽作为自己的式神，那将是无上的荣耀。
　　越发靠近感受到的不仅是血腥味，更有冲天的火光从蜀山内部喷薄出来，就要燃了整片森林。我加快进程，不出三里就遇到了慌忙逃离的秦之远等人。
　　一帮师兄弟们被火焰呛得够惨，一个个衣衫凌乱，灰头土脸，秦之远看我过来，赶忙求救道：“师姐！陈师兄还在里头，你快去劝劝他，我们不是火麒麟的对手！”
　　我让猰貐和睚眦搀扶指引他们快速离开蜀山境内，自己继续前往营救陈晚都。赶到的时候洞穴已经坍圮一半，我捂着鼻子冲进一片火光，大喊“陈晚都”的名字，无人回应。越朝里，火势稍有减弱，但气温依旧烫得恐怖。正是拐弯一瞬，猛地飞来一个身影，我眼疾手快飞起接住，陈晚都的体重差点废了我两条胳膊。等不到火麒麟追上来，我三下五除二就凌波微步逃离蜀山。
　　然则，我从来不知，抱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会这样痛苦，眼看着就要到达出口，只觉得身后一阵滚烫热流，让我顿时扑地，险险躲过，陈晚都被我扔到了出口之处。此刻若是陈晚都能醒过来也好，我们俩至少能全身而退，可是要我负担着一个晕死的男人，只会让两个人都葬命于此。
　　莫邪撩开彼此的地界，火麒麟扬蹄怒吼，一阵咆哮让我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跟着煮熟了。
　　就在这时，一阵车辚响起，紧接着便是老牛低号的声音，我转身一看——那不是黄昏时我遇到的那只軨軨？我隔空御风，将陈晚都推上牛车，軨軨似乎听懂我的指示，转身狂奔离开。我停在洞口给他们拖延时间，实则腿软得已经走不出去了。
　　火麒麟，神之后裔，如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我正是六神无主，等着被他吞噬之际，怀里的结魄忽然震颤一下——我的妈呀，这结魄胃口也太大了，要我收复火麒麟？
　　我往后退三步，撞上一根坍圮的柱子，不雅摔倒，仰头继续与火麒麟对望。熄了怒火，他慢慢走来，我才好奇他怎么就突然变得温顺安静起来，这才发现他看的压根不是我，而是我的身后。
　　我转身，还未见着那人的容貌，一抹修长的身影就走过身边，无视我的存在，径直朝火麒麟而去，紫色锦袍上的白色纹路正好划过我的鼻尖。火麒麟的鼻尖冒着火气，昂头又是轻吼几声，以示友好。我扶着残垣起身，静默在一旁。
　　这个莫名总在我眼前出现又消失的男人高不过火麒麟的身段，他抬手，火麒麟驯服的低下头，任他抚摸，燃起的火焰对他毫发无伤。他背对我伸手，我愣在原地，他道：“莫邪。”
　　我拾起地上的宝剑放入他手。
　　割皮取血的过程不到三秒，火麒麟丝毫没有抵触，我眼睁睁的看着那滴血慢慢滑入结魄，渗入灯芯，火焰突地冒起，吓了我一跳。火麒麟在我身旁瞪着我，我往边上挪了一步。
　　他转身就要离开，火麒麟尾随着出了洞口，我在身后拉住他的衣摆，小心翼翼开口道：“我叫莲夕……那个……”
　　他侧头，给我半边脸颊，月光下显得那么不真实：“沉璧，我叫沉璧。”
　　我依旧揪着他的衣褶没有松开，他也不推脱，就这样僵持着，风吹着，把周身的火都吹灭了，直到驱赶幽灵的土伯路过。
　　土伯不知为何大声嚷嚷道：“殿下，你怎么又把沉夕带过来了？要是公主的气味被饕餮闻到了，大家都得遭殃。”说着就要上前驱赶我，我旋身一步，走到沉璧身侧，对于土伯的老眼昏花，我已经不想多作解释。
　　沉璧反拽住我的手，绕道走开，土伯跟了没几步，摸着脑袋愣在原地，看我们走远也就怏怏离开了。
　　我们走了很远，我甚至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直到在树林间听到各位师兄弟呼唤我的声音。他松开手，我也悻悻收回，别在身后，呼一口气。今夜月色很好，晶莹的洒遍整个树林，所以他回身向我的时候，我得以将他整副模样端详清楚。
　　静影沉璧，熠熠生辉。看着有些冷漠的人，却给人淡淡的温暖，就譬如他伸手给我擦拭脸上的烟灰时专注的温柔。
　　“莲夕——”
　　喊声越来越近，我们还是慢三拍的做着无关紧要的事，仿佛全世界发生的事都不足为奇。
　　等到秦之远追过来的时候，手搭上我的肩膀道：“师姐，你在看什么？”说着也朝我的方向望去。
　　我转身道：“没事，我们回去吧。”
　　（19）
　　照顾陈晚都的任务光荣落在了秦之远身上，莲月下山来看我，还好我没受什么伤，若是我因公殉职，她眼泪差不多能淹了整个蜀山。等到大家都安睡下，我才从床上爬起，飞到屋檐上去，那里狌狌正在对月怒号。
　　今夜十五，圆月一轮，稳坐中天。高空有些寒风，我裹紧自己，继续想东想西。狌狌叫完以后就坐到我身边，跟我一起抖抖瑟瑟。
　　“公主在想什么？”
　　我道出心中疑惑：“我在想沉璧是谁？”
　　狌狌伸手到我脑门：“公主你发烧了，怎么连殿下也不记得了？”
　　我拿开道：“因为我不是沉夕。”
　　狌狌怨念几句，转头看我，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像是看一个外星人一样。
　　“那个沉璧，你们何以称他为‘殿下’？还有沉夕，为什么都喊公主呢？”
　　狌狌似乎陷入苦思冥想中，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别人都这么叫……我认识公主的时候差不多大家都这么称呼了。”
　　我叹一口气，“是吗？这方圆百里的妖怪都不知道为何吗？”我又道，“为什么那个男人会和沉夕在一起呢？火麒麟又怎么会听他的话？”
　　狌狌很自然道：“因为殿下很厉害，这方圆百里的妖怪都怕他。以前有妖怪欺负沉夕，他都会教训他们。”
　　我碎碎念道：“一个沉夕，一个沉璧……该不是像我和莲月那样吧？”我转个身，看到满月映在池塘里，心里莫名多了一点温暖。
　　猰貐也飞身上屋檐来，问道：“为什么不去睡？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轻轻闭眼，呼一口气，“……这么晚了，不知道师父睡了没？”
　　如今的月亮看起来异常遥远，而在太玄殿，每次掌灯送师父回房的时候，转身就看到触手可及的明月，那么亮，那么真实，又那么寒冷。
　　（20）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春过后，桃红柳绿，整个人间散发出勃勃的生机来。这期间无数个日子，我在夜晚走动的时候都可以看到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沉夕彷徨在街道，像丢失魂魄的躯壳一样。我本想上前，却见身后不远，那一身紫衣优雅的男人总是隔着十尺跟着，不远不近，她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兴许我可以去问问土伯，至少他看管了蜀山这么多年，应当知道沉璧为什么总是追随在沉夕身后，像是怕她走丢一样。
　　森林里生着火，四处的小妖怪也跑过来取暖，土伯围着我转了几圈，闻了气味确认我不是沉夕之后，这才缓缓道来。
　　他说，从他看护这片森林起的一百多年，沉夕就经常游荡到这里，而她的看守者就是沉璧。如果不是沉璧的保护，像她那样的鬼魂，早就被饕餮吞走了。沉夕她并非完整的游魂，她的身躯是由本体的发丝变成的式神，那躯体里装着沉夕的一抹魂魄。因为不完整，所以显得异常弱小，若非沉璧一直用自己的修为给她撑着，别说白天出来，就是晚上她也受不了人间的阳气。
　　我就奇怪，怪不得沉夕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原本是一根发丝。
　　火星噼里啪啦，我转头问道：“那……真正的沉夕呢？去了哪里。”
　　土伯左思右想，“应该死了，听妖怪们说，她好像灰飞湮灭了，仅留的一魄还是殿下耗尽心机寻来的。”
　　我垂目不语，只听土伯又说：“本就是一抹魂魄，还一直游荡着要找什么，我也不明白殿下为何放弃一切就陪着她，甚至把大半生命和时间都付诸给了她。照我说，哪里来哪里去，沉夕早就魂飞魄散，对她放手反而会好些。”
　　“她要找什么？”
　　土伯摇头，“她每次来蜀山，我赶她的时候，她不说话，表情呆滞……大概她也不能像正常鬼魂那样自由，恐怕连话都不能说。”
　　告别土伯，我慢慢走出森林，突然想起自己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其实我会好奇沉夕，完全是因为师父。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得到沉夕已经消失的事实，所以我回到昆仑的时候，到底该不该对师父说，沉夕的一魄尚存，师父是该和沉璧一起拯救她还是劝沉璧像他一样放手呢？
　　走到山下小镇的时候，正巧路过原本的谢婉婷家，大门口躺着睚眦的身影，猰貐在一边等待。看到我的时候，问道：“他说他想躺这儿睡一晚——”
　　我转身离开，“随他吧。”
　　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对面飘来一抹魂魄，似是往蜀山而去，我伸手将她拦下，回头注视她惊愕的眼神：“沉夕。”
　　“你是要去蜀山吗？”
　　她不说话，只是停下脚步。我与她面对面站着，像是照镜子一样，不过她的身影过分单薄而已。
　　“明明气息都这么弱了，为什么还要乱跑？”忍下同情，再添一句，“现在的你只是一个负担而已。”
　　我也知道第一次正式见面对话不该这么刻薄，可是她所做的一切分明是徒劳，看起来总让人不舒服。
　　“他在养育你，他用自己的生命供着你，你就不能稍稍给他少一点痛苦的付出吗？”
　　沉夕不语，不懂是不能说话还是不想说话，幽幽就要飘走，我站在原地，声音大道：“你是去找一个人，是不是？可是那个人不在蜀山。”
　　我转身，她也回头看我。
　　“他姓风名隐，字子雅，是不是？”
　　那一瞬，那仿佛死灰一样的眼眸忽然被点亮光彩，她张开嘴，却说不出声音来。
　　风猛的吹过，视野里沉夕的长发带点晶莹的光芒，“你是他的妻子？”
　　风忽然停下，整个世界寂静一片。
　　“他将你葬在了蓬莱，他祭奠思念了你几百年，他是我的师父。”
　　隔着沉夕不远，出现了沉璧的身影。他缓缓走来，揽过沉夕单薄的身子，轻声道：“我们回家。”
　　他们转身就走，我却喊出了喉咙：“为什么……”声音不大，却足以把周围看戏的妖怪吓走。
　　沉夕的身形踉跄一下，沉璧轻轻托住她，道一句不冷不暖：“的确只是一抹魂魄，但总好过一个赝品。”
　　“赝品？”我冲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像是昭告天下一样努力，“不是赝品，我对师父而言绝对不会是赝品。”
　　我的存在怎么会是沉夕的赝品？尽管这么多人错将我认为沉夕，可是事实证明，我有自己的躯体灵魂，自己的思想活动，只是因为一张容貌，我就成了她的赝品吗？
　　我忍气离开，如果我是沉夕的赝品，但总好过如今你搀扶的一个式神不是吗？至少我是真实的存在，那样用一根头发丝变成的沉夕，是不会长久的。

　　第 9 章

　　（21）
　　下午晴空万里，我背上莫邪，随同大病初愈的陈晚都去了城南一户，睚眦与猰貐依旧追随在身后。
　　到达的时候，秦之远已经在门口等候。路上大概知道了下详情，似乎是目标人家的儿子经常撞鬼，父母怀疑他是鬼上身，奈何请了诸多阴阳师也驱逐不了附身的鬼怪，孩子依旧整日诚惶诚恐。
　　秦之远上前一句，耸耸肩道：“师兄，不是鬼上身，而是一早就通了异眼，所以能看到妖怪。”
　　我也随着走进内室，孩子的父母坐在床沿，硬是把受害者从里床拉出，哪知那孩子一看我就大哭起来，我上前几步，他更是吓得大哭，一手指我大叫：“妖怪！妖怪！”
　　父母连连打开他的手，安慰道：“不是妖怪不是妖怪，他们都是昆仑仙人！”
　　陈晚都挥挥手道：“莲夕，你让睚眦和猰貐先出去，大概吓着孩子了。”
　　我恍然大悟，连忙吩咐了身后的两位先避一下。
　　经过一番检查，大致是明白了这个孩子自打出生就莫名被通了异眼，可以看到常人不能看到的妖魔鬼怪。想来这么多年的与众不同定是让他吓得不知所措，陈晚都最后奉劝一句，这异眼的功能，也不是常人想要就能要的，也算是便宜了这孩子。如今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送他去仙门修习，无论哪里，有了一些经验，异眼对他而言就是有利的存在了。
　　父母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这么小就将孩子送去修仙，陈晚都与秦之远一直做着思想工作，我呆在院子里陪着睚眦和猰貐。不久那孩子从屋子里出来，看我们三个赶忙绕道。我扭头一看，见他在厨房里找着什么，也就没有多管。
　　忽然听到乒乒乓乓的响声，睚眦眼疾手快从对面的窗户里灵闪过去，我闯进大门，就看到睚眦手里抱着那孩子，孩子瞬间大声尖叫，手里端着的盐碗撒成一片。
　　睚眦放下孩子，孩子就躲到我身后，我问道：“你爬这么高拿盐干什么？”
　　“……驱鬼。”
　　“睚眦，你怕盐吗？”
　　睚眦果断摇头，猰貐道：“只有小鬼会怕吧。”
　　孩子颤抖的拉着我的衣服，问道：“那要怎么赶走他们？”
　　我迟疑一阵，霎时从背后抽出莫邪，天罡正气一下斩开，睚眦和猰貐毫无预料，吓得大退三步，道：“莲夕，你要我们的命吗？”
　　我转身扬眉：“你看，他们怕修真之人。”
　　孩子天真道：“那我也该去昆仑吗？”
　　我皱眉思考：“既然你的父母不放心你离家太远，兴许去蜀山派也是不错的选择。”
　　“蜀山很厉害吗？”
　　我点点头，“保护你足矣。”
　　（22）
　　一行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我问了秦之远有关莲月的事，知道她一直窝在蜀山派做着米虫也就放心了。挥手送别秦之远回蜀山派，我和陈晚都继续步行回家。
　　走来一路有些蹊跷，不知为何沿途竟看到三四户人家在吹锣打鼓，一行行人披麻戴孝将我们挤出街道。
　　陈晚都护我到边上，一边询问状况，一边看向我这里。我抱着莫邪，眼神示意：要不要去看看？
　　听闻城郊一户朱家，小姐名唤若曦，生得倾城绝色，常引得城内的公子哥们不远万里跑去瞻仰风采。但不知为何但凡在那朱家过夜的无论男女都莫名失踪，尽管前后已经派去了诸多道士法师，依旧寻不出个原因来。
　　这次的捉妖行动比起以往显得刺激而有趣，因为根据基本推测，那姓朱名若曦的小姐应该是个女鬼。多么传统的妖怪，大家都显得跃跃欲试，更别说要选谁当诱饵时，各路师兄弟简直吵得炸开了锅。
　　从小就听迟长老讲过诸多鬼怪故事，我还在好奇为何我遇上的总是些长得奇形怪状的妖怪，莫想这趟运气颇好，居然能和女鬼打上交道。说起鬼魂来，那是不足畏惧的，莫邪最擅长的就是消灭各路幽魂。
　　最终讨论过后，勾引女鬼的重大任务交在了秦之远身上。因为陈晚都虽然作为大师兄因身先士卒，但他几年前修仙成功，女鬼一靠近他就吓跑了，而我一个女流之辈，估计跟她擦不出什么火花。
　　傍晚，滂沱大雨将我和秦之远困在了郊外。
　　秦之远扭扭捏捏，因为知道扶着他，照顾他的是个女鬼而非真正的美人显得格外憋屈。我被安排在外间，只听里头有些声响，也不懂发生了什么事。说是里应外合，要我好好照顾秦之远的安危（和清白），但是我一进入游戏，就只有看戏的心情了。
　　我绞着湿透的头发，又把外衣脱了晾在屏风上，等待行动中看着门外开得甚好的桃花。远远望去，仿佛红云一片。
　　之所以现在不行动，是为了营救更多被困的人。对于一个鬼来说，我和秦之远两个人的精魂给她一个晚上消化不了，估计我们之间有一个会先被藏到她的仓库去。
　　我还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挺尸睡着时，就听到秦之远颤抖着嗓音道：“姑娘……你别这样……”
　　陈晚都还在暗处候着，我翻身假装入睡。不久就听到里头没了动静，不懂是秦之远被迷晕过去，还是不堪受辱自尽了。麝香的气味充满整间宅院，我凝神敛气，争取不受这媚香的干扰。
　　忽然屏风被人推了一把，传来秦之远的声音：“我姐姐她睡了吗？”
　　鬼气游弋到我的耳边，幽幽道：“她睡了，睡得很好。”
　　秦之远的声音消失，屏风拉上，女鬼又道：“秦大哥，你睡着冷吗？我帮你添点被子？”
　　秦之远明显迟钝一下，“……哦。”
　　我翻转过身的时候就在好奇，明明就是一个小小的女鬼，怎么接二连三的阴阳师都没查出个究竟？竟需要我们前来干涉。
　　灯突然灭掉，只听机关触动，地板忽然打开，我来不及反应就陷落了进去，连一声秦之远都没喊出口。
　　沿着通道滚落，到达底部的时候突然眼前一亮，我伏地半起，惊慌道：“嗯……这是哪儿？”
　　身后突然加大了一把劲将我提起，我两腿不着地就被拎着往前，左右一看，居然是两只长得奇丑无比的虫怪。
　　原来还有同谋，我心下一冷，总感觉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因为同我一起被关着的，有大批的法师巫师，看来捉妖的前仆后继都是无济于事。
　　我将睚眦和猰貐从结魄里召唤出来，一个负责引开处理看守的妖怪，一个帮我们打开牢门，牵引众人出去。
　　如今看来这里的人似乎都被那女鬼特有的迷香控制，暂时恢复不了自己的思想，只能先一棍子打晕搭救出去再想别的办法。
　　不知秦之远在上头周旋的如何，我还在好奇就听到地面猛地一阵响声，赶忙拿了莫邪出去，也等不得到所有人顺利逃脱善后了。
　　睚眦推出最后一人的时候，我回头，整座宅院轰然倒塌了，鬼火的燃烧下，再大的雨也扑不灭。陈晚都不知何时赶来，正要向我奔来，再听一声从废墟里传来的声响，大喊道：“之远！之远！”
　　下一刻，秦之远的身躯就被重重的抛了出来，陈晚都点地御风，灵闪接住。我旋身而起，莫邪的金光劈断女鬼追上来的道路。
　　本以为就这么简单结束，莫想莫邪的力道对她而言仿佛如催化剂一般，叫她越挫越勇。陈晚都给受伤的秦之远原地疗伤，他看似伤得很重，手里的剑还插着女鬼的心脏，也难怪被打得这么惨了。
　　火光冲天中，废墟里烟雾迷蒙，女鬼摇身变成，庞然大物高过原本的楼台。我还在惊叹着，下一秒就被猰貐一把携起，方才待着的地面立马被变身后的百足踩塌。
　　原来这个女鬼的真身是善战不死的百足！
　　所以当她的巨螯像我们狠命戳来的时候，大家想的只有没命快跑，连跟她正面对峙也失去了勇气。
　　陈晚都当机立断将秦之远交予师弟们率先带走，自己则是凌空飞上，架起一道三昧真火先将百足制约在原地。我看着百足挣扎于火势的时候，趁虚而入，莫邪带着九成力道狠命劈下，结果居然陷在了它身体里？
　　当下我是送也不行，拔也不得，陈晚都大吼一声“莲夕”，我猛地弯腰，只听骨骼弯曲的脆响，险险躲过上方挥来的一只巨螯。
　　我两脚踩在百足之上，使劲将莫邪往外拔，回头才看到陈晚都已经大义凛然的攻上来，带着仙力的剑道将背后偷袭我的巨螯瞬间斩断——百足开始大声嘶嚎。
　　我呼喊一声，莫邪突地失去钳制，连同我整个人都被暴走的百足甩出，陈晚都接应不暇，我悲惨落地，背上臀部痛得死去活来。
　　陈晚都已然修成仙身，所以灵闪用得异常到位，那百足就算再厉害，伤到他也是没多大可能。不过要想打败百足，估计陈晚都也没这个本事。所以他才随即下令道：“昆仑弟子听命，现在都给我退到十里以外！”
　　三五个师兄弟已经拖走秦之远，我看剩余的人都没有临阵逃脱的意思，忽然觉得勇气一下子冒到嗓子眼，连手里握着的莫邪也充满力量，便顿时飞身上去，与百足战成一片。
　　火攻不行，水淹；利剑难以斩断，便施法；一个人斗不过它，一群人就围攻上去，各种法术用尽，百足依然骄傲□，向更高的夜空伸展。
　　它猝不及防一个甩身，一排人就趴了地。我回头一看，转身的时候一只巨螯正好扣向门面，吓得连忙用莫邪挡上。陈晚都依旧看着我这边，爱莫能助。
　　我双手持剑，与巨螯呈对峙状。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前后夹击之际，我奋力甩身，巨螯摩擦过我的腰际，一阵火辣疼痛。
　　莫邪再次不济被他的巨螯钳住，它往里拉，我往外拖。眼看着四五只脚都冲着我而来，陈晚都大喊着叫我放手，我却死活不肯丢下莫邪。电石火花之际，只见眼前一道金光，莫邪的束缚瞬间消失，我毫无准备的跌下高空。
　　被这个从容不迫的男人接住的那一刻，我在想，原来迟长老给我讲的英雄救美的故事当真存在，还真真切切发生了我的身上。
　　陈晚都已经顾不得要问来者是谁，只看我完好无损，也放心的舒了口气。
　　我低头一看，自己不仅是被这个叫沉璧的男人救了，更奇怪的是，我现在和他还骑在火麒麟的身上。我顿生怨念，凭什么我收了的妖怪还是被他使唤着？
　　忽而他抱着我离开火麒麟的背上，挥袖成风之下，火麒麟顺势追上百足，喷薄出剧烈火焰，百足躲闪不及，连头带尾甩动身体。火麒麟再接再厉迎面咬上它的身体，用力之大，竟然不消一阵就将身体撕碎，一行倒地的师兄弟们看的目瞪口呆。
　　我应着本能抓着沉璧的衣襟，他顺势环住，火麒麟处理掉百足之后便转身过来。沉璧御风而上，皱眉看我一眼，我明显感到腰间才要松开的手忽然一紧，继而都不管陈晚都的呼叫，就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把我给掳走了？！

　　第 10 章

　　（23）
　　火麒麟飞奔的速度果真不是盖的，我只觉得冷风嗖嗖窜过，张口都不好说话，便摁下身子躲到沉璧怀里，缓一口气道：“你……你带我去哪里？”
　　背上按着的五指已经成掐的姿势，将我用力摁紧他的怀里，风声带走他低沉的嗓音：“屏住呼吸，饕餮追来了。”
　　“啊？你惹上饕餮了！”那他还有时间在半路帮我一把？
　　他低头凝眉，似乎与我有着莫大的仇恨一般：“他的目标是你和沉夕！”
　　我睁大眼睛：“为……为什么连我也——”记忆里我好像并没有惹上这么厉害的怪物。
　　沉璧来不及解释，只是将我掖得老老实实，像怕闷不死我一样，下令道：“不要呼吸！”
　　我用力吸一口气，屏住气息。也不管自己究竟是不是因为长得像沉夕的缘故而惹上了饕餮，还是说自己实在太倒霉，总之为了保住小命还是先听话的好。
　　我明显感觉不远几里有一股异常强大的气息靠近，心里不免慌张起来。火麒麟依旧狂奔不舍，沉璧与我面对面坐着，一边回头张望，一边低头看我缩头乌龟的窘样。
　　我抬眉上挑一下，眼珠滴溜溜转着，意在问他要多久才好。毕竟我是个人类，长时间不呼吸会死人的。而他却无视我的提问，眉宇间的焦急越发明显。
　　大致过了不到一盏茶功夫，那个靠近的气息逐渐减弱，火麒麟的速度也放慢了下来，我守得云开见月明，猛地吸了一口气。
　　随便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落地，我还想问有关饕餮的事，他却率先一步走开，从怀中掏出一根头发丝，下一刻就变成了沉夕。
　　我于是守在一边，看他给昏迷不醒的沉夕灌输真气。
　　“她怎么样了？”沉璧已经输得唇色发白，而怀里的人却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可能是方才为了躲避饕餮的追击，沉璧的缚魂咒将她的气息困住许久的缘故，看样子她离断气不远了。
　　我倚着树桩，终于忍不住问道：“要不要我帮什么？”
　　沉璧捧着她的脸，一会试探她的脉搏，一会又是额头靠着额头对量体温，也不懂折腾多久才能恢复。
　　可是现状堪忧，我腰间的莫邪猛地一震，我便嘭得站起，脸色煞白：“……又来了！”
　　我将火麒麟拉了过来，催促着他与沉夕快些上去，可是沉夕许久不醒，沉璧就不肯听我一言。我大声吼道：“别管了，先逃命再说！”
　　反正本来就是死掉的人，折腾了这么久都死不了，命一定硬得很。
　　沉璧却执意继续给她神魔之力，试图快些唤醒她。据我所知，饕餮喜□魂，应该是沉夕的幽魂让它来了兴趣，而我和沉夕长得如此相似，难免会因为饕餮的搞错而误被吞食。方才沉璧救我一命，如今我想助他一臂之力却没有办法，只能劝道：“你与沉夕先走，我和火麒麟先拖延一会。”
　　他回头看我骑上火麒麟，才想说些什么，怀里的人忽然有了一丝反应，便转身照顾，不再插手我的乱来。
　　奔出不到两里，我与火麒麟几乎跟迎面追来的饕餮撞上。面对着我，贪得无厌的魔物更是垂涎一地，咆哮出他的饥渴。
　　我逆着月光拔出莫邪，火麒麟也是蠢蠢欲动，与饕餮相互叫嚣。
　　我灵闪消失，火麒麟顿时扑上狂奔上来的饕餮，激烈撕咬。我趁着它们往死里争斗之际，接近饕餮，飞上它的背项，斩下莫邪一瞬，它回头猛地一甩，犄角差点捅掉我半截身子。火麒麟不弃不舍，看着饕餮仰头就冲着它的脖颈咬下去，丝毫不留余地。饕餮吃痛，两蹄并用踹飞火麒麟，我紧接着攻上，饕餮张着血盆大口吸气，我急忙灵闪开去，绕到他的身后。火麒麟又扑面攻来，继而两只妖兽在空中翻滚扭打。
　　打了没多一阵，就听到一声哨音，火麒麟原地喘气，与饕餮四目圆瞪。火麒麟刨着无形的空气，犹豫一阵终是转身离开，向着远处的哨音而去。我眉头紧蹙，持剑对上饕餮，拦住它的去路。
　　三招不过，莫邪就被饕餮打落，它一掌踏来，凌空数十米将我摁到地面，狠狠踩下，我兀自吐血，觉得自己离死期不远的时候，饕餮忽然回头。我侧目一看，沉璧居然拿着剑杀气腾腾的过来了。
　　我看沉夕不在，看来是他让火麒麟先把沉夕带走了。
　　沉璧的功夫与我果真不是一个档次，一百招之内饕餮就有抓狂的迹象。但是方才他消耗了诸多真气，也不懂现在是硬撑还是恢复得神速。久而久之，事实验证了前者。沉璧分明没有中招，却开始力不从心，多次差点被饕餮一脚踩死。我在一旁看着也是惊心动魄，就见他捂着胸口，脸色越发惨白。
　　眼看着饕餮背对我的时候，这样绝妙时机不能错过，我豁了出去就灵闪到他背上，快刀斩乱麻就把莫邪从它的头顶刺下，饕餮惨叫一声，尤为凄厉。用力回身，死命一爪让我防不胜防，脸上顿时血肉模糊。
　　我滚落到地，沉璧最后一击让它不再有放抗的机会，直接送它归了西。我看着沉璧取出莫邪，只觉得眼皮突然变重，侧头就没了知觉。
　　（24）
　　模模糊糊的听到风声，我轻轻睁开眼睛，看到两侧的风景一掠而过，正面向上对上一双潋滟无方的凤目。
　　原来还是在火麒麟身上，我伸手出来，想摸摸自己的脸却被止住，沉璧道：“暂且毁了，不能碰。”
　　我一愣，收了手没有去碰。他又道：“回到昆仑你师父能治好你。”
　　我点点头，不做声。
　　他轻轻托着我，将我慢慢扶起，“我现在送你回你的同门那里。”
　　我又轻轻点头，问道：“沉夕呢？她没事吧。”
　　他摇头，“嗯，大体无碍。”
　　我一手撑着火麒麟身上，一手由沉璧扶着，犹豫道：“沉夕的事，我师父知不知道？我觉得他如果知道沉夕尚有一魄存在的话，应该会竭尽全力拯救的。”
　　沉璧垂目反驳我的观点：“不，他不会，我也不需要。”
　　“可是沉夕需要，她想见我师父。而且她如果一直这么虚弱，不仅自己痛苦，也给你造成很大的麻烦……”
　　“沉夕从来就不是麻烦，”他打断我的话，“只有你的师父才会觉得她麻烦。”
　　我也不是太了解他们之间的状况，只得禁声，不再多言。
　　沉璧将我送回之后，若非有我的阻挡，陈晚都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就让他驾着火麒麟离开。一来他使唤着我的神兽，二来我还是负伤归来。
　　秦之远在师兄弟中显得尤为关心我的伤势，出手像触电一样碰着我的脸颊，一脸恐慌的模样道：“哎呀，这可怎么办？”
　　我还感动于他的关心，莫想下一句竟是：“这要我们怎么向师尊交代啊！”说罢，我一拳打上，不作解释离开，身后传来陈晚都痛心的关怀：“这才刚醒你怎么又把他打晕了？”
　　嘱托了弟子们别向莲月透露我破相的事，估计她知道后铁定扛着个斧头出去就把沉璧给灭了。莫想有一天给她撞上时，她竟开心得不得了，问道师父有没有能耐给我换张脸，省得袭颜一下喜欢两个了。我想果真女大不中留，在袭颜与我的较量上，男人总是排在莲月的首位。
　　百足消灭之后，城镇里失踪的人也找了回来，我依然在自己的小院子过得自己自在，只是每日上门求道的人越发得多，胆子大到连睚眦也吓不了。
　　这天大清早就听到有人敲门，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感应颇好的我睡意全无，我慢悠悠的晃了出来，看到睚眦正在开着大门。
　　“谁啊？”我揉着惺忪的眼睛。
　　睚眦愣在原地，我小跑上去就看到一名美艳的妇人站在门口，略显惊恐，“这个……我找，我找莲夕姑娘。”
　　我伸手“嗨”一声，问道：“哪位？”
　　“妾身君氏婉婷。”
　　（25）
　　陈晚都一早就出了门，谢婉婷的事就交由我来负责。睚眦在一边端茶送水，也不多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谢婉婷当初所嫁的乃是当今朝廷大将军手下的军师——君莫笑是也。
　　君家乃阴阳世家，独子君莫笑一直随从大将军出谋划策，以他君家一流的阴阳之术，解决各种妖魔鬼怪问题。
　　“大将军征战北方的时候，听闻捕获了一群兹白，因为莫笑擅长阴阳术数，能够很好的驾驭，便一直交给莫笑打理。原本这些怪物为大将军立下诸多战功，但近几年不懂为何，越发难以驯服，就连莫笑也束手无策。本想放弃这批野兽，但如今北疆战事告急，大将军要我夫君两旬之内将数百只妖怪带到北方随同作战……”
　　“如果莫笑此次不能妥善完成，降职是肯定的，可他更怕大将军会战败，这样牵连下来，一旦圣怒，百姓也要遭殃……”
　　“莫笑他心高气傲，不想丢了君家的荣耀，一直自己埋头整顿兹白，我看着心里也不好受……我早就听闻蜀山这里有仙门到访，因为在我娘家附近，这才过来看看……莲夕姑娘，你看这事——”
　　我翻着《昆仑志》，一边听谢婉婷的倾诉，一边插话道：“睚眦，兹白是什么？怎么翻不到。”
　　睚眦看一眼谢婉婷，顺手帮我将册子翻过几页，道：“兹白是别名，婉婷——君夫人说的应该就是它了。”
　　我低头看一眼，点头道：“哦……中曲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音，其名曰駮，是食虎豹，可以御兵。”
　　我看睚眦一门心思都在谢婉婷身上，便嗖的起身，道：“睚眦，你帮我照顾一下君夫人，我和猰貐先出去探个究竟。”
　　睚眦还没来得及开口，这厢谢婉婷已经起身道谢：“那就有劳莲夕姑娘了。”
　　我看睚眦似是有些别扭，宽慰道：“这里她就看得到你一个妖怪，没事的。”
　　睚眦拿眼瞪我，那眼神里充满感激的情绪，我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肯定干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要不他不会一直瞪到我出门。
　　我御剑飞起，猰貐也是跟在身后，问道：“我们现在该去哪里？”
　　“中曲之山。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26）
　　闯入兹白领地的时候，就看到入口几只猴子攀着草木冲着我们乱喊乱叫。
　　“中曲之山，有三青兽相并，名曰双双。”
　　猰貐给我驱赶着捣乱的双双，偏偏这东西是两体合一，手多脚多，灵活得很，猰貐不敢动手伤了这里的生灵，怕触怒山神，赶得够呛。
　　我领先一步进了岩洞，起先黑暗无光，不出百步，豁然开朗。只见这里一片水帘洞天，气候明朗。我往前走几步，仿佛置身绝妙的世外桃源，不禁感慨这些兹白生活得真是舒适。
　　猰貐后一步赶到，看我惊讶解释道：“兹白一向清高，不喜尘世污秽，只有这里它们才能生活得长久。”
　　我遥望远方，就看到几匹白马幽幽的散步河边，见我们过来，就快步跑开，像是嫌弃我们身上的味道一样。
　　我恍然大悟：“那君莫笑那里的白兹定是厌恶了军营的臭味。”
　　猰貐点点头：“这有一定道理，但更重要得是，兹白虽然擅长战斗，但也并非时时刻刻都喜欢。”
　　“《昆仑志》上说了，它们一般只有看到朱厌的出现，才会跑出中曲山，从军作战。”
　　我快速的回忆着《昆仑志》上的叙述，大致了解道：“朱厌？曲山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厌，见则大兵，”继而回头道，“那它们什么时候出现？不是被外头那帮猴子赶走了吧！”
　　猰貐不置可否，看我往外头奔拉住道：“你去哪里？”
　　“我去找天神要个朱厌送给君莫笑。”
　　“什么？你不要命了吗！”
　　猰貐话未说完，已经跟随我一路往北。我当然知道，所有见则大兵的灵兽都由一方天神所管，唯独打败了天神，才能夺取灵兽。所谓天神，则是《昆仑志》中所载：“东望恒山四成有天神焉，其状如牛，而八足二首马尾，其音如勃皇，见则其邑有兵。”
　　想来这个恒山的天神，便是天下兵戎的主宰。他要一方兵荒马乱，就不得太平盛世。
　　猰貐劝我道：“他是天神，是天庭的仙，你一个凡人斗不过的！如今他派双双看守中曲山而非朱厌，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回头不理：“那我找他也是有缘由的，帮不了谢婉婷，睚眦也会不高兴的。”
　　猰貐冷道：“照我说，不帮君莫笑，就让他这样挂了才好，睚眦才有机可趁。”
　　我瞪他一眼：“你心真狠，怪不得被封印在渤海这么多年，活该你一直杵在那儿。”
　　猰貐跟我闹脾气，嘟着嘴道：“好心没好报。”
　　“谁说的，师父就让我多做些好事。”
　　“你师父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反正他没做错事过。”
　　猰貐似是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来，自言自语道：“要是他这么有本事，当年我父亲和沉夕也就不会死了。”
　　御剑的我突然缓下速度，好奇道：“你爹和沉夕是怎么死的？关师父什么事？”
　　猰貐道：“沉夕死的事情我并不太知晓，但我爹我是知道的，他为了公主背叛天庭，是你师父亲自送他上路的。”
　　我愣在原地，一字一句道：“烛龙曾经背叛天庭？然后……师父处理了他？”
　　猰貐眼里带着凶残：“不仅如此，他当年还将我封印于渤海几百年，为的就是不让我再次去昆仑大闹。”
　　“你怎么到现在才跟我说？”
　　“你又没问过，你一直不承认自己是公主的孩子，我怎么好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
　　“那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以后不会去昆仑找师父的麻烦了，所以才坦白一切的。”
　　猰貐不情愿的扭过头去，“我知道自己没这个本事……如果父亲也不是他的对手的话。”
　　我叹一口气，将手搭上他的肩膀：“的确，师父不是好惹的，看我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比较有经验我才告诉你，每次我让他生气，就怕他一挥手我下一秒就去黄泉道报告了。”
　　猰貐道：“那就别呆在昆仑了，你跟着我，我不报仇，你也不要你的师父。”
　　“不行……师父已经没有莲月了，要是我走了，就谁也不在他身边了，他会寂寞的。”
　　猰貐眼睁睁看着我，似是要看穿我一样，“莲夕……你还是不懂，他爱的人早死了，你们在不在他身边，他是无所谓的。”
　　我反驳道：“谁说的？一回我闭关修炼，他就三天没吃饭……没我的话，他总是能在书房待到天明，都忘了睡觉……还有一次我生病了，他连仙门大会也没参加还给我煮了汤……虽然挺难喝的……”
　　猰貐摇摇头，不再同我争执。
　　（27）
　　就这样争吵着，不久就飞到了恒山。
　　远远的飞在山顶，看到山间一只穿着盔甲的朱厌骑在軨軨之上狂奔，我一手指过：“看！在那里。”
　　那朱厌像是听到我的喊声，回头一眼看破，将手里的标枪直直射来，我和猰貐左右一闪，轻松躲过。
　　我好奇的打量着走上去，猰貐跟在身后拉着我的袖子没来得及制止我：“这个……可爱的朱厌，你知道天神大人在哪儿吗？”
　　那骄傲的朱厌骑在軨軨之上对我居高临下，咳嗽一声装老成道：“你找天神干什么？”
　　我想也不想道：“我要一只朱厌。”
　　朱厌也是不假思索道：“不给。”
　　我凶悍道：“不给我就抓你！”
　　那朱厌一下被我气到：“你敢抓我！你这臭丫头！”
　　我还要争执，就是一直被猰貐拉着特别难受：“你干嘛啊？找不到天神，就快点动手走人，要是他来了就不好对付了！”说罢就摩拳擦掌，准备向着那朱厌而去。猰貐扶着额头，指指那吹胡子瞪眼的朱厌道：“他……就是天神大人。”
　　我顿时傻掉：“天神也是猴子？！”
　　下一秒那朱厌的标枪直跳我门面：“猴子？你居然说本神是猴子！”
　　猰貐圆场道：“猴子威武，天神大人不想想当年齐天大圣何其英雄，连天帝都敬他三分啊！”说着向我拼命眨眼，我也勉强附和道：“其实人类本来也是猴子变的呃……”
　　朱厌才有些开心，听我调侃道：“你在说我没进化好？”
　　我摇头：“没，我的意思是，人类和猴子本是一家，大人何苦为难人类呢？”
　　“谁跟人类是一家？本神是天庭上仙，跟这些杂碎不好比。”
　　“是是是，天神大人威武！”这话自然是猰貐说的。
　　朱厌挺看好猰貐的，便忽略了我朝他问话：“你这妖怪找本神干什么？”
　　猰貐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朱厌不耐烦道：“你是要本神改变人间格局，兴兵而起？”
　　我冷不防插上一句：“格局早就改了。”
　　朱厌瞪我三秒，看向猰貐：“你继续。”
　　猰貐有礼一拜：“还望天神大人体恤黎民，小妖替百姓先谢过大人。”
　　朱厌挠挠脑袋：“看不出你这妖怪还挺有良心的。”
　　我歪过头，问道：“那天神大人是否肯驱逐朱厌出世呢？”
　　朱厌闷头道：“你让我想想，”继而抬头道，“不行。”
　　我声音提高八度：“为什么？”刚刚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朱厌也扬头道：“为什么要帮你啊？”
　　“不是帮我，是拯救天下苍生你懂不懂？”
　　“本神要你指手画脚吗？”
　　“你在其位不谋其职，我就应该管！”
　　“你你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捡起地上的标枪，“整天在恒山玩耍，人间疾苦你也不管，你算什么神仙？要是神仙能管好六界，也不要我们昆仑插手了。”
　　“什么？你居然是昆仑的！你是谁手下的，对我这么不敬，我要让你师父好好训你一顿！”
　　我拿着标枪在手中旋转，猛的丢出去，直插百米开外的山岩，回头潇洒道：“本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更姓，昆仑掌门风隐，乃是我的恩师，我叫莲夕。”
　　朱厌完全呆在原地，不知是因为我的身份还是刚才耍得那枪法。良久才恢复过来，道：“你……你要朱厌是不是？”
　　“……”
　　“你先陪我练会标枪再说！”
　　（28）
　　猰貐被我推脱许久才肯离开，忍不住关心道：“还是不要了……要是真射中就不好了！”
　　我遮着嘴取笑道：“这么远，他要射中才有鬼呢！”
　　看猰貐一直依依不舍，我宽慰道：“没事的，他再快的速度我也能瞄准。”
　　如今天神大人站在我对面的百米开外，手持标枪瞄准了我，而我也缓缓拔出腰间的莫邪，准备迎战。他方才看我枪法好，想要与我比试一番，若我能径直将他飙来的枪纵向切断，就算我赢。
　　阳光十分热烈，夺目的光线下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我准备就绪，莫邪双手持住，一双冷眸精准的盯着天神的出手。
　　他大吼一声放手飚出，那枪几乎瞬间逼近我的眼前，我也是同时灵闪扑上，莫邪转腕而过，剑光一道劈开空气，火星直冒，只听一声裂响，两半标枪落在我身后不远。
　　猰貐这才睁开眼睛，天神则是不可思议驾着軨軨走来，才要发话一下看到我手上道：“不算不算，你拿的是莫邪！”说着又小声自言自语道，“掌门怎么会把莫邪给她？”
　　我昂头，早就知道事情不会这样简单，“那如何？作废吗？”
　　“作废作废。”
　　这回连猰貐也不禁恼火：“堂堂天庭神仙，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朱厌趾高气昂：“在我恒山，就得听我的！”
　　我也不跟他计较，反正武力是我的擅长，就道：“要不我赤手空拳，将你的标枪拿下？”
　　朱厌疑惑道：“你行吗……到时有个三长两短，你师父来找我算账怎么办？”
　　“难道要我立生死状吗？”
　　“这个主意不错。”
　　我怀里的结魄突然颤抖了下，我眯眼道：“要不我们两个一起立？”他有些害怕道：“为什么连我也要？”
　　说时迟那时快，我已经割破了他一个爪子，将血印摁到白纸之上，“来啊，我都不怕了，你怕什么？堂堂天神，胆子这么小。”
　　他昂头与我立下生死状，隔开百米距离。
　　我闭眼敛神，他连连说着“开始了开始了”，千钧一发我伸出右手，一指掌控。蓦地睁开双眼，周身百米气息瞬间停止流动，急速的标枪在我指前半寸鬼使神差一般停下。我猛然瞪大瞳孔，标枪清脆爆裂，气流仿佛膨胀炸开，大风过后一片安宁，我呼一口气道：“这招如何？我的御灵之术学得不错吧！”
　　朱厌瞪大眼睛看我，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猰貐连忙奔上来，将我上下打量道：“没事吧！”
　　我扭扭脖子：“没，就是pose摆久了有点累。”
　　朱厌还在那里唧唧歪歪，我漫不经心掏出结魄灯，将生死状立于上方，白纸瞬间化为灰烬，朱厌的手印液化成血滴。没让他阻止及时，血滴已经落入灯盏，这下朱厌算是暴跳如雷：“结魄灯！你怎么能把我的血放进妖器里！你这个臭丫头，我回头一定让你师父好好揍你一顿！”
　　我一把拉过他的手道：“走吧，天神大人。连袭颜太子、火麒麟的血都在里边，你有什么好多话的？”
　　就这样，我与猰貐终于把所谓的主战之神弄去了君家。
　　（29）
　　从君府出来已经天黑，想起陈晚都就要回来，而谢婉婷待在我的院子里也不是很妥，就快步奔回家去。
　　到门口的时候，是睚眦给我开的门：“哎？师兄还没回来吗？”
　　睚眦摇摇头：“没有。”
　　“谢婉婷呢？”
　　“下午的时候就走了。”
　　“这么快啊！”我随意的走进大院，狌狌从远处的树上晃下来道，“公主公主，你不知道下午来了多少人，都是君府的。”
　　我回头道：“睚眦，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睚眦苦涩一笑：“君莫笑知道婉婷来这里，所以派人把她一早就接走了。这里妖怪多，他怕婉婷染了不洁之气。”
　　我点点头：“也是哦，这种阴阳世家最忌妖魔鬼怪了。”
　　我正要离开，睚眦忽然拉住我说：“谢谢你，公主，谢谢你帮了她。”
　　我还是点头道：“没办法，师门命令，为百姓谋福利。”
　　陈晚都正巧前脚踏入门槛，我提问道：“哎，怎么老是见不到狪狪啊？”
　　狌狌眼见陈晚都回来，手指向他道：“你问他！”
　　陈晚都咳嗽一声：“莲夕……”
　　“嗯？”
　　“你房里太多妖怪了，有猰貐、睚眦就够了……”
　　“嗯……”
　　“狪狪我关进猪圈了。”
　　“啊？”
　　“后来不小心给师兄弟拿去……给秦师弟炖汤了……”
　　“呃。”
　　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左脸，今天去见君莫笑的时候，他总是盯着我这一块看，大致是闻出了什么不好的气息，一直都避得我远远的。
　　我不知道当下的旅程要多久才结束，结魄灯就像无底洞一样渴求着鲜血，我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昆仑治伤。我嘭得一声倒到床上，猰貐坐在窗口挡住我大片月光。
　　“猰貐。”
　　“嗯？”
　　“帮我把狌狌喊进来，我有话要问他。”
　　（30）
　　烛光幽幽的闪着，猰貐坐在窗边聆听我与狌狌的对话。
　　“我听说结魄灯的宿主是魔界中人，那又为什么是沉夕呢？沉夕她是魔界的吗？”
　　“公主是不是魔界的我不知道，但她也是妖怪！”
　　“哦？”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沉夕是什么妖怪？”
　　“公主是只九尾狐狸。殿下也是。”
　　“沉夕拿着结魄收妖怪做什么？”
　　“她在等殿下，殿下给她结魄灯，说是收到结魄灯开启的时候，殿下就会来找她。可是十几年过去了，结魄灯已经归顺了公主，殿下还是没有来。”
　　“后来呢？”
　　“后来殿下终于来了，”狌狌跳到桌上，拉着我的手演绎道，“公主好伤心，一直哭，就像这样……”狌狌撞进我的怀里，“哭着喊皇兄……”
　　“皇兄？！皇兄是什么意思……”我推开狌狌，“他们是兄妹？他们真是兄妹！”
　　“是啊，殿下是公主的皇兄，大家都知道。”
　　我拉进彼此的距离，问道：“那你还知道什么？沉夕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公主是在仙魔大战的时候死的，这个大家都知道的。”
　　“具体一点呢？”
　　“不懂……她死在蓬莱附近，然后殿下就抱着公主的尸体回来了。”
　　“尸体？她不是葬在蓬莱了吗？”
　　狌狌挠头：“我不知道。”
　　我转眼一想，兴许沉璧抱得只是式神而已。
　　“对沉夕最了解的是谁？我是说，当年有谁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
　　狌狌苦思冥想，终于想起：“对了，是烛龙！”我回头看窗台，猰貐也转过身来，“我知道你要问我，但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爹临终前只说让我娶沉夕的女儿，后来爹死了，我就去找昆仑报仇，被你师父封印在渤海几百年。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我肯定还在那里。”
　　我试探道：“烛龙不是天庭中人吗？为什么会追随沉夕呢？”
　　猰貐眼神一灰：“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也不懂吗？”
　　我“哦”一声，手指敲着桌板道：“想不到沉夕这么受欢迎，果真是狐狸精……”
　　我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对了，沉夕的女儿，是她和我师父的女儿吗？”
　　狌狌摇头道：“公主并没有嫁人啊？”
　　我一掌打向他的脑袋：“未婚先孕也是可以的，”再加上一句道，“话说她女儿呢？”
　　猰貐道：“如果你是沉夕的女儿，那很明显了，沉夕的孩子就是你师父的孩子。”
　　我吸一口气大喊：“怎么可能，哪有亲爹从下到大都不宠我的道理？师父平日连我的名字都懒得喊。”
　　有一点让我特别疑惑，“狌狌，沉夕的女儿究竟生下来没？沉夕是什么时候死的？怀孕的时候，生完孩子后？”
　　狌狌道：“公主离开蜀山的时候就怀孕啦，后来去了昆仑，后来就死在蓬莱了。”
　　“那她在离开蜀山之后过了多久才死的？”
　　狌狌掰着手指数道，向我伸出一只手加一只手指：“嗯……六个月不到的样子。”
　　我深思一句：“果然孩子没有生下来。”
　　猰貐又朝我这里看看，我道：“看，才六个月……现在真相大白了，我不是沉夕的孩子。沉夕应该是怀着孩子死的，好可惜。”
　　说到这里又有些伤心，不知道师父当年是多么痛心疾首，妻女竟然都死了，难怪他到现在也忘不掉。
　　“等我回去查了天界纪年史，大概就知道真相了。看来沉夕果然是死了，就是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依我看，她很可能是魔族的什么人物，回去待我详细查看。”
　　猰貐道：“不用查了，我告诉你。”
　　烛光被窗外吹来的风抖的左右摇动，猰貐执着我的左手，道：“你不是沉夕的女儿，我也早就知道。”
　　“如果沉夕的女儿能够降临于世，肯定不会是这么完整的。”
　　我愣在原地听他讲述，“你知道为什么沉夕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烛龙的儿子吗？”
　　“烛龙深爱沉夕，是他陪伴沉夕，他知道一切。也是他告诉沉夕，如果是沉夕和自己的兄长生出来的孩子，可能会先天不足……”
　　我的眼睛骤然睁大。
　　“所以我才被委托，要一生一世都照顾好她。”
　　我跌坐在床上：“什么……沉夕和沉璧的女儿？不是师父的？”
　　猰貐知道我的疑惑，但也解释不通：“我也不知道这里头究竟是怎么搞的，父亲去世前告诉我的只有这些，要我照顾沉夕的女儿，因为她会先天不足。”
　　猰貐道：“之前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后来数次在这蜀山遇到沉璧与沉夕……我觉得，他们之间绝非兄妹这么简单。”
　　我舔过自己的下唇，突然觉得这样的真相似乎太出乎我的意料，敢情师父好像又悲剧了点，妻子死了，孩子还不是自己的。
　　“沉夕背叛了师父吗？”
　　“沉夕没有嫁给你师父。”
　　我不解：“那为什么师父要在蓬莱立个碑墓，还写着‘爱妻之墓’？”
　　猰貐更加不解：“你为什么觉得这样做奇怪呢？你师父喜欢沉夕，他就把沉夕认为是自己的妻子，很诡异吗？”
　　我点点头：“都没成亲，算什么妻子？”
　　猰貐笑：“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礼法来证明的，既然你师父终生不娶，那么沉夕作为他的妻子也是无可厚非的。”
　　我喝一杯凉茶，苦恼道：“好乱好乱，师父怎么会喜欢上一个这样的女人？她居然和自己的亲生哥哥乱来。”
　　狌狌道：“公主人很好，大家都喜欢她。”
　　罢了，大概也算知道了事实的真相，再追究下去，只怕我会为了师父的立场着想，恨不得那个沉夕早点死掉的好。
　　我转身趴到阳台上，将窗子全部打开，夜风嗖嗖的吹进来，无比舒爽。狌狌差不多也抓着树干遛出去了，猰貐从窗口爬出去，坐在房顶上给我看守。
　　我探出脑袋喊道：“喂，现在知道我不是沉夕的女儿，你是不是打算明天就走呢？”
　　猰貐一直看着满月道：“我无处可去，你不想收留我么？”
　　我思考一阵：“我不收留吃干饭的。”
　　猰貐轻轻一笑，不再多说，他的目光触及远处的街道，笑意突然冷了下来。我也顺势张望，那冗长的街巷，一抹淡紫色幽魂飘来，十尺之遥，是另外一抹沉寂的紫色，他一张侧脸美得似真似幻，附着的表情却是这么忧伤。
　　我看沉夕的去向，心想着她原来还是在思念师父。既然死后如此不舍，生前又为何要这样伤害？
　　沉夕的一魄尚存，师父法力高强，应该早就知道，他之所以无动于衷，想来也是对沉夕心存芥蒂，至今难以泯灭。
　　今夜的风有些大，身子娇弱的沉夕差点被风吹走，身后的男子及时拥上来，将她捂进怀里，垂下眼眸似有不忍：“沉夕……已经半夜了，我们回去吧。”
　　沉夕却轻轻推开，一直摇头要往前走。
　　沉璧从身后拥住她，不敢太过用力，又显得深情难挨，声线温柔忧伤，远处的风将他的话语吹来：“沉夕，听皇兄的话……沉夕……”
　　沉夕不肯，张开嘴也说不出半句抗拒的话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要落泪的模样。环住她的男人终于不舍，将自己残余的生命源源不断的注入她的体内：“现在好点没？我再陪你走一阵。”说着又给她披上自己的衣服，关怀道，“还冷不冷？”
　　我闭眼，轻轻关上窗户。
　　死后再悔恨追逐，不觉得太晚了吗？如今的师父，只愿对着自己死去的爱情深痛缅怀，也不要来这蜀山一步。
　　（31）
　　天才刚刚亮，我漫步在城边的河堤。清晨的风吹彻岸边的桃树，桃花便纷纷坠落下来。春天就要走了，地上的草这么厚，踩在上面都会发出响声。
　　我蹲下身来，旁边是一颗垂杨柳，靠着一个熟睡的男人。
　　我把不死水放入他掌心的时候，抬头看到他正好睁开了眼。他坐正，与我隔开一点距离，我也是席地而坐，回答他的惊讶：“不死水。”
　　“为什么给我？”
　　“原本是师父给我的，后来我知道莲月没有，就犹豫着到底是自己独吞还是送给一直想要成仙的她……如今看来它有更大的功效，若是对沉夕有用的话。”
　　昆仑不死水，能够让凡人免去修真，直接飞升成仙的泉水。虽然我直到现在也不明白师父在数年前给我这瓶水的原因，但我想现在既然有用，倒不如奉献出去。曾经我也很开心，师父能给我不死水，这样我就能有很长很长的生命，一直陪伴师父；可是后来，高傲的心理让我希望凭自己的实力修仙成功，不给师父丢脸；更何况，如果我一个人成仙了，莲月却没有，她一定会伤心的。
　　沉璧掂量着手里的药水，轻笑道：“他果然待你不薄。”
　　我看着远方的风景：“我不是沉夕，也不是沉夕的女儿，”我侧头看他一眼，他眼神微微一黯，听我继续讲述，“我与沉夕没有任何关系，师父对我好，你们都觉得是因为我容貌的缘故。可是只有我知道不是，莲月从小与我长得一样，师父对她和对我是不同的，师父看我的眼神有期待，所以我才要努力成才。”
　　“你要说什么？”
　　我看着他：“我不是替代，师父也从来没有对我有过沉夕一样的感情，我就是我，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一张脸就针对我……”我摸上自己的左脸，“更何况，还不一样了。”
　　“我也不懂你和师父究竟有什么样的仇恨，我只知道沉夕已经死了，师父已经放手了，至于你……”
　　“你想怎么做，那是你的自由。”
　　我起身离开，才走了没多远，远天就开始阴霾起来，本是朦朦亮的天色忽然暗淡下来，妖怪们到处窜行。
　　这里是林荫道，附近还有人走动，雨却忽然下了起来，我看这里离我的住宅还挺远，不免忧伤的叹一口气，将结魄灯里的狌狌唤出来，让他回去叫陈晚都给我送伞。
　　狌狌走后不久，我挨着一棵大树站着，雨势越下越猛，我被淋得乱七八糟，雨水沿着脸庞滑下，滴入脖颈，一片冰凉。
　　几个妖怪从结魄里爬出来，就着雨天在水潭里踩来踏去。我看着不远的景色，河堤边上的柳条忽然变黄，桃子结了又消失了，整个世界由翠绿退成金色。
　　稍一眨眼，面前又是飘起点点冬雪，北风呼啸而过。
　　我晃晃脑袋，桃花神奇盛开，地面窜出点点绿色，天地间俨然一片春光明媚。
　　我猛地往后退一步，缤纷的落雨又重新回归视线，妖怪们在周围追逐，夏天的风慢慢吹落点点桃花。
　　我等了多久？
　　三年？还是三十年？
　　我等过春天，等过夏天，等过秋天，等过冬天，却还是等不到你来。
　　怀里的结魄都收集好了，我等的人却无从音讯。
　　下着雨，好大的雨，把我的视线打湿了。
　　妖怪的笑声一直萦绕在周围，渐行渐近的脚步混合在落雨声中。
　　当视野的伞高过我的头顶时，我却情不自禁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颊。沉璧温柔垂目：“淋湿了。”
　　我抬头开口：“皇——”继而轻轻握紧自己的掌心，好烫的雨水，方才从脸上抹下来的。
　　他依然看着我，我的灵魂却不知所踪，脑海里的想象成为眼前的幻想，与我重叠的身影轻轻的拥上去，泪如泉涌。
　　“怎么了？”
　　我依旧不为所动，自顾自的惊讶在这样的思想中。
　　他伸手撇开我脸上伤疤处的乱发，再倾身一点：“莲夕？”
　　我猛地神游归来：“嗯？！”
　　“我送你回去。”
　　（32）
　　我跟裹尸一样用被子把自己团起来，猰貐关上门守在外头，我靠着墙坐着，临走前问道：“那个……他走了没？”
　　猰貐没有回答，闪了身子到一边，沉璧推门而入，声音低沉有力：“请让一下。”
　　猰貐的视线跟着沉璧进入，逗留一阵就走开了。我看他端着药碗过来，浓重的姜汤味让我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沉璧把汤药放在我床边的案几，转身走到一侧，倾身关上阳台上的天窗。
　　我伸手端药碗，谁知烫得不行，连忙缩回手直吹气。刘海还滴着雨水，我抱紧自己又打了几个喷嚏。沉璧转身拿了毛巾坐到我身边，如今我蜷缩着，他的身形看起来无比高大，一靠近的影子都可以把我整个挡住。
　　我也不懂他究竟是把我当做沉夕了还是因为不死水的感激，才这么不计较的给我擦头发，又是舀了姜汤亲自喂我。
　　我伸手摸上碗边，依然烫得不像话，犹豫道：“呃……你不怕烫吗？”
　　他轻启薄唇，“我又不是凡人。”说着，药勺近我一寸。
　　我往后挪一点道：“可是……我是普通人……”
　　药勺挪走，他轻轻吹气，我低着头，手在被子里不知该放哪里。除了师父，这辈子还没有别人这么亲近的喂我吃过东西。
　　喝药之后，他又是扶我躺下，给我盖好被子，点好一点安神的熏香。我看他在屋子里忙碌，心想也许是平日里照顾沉夕太多了，这才显得有条不紊，完全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样。
　　我翻个身，不再看他，闭眼打算入睡。可是我一闭眼就想起方才雨里的情形，像是每到下雨天，我总会遇到稀奇古怪的事情。
　　我转个身，看他坐在对面的桌边，眼神直直的盯着我。我再次翻过去，不理他。
　　沉香的味道散发出来，安神的功效让我的眼皮逐渐加重，正是昏昏入睡之际，听到一阵匆匆脚步声，陈晚都的嗓音传来：“莲夕——莲夕——”
　　我立马弹坐起来，沉璧也是站起身来：“糟糕！大师兄回来了——”我嘭得一声下了床，推着他揉着头发道，“要避一下避一下……不然师兄会生气的。”
　　我回头看窗户，便拉着他小跑过去，“从……从这里出去！”
　　我打开窗户的同时，门也咯吱一声，我回头吓得脸色苍白，就看到陈晚都焦急闯入：“莲夕，你生病了怎么不好好躺着？”
　　被陈晚都执过手的一瞬我才发现，方才拉着的身影不见了。不仅如此，我四处打量，连一点气息也捕捉不到。
　　陈晚都推我上床，又是回身把窗户关上：“生病了还吹什么风。”
　　我点点头。
　　陈晚都又道：“我听猰貐讲，是上次伤你的那个男人送你回来的？”
　　“不是他……我是说，上回我是被饕餮——”
　　陈晚都不由分说打断我的解释：“我都知道了，莲夕。回来的路上狌狌已经全都告诉我了，那个人虽然没有亲手伤害到你，但是看似危险得很。”
　　陈晚都回身对上我的视线：“他是魔界中人，他曾经还对自己的亲生妹妹做出那种……事情，简直就是禽兽。莲夕，你不要被他的外表骗了。以后这种男人不许带回来，更不准你们往来，我想若是师父也会这么做的。”
　　我纠结着眉头，“大师兄，也许有的事情不想我们想的那样。”
　　陈晚都俨然一副尊长的模样：“但是他大错已铸，这样就不得不防。莲夕，我知道你本领好，也有师父的莫邪守护，但是人间险恶，更别说那些魔物，不是你的结魄灯想收就能收得住的。”
　　我也不同他争论，反正他是师兄他有理，师父下山前都让我好好听他的话了。
　　陈晚都多说几句就离开了，我也不懂为何就唉声叹气，觉得房间太热就把窗户重新推开，回头就看到本该早就离开的人还好端端的坐在原地。
　　“你……你怎么还没走？”
　　沉璧的眸色像是积淀下来，“我一直都没走，隐身而已。”
　　我坐回床上，手指摩挲着被子道歉：“刚刚陈师兄他……他什么都不懂才那样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对面的男人目光直射我的瞳孔：“那么你懂什么？”
　　他起身走来，眼神一直落在我身上，“你不怕我吗？不觉得我很不堪吗？”
　　“我——”我往后仰一点，就怕他的气息喷到自己的脸上，“我只是觉得你有点可怜……”
　　他愣在我的跟前，我还以为他要做什么事情，正打算从床沿摸出莫邪，他却缓缓蹲下身来，让我俯视道：“你一直很好奇是不是？”他的眼眸突然细窄一点，流露三分温情，“你师父的感情，我的感情，沉夕又是什么态度……那么，我让你做一回沉夕如何？”
　　“哎？”
　　被他执过右手，扣上脉门的一瞬，我连呼喊都没来得及就觉得眼前一白，继而就晕了过去。果真陈晚都说的没错，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33）
　　醒过来的时候，视线模糊得很，因为重心不稳，突然后仰过去，我连忙伸手撑在地面，手底一片湿乱。
　　鼻尖震颤一下，我完全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外头在下着小雨。
　　这里是？
　　我扶着身边的大树起身，拍拍身上乱七八糟的青草，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公主——公主——”
　　清秀可爱的侍女奔来，一边帮我整理衣襟一边责备道：“公主，你怎么又在这里睡着了？等会儿就要上天庭面圣了，奴婢都说了三皇子今天不会回来了，他还在外头执行魔尊的命令呢！”
　　“公主？”我握紧她的手，“什么公主……”
　　侍女伸手摸摸我的脑袋：“沉夕公主，你是不是又从树上摔下来了，怎么竟说胡话？快些回宫，嬷嬷们都在找你呢！大皇子知道你又闹脾气，发了好大的火呢！”
　　我被莫名其妙的拉走，一边奔跑一边问道：“我们要去天庭？大皇子是谁？”
　　她回答不清，我猛地拽下她：“沉璧呢？沉璧他在哪里？”
　　侍女越发着急：“公主，说了三皇子不会回来了，他赶不及的。”
　　沉璧是三皇子？我完全怔在原地——难道我穿越了？
　　正是惊愕，身边的侍女突然跪下道：“奴婢参见大皇子！”
　　一身玄色锦衣的男人缓步走来，脸色严峻冷酷，“沉夕，还不快些去打扮打扮！”
　　我退后一步：“不……我不是沉夕……你们让沉璧过来。”
　　侍女跪在原地拉着我的衣裙道：“公主……公主，你别这样。我知道你为了魔界的安定会付出很多，可是看在平日里魔尊和各位皇子这么宠你的份上……”
　　陌生男人一挥衣袍，不由分说道：“把公主给我押回去。”
　　（34）
　　我坐在軨軨车中，猜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方才她们给我梳妆打扮的时候，左脸的疤痕明显没有了。事实证明我穿到了两百多年前，还附身到了沉夕身上，那真正的沉夕呢？
　　步过南天门，来来往往各路神仙，我来回四处张望，婢女在一旁提醒道：“公主，把面纱带上，要是大皇子看到了，一定又要怪我了。”
　　我顺从的遮上面纱，倒不懂这薄薄一层，究竟在掩盖什么。
　　“今天是什么日子？”
　　“百年朝拜，公主你连这也不记得了？”
　　百年朝拜我自然知晓，天庭百年朝拜，各路神仙，六界生灵都要登访，可我倒不明白，魔界怎么要向仙界卑躬屈膝？
　　侍女小声告诉我说：“公主忘了吗？自从二皇子败死在昆仑掌门之手后，魔界就对天庭俯首了。”
　　“昆仑掌门？”
　　“嘘——公主你小声点。”
　　我激动道：“你是说昆仑掌门也会过来？”
　　丫头点点头，不懂我为什么这么开心。
　　凌霄大殿的宣声响遍天庭各个角落：“魔界朝拜——太子湛禛觐见！”
　　我很好奇分明是两个人叩拜，为何只报了湛禛一个人的名字。跪拜之后是敬献贺礼，湛禛如数家珍介绍着魔界供奉的瑰宝，我站在一边无所事事，眺望人群中是否有熟人出现。
　　天帝右侧第一位，赫然站着我的师父。我将视线投向他，他有所察觉绕过湛禛，往我这边看过来。
　　那样陌生的目光，绝不是我的师父。我轻蹙眉头，茅塞顿开，现在的世界我是沉夕，师父还不知道未来有个莲夕呢！
　　他垂目躲开我炙热的视线，我也觉得有些不妥，这样大胆放肆，倒把师父看得不好意思了。
　　正好奇的打量着天帝左侧的瑶光殿下时，还在好奇他怎么从小就长这么可爱，就听湛禛的声音回旋在大殿：
　　“此外，魔界更有一件无上至宝要敬献给天庭——我的四妹，沉夕。”
　　“呃……”我看向四周，两边的目光也是逼至向我，方才湛禛说什么？要把我送给天庭当质子？
　　天帝发愣三秒，继而恢复思绪道：“魔尊能忍痛割爱，将唯一的女儿放置天庭，本着这份至诚交善之心，朕也不会亏待四公主的——烛龙！从今往后，你就负责照顾小公主！”
　　（35）
　　仙会即将开始，我推三阻四就是不肯上去，尽管一身舞衣已经被仙女们强行换好，但是要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大跳艳舞，打死我也不可能，师父会骂惨我的！
　　随从的婢女又是梨花带雨道：“公主，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若不从，天帝要是再兴兵攻打魔界，我们就都没有活路了！公主！”
　　我被齐齐拱到众目睽睽之下，因为穿着太过暴露，让我伸手遮了这里，又遮不住那儿。只听台上一声宣告：“魔界四公主，舞女娲充乐！”
　　天帝拍手，眼神像是打量一个货物一般，盛气凌人而又傲慢礼貌道：“好！女娲充乐——螣蛇之舞，”继而将视线转向昆仑一席，“尊上，你是伏羲后裔，螣蛇一族，这舞也算是魔界公主对你的一番心意，你可要好好欣赏了。”
　　师父放下杯盏，有礼欠身：“谢陛下抬爱。”
　　舞什么女娲充乐，分明就是让一帮天庭色狼来玷污一个手无寸铁的魔界女人，我趾高气昂御风落在舞台，以居高临下的气势俯视众生，偏不让他们的自傲心理称心如意。
　　编乐起——
　　我甩出水袖，足足有七尺之长，因为掌控得到，回旋之际层层菱纱曼妙飞扬。丢脸就丢一回，身子被看了也不是我自己，我有什么好怕的？
　　湛禛一直陪笑着各路上仙，我欠身弯腰，肩上蝴蝶随着丝带而落，本就穿得清凉的身子这下基本上连内里也展露无余，我不善笑，所以我稍稍侧头，不屑抬起一边嘴角。
　　舞姿愈发娉婷，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我侧脸过去，正巧吹落脸上似有若无的一层面纱，我回头对上战神白虎星君不安好意的笑容，对面则是握着轻纱的师父。
　　我轻轻一笑，只有面对师父，我才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挽救可言。我也终于明白，师父为何不让我位列仙班，天庭的上仙都是高人一等，自以为是，要是长久待在这里，我一定会被活活气死的。
　　仙家有些议论，天帝别有用心一笑，饮茶道：“魔尊的脑子不太好，但是你这公主的眼光倒是不赖，居然看上了我仙界首屈一指的昆仑掌门。”
　　师父手里依旧捻着轻纱，发怔的看着我，周身上仙们轻声议论，我回旋转圈，间或看到师父垂目，脸色有些僵硬。
　　两百年前的师父，看起来像是年轻许多，虽然一张容颜未变，但至少他不爱说话的性子看起来真是可爱。
　　一曲舞毕，掌声缓慢响起，此时白虎星君不拘一格从座上站起：“陛下，倒不知能否让本座来照顾沉夕公主？”
　　听出言外之意的神仙都看好戏似地议论开，天帝思量一阵道：“战神一番好意，也不懂太子意下如何？”说罢，众人将视线投向正在饮酒的湛禛。
　　为何我的事，却不来寻问我的意见？
　　湛禛笑容可掬道：“能得战神殿下偏爱，是沉夕的福气。沉夕，还不坐到殿下身边去？”
　　指甲摁住霓裳，我回头看一眼师父，抿唇走向白虎星君。
　　宴会重归欢乐。编乐再次响起，七仙女于舞台之上起《凤舞九天》，我低头坐在战神身边，默不作声。
　　跪坐着所以显得更加渺小，我放眼一片醉生梦死，突然下定决心，从蜀山修行满后，我就重回昆仑，不再涉足天庭一步。
　　腰间突然多出的触感让我吓了一跳，没有衣服的阻隔，感觉像是千万只蚂蚁爬到身上一样难受，我侧向一边，腰间的力道加重一分，我差点就撞上旁边的人。
　　美酒端到嘴边，我闷头喝了一杯。
　　“真香……”腰间的手逐渐往上攀附，战神的气息游走在我的周围，“魔界的女子都像你这样诱人？”
　　我不说话，胸口猛地一紧，呻吟出声，我回头惊恐的看他。战神却依旧一副悠然自得的表情，俯下身来，调笑道：“没有服侍过别人？”
　　我脸涨得通红，想要开口却说不出话来，方才那酒烈得我的喉咙到现在还是滚烫的。我搭手在他抚摸着大腿的手上使劲拉着，他凑过身来，倚到我的脖颈，“没关系，今晚我会教你。”
　　我只觉得再这么被他羞辱下去，任我脸皮再厚也想要哇哇大哭，我拉不住他长驱直入的双手，只能噙着泪道：“求求你……别这样……”
　　我以为是自己的祈求有了效果，他竟然快速缩回手道：“天尊？”
　　我抱着自己回望走来的师父，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
　　师父轻扫我一眼，坐下来道：“听闻星君不日前与三皇子一战，略有负伤，”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瓶颈，“这是昆仑不死水，还望对星君的伤有所疗效。”
　　战神连连有礼应答：“多谢天尊多谢天尊！”
　　两个人正是有事没事的闲聊着，天帝座下的瑶光殿下不知为何走来，附近的上仙都道：“参见殿下。”
　　瑶光撇开一干人等，唯独走到我的跟前，长得就比席位高出一点道：“沉夕吗？本宫不想待在这里了，你陪我出去。”
　　（36）
　　随同殿下出了宴会，这才觉得神清气爽，我深呼吸一下，瑶光从腰间掏出一方手帕，白白净净，抬手递给我道：“把眼泪擦擦。”
　　我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
　　瑶光在我身边踱步，气质完全不像一个小孩该有的，“要不是师父拜托本宫，本宫也不会帮你。”
　　“你师父是谁？”
　　“本宫的师父是六界无人能敌的昆仑掌门，刚刚你才见过。”
　　“哦，你怎么变他徒弟了？没听说过昆仑掌门收过储君殿下。”
　　“母后不让本宫去昆仑，本宫就偷偷跟他学了。”
　　发现话题走歪，他就咳嗽一声道：“烛龙！”花树间走出一抹暗黑的影子，跪地道，“殿下有何吩咐？”
　　“从今往后，沉夕就住本宫殿里了，你要代本宫好生看着她。”
　　“烛龙领命！”
　　我欣喜道：“我今晚不用去白虎星君那里了吗？”
　　瑶光昂头道：“本宫的地方可比战神要好得多。”
　　“你要去哪里？”
　　“本宫自然是回宴会了，走太久父皇会责怪本宫的。”
　　“你老是说本宫不累吗？”
　　“本宫才不累！”
　　瑶光走了以后，烛龙就一直跟在我身后。我回头看他，他老是低着头，也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我往前走了几步，撇开一些花枝，怨念着自己怎么成了沉夕，这才猛然想到，如果我是沉夕的话——
　　我将成为师父的妻子，还会被沉璧N次的XX那个OO，然后还不止，我还会怀孕，最后不得好死，魂飞魄散！
　　好灰暗的人生！
　　不会是这样的，我默默念叨着，一来我尊重师父，绝不会对他产生莫须有的感情，二来沉璧那啥，我也会反抗，我本事比沉夕厉害不是吗？怀孕就更不可能了，灰飞湮灭一定要杜绝！
　　正想着，突然脚下一滑，本能让我抓住有所凭借的东西，身后的烛龙赶忙伸手扶住，我一把拉过他。却想他一阵闷哼，顿时倒地。我疑惑抬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如今他伸手正抱着我的一半身子。
　　“你终于来了！”我如同大赦一般，抓住他的衣襟就是一阵诉苦：“你不懂这里有多黑暗，你居然撒手不管我，就把我一个人丢这儿，我好歹也帮过你——”
　　他任我捶打，继而深情抱紧我，低头道：“让你受苦了……”
　　我仰头就觉得有点奇怪，这个沉璧怎么这么热情，完全不像他之前冷漠的个性，还要说什么嘴唇却一下被封住。
　　我惊愕，我原地呆掉。
　　难道……站在我面前的是两百年前的沉璧？所谓的魔界三皇子？
　　我晕，原来早就乱伦了，那我刚才还在战神那里装清纯？我羞红一张脸，他接着又吻上来，甜蜜的嗓音围绕在我的颈项，这个身体不仅不抗拒，还显得有些享受的伸手攀上自己兄长的肩膀。
　　“沉夕……”
　　“沉夕……”
　　“早知道父皇是支开我，我死也不会让你来天庭做质子的。”
　　“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他抱紧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呼吸也是这么专注情深，一双手抚摸过我暴露的身躯，隐忍的声音响在我的耳侧：“沉夕……别怕，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仰头与他面容摩擦，他伸手捧住我的脸颊，“沉夕，有人来了，我要走了。”
　　我木讷的点点头，“那你走好。”
　　说罢，下一瞬就没了踪影。我感知越发靠近的脚步，这才发现脚边还有一个倒地的人在，不禁十万火急，沉璧啊，你打晕的烛龙该怎么办？
　　（37）
　　我看着烛龙躺地不醒的身影，撩了衣服就要事不关己的溜走，却想衣裙一下被扯住，烛龙幽幽的醒来：“嗯……头好痛。”
　　我在身后用指甲划破指尖，伸手道：“这个……你有点晕血，刚刚不知怎么的……”
　　烛龙还要说话，这厢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越发靠近，两个人皆是正面望去，烛龙立马下跪道：“参见掌门！”
　　我展颜，真的是他，便欢欣的走过去道：“师父——”
　　昆仑掌门愣在原地，好奇道：“师父？”
　　我顿时捂住自己的嘴，说得太快都没注意，只得别扭解释道：“殿下……我以后是瑶光殿下的人了，他喊你一声‘师父’，我不行吗？”
　　师父不置可否，顿了顿道：“不妥……”
　　我纠结道：“师父不肯，难道要我喊你‘子雅’？”看他木讷的样子尤其好欺负，我便奔过去道，“要不我随你回昆仑吧！我很崇拜昆仑的！”
　　他的表情越发不顺，推开我道：“这不行……”
　　我可怜道：“我洗衣做饭都会的，我也会好好练功，真的！”
　　“太胡闹了。”
　　“可是这里都是坏人，只有你一个对我这么好。”
　　“我只是……只是顺便，谈不上什么好不好。”
　　“可是你就是好人一个啊！”师父你就承认吧，我都跟了你几十年了，早就摸清你的秉性了，“我想入你门下，改名莲夕，从今往后沉夕与我毫无干系。师父好不好？”
　　“……不太好。”
　　“明明很好啊，”我嘭得一声跪下，“师父你行行好吧，在这天宫我迟早都会疯掉的！”
　　师父显然没料到我会行这么大的礼，想要捞起我却又不懂碰我哪里，因为我手臂肩膀腰部都光溜溜的：“你……你先起来。”
　　我握着他的手大义凛然道：“师父……难不成，你非要我暖床才好？”
　　此言一出，师父石化。我自觉没有错误，沉夕不是做了师父的妻子吗？那想来师父肯定是喜欢她的，于是两个人孤男寡女的在太玄殿……
　　可是历史上的沉夕究竟去没去过太玄殿呢？先不管，反正没什么参照，我自己乱走也是可以的。
　　正是风中凌乱之际，我脑袋突然被重重一敲，瑶光不知何时走来，生气道：“妖女，你居然光天化日之下勾引我师父。”
　　师父退后三步，甩了下衣袖道：“你起来，无论如何，我也是不可能带你回昆仑的。”
　　“啊？”我看看哑口无言的烛龙，嚣张跋扈的瑶光，以及两袖清风的师父，“那你说的啊，以后你要是求我去太玄殿，我都不去。”
　　我嗖得起身，师父像是看外星人一样注视着我的举动，我挺直身子道：“是你自己不想要未来的妻子，就怨不得我了，师父再见啊！”
　　我大步流星离开，瑶光道：“烛龙，你还不跟着她？”
　　只听瑶光又附上一句：“师父，这公主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我倒，你们这些凡人，当然不如我未卜先知的厉害。
　　（38）
　　待在储君宫殿多日，基本过足了莲月一向期待的米虫生活，沉夕的身子孱弱，不如我练武有力，如今吃得好了，吃得多了，似乎也长壮了点。我琢磨着要不要把自己吃成个大胖子，这样反倒对自己的处境有利。
　　瑶光小屁孩总是口不择言道：“哪有离家的姑娘吃得跟猪一样的？”
　　我回道：“吃多了才有力气，要不我怎么服侍你呢？殿下。”
　　瑶光一脸通红，低头扒饭。
　　明明是个小孩，偏偏装得这么老气横秋，我一有好玩的东西就暴露本性死活想要还不肯承认，真是别扭。
　　更有趣的是，这孩子还怕黑。每天入睡必定要有人守着，还得时时刻刻醒来问个时间。所以这项苦差事算是落到了我这个新人手上，守夜的仙女都得以解放。
　　而我基本又是毫无责任感的那种类型，他睡我也睡，他醒来就大声尖叫，问我怎么会爬到他床上，我觉得委屈，要不如何在第一时间内被你使唤到？
　　早朝的时候我常常忘了喊他，害得他被天帝责罚，说没有什么担当力，他表面坚强的忍耐，一回到房间就大哭特哭，还总是怨我，不理我。我说那让烛龙也进屋睡好了，他喊我，我来叫醒你，服侍你。可他觉得不妥，烛龙都是个成年人了，哪有和我同居的道理。我倒，什么道理不道理，能办好事就好。他冲我大喊，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一点名誉都不管？
　　我后来干脆给自己下了个咒，在上朝前一个时辰一定醒来，后来果真有效，就是诅咒反饬，有时候白天也会昏昏欲睡。
　　我出去给瑶光办事，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找着找着就累得睡了过去。一次还是师父路过天宫，把我给送回来的呢！
　　后来大致知道我诅咒反饬的事情，瑶光便不准我乱来，他也自己学着早起，总算习惯数月，没大碍了。
　　一段日子过去后，我觉得天宫也不错，就是有点讨厌被天帝召见，走过众位上仙眼皮底下的感觉。
　　让瑶光惊讶的是，我的修真功夫不错，和传说中四公主不善武功完全两样。师父偶尔来一趟殿下的宫殿，私底下教他武功，我就给他们俩通风报信，以防被别人发现。
　　后来大概连师父也看出了我的天分，便允诺了我和瑶光一起练习，有时我与他切磋一番，进步反而更快。瑶光总是好奇我要学这么高的法术为何，是不是心里还想着给我二哥报仇，为魔界的兴起着想。
　　我躺在草地上道：“我哪有这么伟大，我只想不成为累赘，不被欺负而已。”
　　瑶光也扭头过来看向我，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太玄殿呢？师父杀了你的二皇兄，你一定是找他寻仇的！”
　　我惊叹他的想法：“我哪有这个本事？和师父打不是自找苦吃吗？我就是修炼一万年也不是他的对手啊！”
　　“难道——”
　　“嗯？”
　　他一脸羞愧道：“难道你一开始不是想用美人计的吗……”
　　“美人计？”我哈哈大笑起来，“我觉得我自己被师父迷惑的可能性还要大一点……”
　　瑶光又是一副对你无语的表情，“所以你不报仇，也不想任何咯？”
　　我靠近他，“那殿下要我想什么？”我抱着他的脑袋，“殿下是不是怕黑，想我一辈子都陪着你啊？”
　　“哪……哪有！”他果断起身，“我去练剑。”
　　“谢谢你！”我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如果不是他，这几个月来我早就被战神不知召见过多少回了，与此同时更是告诉他我心里的想法，“等到一切结束，我不会留在天庭，也不回归魔界。个人而言，我喜欢人间。”
　　因为我本来就是凡人啊！
　　他背影一颤，提紧佩剑离开了。
　　（39）
　　次日，昆仑掌门拜访，瑶光被他的母后传召离开，由我接待了师父。
　　“不死水？”我接下瓶子，疑惑道，“殿下要这个做什么？他不是生来就是神仙吗？”
　　师父淡笑摇头：“他不日前向我要的，昨天又说不用了。我思来想去，怕他又改变主意，还是送来好了。”
　　我揣进怀里，起身道：“师父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送你出去。”
　　起身之际，就看到一个宫娥慌慌张张跑来，道：“沉夕姑娘，沉夕姑娘！战神殿下有请！”
　　我当下反应就是看向师父，他潋滟的目光顿时细窄三分道：“原来还不死心。”
　　“他一定是知道殿下被召走，才刻意传我的。”我咬唇道，“师父，我该怎么办？”
　　师父走到我跟前，轻挥衣袖：“走，我同你一起过去。”
　　我们俩到达战神殿的时候，白虎星君饮酒作乐的姿态一下暴露在师父眼里，师父无言走过，战神立马起身，屏退周身美人，恭敬参拜道：“不知天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白虎罪过！”
　　我瞪他一眼，欢快的跟在师父身后，师父在战神的对面坐下，我也挨着他坐下来，战神道：“不知天尊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师父道：“如今虽然六界归一，魔尊不成气候，但魔界余下两名皇子皆非草莽之辈，他们苦心经营之际，你怎么还有心情在此寻欢作乐？”
　　战神道：“天尊有所不知，魔界已然颠覆，魔尊年事已高，不足畏惧。那大皇子奴颜媚骨，一看就是宵小之辈，而那三皇子更是初出茅庐，纸上谈兵，有何能耐？天尊你一代宗师，文治武功，六界第一，这些魔物统统不在话下。在下觉得有天尊连同昆仑守护整个仙界，危机全无，这才小饮几杯，偶尔图个欢乐。”
　　战神这马屁拍得好，我回头看师父，他依旧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这样说，倒是我庸人自扰了？”
　　战神道：“不敢不敢，尊上深谋远虑，在下还得好好学习。”
　　师父扯开话题，看我一眼又望向战神，“不知星君传召沉夕公主有何要事？”
　　战神连连解释道：“百年朝贺上沉夕公主一舞，在下数月难忘，邀请公主只为美梦重温，尊上切莫误会！”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不跳倒显得我大牌了。师父见我出席也没多说，我撩起菱纱道：“那么，沉夕献丑了。”
　　我忍受着战神□的目光，好不容易才将充乐跳完。一曲毕，我才想退下，坐席边的宫女上前，将美酒递入我手，我想也不想便朝师父那里去了，她便侧头莲步走向战神。
　　战神饮一杯美酒，目光直挑向我，“果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沉夕姑娘若是选择尊上，本座心服口服！”
　　“我和师父才不是——”身边的人拉住我。
　　我给师父倒酒，狠命的扫视这个只懂酒池肉林的战神殿下。
　　（40）
　　叨扰不多久，我与师父便离开了战神殿。一切归于风平浪静，我舒服的伸个懒腰道：“师父，以后这家伙应该不会来骚扰我了吧？”
　　师父看向远天，沿途上仙和他打着招呼，我也礼貌的弯腰致意。师父摸过自己的眉宇，似是犹豫道：“兴许。”
　　我拉住他离开的脚步：“那要怎么办？连瑶光殿下的地盘都不安全的话，师父，你带我回太玄殿吧！我不吵不闹，努力干活，好好练武！”这样的誓言说了无数遍，偏偏对师父的铁石心肠一点也没有改观。
　　师父叹一口气道：“我不能就这样带你回去。”
　　“我拜你为师也不行吗？”
　　“你是魔界中人，我怎好收你为徒？”
　　“那要怎么办……”我绕着衣襟，忽然眉目一亮，“对了，我有办法！”
　　师父看着我从腰间掏出他早上让我转交的不死水，“是不是喝了这个，我就可以成仙了？那我成仙是不是就可以跟你一起了？”
　　他握住我的手，凝视我的眼眸，“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我缩手也缩不回，坦诚道：“你是个好人，你会照顾我……”
　　他松开我的手，大步走开，我拖住他的袖子道：“你不喜欢沉夕吗？难道你讨厌我吗？是不是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肯带我一起？”
　　他不说话，依旧强硬的要走，我抱住他的胳膊：“师父，这里我就相信你一个。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那我求求你，把我送走好不好？我不要待在这里，也不想回家，你把我送到人间，让我一个人好好活着也是好的，师父！”
　　他忽然回头抱住我，让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沉夕……你难道没想过要嫁给我吗？”
　　手里的不死水顷刻落地，我吓了一跳，就看旁边路过的仙人全都消失了，小声道：“我……你是师父……”
　　他拥得越来越紧：“傻丫头，哪是什么师徒，我不是你的师父。”
　　我这才晃过神来，连忙推开他：“是的……就是的。”
　　他低头看我的矛盾，“沉夕，你怎么了？为什么你总是要把我当成你师父，我只是教过你一些武功而已，算不上师父。”
　　我支支吾吾：“都叫了几十年了……改都改不过来了。”
　　“你如果能和魔界断绝往来，我可以保证，以后一定娶你。”
　　我继续不知所措，怎么办？师父向我告白了，我是该直接拒绝还是暂且接受呢？要我和魔界断绝往来，那实在太容易了，我求之不得；可是要我以后嫁给师父，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他看我犹豫不决，叹一口气道：“我听闻你和三皇子兄妹情深，你是不舍得和他脱离关系吗？”
　　我摇头，我和沉璧顶多只算萍水相逢，彼此有点微妙的交集而已。
　　“那你在犹豫什么？现在正是六界安定，等到纷乱再起，你想脱离苦海都难了。”
　　我觉着有道理，但还认为不妥，低头认真思考。师父扶起我的肩膀，让我面对他，“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曾经杀了你的兄长，毁了你金枝玉叶的生活，所以你才耿耿于怀？”
　　我轻轻摇头，他也拿我无奈。看我一直给不出结果，他从鼎墟里拿出一柄剑来：“我大致了解你的心情，我也知道你待在天宫危难重重。这是莫邪——”
　　我伸手接住，发怔的看他：“师父，你把莫邪给我？”
　　“干将莫邪本是一对，你有了莫邪，我持着干将就能感应你的状况，一旦有了危险，也能第一时间赶到。”
　　我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奇妙了，拉住师父道：“师父，莫邪……莫邪的话，你为什么给了喜欢的人，又给自己的徒弟？”
　　他听不懂我颠三倒四的话，一脸质疑，我说不清道：“我是说，如果我把莫邪还给你，你还会给谁？如果那个人拿到了莫邪，是不是代表你是最宠她的——”
　　师父打断道：“你若不要，我这辈子不会再给任何人。”
　　“哎？”我抱着莫邪无比伤心，师父你在未来把莫邪给了我，究竟安的是什么心啊？是因为我太能惹是生非了吗？
　　（41）
　　我回储君殿的时候，因为一路思考自己的处境，师父的态度，走了没多久就在这异常复杂的宫殿里迷路了。
　　我扣扣手上的莫邪，好奇迷路不懂师父能不能感应到，正是有些沮丧的时候，身后突然一双手环住我将我拉入黑暗。
　　我心跳加快，只觉得来人有些气喘吁吁，喷了我满后脑勺的雄性气息。等到那嗓音一出声，我这才醒悟，莫邪根本没起什么作用，是沉璧来看我了。
　　这人真奇怪，居然能在云顶天宫来去自如，都没人发现。
　　他见我感应到他，便松开捂着我嘴巴的手，低头搁在我肩膀上，道：“莫邪？”
　　我连忙抱紧，松开他的桎梏。
　　他认真打量我道：“沉夕，你没有受伤吧？”
　　“哦，没有。”我正要收了莫邪放进鼎墟，他却阻止道，“你怎么会有莫邪，昆仑掌门怎么会把莫邪给你？”
　　我后退一步，将莫邪死守道：“是我的。”
　　沉璧向我走来：“告诉皇兄，他和你什么关系？他看上你了吗？他居然想要保护你？”沉璧不屑的笑，只扬起一边嘴角，看起来这么骄傲。
　　我转过身，怕自己的表情给他看穿，“这个……沉璧，我想脱离魔族，你有办法吗？”
　　“你要离开魔界？”他箭步走到我跟前，抓起我的一只手，“是因为他吗？数月不见，你居然——”
　　“沉夕，”他又将我纳入怀中，“你忘了你的誓言了吗？”
　　“嗯？”
　　“你说过，此生我不娶你不嫁。我们一辈子相伴到老的。”
　　“可是……可是再怎么样我们也没有结果的。”
　　“所以你想离开我吗？我们一百多年的感情，也敌不过他数月对你的温柔？”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和……昆仑掌门没什么。我也不是为了他才想离开魔界，我只是怕自己给你添麻烦，不仅如此，身在魔界又夹在天庭，我本事不高，怕死得早……”
　　他一边听我说话，一边沿着我的曲线摸下去，到了臀部就将我往上抬一点，我顺势伸手环上他的脖子，一下又愣住，这个身体实在太容易就范了，我不经意间就被沉璧吃了这么多豆腐。
　　“我不相信……”他低头啄一下我的额头，“告诉我，你不会爱上昆仑掌门，即便他对你有情，你也不能动心。”
　　我不在意的发誓道：“这你不用担心，我以古老的诅咒起誓，若是对师——如果对昆仑掌门有那种龌龊的想法，我就不得好死，灰——”
　　你这个人可不可以等我发完誓再吻啊？
　　我的意识主宰身体行动，倔强的推阻着。可是我越抗拒，他攻势越猛，好不容易停下喘口气，我连忙吸气几口，才要转头教育他一下何谓乱伦的时候，他又强势吻来，这下可是惹怒了我。我不是沉夕，绝不像她这样逆来顺受。
　　我推他不成，就加上脚踹，他一把抓住，摁向自己的身体，我扭得越厉害，他贴得越紧。我整个人被极度捆缚住，心想这家伙年轻的时候不是一般的饥渴。
　　看着他的吻离开嘴边，我舌尖发麻的都说不出话来，喘几口气就要发话，却想耳垂一下被咬住，这下，不是原本的身体不受控制，而是我真的沦陷了，顿时就软了下来。
　　怎么这样火热一吻，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天昏地暗一瞬间，我发现自己躺在了地上。
　　无人状况下，一男一女，管他什么血缘，干柴烈火，缠绵悱恻继续。
　　推不开……是我的经验太少了吗？这样的攻势我就要投降了？还是说，其实我早就被他那个什么了，所以……
　　所以再多一次也没关系？
　　不不不，多一次就多一分罪恶，我凭着最后一丝清明的思想以意想不到的劲道将他从我身上推开，捞着散开的衣服侧头，一边摸着滚烫的脸颊，一边道：“我……我们不可以……”
　　他爬到我身边，给我把衣服披好，揽到怀里，“是我……太着急了，吓着你了吗？要不等以后……”
　　“哈？”我转过身看他一眼，只觉得头顶热水壶，不敢多看，试探道：“我们这是在乱伦……”为什么他说得跟寻常男女私定终身一样？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可是乱伦是不应该的啊！”
　　“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好，不娶别人也不要你……你是希望我一辈子孤独一人吗？”
　　“你可以去娶别人，我不阻碍你，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权利。”
　　“可是我想娶你。”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人争先恐后来娶沉夕？黄历写着宜告白，宜嫁娶吗？
　　我回头看他，怕他真一激动我的名誉就毁在这里了，便好言相劝道：“我们正常一点……不好吗？”
　　他的凤目流转，眼神一瞬凝滞：“沉夕，你变了。”
　　我想说的是，不仅变了，还变没了。
　　“对，我变坚强了，勇敢了，不好吗？你一直操心难道不觉得我很烦吗？”
　　“我的生命是以你为中心，只会觉得别的事阻碍了你我，又怎么会觉得你烦？”
　　太深情了，我说不过他。
　　就在此刻我还在苦恼怎么劝说他不要乱伦的时候，结界外突然传来一声瑶光的呼喊。
　　我连忙起身，拴好衣服，“是殿下，一定是我失踪太久了，我得回去了！”
　　我正要离开，沉璧却依旧坐在地面，伸手拉住我，“……还有话吗？”
　　他幽幽开口，“下月初一，到太虚宫来找我，那里的仙气不重，我能隐藏的久一点。”
　　“我不会来的。”
　　我看他没有反应，径直转身喊道：“我不会来的！”但却已经人去楼空，不见踪影。
　　（42）
　　瑶光走到我的身边，拉过我的手道：“你在和谁说话？”
　　我叹一口气，“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谁知瑶光却停在原地，眼睛直愣愣的看着我胸口，我这才意料到，低头一看才发现衣服没有扣紧，道：“看什么看？”
　　瑶光紧跟上来，晃着我的手道：“你做什么了，你衣服怎么这么乱？他们说战神召你了，是不是——”
　　我打断道：“没有的事，方才我和师父在一起，什么事也没发生。”
　　他忽然甩开我的手，停在原地冲我喊道：“你骗人！”
　　“喂——”
　　“你真是坏女人，早知道你接近师父是别有用心我就不该帮你！”
　　“殿下——”
　　我追着他到储君殿，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见我，我问烛龙他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就变得这么敏感了？
　　我又道：“对了，早上师父过来要我把不死水给他，后来我不小心打碎了——”
　　烛龙道：“不，不用了，殿下已经用不到了，那本来就是要给公主你的，既然你不肯待在天庭，殿下也不会勉强你的。”
　　烛龙又道：“今天娘娘传召，殿下已经向她表明了心迹，以后要娶你为妻，娘娘不肯，殿下争执了很久才回来。”
　　“知道你被战神传召他慌得不得了，衣服没换就跑了回来。不过幸好有掌门保护，可能现在殿下是嫉妒了吧！”
　　我却文不对题道：“烛龙，今天是什么日子？黄历上怎么写来着？”
　　好不容易等到瑶光睡着，我这才突破他的法术进入房间，给他擦擦脸，换换衣服，盖盖被子，然后自己也一身惬意的躺下来。
　　沉夕这个名字很好听吗？不见得啊，我还觉得莲夕更好呢！
　　沉夕很漂亮吗？她不是跟我长一样吗！
　　沉夕很能干吗？她根本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一个病西施啊！
　　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喜欢她？为什么没人喜欢我？真不公平啊！我散开头发，越想越苦恼。
　　一个沉璧，是青梅竹马的感情也就罢了；一个储君年幼不懂事，可以理解；可是师父这么高要求的人，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女人呢？
　　沉璧让我体会沉夕的心情，我反倒越发觉得她不该得到这一切，她被爱的轻轻松松，让我这种在现实中找不到一个问津的人对比太过鲜明，我的命是不是太惨了点？
　　瑶光醒来后看我陪着他心情依旧不好，我于是整天跟着他，希望他能大人不记小人过，继续保我。可是他显然一副自己治愈成功的模样，骄傲道：“本宫已经腻烦你了，从今天起，你就给我搬到太虚宫去，本宫再也不想见到你！”
　　“太虚宫？喂——你不能这样！”
　　于是我被拉走的时候苦苦哀求的模样像极了要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一样，还好烛龙陪着我，不然以后肯定是死了也没人知道。
　　（43）
　　太虚宫，地处天庭西北，因为地势偏低，仙气较少，有一年四季，花开花败。
　　没有下人照顾的生活深得我心，烛龙一般只在关键时候出现，我基本可以无视他的存在。自己在院子里种种花，练练剑，反倒自得其乐。一般的神仙也不会路过这里，太虚宫太过偏远，实在像极了冷宫，所以有关它的传言也不太好，大家都不愿意跑来沾染污秽，这里的凡尘气息太浓重了。
　　我觉得自己突然又回到原先在太玄殿的几十年一样，煮煮饭，看看书，只是吃饭的对象成了烛龙而已。一个人吃饭太没意思，太虚宫除了他就不见第二个人影，我也只好拿他来充数了。
　　如今拿着莫邪修习，果真进步飞猛，连烛龙都赞叹我修真的天赋。
　　今天初一，我从早上开始就跑了出去，直到半夜才敢回来。烛龙没问我原因，我也不告诉他。看时间差不多过了子夜，我筋疲力尽的躺上床，翻一个身就要入睡，回头就撞上一个身影。
　　我甫要尖叫，嘴巴就被堵上了。
　　我痛苦挣扎，拍着心脏道：“沉璧，我们不玩了好吗？你别每次都出现得这么诡异，迟早我会被你吓死的。”
　　他欺身过来，“可是烛龙还在外头守着，我不能明目张胆。”
　　“你又不是来做坏事，光明正大又怎么了？烛龙他人很好的，只要说明了你是我哥，他不会上报的。”
　　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因为他分明就是来和我做坏事的。我冷静制止他的逾越行为：“你敢乱来，我就喊人！”
　　我嘭得一声坐起来，他也慢慢起身，我躺下，他伸手抱着我入睡，我是不敢相信他有什么定力，历史都血淋淋的摆在那儿——我会怀孕啊！还TM是他的孩子！这不是乱搞吗？我自小被灌输的教条思想不允许我这么做，也不允许我这没出息的身体这么做。
　　我挥手将窗户隔空关上，屋子一下黑了起来，他道：“怎么了？”
　　“不想看到你的脸。”
　　我背对着他，他偏偏要将我掰正了面向他。一来二去我终于认输，任他用力翻过，抵上之际，胸口一阵诡异。
　　我于黑暗中握紧拳头，脸色逐渐出现裂缝：“你……的……手……拿开！”
　　“不是故意的。”
　　我被他彻底整的无语，我承认，你碰到不是故意的，但你揉……还揉这么久就肯定是故意的！这个家伙比起战神的揩油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鉴定完毕！
　　沉夕你睁开眼睛看看，你周身围绕的都是一群什么男人？
　　灰暗的黑夜里只听到他的一点轻笑，胸口那只手逐渐转移阵地，撩开我的衣领，想要探进去的时候被我一把擒住，然后狠狠摁向他的胸口：“摸什么摸，有什么好摸，自己胸肌这么挺，摸自己就好！”
　　他沙哑的嗓音凑到我的耳廓，反抓我的手抵在胸膛：“你帮我摸，会舒服一点……”
　　我咬牙，天杀的我本来还觉得这孩子是一个不苟言笑的正人君子来着，原来是这么低级趣味。为什么我觉得沉夕的过往从开始到现在就是逃离狼堆史啊？我原本平淡无奇的生活是多么的令人向往。
　　我悲叹着沉夕的命运之际，身边的人已经开始动手动脚，不仅如此，更是说着煽风点火的话逼我就范。
　　“沉夕……我每个晚上都这么想你……”
　　“白天不想？”
　　“晚上更想。”
　　因为朝思暮想，所以近在眼前的时候就一定要抓紧机会，他翻一个身，就趴到了我的上方，执手放在他的胸口，一低头，墨发全部倾泻下来，洒了我一身。
　　“沉夕……帮帮我……我快死了。”
　　说着，开始对我上下其手。
　　“我说……虽然我是你的妹妹，但也不算你的所有物，不能你想怎样就怎样，是不是？”
　　“那沉夕想要什么样的回报？我都愿意。”
　　我转着眼珠思考：“这样好了，你答应带我离开，不仅离开这天庭，更要和魔界脱离关系，我们去人间生活，我就可以把自己交给你。”
　　他犹豫道：“我就快成功了，我不想放弃。”
　　我伸手推阻在他的肩膀：“那就是你自己的选择了，我和别的，你只能选一个。”
　　“我都想要，我也都要得起。我小时候答应过你，一定要成为魔尊，自此不再让你受欺负。”
　　我拍拍他的脸：“可是现在欺负我的人是你。”
　　“你不愿意吗？我以为你是愿意的。”
　　我倒，我要是愿意还会表现成这样吗？你用哪儿想的是觉得我愿意啊？
　　我张开嘴就道“我不愿意”，说完却发现没有任何声音，头顶的人还在等待答案，我又张口，仍旧出不了声——我的嗓子怎么了？
　　我左顾右盼，想要爬起看看，张开的嘴突然遭人堵上，沉璧的吻依然如同烈火燎原，让人神魂颠倒，他伸手解着我的衣襟，又是舔过我的耳垂道：“我知道……你是愿意的，你爱我……你只爱我……”
　　我仰头张嘴，因为无法发出声音的抵抗，吓得开始抽泣。身体像是融化一样，慢慢的失去所有的力气，耳边传来今夜春宵的开场白：
　　“沉夕……别怕。”
　　（44）
　　次日天明，烛龙怎么呼喊我都没有出房间。沉璧在早上就已经赶回去了，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补一下眠却始终睡不着。
　　早在清晨的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就可以开口讲话，绝望的是，经过一晚，嗓子居然哑了。我当然知道那是昨晚沉璧给我下的法术，让我无法拒绝他。
　　不折不扣的禽兽，陈晚都这样评价他果真丝毫不差，就这样自欺欺人的把自己的亲生妹妹给上了。
　　哭也哭过了，怨也怨得差不多了，反正受伤的也不是真正的自己，而我只是观摩了一个恐怖的过程而已，我释怀的叹口气，起身处理一下凌乱的床铺。
　　处子之血滴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我再次悠悠的叹口气，遇人不淑，这个沉夕可真是命苦，第一次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没了。
　　平静的日子走过了大半年，我还疑惑如今自己没个保障，那战神怎么从来不宣我，后来才晓得原来魔界大乱，他顺着天帝的意思好好盯紧魔界的动静，基本都不在天庭。
　　太虚宫迎来第二个春天的时候，战乱终于开始。听闻魔界三皇子反，杀兄弑父登上魔尊之位，天庭虎视眈眈，若非烛龙先一步护我离开，想来天帝派来捉拿我的人已经踏平了太虚宫。
　　如今整个天宫都在搜寻我的行踪，我与烛龙按照储君给的路线想从天庭的死角离开，谁知天帝不肯善罢甘休，遣了战神前来捉拿。
　　现在我有三条路可走，一是按照储君给的天宫地形图，跟着烛龙的带领离开。可是如今天庭加强防范，所有道路都被封死，根本无处可去。其次是师父给的机会，饮下不死水，与魔界脱离干系，自此皈依天庭。最后则是沉璧的指示，他的办法看来最为险恶，居然要我从诛仙台上跳下去，他会在生死场接应我。我知道诛仙台乃高危地带，基本没人守护，要说过去根本不难，可是要我去跳诛仙台，我怕我的小命一下就没了。
　　从诛仙台上跳下，又不是说直接坠落到生死场那么简单。中途的法力会剔了我的肉身，让我只剩灵魂。
　　尽管我知道肉身可以用头发变出好几个，可是……总觉得挫骨扬灰不是一般的恐怖。
　　无论他是给了我多少有用的方子让我跳前服下，还蛊惑说不会怎么痛苦，更不会丧命……要是诛仙台真这么简单就被他破解了，天帝他们也不用混了。
　　我转眼又想，如果真的像沉璧说得那么好的话，我跳下诛仙台就到生死场，是不是我躲过他的视线，就可以顺利逃脱两方面的控制，独自一人去人间逍遥快活？
　　反正师父不可能要我，沉璧那儿我也不想呆，天庭又是危机四伏，只有人间才是我的安居之地。
　　我于是打点行李，把一些有用的好的东西都给了烛龙，就当是感谢他这两年左右的照顾。我把不死水什么的都往他怀里塞，一边道谢一边告别。他惊恐万分道：“公主，你要去哪里？”
　　我知道他不会告密，所以就偷偷告诉他一个人说我要跳诛仙台回人间，以后大家各走各的路。
　　他吓得半死，还以为我没睡醒。
　　（45）
　　那日的天宫阴云密布，我到达诛仙台的时候，追捕的战神恰好赶到，各路神仙都要我束手就擒。
　　他们把诛仙台说得如此恐怖，害得我腿一软就坐倒在柱子下。我回头看下面阴风阵阵，头顶又是风卷残云，好不凄凉。
　　我本来就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赌一下，如今被这么多人围观了，也不好意思不跳下去了。
　　我扶着柱子起来，大风吹得我的发带都散了，各路上仙都指指点点，或者好言规劝或者恶意教唆，我只觉得这些嘈杂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让我头脑混乱。
　　就在这一片杂乱无章中，一声呼唤显得分外悦耳。
　　师父走出人群三步，如此鹤立鸡群，这里的风也吹得他的墨发动荡飘扬，白色的衣袍一晃一晃，走路却依然稳重。
　　“沉夕……下来。”
　　他朝我伸出手，我却退后一步，知道他误会了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解释。因为他缓缓靠近，我只得步步逼退，一不小心差点一脚陷入，我连忙抓住柱子，茫然的看着他。
　　他眉宇紧蹙，立马停下了脚步。
　　“你不要自责……”我试图说清一切，“其实都不关你的事，我——”
　　“不死水我给烛龙了，我不想做神仙，也不想回魔界，你们放我走吧。”
　　我回望深不见底的洞渊，才想转身义无反顾的跳下，却想人群中又出现一声清脆的嗓音：“沉夕——”
　　我皱眉，这到底有多少人来送我啊？我又不是去死，搞得这么轰动。
　　储君殿下哭得梨花带雨的跑来，“沉夕……你不要跳下去，我去求父皇放了你！沉夕……”
　　我无可奈何转身，再也不理任何人的劝告，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倾身倒下的瞬间只听到身后几声嘶吼：
　　“沉夕——”
　　身体倒立的坠下，心跳因为快速的跌落而瞬间停止，我感觉像是灵魂就要出窍，有痛感出现，却又深入不了骨髓，只有恐惧与慌张充满大脑身躯，我睁开眼，就看到发光的顶端突然一道黑暗跟着急速坠下。
　　是谁？
　　下降的速度逐渐减慢，我的手脚无法动弹，连头发的飘荡都不受控制。烛龙从我身边滑落，速度快得我根本就拉他不住，他似是已经晕死过去，仙身也在逐渐消失。诛仙台下的魔力忽然加大几分，我觉得五脏六腑就要被挤出胸腔。
　　“烛龙！”
　　完了，烛龙不会就这样不明不白的为了守护我就死了吧？根据历史他好像是死在师父的手下的，没关系，还有机会。
　　飞越三千米，终于到达生死场。我毫发无伤，可怜烛龙人形基本算是烧得没什么样子了，奄奄一息。还好掉下来的时候看到了他，要不然被鬼差拖进黄泉道，我就罪大恶极了。
　　我正当麻烦于烛龙的生死，这才想起沉璧还在黄泉道口接应，我得快溜才是。
　　平日里我受伤我睡着，烛龙扛我就跟麻袋一样简单，谁知轮到我要抱起他的时候，怎么也没有力气。许是刚才在坠落的时候吓得腿软了，这会儿连一点力气也使唤不上来。
　　眼看着不远处的鬼差也要随着我们的气味寻过来，我只得将就着拖起烛龙，能跑多远就多远。
　　事实证明经历过一回生死的我们根本跑不出这个生死场，黄泉口两只鬼差奔过来道：“怎么还有肉身？快拉了放油锅煎了！”
　　我心里一冷，忙放了烛龙，跑掉一个是一个，就要起身的时候那鬼差也是扑上前来，只听“哇”的一声尖叫，瞬间就化作一缕青烟没了。
　　我再回头一看，沉璧漫步走来，朝我伸手道：“沉夕，我们回家。”
　　我嘭得一声坐到地上，完了！
　　（46）
　　应我的要求，烛龙暂且放在魔宫照顾，因为他毕竟有保护我的一分功劳，沉璧也不会怎么为难他。到他醒来，若是想留在魔宫，我也不赶他走；他若想走，我也不会刻意留他。
　　如今沉璧作为魔尊，我算是魔界的长公主，再也没人强行我做任何事情，除了放我离开。
　　我不知道师父听到魔界公主回归的事情会对我产生什么样的想法，敢情我欺骗了他？烛龙醒来之后投身了妖道，这才很快恢复了自己容貌与伤势。他依然作为我的护卫，走到哪里跟到哪里，除了每天晚上我去沉璧的房间侍寝……
　　平日里宫女们表面对我毕恭毕敬，心里都不知腹诽过我多少回。如今没了任何人的掌控，沉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每晚睡他的宫殿成了众所皆知的事实。更别说，早晨一份红花汤，简直就是为了昭告别人我和沉璧已经乱来成习惯了。
　　原本作为质子的我不经天庭允许就回到了魔界，天庭一众神仙认为魔界毁约，大做文章，要魔界将我重新交出，否则武力伺候。他们的确挑对了时间，当下魔界才经过动乱，可谓元气大伤，恢复还要一段时间，现在挑衅是最佳时机。我很想看看沉璧是怎么应对的，就一直没有插手任何。既不表示有为魔界作出贡献的觉悟，也不觉得自己留在魔界有多幸福。
　　终于有一天，他交给我一个结魄灯道：“沉夕，你先去蓬莱待一阵，等到捉满三千个妖怪，我就会来接你。”
　　听到这句话，我幸福得都快死了，终于要脱离苦海了，我等得多不容易！
　　我于是抱着结魄，带着烛龙离开蜀山去蓬莱开始过与世无争的生活。一个月后，听闻仙魔大战开始。烛龙向我汇报这些的时候，我一点也没有感觉，只问道：“那昆仑掌门呢？他有没有参加？”
　　烛龙道：“昆仑掌门一般不会率先迎敌……不过这回，可能考虑到魔尊的才干，这才首当其冲，身先士卒的。”
　　仙魔大战持续了很久，双方始终没有一个分晓，反正我是不用太过担心，他们俩谁也没死得成。
　　蓬莱也很安全，基本都是一些普通老百姓。后来烛龙的妻子家中分娩，烛龙这才稍稍离开我一段时间，说是回去看看妻儿。
　　莫想烛龙这一离开，故事就拉开了序幕。
　　因为仙界魔界打成一片，所以蜀山妖怪暴走，纷纷逃窜，我的结魄收也收不完，常有邻居来抱怨家里的粮食都被小妖怪偷吃了。我的收妖行动，成了方圆十里的楷模。一旦哪家遭妖怪干扰，就上门求救，我忙的不亦乐乎。
　　根据我所了解的史实，差不多沉夕要在蓬莱待到十几年的样子，直到魔界被攻破，后来就不了了之。可是事实看来，仙魔两界实力太过悬殊，光是沉璧一个人的出彩要挽留腐朽百年的魔界，成功率太低了点。
　　我听闻魔界节节败退，不知为何心里也有些难受，就先关了门，去蜀山探望一趟。是夜大雨，我撑着伞漫步在一片废墟的魔宫之前，气氛无比凄凉。
　　天庭欺人太甚，我握紧了拳头。残垣断壁之下，妖怪纷纷窜走，或者受伤不止，或者尸横遍野。它们又有什么错，就是因为生来妖道，活该被清理掉吗？
　　遇到沉璧的时候，大部队驻扎在很远的地方，他与我漫步在雨中。完全不似他平日里注重的形象，现在他胡子拉碴，脸上灰尘黯淡，看起来很是颓废。我拿出手帕给他擦拭，他将我摁紧怀里。
　　我突然觉得，他是这么孤立无援。
　　没有父兄，没有朋友，天庭欺压，属下无能。我也不懂该怎么做，只能反抱住他：“沉璧……”
　　“虽然我会失去一切，虽然什么天庭昆仑不可一世，无论我如何奋力，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是还好，我总是拥有你的……”
　　“沉夕，等一切都过去了，我陪你去人间，我们一生一世，再也不分开。”
　　我捧着他的脸，看那一双眼眸盛满我的倒影，猛然意识到百年之后，沉夕的逝去，他不舍的追逐。
　　因为有爱，所以他看起来这么悲情。无论他自己受多大的苦，但总是会把沉夕安排妥当。
　　这一夜，春宵苦短。

　　第 20 章

　　（47）
　　次日他离开的时候，把我的莫邪也带走了，兴许神兵利器有助于他的发挥，我是这么想的。天界有十大上古神器，威力无边，对比魔界就显得如此渺小无力。
　　我回到蓬莱的时候，烛龙依旧未归，后来才听说他被天庭抓获，想来天庭是想从他口中得知我的下落。
　　毕竟沉夕是魔尊的软肋。
　　我知道储君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对于烛龙我是束手无策了，倒是师父应该会看在当初的交情上帮他一把。
　　又过了三五天，蓬莱传来消息，此次魔界大败仙界，昆仑掌门身负重伤，白虎星君九死一生。
　　仙魔之战，还在继续。
　　尽管心里有些担忧师父的状况，但是街坊邻里的请托我还是照常去完成。回来的时候，家门是开的，跨进去的第一步，看到一个白色身影。
　　我给师父处理他受的伤，他看起来脸色不好，我也暂且不问他为何知道我在蓬莱的事情，大致是烛龙口中得知的，毕竟师父不会伤害我。
　　“你很恨我？”
　　我抬头，表现一般般：“不，你有你的苦衷，你是昆仑掌门，六界的守候，这些都是你应当做的。”
　　他转过头咳嗽几声，我将熬好的药端到他跟前，他却没有动手的意愿，我亲手喂他，他却起身不理我。
　　“你怎么了？”
　　师父依旧不说话，我是拿他沉默的个性无奈，只能端着药上前道：“师父，吃了药就会好点，这样才有精力上战场，输一次没这么要紧。”
　　他无情摔袖，将我的药碗打翻，不知从哪里来这么大的火气，愤恨道：“我不是你师父！”
　　我缩手抿唇，“对不起……我以后会改口。”
　　他又坐回原地，我回头看他侧头，知道他现在可能讨厌着我，也就不去惹他，自己先慢慢把地上打扫干净。
　　汤药烫得不是一点，我吹吹手指冒起的水泡，走到门外往井水里泡一阵。
　　我也不懂师父现在来找我究竟要干什么，我不问他不说，我问了他又不回答，真是难办。手指有些疼痛，我放进嘴里吮吸一会继续思考。
　　男人的心思真难猜，尤其像师父这种说话不到半句多的类型。
　　我搅着竹筒里的清水，思索待会儿进去该怎么招待他，却想师父已经走到我身边蹲下，轻启薄唇道：“烫着了？”
　　我缩着手也被他拉起，他信手掏出一方轻纱给我擦拭，我看着就有点眼熟，好奇道：“师父，你怎么还把我的面纱留着？”
　　他脸色一黑，我连忙改口：“哦哦……昆仑掌门，我知道。”
　　我起身道：“掌门要坐一会儿吗？要回去的话我送送你。”
　　师父道：“现在不走。”
　　“哦，那我去准备一下午饭，掌门你等等。”
　　“掌门你身体不好，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我出去办个事就回来。”
　　“掌门醒醒，天晚了你要回去吗？”
　　“掌门……”
　　天色刚黑，我才要去准备灯盏送他回去，他却拉住我道：“我，姓风，名隐，字子雅。”
　　“好的，掌门，我知道了。”
　　我有种感觉，要是把掌门二字换成客官，我想我可以去干跑堂的小二。师父一把拽住我靠近他，深叹一口气，“你——”
　　我天真美好的看着他，难道我又做错了什么？
　　他又舒一口气，像是不和我计较一样，“我身体不好，这几天住你这里。”
　　“哦，好的，那我给你准备房间，掌门睡烛龙的房间没关系吧！”
　　我送他到房间，点上蜡烛，大概觉得一切安好之际就要离开，师父又喊住我，我回头，他却背对着我：“沉夕。”
　　“嗯？怎么了。”
　　“你说这辈子都不想见到我，为何如今不赶我走？”
　　“我有这么说过吗？掌门你听错了吧，我怎么敢撵你走呢？”
　　他放下外衫，转身看我：“那又为什么把莫邪还给我？”
　　莫邪？莫邪不是给沉璧拿走了吗？他不等我回答又接着开口：“既然你讨厌我，憎恶我，也不用装着尊敬我的表情。”
　　我很好奇，分明这么发自心底的崇拜他看不出，怎么就觉得我里外不一呢？我走向他，拉起他的手深情道：“我怎么会心里一套，嘴上一套，我的心就在这里，对你的感情从来不变不改，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他猛地缩回手，别到身后，转身道：“我累了，你出去。”
　　（48）
　　日子过得太无趣，师父总是一副和我有着深仇大恨的模样，吃饭不说话，整天面对着面也当没有看到一样。好在我大部分时间都出去办事，回来的时候买些药材和酒菜，这样看来就像我包养着师父一样，如果他开心点，我就更开心了。
　　事后我也向师父解释了莫邪的事情，可他根本就不相信，因为我只说莫邪被沉璧悄悄拿走了，又不好说他是在我上床累了睡着以后偷走的。
　　又到一年端午节，我哼着小曲，拿着主顾人家送的粽子和小酒走在回家的路上。到家的时候，就看到师父脸色不太好，我让他出去他也不肯，就把自己闷在房里。
　　厨房里煮食的调酒没了，我就信手拿了赠送的酒调味，煮好饭菜依旧送进他的房间。他睡着，我也不打扰，就小声说道：“掌门，我饭菜放桌上了，你起来好好吃哦！”
　　夏天的气氛越发热烈，因为方才对付一个调皮捣蛋的妖怪而累得我满头大汗，我就坐到台阶边，脱了鞋袜撩起裙子，把脚伸进湖里晃悠。
　　一曲小调还未哼玩，就听到身后的宅子一声巨响，我回头还以为房子塌了，却想看到师父匆匆忙忙奔出来，我来不及穿上什么，就跑上去道：“怎么了怎么了？掌门找什么？”
　　他不由我的拖拉看到眼前偌大的湖毫不犹豫就跳了下去，溅了我一声水花，我怔在原地，喊道：“掌门！掌门！”
　　他沉入水底也不出来，我越发害怕，在岸边撩着水道：“师父——师父！师父你怎么了，你出来啊！”
　　逐渐的潜上来的气泡也消失了，我心一凉，什么也管不着就趟进水里，向深处游去。
　　水底荇草纵横，深及数尺，我根本就看不到什么，从湖中央挣扎起身，我大喊道：“师父！师父！你在哪里？”
　　“师父！子雅——子雅！”
　　不知是因为深处湖中还是别的原因，整条湖的水忽然上涨，动荡，溢出台阶，铺上平地，我的呼喊还未告捷，只觉得身下撞了什么，下一瞬就被顶出水面几十尺！
　　螣蛇之声叫嚣方圆百里，响音震颤九天云霄，我低头一看，如今我不是坐在他的脖子上？！
　　“啊——蛇妖啊！！！”
　　他在空中舞动嚎叫，我吓得抱住他粗得好比柱子的暗紫色身躯，心里还想着师父去了哪里，转眼一想，我身下这条，莫不是师父变成的？
　　师父是伏羲后裔，螣蛇一族，六界仅次他一人而已。我回想起今天是端午，雄黄酒的味道四处弥漫，师父这才受不了变回原形的。以往在太玄殿也是这样，每到端午节他就潜入水底，待上一整天才肯出来，不止一次把戏水的我和莲月吓得哇哇大哭。后来他就干脆跑蓬莱去祭奠亡妻了，也不懂有没有吓着蓬莱的百姓。
　　我想肯定是方才拿回来的雄黄酒加进了饭菜里，这才让他不受控制被打回原形的。
　　螣蛇将我卷起，放到地面，才要转身潜回水里，我却颤抖着爬起来道：“你没事吧？”我跑上去搭手在他的身上，“我不知道那酒是雄黄……不会出人命吧！”
　　他转过头来，眼睛大得好比铜铃，我心里一怕，果然看了这么多次还是没有免疫，吓得往后退缩一点：“你神智很清晰吧，别吃我……”
　　谁知光溜的脚下一滑，摔得我屁股开花，他巨尾扫过，将我抬起，我弯腰道：“你……你在水里待一会，我帮你守着，变回人形了再上来。”
　　螣蛇游回湖中，我也重新坐到台阶上等他恢复。
　　差不多黄昏的时候，师父才从水里腾跃出来，我等得都快睡着了，连湿透的衣服也蒸干了。他脸色有些不正常得惨白，我给他擦擦水，焦急道：“有没有事，是不是不舒服……”
　　他低头不语，身上湿成一片，从来都没这么凌乱不雅过，我看了心里好是自责，他却将我揽入怀中，沙哑道：“吓着你了吗？”
　　我摇头，仰视他道：“我知道是你，所以一点也不怕。”
　　（49）
　　次日为了照顾师父，我没有出去办事，中午吃饭的时候，有人跑到这里道：“姑娘！姑娘！有蛇怪！蛇怪！在海里，好多人都被吃了！”
　　我第一反应就是侧头看师父，蛇怪不是在我身边好好的吗？
　　我们到达蓬莱的海岸线的时候，已经是乱成一团，生活在海边的人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到处是哭声喊声，那蛇怪之身半是露出海面，尸体到处都是。
　　我怀里的结魄显然抵不上任何作用，皱眉道：“糟糕，看似是八歧大蛇！”
　　不同于螣蛇乃是万蛇之首，八歧算是水中之王，一身八头八尾，眼色通红，肚中腐烂，好食童男童女。
　　师父将要跨步上前的我拦下道：“沉夕，你先带领村民离开，然后回家等我。”
　　“你身体没有恢复，我帮你——”
　　师父抬手转腕，干将顷刻入手，我止不住他上前，转眼他就已经灵闪到八歧眼前。我左右为难，拿出结魄召唤无数軨軨，下令道：“軨軨听命，即刻驾走村民！”
　　牛车四散开去，村民们拿着包裹行礼纷纷上车，軨軨奔腾离开，不再回头。一些已经受伤，无法走动的人由我暂时用灵力弥补一□亏，快快送上牛车。
　　村民走的走，散的散，很快海陆就只剩下我和师父还有八歧三人。高空之上八歧吼声震天，海风吹得我头发四散开来，师父旋身挑过，最后回望我一眼，命道：“还不走！”
　　我眉目紧张，原地无法挪动，人形的师父根本就不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的对手。等到村民都不见后，师父凌空直上百尺高空，摇身变成，螣蛇现世，咆哮之声挣破苍穹。
　　我退后三步，知道自己再观摩下去也没有什么用处，只得转身跑开，回去抚慰躁动的村民。
　　隔着很远还是能听到各种愤恨的号声，村民们吓得就要搬离蓬莱，只有我一人忧心忡忡的在家等候。师父的螣蛇之躯尚未恢复完全，如今也不懂敌不敌得过那八歧。不出一个时辰天色巨变，风雨欲来，满城飘摇。
　　这初夏的天气说变就变，我赶忙跑回院子拿了雨伞出去，师父回来的时候要是淋了雨就不好了。每次他去蓬莱探望亡妻的时候，总是淋着雨回来，总会在第二天生病。
　　我一路跑过去，只见村民都是吓得三魂飞了七魄的奔回来，大喊着“蛇怪蛇怪，好多蛇怪”。一路上忙着照顾到处流窜的村民，我又召唤出无数妖怪，谁知妖怪们知道八歧造反，也是吓破了胆，嚷嚷着要我带着结魄先逃。
　　因为乌云密布，已经分辨不出现在是黄昏还是夜晚，星月全无，天色昏暗，整个蓬莱似是一片混沌，尚未开辟。
　　浓郁的血腥味从海边蔓延过来，越发浓烈，我奔到海边的时候，只见海面波澜壮阔，深蓝的海水如今已经被鲜红浸染，手里的伞一下掉到地上，我哭着大喊道：“师父！师父——”
　　可是无论我怎么呼唤，始终没有人回应我的存在。
　　我拼命告诉自己，历史不是这样的，师父不会死在八歧的手上，他是神之后裔，会活得很久很久，即便我所依附的沉夕死去，他也会坚强的活着。
　　“子雅——子雅！子雅……”
　　我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想起曾经在太玄殿等候师父回来的场景，雨也是下得这么大这么密。
　　所以当他满身伤痕的拾起我的雨伞走到我跟前的时候，我依然这样害怕伤心，他开口一句：“沉夕……”让我泪如泉涌。
　　本身这个身体的感动让我无法抑制，更是因为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沉夕的倒影才显得这么可悲。我哭着推开他道：“不是的……不是的……”
　　你永远不会懂，我的悲伤我的难过。
　　不是沉夕……是莲夕。
　　哭得嗓子都要哑了，无论沉夕还是莲夕，他的口气是一样，神色是一样，连眼眸里的感情也是一样的。
　　告诉我你这么多年的眼光只是在看我，而不是想着另外一个人。
　　我不是替代……更不是你亲手制造出的赝品。
　　他给我打伞，他眼里全是莫名哀伤，我却狠狠打开道：“是莲夕！是莲夕！你听到没有，这辈子你亲手给我起的名字，你只能叫我莲夕！沉夕早就死了，她早就不存在了……”
　　我好傻，我在对他发什么火呢？他什么也不懂，这是两百年前。
　　他读不懂我的感情，我也看不透他的心。
　　我用力扑上去，撞进他怀里。从开始到现在，我都这么毕恭毕敬的对你，我这么崇拜仰慕的人，却是亲手让我知道这个世界的绝望。
　　沉夕拥有一切，我却只是替补。
　　你们都好狠的心，如果不来走一回，我这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他抱得我越紧，“沉夕”喊得越深情，我就越痛心。
　　（50）
　　夜里给师父包扎好伤口之后，我挨着他躺下来，他起先有些犹豫，继而将我半是揽住，安稳的入睡。
　　“沉夕……”
　　“是莲夕。”
　　“为什么是莲夕。”
　　“那应该问你，是你给我的名字。”
　　“……我不太记得了。”
　　“那你以后要记得。”
　　“……嗯。”
　　夜晚从未这么宁静过，只有海风吹动纱窗的声音。
　　“莲夕……既然不是沉夕了，你跟我离开可好？”
　　我低一点钻进他的怀里，小声道：“我只想做你的徒弟。”
　　按着我背项的五指慢慢蜷起握住，黑夜里透着他的低落心情：“为什么……我娶你不好吗？”
　　我摇头，一来我对他不是沉夕的那种爱情，二来如今的沉夕也配不上师父了。
　　“莲夕……天庭已经在寻我了，战神差点死于沉璧手下，我再不回去……”
　　“那我等仙魔大战以后来昆仑找你。”
　　“现在不行吗？”
　　我有很重要的原因，不能跟你离开。我默默不语，他终于把话说明，“因为沉璧吗？你们兄妹情深……我始终比不上吗？”
　　“不是的……我对沉璧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倘若日后他死在你的手下，我也绝不会怨你太多。我与整个魔界都没有什么好感情，我只是希望安静的生活。”
　　“我也不想知道太多……”他执起我的脸庞，让我向着他，“莲夕，你爱我吗？如今我只想知道这个。”
　　我顾左右而言他，“我想拜你为师，师徒是不好相恋的。”
　　“所以你别再喊我师父。”
　　“可是我想做你的徒弟。”
　　“我不想做你的师父。”
　　“你怎么能这样……”
　　师父一分一分拥住我，下巴磕在我的额头上，“你究竟懂不懂，还是你装着不懂……你为什么要躲避，你明明就知道……”
　　熟悉的手抚过我的肩膀，渐次往下滑到背部，停留在腰间：“莲夕……我爱你。”
　　师父对沉夕的告白扣上我的名字，是多么得让人诡异，寒毛竖起。
　　“你居然欺骗我，跳下诛仙台分明是预谋，我还为你怅然这么久……”
　　当着那么多人面，我怎么好说自己跳下去不会死的真相呢？我胆子这么小，要不是沉璧不死的誓言下，我肯定宁可被天庭逮着也不敢跳下去的。
　　“或许之前只是我的心血来潮，或许一见倾心不足以天长地久……但是在沉璧口口声声告诉我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只是听他的指示在利用我时……”
　　师父摁着我腰的手一使劲，我的脸色更加红润，好在只是埋在他怀里。因为跟沉璧有过无数次的经验，如今靠近师父我反而比他更有感觉，实在太丢脸了。
　　“你不是沉璧要求下来对我使的美人计，也丝毫不关心魔界的兴亡，沉璧与你也只是简单的兄妹，是不是？”
　　他一抬我下巴，才把我满脸通红的模样看进眼里，低头与我眉目凑近：“告诉我，就是这样，如我所愿的那样。”
　　师父说的三件事，前三者都正确，归于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我坦然道：“嗯。”
　　他低头有靠近的趋势，我轻轻侧过脸，他脸上的肌肤与我相蹭，彼此都有些觉得温度开始升高。
　　太热了，所以觉得喉咙有些不太畅通，我咳嗽一声，他捋着我的头发道：“莲夕，我过几天再走，多陪你一阵。”
　　“天庭那边不着急吗？”
　　师父淡然一笑：“那帮神仙曾经欺负过你，战神也算罪有应得，让不可一世的他们先等等。”
　　哈哈，师父你真是坏人。
　　（51）
　　次日天气甚好，我和师父去帮助蓬莱百姓的返家，一直忙到大中午。隔壁大婶煮了很多好吃的，我却觉得有些恶心，吃不下。不懂是不是因为昨天哭多了还是吓着了。
　　看师父忙碌，也顾不上照顾我，我就没多说，只道胃口不太好。到了晚上，他煮好满桌饭菜，我拿起筷子就一阵反胃，快步跑出去想要呕吐也吐不出什么来。
　　师父走过来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我半蹲着身子，捂着嘴巴，道：“要吐也吐不出来，明明没乱吃……”
　　他执起我的右手，我好奇道：“师父，你也会把脉？”
　　“修真的有几个连脉也不会把的？”他淡淡一笑，轻叩我的脉搏，我等候结果。只见他眉宇突然严肃，看我一眼，转而又重切一回，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怎么了？”我看他脸色严峻的一塌糊涂，也不懂他究竟切出什么大事来了。
　　门脉忽然被扣紧，我痛呼出声，他将我拉起道，声音又急又猛：“你怎么怀孕了？”
　　“怀孕了？！”我立马来了精神，“我怀孕了？”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又好奇又惊慌，果真像两百年前的历史上那样，沉夕怀了沉璧的孩子。
　　容不得我多去思考，手腕又是被吊起，师父下手不知轻重，我眉头纠结道：“疼——”
　　我从来没看师父这么气愤过，比起我之前的代嫁还要恐怖，他的心情似乎感染了周围的气息，空气不再流动，我顿时觉得呼吸困难。
　　他要说话，又不懂从何说起，“你……”
　　千言万语最后汇聚成一句咆哮：“谁的！”
　　我缩手抚摸道：“……沉——沉璧的……”
　　他想也不想挥手直接过来一个耳光，我一点防备也没，直接被他扇到地上，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惹怒他了。以前我调皮捣蛋得再厉害，他也只是表面上罚我一下，却从不亲手打我。
　　我像傻了一样摸着嘴角渗下的鲜血，只觉得脸颊疼得都快失去感觉。
　　师父往后退一步，我惊恐的看着他，只听他讲：“很好……”他握紧方才掌锢我的那只手，“枉我对你情深一片，信你帮你……到头来你居然做出这种事来！”
　　“从一开始你就不曾对我上心，为何还要接近我？罔顾人伦，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还假惺惺的同我相濡以沫……哼……”
　　“好一个美人沉夕，魔界公主，连我都被你蛊惑了……”他往后退得越多，我爬着根本就追不上，只能攀着他一抹衣褶，“师父，不是你说的……我没有骗过你……”
　　“你都怀上他的孩子了，事到如今你还想解释什么！”
　　“师父……”
　　“我不是你的师父……”他突然提高嗓音，狠狠甩开我的拉扯，“我不是你的任何！”
　　“师父你要去哪里！”我扑上去抱住他的大腿，“你不是说要陪着我的吗？”
　　他甩不开我，我已经开始不知所措的啜泣起来：“师父……我错了，你打也打过我了，你消消气……”
　　他愣在原地，似是看穿什么大笑起来，“我突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你就不曾爱我……你喊我师父，你缠着我，要我陪着你，都是因为我值得依赖。对你而言，原本该是亲情的沉璧却成了情人一样的存在，你从我的身上只是汲取温暖是不是？你一直把我当父兄一样的人是不是！”
　　我莫名奇妙的看着他，他最终毫不留情的踹开我：“我风隐不要徒弟，也不要妹妹或者女儿……如果是妻子的话，你不配！”
　　“师父——”他终是一甩衣袖，绝情离去。
　　我瘫坐在地上，茫然的四处看看，景物还是一样，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52）
　　师父走后不久，烛龙倒是回来了，他家夫人生了男孩，名叫“猰貐”。刚开始我也没跟他说什么事，后来他问我为何师父待了几天就走了，明明说好还有一阵的。我才知道原来他和师父一直都是保持联系的，烛龙早就被放了出来，只是因为师父的命令没有过来而已。
　　我只好将事实一五一十的告诉烛龙，顺带又说：“师父发好大的火，我也不懂该怎么办？”
　　烛龙开始一阵惊讶，后来又羞涩道：“公主不是一直在吃药吗？怎么还会怀孕。”
　　我揉揉头发道：“就上回没吃，我都忘了。”
　　烛龙道：“那孩子要不要？如今也是可以拿掉的。”
　　我有些害怕道：“会不会痛？”转眼又问，“你看你夫人生孩子疼吗？”
　　烛龙回忆一会：“好像一阵就好了，我在外头没能看到。”
　　“不疼的话我就把他生下来好了。”沉夕要是有了沉璧的孩子，看师父还爱不爱她？
　　烛龙拉住我道：“公主……你的孩子毕竟是殿下的，可能生出来会先天不足。”
　　我坐回原地，故作思考道：“你说得也是。”然后不怀好意的看着他。
　　烛龙被我看的不好意思道：“那……那无论公主生的是男是女，我都让猰貐照顾他一生好了。”
　　我笑开，道：“烛龙，你人真好，话说这回被天庭抓到没有受什么苦罢！”
　　烛龙摇头：“有储君殿下和掌门的庇佑，没人伤我。”
　　次日烛龙帮我去蜀山把沉璧喊了过来，他知道我怀孕后倒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反倒质问我关于师父的状况，我承认师父是来过，他生气我为何不告诉他。
　　我心里打着算盘，要是他知道师父受了伤待在我这儿，还不追杀过来？
　　他伸手摸我还没恢复好的左脸，那里依然有些浮肿，我轻轻往后缩，“他打你了？”
　　“有没有拿毛巾敷敷？”
　　我道：“过几天就好的。”
　　“沉夕……等我。”他起身，修长的影子印刻在午后的地面，“好好照顾自己。”
　　我拉住他道，“战争要什么时候才结束？我生孩子之前会好吗，你走了我一个人有点怕，毕竟是你的孩子。”
　　他抱我入怀，揉乱我的秀发，一遍一遍念着：“沉夕……沉夕……是我对不起你。”
　　从一开始你就不该争夺什么魔尊之位，这样也不会成为天庭的眼中钉肉中刺，我心里默默哀叹，他道：“你说之前八歧大蛇捣乱过，我告诉你，如今魔界算是敌不过天庭，除非昆仑不插上一脚。因为不想就这么简单失败，我才放纵蜀山妖魔，哪怕不听我的指挥，只要让天庭忙得焦头烂额就好。他们有上古神器，我再怎么出神入化也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那现在要怎么办，你想拿凡尘百姓做赌注吗？他们很无辜。”
　　他按紧我的身子，道：“我想回到过去，重新来过。我可以早一点就带你离开，去人间，去过逍遥的日子。”
　　“来不及了。”我打击他道。
　　“来得及，”他抚摸我的长发，凑到我耳边道，“昆仑有上古神器昆仑镜，它能载人穿越时空。”
　　我一惊，“可是那在昆仑！”
　　沉璧低头道，“沉夕，只有你能办到。”
　　我终于知道历史上为何沉夕会去昆仑，我现在很想说句昆仑之行之后我就会死，可是显然沉璧也不会相信，而我也好奇昆仑镜是否能真的带人穿越，我又是否能顺利回到两百年后，便反问道：“你要我去昆仑偷昆仑镜？”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自信，我能到手？”
　　沉璧淡笑不语，低头吻我的头发。
　　“师父知道我怀上了你的孩子，他从今往后就不会喜欢我了。”
　　沉璧捧着我的肩膀道：“爱上也许简单，但要放弃却很难了。”
　　我不解皱眉，“你不是不希望我和师父在一起吗？”
　　“如今你有了孩子，我就不怕了，”他依然笑得好看，“还有你亲口许下的诺言，那样的毒咒，你不会背叛我的，沉夕。”
　　看着他与常人相异的眸色，我觉得自己就像掉进深渊一样，仿佛他说什么，我就会听什么。
　　事后，我与烛龙相伴前往昆仑。
　　（53）
　　烛龙还担心自己连昆仑的具体地点也找不着，却想我轻车熟路，御风数日就顺利到达。除此以外，我还知道多条通往昆仑内部的道路，不用从正门通报。若是通报说我们要见昆仑掌门，估计没什么重要的事，昆仑弟子是不会放我们进去的。更别说，昆仑虚还有白泽、陆吾等神兽守候，我们硬闯也是没有可能的。
　　到达昆仑山脚的小镇时，我让烛龙在客栈等候，自己先去探路，他总是不肯，我道，若是他跟着一起的话才不方便，因我走的那条路是从山下的河流游上去的，最后正好到达女弟子们洗浴的地方。
　　烛龙只好候在山下等我，我风风火火的上了路。天知道我有多兴奋，昆仑——我回来啦！
　　我沿着流水往上走，不久就到达昆仑地界，我便潜身入水，奋力前游。黄昏才到，这会儿大家都在沐浴，届时多出我一个人在温泉也不会怎样。
　　我探着路往上游，谁知遇到了岔路口。我的印象里好像没有这样的地方，可是一路走来都是按照平日里偷偷下山的经验，怎么可能走错？
　　也许这两三百年间修缮过一回，把其中一条路堵上了吧。我听到岸上有巡逻的脚步声，连忙不再犹豫，闭着气闷头选择了比较宽广的那条。
　　越往上，水越凉。游得我都不懂过了多久，要不是烛龙有给我避水珠，恐怕早就溺死在了水里。我一直往上，直觉告诉我可能走错路了，但是也有可能是我现在有两个人的体重，不堪耗力。
　　水流几乎呈竖直向上的状态，我狠命御风而起，逆着重力向上，隔着水幕也能看到外头皎洁的夜空，难不成我已经游过了最下边的太和殿？
　　在我游得都快虚脱的时候，只觉得水温逐渐变化，时冷时热，让我好不难受。等到不懂是过了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的时候，我才发觉头顶点点亮光，一兴奋便用尽最后的力气冒出，扑的一下探出脑袋，大力呼吸。
　　睁开眼的一瞬，只觉得对面的楼宇太过熟悉，还有那座假山，那些远处的游廊。我转过身，只看到一脸惊恐的某人。
　　不久前还是他从水里用庞大的螣蛇之躯将我顶出来，如今我冒在他沐浴的泉水里是不是也算一种报复行为？
　　我刚想开心的扑上去喊一声“师父”，他却连忙起身，看样子不对劲又嘭的坐回水里。
　　差点就春光全露，想我以前伺候师父沐浴也没这么大的艳福啊！
　　我抹一把脸上的泉水，气喘吁吁，心里感慨道，我的力气真不是盖的，居然头一闷就游到了最高的琼楼玉宇——太玄殿。
　　师父不开口，我也懒得说什么，只是慢慢走向岸边，抱着岩石也爬不上去，累得要死。
　　我平躺在地上，对着昏黄的天空直喘气，也不懂休息多久才能恢复，现在我只想躺在这里直到睡着，然后醒过来就全身轻松了。
　　我侧过头看水里的那位，他依旧没从惊讶中缓过神来，一副神情将我看作外星人。
　　首先，他肯定好奇我是谁，究竟是真人还是鬼魂。
　　“嗨……”我微微一笑，“师父不记得我了，我是莲夕啊！”
　　其次他肯定疑惑我是怎么上来的，明明昆仑守卫重重，比登天还难。
　　我指指泉水，“我是从下边游上来的。”
　　最后，他开口要问的应该是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当然不好把本意说出，只能编了个原因道：“你说过，以后会接我来这里的，看你以后没这个意思，我就不请自来了。”
　　解答完他眼里的疑惑，我继续吸气休息。我看他终于有点动静，他先是伸手捞过岸上的里衣，在水里就匆匆穿好，然后背对着我跨上台阶走出温泉，穿好衣服，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就走了。
　　（54）
　　晚上他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他当我不存在，我却摸清了他所有的路线，他想躲我也躲不了。师父的行程我太了解了。我跟着他去书房，他办事我就在一边看着。深夜了，我跟着他回房，他嘭得一声把我关在门外，差点压扁我的鼻子。次日他推开门，我已经站在门口等候，问候一句：“师父早上好，是不是要吃早餐，我已经煮好啦！”
　　他径直绕过我去了太和殿，我在太玄殿门口向他挥手道：“师父，早去早回哦！”
　　中午他没回来，我一个人忧伤的吃着午饭。直到下午他才回来，我已经在花园里等候，照往常而言，他应该是来给花浇浇水，给鱼喂喂食的。他完成一切的时候，我打了清水过来道：“师父，洗手。”
　　他伸手要放进盆里，又是抽回甩袖离开了。
　　他去批阅奏折，我给他泡好茶，他宁愿渴着也不喝。
　　傍晚他去沐浴，终于开口对我说话，将我挡在百米之外，冷道：“别再跟来了。”
　　我追随三步道：“师父不要我伺候吗？”
　　他离开的脚步越来越快，像是躲瘟疫一样。
　　夜里审阅事务的时候，他经常咳嗽，我熬了姜汤他不肯喝。
　　半夜他回去，又把我关门外。我的手摸在门上，他隔着一扇门一直咳嗽。我去厨房把姜汤热了拿过来，在外头说话他不回应。
　　后来房里的灯熄了，他大概上床睡觉了，我手里的药碗也冷了。房间里间或传来他的咳嗽声，我转身又去厨房热了下。
　　回来的时候他又不咳了，我坐在门口等待。
　　姜汤再次冷了，我又跑去厨房。
　　回来的时候他好像已经睡着了，我就小心的坐到房门口，一直守着他。
　　就这样重复来重复去，差不多鸡鸣第一声的时候，房里又传来咳嗽声，我敲敲门道：“师父……师父？”
　　他不回答，我把汤药端了进去，朦胧的光线里看到他坐起的身影。我点了灯，整间屋子顿时亮堂许多，又把药端过去，道：“师父你一直咳嗽，还是喝点药好。”
　　他猛的甩手，滚烫的姜茶泼了一地，我“嘶”一声咬住自己的手指。
　　黑夜太过安静，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师父看似还在生气，我转身把地上收拾好。他坐在床上，脸向着里侧，以前只有我不肯吃药，师父劝我的时候，没想到如今全然换了角色。我突然意识到之前他这么耐心，不遗余力的照顾我，关心我，是不是因为当年的沉夕在这里对他无微不至？
　　那么现在，我究竟要不要继续下去？
　　为什么我从每件事上都能找到自己的阴影？我咬咬下唇，默不作声走到他床沿道：“师父不想喝药就不喝好了，你身体不好，早点睡。”
　　他就这么坐着，我给他盖被子他也不给点反应，“师父，你不睡吗？”
　　“师父你不睡的话，我给你披件衣服，不然着凉就不好了。”我转身要去拿外衣，他却冷冰冰摔给我三个字：
　　“滚出去。”
　　我张开嘴，只觉得所有的委屈都要涌上来，咬紧牙关做到最后，熄灭蜡烛，关上门。
　　头顶的月光昏黄昏黄的。
　　（55）
　　没过一个时辰，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我连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奔出师父的庭院。回来的时候，大雨倾盆，天际有些亮光，大概是清晨了，只是因为阴雨而显得这样昏暗。
　　我撑着伞也被淋得湿透，远远的就看到师父房里的灯亮了。我加速跑过去，撑伞等待没多久，门就打开了。
　　他穿着完整，又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我把伞递出一点，他视而不见。清晨的风向微凉，我身上的雨水像是一下结冰，冷得我打了个喷嚏。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滴入内里的时候让我忍不住打颤。
　　我再把伞再递过去一点，“师父要去太和殿吗？雨很大，要打好伞。”
　　他终是绝然踏进雨里，雨下得再大，也不曾把他淋湿。我想我要是把屏蔽术学这么好，现在也不用这么狼狈了。
　　师父回来的越来越晚，这天他到半夜才回来，我坐在门口撑着伞等他都要睡着了。他眼不见为净的踏进宫殿，我也紧跟上去，他停下脚步，我就把伞挪过去一点，给他挡挡，他又走快些，我几乎是小跑才跟得上。突然他又神经质的停下来，我差点就撞上他，道：“师父，怎么了？”
　　“回去。”他终于发话，这么简单明了。
　　“……回哪里？”
　　“回去！我这里不需要你。”
　　我垂目看自己湿透的一身，“蜀山已经没了，蓬莱没有你……我不想回去。”
　　“别再给我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我不想听。”他又转身离开，我才想追过去只觉得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我原地晃清醒自己，他已经走远。我摸着自己滚烫的额头，放下雨伞往回走，走过花林，走过池塘，终于看到一间屋子，像是小时候关禁闭的祠堂，才推开门就头重脚轻的倒了下去。
　　沉夕的身子太不经用了，一个风吹雨淋就发烧晕过去了。
　　这样一晕，再醒，也不懂过去了多久，我连忙爬起来擦发现身上的衣服都积了一些灰尘。脑袋又是一阵晕眩，我不会是睡多了吧？我撞几下墙，试图把自己弄醒，这个法子很好，一下也不晕了，我匆匆的出了祠堂。
　　想起师父的咳嗽还没好，屏蔽下淋雨可能也不是太好，就奔向厨房熬了很多姜茶，自己也弄点喝喝。看天气似乎又是黄昏，气候不错，微风轻轻拂动着窗边的花枝。我转身端着姜茶出去的时候，正好撞上迎面而来的身影。
　　他不止一回的惊讶：“你怎么又来了？”
　　我烫得把姜汤放下，“……我一直没走啊！”
　　他走近厨房，不带一点情绪的问道：“那你这三天都去了哪里？”
　　“我晕了三天？”我还以为是第二天下午。
　　“晕？”
　　“我……我在祠堂睡了三天，现在已经好多了，刚喝了点姜汤就更好了。师父你咳嗽有没有好，没好的话——”他的手猝不及防的摸上我的脑门，我本能的向后躲，他却把我拉到跟前，“让我看看。”
　　把脉之后他的神色严峻，轻轻一哼道：“你的身孕留着还敢乱来……”
　　“怀孕的时候不能发烧吗？”
　　“不能淋雨。”他冷道，转身端了药给我，“再喝点，你体内入了太多寒气。”
　　喝完药师父临走时道：“明天我就安排人送你离开，你的身孕要是在我太玄殿弄没了，我担待不起。”
　　我下定决心道：“如果没了身孕，你不赶我走吗？那就没了好了。”
　　他背对着我，轻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你非要赶我走吗？我不想走。你一定要赶我的话，我就跑出去告诉天下人，我怀的是你的孩子，你堂堂昆仑掌门，不负责任——”
　　他离开的背影一阵，轻轻握拳。我吓得不敢乱说，只能低声下气道：“师父，你不肯原谅我吗？”
　　他转身向我走来，“莲夕……你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我一点也猜不透你呢？”
　　“可是我没想什么啊！我又不能把心剖给你看——”
　　他突然伸手在我的左边胸口，凝眉道：“我自己来，我可以看清你心里的感情。”
　　我一愣，他稍一使劲，我突然觉得灵魂像是出窍一样，整颗心都出来了，就被他捧在手里掌控着。四周一下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唯独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
　　噗通，噗通。
　　无风，发丝轻扬。
　　他缩回手，两个人像是触电般松开，师父开口就两个字，含糊不清：“诅咒……？”
　　他惊讶不已甚至说有些恐惧的看着我，我也是怕他窥测出我的内心，吓得往后退。他步步逼近：“你是爱我的……是诅咒吗？你怕那个诅咒？”
　　我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你说什么诅咒？”
　　他愣在原地，像是陷入极深的矛盾之中，过了很久脸色才多云转晴道：“莲夕……”
　　“嗯。”
　　“你以后除了太玄殿，哪儿也不许乱跑。”
　　“……嗯！”
　　（56）
　　我像两百年后一般和师父生活在太玄殿，只是少了早课和练武，这多出来的时间闲得无聊，开始还能跟着师父走走，他做事情，我就看着。可是后来因为仙魔大会他经常外出，我待在太玄殿就快发霉。
　　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坐在宫门口等他回来，吃饭的时候缠着他讲外面的世界。
　　终于有一天他发现我的寂寞，便允许我变成九尾狐的原形由他抱着四处走走。我饮下不死水，可以暂时去除我身上的魔气。
　　师父的寿辰在七月初七，这可是很好的日子，从很早开始我就觉得这也是莲月的生日，因为一到七夕，师兄弟们总是成群结队的给她送礼物。有次我还帮陈师兄转交了一份，不懂是因为我没有说清他的意思还是怎么着，反正他不太高兴，来年也没有再送给她。
　　我一直羡慕莲月，一年居然能过两回生日。有时我甚至觉得，莲月每天都像过节一样欢快。
　　一到七夕，我总是最忙的，不仅要转交那些把我当做莲月给的师兄弟们的礼物，还要帮迟长老去清点一下师父收到的贺礼。
　　一次师父拿了根木簪给我，我第一个就想到说：“师父要给莲月吗？我马上送过去。”那天晚上我忙到半夜，从迟长老的长生殿里出来的时候腰酸背痛，给师父掌灯的时候不小心挨着他就睡着了，后来醒过来是在师父的床上。
　　今日我窜到长生殿走走的时候，迟长老看了就把我抱起道：“哟，这不是掌门师弟养的灵狐吗？”
　　我转头看到一屋子鸡飞狗跳，弟子们都忙得焦头烂额，迟长老摸摸我的毛道：“都是你这小家伙，知道了师弟喜欢上灵兽，今年他们送了一大堆飞禽走兽来！”
　　迟长老起身惊讶，“怎么又变重了？”他戳戳我的脑门，“是不是吃太好了？”
　　可能嫌我太重，他就把我放到了地上，有一只灵犬不懂为何突然逃脱了笼子朝我这里跳来，我凭本能嗅出他绝非善类，知道他来挑衅，为了保护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我毛发竖起，怒发冲冠的瞪着它。
　　迟长老赶忙让弟子们收拾收拾，我甩甩九条尾巴，骄傲的离开。
　　回去的时候太玄殿的灯居然是灭的，我找了许久才发现师父在书房睡着了。我爬上书案，用爪子随便翻翻，一不注意就看到了仙魔大战的草案。
　　我大概浏览一遍，转身看到师父还睡着，便伸出爪子挠挠他的头发，可能是玩的太开心了，没怎么注意就不小心抓了他脸上，这下他完全清醒了。
　　我正要从门缝里逃走，就听他捂着半边爪痕的脸，阴气沉沉道：“莲夕。”
　　我嗖得一声窜走，他跑出来怎么也抓不到我，我一会儿爬到树上，一会儿又攀上屋檐，任是怀胎数月，丝毫不影响我的走动。
　　我又奔到花林，立在井边，他这下终于不敢贸然上前，停在原地道：“莲夕，是井，小心掉下去。”
　　我尾巴扫着井壁，看他也不敢过来，转身就要跳开的时候，尾巴突然被人扯住了，他像拉纤绳一样把我拖回，我扒着井就是不肯放开，发出奇怪的叫声。
　　拉不动他就走过来，捏住我脖子上面提起来，笑道：“尾巴太多了，你是逃不掉的。”
　　我凭空舞着爪子，他后仰一点，抱我入怀，道：“已经在太玄殿了，没有外人，变回来吧。”
　　我摇身变成人形，被他横抱在手里，可能因为一下子增重太多，他差点抱不住我就要跌倒，我连忙跳下来，他低头看我微微隆起的腹部，神色恢复平淡道：“有四个月了吧。”
　　我这才想起沉夕的孩子差不多在六个月的时候夭折的，吓了一跳，连忙捂住肚子道：“你要干什么？”
　　他的眼神流泻在我的身上，比那月光还要清丽，“很晚了，去睡吧。”
　　我看他似乎又是有些阴森的气场，赶忙跑回去了。
　　（57）
　　时间翻过一个月，一日师父出去参加仙门大会，商讨攻打魔界的事情，因我去过几回觉得实在太无聊了，便留在了太玄殿养花喂鱼。
　　正是数着池塘里有几尾鱼的时候，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还以为是师父回来了，微笑转身却对上一张数月不见的脸。
　　看到沉璧的第一反应就是把他推走：“你怎么在这里……师父等会就要回来了，要是被他看见就不好了。”
　　他拉过我道：“沉夕，就要决战了，昆仑镜还没到手吗？”
　　我转转眼珠，这事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就知道我会不务正业，低头看我已经十分明显的小腹，暖意涌上他的面庞：“这么大了……”他蹲下身，脑袋贴着我的肚子，我低头好奇，“你在做什么？”
　　“我想听听有没有什么动静。”
　　我坐在浮桥上，他握住我的手心，“我听闻昆仑掌门仙会总会带着一只九尾灵狐？”
　　“沉夕，那么你得到什么消息了吗？他们的战略。”
　　我缩回手道：“你们打你们的，为什么要我掺和上？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对你推心置腹，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懂？”
　　我仰头道：“我听过就忘了。”
　　他执过我的手，将我拉近，一手抵上我的额头，我甩手道：“你干什么，你偷窥我的记忆……你真是让人讨厌！”
　　他收手不再放肆，起身，影子遮住我道：“沉夕，你讨厌我？”
　　“你不尊重我。”
　　“那他又尊重你？你喜欢自由，他却把你困在太玄殿，我好歹也是放任你乱来……沉夕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要离开我？”
　　他又靠近一步，我往后挪一点，“沉夕，你是我的女人，你想眼睁睁的看着我死在他手上吗？莫邪他这么简单就给你了，仙魔混战他可以不管，陪你在蓬莱……昆仑镜也是可以到手的。”
　　他越靠越近，我伸手推阻着，只觉得他这人不是一般的阴险狡诈，他一手揽在我的背后，又恢复任何人都不能企及的温柔语气道：“沉夕……小心点。”
　　我抵在他的肩膀，再也不敢后退一点，就怕掉下去喂鱼，那里可是有诸多上古神兽，上次一个弟子掉下去差点就捞不到尸体。
　　我侧过脸，他将我掰正，钳住我的下颚，逼我张开嘴巴与他缠绵，辗转反侧，我抓紧他的衣肩，轻微的颤抖。
　　像是偷情到最后，终于要恋恋不舍的告别：“沉夕，我走了……”
　　看他消失的身影，我总算心里落了一大块石头，起身整理衣服就要下桥，转身却看到站在桥头的一抹白色身影。
　　他轻轻一笑，没有过多表态就要走，我一惊，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师父！”
　　他这次是真的毅然决然的离开了，所以我从桥上摔下来他也没有回头，因为是拱桥，所以连带着滚了一圈，才想爬起就觉得肚子一阵刺痛，我仰头望头顶晕眩的阳光，呻吟一声：“……师父……”
　　痛得我快喊不出声音来，汗水大颗大颗的掉下，我只觉得外头烧得滚烫，肚子却彻底凉透，冰火两重天，苦不堪言。
　　“师父……我好疼……”师父你帮我喊个大夫来吧，我觉得以前打擂台受伤都没这么疼过。
　　我匍匐往前，爬了没多少，只觉得小腹像决了堤一样，生命流失的感觉越发明显，我回头看看，才发现从桥头到这里，拖了一地鲜红。
　　阳光太过热烈，我终于煎熬不了，四肢无力的倒下。心里不免哀叹，为什么我每次晕倒，都没人发现呢？看这阳光这么猛，不过一个时辰恐怕炸成人干了。
　　（58）
　　痛到极致，即便昏迷着也是这样难受，我只觉得五脏六腑像是放在神农鼎煮着一样，七上八下，无论我如何辗转，终是无法摆脱。
　　耳边间或听到一声声“莲夕”的名字，是谁在喊我？
　　声音很远，又仿佛近在耳边，数个不同角度的嗓音混在一起。直到最遥远的那句“莲夕”一下突破阻碍，穿越时空到达我的耳廓，我的灵魂像是一下回归，猛地睁开眼，坐起。
　　有人抓着我的手，我转头就看到师父的面容，一下扑到他怀里，道：“师父……师父……”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光是周围的气息就有点奇怪，我抬头看着师父，伸手摸摸他的脸，“师父？”
　　他凤目流转，停驻在我的身上，显得温柔细腻，“你终于醒了。”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打开，一大群人涌进来，陈晚都第一个奔到我跟前道：“莲夕！莲夕你总算醒了！”
　　我完全石化，为什么这里会出现陈晚都的身影？然后面向师父，一字一句道：“师父？”
　　他点点头。
　　“是哪个……师父？”
　　他抚摸我的脸颊，试图让我清醒，答道：“两百年后的师父。”
　　我像初次看到自己房间一样惊讶打量，激动道：“我回来了？”
　　陈晚都也兴高采烈道：“还是师父有办法，要是没有师父的话，莲夕都不会醒来了。”
　　师父给我整理整理，陈晚都忿忿不平道：“我就说那个沉璧不是好人，他把你困在梦境里，我们都束手无策，要不是写信通知了师父，都不懂你什么时候能够醒来。莲夕，你已经昏迷了一个多月了！”
　　我也惊愕的无法表达自己的感情，“我睡了一个月？”我拍拍自己的脑袋，“做了一个好长的梦，还没走到底。”
　　师父道：“这种梦境如果让人痴迷，你就走不出来了。”
　　“那是师父帮我走出来的？师父你来得太早了，我还没看到结局呢！”
　　师父淡然道：“都已经过去了。”
　　“可是我很想知道最后怎么样了，师父你告诉我好不好？你是当事人，只有你知道。”
　　师父转头看向陈晚都，道：“晚都，先带领弟子们出去。”
　　陈晚都犹豫一会，终是吩咐师兄弟们出去。
　　我做好一副听故事的准备，师父却将我摁回床上道：“你好好休息，为师去给你捣药，你脸上的伤不能再拖了。”
　　我拉住他道：“可是……可是我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我的孩子没了，不不，我是说沉夕的孩子没了……”
　　师父坐回原地，倾身向我：“知道了又能怎样？”
　　“沉夕是来骗师父的昆仑镜的。”
　　“……我知道。”
　　“她不是好人。”
　　师父但笑不语。
　　“师父……”
　　“嗯？”
　　“你不要再想她了好不好？”
　　“……嗯，不想她。”
　　“师父……”
　　“还有什么事？”
　　“……我是莲夕。”
　　（59）
　　虽然心里对沉夕有着诸多不好的看法，但是事实还是要告知给师父，趁着师父现在从昆仑赶来救我的时候，趁着他还在蜀山的时候。
　　入睡前他给我的左脸上完药，我起身打开窗户，道：“师父，其实沉夕还在人间。”
　　他不语，我继续说：“沉夕还有一魄尚存，师父你不去看看她吗？”
　　师父关上窗户道：“不久前还不是让我忘了她吗？”
　　“我怕师父怪我知情不报。”
　　师父道：“你的结魄还在身上吧。”
　　“嗯？”
　　“我离开后，你去收了沉夕的魂魄吧。”
　　我登时无语，“师父？师父你不是开玩笑吧？虽然她不是个好人，但是收了她的话……”师父你变心变得真快啊！
　　我这厢倒是像在帮沉夕说话，“我打不过沉璧，要是收了沉夕的话，他会杀了我的。”
　　师父离开房门前的最后一句鼓励是：“武功不是制胜关键。”
　　师父回房睡觉后，我一直倚在墙上，靠着窗边往外看，把整个庭院和外边的街道收在眼底。院落的门紧锁着，那一袭紫衣的女人又来。她靠着门槛等候，不闯进来也不叫嚣，像是几百年前待在太玄殿门口等着师父一样，睁着眼睛，一整晚也耐心的等。
　　可是天都亮了，人却没有来。
　　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人在等待，在彷徨，在无奈。
　　次日，我身体不好，不便送师父走远，陈晚都偕同一大帮蜀山弟子送离师父。
　　师父骑上陆吾的时候，我转身就要关门去睡，却看到街的尽头站着他们兄妹俩。因为我的视线太过炙热，沉夕竟朝我看来，那样的目光中有悲哀，有祈求。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搞得，像是被人控制了一样，转身就狂奔出去，大喊：“师父——师父——等等！”
　　他回头看我，视野放向远方，我转头看到他们俩的目光对上，沉夕的眼泪潸然落下：
　　“子雅……”
　　往事成灰。
　　（60）
　　师父离开不久，猰貐总算回来了。他虽然不会特意去寻仇，但是要做到面对师父还是没有可能。我也怕他一个冲动，就如当年的烛龙一样死在师父手下了。话说烛龙是怎么死的我都没看到，沉夕后来为什么会灰飞湮灭，这一切就像一场未知的过去，冥冥之中就要淹没。
　　沉璧分明活得好好的，仙界当年怎么肯放过他的？
　　我每晚都试图重新进入那个梦境，可是没有沉璧的指导，闭眼睁开后就是天亮。
　　其实就像沉璧告诉我的那样，我所见的，也绝非真正的事实。虽然我成为了沉夕，虽然一切都照着正轨发展，中途偶有偏差，但我始终不懂，这其中三个人的爱情。
　　我问，沉夕是不是最后背叛了师父？所以师父不肯见她。
　　沉璧静静的看着我，年轻时的锋芒褪得一干二净，他说，没有背叛，没有任何，错过了，失去了，就变成这样了。
　　也许有些人习惯了追随，有些人习惯了等待。
　　我抬头看向他，“我知道让你们重新来过的机会。”
　　沉璧起身道：“水麒麟早就不见了。”
　　我拉住他离开的手，轻轻握住，“还有女娲石。”
　　他不问我为什么会帮他，也许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我也一直疑惑，分明爱的人就在眼前，一个抓她不到，一个不愿回头。而照梦境里而言，沉璧和师父应该是那种一见就会大打出手的宿敌，可是他们眼神交流的一瞬却是如死灰一样的表现。
　　没有争战，没有争夺。
　　“我帮你的前提是，你把沉夕的一魄给我，我必须回昆仑复命。女娲石早在储君一百大寿的时候就被师父赠与了殿下，我接下来会去天宫任职，我会去偷女娲石。为了让你放心，我可以把自己的心脏给你，到时我给你女娲石，你还我心脏，如何？”
　　他与我击掌为盟的时候，我轻轻叹一口气：“虽然还是无法喜欢上沉夕，但是你的一场梦境却足以让我为她付出一切了，不得不说，沉璧，你赢了。”
　　如果不弄清楚，我可能一辈子都活在沉夕的阴影之下，我做什么事都会联想到她。师父对我的恩情、关怀，师父的微笑、伤心，都深深烙上了属于过往沉夕的影子。
　　接下来的百鬼夜行，因为有了沉璧的帮助，结魄灯很快就功德圆满了。陈晚都一直不待见沉璧，哪怕后来他帮我们千回万回，也不能弥补他曾经害我受伤昏迷。
　　结魄收下沉夕的一魄之后，火光忽然上窜一尺，吓得周围人都跑开。封印结魄，放进鼎墟，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叹了一口气。当晚蜀山为我们准备了鉴别之礼，大家在一起有说有笑。席间陈晚都道：“莲夕，之后你是把沉璧带回昆仑吗？”
　　我不解：“带他去昆仑干什么？”
　　陈晚都道：“难道你不是喜欢他，想要他得到昆仑的认可吗？”
　　我连忙摆手，“师兄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跟他没那种关系。”
　　陈晚都依旧猫腻的看着我，我不同他胡扯，转身看到人群之外沉璧一个人站着。
　　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他对我一笑，我如沐春风。总觉得他和梦境里像是两个人，因为磨去了诸多棱角，所以看起来平淡温柔。
　　“想不到你法术这么好，我还以为你一直照顾着沉夕，武功都退步了呢！”
　　他饮一杯水酒道：“诚然退步许多，但对付一些妖怪还是不在话下。”
　　“如果重来，你还会对沉夕这样吗？”
　　他盯着我的眼眸，“如果可以，早就重来了。你师父不开启昆仑镜，他也不想再回到过去。”
　　“昆仑镜……十大上古神器之一，从一开始你就在欺骗沉夕，昆仑镜带人穿越时空只是表象，它更可以用于战场，制造幻象，你想得到昆仑镜，是为了同师父旗鼓相当。”
　　“你说得很对。”
　　“沉夕后来应该知道了吧，她不可能得到昆仑镜连它的用途都不问问好。”
　　他看着我，略带笑意，转移昆仑镜的话题：“你为什么不怕我？为什么不讨厌我？你去了梦境，你成了沉夕，你始终都是向着你师父的，可是偏偏要面对我一厢情愿的感情，不觉得痛苦吗？”
　　我被他试探的有点慌神，“我是很讨厌你，可那只是在梦境里。”
　　他背对着我往前走几步，眼前就是一望无垠的山峦田野，我道：“明天我就要回昆仑了，你去哪里？”
　　他迎着风，紫色衣袍翩跹，摆正吹乱的长发道：“去哪里呢？没了沉夕，我也不懂该去哪里。”
　　“你这人怎么一点主见也没有？”
　　他轻轻的笑，“要有什么主见？”
　　“为自己而活。”
　　“那只是不被珍惜的借口，”他转过身，略微不屑道，“像你一样吗？你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自己？那再具体点呢？”
　　我被他说的哑口无言，“你为了你的恩师，我为了我的沉夕，我们都差不多，不是吗？”
　　“你讨厌沉夕，与其说沉夕是罪责的中心，倒不如说，沾染到我和你师父，才是真正的不幸。譬如沉夕，譬如你。”
　　“到底谁才是该死的？到底谁对谁错，有意义吗？”他走过我身边，“如果努力，就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一切，如果搞清楚一切，我们就会心安理得……如果真是这么简单的话，我不会两百年只跟着一抹灵魂，而他也不会植下并蒂莲，留下你。”
　　我回头追随他的脚步还想辩驳他的观点，可是突然想泄气一样，轻轻叹气，也就作罢了。
　　（61）
　　次日大雪。
　　清晨的空气冷得要命，莲月坐上马车，我则是跟随陈晚都一起骑上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蜀山。路过蜀山脚下的时候，我仰头看去，只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高处一抹紫色这样耀眼。
　　沉璧站在山顶，伸手托一片雪花，我在遥远的地方眺望他，转弯的时候，他终于消失在我的眼帘。
　　什么叫为自己而活？我现在还给不了他答案，因为我也是这么迷茫。一个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始终难以舍弃的爱情，还是自己填充不满的欲望？
　　沉夕复活了我们该何去何从？如今寂寞的是大家，以后寂寞的只会是我。
　　顺利完成任务到达昆仑，覃长老还在训练新来的弟子，迟长老接待了我们。必要的接风洗尘之后，我上交了结魄灯，就要匆匆奔回太玄殿，迟长老却一把揪住我道：“掌门师弟去了东海龙宫，为的是莲月和你的婚事。”
　　莲月立马从人群中尖叫起来，正惊讶着，就听太和大殿外一声通传：
　　“恭迎师尊！”
　　莲月几乎是第一个奔出去的，师父被她热情的拥抱吓了一跳，莲月对着师父又抱又跳：“师父是真的吗？袭颜太子会娶我和莲夕吗？”
　　师父轻拍她的脑袋，微笑道：“只是你。”
　　我跨出门槛的脚步停在原地，只见周围师兄弟一声声哀叹，连陈晚都也是长长的嘘一口气。
　　莲月欢天喜地的跑开了，迟长老捋捋胡子，无可奈何一笑。众位师兄弟见礼之后，便回去整理，外面还在下雪，师父将身上的织锦披风解下，披到我单薄的身上，道：“莲夕，我们回太玄殿。”
　　后来我就跟莲月讲了袭颜有一个超级恐怖的妹妹猪婆龙，蛮横无理还会武功，莲月你嫁过去一定要小心。莲月这会儿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大无畏道：“我有昆仑撑腰，谁敢欺负我！昆仑就是我的娘家，师父是我亲爹！”
　　她揪着我的脸颊道：“为什么师父不让你和我一起嫁过去呢？你武功好，一定打得过那只猪婆龙吧！”
　　我细想一阵，答道：“以前我伤过袭颜太子，之前在蜀山也惹他生气过，可能他比较讨厌我，就不想把我一起娶了吧！”
　　莲月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那你要什么时候才嫁出去呢？”
　　我挠挠头发：“不懂，我还要去天宫任职，成亲的事还早。”
　　“真的吗？”莲月激动的从座位上站起来，“你要去天庭了吗？我也想去！”
　　“你嫁给袭颜，以后上天庭就很容易啦。”
　　“那莲夕你去天宫做什么呢？师父给你安排好了吗？”
　　“嗯，”我点点头，“唱歌跳舞我不擅长，师父就安排我去保护瑶光殿下的安全了。”
　　“哇！你一下就去储君身边了，他会很凶吗？你会不会被欺负啊？”
　　“瑶光殿下每年都来昆仑看仙剑大会，他相中我的武功，认为我做护卫再适合不过。受不受欺负你不用担心，昆仑是你的娘家，那也是我的后台。”
　　我看天色不早便起身要走，“师父得回来了，我要走了，”莲月起身之前，我低头在她额头亲吻一下，“你要幸福，莲月。”
　　她拼命点头。
　　（62）
　　昆仑的雪一直下个不停，我们送走莲月，师父又要送别我。莲月出嫁那天，师兄弟们惜别的队伍都要排到山下了，一个个跟嫁自己的闺女一样伤心，师父都没表现出怎样特殊的感情。轮到我走的时候，各位长老也是悉数出席，陈晚都还在广场上训练新来的弟子，我接过一纸文书转身，陈晚都正好看过来。
　　长老们各自退回自己的宫殿，师父和我上了祥云，步入凌霄。
　　简单的封礼之后，我面向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殿下——瑶光。
　　见到他的第一面是惊艳，第二个感觉还是惊艳。因为记忆里他还是个孩子，如今都长这么大了，印象中他会别扭的发脾气，会哭得梨花带雨，如今却不冷不热的笑，笑得这么妩媚无情。
　　他扶我起来，也只是轻轻带过一下，稍稍触碰到，那双手冷得比我缺了一颗心的还要恐怖。
　　储君的守卫原本是烛龙，只因烛龙两百多年前背叛天庭，投身魔界，殿下身边便再也没有一位得力的保镖。天庭两百年来都在物色合适的对象，奈何殿下都以长得太丑看了没胃口或长得太美太打击人，长得过于平凡没什么存在感等理由拒绝了。
　　那他如今接受我是因为我长得很符合他心意吗？
　　开始的几天他很满意我对他宫殿的熟悉，过几天他开始好奇我对他生活习性的熟悉，我不能说是梦境里的经验之谈，只道师父来之前就把这些告诉我了。
　　在我练剑的时候，瑶光殿下喜欢以一些卑劣的手段偷袭我，我疑惑两百年来的训练，他的功夫怎么会菜到这种程度，听宫里人说，殿下从两百多年前开始就不修炼了。我有时大胆到教育他应该自己将武功练好，这样才是真正的保护自己。他说没有陪练的人，实在没劲，转而一双桃花眼挑向我道，别的女人同我打情骂俏，难道你甘愿陪我练剑？
　　我欣然接受。
　　奈何他是那种只说不做的人，练个灵闪非要搞得跟捉迷藏一样，我抓他时他顺势吃我豆腐，他抓我时频频撞树。
　　两个多月后，他对我的表现十分满意，便将我从侍卫转型为侍女，专门伺候他起居。这正符合我能擅自进入他房间的条件，我便没有反对。
　　对于伺候他时不时的轻薄举动，刚开始我能躲则躲，后来干脆先发制人，他只要有调戏趋势，我便毫不犹豫的掰过他的手臂，以示警告。来去几回，他以为我只是吓唬吓唬他不敢对他动粗，谁知我一个过分，竟然将他的手臂折脱臼了。次日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调戏不成反被打，只道寝宫地面太滑，不小心摔倒的。
　　殿下就要继位，所以太上老君一直叨念着他的政务，而瑶光却是叛逆无比，每每在御书房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无法忍受，后来我便装作他的模样给他完成审阅奏折的任务，好让他去幽会美貌的仙女。
　　师父每到天庭总会走一趟储君殿，一次他来得实在不巧，看到我蹲在地上给殿下揉腿的模样，一脸盛怒，我还没来得及解释是刚才我不小心踹伤了瑶光的腿正在道歉的事实，他就一把将我拉起，郑重其事道：“殿下，莲夕是来做你的护卫而非婢女的！”
　　瑶光显然也十分敬重师父，他的怒火无疑让瑶光觉得异常恐怖，只能一再道歉。
　　我因此被召回昆仑两日，面壁思过。
　　（63）
　　回到昆仑的时候，天空正下着小雪——转眼间都过去一年了。天宫向来一样的气候景色，百年不变。还是人间好，四季变化分明，让人感觉得到时间的流逝，这才分外珍惜。
　　从太玄殿门外看去，昆仑各大山峰尽收眼底，无限雄奇，我的思绪飘向远方，同样的雪天，他又是在哪里看着一天天过去呢？
　　深夜的气流很冷，我一个人跪在祠堂就要结冰。因为胸膛里没了跳动的心脏，觉得血液瞬间凝固起来，冷得一阵阵的疼。
　　我走到角落坐下，指尖燃起一点火苗，试图取暖冰冷的身子。正要入睡的时候，感觉外面接近的脚步，我连忙扑地滚两圈，径直坐到蒲团上，继续跪着。
　　陈晚都进来的时候还带着饭盒，我激动得都要热泪盈眶了。
　　他也没问我好好在天宫待着怎么还回昆仑接受惩罚的原因，只道：“你慢点吃，小声点，要是被师父发现就不好了。”
　　我点点头，饭菜的温暖洋溢开来，陈晚都伸手抹去我嘴边的米粒，一顿：“怎么……这么冷？”
　　我不以为意，当做没有听见，他拽住我的手道：“怎么这么冷，怎么一点温度也没有？莲夕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身体不好？”
　　我缩回手道：“没……没事，你不用担心。”
　　他跪在我身边给我哈着热气，又要传输一点真气给我，我连忙拒绝：“我真的没事，没问题的，你不用管我。”
　　他起身道：“我去求师父让你回房，这里太冷了。”
　　我赶忙拉住他：“别，不然我待在这里就不止两天了。”
　　陈晚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重新跪到我身边，将我吃完的饭盒整理一下，道：“你等着，我待会过来给你带些棉被。”
　　我目瞪口呆送他离开，如今莲月都不和我一起被罚了，他还是这么热忱？
　　次日天还没亮，他又把棉被偷偷抱走，一点也没惊动师父。我跪了几个时辰觉得累了，就扳过脚坐一会，听到动静就跪回原地。
　　以前和莲月一起罚跪的时候，我们还做过游戏，到了晚上我就抱着她相互取暖，一起入睡。
　　我看上的香烧完了就去换一柱，那带些余温的烟灰落到手上的时候一点感觉也没有。自从没了心脏，好像皮肤变得苍白了，连感觉都变迟钝了。
　　上回殿下的琉璃盏打翻在我身边，手上破了一条大口子也没察觉。瑶光还道我太过逞强，我又不好说自己是真的察觉不到伤痛。
　　不仅如此，我的五官估计也在退化，所以师父走进祠堂我一点也没察觉到，还坐在地上愣愣的看着自己。
　　他单是看看周围就能察觉这里发生过什么：“昨夜晚都来过了？”
　　我老实的点点头，师父道：“最近白虎星君旧疾复发，天庭有意愿召见你师兄去练习统帅三军，传承战神之位。”
　　原来陈晚都的名声都这么响亮了，我道：“那得恭喜大师兄了。”
　　“晚都一直兢兢业业，算得上是各位师兄弟的榜样，他能文能武，日后一定会得天庭重用。”
　　“嗯。”
　　“他为昆仑做出诸多贡献，我不久之后将着重推荐他在天宫就职，他的前途理应一片光明。他为人也善良耿直，待人处事都平易近人，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嗯。”
　　“那莲夕，如若过个几年我把你许配给他，你觉得怎样？”
　　“……嗯？”
　　我像是听到了史上最不可能从师父口中吐出的话语一样，怔在原地反应不过来，心口猛地刺痛一下，我伸手抓住，却什么也感受不到。
　　我没有心了，我一颗心全在沉夕的身上，我活了四十多年，到头来终于从替代的位置退出了？
　　我坐在地面转过身去，久久不懂该怎么回应他，我是笑着说好，还是哭着喊我不要呢？
　　可是还没容许我做任何表态，眼泪已经事先掉下来了。
　　这样的问话，就好比我还活在梦境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沉夕，你还是回到你哥身边去吧。”
　　他用大拇指抹去我的泪水，深邃的瞳孔里倒影着我的模样。
　　“别哭……”
　　分明这么宠溺温柔的看着我，我却觉得他在透视我看着另外一个人。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我是沉夕。如果是沉夕的话，至少不会这么容易就被赶走了。至少我还可以死皮赖脸的缠着他，知道他心里有我，知道他放不下我，再怎么样，我也是胜利的。
　　可是如今，他不要我了。
　　“因为……因为我是莲夕吗？”他拭泪的动作愕然停顿，深沉的目光绞着我的眸色。
　　“我知道无论如何……”我伸手扒着他，“无论我在梦境喊多少遍……即便我让你开口叫我莲夕……师父，在你的眼里，是不是看的一直都是沉夕呢……”
　　或许这无关感情，只是单纯的嫉妒，只是我一直以来觉得不甘心，不快活；或许我讨厌沉夕，试图在梦境里改变她与师父的遭遇。可是如今，我才知道，我是这么悲哀，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任我怎么做，怎么想，都逃脱不了安排好的结局。
　　师命难违，你明知我不会拒绝你。
　　可是现在，我不得不拒绝你。
　　我吸一下鼻子，起身道：“师父你错了，我已经找到我想托付终生的人了。我不想再留在昆仑，我也不想做什么神仙！”
　　我后退一步，捂住胸口，“从我把心交给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他了。”
　　“无论你恨他，还是天庭留不得他，无论他当初做过什么，错过什么，我都不会在意……”
　　我想是宣誓一样对着起身的师父吼道：“我爱沉璧，此生非君不嫁！”
　　我就不信，你如何办到让一个已经有了最爱的人来娶我。
　　“你——”师父的神色明显变化，正要说什么门外一阵响声，师父顺手挥开大门，才看到落了一地的饭盒。
　　师父不再管我，径直追了出去。
　　完了，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64）
　　我等不了师父回来收拾我，赶忙拿了莫邪御剑离开昆仑回天庭，跟大逃亡一样，晚了一步我估计跪祠堂就要跪两年了。
　　到达云顶天宫的时候，正巧看到瑶光执起九天玄女的手深情的说着什么，我一阵风似地拉过他，把九天玄女吓得原地转了好多圈。
　　我把他推到柱子边上，气喘吁吁道：“殿下……殿下……”
　　瑶光猛地晃过神来，笑得颠倒众生：“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趴着柱子，往前进一步，瑶光知道我有暴力倾向，后退撞上柱子道：“……莲夕？”
　　“有没有……有没有最安全的地方给我躲一躲？”
　　“你怎么了？”
　　我仰天长叹：“我惹怒师父了怎么办？我一定会死的……”
　　瑶光挥手让侍女带九天玄女先行告退，我拽住他的手臂，惊慌失措道：“你帮帮我，我平日帮了你这么多。”
　　“你师父就要追杀到这里来了吗？”
　　我向远天看去，吞口水道：“估计快了……”以师父的速度，我就算逃到天边也会被他抓到的。
　　瑶光贼笑一笑，似是取笑我一样，捏捏我的脸道：“原来你也有被打的时候。”
　　“我应该去哪里？”我左右看看，等不到师父追过来我一定要先逃了再说，天庭这么多人，他一定不会拿我怎样，“……对、对了！太虚宫！那里仙气弱，没人会去！”
　　我正要以最快的速度奔往太虚宫，瑶光却一下抓住我的手臂：“你怎么会懂太虚宫？”
　　我顾不上解释就要离开，瑶光拽我向着另一边道：“你跟我来。”
　　他领我到平日里他沐浴的温泉，吩咐了周围侍女全都列队完毕，三个守着外边，三个留下服侍，我发愣道：“现在？”
　　瑶光顺手将我推过去，一个侍女扶住我，“你们好好服侍，我去外边等着。”
　　“喂——”
　　他回头妖娆一笑：“莲夕是否要本宫服侍？”
　　我正经摇头，“我要一直泡到师父不再来找我吗？可是这样——”这样总觉得有点猥亵恩师的意味。
　　瑶光拉过我松开的腰带，“那你想得出更好的法子不让你师父带走你吗？”
　　外衫随之落下，瑶光轻笑一下转身离开。
　　我走下台阶，步入温泉，水的温暖一下把我冰冷的身躯包围，我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转身问道：“那个，殿下呢？他在外面？”
　　侍女弯腰道：“殿下去了九天玄女那里。”
　　我才想到方才我破坏了他与九天玄女的约会，他肯定是匆匆忙忙跑去弥补了。
　　过了没一炷香的时间，我强烈的感觉到干将的气息在靠近，回头一瞬就听到外头侍女的声音：
　　“恭迎昆仑掌门！”
　　隔着一道珠帘，温泉的热气游走在四处，师父的嗓音传来：“只有莲夕一个人在里面？”
　　侍女道：“正是，莲夕姑娘正在沐浴，掌门若有要事，不妨在外头等等，奴婢这就去通知莲夕姑娘。”
　　转头那侍女就慌慌张张跑进来道：“莲夕姑娘……掌门真的来了，你可千万别出来。”
　　“哦……哦！”我游几下到达岸边，趴着岩石往外看，就看到珠帘之外，师父一身气场的坐在那里，侧对着我，悠闲的品茶。
　　还想着师父究竟要到什么时候离开，我是不是会泡得一身肌肤都烂了，过了没多久他就起身，侍女上前道：“掌门这是要走了吗？有什么要奴婢转告莲夕姑娘吗？”
　　我扒着岩石爬起一点继续看着那里的动静，师父停顿一阵道：“没事，你去伺候她吧。”
　　直到师父的背影消失在视野，我才长长的松了口气，这下算是得救了。
　　（65）
　　因为怕师父把这件事一直放在心上，来寻我说话，每次他来天宫时，我都第一得到消息，跑去温泉沐浴，这地方好得就跟避难所一样。
　　直到有一天师父隔着帘幕道：“莲夕，已经过去大半年了，你还是要这样躲着我？”
　　我郁闷道，还不是因为你的追踪，害得我又浪费大半年的时光。别说偷什么女娲石，我整天都担心瑶光突然告诉说，今日你师父上朝来了。
　　为此还经常被瑶光耍，三番五次闯进温泉看到他正在脱衣。
　　师父见我不说话，便摒退了所有侍女，我躲在岩石后边，把自己全部闷进水里，师父的脚步沉稳有力的传来，我猛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又回归了，一下一下跳得这么剧烈。
　　“莲夕。”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就像咒语一样逼我现身，我绕过岩石，露出一点看着他。
　　和想象中生气的模样完全两样的是他带笑温柔的面容，他伸手又缩回道：“还在怨我？还怕我？”
　　怕是肯定的，但说怨，我只怨自己的不争气。
　　“师父不生气了吗？”
　　师父摇头，“不气，是我操之过急了。”
　　“那陈师兄呢？他也不气了吗？”
　　“……总会好的。”
　　“师父以后不赶我走了吗？”
　　“不赶，除非你心甘情愿离开我。”
　　“那……”我看看四周，再低头看着自己，往岩石边躲一寸，“师父你先出去，我马上就出来。”
　　他起身，漫步离开。
　　事后他跟我讲，有几次来找我是因为莲月和袭颜来昆仑，想要见见我，我却因为陈师兄的事一直不肯露面，害得莲月白跑了好几趟。
　　师父道：“莲月怀孕了，你也该去看看她。”
　　师父又道：“前不久东海龙王特地来昆仑给莲月求不死水，她与袭颜也算可以天长地久了……莲夕，为师给你的不死水呢？”
　　我呆滞，不懂怎么回答，师父道：“莲夕为什么不想做神仙？”
　　“我本来想好好修炼成仙，然后把不死水给莲月的……”
　　师父笑道：“勇气可嘉。”
　　我抬头看他，满心话语都在喉咙却不敢说出，如果我的余生只有孤独与痛苦，请问我要这永生永世的生命做什么？如果我愿意，那唯一的原因也只是陪伴你。
　　可是我突然意料到，如果沉夕复活了，你就不再需要我了。
　　“我不懂……太长的生命我怕会浪费。”我只想好好珍惜我现在所拼命努力的一切。
　　师父并未教育我什么，他一向尊重我的选择，他后来也没问我那一瓶不死水的去处。送师父离开的时候，转弯处划过一道黄色衣角。
　　回到储君殿的时候，瑶光正坐在书案前，摆弄着一小瓶不死水。我路过的时候，他正好喊住我。
　　瓶子倒了又起，站着再倒，瓶中的不死水晃晃悠悠。
　　“我想给一个人不死水，让她同我天荒地老。”
　　瑶光趴着书案，周围的奏折散得凌乱，“可是她的愿望从来不是做一个神仙，永远的活下去。”
　　我自然知道他说的是沉夕。
　　“殿下，人各有志，你应该体谅她的心情。”
　　“体谅？我只是无法理解——”他猛地站起身来，座椅随之倒下，声音大得震痛耳膜，“为什么两百年前她是这样，两百年后依然如此！”
　　他向我走来，我杵在原地不动，他抬起我的下巴，笑得温柔苦涩，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像一个人？”
　　“可我不是她。”我冷冷的甩开他的手。
　　他从身后抱住我，“可是无论如何，究竟是不是，我都不想再失去第二回了。沉夕，或者莲夕。”
　　“所以呢？”
　　他越发用力，从未这么深情缱绻，“嫁给我，莲夕。”
　　“好。”我回答得干净利落，“那么作为我是替代的条件，我要女娲石下聘。”我差不多都将整个储君殿翻遍了，却从来没有找到传说中的那块石头。
　　瑶光将我松开，往后退一步道：“女娲石？你要女娲石做什么。你不是没有意愿作神仙吗？还要神器干什么？”
　　“我自然有我的用处。”
　　“不能告诉我？”
　　“……不能。”
　　“那你师父知道吗？”
　　我摇头。
　　他伸手捞过不死水，“那你先喝下它，你要嫁给我，就必须得和我长相厮守下去。”
　　我毫不犹豫的打开瓶塞，一口气全都喝了下去，“这样可以吗？”
　　他似是隐忍着强大的怨气，道：“很好，再过十天，我就下聘到昆仑来迎娶你！”
　　我走后，他把整个书案的奏折全都掀到了地上。
　　（66）
　　十天期间，我去了一回东海龙宫，到的时候正巧遇到莲月挺着大肚子在和那猪婆龙吵架，袭颜像是早就习惯了一样，两边都不去理会。
　　我去给莲月降降温，她一脸凶悍道：“没事，如今我有了身孕，那只猪婆龙要是敢乱来的话，老龙王也不会放过她的！”
　　她同我讲述着在龙宫生活的点点滴滴，又新奇又好玩，我都想在这里多待几天了。莲月开心道：“那莲夕，你也嫁给袭颜好不好，这样我们就一辈子都不分开了，以后猪婆龙过来，你就可以帮我打走她了！”
　　袭颜闷着一张脸没有说什么，莲月让他再去昆仑求亲，他只道：“那还要看你姐姐愿不愿意了。”
　　我的笑容一下冷了下来，莲月忧心道：“我听说师父逼你嫁给陈师兄，是真的吗？陈师兄虽然人很好，可是莲夕你好像一点也不喜欢他是不是？他以前经常教训我们呢，你记不记得，那时你还为了我跟他打过好几回呢！”
　　我说，“我当然记得，所以才不要嫁给他，他武功比我好，以后打都打不过。”
　　莲月道：“那你以后一直在太玄殿陪着师父吗？”
　　袭颜也向我投来疑惑的目光，我摇头，“不是……再过几天……你们就知道了。”
　　看莲月活得这么开心，我觉得日后就算再有什么大风大浪我也能自己扛下去了。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之所以变得强大变得能干，都是因为要保护莲月，后来莲月有了袭颜，我就要好好照顾师父，他只有我一个人在身边。
　　然而，不久以后，连师父也不需要我了。原来不是你们该何去何从，而是我该怎么说服自己退出沉夕的世界。
　　十一月初一，天庭下聘到昆仑，储君殿下迎娶掌门首座大弟子——莲夕。
　　师父站在太和大殿之上，慢慢走下台阶，太上老君身后一帮天兵天将将重达千斤的聘礼下放，我觉得整个太和大殿都震了几下。
　　太上老君笑得一脸祥和喜气，把师父从主座上迎下来道：“天尊算是养了两个好徒儿，一个莲月嫁给了龙宫太子，莲夕更是了不得，竟赢得了殿下的青睐！可喜可贺啊！”
　　我看着那一排排聘礼，对上师父回头的目光，连忙低下头去。
　　当初东海龙宫，昆仑可以不屑一顾的拒绝，可是如今天庭亲下贺礼，太上老君助阵，师父再也不好随意驱赶，只谦虚一句：“老君谬赞了，本座何德何能。”
　　聘礼肯定不会让太上老君抬回去，他更是给了我一份书信，说是殿下亲笔信笺，只能让我一个人过目。
　　我接过信笺，师父有疑惑却没有问出，我打开明黄色纸张，里头写着：
　　“你要的在新婚之夜给你。”
　　我握紧纸张，对太上老君恭敬道：“麻烦老君了，待我向殿下说句，莲夕知道了。”
　　我走出太和殿，百尺仪仗一直排到广场之外，昆仑所有弟子都拥到广场来看热闹。陈晚都的声音响彻大殿：“看什么！还不回去练剑？”
　　一大群人作鸟兽散。
　　陈晚都对师父作揖离开，从开始到现在都没往我这边看上一眼。太上老君道：“那么老君先告辞了，莲夕姑娘算是答应了吧？”
　　师父不语，一直看着我，我轻轻点头，“嗯，谢殿下青眼相加，莲夕三生有幸。”
　　我直视看去，太上老君带着天兵天将离开，陈晚都怔在门口三秒，转身带着弟子们离开了。
　　（67）
　　我原本以为师父会问我很多事情，为什么殿下会突然要娶我，而我又为何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可是他却轻轻拂袖，没有留下一句话，就回太玄殿了。
　　迟长老派人整理着聘礼，连一向不怎么微笑的覃长老如今也是眉开眼笑，拉着我要寒暄什么，我却飞快奔出去，跑回了太玄殿。
　　不在书房，不在卧室，不在厨房。
　　我终于在花林里找到了他。
　　我纠结着腰间的衣襟走过去，师父背对着我看远天的云蒸雾腾。
　　“师父。”我跪下，开口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大风吹来，还没落透的秋叶从他身边飘下，他启唇道：“为师以为……你不想嫁给陈师兄，是想在我身边多留几年……”
　　是我出尔反尔，才说着“非君不嫁”，转眼就答应了别人；送出了他给的不死水，喝了瑶光为我准备的。
　　“也罢……”他叹一口气，“你长大了，我是留不住了……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为师都尊重你的选择……”
　　如果嫁给陈师兄，至少还待在昆仑，至少这辈子还能一直见面。如果变成了瑶光，以后为了避嫌，我也将不再见他。
　　瑶光是忌讳师父的，因为他知道当年沉夕和师父有一段过往。我若嫁给他，他肯定不准我再随随便便回昆仑见师父了。
　　他挥袖，黄叶落在他的衣袍之上，“我想了许久……今日不说，也许你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了。”
　　我挺直身子：“什么？”
　　师父回过身道：“沉夕的过往。”
　　他扶我起来，坐在一起，道：“你这一生从来没有过分要求过什么，除了知道沉夕的事，你也不曾反复问我。既然你想知道，我告诉你也无可厚非。”
　　“真的吗？”
　　师父的目光洒在我的身上，“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特别伤心的往事，只是回想起来，总觉得这点遗憾无法排遣而已。”
　　“那后来是怎么样了？”师父把昆仑镜给她了吗？
　　“那一年，沉夕流产之后，我心存愧疚，就一直对她很好，试图忘记她曾经对我的欺骗……”
　　“后来她偷走了昆仑镜，算是粉碎我对她最后一次的信任。”
　　“仙魔决战之际，我没想到沉夕给沉璧的不是真正的昆仑镜，她也骗了沉璧，两头为难。”
　　“她终究要做出选择，她欺骗沉璧，就等于是在战场上要了他的命。魔界没有上古神器，沉璧不会是我的对手。大概那一刻我才知道，她是爱我的，而且超过了对沉璧的感情。”
　　“那个诅咒你还记得吗？她曾经向沉璧发过毒誓，如果爱上了我，注定魂飞魄散。”
　　我紧张道：“所以……所以她就这么死了，因为爱上了师父吗？”
　　师父摇头，“不……沉璧为她伏了诅咒，到最后一刻，他终于想通，与其在仙魔大战的时候死在我的手下，倒不如用自己的生命成全我和沉夕。”
　　我默不作声，继续聆听。
　　“沉璧死后，沉夕以为是我杀了他……沉夕失踪了。”
　　“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找不到，直到我在蓬莱找到的时候，才发现沉璧居然活着，他手里捧着沉夕的衣冠。”
　　“原来魔族有一种秘术叫做兰韶神咒，可以用于血亲之间，一命换一命——”师父看向我，似乎在看我的表情反应，“沉夕救回了沉璧，自己灰飞湮灭了。”
　　“后来沉璧把她葬在蓬莱……我每年去祭奠的墓碑，是他写的……爱妻之墓。”
　　风突然变大，刘海吹过我的眼线，让我看不清师父脸上的表情，他起身要走。
　　“师父——”我拉住他，“师父有昆仑镜，为什么不和沉夕重新来过呢？”
　　“历史已成定局……你曾经也进入过幻境，是不是拼命努力了还是改变不了的结局？”
　　我依旧攥着他的手，“师父，那我还有一个问题……”
　　“这四十多年来，你看着我……你看到了谁？”
　　清风不断，秋叶不止。
　　如果你说一声莲夕，我甘愿此生什么都不要，一直陪你下去；如果你说一声沉夕，我可以欺骗自己，哪怕做别人的影子，留在太玄殿。
　　可是他不说话。
　　他抓紧我的手，从未露出的伤心绝望，“我看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68）
　　此生最后一次，他与我独处，却是在离别的前夕。天一亮，我就要坐上花轿，离开我赖以生存的昆仑，此生不忘的太玄。
　　窗外飘起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师父坐在我的身后，解开我的发带，拾起梳妆镜前的梳子，轻而缓慢的梳下去。风雪在敲打窗户，我听到蜡烛就快滴完的声音。
　　天就要亮了，远远的天际传来轰轰的闷响声。
　　镜子里映着凝神的我和垂目的他。梳过三千青丝，梳过无言的话别。纤长的手指将我的长发盘起，用曾经他在七夕送给我的木簪别起，烛光忽然灭掉。
　　走到尽头了吗？
　　窗外微弱的光线透进来，照在依偎的身影之上。
　　他扶着我的脸颊，我也侧过一点对上他，鬼使神差的靠近。
　　“莲夕……”
　　他收紧拥抱，时间顿时停步。
　　像是意乱情迷一样，我伸手攀上他的肩膀，绕过光滑的颈项，倚在他的胸口。
　　让我做一回沉夕，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
　　迎亲的队伍已经走下云端，到达昆仑。我也不再回头，步上我坚决选择的道路。到了不久以后你就知道，我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们的爱情，也为了找到我自己的位置。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过了多少人，送行的队伍冗长的要命。我手里拿着玉如意，跟在月老身后。走到不知哪里，只觉得身边有人跨出一步，我轻轻停下，身后追随的师父也是停住。
　　月老道：“太子妃还在等什么？整座天宫都等着您一个人呢！”
　　我不再犹豫，抬步离开。
　　（69）
　　一路欢腾喜庆，到了天宫更是如此。平日里一片肃穆的气氛完全改变，我由月老搀着进行跪拜之礼。
　　繁琐的礼节之后，我被送入储君殿里准备好的喜房。等到看守的婢女也退出去之后，我掀开盖头，出来透气。
　　我摘下凤冠，以开旗咒看清这里的一切守卫，酝酿着拿到女娲石之后该怎么逃离这里。对付一个不善武功的男人简单，可是要逃脱这天宫敌阵就难了。
　　其实我早就想好，与其在这里被束缚一生，倒不如闯荡一下，大不了闹了事就一辈子窝在人间或投身妖道，好过无拘无束的生活。
　　我不是沉夕，我不想替她还这么多情债。是你们先看走了我，也别怪我之后反过来负了众生。
　　我将新房搜查一番，却没有看到女娲石的影子，敢情瑶光是为了防我而随身带着了。那好，我就等他过来，看他给我耍什么花样。
　　我定神在桌上的酒盏之上，将袖里的迷药洒了进去，反正我一身铜皮铁骨，这点药根本就对我无效。
　　瑶光比我想象的要来得早，我还以为他在外头应酬各路上仙，要有一段时间。
　　我端庄的坐在床边，他推开门，走路的步伐声很稳，听起来没喝多少酒。他坐到我身边，一直没有动静，我觉得自己都等不下去了，便撩开一角想看看他究竟在做什么。
　　谁知我撩了没多少，他突然吻过来将我扑倒，两个人半躺在床上纠缠。他翻身在我的上面，凤冠滚落在床边。伸手一再抚摸我的容颜，我侧过头道：“殿下，是不是该先喝交杯酒？”
　　他邪恶一笑，“我还以为你会先要女娲石。”
　　我转个身绕开他的怀抱，坐起身来。他也不同我胡闹，拉着我走到桌边，倒了酒，递给我。
　　喝完交杯酒，他将我横抱起往床铺走去，“如果我没有说，那我现在一定要告诉你……”他将我放倒在床上，伸手蹭过我的脸颊，“你不是长得像她，而是根本和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的指尖划过我的眉毛，眼睛，下游到鼻子，唇瓣，“全都一样，无论是笑还是哭……”
　　我不屑道：“殿下可曾看过我笑我哭？”
　　他眯眼道：“没有……”他俯身下来，咬过我的耳垂，“所以特别期待……你今晚的姿态。”
　　“我会让你哭，让你笑……”
　　我不良消化着他□的话语，心里想的却是他怎么到现在还不晕过去，难道真要我亲自动手？
　　他沿着我的耳廓吻下去，一直到脖颈，自言自语道：“你冷得像冰……”继而伸手覆上我的左胸，“这里没有心吗？这么冷。”
　　我像是被戳中一样推开他的手，他反握住，“……脸红了……”
　　我觉得自己在忍下去肯定会被他损得体无完肤，便想运功于掌，等待一击把他放倒。翻转拥吻，衣服被慢慢扯退，我猛然意识到自己怎么突然真气全无了？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他满面春风的打量我的模样。
　　手指挑着里衣的带子，试图解开最后一道屏蔽，他大获全胜道：“为了防止你乱来，我就在交杯酒里多加了一点料……”
　　我瞠目结舌，他继续解释，“我会没事是因为我身上带着女娲石，可以吸附污秽，百毒不侵。”他褪下自己的衣服，脖子上挂的正是螣蛇之躯环绕的女娲石。随手扯下，他给我戴上，“从今以后就是你的，我不会骗你。”
　　顺着动作他轻轻挑开我的里衣，露出肩膀的一大片肌肤来。
　　继续往下。
　　我觉得自己就快到极限的边缘，恨不得跑出去大喊一声：“燃烧吧，小宇宙！”
　　我呼吸急促，一半是因为他的挑逗，一半因为忍耐。
　　我本能的挺起身子，任他爱抚，侧头看一眼烛光的灿烂，呼吸困难道：“太……太亮了，我……有点怕。”
　　他挥袖成风，扇灭一排烛光。
　　黑暗里激烈奋战，最后只听“啊”的一声短促的叫声之后，世界归于平静。我掀了被子起身，回头看已经昏迷的瑶光，握紧胸口的女娲石，要不是它方才发挥功效把我体内的迷药吸附了，我只怕今天就要献出自己的节操了。
　　我把衣服穿穿好，也把瑶光放平整，灵闪消失。

　　第 30 章

　　（70）
　　我的时间不多，得迅速赶到太虚宫才行，只有那里才没有人守卫，才能顺利落下凡尘。只要我一坠入人世，尘世数以万计的人民，他们再想找我简直跟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鼎墟里的莫邪忽然震颤一下——糟糕！师父发现了！
　　我翻个身转入一片拐角，就看成群结队的天将匆匆赶向太虚宫的方向：
　　“有妖人闯入天庭了！快去捉拿！”
　　原来不是来抓我的，不过现在太虚宫不能去了，我该去哪里？只有诛仙台了吗？
　　半个时辰过后，天庭暴动，战神一边指挥着军队追查妖气，一边又整队集体开始搜查我的行踪。我这一身红衣太过耀眼，只能一直灵闪着逃来逃去。
　　战神携上百万军队，规模大得如同当年搜捕公主沉夕一样。我侧身三步，突然被人拉进角落。
　　我还以为是沉璧来找我了，却想看到的居然是袭颜？
　　他看我，似是有满腔话语要说，最终却拉过我道：“跟我走！”
　　他带着我往更高的空中飞去，用身躯挡住我的一身喜气，我问道：“要去哪里？上面已经没路了！”
　　他奋力往上跃起，“弑神柱，那里邪魔之气紊乱，他们不会发现你，也不会想到那里。等过个几天，他们不再找了，你再下来。”
　　高空的气流稀薄，我几乎透不过起来，袭颜将真气传输给我，我摆手道：“不用，一阵就好，我有女娲石，不会死的。”
　　他疑惑的瞥我一眼，带我飞到一片苍凉之地。
　　支撑着天庭最巅峰的便是这根弑神柱，同诛仙台不同的是，诛仙台用于毁仙身，剔仙骨，让仙魔重回轮回道，再一次来过；弑神柱则是——一跳灰飞湮灭，荡然无存。
　　柱身苍龙与螣蛇之躯环绕，显得庄重威武，我才想上前多看几眼，袭颜却拉住我道：“别去，小心失足！”
　　他呼吸也有些障碍，我关心道：“谢谢你，你先回去吧，要是被看到就不好了。”
　　袭颜看着我，一语中的：“你就是为了这块石头才嫁给储君的？”
　　我抚摸着女娲石上的蛇纹，“嗯。”
　　“你要做什么？”
　　“我要复活一个人，一个对师父很重要的人。”
　　“那为什么不交给你师父去做？”
　　“师父没那个意愿，可是我要。”
　　怀里的莫邪又震颤一下，我猛地意识到自己再怎么逃也是没用的，因为莫邪还在身上，所以持有干将的师父就知道我在哪里。
　　我从鼎墟里拿出莫邪，交给袭颜道：“你能帮我引开师父吗？他不会为难你的。事后你就把剑还给他，我不能亲手交予了。”
　　他犹豫许久，还是经不住我的苦求，拿了莫邪离开了。
　　（71）
　　袭颜走后没多久，千军万马浩浩荡荡奔腾而来。我低头一看，只见战神一马当先，喊道：“妖气在那里！快追！”
　　我回头一看，沉璧一身紫色缭乱，站于弑神柱之上，向我投来目光，郁闷道：“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还在愤恨呢，“你才可恶，怎么把人带到这里了！”
　　沉璧道：“没办法，两百年前我害得他这么惨，他早就把我的气味铭记了。”
　　“现在呢！”我大步流星走过去，“现在要怎么办？难道要从这里跳下去吗？”
　　“万一被说成殉情了怎么办？”
　　我无心跟他开玩笑，“储君和师父很快就会过来，这下完了……”
　　他一把拉过我，“怕什么？之前在梦境里都跳过诛仙台，还怕？”
　　我愤恨不已：“如今你在我这里，又不是在下面接着！再说也没下面，跳下去就什么都没了！”
　　他依旧不为所动，伸手拂一下我凌乱的刘海，“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说完这句话，战神已经凶神恶煞的追杀过来，一挥马鞭差点打花我的左脸。沉璧反应迅疾，抱起我转过半周，鞭子抽在弑神柱之上。
　　弑神柱猛得震颤，从天而降无数石块，纷纷砸向前来挑衅的士兵，沉璧莞尔，“触怒上古众神，你们是想遭天谴吗？”
　　战神不同他啰嗦，又是挥来一鞭，沉璧携我而起，迎风站于弑神柱顶端，睥睨整个天下的动荡，“战神，让储君和昆仑掌门过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是否舍得让我和莲夕共赴黄泉！”
　　就在此刻，远处霍得传来瑶光的嗓音：“战神！退下！”
　　沉璧旗开得胜一笑，“你看，这么快就来了。”
　　为什么我现在有种感觉自己像是被要挟的人质？沉璧你要不要这么终极boss啊？
　　瑶光这么快就奔赴过来，战神即便不心甘情愿也得退下。
　　骑着双头虎符而来，瑶光平视我和身边的沉璧：“又是你……”
　　“储君殿下，许久不见。”
　　瑶光并不理会他，面对向我道：“莲夕，到我身边来。”
　　我看一眼沉璧，回道：“不了。”
　　“回来！”他吼道，“女娲石我已经给你了，为什么要欺骗我！”
　　“不……”我戳破他的真心道，“从一开始你就在欺骗你自己，我不是沉夕。”
　　他伸手指到：“你敢担保你身边的这个人只认你莲夕？”
　　我点头：“我是莲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回来！我最后说一遍！”我从来只看他媚笑，开心的模样，甚少见他发这么大的火，高空的风吹得他的喜袍不断晃动，我的也是。
　　沉璧抱我后退一点，我觉得风太大，万一他把持不住，我们就死一起了。
　　瑶光急忙喊道：“不要——”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别跳下去……我什么都依你。”
　　沉璧附耳一句：“他在骗你。”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傻瓜。
　　“我没骗你！”他转身命令道，“战神，带领所有人退后至三千尺外，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上前一步！”
　　战神反驳道：“殿下，这等妖人还要你这样维护——”
　　“退下！”
　　战神正是后退之际，突然众人纷乱道：“天尊！是天尊来了！”
　　沉璧眼色一冷，瑶光也是转身，众人看向远方奔腾而来的驾着陆吾的一身白衣。他渐行渐近，我胸口的女娲石也在发烫，蛇纹一闪一闪，像是在感应师父作为螣蛇后裔的到来。
　　陆吾猛地刹车，师父的墨发迎风飘扬，一身气场冰封所有在场的人。
　　我开了口却依旧闭紧，一边的沉璧率先开口，邪气横生，“这么多年不见，你依旧是老样子。”
　　“承让。”师父的口气冷得没有温度。
　　沉璧低头小声道，“如今你不会因为你的师父而背弃我吧。”
　　师父将莫邪扔到弑神柱下，发出哐啷的响声，与之肃穆的气氛相比的是他冷得让人发颤的态度，“莲夕，捡起来，走到我身边。”
　　我低头看莫邪静静的躺在地上，沉璧伸手，莫邪顺势落到他手里，我才想去拿，他却往高处一抬，“急什么？”
　　“魔尊沉璧。”
　　“不敢当。”
　　“你我的恩怨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不该再迁怒到我的徒弟身上。”
　　“徒弟吗？”沉璧揽住我，“真的只是徒弟吗？徒弟你会让她去找结魄？徒弟你会把莫邪给她？徒弟的话——”
　　沉璧的眼神瞬间与师父交锋，“你会封印她的七情六欲？”
　　师父怔在原地，我和瑶光也是震惊不已。
　　沉璧收了莫邪，塞进我怀里，反手而过，我的心脏便跳动在他的手里：“我本来也差点被你冷漠她的态度迷惑了，以为你对她没有任何沉夕的感情……可是——”
　　“不要告诉她心脏里的封印不是你下的，普天之下，除了你昆仑掌门，任何人的封印我都能破解。”
　　“那么，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想问问，昆仑掌门，你封印着莲夕的感情是为什么？你让她不会对任何人产生爱意，是为什么？难道昆仑掌门想一辈子把她留在身边？”
　　师父淡然道：“如果真如你所说，我就不会让她嫁给瑶光了。”
　　“是吗？难道不是因为你看开了，想通了？”
　　“……闭嘴。”
　　我也道，“你说这么多干什么？把我心脏还给我。”
　　沉璧轻轻一躲，心脏又在他手里消失，悄声道：“怕什么，我只是让你的师父面对自己的感情而已。”
　　“可是我不想听，都是沉夕的，我不想听。”
　　“所以你要回到他身边继续做他的好徒弟？”
　　“……”
　　我左右顾虑，肯定是不会回昆仑的，以师父的脾气恐怕把我剥皮拆骨还不止，那还不如跳弑神柱来得爽快。
　　沉璧温柔道：“把你要做的告诉他，省得他误会我怂恿你。”
　　我面向师父，看他平静底下蕴藏着不可预计的盛怒，缓缓道：“师父……我想为你实现一个愿望……”
　　“不……也许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很多人。”
　　“你们宁可被思念被遗憾折磨，可我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活着……”
　　“所以——我要复活沉夕！”
　　此言一出，四下无声，瑶光惊愕道：“你说什么？”
　　“师父，你把沉夕的一魄给我，这样我就回到你身边……虽然，不久以后你还是会赶我走的。”
　　“不用复活……”他字字清晰道，“这不必要。”
　　“这很必要！”我难得对他发脾气，“如果你无能为力，如果你有六界不堪的重负，不能忍受天下的流言，那么交给我！我什么都不怕！”
　　听了我的豪言壮志，师父反倒更加纠结眉头，□的陆吾就要上前一步，沉璧眼色一闪，挥手之间，火麒麟顿现，一干咆哮将陆吾吓得直往后退。
　　火麒麟肆虐开来，师父两边都顾不了，终于大声令道：“退下，瑶光，带领众人退下！”
　　“你如今是想屠杀天庭吗？”
　　“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靠近而已。”
　　“莲夕！下来！”师父吼道，我也是惊呼一声，就看火麒麟朝他扑去，师父旋手一挥，水麒麟凌空显现，朝火麒麟猛地扑上去撕咬。
　　“我不会下来，我死不死没关系……生命是你给的，做仙也是捡来的……我的存在，不重要……”
　　“但是我可以做很多事情，虽然我不喜欢哭不喜欢笑，虽然常常被说成不会体恤别人的感情……你看，我现在不都是在努力弥补吗？”
　　“我做得够不够？够不够让你不再把我当做沉夕！够不够让我不再嫉妒她！”
　　师父伸手道：“不，我不要沉夕，你到我身边来……莲夕，听话。”
　　我扭头道：“太晚了……我现在只想做回自己，哪怕从来都没遇到过你们！我拼了命就是想还给你们想要的……所以，放了我吧……”
　　我扯下女娲石，奋力扔出去，沉璧伸出一只手去抓，我一掌打开他，转头纵身跳下弑神柱。
　　“莲夕！！！”
　　（72）
　　因为心里看开了，所以一点也不害怕，神魂分离又怎样？灰飞湮灭又怎样？如果我的存在根本就是多余的话。
　　我宁可死，也不要做替代。
　　螣蛇之声响彻整条甬道，我朦胧中睁开眼睛，只见两条螣蛇盘根错节飞速而来，我伸手，其中一条更是灵闪超越，瞬间将我包围裹住。
　　师父吗？
　　我的眼泪瞬间落下。
　　他紧紧锁住我，生怕下一瞬我的三魂七魄就被弑神之光吞噬。
　　另一条螣蛇闪着五彩斑斓的光线将我和师父围住，弑神之光如同催命符一样道道砍来，外围的螣蛇嘶嚎吼叫。
　　像是掉进漩涡一样，觉得整个身子的感觉都颠倒了。师父将我团团围住，五色螣蛇更是奋力承受神遣，无论如何苦痛都不再退缩。
　　逐渐的周身的光芒慢慢消散，作为保护圈的螣蛇缓缓褪色，直到成为弑神之下的一片空白，荡然无存。
　　我轻轻闭上眼睛，浑身都失去了知觉。
　　昏迷着还是感觉到无尽的苦痛，好冷……我想蜷起身子，无奈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我是要死了吗？
　　整个人像是被冰封在雪天，就连跪祠堂也没这么冷过。
　　难道是师父又生气了？没有莲月，也没有陈师兄帮我们，连师父都不再偶尔来看看我的状况。
　　过了像是几个世纪一样漫长，我觉得有火光燃烧在周围，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姑娘……姑娘！”
　　我痛苦睁开眼睛，入目一张朦胧的脸。
　　“姑娘你醒了吗！”有人扶起我，我伸手抓住唯一的支持，“师父……”
　　“姑娘……姑娘……你醒醒！快醒醒！”
　　我还觉得有些迷乱的时候，只听那人一声：“该怎么办？要是今天再不醒就会死的，大夫都说了……”
　　我半眯着眼睛看他，谁知他像是做了重大决定一样，反手就给我一个耳光——我顿时清醒了！很给力的直接还了一拳。
　　于是他顶着熊猫眼开心道：“姑娘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
　　我被他扶坐起来，看四周一片破烂，好奇道：“这是阴间吗？”
　　他郁闷道：“姑娘，这是我家。”
　　（73）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自己跑生死场了。再一回想，我抓住他的领子道：“师父！我师父呢？”
　　男子被我一下揪到跟前，“你师父……我没看到，我只捡到你一个人啊！”
　　他道，“我三天前去砍柴的时候，感觉像是发生地震一样，后来抬头就看到姑娘你从天而降了。”
　　我估计是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把我和师父分散了，我倒还好，一见就是个人样，还有人捡回来，不过师父会不会被当地人认为是蛇妖，乱棍打死啊？
　　不行，我得去找师父！我才要下床，转眼想想不好，好不容易逃脱了，说什么我也不要回去了，回去肯定罪不可恕，上刀山下油锅都不足以弥补我的罪过。
　　逃跑才是王道！
　　想通了整个人也舒坦多了，美好的人间，我这就来了。
　　冥冥之中皆有定数，我犯了这么多错，老天爷也不会放过我，悲催的是救我的那小子告诉我说，还带着一脸哭丧的模样，“姑娘，你……你两条腿都断了。”
　　我无所谓道：“没事，过几天就会好的。”
　　他不忍心道：“虽然大夫说……有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好，不过姑娘你这么有自信，应当会恢复的，上天会保佑的！”
　　我挥手一掌打他脑门，他疼得哇哇直叫，我才发现自己一点真气也没了，好奇道：“哎，你怎么没死？”
　　“姑娘我救了你，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如果没有算错的话，从弑神柱上跳下来的时候，师父也跟着下来了，不仅如此，他接到的女娲石在甬道里保护了我们，我临睡前看到那七彩光芒的螣蛇之躯消失了，是不是代表女娲石至此荡然无存？
　　那么师父是不是要杀了我了？
　　我突然觉得，没和师父落在同一个地方是我三生修来的运气。
　　“姑娘你好乐观，腿断了还在这里笑……”
　　“你懂个屁！”
　　“姑娘你长这么漂亮怎么能说粗话？”
　　“这有关系吗？长相和人品。”
　　“……没，你说没就没。”
　　我低头掀开被子看自己如今不堪的模样，那小子立马转过头去，我不以为然道：“我衣服你都给我换了，还装什么纯情？”
　　“姑娘你太——”
　　我一边摆弄着扎得不怎么好看的绷带和一身大了许多的衣服，道：“别姑娘姑娘的，我叫莲夕。”
　　“……莲夕……姑娘。”
　　“是莲夕。”
　　“……姑娘你姓莲吗？好奇怪的姓，你是哪儿的人？”
　　“你是来查我户口的吗？”
　　“……对了，姑娘，我跟你说个事……”
　　说到现在还叫我姑娘，我凑过去道：“什么事？”
　　“你别怕……姑娘，来看的大夫都说你没有心跳，可能要过一阵才好。”
　　“是吗？那你怎么觉得？”
　　他笑呵呵道：“是个人怎么会没有心跳呢？姑娘你别慌，我也觉得过几天就会有的。”
　　我抓住他的手放在心脏口：“那我告诉你，你也别怕，我的确没有心，你感觉到了吗？你感觉不到吧！”
　　“姑娘！”他猛地缩回手，像是碰着了烫手山芋一样，心惊肉跳道，“姑娘……你不能这样……”
　　我盖过被子，撑着下巴道：“你叫什么名字，我要怎么称呼你？”
　　他憨厚的笑道：“我叫王二牛。”
　　“你是家里的老二？你父母兄弟呢？”
　　他面露哀伤道：“我没有兄弟，父母在五年前的旱灾死了。”
　　我“哦”一声不再多说。
　　“那你呢，姑娘你住哪里，我好等你身体恢复了送你回去。”
　　我不假思索道：“我住蜀山，那里妖魔鬼怪很多，我从小就被一只怪物养着，想要逃跑，好多次都没成功，最后一次那妖怪用一口气就把我吹跑了，我醒来就在这里了。”
　　王二牛喃喃道：“原来这个世界真有妖怪。”
　　我接着道：“也有神仙，不过妖怪神仙都不是好人。”
　　“那姑娘……你不回蜀山了吗？”
　　“不，四海之大，我想去哪就去哪。”
　　（74）
　　正说着，门咯吱一声打开，露出一张清秀的人脸来，“二牛哥，药我拿来了。”
　　“你妻子？”
　　二牛涨红脸：“不不，是隔壁邻居。”
　　小姑娘看我醒了就整个人钻进屋子道：“哎——二牛哥，你捡回来的姑娘醒了？”
　　二牛连忙道：“是是，你帮我照看下她，我去煎下药。”
　　二牛走后，我的处境就完全陷入尴尬之中，这小丫头坐在我床边就看着我喝水，我转过身，回过头看她还在盯着我，全身毛骨悚然。
　　她却一脸纯情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姐姐你从哪里来啊？”
　　“姐姐你的头发好长哦！”
　　“姐姐你皮肤真白！”
　　“姐姐你的手指也好长！”
　　我又不是熊猫，你非得这么看我？
　　我一脸无邪的笑道：“小妹妹，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呢！”
　　她终于蹦蹦跳跳离开了，两个扎着红绳的麻花辫一直回荡在我的脑子里。我不由自主的伸手摸摸自己的脑袋，那里还插着一根朴素的木簪。
　　我突然想起自己的莫邪去了哪里，要是还在身边的话，就找个地方埋起来好了。我回想一阵，似乎在跳下弑神柱的时候，跟我一起下来了。
　　那是不是代表着也消失无存了？
　　完了，师父这下要打到我屁股开花了，我可是把他和沉夕的定情信物弄没了。
　　到了晚上，我看二牛挨着我的床打地铺，十分好奇他家怎么连两张床也没有，他满脸通红解释道：“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姑娘你经常梦呓，我怕你吓着，就陪着你好了。”
　　我露出一点身子，看向下铺道：“二牛，我梦呓的话经常说什么？”
　　“……你老是说我是莲夕……”
　　醒来的时候是半夜，身后有人托着我道：“姑娘……醒醒！莲夕！”
　　听到一声莲夕，我即刻有了反应，回身看到二牛，说道：“我是莲夕……”
　　他一脸茫然，“嗯……你是莲夕……”
　　我满足的睡了过去。
　　（75）
　　次日醒来，二牛正好准备好玉米粥，粮食粗得我无法下咽。过了几天就变成了白米，我很好奇这地方这么荒凉他怎么能弄到这么多米，经我纠缠之下，他只好抱头道：“姑娘……我把你的衣服买了……我想就一件衣服，还是喜服应该以后不会用了……”
　　我放下粥碗，肯定道：“是用不到了，不过我告诉你，那件礼服是养我的妖怪逼着我嫁给他时送我的，我当时就是穿这个逃出来的，要是衣服流了出去，那妖怪发现了很快就会找到我们的。”
　　他惊慌道：“是吗？怪不得那衣服这么好，我足足换了两吊钱！”
　　我一掌劈在他脑门：“这么好的霞披你居然才当了两吊钱？！”
　　“姑娘你别担心，我看那掌柜一拿到衣服就把上面的东西全都拆下来，那妖怪但凭着物什是找不到这里来的。”
　　我点头：“但愿如此。”心里却默默悲哀，原来天宫用来给太子妃定做的礼服到了人间却被一傻小子卖了两吊钱。
　　二牛突发冥想道：“姑娘，那妖怪是不是你师父啊？你每晚都做噩梦，还一直喊着师父师父。”
　　我瞥他一眼，但又想想骗他也挺好玩，就继续编了下去道：“是的！那妖怪就是我师父，他之前喜欢过一个女人，没有从他，自尽了；后来因为我长得像她，他就逼我嫁给他，我也宁死不从，就逃出来了！”
　　“姑娘你真勇敢，要是我看到妖怪动都不敢动了。”
　　“他又不要娶你，你怕什么？”
　　“难道……难道没有女妖怪吗？”
　　我往后一点，突然窜上去吓他一跳道：“我就是女妖怪，你怕不怕我？”
　　他摔倒在地，一脸羞红道：“姑娘你怎么总爱胡说八道……”
　　我不再同他乱来，平复笑容道：“你救了我，我想报答你……是妖怪也会报恩的。等我身体好了，我可以给你黄金美人……你想要多少，我都弄得到。”
　　他忍不住笑道：“姑娘你别说笑了。”
　　我也不在意道：“那个妖怪曾经给了我很多东西，曾经我想要什么他也都会给。”
　　可是我真正想要的，他却从来都不懂。
　　“我没有开玩笑哦，我真的可以给你任何东西，只要你能说的出来。”
　　二牛看着我，又低下头，我靠近他道：“你要的报答是什么，告诉我。”
　　“……我想……我想要你做我媳妇……”
　　我怔在原地，“你确定？我这样断手断脚，来路不明，你想要？”
　　“姑娘你又乱说，你手好好的，脚也会好的，怎么能咒自己？”
　　我摸摸眉毛，欣然一笑：“好啊，你想我以身相许……是不是觉得得到我就什么都得到了？你心眼真坏。”
　　他抓着我解释道：“没——我没这么想，我只想娶你，你一个人孤苦伶仃，我身体好，可以一辈子都照顾你！”
　　“你是在可怜我吗？”我笑道，心里却这么想哭。
　　“不、不是的……就是想娶你，姑娘你长得这么漂亮——”
　　“你是看我漂亮才娶我吗？”
　　“不是的不是的，我是说你心底也很好——”
　　“……我很坏。”我扶住他的肩膀道，“我背叛师门，我与狼共舞，我毁了普天同庆的婚约，我欺骗了很多感情深的人，我毁了上古神器，毁了师父和沉夕的希望……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人，这样你也要吗？”
　　“……我要。”
　　我昂头道，“那你叫我莲夕，我想听你叫一声。”
　　“嗯……莲夕……”
　　（76）
　　在二牛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我的身体逐渐恢复，不过两条腿依旧使不上力气，估计现在仙身尽毁，在人间聚集不到灵气才难以复原。
　　冬天太过寒冷，尤其是人间乡下，只生着火炉我还是觉得像是处在地狱一样。失去了心脏，大腿更是没有感觉得像是别人的。
　　二牛为了照顾我，也顾不得太多礼仪，爬上床把我的腿放进怀里，每晚都这样抱着入睡。虽然这个男人不会武功，没有容貌，更别谈成就，我却感到莫名的安全感。
　　我记得曾经师父帮莲月挑选有缘人的时候，我还在感慨自己的那位是不是去种地了，怎么到现在还不出现，如今看来，还真给说中了。
　　我在人间过了新年，尽管比不上之前在蜀山时的隆重，更别提像昆仑一样大张旗鼓的庆贺。乡下的地方也是喜气洋洋，我们看雪，吃年夜饭，然后守岁，二牛问我：“莲夕，你多大了？十七还是十八？”
　　我细数一下：“大概是四十七的样子。”因为待在幻境的好几年，让我在人间常常记不得年岁。
　　二牛跟看到怪物一样，“你又胡说了。”
　　我笑道：“哈哈，我是妖怪，妖怪都是长生不老的，你知不知道？”
　　“那我也要当妖怪。”
　　三月春暖花开，我坐着轮椅下床走动，我在家闲着无聊，就学着刺绣，纺纱。二牛看我笨手笨脚也常常嘲笑我不像个女人，这点也不会。我给他绣了块丝帕，上面写着莲夕，他不识字，我才绣给他道：“这就是我的名字，是师父给的。”
　　四月的时候我一只脚恢复的差不多，还能时常一瘸一拐的拄着拐杖到田间看耕种的他。我虽然不会纺纱绣花，但是做饭还是一流的，毕竟给师父做过这么多年了。
　　五月我基本可以不扶着东西走一段路，二牛开心得不得了，抱着我一直转，转晕了还摔倒了。我们当初约定在我的腿好了之后成亲，这会儿我每晚都挑灯夜战，给我和他缝礼服。礼服缝好了，我的手也是千疮百孔，他心痛的抱着我的两只手说：“都是我太没用了，这么好看的手都是伤。”
　　我以前拿的可是莫邪呢，没想到一根绣花针居然能把我难倒。
　　五月初五，他要在端午成亲，我也没说别的。这一天，往年都是一个人的忌日。可是现在已经和我无关了，我是莲夕，只为自己而活。
　　没有太多的祝福，甚至都没有多少吹锣打鼓，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十里红妆，我穿上礼服，和二牛在相亲们的祝福下拜了天地，接下来他拜他已故的父母，我心里默拜养我四十年的师父。
　　夫妻对拜之后，人群簇拥着将我和二牛送入洞房。
　　已是夜深，乡亲们都已离去，红烛燃着泪，初夏的风透过窗户缝吹进来，吹乱我的一身嫁衣。我坐到床沿，他拔下木簪，三千青丝随之流泻，他轻轻抚摸，温柔道：“莲夕……”
　　曾经也这样面对瑶光，我多的是害怕与纠结，如今面向一个凡人，我却觉得这样心安。夜风吹灭蜡烛，我转瞬躺下床铺。
　　慢而有力的亲吻落下，我伸手环住他拥抱。
　　风渐大，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脱了外衣的缘故，竟觉得有些寒冷。
　　床不大，翻个身差点他就掉下去了，我咯咯一笑，他再接再厉，把我按向里床，颤抖着手脱我的中衣。
　　好奇怪，以前帮我换衣服根本就不会怕成这样的。
　　风一下吹开窗户，这下连我也吓了一跳，侧头望过去。越恐怖越心慌，就越显得刺激动情，我扯开他的衣服，毫无章法的摸着，黑暗中我突然看清楚他一张烧红的脸。
　　我总觉得不对劲，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仙身，灵气全部汇聚完全，黑暗也无所遁形。
　　胸口突然一紧，我挺起身子呻吟，转瞬却把他翻到身下，堵住他的嘴巴道：“嘘……有人来了。”
　　（77）
　　他惊呆，随我向窗户边看去，风大得把脱下的衣服也吹到地上。
　　紧接着就是陆吾的咆哮之声响彻这座乡间，我脸色冷得不像话，拿开二牛还放在我胸口的手，翻身下床披好衣服，挥手就点燃烛火，二牛也匆匆穿好衣服，“莲夕莲夕！有妖怪吗！”
　　我推开门，陆吾从远山飞奔过来，二牛大叫：“真的有妖怪！我去叫村民们都醒过来！”
　　我拉住他道：“不用了，他不会伤害村民的。”
　　风驰电掣所带来的狂风将我和二牛的喜袍吹得猎猎作响，我上前一步，拉住二牛的手道：“参见师父！”
　　二牛不知所措，也跟着我跪下来。
　　九天之上纤尘不染的谪仙从陆吾上灵山到我们跟前，我抬头看他眼里深不见底的神色，“孽障！”
　　他反手一个耳光，若不是我早有预感，铁定连牙齿都打断了，我顿时扑地，二牛连忙抱住我道：“莲夕！莲夕！”
　　师父转身，不再多言：“跟我回去。”
　　我撇撇刘海起身，正要起步二牛拉住我：“他是你师父吗？他就是那个逼着娶你的妖怪？莲夕，你不能跟他走。”二牛将我护在身后，向师父宣战道，“你养了莲夕我很感激你，但是莲夕有自己的生活，你不能逼着她——”
　　我拉着他，心里越发没底，这人是不是看我刚刚被打得不够过瘾啊？
　　师父转身走来，疑惑的看着二牛，“你是谁？”
　　二牛就要挺身，我护着他道：“师父，他是我的夫君，我们已经成亲了。是他救了我。”
　　师父的视线定神在我与他无异的喜袍，挥一下衣袍，飒飒的响：“一起跟来。”
　　“要去哪里？”二牛拉住我，我皱眉解释道，“我是昆仑弟子，我犯了错要回去接受惩罚，如果你不想跟来，我们可以分手；如果你愿意放下一切，跟着我前往昆仑，我也会全心全意护着你。”
　　二牛的神色乱成一团，满心疑惑却不懂从何问起，最后抓着我的手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是我的妻子。”
　　我点点头，“那我们走吧。”
　　（78）
　　昆仑虚，太和殿。
　　师父一身孑然站于主座，各位长老坐于两旁听审，我跪在大殿之上，听候发话。
　　“昆仑弟子莲夕，悔婚在前，盗上古神器在后，目无天庭礼法，昆仑章纪，打入水牢十年，悔过自新！”
　　我应该感谢储君的既往不咎，更有师父给我在天帝面前给我求情，这才免于天宫的责罚，只在昆仑小小的惩戒一下而已。
　　“莲夕遵命！多谢师父成全！”
　　陈晚都将我押往水牢的时候，一路上都不跟我说什么话。我倒是先开口道：“师兄，我……我夫君你们安排好了吗？”
　　陈晚都黑着一张脸，冷道：“全由师父安排，住在迟长老的长生殿，你不用担心。”
　　关上牢门的时候，陈晚都正要转身离开，却是开口道：“之远，你先带领弟子们下去，我有话要和莲夕讲。”
　　秦之远看我一眼，默默无语走开了。
　　如今隔着牢门他再也不好帮我太多，我坐上铺位，他背对着我道：“莲夕，这样有意义吗？”
　　我不语，听他继续讲述心中的疑惑：“嫁给储君就好好生活，为什么还要盗取上古神器？你还拉了师父一起跳弑神柱，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回道：“我没有。”他肯定是最后一眼误把我看做当年的沉夕才跟着下来的，我何德何能，值得他这么付出？
　　“到了人间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随随便便找了个人就嫁了？”
　　我依旧是那句“我没有”。
　　“不是我不想回来，我双腿残废，仙身尽失怎么回来？我也不是随便嫁人，他对我好就值得让我嫁给他。”
　　“那如今呢？你是要他等你十年吗？”
　　我一愣，忘了对凡人而言，十年是多么久的时间，二牛最美好的年纪就全都断送在等我的十年里了。
　　我咬唇道：“我想见他一面，我会跟他说清楚的。”
　　陈晚都道：“我帮你试试看，还不懂师父允不允许。师父从弑神柱上下来之后，足足在昆仑修养了一个月才恢复完全，又忙着给你去天庭说情，连天帝都惹怒了。昆仑与天庭结怨，这就是你要的结局吗？”
　　“你们可以当我死掉。”
　　“莲夕，不要再任性了。如果你只是因为不想嫁给我而胡来的话，那我可以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你有非分之想。”
　　我抬头看他的背影，依旧坚毅挺拔，“不是，不是因为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无论为了谁，你总之好自为之，师父再宠你也会有个限度的。”
　　我还想反驳要不是因为我长得像沉夕，他会这么关心体贴我么？转眼想想算了，反正师兄一直都是站在师父那边的。
　　（79）
　　陈晚都离开不久，二牛就来了，我连忙跑到门口扒着牢门刚要开口想说什么，却见师父也慢慢走来，步步生莲。
　　二牛握住我的手，回身对师父说：“你是莲夕的师父，你不能对她这么狠心，放她出来，关十年的话她都老了。”
　　师父冷道：“这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我反握住他的手说：“不，不会的，我不会老，我是神仙，我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失败打垮……可是二牛，你愿意等我吗？”
　　他的眼睛忽然蒙上一层灰暗，“原来……原来是真的，你真的是神仙，他们没骗我。”
　　我垂视，“对不起……我骗了你，我说了这么多谎，没有一句是真话……”
　　“那以身相许也是假的吗？”他似是不忍问出。
　　我摇头，飞快否认，“不，是真的，不然我不会真的嫁给你！”
　　他欣慰一笑，带点苦涩，坚定道：“好，我等你。”
　　他就要走，我趴着牢门大喊：“师父！师父！我想通了，我不做神仙了，你废去我的仙身吧，我和二牛去人间，既然我是昆仑的耻辱，你就放弃我吧！”
　　二牛听到这话也跪下来拉住师父的衣角道：“求求你了，求求上仙！”
　　师父原地停住，我还以为他就要答应，却想他猛地摔袖，快步离开了。
　　二牛被师兄弟们带回长生殿，我伸出牢门向他挥手，“你要等我，你一定要等我，我出来了就去人间，再也不回昆仑了！”
　　喊了许久我才想起最为重要的事，“师父——师父！师父我还有话！沉璧——沉璧他去了哪里？我的心脏还在他那里！”
　　没了心脏，我这辈子都会觉得不安。他要是哪天心情不好扎上几针，我就痛得死去活来了。
　　在师父的默许之下，陈晚都带着二牛来了好多回。我每次都问师父为什么不来，我有话要说，陈晚都道：“今年端午师父没去追悼亡妻，这几天已经赶去了蓬莱，你过几天再找他吧。”
　　（80）
　　二牛决定修仙，这是让我很意外的。陈晚都帮我探了他的灵骨，回道：“虽说骨骼奇特，但不太适合修仙，可能要苦一段。”
　　二牛意气饱满，觉得我可以做到的话，他也行的。陈晚都剜我一眼，我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喝了瑶光给的不死水才成仙的。
　　一次陈晚都来看我，没带着二牛，他说：“二牛他昏过去了，像是练错了门路，迟长老正在治疗，你不用担心。”
　　我忧心忡忡，托付陈晚都道：“你帮我提点提点他，他可能有点笨，但刻苦的精神还是有的！”
　　陈晚都道：“如果刻苦就能修仙，那么神仙就不会那么少了。”他继而低头看我，“只有你一个，才想着不做神仙回人间。”
　　我倚着牢门，心里全都是想着二牛怎么样子，师父为什么不回来，沉璧又是去哪里了，只听陈晚都悠悠道：“若问去人间，我也是……”
　　他终是淡淡看我一眼，放下饭菜离开了。
　　师父终于回来了，他也肯来见我了，他不再的期间，二牛都晕过去三四回了，我怕他再这么修炼下去，可能仙没修成，倒把自己折磨死了。
　　师父为我把脉，给我检查从弑神柱上跳下来的后遗症，我反抓住他的手跪下来道：“师父我求求你……”
　　“你把我关十年一百年都无所谓……你帮帮二牛好不好？他想陪我走下去，求师父能给她不死水……我不想再看他这么为我痛苦下去了！”
　　他缩手，我使劲抓着不放，像一个无赖一样，一拉二扯之下不懂怎么的竟将我的囚服扯了下来，大半个肩膀露在外边，因为日思夜想，食不饱穿不暖的缘故，皮肤显得苍白，那一点守宫砂分外红艳。
　　他的眼神像细水长流一样打量着我，我连忙缩手穿好衣服，等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上当了，他居然趁着我害羞的时候跑了？
　　师父你太过分了！
　　（81）
　　师父再一次来探望我的时候，还没轮到我抓他袖子之际，他已经吩咐人将牢门打开，严肃道：“莲夕，二牛他走火入魔了。”
　　我在陈晚都的带领之下，狂奔向迟长老的长生殿，弟子们统统都退了下去，我趴在床前握着二牛的手道：“喂……醒醒，二牛。”
　　我拍打他的脸他也没有反应，师父在身后道：“晚都，把门关上，这里有我。”
　　我试探他的体温，只觉得有些异于常人的滚烫，他变瘦了，眼睛深陷下去，颧骨都有些突出，看起来……
　　像是一个魔鬼。
　　我正这么想着，他突然醒了过来，眼眶深红，猛地扑起。我吓得滚到地上，他眼里泛着红光，嘴里呜呜的发出我听不懂的声音。
　　师父一掌扇来，制止住他扑食向我的动作。我回头焦急道：“师父他怎么了？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师父克制着他乱动的四肢，道：“他偷学了藏经阁的上古秘术，不得要领就变成这样了。”
　　他在床上痛苦的挣扎，几乎要口吐白沫，我连忙撇开师父道：“不要，不要这样对他，他只是个凡人，他会痛的！”
　　我抱住他按回床上，师父站在一边无动于衷，我拼命按捺着躁动的他，大声吼道：“我是莲夕！我是莲夕！我是你的妻子，你不记得了吗！”
　　他掐得我肩膀刺痛，我强忍道：“二牛你醒醒！我们不修仙了，我带你走！”
　　他像是神智回归一样，躺着看我道：“莲夕？”
　　我握着他的手抚摸自己的脸颊，“我是莲夕……我是莲夕，你记得吗？”
　　他会心一笑：“是我救了你……”
　　我拼命点头，“你救了我，你救了我。”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就像小时候听我娘讲的那样，我捡到了仙女，真的好美……”
　　他抚摸我忧伤的眉眼，继续道：“还好，虽然梦醒了，虽然你要回到天上，但是至少我还能和你在一起……”
　　“莲夕……不要哭，是我不努力……”他为难的掏出丝帕，给我拭泪，又垂目看上边的字，笑道，“我现在知道了，我跟村里的教书先生学过了……莲夕，你是像莲花一样美丽的女子。”
　　说完这话，他像是喘不过气来一样痛苦挣扎，我看着无能为力，只能转身跪着揪住师父的衣褶，道：“师父，我求求你，你放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会给昆仑带来任何纷扰了，我和二牛去人间，一辈子都不回来了。”
　　他道：“去了人间，你年岁不改，他年华老去，这样好吗？”
　　“他死了之后你去哪里？孤老终生？”
　　我抱着他的大腿摇头，“不会的不会的，我会有孩子，我不会寂寞的……”
　　师父弯腰抚摸的脸颊，抹去我的眼泪，“莲夕，你要知道，仙凡相恋的结局只会是人鬼殊途，早些醒来吧。你对他的只是感动，不是爱情。”
　　我苦苦央求，“那师父你去了我的封印让我爱上他不好吗？我不求位列仙班，不求长生不老，我不想这么没有感情的无边无际的活下去……”
　　师父坐到床边，点下二牛数处大穴，令道：“晚都，送莲夕回水牢。”
　　“师父，”我任陈晚都拖着，死活都在扒地哀求，“师父……我不曾求你什么，就求你一回……求求你放了我和二牛吧，我一辈子都会感激你的……师父……”
　　陈晚都突然松手，也噗通一声跪下，叹一口气道：“师父，看在师妹这么执着的份上，你就放他们去人间吧。”
　　继而秦之远等人也是在殿外下跪，迟长老走过来扶起我道：“好了别哭了，掌门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昆仑也绝非人情世故的地方，千年礼法不能一朝破例，如果都这么心软，昆仑弟子岂不全都私奔走了？”
　　我转身向凝眉的师父，“难道我不是特殊的吗？”
　　师父道：“是，你是特殊的，我生你养你，难道就是为了看你今日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一切？”
　　我摇头却不懂怎么解释，只能再跪下来道：“师父……师父不能看在沉夕的份上，放了我吗？”
　　“师父也爱过人，一定体会得到我的心情……”他却打断我的话起身道，“你不用拿沉夕来说事，我说什么，便是什么，晚都，把她拉下去。”
　　既然求情已然无用，我倔强爬起，道：“我自己走，师父保重。”
　　（82）
　　在水牢又过去大半个月，每次我打听二牛的消息时，陈晚都只说，“与其担心他，倒不如想想你自己，师父天涯海角的帮你找着沉璧，想要拿回你的心脏，你一再顶撞触怒他，我都觉得过分了。”
　　我吸着鼻子，“你不是我，你不懂我的心情。”
　　陈晚都道：“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莲夕，如果二牛只是对你好就让你以身相许的话，那么我呢？师父呢？大家呢？你难道看不到吗？只是因为一个陌生人的照顾，你就这么感恩，我们几十年的情谊全都抵不上吗？”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陈晚都又道：“也许是我不好，小时候也总喜欢讲些什么牛郎织女给你听……”
　　我低头闷闷不语，陈晚都自嘲的笑了一下，转身慢慢走开了。
　　后来二牛的病情越发恶化，替他治疗的迟长老只说他生来一副骨架奇特，容易坠入魔道，若不是掌门师弟发现的早，恐怕这会儿早就成魔了。
　　半年后他们把二牛送往了太玄殿后的天牢，专门有武功高强的弟子照顾，几位长老轮流给他驱除魔性。
　　我偶尔能被释放一回，既是期待又有些恐慌，除非二牛走火入魔十分厉害，他们是绝不会让我出来看他的。
　　一次我去看他的时候，大半个肩膀都被咬得鲜血淋漓，他有时连我也不认得，师父要上前用咒压制住他，我怕他受伤就只好用身躯挡着，我哭着将他摁在怀里，死活也不肯松手，既怕他触怒了师父，也怕他伤了自己。
　　因为肩膀的咬伤，师父将我暂时放回太玄殿休养，我得以时常去看看二牛。
　　我知道走火入魔是因为急于求成，气急攻心的结果，但是对于二牛，长老们无论怎么使力，他始终不肯回归正道。
　　一日我看二牛回来，见太玄殿书房的灯还亮着，便钻进了屋子，关门的时候看到师父趴在书案上睡着了，连我走过去都没有察觉。
　　我给他披上衣服的时候，他轻轻咳嗽一声，窗外的秋风萧瑟，我又转身去关窗户。无论这个男人多么绝情，我却始终不会恨他，只怪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吹灭了蜡烛，坐在书案的脚下给他守夜。
　　（83）
　　翌日醒来的时候是在他的房里，师父已经不见人影，我收拾好床铺离开，就去后山看二牛。
　　敲门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师父对于不肯给二牛不死水的借口：
　　“不给他，是因为他不配。”
　　“他不配与你长相厮守，如果他连这点困难都跨不过去的话。”
　　我进去的时候支退了看守的秦之远，秦之远无奈叹一口气关门离开。
　　二牛坐在床铺之上，呆呆的看着什么，他今天看似神情清晰，应该不会怎样，我把饭菜放下，他听见声音才转过来，兴奋道：“莲夕！莲夕——”
　　我坐到床沿，看他头发有些乱，就拿了木梳给他顺顺，他抱住我道：“莲夕……都是我没用，害你操心了。”
　　他突然又激动道：“听他们说我上回咬了你，是不是很严重？你有没有事？”
　　我摇摇头，温和道：“差不多都好了。”
　　他却不依道：“让我看看……”
　　我解开外衫衣扣，顺从的褪下一边肩膀的衣服，指着一点斑驳痕迹，“你看，都要没了。”
　　他伸手抚摸，一脸痛苦，“我怎么会伤你……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莲夕，有没有办法让我重新来过，让我把所学的忘了，然后重新开始——”我猛然想起昨夜看到师父的翻页，上面赫然写着：“夜忘川。”
　　我皱眉道：“有是有，但是忘川水的话，喝了就什么都忘了。”
　　“连你也会忘吗？”他抓紧我的肩膀，我点点头，“再不舍，也会忘。”
　　他埋头下来：“不行……我不想忘了你。”他又犹豫道，“那还能不能记起？”
　　我摇头。
　　他抱我入怀，“我一定会记起的，我一定要记起你……莲夕……”他掏出怀中的丝帕，开心道，“也许看到这个我就记得你了！”
　　我轻轻的笑，笑他的好傻好天真。
　　“二牛，跟我来昆仑你悔不悔？”
　　“不悔。那莲夕，你嫁给我悔不悔？”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以前从来不喜欢哭，可是遇到你，我却一直哭……明明凡人没有什么苦恼，你说为什么呢？”
　　他紧紧搂住我，热烈的吻我，不知轻重就将我摁到，我只觉得肩膀一阵疼痛，轻轻呻吟一下，耳边传来他的呼吸与嗓音，“莲夕……我娶到了你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干柴烈火，只要一瞬。
　　衣服还未褪完，就听外面一阵狂乱的敲门声，秦之远隔着门大声喊着：“师姐！师姐！师父咳血了！你快点出来！”
　　我一惊，赶忙推开身上的人道，“二牛你等等，你好好吃饭，我去看看师父！”
　　二牛拉住我道：“你师父有这么多人看着，不缺你一个。”
　　我依然穿上外衣，匆匆忙忙道：“他是我师父，我不能不顾。”
　　我跑到外头，拉着秦之远就要走，秦之远却停步道：“别……不用去了，师父没事。”
　　“啊？”
　　“师父说……你若在里边待上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让我这样做的……”
　　“哈？”
　　我站在原地发愣，最后在确定一句，“所以师父没事？”
　　秦之远笑嘻嘻道：“师父怕你被那凡人欺负，骗你也无可非议吧！还是师父聪明，这样一喊，你果然就出来了。”
　　我不放心还是特地跑去看看，师父完全可以想出更好的法子来阻止我和二牛见面，除非是当下他真有些趋势才这么利用的，我回到太玄殿的时候，他才浇完花在溪边洗手，突然就连续咳了好几下，我连忙跑过去帮他捶背道：“师父你怎么了？身体不好吗？”
　　他转身微笑道：“你回来了。”
　　我扶他起来，“师父最近着凉了还是怎么了？要我去找迟长老来给你看一下吗？”
　　他摇头，“没事……人老了总会这样的。”
　　“师父一点也不老，”我给他擦擦汗水道，“师父看起来永远都英气逼人，难道师父不知道自己是六界举世无双的容貌吗？”
　　他被我的话逗笑，伸手推一下我的脑门，“奈何本尊举世无双，偏偏养了个没有心肝的徒弟。”
　　我的笑意冷却下来，顷刻跪下，他拉不及道：“又怎么了？”
　　我抬头道：“师父，我决定了，即便复活不了沉夕，我也愿意陪着你一辈子。至于二牛，你给他忘川水吧，也许忘了我也好。”
　　师父才要扶起我，我突然觉得身体一重，这才发现师父已经倒在我的怀里。
　　“师父！！！”
　　（84）
　　师父一直昏迷，这是各位长老所意料不到的，我整日整夜守在他身边，给他擦身给他拭汗，寸步不离。终于三天过去他醒了过来，我赶忙扶起他道：“师父！师父你怎么样了？”
　　我递过清水，他才喝就呛，我又忙得给他擦脸，奈何他体重超过我的承受范围，又是虚脱无力，转瞬就把我压倒了……
　　他醒来的喜悦一下消失，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回归了。
　　噗通，噗通……像是要跳出嗓子眼一样，他低头垂视，但凡被他看过的地方就像火燎一样有感觉。
　　他轻轻一笑，唇色还是这么苍白，无力而诱人，完了……我走火入魔了。
　　他道：“莲夕……你怎么流鼻血了？”
　　一世英名毁于此，我顾不得任何就狂奔了出去。
　　三天没有去看二牛，也不懂他怎么样了，我到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没人了，弟子们都在撤着东西，秦之远远远奔来，我问道：“二牛呢，二牛呢？”
　　秦之远道：“你最后一次探望他之后他就说自己要忘川水重新来过，后来覃长老就去冥王那里要回了。他临睡前想找你，可是那时你守着师父，我们怎么说你都不听，就把他安排好了。”
　　“那他现在呢？”
　　秦之远看看远山，“覃长老把他送去蜀山了，说是他醒来虽然一切都忘，但依旧是个大凡人，不适合昆仑的修炼，可能蜀山那里更适合他一点。”
　　我靠在身边的墙壁，哀叹道：“所以……我连最后一面也没看到他？”
　　秦之远似是宽慰道：“不是最后一面，以后去蜀山还是能看到的，师姐你别伤心。”
　　我点点头，秦之远又拦住道：“哦，对了，师姐你的伤恢复的差不多了吧……这个，你该回水牢了。”
　　我回头狠狠瞪他一眼，“要你管！”
　　因为师父抱恙在身，所以我被容许了先在太玄殿照看好他，我是不是该期待师父能躺得久一点呢？
　　（85）
　　师父不久就痊愈了，我只好老实点回了水牢。第一天覃长老过来告知二牛在蜀山的状况，叫我不用担心，说是他已经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了。说完还哈哈大笑，凡人的感情就是靠不住。我道，覃师伯你要是喝了忘川水，指不定连师父都不认得了呢！
　　翌日，师父过来，他给我煮了饭菜，一如既往的难以下咽。
　　第三天，莲月从东海回娘家，袭颜陪伴着她。莲月的孩子都生好了，我隔着牢门只能摸摸他胖胖的脸蛋。莲月在牢里大闹特闹，要师父放我出去，结果还是袭颜把她架走了。
　　过了一段日子，储君殿下坐访昆仑。陈晚都引荐他来探望我，其间瑶光对着我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在牢里分外无聊，只能让陈晚都吩咐师兄弟们一个接着一个来看看我，陈晚都讽刺道：“莲夕你是不是坐牢坐上瘾了？”
　　十二宫的各位同门也是在两个月内都履行好了探望我一次的任务，我的人生开始陷入极度的无趣黑暗之中。
　　最后来探望我的是出乎我意料的人，我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沉璧居然自己跑来昆仑找我了？
　　当下正是夜晚，我才想大叫他把心脏还给我，我都快在水牢里被冻死了。沉璧动作敏捷，快得我没有任何防备，径直就点了我的哑穴。
　　下了屏蔽之后，外头那些看守的弟子也察觉不到动静，他终于肯解开我的穴道。
　　我伸手索要：“我的心脏呢？”
　　他温柔一笑，“你把女娲石弄没了，还想要回心脏？”
　　我就知道他肯定对女娲石的逝去耿耿于怀，便三下五除二，径直扑面上去，手脚并用的锁住他大声喊道：“师父——我抓到沉璧了！你来帮我抢心脏——”
　　他立即又点了我的穴道，走几步我还是扒在他身上，“快放手。”
　　我摇头，张开口型道：“把心脏先给我。”
　　他四处看看，挪步到床铺边上，嘭得一声躺下，我的手脚就瞬间被压扁了。他翻个身，就成我锁着他求欢的姿态，我连忙松开把他推得远远的，心里咒骂道：“色狼。”
　　他扬起唇角，我越看越不顺眼，刺探道：“你是不是被两百年前的自己附身了啊？”
　　他侧过头看我，“怎么了？你很讨厌两百年前的我？”
　　我肯定道：“当然讨厌，卑鄙阴险，十足的坏人。”
　　“既然我在你心里是这种人，你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帮我呢？”
　　我否认他的自恋倾向，“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他靠近一点，笑得美好自信，“承认你对我上心就这么难？”
　　我看他眼神光彩熠熠，完全不像蜀山遇到时那样阴沉哀伤，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惊讶道：“你在说什么啊？沉夕泉下有知也会被气活过来的。”
　　他转头往身边扫过，时而咬唇低头也不懂该说什么，蓦然回首就将我搂住，往额头上蜻蜓点水一下，我又怔在原地，“你——”
　　他目光炯炯有神，等着我的发话，我一拳打过去，“你认错人了！”
　　他接下我的拳头，又是这么无厘头的微笑，笑得我头皮发麻，我心想他不是因为女娲石没了，复活不了沉夕而精神错乱了吧！
　　我大摇他的肩膀道：“喂，你醒醒啊！你要是精神不正常了也得先把我的心交出来才好！”
　　他制止我粗暴的动作，看着我的眼睛，“没有了心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想知道？”我偷笑道，“你把你的心给我就知道了。”
　　“你以为我傻吗？”
　　“你刚刚不是傻了吗？”
　　他凑过来看郁闷的我，“把自己的心放在我身边就这么不愿？”
　　我回道：“师父从小教育我，不要和坏人来往。”
　　“你真听你师父的话。”他往后挪一步身子，算是不请自来爬上了我的床，我一脸黑线的看着他，他妄想用一抹微笑收买我。我当机立断就把他推下床铺，“要睡就睡地上，这是我的地方。”
　　他也不为所动，笑道：“你倒把牢房当你家了？”说罢就摇身变回原形，银狐拖着九条尾巴骄傲的走到角落，蜷着身子眯眼就睡。
　　我好奇的走过去，看着这么大一个人突然变得小小的，可爱的，伸手就摸摸他柔软的毛。我终于明白师父为什么喜欢让沉夕变成狐狸了，摸起来真是爱不释手。
　　他闭着眼享受，我挠挠他的下巴，他换个姿势，我顺势把他抱起来，捧到床上给他顺毛。
　　他的尾巴一晃一晃，我伸手抓了数数，还真有九条。我低头蹭蹭他的白毛，引诱道：“我看你没哪里去了，沉夕又复活不了了，干脆给我当宠物好不好？我会好好对你的。”
　　他尾巴一扫我凑过来的大脸，我连打几个喷嚏，然后继续安稳的睡觉。
　　（86）
　　白天里师弟们来送饭，我就说这狐狸是别人送的，除非陈晚都过来才让他隐身。我自己吃完饭就给他喂，偏偏他比我还挑食，根本就不吃多少，无论我好说歹说，他就是喜欢睡觉。
　　我记得沉璧原先守护沉夕的一魄，几乎夜以继日的陪伴她，有好多次都看到他睡在大街上，到了天亮就隐了身，退回蜀山。
　　如今沉夕再也不会出现了，不懂对他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一次秦之远好心端了盆水进来说是看我的狐狸许久没有洗澡，该好好清理一下，不然我感染上什么病就不好了。我不好说沉璧他自己会净身的法术，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扔进了澡盆，他一下从睡梦中惊醒，就要趴着往外逃。秦之远在外头看一人一狐战得惊心动魄，差点就跑去喊陈晚都了。
　　洗完澡之后，沉璧就像只落汤鸡一样，英俊飘逸全都没了，我看着他甩身上的水笑得前俯后仰。
　　烘干之后，我抱着他到处嗅嗅，拍拍他的脑袋道：“哈哈，这下都是菡萏味，我好不容易让秦师弟去师父那儿偷来的四叶菡萏香呢！”
　　我抱着他两条腿，让他站起来，凑上去亲亲他，他一爪抵着，像是反抗一样，我死皮赖脸，坏笑道：“叫你喜欢轻薄沉夕，现在轮到我来调戏你。”他蹭着要下去，结果一爪就将我的左脸毁了。
　　陈晚都打开牢门的时候，还斥责着这白狐是哪个弟子送给我的，怎么这么野蛮。沉璧隐去了其余八条尾巴，睡在床铺不屑的瞥陈晚都一眼。
　　陈晚都才想帮我上药，秦之远忽然跑来说覃长老找他，陈晚都便放下药膏，匆匆离开了。
　　趁着别人都不在的时候，沉璧化为人形，拾起床铺上的药膏道：“我来帮你。”
　　我哭丧道：“你明知道自己爪子有毒还乱抓，”转眼又嘀咕道，“师父变螣蛇的时候也不曾伤过我和莲月。”
　　他表情淡然的听我碎碎念，最后道：“既然待在这里这么无聊，不如跟我出去走走？”
　　“师父会骂的。”
　　他伸手到我脑后，我头皮猛的一疼，一根秀发就入他手，吹落地面之时，已变成亭亭玉立的女子。
　　说走就走，趁这几天师父忙得不可开交不来看我的时候，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坐在庞大的身躯上飞翔出去的时候，我就感慨，凭什么是一个娘胎生的，为什么沉璧的原形能变成娇小可爱型也能变成庞然大物型，而沉夕却生来只能做个小巧玲珑？
　　逆着冬风一直往北，空气这么冷，但是毛茸茸的身上又这么软，我翻身过来，觉着这背宽广得够我打几个滚。
　　我们几乎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因为我对人间的所有都是这么心向往之，要是一处处逗留的话，只怕逛个十年都不止。我闭眼睡着的时候，上面是自由自在的风，下面是舒适无比的毛。睁开眼的时候，一只毛绒绒的小狐狸正拼命往我怀里钻着取暖。
　　话说这个沉璧是不是自小到大都没怎么被人关怀过，为什么我有种错觉他好像把我当成了他的母亲？
　　如果我也是个什么动物的话，抱着他该有多温馨。可是如果我变回莲花的原形，只怕会被他压垮。
　　我亲亲他脑袋上的毛发，又给他顺顺被我弄乱的身上，隐隐约约听到有脚步靠近的声音。天窗里漏下清晨的光线，我撑起身子往外看去——
　　是师父！
　　（87）
　　沉璧还在乖巧的睡着，我轻轻晃他见他没反应，就用被子把他盖好，自己坐正迎接师父的到来。
　　师父来的时候惊动了所有守夜的弟子，一个个半是清醒半是昏睡的恭迎道：“见过师尊！”
　　师父打开了牢门走了进来，我又是扯扯被子道：“师父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师父放下手里的物什于床的一边，先是询问了一下我近来的状况，后来解开裹布，将携带来的一柄长剑拿出，道：“这是为师为你重新找的佩剑，你看看如何？”
　　我好奇的拾起：“师父，那我的莫邪呢？”
　　师父道：“干将莫邪已成过往，我让猰貐拿了去蓬莱同沉夕埋葬在一起了。”
　　“师父，猰貐他——”
　　“我知道他的事情，去了蓬莱一切就都解开了。”
　　“哦……那这剑是哪儿来的？”
　　师父介绍道：“你拿的是流光，还有一把浮影，乃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名剑，你要好好驾驭。”
　　我抽剑拔出，果真流光四溢，一看就是削铁如泥的好家伙。
　　突然沉璧翻了个身，我整个人都怔在原地，师父并未看向床铺，我连忙引开他的视线道：“师父，这剑上的花纹好奇怪，你能给我讲讲他的来历吗？”
　　讲了没几句，师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转头过去，就看被子轻轻蠕动着，最后探出一个狐狸脑袋来，懵懂的看着我们俩。
　　师父把小狐狸带走了，我也跟着前往太玄殿，陈晚都道：“莲夕，你又闯祸了？”我果然是吃着牢饭也不安分的类型。
　　书房的声音不大，因为下了屏蔽，所以即便我贴着门也听不出什么来。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终于打开，小狐狸一下窜出来跳到我怀里，师父紧接着走出来，气色冷道：“莲夕，把他放下。”
　　我轻轻蹲身，把狐狸放到地上，狐狸甩着九条尾巴，仰头看着我，我摸摸他的脑袋，同他一起看向师父。
　　“师父，我不能把他当宠物养吗？”
　　“不能，他是沉璧。”
　　“他不变回人形也不行吗？”
　　“不行。”
　　小狐狸似是料到师父要赶他走一样，蹭蹭蹭几下就抓着衣服跳上了我的肩膀，我看师父正聚精会神的看着别处，偷偷转过身就要离开，身后却传来的命令：“莲夕，你连为师的话也不听了？”
　　“师父……”
　　“你要宠物，为师可以重新帮你去找。”
　　我开心道：“真的吗？”
　　身上的狐狸一下变回原形，冷哼道：“没良心。”
　　（88）
　　师父也不同他多讲，径直切入主题：“既然你和莲夕这么要好，是不是该把心脏还回来了？”
　　沉璧道：“她的心在我这儿，所以你不安了？”
　　“她可以选择任何人，唯独不是你。”
　　沉璧也是盛气凌人道：“你比我更没可能，当初我们是兄妹，现在你们是师徒，倒不懂当下是谁更有优势？”
　　“你们在说什么啊？”
　　沉璧将我往前推一步道：“我跟你说，你千万不用震惊。”
　　师父的眼神紧紧的盯着这里，沉璧依旧不顾一切道：“你就是沉夕的转世，就是他守护了四十多年的秘密。”
　　我愣在原地，扭头道：“沉夕已经魂飞魄散了……沉璧。”
　　“三点，我只说三点。第一，我告诉你，双生并蒂虽然开两朵花，但是精魂只有一个；第二，我寻找几百年的水麒麟可以捕获精魂，你的师父在饲养着他；第三，我探过你的命脉，你只有三魂六魄，比常人少了一魄。”
　　我震惊道，“师父……他说的是真的吗？”
　　“不止这些。”师父似是不打算再作隐瞒。
　　沉璧笑道：“对，不止这些。如果她是沉夕，你就不会把她推给别人，你是不是想这样解释？那么我来给你原因。”
　　“沉夕的三魂七魄上束缚着爱你即灰飞湮灭的诅咒，所以你不忍心她再次化成虚无，这才封印了她的感情，这样一来，她既不会爱上你，也不会离开你。”
　　沉璧伸手，心脏顿时出现，“我用了整整数月时间，才苦心将她心口的封印解开，如今她七情六欲俱通，试问掌门是否该放手了？”
　　沉璧将心脏安回我的胸口，宽慰道：“如今心脏回归了，怎么还这么一副表情？”
　　师父不同我解释任何原因，只道：“所以，你把我用来祭祀沉夕的那一魄也从蓬莱的坟墓拿来了？”
　　“若非守墓的烛龙来昆仑通知我，我也不会知道，你还是不死心。”
　　“不死心的是你，与我相比，你自认为很伟大吗？”
　　看我一直怔在原地，沉璧晃晃我的身子道：“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揉着脸道：“你让我想想……我该开心还是难过……”继而想起沉夕的种种，我赶忙往一边跳一步，沉璧疑惑道：“你怎么了？”
　　我跑到师父身边道：“呃……师父，我想我还是不要养狐狸了……”昨晚同他共眠实在是太危险了！我怎么就忘了他对我的前世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来了呢？
　　沉璧向前一步，“所以你宁可遭受诅咒也不选择我？”
　　“我可以一个都不选吗？”
　　师父道：“可以。”
　　沉璧默不作声。
　　看现场有些僵，我急中生智道：“哦……那个烛龙，烛龙没死啊，怪不得猰貐不来找师父你报仇了……”
　　师父压根不理我，只向着沉璧道：“剩下的一魄呢？”
　　沉璧从怀里掏出那一根发丝，扔出去之际就变成一模一样的我，“她已经有了沉夕的思想，取不取随你的便。”
　　因为是转世，所以我对过往的感触没有这么深刻，不像那沉夕一见到师父就泪眼汪汪。
　　我看着师父，师父看着她。
　　师父讽刺道：“如今她的一魄还存留着对我的感情，要是给莲夕利用了，你是想害死她吗？”
　　我一激动，“那我不要了！”
　　沉夕朝我们这里看着，继而又低头看看自己，转身就要离开。沉璧拉他也拉不住，倒是师父率先开口：“沉夕。”
　　她一下就不走了。
　　我自觉他们似是有什么需要沟通，便拉着沉璧离开了。
　　（89）
　　这些天我也没回水牢，沉璧和沉夕也留在了太玄殿，四个人过着微妙的生活。沉夕时常陪伴着师父，我感觉自己就像多余的一样。沉璧没了要保护的对象，就跟我调侃着过日子。
　　我其实感觉到他分明不是那么喜欢我，接受我，但是他自己却像小孩子闹脾气一样，非要跟我在一起。我记得蜀山初遇，他还挺讨厌我的呢！
　　毕竟我是莲夕，我没有了沉夕的记忆，而且个性也是变了很多。
　　他喜欢的是那个娇弱公主，而非我这样的女中豪杰。我看他不是不死心，而是不甘心。前一世他败给了师父，今生就要看看他的笑话，他的为难。
　　做饭，掌灯也不用我了，发现自己是多余的之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伤感，可能是因为自己是沉夕的本体而觉得欣慰？
　　等到有一回我不经意看到沉夕踮脚吻上师父的时候，我终于自觉跑回了水牢，好好待着，不去打搅他们。沉璧两边走走，看我郁闷就问：“你为什么不去同沉夕争夺？”
　　我道：“既然你已经对沉夕的转世没有了兴趣，就不允许沉夕的转世对你们没了兴趣？”
　　沉璧道：“你也不用担心，沉夕活不了太长时间，对于一个式神而言，她活得太长久了。”
　　“你这人也真怪，怎么说变就变？前一段时间还为了那个沉夕搞得自己死去活来的，怎么一下就变得这么坦荡？”
　　“没了牵挂不是更好吗？放手未必算输。”
　　“你说那个沉夕……她真的活不了多久吗？那师父岂不是一得到就要失去？”
　　“不……你的师父会以自己的力量让她活下去的。”
　　我嘭得站起身来，“你居然拿沉夕去祸害师父！你明明知道饲养式神这么消耗真气，师父大病初愈，不能这样。”
　　“所以你心痛了？”
　　“没，我只是替师父不值。”
　　沉璧陪伴着几天就离开了，我也不懂他去哪里云游四海了，有时他也会化作狐狸的样子趴在天窗上看着我，似是在问我：“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半个月之后的某一天，沉夕来找我。
　　因为她拿着师父的掌门令牌，所以轻易就把我带走了。黑夜里风吹的很大，四下里什么人也没有。
　　她停步转身，向我问道：“你爱子雅吗？”
　　我第一反应是：“你能说话了？”
　　她点点头，“嗯，子雅帮我的。”
　　我心里激起怨念，你这个吸血鬼，狐狸精。
　　“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如果你爱他，我就把一魄给你，用我的身躯来伏诅咒。如果你不爱他——”
　　“反过来要我的命吗？”我挑衅道，“你好自私。”
　　沉夕摇头轻笑：“我还是会把一魄给你，自己的生命去伏诅咒，然后你会爱上他。”
　　我有些恐惧道：“你别老是诅咒诅咒的，我听得觉得阴森。”
　　沉夕道：“我也不想拖累任何人，所以你愿意帮我吗？”
　　“怎么帮？”
　　“下神农鼎，三魂七魄合一。”
　　（90）
　　我们的时间有限，只能在天亮之前，趁着没人发现我们完成。我也是犹豫许久，因为没有任何经验，就怕神农鼎将我的魂魄全都历炼没了，那就完蛋了。
　　由师父的令牌一直上了天庭，来到老君殿，到达神农鼎之处。
　　太上老君道：“真的要伏诅咒吗？那会死的。”他看着我，沉夕却道：“没事，老君照办就好。”
　　神农鼎里的三昧真火喷薄出来，隔了一段距离就觉得有些烫人，沉夕率先跳上，伸手道：“怎么还不上来？”
　　我犹豫道：“如果你没了，师父会不会怪我啊？”
　　沉夕笑道：“到时你就是沉夕了，他爱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我会恢复沉夕的记忆吗？我还是不想做什么沉夕。”我接过她的手，一直觉得不对劲，“我还想做我的莲夕……我不会忘了自己的今生吧！”
　　她用力一拉便将我带入，口气阴冷道：“不，你只会死！”
　　下一瞬，三昧真火就将我吞噬。
　　像是失去所有的感觉一样，只有脑子还在慢慢转动，《昆仑志》曾经写过，式神只是尚存的意念，没有当真的躯体……
　　所以，她是无法伏下诅咒的。那么死的人，就只会是我吗？
　　热流一遍一遍侵袭过去，我只觉得自己融化了千遍万遍，偏偏思想还在，痛得死去活来。
　　像是做了一个异常长久的梦，补全了曾经沉璧给我的那个幻境。从很小的时候和沉璧追逐嬉戏，到后来母亲去世，不受重视。因为一直受着欺负，所以沉璧才这么努力的修炼，我们许下誓言，我们相亲相爱。
　　故事开始重复，上天庭做质子，遇见昆仑掌门，储君瑶光，跳下诛仙台，见证仙魔之战。
　　结魄灯的等候，足足十三年。
　　怀上沉璧的孩子，子雅弃我而去，进昆仑偷取上古神器，结果还是忍不下心，放不下情。
　　所以沉璧死在了子雅的手上，他曾经保护我的一生，最后我却只能护他一回。
　　给我一次机会，兰韶神咒，交换彼此的噩运。
　　（91）
　　我猛地睁开眼，马车一个踉跄将我撞上身边的人。
　　“沉璧？”
　　“你总算醒了。”
　　我拍拍沉重的脑袋，“我没死？”
　　沉璧捏着我的鼻子，“没死。”
　　“师父呢？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沉璧将我扶起，端来清水，“你不听你师父的话，还给沉夕欺骗了差点送命，你师父命我先把你带到蜀山关个禁闭，说是十年之内不准回昆仑。”
　　“什么？”
　　“听说你有个丈夫在蜀山？”
　　“你跟我好好说师父的事情，他怎么……他是不是生很大的气？所以才十年不想见我了？”
　　“对，他生好大的气，不过你若是死了，只怕他连气的力气也没了。”
　　“我们现在是去蜀山吗？”
　　“正是。”
　　具体内容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是归于师父的命令，我还是好好拿了流光在蜀山潜心闭关，沉璧作为监护人已经成了习惯，我是一点也出不了差错。
　　不能见师父的十年过得比在水牢里的生活还要缓慢，十年过去我的武艺大为增进，厨艺也是，等到我要回昆仑的时候，沉璧已经舍不得了。
　　驱车赶回昆仑，一路軨軨跨越高山湖泊，我心急如焚。
　　踏进昆仑大门的时候，耳边还回荡着沉璧的话语。
　　“十年前，你被沉夕怂恿下了神农鼎，要不是你师父及时赶到，恐怕已经血肉无存。”
　　“你被救出来以后，三魂七魄已经归位，诅咒即将吞噬你的所有。”
　　“所以你的师父，为你伏了诅咒，甘愿被打回原形，十年盘旋于神农鼎。”
　　“今日他终于出关，听闻他——”
　　穿过练剑的弟子们，跨过道道台阶，我几乎要哭出来，太和殿之上背对着我一个人的是他，一头白发苍苍，风华绝代。
　　他转身侧向着我，我几乎是灵闪过去，再也顾不得任何抱住他道：
　　“师父，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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