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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我同是穿公主
    作者：无妍

1初醒

　　宁阳是被吵醒的，无论是殿外宫婢的呼喝还是远处慈仁宫里喜庆祥和的丝竹声声。她没有睁开眼，只是象征性地皱了皱眉头，微微瘪了瘪嘴，做出一副要大哭的样子。
　　旁边的月桂见了赶忙将她抱起来，边轻轻晃着边念叨：“公主，奴婢的好公主，您可千万别哭，今儿是安阳公主满月的日子，皇后娘娘那边的礼福未散，您这时候哭可就触了眉头了。”
　　说罢，起身走到门处压低声音喝道：“还不都住嘴！不就是奶娘来迟了么？再等等就好。今儿是什么日子，容得你们杵在院儿里鬼叫，还不都干活去！”
　　月桂在宫中的年月比秋兰冬兰要早两年，品级比二人也要高，她这一喝斥，二人顿时没了声音。
　　待都进了屋里关了门，才听冬兰低声道：“月桂姐，内侍府这不是欺负人么？奶娘府什么时候缺过人了？别说正式的奶娘，就是记人册里的点卯奶娘，每季度良家妇里选进去的坐季奶娘，该有的都有。怎么就到了咱们公主这里就缺了呢？”
　　“冬兰！”月桂低喝一声，忽又想起未满周岁的宁阳还在自己怀里，忙低头去看，生怕刚才声量大了，吓哭了她。却见宁阳眼儿闭着，睡得香甜，便松了口气，抬眼瞪了冬兰一眼，压低声音道，“谁说缺了？内侍府已经应下了，说是今晚就来。今晚正巧儿是安阳公主满月的日子，宫里热闹着呢，咱们芷兰宫地方偏一点，奶妈迟了一会儿也是有的。”
　　冬兰心直口快，但也明白月桂的意思，只不以为意地咕哝道：“用得着这么小心么？柔妃娘娘已经去了，只留下小公主一人，满院子的人都去眉山守陵去了，只留下咱们这三个不得宠的位份低的宫婢宫女。这芷兰宫里这时候还需要防着谁呢？”
　　她说话的声音小，月桂转过身去把宁阳放在床上，轻轻哄着，装作没听见。秋兰向来胆子小，在一旁挑着烛台上的蜡芯，长了就剪剪，而后立在一旁，低头不语。
　　屋里顿时安静得只听得烛火噼啪和远处的和乐喜庆的丝竹乐声。
　　宁阳乖巧地躺着，眼儿闭着，一副睡得香甜的样子，心里实是另一番光景。
　　她，本不叫宁阳，前世不过是个普通的文史专业的学生，家境普通，长相普通，身材过得去，性子温和内向，随遇而安，懒得创业，也不想着嫁个有钱的不劳而获，只想着找个普通的工作，嫁个普通人，生个孩子，人生就可以圆满了。她就是这样的人，怎奈一场车祸让她来到大周王朝。
　　刚来的时候，这身子还未满月，母妃柳氏婉柔，当朝礼部郎中的三女，三品的官职，家族在朝中算不得显赫，却凭着娴静不好与人争斗的性子甚得帝喜，曾为四妃之下，九嫔之首，称柔昭仪。身怀龙胎之后，帝大喜，于四妃之外加封一妃，称柔妃，独居芷兰宫，与皇后的慈仁宫、贤妃的贤芳宫互成犄角之势，在宫中一时风头无两。
　　贤妃为人跋扈要强，娘家乃是朝野大族赵氏门阀，父兄都是手握一方兵权的大将，自然容不得一个小小的书香门第之女对自己构成威胁，得知柔妃生的是个公主，借着贺喜的由头冷嘲热讽。柔妃生性柔弱，刚生产的身子体虚气弱，受了气也不愿扬说，憋在心里生出了病。公主比不得皇子，满月礼不宜大操大办，却在几日前见几个尚仪奉后懿旨来了芷兰宫，一切比照四妃规格办理。
　　皇后元氏出身三百年之大族元氏门阀，其父乃当朝宰辅，两朝元老，门生遍布天下。实乃当朝第一大族，元皇后的性子却是稳重贤淑，从不自恃门庭，不逞强斗宠，是以位居中宫五年，帝后之间相敬如宾，和睦不减，中宫之位固若金汤。
　　皇后的懿旨一下，各宫自柔妃得女后便在观望的人立刻明白，柔妃帝宠不减，忙进礼以贺。上到四妃，下到九嫔、再到婕妤美人、才人宝李、御女采女，无一不忙着准备宁阳的满月礼，即便是托着关系也想着要送递上来。
　　皇后亲下了旨意，便到了芷兰宫里来，随侍太监一嗓子喊着“皇后娘娘驾到”，一屋子的宫女太监跪到院外接驾，呼呼啦啦地吵醒了正在午睡的宁阳。
　　皇后一身浅赭罗叶对襟襦，霓裳朝霞裙，外罩着浅红金凤银绣宽衫，梳着半翻髻，粉白的牡丹点缀其上，衬得她容貌端庄里平添几分妩媚。她笑着亲自扶起柔妃，拉着她的手走进屋里，共坐于木榻之上，两相比较，倒显得以娇柔婉约闻名的柔妃素淡憔悴不少。
　　元皇后笑着安抚道：“本宫带了些宫人来帮帮妹妹的忙。妹妹身子未好，这些事只管交给宫人去做，你带着宁阳只管看着就好。”
　　柔妃面上应了，心里却惶恐，这些日子以来帝后之恩实在天高地厚，自己只是诞下个公主，皇后便亲下懿旨，满月礼比照四妃所出的公主规格。这样的恩待岂能只看着就好？到时只怕要落个怠慢懿旨的罪名。
　　元皇后见柔妃的贴身女官正抱着宁阳，笑道：“抱来给本宫看看。”
　　女官忙将宁阳抱了过去，皇后亲自抱了，那时宁阳睁着眼，视力却很是模糊，只能看到黑的白的，分辨不清，却听皇后笑道：“真是个可人儿的，想必将来定能如妹妹般温柔如水。”
　　柔妃赶忙道：“不过是个小公主罢了，能承姐姐吉言，是宁儿的福气。”
　　皇后嗔一眼道：“小公主又如何？虽比不得男儿，可也是皇上的骨血，正统的皇室公主，福气都是生来就带着的。”
　　柔妃顺从地浅浅一笑，产后身子羸弱，面色虽苍白，却身姿如柳，别有一番楚楚之姿。
　　皇后笑着起身，稍一挺身，已有四月的身子愣是在那宽大的襦裙下显了出来。她笑道：“本宫有些乏了，明日晚间再和众姐妹一起给小公主随礼来吧。”
　　一屋子的人赶紧跪了送驾。那时候宁阳整日打着瞌睡，似乎总也睡不够，连满月当天都是迷迷糊糊地过来的。到了晚上只觉得更吵，只知道仪式还没开始，各宫的妃嫔已到，柔妃在外殿陪着，皇后元氏与武德帝还未到。外面一屋子女人说话软侬绵软，宁阳打着瞌睡懒得去听，却只觉得脂粉香飘了满屋子，闻着想打喷嚏。
　　后只听得外殿震怒呵斥之声，屋里伺候的女官宫婢听了也赶忙跑了出去。
　　事后宁阳才得知，那晚贤妃在座上对柔妃又是冷嘲又是热讽，位份低的都不敢劝，或是也不想劝，位份高的德妃和淑妃温和地劝了两句，贤妃仍不罢口，柔妃本就身子虚弱，这两日又为了满月礼承了皇后的旨意不敢怠慢，身子越发虚弱，竟是一阵气喘娇咳，却咳出了血来。
　　皇后元氏那时恰巧赶来，见势斥责贤妃善妒。武德帝随后而来，龙颜大怒，命贤妃于贤芳殿中思过，一应用度连降三级。
　　然而，柔妃却自此难好。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半年后的夜里，咳血而薨。年仅十七岁的女子在寂寂皇庭之中掩埋了性命。
　　这种事在皇宫里本不是什么稀奇事，然而柔妃去世的第二日，有人抓到一个宫婢在收拾柔妃娘娘生前遗物之时，慌慌张张地将一件物什藏进怀里，察查之下发现，此物名为白鹄香，乃柔妃睡前常焚用的香料，与白芷香相似，却是难见的慢性毒香，久闻之易伤及心肺。白鹄香产自南疆，即便是在南疆也是难寻之物，而贤妃的哥哥赵永便是镇守南边的大将。被抓住的宫婢熬刑不住，招供了此物乃是贤妃收买她置于香炉之内，自柔妃生产之后至今，已有半年。而半年前，正巧赵永奉圣命回过一次帝都。
　　武德帝大怒，将贤妃打入西冷宫，朝堂之上弹劾赵氏门阀的奏折不断，帝于朝堂之上怒斥上表诸臣，言赵氏几次救朝廷于水火，有镇边之功，面上不欲以贤妃之事做文章。私下却早已密令贤妃的两位哥哥赵永和赵江回帝都，两位将军一踏进帝都，立刻被拿下投入天牢。至此，经过查实的几件赵氏贪弊案和在边疆骚扰欺压百姓的证据才摆上了桌面，赵氏以八项重罪被抄家，八岁以上男丁皆斩，十五岁以上女子赐白绫，以下流放北关，终生为奴。赵氏男丁被被斩首当日，贤妃于西冷宫被赐白绫。
　　这都是宁阳穿越来半年内发生的事，许多事尽管她是听宫婢或是太监们咬嘴时小声谈论的，也不免心惊。
　　宁阳对柔妃并没有多少感情，她还记得自己的父母，不可能对突然冒出来的母亲有什么母女间的情感，虽然严格说来，她才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柔妃的性子是不是真的柔弱不喜争斗，这点她倒是不太清楚，毕竟她抱着自己的时候，还是一副慈母的样子，对芷兰宫里的宫人也并不坏，很少呼来喝去，书香门第的教养还是很好的。
　　让宁阳背后发寒的是柔妃、贤妃和赵氏的下场。
　　宁阳是文史专业的学生，虽然她身处的大周王朝非她熟知的那个周王朝，宫廷制度上来看反而有些像是初唐时的样子。但从历史得来的经验看，宫廷争权之事，还是有许多共通之处的。
　　首先，皇帝在掖庭之选和后宫宠幸上，虽然不太计较尊卑贵贱，但册封的名分却是十分重视门第的。柔妃的家事门第在门阀世家众多的大周王朝，并不算显赫，顶多称得上书香官门之第。帝宠隆厚本就容易招人嫉恨，武德帝竟还与四妃之外加封一妃，封了柔嫔为柔妃。这种情况，有人想要暗害柔妃也属正常。
　　可是，武德帝时年二十五岁，十五岁亲政以来，正值第十个年头，军权却一直外散分布在各个门阀世家手上，这对帝王来说无疑是块睡觉也睡不安稳的心病。据说武德帝英明神武，乾纲独断，颇有韬略与雄心，自即位以来，屡施仁政，民声厚载皆称道为明君。武德帝在后宫之事上很少独宠某位妃嫔，一直雨露均沾，自从柔妃进宫以来，他第一次为一名女子在朝堂之上驳斥诸臣，硬是将她立了妃，此举实属异数。
　　虽说贤妃之事败露，赵氏满门被诛也属正常，但自贤妃事败，宫婢招供，到查明白鹄香的指向，再到密令贤妃的两位兄长回宫、朝堂之上的奏表、赵氏犯事的证据，一直到收押定罪处斩流放，这一系列的事只不过半月之间，说是雷霆之势也不为过。
　　这些事宁阳虽未亲眼所见，但就时间上来讲，她却隐隐觉得太过于迅速了。她是不知道南边回到帝都快马兼程需要多久，但显然以这个时代的交通工具的速度来看，是需要费上一段时间的。而赵氏门阀的死很明显为年轻的帝王夺回了一部分兵权……
　　当然，这一切都是宁阳的猜测。事情可能很简单，只是美丽柔弱的妃子受到嫉妒被害，而年轻英明的帝王不仅惩治了杀害她的凶手，也顺道夺回了部分兵权。
　　顺道，只是顺道而已。
　　但是，谁又敢断言，这一切本就是一个局，而柔妃只是一个被帝王宠爱的浮华美梦下的棋子而已呢？
　　恐怕没有人敢断言，连宁阳这个不完全经历其中的人，也不敢这样断言。但是她却敢说，柔妃与贤妃的死，还有一个得益者，那便是皇后元氏。
　　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女人会真的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即便是在这样的古代，为了堪当一国之母，稳重贤淑不逞强斗宠，也不过是不得已。
　　满月礼的规格看似是皇后知晓帝王宠爱柔妃，特颁下懿旨令礼时比照四妃，但谁又知道这不是又一次以官方辞令将柔妃推上风口浪尖呢？那日来探望柔妃，面上是皇后恩德浩荡，可懿旨已下，柔妃又怎敢怠慢？本就是刚生产，体虚羸弱的身子，这一操劳更加难好。而且满月礼那晚，她来的时机也挺巧，偏巧儿赶在柔妃咳血时踏进芷兰宫……
　　宁阳很想叹气，可是半岁大的娃娃叹气实在是太过惊悚的事。所以，她忍住了，却还是忍不住心头发冷。
　　这皇宫果然不是人呆的地方，怎奈她一个小娃娃，话不会说，路不会走，母妃去了，今后她的日子要怎么过？

2养母

　　宁阳担心往后的日子不是没有道理的。柔妃过世不过半个月，她身边得宠的女官和一众宫女太监全部被调去眉山守陵，说是守陵，只怕不少人是要陪陵的。无论怎样，这些人日后她都不太可能会见到了。现在她身边剩下的就只有刚来不久的宫女月桂，宫婢秋兰和冬兰。芷兰宫空荡荡的一片死寂，这半年来每天都门庭热闹的宫殿一下子变得没人理会，她之前的奶娘是个十五岁的刚生产的女子，见了宫里的事吓出了病，内侍府以病者不宜再在宫中哺乳皇家子嗣为由调走了她，新派来的奶娘说是今晚到，可是已经迟了一个时辰了。
　　屋里烛火噼啪，远处中宫慈仁宫里的奏乐还没结束，柔妃过世前的一个月，皇后诞下了一名皇女，取名安阳。虽然仍旧是个公主，但皇后嫡出的公主位份自然不同，连带着满月礼都是那样的大张旗鼓。
　　宁阳倒不是心里难受，她能再活一世本就是造化，她的母妃虽然身故，但她好歹是武德帝的第三女，元皇后有句话说的对，她生来就是天家血脉，况且犯事的不是柔妃，公主不比皇子，没什么好争权夺势的，她母妃的家世又算不得太好，尽管之前尽得帝宠，可如今人已不在，她一个小小公主应该没有多大威胁，保得性命大抵还是可以的。
　　正琢磨着，忽听外边有太监扯着唱腔一般的嗓子喊着：“皇后娘娘驾到——”
　　月桂三人赶紧开了门迎驾，门打开的时候，皇后一行人已经进了院儿，进来后便听皇后道：“三公主这几日可好？”
　　月桂几人自然不敢说不好，奶妈的事也不敢提，只回道：“回皇后娘娘，三公主一切安好。”
　　皇后淡淡地嗯了一声，又对旁边的女官道：“去把三公主抱来给本宫看看。”
　　宁阳任那女官把自己抱出去，在元皇后将自己接到怀里的时候微微嗯了一声，随后慢慢睁开眼，假装刚刚醒来，却并不哭闹。
　　她如今已能看清些事物，那元皇后虽说与武德帝同年，看去却不过双十年华，一身大红翔凤宫锦襢衣，云髻凤簪，眉若垂珠，面若牡丹，相貌极是端庄秀丽，那唇边的笑意却是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并不让人觉得亲近地可疑，也不让人觉得疏远地过分，分寸拿捏地极好。眸里还能保持着三分国母的气度与尊贵。
　　元皇后这身装扮明显是刚从安宁公主的满月礼上过来，只是不知她今夜为何而来。宁阳虽不知这位年轻皇后的性子究竟如何，却深知此人心思必定深沉。想起自己毕竟是个成年人的灵魂，怕在她眼里露了什么，招来灾祸，赶忙转着大眼睛看向四周，一副孩童天真好奇不知世事的模样。
　　元皇后笑了，环佩叮当，在这寂寥的宫殿中听起来格外清脆，道：“这孩子真是讨人喜，总是安安静静的，也不吵人。不像安阳，总是吵吵闹闹的，日后必是不省心的主儿。”
　　旁边的女官听了，赶忙道：“三公主确实安静温淑，可四公主却是活泼讨喜，哪有小娃娃不吵闹的，四公主生来爱笑，性子可讨皇上的喜呢。”
　　元皇后又笑了，这次可瞧着有些舒心。只是还未开口，就听外面太监喊唱道：“陛下驾临芷兰宫——”
　　那女官赶忙上前要接过宁阳，元皇后却看了她一眼，明显是拒绝了。
　　眼神的交换不过一瞬，皇帝已经到了宫门口。一屋子的人又是万分规矩地行礼，只是元皇后怀里抱着宁阳，行起礼来多少有些不方便，身子刚福下，一只手便伸过来扶她起身了。
　　“安阳的礼刚结束，朕还想着皇后已经歇息了，怎么到这来了？”武德帝说着，人已经坐到了上首。有宫女来奉了茶，便听元皇后笑道：“陛下不是也来了？可见挂念着这孩子的可不止臣妾一人呢。”
　　元皇后说话间，便把宁阳抱给了武德帝。
　　鼻间淡淡的龙涎香，宁阳骨碌着眼睛，这是头一次细看这位传闻英明神武韬略雄伟的皇帝。武德帝才二十五岁，五官是极英俊的，剑眉鹰眸，鼻梁脸廓都如刀斧之功，唇淡淡地抿着，眉宇间一派帝王的雍容，说是丰神俊朗也不足为过。据说他年轻的时候，母妃早逝，他在众多皇子中并不十分讨先皇的喜，先皇过世后，是由元皇后的母族元老宰辅一派的保荐，几经波折才最终坐上了九五之位。许是这些年人情冷暖政治风霜的打磨，他的眼里已是深沉莫测的深邃，即便是笑着，也给人一种难以揣摩的惊心之感。
　　宁阳被这样的人抱在怀里，虽说这人是她的父亲，她却觉得有种被元皇后抱着时更加心惊的感觉，她完全看不出武德帝的喜怒，从他的表情里，完全看不出他对以前万般宠爱的女子留下的孩子有多么特别的感觉，他的眼就像一片深海。
　　宁阳想笑笑，说不定哄得这位皇帝高兴了，她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些。可是她却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她还没有忘记柔妃是怎么死的，虽然她不是他的妃子，而是女儿，但是君恩寡薄，儿女间为了争这点宠爱也有不少见不得人的事。而且她还没忘了元皇后刚刚也生了个女儿，言谈间似乎皇帝对这位皇后嫡出的女儿很是喜欢，既如此，自己可不能表现得像是在争宠，尽管她还是襁褓中的孩子，可正因为如此，她完全没有能力自保，皇宫里的皇子皇女古往今来也有不少夭折的吧？
　　宁阳一个念头十转八转只是一瞬的事，眼睛依旧不懂世事地左转右转，一副孩童天真憨气的模样。
　　武德帝淡淡一笑，不知所想，元皇后走到旁边伸过手来逗弄宁阳，便逗弄边笑道：“瞧这孩子憨的，怎么瞧都怪老实的，一看就是个省心会疼人的好孩子。只可怜了这身世，柔妃妹妹就这么去了，这孩子又这么小……”
　　元皇后话说到一半转了腔，眼里虽没泪光，眼神却是悲痛的，抚着宁阳的小脸儿，指尖上都微微透着怜惜。
　　“臣妾想跟陛下请个旨。”元皇后看着不应声也不表态的武德帝，将手收了回来，顺势跪拜了下去。
　　武德帝却笑了，笑声低沉如泉，莫测高深的感觉一下子减了不少，道：“皇后想说什么尽管说就是了，何必如此多礼，倒显得你我夫妻生分了。”
　　元皇后笑着起身，眸却垂着，道：“臣妾见这孩子可怜，正巧臣妾刚诞下安阳不久，这孩子不过比她大上半年，若陛下放心就将宁阳托给臣妾一并照看了，左右她日后大了也是要喊臣妾一声母后的。”
　　元皇后想要成为宁阳的养母这件事倒是让襁褓中的宁阳愣了愣，不过稍微想想便想通了。柔妃新去，后宫怕是又要掀起一阵争宠风云，且不论武德帝对柔妃的宠爱有几分真情，单就表面上来说，此时趁着还没有新人取代柔妃的位置，先把柔妃留下的小公主占到自己名下总是好的。一来多了个让帝王常来看看自己的筹码，二来便是日后帝王又有了新宠，自己至少也能留个心慈宽容的好名声。况且，一个小公主而已，又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武德帝闻言笑意更加深沉，道：“朕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为了宁阳的事。难为了你们一个个这么有心，见你们为这孩子这般操心，朕心甚是宽慰。”
　　皇帝这话隐约透露出还有其他几位嫔妃想要收养宁阳的事，宁阳倒不知在皇帝面前，她竟成了众妃争抢的香饽饽，只是这与自己这几日的待遇真是讽刺的对比啊。
　　元皇后却好像并没有听明白皇帝话里的言外之意，只依旧笑等帝王的答复。
　　武德帝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淡淡地在宫女月桂和宫婢秋兰和冬兰脸上扫了扫，问道：“这几日只有你们三人在侍候公主么？”
　　这话听着只是随意问问，殿内的随侍太监宫女却都微微低了低头，几个宫里的老人还能面不改色，月桂、秋兰和冬兰却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秋兰胆子向来小，已经哆嗦成了一团，冬兰这个胆大的也跪着不语，只有月桂勉强回道：“回皇上，前几日，常尚宫和瑞公公还有其他的女官女史都被调去为柔妃娘娘守陵去了。”
　　武德帝淡淡地点了点头：“他们平时都是柔儿跟前的人，去陪她也是无可厚非。”
　　元皇后在一旁道：“皇上，按例各宫缺失的人手应该在三日内补调，这事臣妾早已吩咐下去了，怎知这些奴才竟如此怠慢，臣妾一定彻查。疏忽之处还请皇上降罪！”说着，便跪了下来，一屋子的人也跟着跪了下来。
　　武德帝却又笑了起来，眉宇间毫无降罪之意，只笑道：“这些日子宫里多事，你刚生了安阳，身子尚虚，又要操办柔妃的后事和安阳的满月之礼，有疏忽之处也是难免，既吩咐过了，定是底下的奴才不晓事，日后查了严办就是。皇后实在不需如此苛责自己，平身吧。”
　　元皇后依言起身，一屋子的宫女太监却不敢动，直到皇帝又说了句“都平身吧”，才都起来站到一旁侍候。
　　只是武德帝又淡淡扫了眼屋内，问道：“怎么连奶娘都去守陵了么？”
　　殿内刚刚有些松气的气氛顿时又紧张了起来，这一次不见有人反应，只听噗通一声，一个二十岁出头，宫中女官的打扮，深赭交领窄袖的襦裙外面套了见灰黑色的半袖衫子，皮肤有些太阳底下晒过的健康的麦色，只是此时面色却惨白一片，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一头磕到地上，结结巴巴地道：“回、回皇上，奴、奴婢王氏就、就是新来的奶娘……”
　　“哦？”皇帝淡淡地扫过她那几乎抖成风中落叶的身子。
　　元皇后这时却笑道：“回皇上，这事臣妾有过问过。原来的奶娘染了病，不宜再侍候公主，内侍府说好了今晚就补个身体康健的来。只是臣妾方才将她叫了训示了一番，这不刚带了她过来。正想着也过来看看小公主，这不前脚刚进宫门，您后脚就来了么。”
　　武德帝闻言点了点头，唇角始终噙着浅淡的笑，言道：“既如此便平身吧。”说着便将宁阳交给身边的宫女，那宫女抱了转身交给了新来的奶娘。
　　宁阳头一次为被人抱着担惊受怕，这奶娘一看就是头一次见皇帝，都抖成这样了，你们还敢让她抱着我，万一我被摔着了呢？然而，她的担心没有发生，那奶娘在抱孩子方面一看就是个有经验的，而且这时候只怕砍了她的胳膊她也不敢把公主往地上摔，倒是把宁阳抱得很是舒服。
　　这时，又听元皇后道：“皇上，这孩子让臣妾来养育总是好的，臣妾的慈仁宫里除了东崇阁安阳住着以外，西熹阁还是空着的，刚好可以给宁阳用。这孩子平日的一应用度都比照安阳，臣妾绝不会亏待她的。”
　　“皇后贵为国母，宁阳托付给你总是最好的。”武德帝这才算是给了准话，“今晚你便把她带回去吧，时辰也不早了，朕的旨意明日再下吧。”
　　元皇后忙笑着福身谢恩，起身时见皇帝眉宇间淡淡地倦意，忙喊了随侍太监过来，命他回皇帝的寝宫取件厚实的斗篷来，说是夜里风大，陛下回宫的路上免得吹了风。
　　“有劳皇后了。”武德帝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皇后的手，却道，“今日已晚，朕便不绕那远路回宫了，皇后的慈仁宫离得近，朕今夜就宿在那吧。”
　　言罢，英明神武的皇帝执着脸上红晕妩媚一派小女儿之姿的皇后出了芷兰宫，身后皇后宫中宫女一脸喜意，太监唱着嗓子喊道：“帝后摆驾慈仁宫——” 

3圣旨

　　宁阳当晚就被奶娘抱着去了皇后的慈仁宫，只见暮色深沉里，宫灯盏盏金红琉璃，映得慈仁宫宫壁深深。前面一溜太监宫婢打着灯，似过了一处抄手游廊，两道垂花门，才进了西边的西熹阁。元皇后亲自下了懿旨，命几个女官太监好生服侍着，言道明日会按安阳公主的例将服侍的人都派来。言罢便和武德帝出了西熹阁，至于夫妻二人之后做了什么已经是可想而知的了。
　　宁阳这时候还是个连话也不会说的奶娃娃，更别提走路了。比起总让人抱着走路，宁阳倒是觉得被人喂奶是一件实在不容易接受的事。她现在已经七个月了，母乳不是唯一的进食需求，在内侍府撤走原来的那个奶娘后，她一直吃香喷喷的米粥或者米糊，她也没觉得那样有什么不好，只是现在新来了奶娘，似乎按照宫里的规矩，她现在还是需要喝一些母乳的。
　　宁阳本能地抵触这件事情，因而在晚上入睡前奶娘要喂奶给她喝时，她使足了力气拒绝，努力想要从奶娘怀里躲开，这倒让一旁的月桂有些奇怪。
　　“三公主性子向来温纯，今夜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冬兰端了水过来，猜测道：“换了新地方，许是有些不习惯吧？”
　　这话刚说完，还不等着月桂给她使眼色，进屋来的赵宫正便厉喝道：“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在这里说胡话！”
　　冬兰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但见赵宫正是皇后身边的，也不敢回嘴，放下盆子便跪了下来，月桂倒是明白，只不敢帮着说话，她在宫里呆了三年，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也知道这种时候帮腔的后果。她只是垂首退到一旁，只听赵宫正狠狠剜了眼冬兰，训斥道：“这里可是慈仁宫，皇后娘娘的贵地，多少皇子公主想要来这都没这个福分，三公主来到这里该一切安好才是，怎可能有不习惯的地方。”
　　冬兰这才明白自己的确说错了话，她才来宫里不到一年，也是良家出身，父亲是清水县的县令，虽然官小势微，可也算有功名在身。她在家里是独女，上有两个哥哥，对她都是万般宠爱。她性子直爽，也有些不谙世事，进宫时只学了三个月的规矩，柔妃娘娘处缺人就被安排去上了差事，本以为遇上个好主子，却不想命不长久，小公主还小不懂事，自从那些宫正管事都去守陵，只剩三个人的宫殿越发由着她们，说话也不顾忌，竟不想今日被抓了把柄。
　　赵宫正上着深紫暗枝的交领襦裙，外罩了件翠绿的半袖，年过五十了，脸上还涂着厚厚的脂粉，身形却有些臃肿，在烛火下越发有些像传说中的老妖婆。她见冬兰不说话，以为她服了软，兀自抹了抹有些发白的鬓角道：“得了，今儿三公主刚来，大喜的日子不好罚重了，免得触了喜庆，也不打你板子了，自个儿去院子里跪着罢，长长记性！”
　　冬兰在家里没受过这份苦，可也知道这里是皇宫，容不得她不从，便低了头出去了。
　　那赵宫正发了威还不肯罢休，又转头对奶娘道：“定是奶娘不懂得侍候，不入公主的眼界，想来你是没这份福气了。明日回了皇后娘娘，让内侍府换人来吧。”
　　宁阳倒是有些惊讶，按照她的认知，历朝皇室奶妈无一不是显贵非常，即便中途出宫也从此荣耀乡里，衣食无忧。在宫里皇子和公主多半还是亲近奶妈，身边的老宫人都得一旁站。可眼下这情势怎么看起来倒像是颠倒过来了？
　　不过稍微想想便有了头绪。这赵宫正是皇后身边的宫人，又是得宠的，莫说是个奶妈，即便是各宫娘娘或是皇子公主见了，只怕也是要礼让三分的。而这新来的奶妈是内侍府刚任命的，脚跟还没站稳，自然说不上话。
　　宁阳正想着，把她抱在怀里的奶娘早已白了脸色，咬着唇几乎哭出来，把她放在床上，转身就跪了下来，拼命地磕着头：“公主，奴婢哪里侍候得不好您倒是开个口啊，奴婢千辛万苦得了个点卯，家里十几口子指望着这份差事呢……”
　　奶娘王氏恳求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额头隐隐见了血，咚咚地磕在贵重的檀木踏脚上，在安静的深夜听起来让人脊背发冷。
　　宁阳头一次觉得有些冷寒，她来这里半年，总是有种如在梦中的感觉，因为她本就该是个已死的人，如今莫名其妙地到了这里，心里总是找不到归属感。尽管她也会为了柔妃过世，自家这具身体日后的日子感到担忧，可那只是单纯地为生活而担忧，毕竟她还是个奶娃娃。可今夜她头一次认识到“公主”这个称号的意味。原本只是抵触被人喂奶喝，一个简单的心意，竟然险些害了两个人。虽然冬兰自身的快嘴和不谙世事也要负些责任，可奶娘王氏却险些丢了差事。宁阳虽然还没有适应古代的生活，可她是普通家庭出身，她明白十几口人指望着一份工钱的意味。
　　看着奶娘额头上的血已经渗出来，宁阳不得不被迫认识一个道理，即便她是襁褓中的奶娃娃，可她也是公主。在她不能说话的时候，她的意思随便被身边的人曲解一番，足以害死许多人。
　　宁阳在襁褓里动了动，想要伸出手去，这样一个动作让奶娘大喜过望，当宁阳开始大口大口地吮奶，她可以感觉到这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浑身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
　　一旁的赵宫正年纪已过五旬，站了这许久许是累了，终于没再说什么，只是朝自己福了福礼，说了句“好生侍候着”，便让人搀扶着下去了。
　　这一夜宁阳没有睡好，第二日一早，早朝刚过，圣旨便下到了慈仁宫。
　　武德帝身旁的太监总管亲自宣的旨，奶娘抱着宁阳，一屋子暂时侍候的宫人都跟着去了慈仁宫的正殿，人到齐了，元皇后率众跪下接旨。旨意冗长繁琐，无非就是柔妃过世，公主年幼，皇后元氏仁慈贤德云云，说了一大通，总之就是一个意思，圣意皇后元氏为三公主宁阳养母，入宗族谱，位同嫡四公主安阳。
　　自此，宁阳算是正式在慈仁宫的西憙阁里安家落户。
　　因为宁阳现在对奶娘王氏再无任何嫌恶的举动，因此王氏算是正式做了宁阳的奶娘。而昨晚的赵宫正和派过来临时侍候的人也都回了皇后身边，现在宁阳有自己的使役宫女。后宫的这些事都是皇后说了算，圣旨颁下的同时，一众宫人就被派到了宁阳身边，当真按了嫡公主的例。
　　新来的宫婢名叫云桃，与秋兰一起负责守夜烧柴这样的重活；两个宫娥名叫芳儿和良儿，专司做些点心宵夜这样的事。四人都穿着浅绿色的交领窄袖襦裙，梳着简单的双面髻，不同的是，云桃与秋兰的头上一点花饰也无，而芳儿和良儿的髻上戴了多浅粉的小绒花。月桂已是宫女，从七品的品级，只需要做些端茶倒水这样的轻快活。穿着上也略有不同，不但襦裙上绣了枝叶，外面还罩了件素色的及腰半袖，而且梳着单髻戴了玉簪。
　　另外，宁阳身边还派来个正五品的女官，名叫吴英，眉目清秀，笑容很是暖人和气。衣着发饰更有不同，她的襦裙是浅蓝色的，绣了夏日里常有的芍花，半袖衫的长度也是及了膝的。头上的簪子绒花也要多一些，但颜色款式都很素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清爽，看着倒是个可靠的人，算是宁阳的贴身侍女。另外还安排了四个洒扫的太监来。加上宁阳的奶娘王氏，西憙阁就这样热闹起来了。
　　宁阳的观察力向来是好的，她看出这些着装打扮都代表着宫中不同的品级，是而暗暗记在心里。
　　想起昨晚冬兰在屋外跪了一夜，今早去中宫接旨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她，宁阳无法开口询问，只是听说被安排出去做了打扫道路和夜间打更执灯的活，已经不在西憙阁里侍候了。几个小太监私下里聊天时说这都是皇后宽仁，而且还是承了三公主的情，不然这般不知分寸的人早就罚去浣衣局或是冷宫执役了。这话是奶娘抱着她去给皇后请安回来的路上听见的，当时宁阳只是撇撇嘴，深不以为然。
　　皇宫这种地方，说是谁承谁的情，那都是假的，做给别人看的。真要是宽仁了，何必还把人发配了出去？别说冬兰自身也有不小心的地方，就连她这个看似尊贵的公主，都不敢真的以为自己就跟皇帝的嫡公主一个位份了，那是皇家的恩典，她必须承这个情，必须更加谨小慎微。
　　不过她现在还小，平日里在西憙阁里倒没什么，只是转头看到就是寝殿的布置，此处虽名为阁，但与宫殿无异。檀木香塌，金纱罗帐，翠玉珠帘，黄梨木铺就的地面，看着古朴色泽暗淡，实是寸木寸金。寝殿视野开阔，桌椅几案雕琢祥瑞古朴，却透着江南特有的秀气婉约。时至夏季，地板上并没有铺着宫毯，只置着一只瑞凤小香炉，炉内燃着醒神的荷露香，阳光打在炉壁的金丝玛瑙上，耀着人的眼睛。
　　说起来，宁阳只知道这个王朝叫做大周，其他的知道得极少，但是这半年多来通过对芷兰宫和西憙阁的观察，建筑风格恢弘宽广，宫殿的布置讲究开阔高远，色调简洁明快，虽然也不乏奢靡，但总的来看很像唐代的风格。而以她的观察，从元皇后与众妃以及宫中宫人的着装和官职品级来看，这大周王朝也极像唐代。只是她们的打扮总觉得过于华美，很像盛唐甚至唐后期的风格，但在芷兰宫里得知的元皇后和贤妃等人的家世来看，这里的社会却还存在着古老的士族门阀，朝廷由宰相统领六部，不设三省，就制度而言，比起盛唐还差了很远，看起来正处于某种过渡时期。
　　这些都是宁阳这半年来分析得来的，而一个朝代自然不是靠她这几天就能了解得全面的。她想知道大周王朝在这个世界的位置，周围的国家、民风等等，但是无奈她现在连说话和走路都不会，哪里也去不成。只能靠着听宫女太监谈论的后宫的八卦度日。比如谁和谁昨日成了对食，比如大皇子哪日哪日去看望德妃娘娘，比如宫里的哪个位份低的宝李才人得了帝王的眼，比如昨夜哪个宫侍寝，比如安阳公主多么多么讨人喜之类的。而她感兴趣的，诸如朝廷民生还有没有其他国家之类的事一件也没有。
　　看来这些只能等自己大一些了才能去了解了。现在还不到说话走路的时候，有些事还不能做，免得被人当成妖人，招来祸患。她前世就是个不爱惹事的，说她明哲保身也好还是怎样也好，反正她没打算太出眼，免得像柔妃一样招来杀身之祸。
　　宁阳每日都安静地过着她的婴儿生活，倒是极有规律。只是每日早上都要被抱着去给皇后请安，请安倒也没什么，她现在还不会说话，都是奶娘给皇后行礼，然后把她抱给皇后看看，最后再听听皇后的训示，就可以走人了。
　　只是有一日，她去给皇后请安的时候，见到了一个人。
　　那是耳闻很久却从未见过的大周王朝四公主，皇后的嫡长女，安阳公主。
　　小公主才三个月，被包在明黄黄宫锦翔凤的襁褓里，两只肉肉的小脚丫露在外面，右脚踝上的金脚链上缀着翠玉铃铛，暖风吹过大殿，轻灵悦耳。安阳小公主皮肤白皙若雪，大眼睛乌溜溜的，如传言中那般爱笑，咯咯地眼睛都眯了起来，确实很讨人喜。
　　奶娘抱着宁阳进到殿里请安的时候，皇后正抱着女儿看，脸上难掩的慈母光彩，见了宁阳进来才稍稍敛起过多的笑容，维持着国母该有的温和表情。
　　奶娘抱着宁阳跪下请安，宁阳却有些好奇多看了安阳几眼，却不想那小娃娃似乎是发觉到有人在看她，竟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带着三分好奇，三分探究还有些俏皮的意味。
　　宁阳顿时一个激灵，如遭雷击般怔住了，只觉得这眼神，怎可能是三个月大的娃娃能有的？ 

4学话

　　宁阳心里起疑，正要细看，却听元皇后道：“把宁儿抱来给本宫瞧瞧。”
　　奶娘王氏不敢怠慢，忙把宁阳抱给皇后身旁的赵宫正，又由宫正抱给了皇后。一接上手，元皇后便笑道：“几天没抱，倒是沉了不少。算起来，宁儿有快十一个月了吧？”
　　宁阳听着这话，忍不住在心里翻了白眼。什么叫几天没抱？天天都来请安，一个月也不见你抱一回。到底不是亲生的，没有哪个女人抱着别的女人给自己丈夫生的孩子还笑呵呵的，偏偏皇后是个苦差事，顶着母仪天下的盛名，表面上的功夫就必须得做足了。只是，这样的人生，可真累啊。
　　却听奶娘王氏福身道：“回皇后娘娘，正是。三公主已有十一个月了。”
　　元皇后嗯了一声，道：“既如此，该教着公主开口说话了，别太迟了。”言罢，又稍稍抱了会儿，便交给身边侍候的赵宫正，道一声乏了，奶娘便抱着宁阳回了西憙阁。
　　宁阳心里虽还想着安阳的事，可最终却觉得只是自己看花了眼，暗道自己穿来不到一年，见识了宫中的一些事情就变得多心起来了。不过这种心思也没能持续多久，因为元皇后发了话要奶娘教她学说话，一时间，西憙阁里热闹了起来。
　　云桃和秋兰的宫职最低，除了守夜，进不得屋子，便和四个小太监一起，在院子里守着；芳儿和良儿伺候了点心水果，便规矩地立在屋里。而此时屋里吴英和奶娘的宫职都比月桂高，她也只是端了热茶来，便在一旁看着，教导宁阳学说话的任务就落到了奶娘和贴身的宫女吴英身上。
　　教小孩子说话，若是放在寻常人家，只怕是件寻常的事。可到了宁阳身上就变得复杂了起来，吴英和奶娘对望一眼，双双为该先学叫“母后”还是“父皇”为难。
　　奶娘王氏进宫之前只能算是良家出身，夫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户，一间小院，两亩田地，二十二岁的年纪已有一儿一女，只是家里人口多，夫家公婆俱在，却有两个小叔子和一个小姑子年纪尚小，生计艰难，才想着找些活计做。正巧着内侍府招奶娘，她因为脸庞圆润，身材有些丰满，加上夫家娘家的人俱在人世，被认为是个有福的人，身体又康健有力，因而才得以入选点卯。只是，在内侍府里只习过最基本的宫廷礼仪，知道见了什么位份的人该行什么礼，至于见什么身份的人说什么话这样的事，不是教一教就能学会的。她入宫的时日尚短，这些尚不懂得。
　　她只道：“若是平常人家倒也不讲究这个，可皇家到底是皇家，该让公主学着先喊父皇才是吧？”
　　吴英却显然有着不同的意见，她十三岁入宫，如今已有八年，说来已是宫里的老人了。她对宫里的规矩知道得最是清楚，哪位娘娘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什么话能说，什么事会犯忌讳，这些她都明明白白，只是还是头一次领这种差事。以前都是在各宫娘娘处当差，说起来还是头一次侍候这么小的主子。她想起武德帝的长女永阳公主便是德妃娘娘所出，当时她正巧在芳德宫中当差，永阳公主学话时先喊的是“母妃”。只是吴英却不敢把话说明，毕竟德妃是妃，元皇后却是后。三公主现在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养女，若是把永阳公主学话时的事当做例子，只怕爱生事的人会说三公主不该照妃子所出的公主的例。
　　吴英心里犹豫，脸上也带了三分为难，倒叫宁阳看了个清楚，当下心中已是了然，便趁着这两个负责教导的人还在犹豫的时候，自己咿咿呀呀地开口，道：“母……母……”
　　奶娘和吴英一听，顿时大喜，双双松了口气。这可不是她们教的，是公主自己开口的。小孩子家自己的选择最是纯真，想必不会有人挑错。于是，两个人使足了力气教她喊母后，往后的好多天，她都不停地母后来母后去。
　　相对于奶娘和吴英的教导，宁阳倒是很想翻白眼。这事不是再清楚不过的么？自然是该先喊母后的。她天天都要去给皇后请安，自然要先学喊“母后”，先学了喊“父皇”要喊给谁听去？皇帝是多么忙的人？且不提她来这里快一年了见过他几回，就算学会了难免多心的人不会觉得小小年纪就是个会争宠的，反倒不好。
　　宁阳把“母后”喊得清楚了以后，才又开始学着喊别的。奶娘原只是个农妇，开口的第一关过了，她便觉得剩下的就好办了，先从身边的事物开始认起便好，于是随便拿起桌子上的茶盏点心就教着宁阳说，却被吴英给拦住了。
　　“可不能这样，皇家有皇家的规矩。虽说公主已然开了口，可父母之后，识物也是有讲究的。”说着，便回身吩咐院里的宫女太监都去帮忙拿东西。
　　屋里的太监宫女年纪都不大，芳儿和良儿最是伶俐，听得这话早已按捺不住，一脸地喜意。听了吴英的吩咐忙嬉笑着去了，屋外传来云桃和秋兰惊喜的声音，连带着四个小太监都被拉去了。不一会儿，等如意、簪花、玉梳、胭脂、铜镜、宫锦等物摆了一桌子的时候，宁阳就都明白了。
　　这就跟民间的抓周习俗差不多，不过抓周是在小孩子周岁的时候举行的一种预测前途和性情的仪式，只是宁阳还没到周岁，而且正开始学话，摆这些东西要做什么？这个真是有些东西跟她所熟知的有些出入。
　　正想着，只听奶娘道：“咦？这不就是抓周么？可是公主明明还不到周岁啊。而且这摆着的东西也少了点。”
　　吴英笑道：“奶娘有所不知，宫里讲究吉事成双。抓周前，皇子公主们开口说话时也要拿上一些东西，由奶娘教着说，看公主先学了哪样。日后抓周时，两相对照起来，才有个准头。这规矩在宫里叫做‘应天启儿’。”
　　奶娘这才明白过来，道：“宫里就是不一样，我说我们家那大宝子和二妞子学话时怎么没这规矩。这样看来，宫里的讲究到底不是能比的。”她说着，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见吴英和月桂等一众宫女太监只是掩嘴笑，并不曾有嘲笑排挤之意，便麻利地抱了宁阳，开始从头教着她说。
　　宁阳这才明白，原来只是抓周前的小测试，只是没想到，这大周皇宫里的规矩这么麻烦。她看着桌子上的东西，果真不如正式抓周的时候放的东西多，却正好八样，大多是女子所用之物，只是有一条马鞭甚是不搭调，而且，竟然还有一双小巧可爱的绣花鞋。
　　那绣花鞋显然是小孩子穿的，做工极精致。桃粉的底子，上绣着凌波翠盖的睡莲，那睡莲一只雪白的花骨朵上，停着一只翠色生生的蜻蜓，随时都要飞走一般。此时已近秋末的时日里，看得久了竟有一种扑面而来的清爽气息。整个鞋面半个巴掌大，绣图却是栩栩如生，这般好的手工让宁阳心里赞叹，也就是在古代才能看到这么正宗的宫绣。这哪里是鞋子，简直就是艺术品。
　　宁阳只顾看着那双小巧精致的绣鞋，奶娘却已经抱着她指完了一排的东西，见她不为所动，正急的满头大汗，一旁的芳儿和良儿也早就急的不行，握着拳头一脸紧张，恨不得替她说。云桃拉着秋兰，伸头神脑地往里瞅，四个小太监也耐不住性子往里瞧。
　　却听着月桂笑道：“都还有没有规矩了，主子再小也是主子，还不快都正经站着。”
　　吴英笑道：“也罢，今儿也算是个喜庆的日子，只是只今儿一次，日后规矩还是不能少的。”
　　话音刚落，云桃欢呼一声，拉着秋兰就跑了进来，凑近了瞧。
　　奶娘把一溜儿的八样事物都念完了，看宁阳还是没有反应，只得从头再教。她一个劲儿地指着东西，道：“公主，这是如意，如意，快说呀，如意。”指了几遍，宁阳不张口，她便又往下指。宁阳正瞧着那鞋子，被她吵得有些不耐烦，左右不过是抓周前的小测试罢了，便指着那双喜欢的睡莲绣鞋道：“鞋、鞋……”
　　她话一出口，奶娘大喜，吴英却微微一愣。
　　奶娘虽刚进宫不久，可以前只是个平民百姓，别的本事没有，察颜观色却是好手。当下便觉出了不同寻常，问道：“可有什么说头？”
　　宁阳闻言也是心头一紧，怎么不是随便说个就行了么？原来还有说法寓意的？可别是什么不好的。
　　吴英却很快便笑了，道：“自然是喜意。这些事物都是祈福的意思，这双绣鞋是赶着给公主抓周那天穿的，如今选上了，正是大喜呢。这鞋面上绣的是睡莲，寓意公主日后会如那出水芙蓉，亭亭若仙。”
　　奶娘闻言大喜，屋里一众宫人都对着宁阳施礼道喜，虽然知道她还小，听不懂。但是礼数还是要做的。
　　宁阳却心里暗暗起疑，真是这意思？若说这些东西都是祈福的意思，这个她倒是相信。只是若都是祈福的意思，无论先喊了哪个都应该立刻道大喜，吴英为何要愣那片刻？
　　她心里不解，却也觉得是自己大意了。可事情已成，又不知是福是祸，只能等着。 

5生辰

　　第二日，奶娘抱着宁阳去给元皇后请安的时候，特意让她喊了声母后。
　　宁阳本就还是个小娃娃，生的肤白胜雪，偏偏脸儿圆圆润润的，性子又安静乖巧，看着极可爱。元皇后却只是笑着应了，便又不咸不淡地斥责了奶娘一句：“自古君臣父母，乃是天之大义。学话也是一样，该先教着公主喊‘父皇’才是。”
　　奶娘初时一听，还以为真是自己原先说的对，只是听着皇后的语气倒也不是那么责难。一时拿不准皇后的意思，只是小心万分地福身听训，战战兢兢地应了句“是”。
　　元皇后又笑问：“应天启儿可做过了？公主喊了哪样？”
　　奶娘初时不明，想了想才想起吴英昨日是说过那游戏一般的事在宫里叫做应天启儿来着，便贺喜着答道：“回皇后娘娘，公主喊的是绣鞋，有出水芙蓉之意，还有个什么意思来着？反正都是好话，奴婢出身农家，不懂这些。”说罢，又赔着笑。
　　元皇后却笑得和蔼，并不怪罪，只道：“既有幸成了皇家女儿的奶娘，就算出了宫门也是富贵人，奶娘不必妄自菲薄。”
　　奶娘哪里听得懂妄自菲薄何意，只知道大概是好话，便小心地应了。
　　元皇后笑着地点了点头，又训示了几句日后要好好教着公主学话走路之类的事，便示意奶娘可以抱着宁阳回去了。
　　待到奶娘的身影不见，大殿里，元皇后却还是看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端庄的气度不曾变过，只是笑意却有些耐人寻味。赵宫正瞧了，马上躬身过来，道：“奴婢查过了，是三公主自个儿开的口，先喊的母后，不曾有人教她。”言罢，她看着元皇后只是淡淡地嗯了声，便又小心地低声道，“看样子，三公主的性子倒不像她母妃那样是个会争宠讨好的。娘娘自小养育她，他日大了，必会以娘娘为先的。”
　　“嗯。”元皇后浅淡地笑了笑。
　　赵宫正又赔笑道：“吴英来报过了，三公主喊的确实是绣鞋，只是鞋有行万里路之说，这可有远嫁之意呀。”
　　元皇后眉眼微垂，髻上的步摇清脆，淡笑道：“远嫁又如何？哪朝哪代没有远嫁的公主，自己选的可不能怪了他人。人这一生之中，说的假话昏话不知多少，却只有刚开口时最是纯真。否则皇家也不会有这个应天启儿的规矩了。这都是各自的命。”
　　赵宫正忙称是，又道：“话说起来，大公主应天启儿的时候喊的可是马鞭呢，这可是跟武职有关的呢。想那德妃娘娘的母族就是将军辈出，再让大公主招个将军为驸马，她家的军权可就又胜一筹了。”
　　“军权多了可不是好事，皇上最近正看重着这个呢。”元皇后执起茶盏轻轻揭了两下，送到唇边要喝之时突然笑了，“再说了，喊了马鞭就能招个将军做驸马么？那可是咱们皇家的大公主，怎能随随便便就招个驸马？且不提公主适婚之时，朝中品级高的骠骑大将军、辅国大将军、镇国大将军这些将军的年纪是否合适，即便是有那少年英才，给公主选驸马除了品貌官职，门第也是重要的。朝中之事年年有变，公主们眼下都还小，许多年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赵宫正忙附和了几句，她是看着皇后长大的，虽说不是她的奶娘，也是元国老家的世代执役仆妇。皇后的性子她是知道的，刚才那番话，只怕是留了三分的。虽说公主们眼下还小，可皇家的公主向来都是牵制各方势力的筹码，皇后心中是已有打算了吧？
　　“说起来，安儿虽然才三个月，她的奶娘是内侍府里的执役，是个懂规矩的，应天启儿那日按例本宫不能在场，但是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宫正立刻明白过来，笑着应下：“这是自然，安阳公主可不是其他公主能比的。就算是应天启儿，也该喊那最好最吉利的。”答完，见元皇后把茶盏放回桌上，又问道：“三公主快要满周岁了，只是柔妃娘娘刚故去不久，按理说生辰不该铺张。只是娘娘刚收了她做养女，若办的不体面，怕是要叫人说闲话……”
　　“有何闲话可说？她虽是本宫的养女，可她的生母到底还是柔妃，哪有生母故去不久，子女就摆宴庆贺生辰的道理？这孝终究还是要守的。只是皇家公主身份毕竟不同，一些薄礼还是要备的，只是要捡着祈福佑颂的，不必铺张就是了。待服孝满了三年，再大办不迟。不就是些虚礼派头的事儿么？就算和我儿安阳一个例又如何了？本宫不看重这些。”
　　赵宫正俯首道：“那奴婢这几日就准备着些了。”
　　“那倒不必，怎么说也是三公主在本宫这里的第一个生辰，本宫该亲自过问才是。”
　　赵宫正立刻明白过来，忙笑道：“正是，皇后娘娘母仪慈德，到时皇上也会赞许的。”言罢，见时已近晌午，便躬身问道，“该是传膳的时候了，不知今儿娘娘今日可有胃口？膳食局里林司膳昨个儿来说，有蜜汁熬的藕丝羹，知道娘娘不爱那油腻荤腥的，特给您备了这爽口的吃食，有养血补虚之效呢。”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慢，元皇后看了眼这个跟着自己进宫十年的老仆妇，不由笑嗔了一眼，道：“都是些人精。林司膳有心了”言罢，又漫不经心地问，“她那远房侄女儿叫什么？在哪儿当差来着？”
　　“回皇后娘娘，奴婢听说名叫苏阮阮，父亲不过是云州常福县的县丞，但是听闻她自小读书识礼，虽容貌平庸，教养却是极好的。进宫两年了，现在荣华宫柳淑仪那儿当差侍奉茶水。”
　　元皇后眼帘半掀，有些意味地道：“你倒知道得详尽。”
　　“奴婢为皇后娘娘效力，这宫中的宫人奴婢理应知道得详尽。”赵宫正忙俯身赔着小心，垂着的头额间却已见了冷汗。
　　不想元皇后却并未深究，只淡道：“既然读书识礼，教养极好，那等三公主生辰过了，到本宫这里瞧瞧吧。若真是个好的，便调到尚仪局当个司赞吧。”
　　赵宫正一听目露喜色，忙谢了恩躬身下去了。
　　元皇后的贴身女官云姑却过来道：“前儿派去打听的小太监福顺回来了，说是赵宫正的儿子在帝都的赌馆了欠了上千两银子，那赌馆的老板跟着淑妃娘娘家挂着亲呢，说是再不还钱就打断他一条腿。赵宫正急了，想来是收了林司膳的好处。”
　　元皇后收起挂在脸上的端庄的笑容，冷冷一哼：“都是些不省心的，竟然算计起本宫来了！也罢，毕竟是跟了本宫好些年的老人儿了，怜恤怜恤也罢。只是改日叫那苏阮阮来看看，若真是容貌平庸，升她个女官做做也就罢了，倘若是那心术放歪了的……也就用不着怜恤了！”她站起身来，长袖一扫，带起桌上的金丝茶盏，白瓷生生的碎片在奢靡的大殿里溅开，云姑静静地退到后方，垂首不发一言。
　　相较于慈德宫里的冷空气，西憙阁里正笑语声声。
　　宁阳这几日正努力学着说话，有时因为发音不准惹得宫人们笑声宴宴，见她还小，宫人们侍候时难免少了许多在别的宫殿当差时的小心翼翼。西憙阁里，奶娘出身低，入宫日子也短，宫人们大多还是看着吴英的脸色，而吴英是个温性子，宫人们大多敬她却不怕她。
　　遇到被人笑的时候，宁阳也知道这些宫女太监都没有恶意，因而也不恼。只是自从那日学话起，她对吴英这个人多了分小心。吴英看起来性子温和，可她明显不是她这边的人，想来这些人都是元皇后安排给她的，里面有她的眼线也是正常。因此，自那日起，宁阳越发小心，一举一动都尽量让自己不流露出太过超越年龄的表现。
　　在这种情况下，抓周那天来临了，场面果然比那天开口时要热闹正式很多。
　　西憙阁的殿内撤了小香炉，地上铺了驼绒毯子，毯子面上置了金玉如意、白玉印章、金珠算盘、双龙衔钟、金玉凤翔食盒、翡翠串铃、翠玉湖笔、月砚香墨、竹简书籍，还有用盒子装起来的胭脂水粉和女子女红刺绣所用的针尺线刀，只是这些看上去也做工华美，那针一眼看去就知道是金针，尺子也是象牙做的，连剪刀都镶了金丝嵌了几颗打磨圆润的玛瑙。
　　宁阳被抱到驼绒毯子中间坐着，一溜宫女边喊着吉利话边将这些晃眼的东西围着她摆下来，足足摆了一整圈。
　　时已入冬，天气渐冷，殿外金桂未谢，余香悠在。元皇后含笑坐在殿中上首的宫榻上看着，云鬓之上牡丹落雪，映得面容气色红润，德厚端庄。
　　一屋子的人都将目光放在宁阳身上，而当事人心里却直打鼓。宁阳并不知道那日绣鞋是个什么说法，但这次元皇后在场，她可不敢再按着自己的喜好挑。这周围的事物看着多，有些东西却是不能碰的。例如那白玉印章、金珠算盘、双龙衔钟和翡翠串铃，印章有官运亨通之意，用在公主身上，大抵也有些掌权的意思；算盘有理财之意，古代士农工商，虽然钱财重要，但古人对钱财大多心里爱，嘴上还要表现出对铜臭的厌恶。而且一个公主跟这算盘也搭不上边；那编钟和串铃是能歌善舞和心地善良的意思，虽然能歌善舞听起来不错，但宁阳可不认为这风头由她来出会比较好。串铃也有行医的意思，跟公主的身份有些不搭，因此不选为妙。
　　宁阳知道，她的生母柔妃出身书香门第，在诗词方面很有一番造诣，甚至常与帝王吟诗作对。因此，笔墨纸砚这一类的东西，她还是不要碰的好。而胭脂水粉寓意女子容貌秀美，自然也碰不得。至于那金玉如意就是个更不能碰的东西，皇家最重那东西，她的身份只是养女，如果这东西是安阳拿了倒还说得过去。
　　剩下的就只有食盒和女红有关的东西了，食盒表示有口福，女红表示会料理家务。有口福虽然也不错，但宁阳可不想被人背后笑称贪吃公主。谨慎小心是好，可没必要把自己推向那么糟糕的境地，中规中矩最好，不出挑，也不垫底。
　　几经斟酌，宁阳慢慢抓向那把象牙尺。 

6孝节

　　“女红妇德，贤良持谨！恭喜皇后娘娘，恭喜三公主！”宫中的司仪立刻笑盈盈地道喜，倒把宁阳吓了一跳。眼见着一屋子的人都跟着道喜，司仪喊了声“礼成”，殿中先前有些凝窒的空气化开在初冬的暖阳里，宁阳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看来是过关了。
　　柔妃刚故去半年，这日虽是宁阳满周岁的生辰，可却没有太过操办。
　　奶娘将宁阳抱给了元皇后，元皇后抚着宁阳红彤彤的小脸儿，颇有几分怅然道：“瞧这孩子水灵的，怪惹人疼的。只可怜了我那柔妃妹妹，这么好的孩子她愣是看不着了……”
　　赵宫正忙躬身安慰道：“皇后娘娘仁德，虽说柔妃娘娘去了，可三公主好歹还有您呢，有您福佑着，想必柔妃娘娘泉下有知也该宽慰了。”
　　元皇后点点头，低头对宁阳道：“可怜了我这孩子，别的公主满周岁都得报给礼部，按例操办，你却不能。只是母后却不会亏待你，这如意满堂的百岁暖玉是特地让将作监赶制的，拿到云景寺请高僧开了光，保佑我儿平安长乐。”说话间，贴身女官云姑已经自一旁的盖了大红云锦的木盘里拿出那玉佩，元皇后亲手给宁阳戴上了。
　　宁阳深知元皇后并不见得多喜欢自己，只是一些场面事不得不做，便乖巧地由着她给自己戴上，反正收了礼又不吃亏，不收白不收，虽说是公主，有点私房总是好的。
　　这日的周岁生辰当真没有大办，只那抓周费了些时辰，元皇后特意命御膳房做了长寿面，午时在西憙阁里一同用的膳，见宁阳吃了，午后才回了正殿。
　　倒是下午一通忙活。各宫见了皇后的表率，也都送来了贺礼。各宫嫔妃位份不一，贺礼的贵重程度也不一，但却都没有太贵重的，想来是皇后只送了玉佩，按规矩，礼份不能压过皇后的原因。
　　贺礼满满当当摆了一地，有冬天的新棉被，有进贡的宫锦缎子，有珠花簪子，有荷包挂饰，林林总总。奶娘抱着宁阳坐在殿里的宫榻上，听着一众太监喊着贺礼，只知道笑，大部分场面话都是旁边站着的吴英撑着，月桂指挥着云桃和秋兰收东西。
　　其中，淑妃派来的宫女看着有几分傲气，眼睛虽没往天上看，可也特意强调：“这宫锦缎子是北边大夏国的上好料子，那边冬天冷，料子都是厚实暖人的，去年皇上赏给咱们淑妃娘娘五匹，娘娘都没舍得用，如今送三公主两匹，虽说咱大周冬天向来不冷，可公主年幼，身子骨金贵，马虎不得。且这颜色花样都是素淡的，三公主这时候穿着也合适。”
　　吴英笑着回礼道：“多谢淑妃娘娘惦记着，三公主收下了，定会承娘娘的情的。”
　　那宫女点了点头，这才带着一众宫人退了出去。
　　待殿里再没了外人，奶娘王氏小心地看了眼吴英，问道：“这是来送礼的么？怎么瞧着像是来压人的。”
　　吴英笑道：“奶娘不必多想，本不是冲着三公主来的。”
　　宁阳正心里乐着看着满屋子的人归置贺礼，听到这话不由想道，不是冲着她来的，自然是冲着她那可怜的老娘或者皇后来的，特意拿着皇帝赏的东西来给她，是想她穿上惹皇后的眼？好让皇后明白，她淑妃在皇帝眼里比皇后得宠？
　　那她的算盘可就打错了，这位元皇后，演戏装贤良的功夫一等一的好，她是不会把吃醋表现在明面儿上的。
　　又听奶娘问道：“那这匹布料是穿还是不穿？”
　　吴英笑答：“自然是要穿的，瞧着也确实素淡，眼下正值冬季，放到明年有些说不过去，万一淑妃娘娘问起来也不好交代。”
　　奶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一向办事妥当，我是不太懂，你按你说的办吧。”
　　正巧芳儿和良儿做了下午的点心送进殿来，芳儿一进殿就笑着争抢道：“公主，快来吃吃看，这可是新出炉的枣泥软糕，上面涂了蜜汁儿的，甜软得很呢。”说着，便拿到宁阳面前，笑道，“快尝尝快尝尝。”
　　良儿却嗔芳儿一眼，挤过来笑道：“凭什么先尝你的？我的紫薇小糕也很好吃啊，里面加了红豆，慢慢用小火煨出来的，香软着呢。”
　　这两人平时只负责茶点，常爱做些新鲜的来，相互比较一争高下也是常有的，宁阳已经习惯了，闻着那两样香甜的点心，她还真有些饿了。中午皇后在这里用膳，她还真没吃太多。当下便伸出爪子想去抓，却被奶娘半路打劫，怜惜地道：“哎呦小祖宗，这是刚出锅的，小心烫。”说完，拿过那枣泥软糕来放在嘴边慢慢吹，试过温度后才送到宁阳嘴边。
　　这乡下人照顾孩子的方法却让宁阳心头一暖，来这里快一年了，皇家的公主看起来锦衣玉食，她却一直体会不到普通家庭的温暖，奶娘却是对她真的好。
　　嘴里吃着糕点，松软的口感几乎甜到心里，却听良儿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般问道：“呀！这是哪宫送来的绣品？不像是尚宫局的手艺，倒看着像是……”良儿的话没说完，那表情却实打实地是在说“像是街边不入眼的手艺”。
　　宁阳打眼一瞧，想起那似乎是德妃宫里送来的，一床冬天盖的新棉被，被面儿据宫人说是德妃绣了一个月亲手所制。那时殿里来的人多，宁阳并没太多注意，这时候看去，确实如良儿所说，那被面绣的是如意瓶加上金桂百合的样式，寓意平安富贵。只是那针脚并不齐整，收得也不利索，看上去不像是擅长针线的人所绣。
　　吴英却看了眼外面，回头笑嗔道：“快住嘴，这是德妃娘娘宫里送来的。德妃娘娘不擅长针线在宫里是出了名的，她性子爽利，早年跟着祖父镇国公老将军去过边城，在马上打过仗，那骑射功夫真真不让须眉，却独独不擅长女红。只是公主年纪小，送别的不合适，娘娘亲手绣的被面，心意已是大善了。”
　　“原来是这样。”良儿瞪大眼，听着有几分佩服。
　　连宁阳都忍不住心服，若真是这样，那德妃娘娘还是位巾帼女英雄。今天各宫送的礼虽都不太贵重，可也都极尽花哨，看去不是皇帝赏的就是哪个司造打的，都有些来头。单单这德妃不与她们一道，虽然不擅长，但还是亲自绣了被面，这份心思若是真心实意的倒让宁阳有些感动了。
　　当晚，宁阳便盖上了德妃送的棉被。大周国的冬天并不冷，连个雪片子都见不着，这让在北方长大的宁阳多少有些怀念以前玩雪的日子，只可惜现在是见不着了。她现在守着孝，不便出门，许多事情只能从宫女们的口中得知。
　　听说，那晚她睡着后，武德帝来过，只问了白天的情形，并没有赐什么东西，只说要好好给母妃守孝。然后便摆驾去了皇后的寝宫。之后的几天，便传来嘉奖皇后与德妃的旨意。
　　按照大周国的传统，守孝的子女不得与长辈一起过年，是而宁阳这年的年关也过得冷淡，听说帝后大宴群臣，她并不知那时的盛景，只由奶娘抱着在西憙阁的院子里远远望着夜空燃放的烟火，过了她初到异世的第一个年关。
　　之后的两年，她依旧在西憙阁里呆着，除了请安出不得宫门。
　　不过好在宁阳的性子以前就宅，这西憙阁虽说是个阁，可地面儿也不小，平日走走，听听八卦倒也过得去。其间最多的八卦当属安阳的，因为离得近，这位小公主可谓风声不断。据说，她应天启儿和抓周那日都选了如意，被认为是皇家最有福气的人。据说，安阳公主聪慧早成，两岁便已能识得宫中的字画，且讲得头头是道，更是能识得千字，用现代的话来说，此乃神童也。据说，她自会走路起，就极爱粘人，哄人的功夫极好，元皇后把她疼进了心坎里。据说，就连从不独宠哪位皇子公主的武德帝都甚爱此女。
　　宁阳本人也见过安阳，碍于她孝期未满，安阳不便常来，更不便久留，每次来玩两人也只说过几句话，并不太了解。在宁阳看来，安阳过于活泼了，而安阳对宁阳安静的性子似乎也颇觉无趣，久了，几个月也不来一次。
　　这年盛夏，尚宫局来了两个宫人，说是来问问三公主秋季要做什么花色的衣裳。因为到了秋天，她便满服，出了孝期便不必整日穿着素淡的衣服了。
　　奶娘在一旁出主意道：“出了孝期就该穿些新鲜的颜色，红的最好。”
　　宁阳却摇头道：“奶娘这出的什么主意？哪有秋天穿一身大红的衣服出门的？要我看，粉红的，或者姜皇色的就好，我不爱那太扎眼的颜色。”
　　奶娘却劝道：“出了服就该穿红的，这是咱们这的传统。”
　　旁边的吴英却笑道：“不穿便不穿吧。别看咱们三公主还小，一向是个有主意的。再说，下个月就该满服了，那时候还没入秋呢，秋天的衣裳不必紧着传统来。”
　　奶娘虽在宫里呆了三年，可拿主意的事从一开始就听吴英的，此时也已习惯了，于是便不再劝，只让宁阳挑了几个喜欢的纹样，便让那两个宫人去了。
　　满服那日，元皇后来了西憙阁，命人点了鞭炮，热闹了一番，走时却下了旨意：“按咱们大周的传统，皇子公主满三岁就该习字学礼了，你原先在孝间，便晚了这半年。正巧儿明日是安儿上学的日子，你便与她同去吧。” 

7姐妹

　　上学的地方在内文学馆，离着慈仁宫有很长一段距离，本该乘着檐子去的，因着宁阳是满服头一次踏出慈仁宫，安阳兴奋地要给她当向导，她的贴身宫女西瑾眼见着劝不住，便只好让几个抬着檐子的小太监远远跟着，自己则与月桂一道紧跟在身后护着。
　　按规矩来说，今日本该是吴英跟着，只是宁阳对吴英早就抱持着一份戒心，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生活了三年多，她实在不想今后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个皇后的眼线。于是今早便对吴英道：“这西憙阁里一直是你支应着，若你跟了来，万一有事奶娘一人怕是不成，你便照应着吧，让月桂跟着就成。”
　　吴英侍候宁阳三年多，早知这位三公主性子不像过世的柔妃，自会说话起就是个有主意的，尽管显得早成了些，不过相比起安阳公主的聪慧来说，倒也不是那么打眼。尽管皇后将她派给宁阳公主是有些让她看着的意思，可到底是个小公主，翻不出多大浪来，性子安稳，也不像是个惹祸的主儿，于是便就听了宁阳的意思，让月桂跟着去了。
　　“这内文学馆可远着呢，得穿过御花园，离着采选宫女的春碧宫不远。”一路上，安阳滔滔不绝地给宁阳介绍着皇宫里的事，刚刚三岁大的女娃娃，说话还脱不了奶气，眼睛却极有灵气，像是会说话儿似地，“三姐姐头一回出来，这御花园里可大着呢，今儿且看个过景儿吧，等着下学后我再陪着三姐姐逛。”
　　听着安阳小大人似地话，宁阳不觉有些好笑，想来她两世加起来也快三十岁的人了，如今逛街还得让个三岁的娃娃带路，不禁有些感慨。却转头问道：“四妹妹一看就是常出来的，这宫里有你没去过的地儿么？”
　　安阳的小脸儿上现出一抹得意，昂了昂头，笑答：“不瞒三姐姐，我去过的地方可多着呢，若不是有些地方西瑾和奶娘都说不便去，我早就都逛过了。不过也罢，待我长大些，总有一天我要把皇宫逛个遍！”说着，又不解地看着宁阳，“说起来，我真是有些佩服三姐姐，即便是守孝也不必在那西院里呆三年嘛，换做是我早就呆不住了！”
　　这话刚说完，便听着西瑾在身后道：“哎呦奴婢的好公主，快别这么说！三公主是为柔妃娘娘守孝，三年不出门那是让人称道的孝道，可怎么就换成您了？这不是咒皇后娘娘么？亏得今日是在三公主跟前儿说的，左右都是咱们慈仁宫的，可这话若是别人听去，可是要生事的。”
　　安阳闻言停下来，回身叉着腰不满道：“不就是随口说说嘛，怎么你们一个个这么爱挑刺儿？整天喊着规矩体统的，累不累？”
　　西瑾赔着笑，她本就面容姣好，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一件浅粉的兰花襦裙，外套了件纯白的半袖长衫，鬓间戴了两朵不大的绒花，眼睛都含着笑，说话并不拘谨，给人一种八面玲珑的感觉。
　　只听她笑道：“规矩学久了，自然就刻进了骨子里，怎么会累？公主到了内文学馆，也是要学规矩的。以后给皇上皇后请安时可就要行礼了，不能再像小时候被奶娘抱着了。”
　　安阳皱了皱眉，看起来很不想被那些规矩束缚住的样子，想了一会儿，笑道：“那又如何？听母后说，我和三姐姐现在还小，只需要学些简单的礼仪就好，这两年先是要习字读书，可这些我早就会了。”
　　一路上边说边走，不得不承认，以三岁小孩子的脚程来走御花园实在是有些费力，没多久就累了，西瑾赶忙把后面跟着的小太监喊了过来，宁阳和安阳乘了檐子，到了内文学馆时，已是半上午了。
　　馆内的装饰简雅大气，颇具文风，墙上挂着历代帝王的亲书墨宝，无一不是训诫之意，地上置着几张红木镶金的几案，上面湖笔香墨，纸笺镇石俱非凡品。地上也是红木地板，锦垫蒲团，布置得倒也舒适。
　　教习的学士是尚宫局的刘司籍，年纪已过四旬，身材略微显得有些发福，笑容倒是和气。一身翠绿的交领襦裙，外面罩着件深紫宫花的长袖宽衫，那袖子有三寸宽，不同于一般宫女的窄袖，宁阳一见便知道这刘司籍是个有体面的宫官。
　　她笑着对宁阳和安阳道：“两位公主来得巧，一路上累了吧？正巧此时还是休息的时刻，外边凉亭里备了茶水，大公主和二公主正歇着呢，两位公主不如同去，课时两刻后才开始。”
　　安阳一听笑开了花，拉着宁阳就往亭子的方向跑，院子尽头，一方八角凉亭连着游廊，几棵松竹立在两旁，松竹枝叶斜斜打在漆木柱子上，远远地，就见两个女孩子正坐在凉亭里，大一些的那个百无聊赖地斜倚在长椅上，小一些的端端正正地坐着喝茶。
　　跑进亭子里才看得真切些，那大些的大概已有十岁了，一身红火的对襟夏荷裙子，赤脚踏着双深色的木屐，眉眼间却有着女子少有的英气。见到安阳跑了过来，便坐直了身子道：“听说你们今儿过来，等了半上午了，终于把你们给盼来了。快些过来陪我说说话，守着二妹妹这个闷葫芦可算苦了我了。”一开口便能听出是个不拘小节的直爽性子。
　　那个小些的大约也有八岁了，一身桃粉色的碎花对襟罗裙，看着有几分腼腆，她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打量了宁阳一眼，看着想要说话，却最终只是点头笑了笑。
　　宁阳知道这两位就是大公主永阳和二公主纯阳了，武德帝时年二十八岁，有五位公主，皇子只有两位。大皇子和大公主都是德妃所出，据说都尚武，性子直爽；二公主的生母原只是婕妤，诞下公主后才升做充仪，在嫔中也只是位份低的。大抵是因为这个，二公主的性子有些腼腆，很少说话，听说有些自卑。剩下的二皇子和五公主都是淑妃所出，五公主此时还不满周岁，而二皇子的性子听说有些阴郁。
　　虽然传言并不能尽信，但今天来看，至少这两位公主的性子倒有些如传言那般。宁阳走过去规矩地点头道：“宁阳见过大姐姐，二姐姐。”
　　“都是自家姐妹用不着那么多礼，听安阳说你性子也是个安静的，只是不要像你二姐姐那般闷才好。”永阳朝宁阳招招手，让宁阳和安阳一边一个坐到她旁边。安阳一坐下就开始给永阳讲这一路上给宁阳指路说景的事儿，笑嘻嘻地估摸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她的声音，永阳边听边笑，“你个鬼灵精！”
　　纯阳立在石桌旁绞着手帕站了半晌，宁阳发现她似乎没有办法融入这气氛里，刚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把她也拉进来，却见她小心地从桌子上端起两盘点心，走过来道：“大姐姐，三妹妹，四妹妹……”
　　她的声音细细小小，很是腼腆，却有小孩子特有的绵软，脸蛋儿也是圆圆的，看着极能勾起人的怜爱。
　　安阳见了那盘子里的点心，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抓了一颗就塞进嘴里，边嚼着边咕咕哝哝地说：“嗯！味道还行，只是这花生碎还该着再磨一磨，要是能再洒上些椰蓉就更香了。”
　　宁阳听了愣了愣，心想大周国这地方有椰蓉这东西？若真是有，怎么没见着芳儿和良儿做点心的时候用上？说实话，她也挺喜欢吃椰蓉的。
　　却听永阳道：“你又开始说些奇怪的话了，这椰蓉又是个什么吃食？这一次又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宁阳心里咯噔一声，回头去看安阳，安阳却眼睛骨碌了两下，随便道：“书房里那么多书，忘了从哪本杂记上翻来的了。”说着，又从纯阳手中的盘子里拿了两颗放在嘴里嚼。
　　却见纯阳有些羡慕地道：“四妹妹真聪明，才三岁就懂得看书识字。母嫔常夸四妹妹聪慧讨人喜……”
　　安阳嚼着点心笑得甜，永阳却笑道：“又不是只有你母嫔夸她，你瞧瞧这宫里的，哪个不夸她？要我说呀，可别都宠着她，你们看看她这样子，心里美得呀只怕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说罢，大家都笑了起来。宁阳心里却有些佩服这位大公主的直爽性子，这宫里哪个不把安阳当个贵人捧着，偏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却让人听着不像是挤兑。
　　正想着，却听永阳又道：“下次若再看到这样的杂记游记，记得留下来拿给我瞧瞧。我也爱看这些，成天在宫里听着母妃讲她年轻时跟着祖父上战场的事，听得我直想着看看外面是个什么样子，只可惜成天出不得皇宫，鲜少出去一回还有一大堆人跟着。”
　　这话道出了宁阳心里的渴望，若真能选择，谁爱呆在这皇宫里？她也想看看外面是个什么风土人情，只是一定不容易出去就是了。不过话说起来，做公主虽然有做公主的不易，可至少能吃饱穿暖，有人服侍着，只安守自己的本分便不会有什么大事。而那官宦人家也有官宦人家的难处，成天要巴结着上官还得小心着不站错了党派，一旦出错，一家老小都得受牵连。至于那平民百姓家，就更是艰难了。当然，或许这些人家里会有帝王之家难有的温情。总而言之，人生就是如此，难有两全其美事事顺心之处。
　　既然，投胎投上这种身份，那就得把难得的第二次生命好好过下去，尽量让自己顺心，尽量做些开心的事。她生来没什么野心，只求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宁阳被大公主永阳的一句话说的有些感慨，却听安阳吃着纯阳手里的另一盘点心道：“这个味道就不怎样了，红豆泥甜过头了，这是御膳房的厨子做的？”
　　纯阳闻言脸立时红了，宁阳这才发现她自从端了盘子过来，就一直这么端着，还没放下手过，心里立时为自己的粗心有些不好意思，便拿了块吃了，道：“我吃着挺好的，比我那阁里的芳儿和良儿做得好吃多了！合该着拿回去给她们开开眼，省得一天到晚在我面前争高下。”说完，便站起身帮纯阳把盘子端了，道，“有劳二姐姐了，快把点心放着吧，饿了我们自己拿，大姐姐刚刚不是说了么？自家姐妹不必这么客气。”
　　永阳一听笑了：“此话有理。看来三妹妹也不算是个太古板的人。”
　　宁阳顿时有些黑线，原来我给人的印象是古板的吗？可我才三岁半啊，你们从哪里看出我古板来着？
　　却见永阳点着安阳的鼻尖道：“就你爱挑嘴！这哪是御膳房做的呀？是你二姐姐亲手做的。”
　　宁阳却有些惊讶，“真的吗？二姐姐，这些点心是你亲手做的？”太令人佩服了，纯阳才八岁啊，还是个公主。别说别人了，想想她自己八岁那会儿在干嘛？背着书包上学去，回了家就有现成的零食饭菜，正是躲在父母怀里撒娇的时候，哪里会做这些？
　　然而，宁阳的惊讶还没有完，纯阳见她虽然还不到四岁，不过言语神情间似乎没有瞧不起自己的意思，于是绞着手帕红着脸从怀里拿出另外一方手帕，雪白的方纱，一角绣了婀娜多姿的蝴蝶兰，兰枝一角停着一只雪白的蝴蝶，整方手帕四周用淡淡的彩丝绣了，看着雅致却又不失可爱俏丽。
　　纯阳道：“三妹妹，头一次见你，我也没什么送的，这是我亲手绣的，还望你别嫌弃。”
　　宁阳却再一次拜服了，传闻中腼腆甚至有些自卑的二公主，原来这么能干！
　　安阳凑过来道：“三姐姐快收下吧，二姐姐老毛病又犯了。见个人总不忘带着礼，生怕别人不拿她的就会合起伙儿来欺负她似的。我原先见她的时候，她已经送了方帕子给我了，现在轮到你了。”
　　“四妹妹，我不是……”纯阳低下头去，手上还维持着送帕子的动作，只是咬着唇紧张地不说话。
　　宁阳顿时觉得有些心酸，看来这二公主真是个不自信的主儿，生母位份低大概让觉得在众姐妹里抬不起头来吧？也难为她才八岁，这些事情就能做这么好。看来自己也得努力了，她的生母去了，总要学些技能傍身才好。于是便接过来夸赞道：“二姐姐真能干，绣活好，做的点心也好吃，有空儿也教教我吧。”
　　安阳道：“这有什么好学的？我们是公主，学这些也用不上。”
　　宁阳却道：“话不能这么说，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永阳也点头道：“这倒是实话。虽说琴棋书画这些是公主要学的，可我就不爱这些文邹邹的东西，我自小爱骑马舞剑，父皇不也允了？可见没什么是不能学的，若是三妹妹对女红厨艺有兴趣，学学也好。反正日子长得很，就当打发打发无聊的日子也是大善。”
　　宁阳点头，又问纯阳可愿教她，纯阳见她并没有贬损她的意思，倒像是真心想学，心里便对这个柔妃的遗公主多了几分喜爱，向来不爱出门性子腼腆的她终是点了头。
　　宁阳开心着找到了个师傅，却见刘司籍来了亭子，道一声要上课了。

8安阳

　　永阳和纯阳因着比宁阳和大几岁，她们的课程便要多一些，上午学书画，下午学琴棋，每隔三日，还要跟着一位苏司赞学礼仪。而宁阳和安阳现在则只需要学字练字，上午习字，下午练字，礼仪同样是三日学一日，并且有一日的休息。宫里的时间安排得倒也充实。
　　内文学馆里置了屏风，两拨人各学各的，倒是互不打扰。
　　刘司籍的学问很好，便是教着识字也讲得细致，从字的意思到演变，引经据典，习得一个字的同时能听到不少的故事，倒是生动。这和宁阳原来的认知大不一样，她原以为古代读书就是由一个拿着戒尺的老古板教着摇头晃脑地读圣贤书，枯燥乏味，毫无乐趣可言，没想到宫里的倒是不太一样，这倒引起了她的兴致。宁阳细致地听着，想听听这个世界有怎样的文人典故，怎样的风土人情，这些从刘司籍的讲解中都可以窥之一二，这是她了解这个世界的第一步，因而她听得极入迷，刘司籍讲解时偶尔看过来一眼，发现她听得认真，也赞许地点点头。
　　今日她们来得晚，是而刘司籍只讲解了十个字，便到了午时。内文学馆里置了东西两院儿，是公主们午时用膳和小憩之所。御膳房里做了夏时的时令菜七品，并有一品罐子闷的山鸡丝燕窝很是好吃。四姐妹围着桌子坐了，身后各自的宫女服侍着布菜。宁阳虽没接受过严格的餐桌礼仪训练，可面前正有学习的榜样在。
　　纯阳文静地端着碗筷，贴身的宫女布一道她吃一道，小口慢嚼，轻易不发出声音，更是将食不语的规矩发挥到最高境界。宁阳在一旁看着很想苦笑，她虽是个安静的，可似乎也没安静到这份上，难不成以后真要餐餐都这样吃饭？那岂不累死？她抬头去看永阳，却见她的动作也同样优雅，却没有纯阳那份拘谨，脸上始终挂着笑，动作也大方利索很多。想吃什么就往哪里看一眼，身后的宫女立刻给她布到碗碟里。只是永阳却不是个不说话的，她咽下口中的饭食，对着安阳笑道：“你这猴儿，吃顿饭碗碟叮当响，可小心着日后出丑。”
　　安阳不以为意地从碗碟中抬起头来，撅着嘴道：“有什么要紧？像你们那样吃饭难道不累？”说着又看向纯阳，“二姐姐，你那样吃饭吃得饱么？三姐姐虽然中规中矩，可也没你那么拘谨。你那样，没一个时辰吃不完吧？”
　　纯阳有些脸红，放下碗筷，咽下口中的饭菜，又喝了口茶水才道：“我母嫔说，饭食吃到七分饱最好，不然会胖的。”
　　安阳瞪大眼：“怪不得你看起来风一吹就要倒的病西施模样，原来都是李充仪教的！她怎么能这么教女儿呢？你才多大？就想着身材这些事，要知道，现在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怎么行呢？”
　　永阳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叫什么话？你问你二姐姐多大，你自己才多大？不过是个三岁的小丫头，懂得倒多！而且，这病西施又是个什么？”说着，又看向宁阳道，“三妹妹还是吃得饱些好，四妹妹有句话倒是对的，你们现在还小，长身体最是重要。要讲究起用膳的事情来，我是不提倡吃不饱的，那样骑马射箭都没力气。”
　　宁阳本听着那句“病西施”心里有些起疑，刚想从安阳脸上看出个所以然来，便听到永阳跟她说话，只得点了点头，暂且把疑虑搁到一旁，对纯阳道：“二姐姐，安阳妹妹说的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若是吃不饱，个子小小的也不好看吧？”
　　“可是，母嫔她……”纯阳有些为难，看起来似乎很怕她的母亲。
　　“甭管李充仪！回头我去和母后说，再让她乱教女儿！”安阳义愤填膺地道。
　　这一说却把纯阳吓坏了，立时红了眼：“四妹妹，求你可别跟皇后娘娘提，母嫔会被训斥的……”
　　安阳却很生气：“我听说她平日里教导你可严厉了，常不许你这样不许你那样，还逼着你在众姐妹中出头，你平日不知挨了她多少骂，竟然还这么为她着想？”
　　这些事宁阳倒是头一回听说，看着纯阳低头不语，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心里不免有些感触，便道：“四妹妹，不管怎么说，李充仪毕竟是二姐姐的母亲，世上哪有真真狠心的母亲，又哪有真的会恨母亲的女儿。二姐姐也有二姐姐的苦衷。”然后，又笑着给纯阳出主意，“我看不如这样，二姐姐在李充仪面前用膳时，就按着她的要求做。只每日午时与我们一道用膳时要吃饱，反正我听说午时吃得再饱也不会发胖，如此岂不很好？”
　　纯阳没想到宁阳会出这种主意，顿时眨着水雾朦朦的眼睛看着她，愣愣地道：“如此岂非是在欺骗……”
　　“哎呀，这算什么欺骗！这正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啊！”安阳拍掌道，又笑嘻嘻地瞥着宁阳道，“真看不出来，三姐姐看起来是个循规蹈矩的，原来也只是表面上啊。”
　　宁阳忙笑着捶她，四姐妹便都笑了起来。一顿饭规规矩矩地开始，却以打闹笑骂收尾。毕竟宁阳的身体里藏着现代人的灵魂，虽然性子安静，终究受不了彻头彻尾的古板规矩，而其他几个公主，最大的也只有十岁，都还是些孩子。
　　下午，刘司籍开始教着宁阳和安阳写大字，从认识各种各样的笔开始，到如何执笔，蘸墨，如何运笔行走，每一步都讲解得细致。西瑾和月桂都跟了进来，在一旁侍候研磨。宁阳前世因着专业所向，学过毛笔字。尽管写不到书法大家的水平，可也有模有样，过年时写对子或是表姐结婚时的喜帖她都执过笔，以现在不足四岁的孩童来说，她对自己的书法水平还是有些自信的。
　　可是，小孩子的手脚运用起来确实有些麻烦，而且她这几年也未动过笔，因而有些生疏。但这也是再好不过的，一切从头练起，既能把基本功打得扎实了，也不会让人起疑。她一笔一画地写着，刘司籍走过来指导了几句，眼光就被安阳吸引了过去。
　　学过书法的人都知道，初学该从大字练起，但安阳写的却不是大字，而是介于楷草之间的行书。宁阳前世曾看过许多次书法展，也曾认真临摹过许多字帖，虽在这方面水准一般，可鉴赏水平还是有的。她知道，一件好的书法作品，应该是线条美、结体美、章法美、墨色美，最重要的是神韵。而安阳的字，有形无质，更谈不上神韵，只是看着漂亮，明摆着还只是处于临摹的最初水准。可是，就算是这样，对于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也是不得了的。
　　刘司籍赞道：“久闻四公主聪颖过人，今日一见果真令人叹服。”
　　安阳笑着，很有些自得：“这没有什么，不就是写个字嘛。既然已经写好了，我听着外面大姐姐和二姐姐奏得曲子蛮好听的，这就出去听听。”说着，她便把写好的字交给刘司籍，便兴致大好地想到外面去。
　　刘司籍却道：“以公主的年纪来说，这篇字确实难得，但也有不足之处。以公主的字来看，大字许是不必练了，却还需从小楷连起，循序渐进，方能做到神韵为上。”
　　刘司籍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安阳却不以为意道：“我要写那么好做什么？又不是要做书法家，这样的字拿出来见人足矣了。”说着，便要往外走，刘司籍却仍旧笑着阻拦道：“公主，来此习书知礼是宫里的规矩，亦是皇后娘娘的交代，因此还请公主上心才好。”
　　“这是什么意思？你教的这些东西本公主已经会了，想去瞧瞧大姐姐和二姐姐那边也不成吗？”安阳皱起眉来，有些不悦。刘司籍却笑答：“自然是成的，只是要在中时的两刻休息时才可。现在离着休息还有大半个时辰呢，请公主稍安。”
　　刘司籍不怒亦不变脸，始终维持着和蔼的笑容，倒让宁阳有几分佩服。这可真是功力啊功力！而安阳却当真恼了，想来是从小便被帝后宠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从来没有不顺着她的人，今天碰到一个，便生起气来，怒道：“这么说来，你是一定要拦着本公主了？”
　　连“本公主”这样的称呼都抬出来了，摆明了是想用身份压人。屋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僵窒。
　　宁阳却听着有些黑线。因为她知道，执教内文学馆的宫官在宫里的地位是不同的，她们不以色宠为上，通常是良家出身，才德兼备且品高位显，因此在宫里很受尊重，甚至有些外朝官员都对她们曲意逢迎，以图进取。虽说宫官便是品级再高也是皇家婢，可古代向来尊师重道，且不提她们几个小小年纪的公主了，便是太子和皇子们拜师时都是要行大礼的。可见对于教导她们的刘司籍，她们尊敬待之是应该的，而安阳的态度实在是有些傲慢了。
　　她想提醒安阳，却又觉得由她提醒反倒衬着安阳多不懂事似地，这种风头还是不要出的好，反正她身边还有西瑾在呢。
　　“公主，昨儿晚上皇后娘娘交代您的话您给忘了？皇后娘娘说对待教习司籍大人要谦恭有礼，切不可任性。”果然，西瑾放下手上研磨的工作，好生劝着，又对着刘司籍行礼道，“司籍大人，公主年纪尚小，还望您多多包涵。”
　　西瑾道歉的举动似是惹恼了安阳，她刚要发作，西瑾便抢在她前头笑道：“公主，您看三公主写得多认真啊。不如咱们和三公主拼个桌儿得了，大家凑一块儿也好有个乐趣。”
　　宁阳一听她把话头引到自己身上，深知这时候顺着往下说便不会有什么问题了，于是便眨着眼睛，一副羡慕的样子对安阳道：“好啊好啊！四妹妹字写得那么好，不如过来教教我。”
　　安阳瞥着宁阳好一会儿，心里掂量着教这个看起来规规矩矩的姐姐到底好不好玩，掂量了一会儿，又想起昨夜母后真对她说过一番尊师重道的话来着，虽心里不以为然，但这毕竟是个下台阶，于是便不情不愿地允了。西瑾忙眉开眼笑地把安阳的东西都搬到宁阳桌上来，让两个小孩子一起写写画画。
　　安阳想教着宁阳写行书，宁阳便顺着她的意胡乱挥了两笔，写得比鬼画符好不到哪里去，便道：“四妹妹，这些字我刚学着写，大字都写不好呢，哪里会写这种草草的字？你看我写的，连自己都不识得是个什么。”安阳撇撇嘴，心想也对，宁阳毕竟还是个不到四岁的小孩子，写不来行书也是正常的。于是便由着她从大字练起，可是写大字须得耐心坚韧，一笔一画地来，她对这种枯燥累人的事最是讨厌，看着宁阳写了几笔便没了教她的兴致，心想写几个大字都写得那么起劲，真是个小孩子！她伸头看了眼院子外面，见永阳和纯阳正被个司乐教导着抚琴，心里不禁有些痒，却没看见宁阳垂着的眼里一抹得逞的笑意。
　　拜托，让安阳来教她写字？那还不得把人教成跟她一样的浮躁？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可以系统的从头练起，宁阳才不愿白白糟蹋了这个宝贵的机会。
　　安阳望着院子里，却正见刘司籍走了出去，屋里没了看着她的人，她便转头对西瑾道：“刚才干嘛要跟她道歉？让本公主好没面子！”
　　西瑾苦笑道：“奴婢的好公主，这里可是内文学馆，刘司籍家里世代书香，学问在女子里那是好得不得了，这样的人可是皇后娘娘问皇上求来的，您可别把人气走了才好。”
　　安阳不以为意地哼了哼：“那又怎样？学问再好也不过是个宫官，宫官即是皇家奴婢，难不成本公主还得看她的脸色？”
　　宁阳闻言垂眸不着痕迹地一笑，刘司籍是皇家奴婢没错，可皇家奴婢指的是皇帝的奴婢，一切进了宫的女人都是皇帝的女人，皇帝的奴婢，与公主何干了？况且现在刘司籍还是教习学士，莫说是看她的脸色了，便是拜一拜，喊声老师也是不为过的。便是你不愿意做这些，那最起码的尊重和尊敬还是一定要有的。
　　宁阳继续练字，这些想法只在她心里咕哝了一番，并没有说出口。
　　却听西瑾道：“好公主，您这时还小，头几年大皇子和二皇子拜师的时候，可是皇上赐了步舆，抬到朝堂上，让皇子们亲自拜了的。按理说那些学士们不也是朝廷的臣子？可一样也是要拜的，这是尊师之道。那刘司籍虽比不得朝堂上男子，可在咱后宫之中，也是有学识见地的人，正式领了内文学馆教习学士的宫职的，莫说是看她的脸色了，改日学了礼仪，再见了司籍可是要行礼的。”
　　安阳啊了一声，眼里很有些惊讶：“是这样的吗？”西瑾忙称是，安阳却看起来很有些讶异和不解。但她的性子就是那种活泼跳脱的，没过一会儿，中时休息的时候，她便马上把这段不愉快的事抛到脑后，小鸟儿一样奔出去找永阳和纯阳去了。
　　宁阳之前的课时被安阳吵得没怎么练好，本想着趁着休息的时候安静，正好可以多练练，可转念一想，这样太孤僻不合群也不是个好事，她之前孝节在身，本就与这些姐妹没有来往，现在可以随意走动了，还是多和她们一道玩一玩才好，于是也放了笔，走到了亭子里。
　　刚进了亭子，却发现原来刘司籍也在，听着话像是在留永阳和纯阳的作业，题目是以“咏荷”为名做一首诗。虽然此时已是夏末，但御花园里东湖池子里的荷花开得尚好，满池的绿意，甚是喜人。刘司籍便以这为名，让永阳和纯阳赋诗一首。
　　“刘司籍，你知道我素日爱武不爱这文邹邹的东西。二妹妹字写的尚可，作诗也是难为她了。”永阳道。
　　刘司籍笑道：“作诗是养心性的好法子。能作到什么份儿上只看个人资质，不求别的，只要公主们尽力便已是大善。”
　　永阳笑道：“那就好，只不要我做那诗人才女，几首打油诗还是写得的。”
　　安阳却在一旁道：“大姐姐何必妄自菲薄？倒让人看轻了去。”她指的是谁明白人一听就懂，看来她是跟刘司籍杠上了。
　　永阳并不知方才在屋里发生的事，只是暗暗看了宁阳一眼，宁阳苦笑着瞟一眼安阳和刘司籍，永阳眼睛微微一转，便笑了起来：“这哪是妄自菲薄啊？我就这水准，实话实说而已。倒是你这鬼灵精，该对司籍尊敬些才好。等你能做出像样的诗来的时候，再想那不被人看轻的事也不迟。”
　　安阳却一昂头：“不就是作诗么，有何难的？”她清了清嗓子，在一亭子的人的注视下，用稚气未脱的声音道，“毕竟东湖九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安阳昂着头，挑衅似地看着刘司籍，在永阳和纯阳讶异的眼光下，宁阳却华丽丽地囧在了当场。

9才女

　　宁阳觉得，她应该早点发现才对。
　　安阳是穿来的这件事其实早有迹象，想想她三个月大时自己在皇后那里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她的眼神不太像小孩子，而且这段时间来她总说些新奇的词语，爱玩的个性，哄人的功夫还有那些书法诗词，一切都符合一个穿越者的形象。只是她先入为主的观念，觉得一个朝代很少有两个穿越者，更别提都穿成了公主，还都在慈仁宫里住着，这样的事情看书的时候没觉得怎样，当真发生在自己身上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想想也对，哪有三岁的孩子就能指点书画，识千字的倒是听说过，可是会写行书的就真的没听过了。再说她作的那首诗，明显是杨万里的《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只是开头一句为“毕竟西湖六月中”，因为刘司籍是以御花园的东湖为题，而且现在正值九月，所以安阳才把这句改成“毕竟东湖九月中”，虽然听起来有点怪，平仄也对的不如原句好，但最生动的后面一句还是原版照抄的，考虑到她的年龄，能做出这样的诗句已是难遇的奇才了。
　　不出几日，安阳作诗的事便以奇快的速度传遍了皇宫，武德帝为此还特地来过慈仁宫，考了安阳一些诗词，安阳当场又以四季为名各赋诗一首，当晚，龙颜大悦，特赐了安阳一套南阳出产的湖笔香墨以示嘉奖。从此之后，四公主的才女之名便在宫里传开了。
　　元皇后得女如此也觉得甚是欣慰，她心情大好，连带着宁阳每日请安之时，也多了些嘘寒问暖的话，眉眼间倒比平常多了些许发自内心的和善。
　　而宁阳，经过几天的思量，终是决定暂且不和安阳相认。虽然来自同一个时代多少会让人有种找到亲人的感觉，但是她和安阳的身份是不同的。
　　虽同为公主，安阳是皇后所出，大周国的嫡公主，她身后有那个势力雄厚的元氏门阀撑着，她有高调的资本。而自己虽是皇后养女，母族在朝堂上却算不得大势，甚至当初武德帝力排众议立她的母亲为妃时，威胁到了许多世家大族的利益。因而她的母族至今在朝堂上是个什么情形她虽不得而知，不过也能猜想得出来。
　　所以，即便她和安阳来自同一个时代，许多事情安阳做得，她却做不得。
　　而且，单就性格而言，她们两人也是相去甚远，即便放到现代，她们也不见得能成为朋友。
　　最重要的是，以安阳的性子，若是知道宁阳也是穿来的，指不定会拉着她做出什么事来。她自小是个低调的，不爱惹那些闲事，所以还是暂且不说破的好。
　　打定了主意，宁阳便又安心在西憙阁里过起了自己平淡的小日子。
　　她每日都与安阳一起去内文学馆上学，因为有安阳的才女光环挡着，她的日子倒是过得比以前轻松，她不必再过于藏着掖着，练字的时候也很快就上了手，大字写得有模有样。刘司籍来看的时候，夸赞了一句：“三公主性子稳重，悟性极好，若论起天资来，也属上乘。”说着，便看了眼窗外亭子里跟着永阳和纯阳学琴的安阳，不由叹了口气。
　　自从那日起，刘司籍对安阳便不再以规矩要求得那般严格，她喜欢学琴便让她跟着宋司乐去学，安阳已经许久不曾进来练过字了。刘司籍毕竟是宫里的老人了，审时度势的眼力最是厉害，她见帝后都把这位四公主宠到了天上，便不去触这个霉头，任由着安阳的性子来了。
　　只是，刘司籍却是个惜才的，见到安阳天资聪慧，性子却是个不服管教的，多少有些遗憾。自从安阳不再进来学字，她便只教导宁阳一人，时日久了，便发现这位三公主的资质也是个不错的，虽然和四公主比还差得远。但她稳重又尊师重礼，对自己向来礼待有加，从不拿公主的架子，更肯用功用心，便对宁阳上了几份心，教起来也更加认真，甚至于一丝不苟，倒让宁阳于书法一道上突飞猛进。
　　年关将近的时候，内文学馆放了假，刘司籍对宁阳道：“三公主的大字已有很大的进步，年后可以适当练习小楷看看，此外书画自古不分家，三公主与书法一道甚有天赋，或许年后可以学些简单的画了。”
　　宁阳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前世她的母亲就是美术老师，她儿时常看着母亲画画，虽然读大学的时候选了最喜欢的史学类，画画却一直是她所喜欢的。如今能执笔丹青，不但可以从了自己的兴趣，也可以用来怀念母亲，当下便高兴地应了。
　　这年是宁阳满服的第一个年关，按照大周国的惯例，除夕晚上皇帝会设宴慈仁宫，所有妃嫔皇子皇女都要出席，算是帝王一家的年夜饭。而今年宁阳也要出席，听说还要准备贺岁之礼。
　　宁阳过了这年才四岁，实在不知该送什么作为贺岁礼，她这几年生日时倒是收了些东西，从簪花到绣物再到古玩器皿，什么都有，只是这些要么是帝后赐的要么是各宫嫔妃送的，总不能把这些再送回去。况且，帝王家也不缺这些。
　　想来想去，自己也只有写的字还拿得出手，便决定亲自写篇贺词裱了送上去。
　　刚决定下来，便又犯了愁。今年送了这样，明年总不能还送这样吧？要早早打算才好。
　　奶娘在一旁道：“难为公主这么小的年纪就想这么周全，连明年的事都要打算了。想想我家那两个，像公主这么大的时候都在院子里玩泥巴呢。”
　　吴英正拿着新做好的冬衣进来，听到便道：“奶娘又说浑话，公主自然不是平日人家的孩子可比的。”
　　奶娘一听忙道是，宁阳边在两人的帮忙下换上一件粉红雪梅的对襟锦裙，边道：“可别笑话奶娘，年关将近，她定是想家里的孩子了，这都是人之常情，便是你也是想家的吧？”
　　吴英整理衣角的动作顿了顿，很快收拾脸上微微一现的苦涩，只笑道：“奴婢家里倒用不着操心，两个哥哥都已娶妻，妹妹明年也要出阁了，爹娘也都康健，不差奴婢一个。”
　　宁阳突然想起吴英也二十多了，宫里宫女到了二十五岁，若是得了恩典便可以回家了。
　　“你过了年二十几了？”
　　“回公主，奴婢过了年便二十有二了。”
　　宁阳点点头：“等到你满了出宫的日子，本公主一定赐你几箱嫁妆，让你风风光光的回家。”
　　吴英蹲下来为宁阳整理裙角，说笑般道：“公主年纪不大，瞧着懂的事儿倒多。”
　　宁阳笑道：“我们在文学馆里开始学礼仪了，这些事刘司籍提过一次，被我给记住了。”心里却知道，入了宫的女子即便出宫也不能嫁人，只能给人做妾。吴英模样也算清秀，在宫里服侍了这么多年，规矩处事都是把好手，不能给人做正室真是可惜了。说起来，吴英此人心思也不是个坏的，她虽是皇后那边的人，可至今也不曾真的害过自己，不过就是个眼线罢了。人在宫中服侍本就难，如若让她和吴英的立场对调，她也是要听从皇后的吩咐的。
　　只要她不是真的想要害自己，她倒是宁愿施个人情，买个人心，万一哪日她在什么地方做得不妥，也不至于她立刻就去汇报。不过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宁阳心里打定了主意便不再说这事，只回身去取了去年生辰时收的一对儿白玉镯子给了奶娘。按大周国的例，奶娘年三十可到内侍府里去，再由内侍府发牌子回家探视，时间只有三日，但对于这个二十四岁为□为人母的女子来说也是天大的喜事，每到年关，她总是望着远方，眼睛里满是期盼。宁阳知道，她定是想念家中的丈夫和孩子，是而每到年关她总会给奶娘些东西，让她贴补下家用，也算少少报答一下奶娘哺育自己的恩情。
　　待到午时用过膳，宁阳还在为往后送什么的事发愁，月桂奉上茶来时提醒道：“前段日子二公主不是答应公主教您针线么？此时正好不用上学，何不去请二公主来？”
　　宁阳一听这才想起差点忘了这件事，忙笑道：“我这些日子忙着练字，这事倒是忘了，还好有你提醒我。”
　　“这是奴婢的本分。”月桂笑着接过门外秋兰送进来的桂香，放了一小块在薰炉里，起身又问道，“公主今日便去么？”
　　“去！待小憩过了再去吧，免得扰了李充仪和二姐姐休息。”宫里一年四季都有午间小憩的习惯，只四季不同，小憩的时间长短也不同。此时正值冬季，睡时只有两刻钟。
　　不过，宁阳可是完全睡不着了，她想着下午要学新东西，便一会儿兴奋地让月桂准备针线，一会儿让芳儿和良儿准备些点心下午要用，又准备了一方食盒，里面摆上刚蒸好的水云糕和四喜盒酥，待小憩的时辰一过，便让月桂跟着去了贤芳宫。
　　贤芳宫便是当年贤妃赵氏居住的宫殿，大周国的规矩，四妃的宫殿都分东西两阁，里面住着嫔一级的宫人，若是生了皇子，皇子便另宫居住，若生的是公主，便和生母住在一起。除了日常用度，居住条件也不尽相同。此外，公主若是被赐封号，也可以要求另宫居住。因为皇后为中宫之首，单独居住在慈仁宫，宁阳和安阳才得以有单独的院落居住。
　　头一次踏进贤芳宫，宁阳心里多少有些复杂，毕竟这身子的生母柔妃便是被当年这里的主人暗害的。柔妃的死虽然不全是贤妃一人的过错，但她至少是出过力的。想想若是当初柔妃没死，自己现在又该是个什么样子呢？
　　宁阳摇摇头，这种假设已是无用了，毕竟时间不可能倒流。她还是该收拾了心神，为今后的生活努力。
　　这几年武德帝专心政事，后宫很少再充实过，因此新的贤妃还没有立，贤芳宫里只住着李充仪和高充瑗。因为李充仪诞有二公主纯阳，是而住在东阁。
　　宁阳到得东阁上房时，李充仪正卧在香塌之上，一身百褶如意的月裙，衬得肤色明媚，慵懒之态尽露。纯阳坐在一旁帮她捶着腿，屋里一股子药香味。
　　听说李充仪曾是尚宫局里的司衣，有的一手绝好的针线功夫，当初为贤妃送衣物时遇上酒醉的帝王，因而有了一飞升天的机会，那之后被封为婕妤，诞下纯阳后被封了充仪，却住在贤妃统领的贤芳宫中，没少受贤妃的挑刺和讥讽，她心气却是个高的，常暗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生了个公主，加之从那以后鲜少有侍寝的机会，抑郁成疾。贤妃死后的这几年，没人挤兑她，倒是过了些平静日子，却要时常喝药，身子并不是太好。
　　宁阳虽对这位常拿着自己女儿撒气的李充仪印象不佳，可礼数却也没少。李充仪虽然位份在嫔一级里也算低的，可她毕竟诞有一名公主，而自己虽和安阳享有同样的待遇，见到她可行福礼或者颔首礼，但她还是规规矩矩地福身行了礼。礼成之时李充仪已经起身，笑盈盈地回了一礼，身姿仪态弱如拂柳，娇媚万千，若忽略她眉梢眼角的算计，当真是个令人见了就忍不住心生怜惜的美人。
　　“早上听到院子里喜鹊在叫，便知今日必有喜事，果然下午便见三公主造访。”李充仪端正地坐在榻上，纯阳和宁阳在下首的座位上坐了，宫女们奉了茶来，宁阳便让月桂把准备的食盒拿来。
　　“我那西憙阁里的宫娥做的小点心，虽比不得御膳房的厨子，却还想着拿来给李充仪和二姐姐尝尝，只不要嫌太难吃才好。”
　　李充仪忙笑称：“三公主客气了。”又与宁阳聊了些家常，多是在文学馆识字学礼的事，只是闲谈间多把话题扯到安阳身上，宁阳故作天真地她问什么就答什么，心里却明白，比起自己这个皇后的养女，这位李充仪怕是巴不得今天来找她女儿的是安阳。只可惜纯阳性子软弱少言，安阳对她根本就提不起兴趣，她和永阳倒还能聊得来。
　　眼见着聊了些时候，宁阳这才说起今日的来意：“前段日子，二姐姐送了方帕子给我，我瞧着那绣工真好，便想着来请她去我那里教教我。不知李充仪可允？”
　　李充仪面上笑了笑，眼角却狠瞪了眼纯阳，笑道：“三公主亲自来了，本嫔哪能扫了你的兴致？只纯儿这丫头平日就是个笨的，自己的事都还做不好，竟还想着给人做师傅，真真不知深浅，三公主别太认真才好。”
　　宁阳一愣，见纯阳端端正正地低头坐着，手指绞着帕子，偶尔小心地抬眼看看母亲，又朝自己这边看看，很是小心局促的样子，便不由想起之前听来的闲话。听说李充仪因为之前做过司衣，贤妃常讥讽她只是个绣娘，因此她便不再拿针线，也不喜纯阳学这些。怎奈许是承了她的基因，纯阳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平日里性子软弱的她，却对自己认定的事就是不改，因着她好歹是个公主，李充仪便是心里不愿也不好罚她，只发现她做这些便不给她好脸色罢了。
　　这些事宁阳是从安阳那里听到的，她惯爱却打听这些事情，至于可信度自己从未去验证过。不想今日见李充仪的神情，怕传言未必不实。若真是这样，自己今日来请纯阳，岂非害得她今后又被母亲骂？
　　这可不成，她虽是个明哲保身不爱惹事的，可也没冷漠到害了别人还不以为意，既然事情因自己而起，那便要想办法化解。
　　宁阳心思百转，忽想起那日安阳说，李充仪总让纯阳讨好各宫娘娘和几个姐妹的事，不由灵机一动，脸上堆起不好意思的笑容道：“真是瞒不过李充仪，其实我也只是拿二姐姐教针线这事做个借口罢了，我们又不是那平常人家的女孩子，哪里用得着学好这些？再说了，就算学起来，能坚持多久还是个问题，只当是玩儿罢了。况且四妹妹常去我那里玩，时日久了便觉得只有我们二人，没个意思，是而今日就来喊二姐姐了。”
　　果然，此番说辞马上便令李充仪改了态度，毕竟去宁阳那里就意味着能常见到安阳，而且还常能见着皇后，若表现好了，倒也不失为争宠的机会。于是便就着台阶笑着对纯阳道：“既是三公主来请了，便就跟去吧。只是你过了年便九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要知礼懂分寸才好。”
　　纯阳忙起身恭敬地应了，李充仪又命宫人准备了回给宁阳的礼盒，这才放二人同去。
　　出了贤芳宫，宁阳试探着问：“二姐姐，我今日来得唐突，该不会害你被骂吧？”
　　纯阳摇了摇头：“三妹妹不必介意，母嫔教诲我乃是常事，我早已习惯了。”说罢，便似乎不再想提这些事，只一副心思跟宁阳讨论着要从哪里开始学绣活，这倒让宁阳有些感叹，这位腼腆少语的二姐姐，聊起针线来那叫一个健谈！一点也没有平时的样子，整个人都看起来精神很多，看来人还是该多做些与自己的兴趣有关的事，方能排除杂念，陶冶身心。
　　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回了慈仁宫，刚进西憙阁里，宁阳还未让月桂奉上茶来，安阳便一路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脸地喜气洋洋。
　　“呀！二姐姐也在！我正想拉着三姐姐去找你和大姐姐呢！”
　　“什么事啊？看把你高兴的。”宁阳问道。
　　安阳故作神秘的笑道：“你们还不知道吧？我就知道你们还不知道！这消息是刚传过来的，我在御花园里跟踪礼部侍郎，听到他和旁边的下官说话才知道的。这可是第一手消息呢！”
　　“跟、跟踪？”纯阳瞪大眼。
　　宁阳暗自黑线，忙把纯阳的焦点转移，问道：“别吊人胃口了，到底是什么事？”
　　安阳却转了个圈儿，坐上香榻，又喝了口月桂端来的茶水才道：“听说今年过年的时候会来位贵客呢！你们猜是谁？”
　　宁阳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只玩笑道：“能猜着还用你做什么？你呀，要是再卖关子，我和二姐姐就不听了，反正是贵客，到时候礼部下了行文，总会知道的。”
　　安阳终于不再卖关子，却从榻上跳起来，兴奋道：“是大夏国的端王爷！” 

10来访

　　宁阳在内文学馆上了半年学，对这个世界上的国家也已经有些粗浅的了解。她知道，这个世界有三个强大的国家。
　　她所在的国家大周占据了南方的国土，气候温暖湿润，物庶民丰，国人重礼法，尚学识，以礼仪之邦自居；西边是大渊国，国境中多雪山草原，那里的人崇尚神明，豪爽好客，民风淳朴；而东边和北边大部分的国土属于大夏国，那里气候偏冷，北边常年大雪纷飞，国人亦重礼法，却尚武，好游猎，国中多严谨之士。另外，还有几个好战的少数部族，例如西边的犬戎，南边的南戎和北边的北戎。
　　三国之中，大夏的国土最为广袤，国力也最为强悍，而且是唯一一个有战船出海的国家，也是刀剑武器最精炼的国家。而大周国武力稍弱，却是底蕴最为深厚的国家，数千年在南方国土上的积累造就了一国的富庶，其他两个国家常常需要从大周采买粮食。大渊国的男人都是马背上的英雄，虽然没有周边的少数部族那么好战，但是据说他们个个都很勇猛，也由大夏和大周所没有的好马和许多珍稀的药材。
　　这三个国家已经在世上并存了千年之久，宁阳前世的专业是史学类，虽然这一世她还没有到可以看史书的年纪，但是仅凭这表面上的信息，她便能推测出，这三个国家能在世上并立这么久，每个国家都一定有自己不败的倚仗，可以说虽然免不了互相提防，可也的确是互为利益体。
　　宁阳目前知道的就是这些了，至于别的国家现在是哪个皇帝当政，兄弟几个，几个皇子，几个公主，哪个王爷有什么来头，这样的事她就不清楚了。
　　“大夏国我知道，可这端王爷又是个什么人啊？”宁阳问道。
　　却听身后纯阳啊了一声，绞着香帕，一脸地害怕，怯懦道：“是……是端云表哥吗？”
　　“表哥？”宁阳有些糊涂了。她们有个身为大夏王爷的表哥吗？
　　“三姐姐真是的，偶尔也该多了解了解外面的事嘛！整天不是练字就是闷在院子里，不怕与世隔绝吗？”安阳道，“诸葛端云表哥乃是咱们大周的长公主所出。长公主的生母乃是咱们父皇的养母，当初就住在三姐姐母妃居住的芷兰宫里，十三年前，父皇刚刚亲政的时候，长公主嫁给了大夏的老皇帝，次年得子，便是端云表哥了。”
　　宁阳听着，心里却有多番滋味。没想到武德帝的养母当初是住在芷兰宫的，那么，他当初坚持让柔妃住进芷兰宫，是不是表示他心里对柔妃还是有一点真情在的？若是有，这四年来，他对柔妃所出的女儿也不见得多关切，就宁阳自己的感觉来说，他更喜欢安阳这个女儿。虽然宁阳明白，得不到父皇的关切对她来说反而是好事，可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却稍稍为这身体的生母感到不值。
　　感慨在心里盘着，却听安阳继续头头是道地说道：“那大夏国的老皇帝，当时已经六十五岁了，老年得子，欢喜得不得了，当天就把端云表哥封了端王！一出生就有封地封号的皇子，据说在大夏开国的历史上，还是第一位。只可惜老皇帝没罩着这个最喜爱的小儿子多久，三两年就归了西，据说死前连遗诏都没来得及立，死后他那些儿子忙着争夺皇位，有的连封地都没有的皇子嫉恨咱们表哥，竟然想让长公主去给那个老皇帝陪陵。听说是父皇极力反对才压了过去的。后来长公主带着儿子前往皇陵守陵，再后来又去了寺院常住，表哥在那里得了一位高人的指点，武艺谋略皆是过人，听说才十二岁的年纪，剑术武艺上很少有人是他的对手呢。”
　　宁阳听得有些黑线，这些事情安阳都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她一个三岁的小孩子，谁说给她听的？难道这就是穿越人士的厉害之处？相比起来，她真是自闭了，大周有位长公主嫁到大夏去这件事于情于理她都应该知道，看来以后不能只在感兴趣的事上上心了，不然会平白被人笑话的。至于这些八卦的事，还是免了吧。自古有八卦的地方就有是非，她还是躲着比较好。
　　纯阳却听得眼都直了，羡慕道：“四妹妹，你知道得真多。我只知道端王爷是长公主所出，性子有些孤僻，似乎还有些残忍呢。听说他帮着新皇，杀了几个哥哥……”说着，又是一副害怕的样子。
　　安阳白了一眼道：“二姐姐，争权夺位的事自古都是有君臣，无父子，更别提兄弟了。”
　　“四妹妹！”宁阳惊得一身冷汗，断然呼喝一声，见到纯阳和屋里侍候的月桂早已白了脸色，便扯头看了看院子里，回头道，“这种话可不能乱说的。”
　　安阳没想到一向规矩安静的宁阳呼喝起来竟然这么有气势，不由怔愣地一时无语，待回过神来，一脸不解地道：“我说什么了？”
　　“四妹妹，父皇是君也是父，咱们是臣也是父皇的亲生骨血，自古君臣大义，父子血脉，怎会只有君臣没有父子？若说是在朝堂上，自然是以君臣为先，因为国家大事无君不以为断。可平日里，咱们就是父皇的子女，天伦之常皇家亦是如此。你方才可是大逆之言，以后千万不能再外面胡说，可知道了？”
　　安阳仔细端量着一脸认真的宁阳，好一会儿正色道：“三姐姐，他们常说我人小鬼大，懂得多，可我怎么觉得……你才是那个懂得多的？你平时该不会就是这么藏着掖着的吧？”
　　宁阳一听顿时心惊，暗道自己太不小心了，竟然让安阳起了疑，却同时也暗自庆幸吴英此时不在这里，午时尚衣局里送来的过年穿的新衣的花色太过扎眼，她命吴英下午去打声招呼，亲自把自己的意思传达到。否则今日之事必要传出去了。
　　她心里暗暗怪自己不小心，却赶忙把安阳的注意力扯开，只道：“四妹妹，你说什么呢？这些君臣父子的道理上学时刘司籍在教导识字时，曾经引经据典过，所以我就记住了。而且，并不是我懂得多吧？你问问二姐姐，觉得你那句话不妥的，可不只有我一个。”
　　安阳这才转头，果见纯阳脸色发白，怯懦地点了点头：“四妹妹，这话若是被好事者听到了，要生事的……”
　　眼见着纯阳都这么说了，安阳终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们也太会挑字眼了，我不过说句话，无心的也能被你们听出不是来……”心里却有些郁闷，看来她真是误会宁阳了，说起来她过了年也才四岁而已，哪里有本事藏那么深呢？刚才说出那一番话，也一定是因为古代人的思想问题。
　　宁阳可不知道安阳对她的怀疑已经解除了，她只在心里告诫自己，今后要加倍小心。
　　为了缓解气氛，宁阳让月桂出去换了新的热茶来，三姐妹喝了，脸色才都稍好些，话题又重新转回诸葛端云身上。
　　宁阳问道：“那端王爷此次来所为何事？”虽说在血缘辈分上，诸葛端云算是他们的表哥，但他们毕竟不同国，来往应该不能过于密切才是。
　　“听说是为了祭拜长公主。大夏寒气重，长公主嫁过去身体一直不太康健，三年前过世了。端云表哥便上表大夏皇帝，要回来代母亲回来看看。”安阳略作解释，便起身说要走了，宁阳想，大概是刚才的事扫了她的兴致，这便呆不下去了。于是也没留她，只和纯阳把她送出了院。
　　第二日，诸葛端云过年时要来的消息果然传遍了皇宫，他虽是长公主的儿子，但身份毕竟是大夏国的亲王，于是礼部的准备是按照接待他国来使的规制。元皇后忙得脚不沾地，既要过目迎接礼上的服饰花样和筵宴的菜品，也要过目过年时服饰、节目、赏给各宫的物件和年后上元节宴时赏给朝廷命妇们的物件。一时间慈仁宫一拨一拨的人，来了又去，连每日的请安都免了。虽然忙碌，气氛倒是喜庆，连每日宁阳和纯阳窝在西憙阁里玩针线时脸上都带着笑。
　　诸葛端云进入帝都那日是新年前的一日，那日晴空万里，时值隆冬，大周的天气比起大夏暖和许多。一大早的，皇后的凤驾便出了宫，却到了午时还不见回来。
　　宁阳知道，这种迎接仪式场面浩大，礼部的人要迎到帝都外十里的驿亭，等到一切繁文缛节过去然后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入帝都，怕是没大半天都不成。便是到了，还得见帝后皇子百官，然后还有晚宴，时辰还早着。横竖这种迎接他国贵宾的事与公主无关，她便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午时照旧小憩，而后照旧带着月桂去贤芳宫请纯阳来教女红，御花园里从南边江水城新运了花鹤翎、绿珠球、鸳鸯凤冠、花牡丹等媚人争放的山茶，兰亭外宫粉梅开得喜人，枝头总有喜鹊俯仰娴唱，一路行来，心情大好。
　　宁阳难得起了玩心，当下决定：“今儿不练女红了，去请了二姐姐到这园子里赏花也是好的。”
　　身后月桂笑道：“公主总算想起玩来了，还以为明儿就过年了，您今儿还想着用功呢。”
　　宁阳有些意外，心想月桂平日里是个比她还小心规矩的人，今天竟调笑起人来，当真是这几日宫里气氛喜庆，大家都放松了不少。她玩心一起便收不住，想回头回几句嘴，看能不能吓吓她。
　　只没想到，头还没回，身旁一阵风刮过，安阳一身梅红粉蝶的出现在她面前，拉起她的手就跑。
　　宁阳有些懵，却被她拉得停不下来，急问道：“四妹妹，你这是拉着我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带三姐姐去见识见识大场面！”安阳稚嫩的声音飘过来，“听说他们已经要进宫门了，再不跑快点就来不及了！”
　　宁阳顿时郁闷。
　　身后传来月桂急切的呼喊，宁阳见安阳兴奋地小脸红扑扑，却终是忍不住道：“四妹妹，接见他国贵客的事自有父皇母后和大哥二哥与朝廷大臣们在，咱们虽是公主，却是女孩子，没有父皇和母后的恩准便私自前去，不合规矩。”
　　“哎呀，我们偷偷溜进去，不让人发现不就得了？”安阳依旧不停，穿过御花园就朝着朝元殿的方向奔去，一路上惹得对面慢行的太监宫女们惊呼躲避，有的认出是四公主，连行礼都来不及，安阳就拉着宁阳跑离了人家的视线。
　　宁阳很想甩开手断然拒绝，可正行在鹅卵石的小径上，路旁假山甚多，很怕忽然甩手会害得安阳摔着，不能怪她想太多，毕竟那是皇后的宝贝疙瘩，便是没摔着，惹恼了，关系闹僵了也是不好的。于是便强忍着怒气，好声问道：“那四妹妹想怎么溜进去？此时可是青天白日，朝元殿外足有五重禁军把守，如何能不被人发现？且不提被发现了会不会惹得父皇和母后生气，万一伤着了该如何是好？”
　　安阳听得这话终于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看着宁阳，红扑扑的小脸上眉头几乎拧成结，一副思索的样子。
　　宁阳一见她这副模样，差点没翻白眼。大姐，感情你是真没考虑这个问题？难道你以为你兴冲冲地跑过去就一定能混进去么？这青天白日的，那些禁军要是看不见你他们就可以回家吃自己了！
　　宁阳心里一通腹诽，脸上却还保持着好奇宝宝的询问模样。
　　安阳一时想不出法子，只道：“我是安阳公主，那些禁军见到我一定会让路的！”
　　宁阳差点直了眼，心道这种场面别说你是四公主，你就是四皇子，没有帝王手谕你都过不去。若是真放你进去了，无疑是大周国自己打自己的脸，堂堂禁军连个小孩子都挡不住，这脸可就丢大了！就算闯不进迎接仪仗里，只是在外围闹出点骚乱来，也是极丢脸的事。
　　宁阳暗道自己倒霉，一看安阳独自一人，她就猜出今天必是她甩开了西瑾，偷偷溜出来的，结果实行大计的路上遇到了倒霉的自己，于是就被作为同伴或者刺激分享者一道拉来了……
　　所以，这件事她既已知晓，就只能阻止，若是今天惹出乱子追究起来，她绝对要受到牵连！
　　“四妹妹，既然咱们是公主，他是咱们的表哥，就总能见到的，不必非得今天嘛。”今天诸葛端云的身份可不是表哥，而是大夏国的亲王。不过这话宁阳倒是隐了没说，她可没忘记在安阳面前要小心，于是只拿出纯阳当借口道，“我正要去请二姐姐到御花园里赏花，已经迟了，再不去要失礼了。不如你随我一道儿去吧，咱们再喊上大姐姐，姐妹四人一起赏花不是更妙？来时我见那江水来的几盆山茶开得正好呢！”
　　“哎呀！花有什么好看的？看人多好！三姐姐怎么一点都不好奇呢？你不觉得他们都见过了，咱们再见就没意思了么？而且三姐姐都不想亲眼见见迎接仪仗么？那可是气派恢弘的大场面！看不到多遗憾？”
　　遗憾总比把事闹大了不好收场的好！宁阳在心里叹了千八百回的气，暗道安阳穿越前不是年龄不大就是无敌向的穿越文看多了，以为穿越者总能在别的世界玩得风生水起。可这种定律不可能会印证在每一个人身上，现实更不是几条定律做成的框架。
　　她没忘记刚穿来时柔妃的死引起的一连串朝堂巨变，她知道武德帝不是一个昏庸无能的帝王，相反他是一个胸怀明君之志的男人。他不可能容忍女儿的胡为，容忍国家颜面受损。
　　“四妹妹，我向来不爱热闹，那种大场面不去才好。而且那些禁军的刀剑明晃晃的，看着吓人……我可不敢靠近。”宁阳装出一副怕怕的样子，继续规劝。
　　却听远处鼓乐声声，鸣朗震震，长嘶切切。
　　朝元殿离此处尚有两刻钟的路，如此远的距离都能听得这么清晰，可想而知仪仗近处是多么宏大气派。
　　安阳急得一跺脚：“三姐姐胆子小就别去了，我自己去！”说完话便向着朝元殿的方向跑去。

11偶遇

　　月桂想拦却不敢拦，急得脸都白了，直道：“公主，可不能让四公主去！”
　　宁阳自然明白，却知道以安阳的性子，这时候便是拦也拦不住了，偏既不能硬拦也不能任由她去，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却见那边小径上，一名宫人缓缓而来。
　　那宫人翠绿梅枝的绢裙外罩了件暗紫的半袖长衫，一双眼睛往天上看，斜也不斜一眼旁边路过对她行礼的宫婢，脸上的粉厚的随时掉下来般，不是赵宫正还能有谁？
　　宁阳对这位跟着元皇后进宫的赵宫正一直没什么好印象，不明白那样一位面上端庄高贵的皇后，怎么允许这样一个人侍候在身侧。不知是为了衬托自己心胸宽广能容人，还是赵宫正能为她做些别的什么事，反正平日见了她虽尽量礼仪有加，但心里着实不怎么待见。但今日宁阳却觉得赵宫正那张年逾五十皱纹横生的脸无比和蔼可亲，那脸上挤落的粉渣都随风化作一道道白光，整个人看上去就像那救苦救难的菩萨，光芒万丈。
　　宁阳忙迎了上去，心里默念：天上的佛祖菩萨，请原谅我刚才的联想，但是现在确实只有赵宫正能救我了。
　　“可算是遇上救星了！”宁阳一副着急的样子跑了过去，也顾不得礼节，只道，“赵宫正，快去追四妹妹！”
　　赵宫正正眼望着天走路，忽觉有人撞了上来，刚要开口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蹄子，低眼一瞧，却是三公主宁阳，暗道一声幸好没骂，心下却又奇怪。这三公主性子向来规矩温顺，怎的今日这么莽撞？又听她话间说到安阳，直觉得能让三公主急成这样，四公主一定做了什么要紧的事，于是也顾不得行礼，忙问：“三公主慢些说，四公主怎得了？”
　　“四妹妹说是要看看迎接端王爷的仪仗，刚刚跑过去了。”宁阳指着安阳跑走的路，语气急切却还不忘解释道，“四妹妹要拉着我一起去，可我怕那些禁军的刀剑，不敢去。可她一个人去我又不放心，那些禁军里头万一有不认得四妹妹的人，伤了她怎么办？不如赵宫正去跟禁军说一声吧，只要他们知道那是四公主，一定不会拦的。”
　　她一张小脸儿上满是孩子的单纯和对妹妹的关切，额头上急得都冒了汗，眼里水雾朦朦的，就要哭出来一般，一身水粉百花裙子衬得孩子小小的，万分惹人怜爱。
　　赵宫正可没心思哄她，她满脑子就像炸了一般，暗骂西瑾这个作死的小蹄子连个孩子都看不住！倘若今日四公主惹出什么乱子来，追究起来，她这个慈仁宫的管事宫正也逃不了责任！百般急恼在心头，话都没说一句，有些臃肿的身子就以奇快的速度追安阳去了。
　　而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后，宁阳垂下眼掩了眸底的笑意，暗自吐了吐舌头。安阳啊安阳，你闯祸差点把我拖下水，不介意我找个人硬把你拉回来吧？
　　身后的月桂吐了口气道：“亏了赵宫正路过，不然今日可有一场大祸了。”
　　可不是嘛！还好没事。既然赵宫正去追了，一定会把安阳追回来的。赵宫正那样的老宫人别的不会，软磨硬泡软硬不吃并且超乎常人地坚持坚韧的特性还是有的，加上她是元皇后身边的老人，安阳再任性，也得让她几分。
　　“怎么会有大祸呢？你没听着御花园里喜鹊叫的正好吗？既然没事了，咱们便去贤芳宫找二姐姐吧。”宁阳回头笑道。
　　虽说是去找纯阳，但被安阳这么一闹，宁阳也失了赏花的兴致，两人还是像往日一般，回了西憙阁里，这个把月来，宁阳正学着如何下针走针，纯阳说这是基本功，若是做不好轻则针脚不平整，重则收尾容易布面起皱，很难看。宁阳怕养成了坏习惯日后改起来不容易，便趁着兴趣正浓时耐着性子一针一针地学。
　　纯阳过了年才九岁，指导起针线来已经颇有大人的风范，只是声音还脱不了稚气。宁阳边学边问她过年时与帝后和各宫娘娘一同用膳可要注意些什么，纯阳腼腆有些胆小，并不敢私论哪宫娘娘如何如何，只是在过程和礼节上说得细致。
　　宁阳也知道纯阳的难处，她能说这么多对她来说已有大用了，于是心下感激，对于纯阳教的阵法更加用功。
　　稍时，芳儿和良儿端了几盘点心上来，一盘梅花样子的小酥很是可口，宁阳和纯阳便放下手头的针线，边吃边聊起了御花园里的山茶，气氛倒是和乐。
　　只是这种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院子里一阵喧闹，安阳便怒气冲冲地撞了进来，一见着宁阳劈头就问：“三姐姐！是你让赵宫正去拦着我的？”
　　纯阳被吓到，小鹿般地往后缩了缩，小声问道：“四妹妹，发生什么事了？”
　　安阳气呼呼地指着宁阳道：“我好心带她去看看迎接端王爷的仪仗，她自己胆小不去便罢了，还让赵宫正去拦着我！害得我也没看成！三姐姐，你自己不去就算了，怎么能让那老太婆来坏我的事呢！真看不出来，你年纪不大，竟然这么阴险！”
　　宁阳皱起眉来，心里动了真怒。好心？你只是自以为自己是好心罢了！你若是不把我拉下水，便是闯下了天大祸又与我何干？我才懒得找人去拦着你！由你这个不知深浅的去折腾！我阴险怎么了？可我又没害人，而你差点害了我！
　　“四妹妹，你怎么这样说？我哪里阴险了？我只是怕那些禁军不认识你，万一伤着你就不好了。正好碰上赵宫正，便让她去给你帮帮忙，说不定那些人能放你进去。我怎么知道她会拦着你了？”宁阳皱着眉，因为生气，小脸儿都红扑扑的，看起来竟有几分委屈。
　　她确实是很委屈的，这事本来就是安阳的错，她只是想办法救自己而已。没错，她平日里是规矩稳重，爱窝在院子里不出门，可这不代表她就是个任人捏的软柿子，眼见着自己要倒霉还不知道自救。她自认为不算心眼很坏的人，但也不过分善良。
　　“四、四妹妹……”这时，纯阳却开了口，她声音小小的，谨慎小心地看着安阳道，“那仪仗不能闯的，若被你闯进去了，岂不丢了父皇和母后的颜面？咱们平日在这后宫里，那些禁军哪里认得咱们？若是、若是闯不成，反被伤着了怎么办？所、所以我觉得，三妹妹做的不算错……”
　　纯阳小心翼翼地说完，又往后缩了缩，小心瞅着安阳的脸色，生怕她会生气。
　　安阳皱着眉头道：“怎么二姐姐说的和那个老太婆一样？”说着，又仔细端量了宁阳一会儿，“真是我冤枉三姐姐了？”
　　见宁阳抿着唇不答话，似乎是生气了，安阳这才撇撇嘴，一屁股坐到榻上，郁闷道：“真是的，不就是看个仪仗么？一个个地都像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一般死命拦着！我真倒霉，怎么别人就能偷窥成功，再倒霉地也能遇到个帮手，不但能顺利潜入说不定还能来段艳遇什么的。怎么到了我身上就来这么多拦路的呢？”
　　宁阳闻言彻底黑线，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直想翻白眼。拜托！安阳大姐，你就算过了年也才三岁半而已，哪个男人脑筋抽了才会想和你来段艳遇！你想这个不嫌太早了么？就算是想，也得等你各方面条件都成熟了才可以吧？
　　纯阳红着脸，转着眼珠四下里看，说道：“四妹妹……你、你都说了些什么呀！”
　　艳遇这样的词从女人嘴里说出来，在古代想必是惊世骇俗的。宁阳只装作啥也没听见，转移话题道：“四妹妹若是觉得我为人阴险，大不了日后我再不管你的事了。”
　　安阳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说道：“好啦好啦，算我说得过分了，三姐姐别生气了。”说罢，又瞪一眼院子外头，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七八个小太监守着，怕是赵宫正怕她再跑出去，便命人堵在院子门口的。
　　“爱管闲事的老太婆！这次的梁子算是结下了！日后看我怎么整她！”安阳愤愤道。
　　宁阳低头吃点心，只当是没听见，再不出声相劝。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只不要在她的地面上惹事，天大的祸事也牵连不到她身上。只是这日被搅扰得失了兴致，姐妹三人下午便早早散了。
　　夜里凤驾回宫不久，正宫里便传来女子的苦求声。月桂刚铺好床，正要服侍宁阳净脸睡下，听得声音两人互看一眼，宁阳道：“听着像四妹妹的贴身女官西瑾的声音。”吴英正好进得屋中，听到了便答道：“是今儿下午的事。西瑾看丢了四公主，险些让四公主闯进仪仗，因此受了罚。皇后娘娘仁慈，说是正值喜庆节日罚重了不吉利，便罚了西瑾半年的月俸，日后怕是要调到别处当差了，四公主知道了求皇后娘娘去了。”
　　吴英叹了口气，脸上多有悲戚感慨之色。宁阳忙问：“可别是调去做什么苦差事了。”吴英淡淡一叹：“倒不是，只是西瑾比奴婢长两岁，之前很得皇后娘娘的信任。原本娘娘曾笑言，待她出宫那日为她寻个家里妻室不正或是无所出的朝中大员，做个二房夫人。可如今撵出去了，这懿旨怕是再也得不了了。”
　　月桂正服侍着宁阳洗了脸，听了这话道：“奴婢与西瑾姐姐说来是同乡，听说她娘身子不好，常年靠药端着命，她爹是个好赌的，两个弟弟不成器，一大家子指望着她呢……”还好她们没在安阳公主那边当差，这位三公主，年纪虽小却是个安静不惹事的，待院子里的宫女也好。她们做宫婢的，不像那些身家显赫的官家小姐，入了宫还有个指望，对于她们来说，能平平安安熬到出宫的日子就已是福气了。
　　话题不由有些悲戚，吴英赶忙向宁阳告罪道：“西瑾与奴婢们之前也有些交情，如今见她落难一时有些感伤，只这些话原不该在公主面前说的，还望公主恕罪才好。”
　　宁阳道：“话是我问的，你们只是依言照答罢了，何罪之有？”
　　吴英转身查看了下宁阳的床铺，又瞧了薰香的炉子里香料是否足够，一切妥当了才又道：“公主若是睡不着，便叫芳儿做些宵夜来。”
　　宁阳知道她是暗指那边吵闹，怕她睡不着，便随便找了借口道：“明儿听说有的忙呢，我是头一回出席年宴，怕是会紧张。还是早些休息得好。”至于安阳那里，怕是也闹不了多久，元皇后不可能连个女儿都压不住。
　　果然，那边没过久就安静了，发生了什么事宁阳也没兴趣知道。这次的事希望安阳能吸取教训才好。
　　第二日年关一早，尚衣局送来了晚宴上的新衣。一件水粉寒兰宫锦的襦裙，外面罩了姜黄银纹细叶滚边的宽袖长衫。宁阳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腰间，平日里很少梳髻，今日月桂特地让她坐在铜镜前，把细软的头发编成许多小辫子，绾了个俏皮的花样，并在两鬓间各装饰了两只粉嫩的蝶花，看去俏丽可爱。
　　宫里的年宴是在晚上，白天一切如常。宁阳见时辰尚早，天气晴好，便打算到御花园里赏花。月桂忙去取了件白驼绒的小披风来，道：“虽不太冷，风还是有的，咱们大周冬天最是湿冷，公主还是披上件小衣吧，莫要着凉才好。”
　　宁阳见那小披风并不厚重，样式也简单，只绒毛细软，上面还挂着两个小球球，雪球一般，很是可爱，便高兴地披着出了西憙阁。想起今日一早去给皇后请安时，她神色如常，并为昨天的事夸奖了她两句，昨夜的不快像是并未发生，而安阳似乎还未起。
　　这只是慈仁宫里的事，路上的宫人们却个个喜气洋洋，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宁阳独自坐在兰亭里，见阳光从东边朝元殿映过来，映得中宫慈仁宫暖意融融，那边四妃居住的宫殿贵芳宫和贤芳宫虽说只有几个嫔住着，掌宫的贵妃未立，也没有新的贤妃搬进去，可也瞧着明媚，那德芳宫和淑芳宫就更是喜气了，远远地就似乎能想象出那些捧着新衣进进出出的宫人嘴里一定说着吉利话。
　　宫中一片胜景下，唯独芷兰宫的方向看去像是阳光也照不进的阴暗处，听说那里只有几个洒扫的太监每日清理，却冷冷清清地无人居住。
　　不知为何，宁阳忽然想去那里看看。她对柔妃的感情很淡，却总想起自己前世的母亲。不知自己出车祸离世时，母亲是否熬得过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痛，但愿弟弟能为她这个姐姐多尽一点孝道，让母亲晚年常乐康健。自己捡了个便宜，占了别人的身体，也该为这身体的母亲尽一点哀思。
　　月桂听说她想去芷兰宫，说道：“奴婢这话或许不当说，古以忠孝为先，公主去柔妃娘娘昔日的住处看看也是好的，只这大过年的，宫里规矩忌讳甚多，若公主今日就想去，奴婢便陪您在那院门口绕一道就好，且先别进去。等过了年时，请了皇后娘娘的旨，再去也不迟。”
　　宁阳没想到月桂会想这么细致，她方才只是觉得自己并不常去芷兰宫，只偶尔去一回也无妨。对于元皇后来说，若是对亲人感情淡薄，今后也未必对养母感恩戴德，所以重感情比感情淡薄更好些。是而她才觉得去看看也无妨，只是听月桂这么一说，也觉得甚有道理。
　　于是二人便假装在宫里闲逛，逛着逛着便逛到了芷兰宫。宫墙外萧瑟寂静，几个洒扫的太监也并不在，若非心知这座宫殿的位置好，险些要以为这里是冷宫。想起四年前这里门庭热闹常有妃嫔串门嬉笑的场景，现在只觉得恍若隔世，世事无常。
　　宁阳叹了口气，心道：柔妃，若你魂在天上，见到今日这番场景，再回想当初的风光，不知心有何感？
　　她摇了摇头，想着今日便先这样吧，回头禀告过元皇后，就说今日闲逛正逛到芷兰宫，于是想来这里看看，待请了旨再来祭拜吧。
　　两人绕过宫墙，正想从芷兰宫正门旁的道上绕过去，却见朱漆琉璃瓦下正站着个少年，那少年见到她们，转过来身来，银丝冠，浅紫金丝绣白貂的宽袍，面色白皙，唇紧紧抿成一线，却异常殷红，看着有几分邪魅。鹰眸沉敛，其间却有化不开的冰霜，阳光下鹰隼般慑人，令人不敢逼视。远远看去，只觉得这少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孤寒。
　　宁阳不自觉地颤了颤，大皇子贤阳和二皇子武阳她已经见过了，这人并非皇子。只是打扮一看便知是贵家子弟，可不知如何能进到这后宫深处来？
　　月桂一开始本想开口喊人，见了这少年的打扮也知不像是偷入后宫的人，一下子没了主意，最后还是宁阳问道：“你是何人？怎在这后宫之中？”
　　那少年蹙了蹙眉，似乎对被女孩子问话有些不满，却见这女孩子娇娇小小，脸庞圆润可爱，看着不过四岁，却一副大人的口吻，不由眉头一挑，不咸不淡地吐出四个字：“诸葛端云。” 

12端王

　　这名字在宁阳的脑子里绕了一圈才反应过来，大夏国的十六王爷诸葛端云？
　　听说他今年只有十二岁，可看这身形已与十五六岁的少年无异，因而刚才宁阳凭他的衣着断定他是贵家子弟，却没往诸葛端云身上想。
　　且不提他来芷兰宫的用意，宁阳按礼福身道：“原来是大夏端王爷，宁阳失礼了。”
　　“你是三公主长孙宁阳。”这时候能到芷兰宫里来的人也只有她了。诸葛端云的口气是肯定的，似乎早在见到宁阳第一眼时就断定她的身份了。只是尽管如此，他的眉梢还是不动声色的一挑，为宁阳听到他的名字时的态度。
　　这小公主看来不过四岁，方才听到他的名字只是微微惊讶，便立刻淡定地行礼，既不疏离，也不过分热络。这倒是跟这几日见到的人大有不同。是因为年纪还小？若说是她不知世事，举止倒是有礼有度。
　　诸葛端云看了眼宁阳身后跪在地上的月桂，想起自出生起至今，他所遇之人无不分为两类，一类对他过于逢迎谄媚，一类避他如瘟疫，远远地便逃开。心里渐渐生出些许不耐，道了声：“起身吧。”便对宁阳道，“本王每日晨时在此祭拜母亲，三公主如若也是来此祭拜母妃的，便请改个时辰。本王不喜被人打扰。”
　　宁阳听了有几分黑线，这话啥意思？听闻这位端王爷性子孤僻，鲜少与王公子弟一处，敢情是孤傲加自闭？凭啥只许他早晨祭拜母亲，而她就得换个时间？
　　“打扰端王爷祭拜长公主是宁阳的不是，只是您误会了。今日宁阳只是路过此地，毕竟年时，宁阳正打算禀告了母后再来祭拜母妃。不想撞上了端王爷，既然如此，宁阳便晚些时候再来，定不会再扰了王爷的清净的。”虽说心里把诸葛端云鄙视了个遍，宁阳表面上还是神色不露，规矩本分地福身道歉。
　　诸葛端云见她不恼也不急，当真和那些动不动就哭闹的公主小姐不同，不由淡淡一哼，不冷不热道：“你倒是通情达理，只可惜小小年纪便这般老成，当心变成老婆子。”
　　宁阳大囧，敢情这人还是个毒舌？话说起来，她老成么？她再老成也不像某人，一副孤傲的样子拒人千里，她可是温良谦恭的乖乖女一枚！再说了，她两辈子加起来也快三十的人了，老成点也属正常。相比起来，倒是某个十二岁的小孩子更臭屁一点吧？
　　心里腹诽着，宁阳倒是觉得，诸葛端云这话给她提了个醒。她开始检讨自己平日里是不是太过老成了？她可以控制自己不闯祸不争宠出头，可让一个快三十岁的成年人装三四岁的小孩子，这难度真是有点大了。
　　她开始回想自己小时候遇到这种人时都是怎么个反应，可是脑子里七转八转也没搜索出合适的应对方法。她的记忆中遇到的都是好人，像这种恶人真是不多见。于是干脆不想了，就装出小孩子的模样，撅起嘴来狠狠一跺脚，脸颊鼓鼓，稚嫩地呼喝一声：“月桂，咱们走！”
　　她走得干脆，连礼也不行了，却没见到身后诸葛端云望着她小小的身影，唇角鲜有地噙起个耐人寻味的弧度。
　　就这样回了西憙阁，宁阳又开始有些后悔，怎么想都觉得今天早上像是受了诸葛端云的挑衅，失了往日处事的水准。那时候应该不动声色地行个礼然后回来就对了，可是想想又觉得那样似乎真的太老成了，不太像小孩子。
　　她纠结于早上的事，连带着午膳也只吃了一点。新年的晚宴戌时开始，酉时刚过，宁阳便去东崇阁与安阳一同到慈仁宫的正殿。
　　安阳一身水黄流彩的如意锦裙，发也绾了起来，点缀了朵不大的曼陀罗，衬得小脸儿粉红似玉，才三岁多点的年纪就能看出，日后必是美人坯子。只是这位日后的美人却无精打采地坐在榻上，任身后的宫女太监如何劝说也不理睬，只垂着眼，一副没精气神的样子。
　　宁阳见到安阳身后的宫女并不是西瑾，也心知她在恼什么，却故意不提，只道：“四妹妹，咱们该到正殿上去了。母后要去父皇那里，待会儿与父皇同来，可是各宫娘娘们一会儿也该到了，咱们该早些去等着才是。”
　　安阳不做声地点点头，宫女们见她起身，面上都露出大喜的神色，随后只见那接替西瑾的宫女招了招手，一群人都呼呼啦啦地跟上了，安阳却回身喝道：“别跟那么紧！是不是谁又想跟在本公主身后，好听听本公主说什么做什么，回头再去母后那里嚼舌头根子？”
　　她年纪虽小，拧起眉瞪起眼来气势还是有的。那宫女立刻不敢再紧紧跟着，只赔着笑让众人都放慢了脚步，隔一段距离跟着后面。安阳见一众宫人当真隔了段距离，才小声对宁阳道：“三姐姐，我有事求你。”
　　宁阳一听，心里就猜出个大概来，偏又不好拒绝得太过直接，便只顺着她问：“什么事啊？”
　　安阳绞着手帕，一脸地楚楚可怜，说道：“昨晚母后教训了我一顿，连带着西瑾都被罚出去了。都是那个赵宫正嘴巴大！还有我院儿里的那些小宫女，平日里看着个个有说有笑的，背地里见西瑾受了罚，也都落井下石的！哼！真以为西瑾下了位，就是她们的天下了吗？我偏不让她们如愿！”她发了一堆牢骚，最后拉着宁阳的手道，“三姐姐，我求你到母后跟前去帮西瑾求个情吧。昨天的事也不是她的错，母后受了赵宫正的撺掇，非要治她的罪，任我怎么求都不管用！”
　　“那西瑾是你院儿里的人，你求了都不管用，我去求又有何用？”
　　“母后正生我气呢，自然不答应我。”安阳拉着宁阳的袖子，“可昨儿晚母后还夸你来着，说昨天的事你没和我一道儿是对的。而且你是养女，母后总不会断然拒绝你的，她还要个面子不是？”
　　“这是什么话？”宁阳微微蹙眉，她懂安阳的意思。安阳是觉得，元皇后收她做养女，总还要顾及皇家的脸面，不好对她太差，要事事护着她才能体现出皇家的仁慈宽德来。所以养女去求情比亲生女儿去求情成功率更大。可这事上安阳怎么就变得这么精了呢？之前怎么没见她这么聪明？
　　“四妹妹，我虽然是养女，可我从小就被抱来母后这里，生恩养恩皆是报答不了的大恩，我年纪虽小，这个道理还是懂的。母后这几日忙着宫里的诸多事务，本就操劳，昨日还生了气，正在气头上的时候，我怎能再去给她添堵呢？”宁阳打定主意不蹚浑水，不紧不慢地把孝义拿来压安阳。
　　安阳一听心中直翻白眼，暗道总算知道古人为啥这么迂腐了，原来从小就忠孝仁义不离口。可她心里对西瑾有份愧疚在，总想着弥补，觉得眼下只有让宁阳去求情才是正途，于是便又劝道：“这怎么能是添堵呢？这是做好事啊！三姐姐，你有所不知。西瑾她娘身子不好，家里有两个年幼的弟弟，还有年迈的爹爹，一家子都指望着她呢！如今她落了难，一家子可怎么活呢？三姐姐，你就当做好事，大过年做好事最是积德了，你救她一人等于救她一家子的性命呢！”
　　安阳使劲地劝说，只是省了西瑾的爹是个赌棍，她两个弟弟也不成材的话。心想着小孩子最爱做那有成就感的事，而且小孩子也最善良心软，这样一说，宁阳肯定答应。
　　宁阳心里却冷哼，心道你昨天做下的烂摊子，今天却让我去积德，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么？而且西瑾家里的事你可没说全，真当我这么好骗呢？
　　宁阳停下脚步，好生看着安阳道：“四妹妹，西瑾是你的贴身女官，可见她家里的事你是早就知道的。既如此，昨日何必做那出格的事，白白让她落下一身不是？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这件事谁去求都不如四妹妹去求显得心诚。”
　　安阳咬咬唇，她怎能不知道自己去求比宁阳去求更能让宽慰西瑾的心，可母后正生她的气呢！若不是她求了无用，何必还要求别人？安阳瞥了宁阳一眼，绞着帕子暗自腹诽，这小孩子平日里看着温柔安静的，还以为是个好说话的，可到头来怎么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呢？
　　见宁阳就是不答应，安阳瘪了瘪嘴，眼圈儿立时红了，水盈盈的泪珠儿在眼里打转，更显得娇小的模样蝴蝶般惹人怜爱。
　　不远处却听到太监扯着唱腔般的嗓子喊：“德妃娘娘，淑妃娘娘到——”
　　“哎呀，去晚了可就失礼了，四妹妹，咱们还是快走吧。”宁阳催促着，却见安阳看着远处那呼呼啦啦地一大群人，眼里精光一闪，扯着她的袖子道：“三姐姐，我有办法了！待会儿等父皇母后和各宫娘娘们都到了，我就当着他们的面去求母后，到时求三姐姐也帮腔几句。我们两个一起求，不过一个贴身女官，母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会狠心拒绝我们的！”
　　宁阳一听顿时冷汗，心道这比单独去求皇后更糟糕！年宴这场面，皇后或许碍于面子真的不会拒绝，可她心里指不定怎么气呢！而且这大过年的，当着皇帝和各宫妃嫔的面，你这不是让皇后没脸么？还以为你经过昨天的事变得有些精明了，怎么一会儿又犯傻了呢？
　　“四妹妹，过年就图个喜庆开心，要我给西瑾求情的事儿你还是放到年后吧。今儿且好好过年，父皇母后辛劳了一年，让他们今日开心开心比什么都好。”宁阳故意加重“开心”这个词，别的一句也不多说了。她言尽于此，能不能从中听出什么，就看安阳的脑袋开不开窍了。
　　可见，安阳还不是个笨的，她脑中灵光一闪，顿觉事情原来没那么难！她大可以今晚好好表现，把皇帝哄得龙颜大悦，让皇后也脸上有面子，等皇后消了气，再把西瑾求回来就可以了。想到这里，她不禁狐疑地看一眼宁阳，却见她正踮着脚一脸焦急地往正殿的方向看，催促她赶紧过去。心里不由地把疑虑又收回去了，刚才宁阳的话里只是对皇帝皇后的孝义而已，应该没有其他的意思。这才四岁的小孩子，哪可能懂得说那种阴阳怪气的话。应该是她自己从中得了启发，而不是宁阳有意提醒她的。
　　安阳有了主意，立刻眉开眼笑，走路带风，拉着宁阳就到了正殿上。
　　元皇后还未到殿上，德妃和淑妃已经在左下首的红木福寿大椅上坐了，屋里除了她们，大皇子贤阳、二皇子武阳、大公主永阳也到了，淑妃身后的老宫人怀里还抱着不满周岁的五公主凌阳。
　　安阳和宁阳忙行了福礼，为来迟的事告罪。
　　德妃一身绛红暗梅云锦的宫装，眉目含笑，却自然流露着一种男子的英气，笑起来一点也不觉得作假，反倒有种宫廷中少有地爽利真情。她头一个笑道：“我是爱热闹的人，哪儿人多就爱往哪儿去，若不是贤儿和永儿拦着，我怕是年年过了午时就来这里等晚宴呢。”
　　大皇子贤阳过了年就十二岁了，终日喜好练武，身形也较同年纪的孩子高些，笑起来一股子阳光的味道：“没错，三妹妹和四妹妹用不着告罪，跟我母妃比起来，你们要想不晚，只怕是早晨起身就要来这殿上坐着了。”
　　大公主永阳也穿了身跟她的母妃同色的宫装，十岁的她笑起来已有些女孩子的明媚，她躲进德妃怀里笑道：“母妃，大哥取笑您呢。”德妃拍着她，也不嗔她不知礼。
　　宁阳看着这一幕倒有些羡慕，更勾起心中想家的心思。只没想到平日里最大最率真的永阳也有这么粘着母亲撒娇的一面。
　　相比德妃这边的其乐融融，淑妃那边气氛就有些阴冷。
　　淑妃的身骨有些瘦，一身姜黄色的云水流纹宫装，发间珠翠耀目，云簪步摇宫花珠坠一个不少，能装饰的地方半点都没落下，虽说妆容精致，看着却有着太过耀眼的感觉。听说她祖上是商贾出身，大周建国之时，她祖上的先人拿着一家之财为先帝养兵养马，开国之后被封了官爵。只是她娘家钱氏一门至今还掌握着大周半壁江山的矿路和银号，家底不是殷厚二字可形容的。
　　淑妃瞥了眼德妃，阴阳怪气地对安阳道：“四公主可是咱们大周国百年难遇的才女，谁当真敢怪罪呢？快坐了吧。别让皇后姐姐见了，以为谁难为四公主呢。”她加重公主二字，又看了看对面坐在贤阳下首的二皇子武阳，扯起笑来笑了两声，至于宁阳，她连瞧都没瞧一眼。
　　宁阳知道淑妃这是在暗讽皇后大婚十多年没生出儿子，最后把个没用的女儿当宝，于是便也不生气，反正重男轻女的观念别说在古代，即便是现代也还是有的。
　　安阳气不过，本想顶上几句，却正巧赶上李充仪和二公主纯阳来了，又是一轮见礼寒暄，这才被宁阳拉着坐了下来。
　　宁阳规矩地陪着德妃这个爱说爱笑的聊着天，看着有位份的嫔也都到了，大殿外面也摆上了位子，给那些位份低微进不得正殿来的婕妤美人才人宝李，至于那些御女采女连参加年宴的资格都没有。尽管如此，这些来的女人们还是宫装花璀，云珠锦簇，桃李争芳，胭脂水粉香飘大殿，待得宫灯点起时，看着已是一番美景盛世。
　　宁阳暗叹幸亏自己穿来的时候是穿到了公主身上，而非哪个倒霉的宫嫔身上，要不然她这一生岂不要埋没在无休止的后宫争斗上？
　　虽然公主的婚姻大多也是政治婚姻，可她没那么大的心，只愿嫁个将军或者文官，至于那些深似海的门阀或是异性王侯，还是算了吧。虽然将来嫁给谁不是她说了算的，但她还是能为自己的将来出一份力的，她知道那些门阀王侯之家眼界高，只要她不出挑，这些人许也看不上自己，到时候她或许可以嫁个门第低一点的，至少自己公主的身份在这，人家还能礼待自己。至于婚后的夫妻感情，自然也是要努力的，不过现在她还小，她至少还有十年的路要走，只要她按部就班地努力，总有一天能过上自己想要的小日子。
　　宁阳心中为自己打气，却听得殿外太监唱着嗓子喊道：“大夏国，端王爷到——”

13比试

　　诸葛端云依旧晨时那身浅紫金丝绣白貂的袍子，银丝冠，青蟒暗纹履，迈着大步走进慈仁殿时，依旧一身拒人千里的孤寒。面对一屋子妃嫔皇子公主的行礼问候也只是按礼回过，便径直往红木福寿大椅上坐了，而后垂眸喝茶，再不言语，那架势仿佛这一屋子的人都不存在。
　　大夏国北边很冷，据说长公主带着那时还年幼的诸葛端云在北边的寒寂寺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身上有着北国男子特有的风霜沉砺之感，与大周国男子的儒雅温和之气很是不同。加上常年习武，虽比大皇子贤阳略长一岁，身量却比他高出大半个头，已与十五六岁的少年无异。往椅子上一坐，无人能把他当孩子看待。
　　场面虽冷，德妃却是个能说会道爱热闹的，顿时打量着诸葛端云笑道：“瞧这孩子长得，眉宇间颇有长公主的神采呢。”
　　淑妃却在一旁怪笑一声道：“德妃姐姐这话说的，当年长公主出嫁时皇上刚登基不久，若非妹妹没记错，德妃姐姐是次年才入宫为妃的吧？”
　　她这一开口场面更冷，德妃面上倒是不见怒色，只笑道：“淑妃妹妹难道忘了？大公主的生母先嫔李昭仪娘家的大夫人与我娘家连着亲呢，那时常受到召见到宫里行走，我跟着来了几回，见过大公主数面。”
　　淑妃又笑道：“原来如此，倒真是妹妹我记性不好了。姐姐也知道，这家族大了呀就是有个难处，什么远的近的亲戚都有，我对记这些辈分的事儿最不在行了。听姐姐这么一说只觉得，您家里与大公主的亲可有点远啊。”
　　德妃笑着喝了口茶：“瞧妹妹说的，彼时是有些远，可此时不就近了？如今你我同为宫妃服侍皇上，端王爷是皇上的外甥，与我们可不就近了一层？”
　　“听姐姐这么一说，倒真是近了。”淑妃说道，见德妃笑着点头，又接着道，“只可惜我没姐姐这么会算，妹妹我的脑袋向来是个笨的，这些弯弯绕绕的总是转不过来。不过还好我们武儿是个聪明的，虽说武射比不得大皇子，文略却是好的。”
　　淑妃把话题突然扯到两位皇子身上却是有些失礼了，只是大皇子贤阳看起来却完全不介意，大笑着拍拍武阳的肩膀，道：“听到了没？淑妃娘娘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夸你呢！以后武射可要努力，日后在大家面前才能更站得直。”
　　宁阳听了差点忍不住笑出来，她今年大半年都在内文学馆上学，与两位皇子接触不多，印象当中大皇子笑起来很阳光，宁阳还一直心里嘀咕，看起来是个不错的男孩子，只是作为皇子太阳光了可不好。可今晚看来她是多虑了，贤阳刚刚那一番话不仅暗暗调侃淑妃当众夸自己儿子，也暗示武阳不如自己之处。
　　反倒是二皇子武阳，不过十岁的年纪，与永阳一般大，性子却阴阴沉沉的，见人很少笑，虽说是有些书卷气，可身板实在瘦弱。他看了眼贤阳，只点头不语，眼里却有几分阴郁。
　　大殿之内两位妃子斗嘴，几位嫔坐着却都神色各异，有赔着笑的，有假装听不懂的，也有垂着眸微微弯起唇角的，李充仪便是其中一位。纯阳坐在下首低头不语，却时不时抬头瞄一眼屋里的女人们，大公主永阳却蹙着眉，似乎对淑妃很有几分不满。宁阳垂着眸装纯洁好宝宝，完全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却听安阳在一旁小声拉着她的袖子叹道：“哇塞！三姐姐，你注意到了没？咱们那位表哥可真酷啊！人家为他吵嘴，他却事不关己地坐着喝茶，从刚刚开始到现在，眼都没抬一下呢！”
　　宁阳知道安阳自从诸葛端云进殿，眼睛就没离开他，心里却腹诽道：安阳大姐，你看走眼了，他的酷多半是装的！你没见他早晨的时候，话也不少，只是没一句好的，嘴巴毒着呢。而且，德妃娘娘和淑妃娘娘争嘴可不全是为了诸葛端云，宫里的女人不争面子也争口气，而且咱们老爹虽然还年轻，但儿子就两个，如今这两个儿子也半大了，两个儿子的妈暗地里较劲也是正常的。如果换了我是诸葛端云，我也老实坐着喝茶，凡事不理。
　　不过，诸葛端云凡事不理可不见得是因为老实，宁阳见他垂着眸，眉头却淡淡挤到一处，似乎早有不耐，心里不由大快！暗道：你早晨嘴巴不是很毒么？有本事你对你舅舅的妃子也毒一回给我看看？哼！就是个能欺负我这种小女孩的。
　　心里正腹诽，却只觉一道慑人的视线直射而来，如电般直入心底，惊得宁阳徒然一抖，忙抬眼去寻，本能地望向诸葛端云那里，却见他正垂下眸去，淡淡地把茶盏往旁边的桌上一放。
　　“铿锵！”
　　声音虽不大，但在屋子里却是个异数。
　　“茶冷了。”诸葛端云在一殿女人的眼光中淡淡地道。
　　身后忙有宫女去换了新的热茶来。淑妃自知方才失言，脸上有些挂不住，挤了个今晚最为和善的笑容，问道：“瞧我和德妃姐姐只顾着聊去了，虽然皇后姐姐还没到殿上来，端王爷若有什么话，也是可以和本宫说说的。毕竟怠慢了贵客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大周武德帝后宫人数并不算多，四妃只留其二，贵妃一位空悬。淑妃这话暗暗有皇后之下便是她的意思。
　　德妃只笑看着不说话，诸葛端云拨了拨茶盏里的浮茶，淡道：“本王对女人的话题不感兴趣。”
　　“噗嗤！”屋里惊愕的惊愕，尴尬的尴尬，恼怒的恼怒，看戏的看戏，却有一声笑传来，正是安阳发出的。她不顾淑妃青红变幻的脸色，从椅子上跳下来，蝴蝶般飞跑到诸葛端云跟前，昂起小脸笑赞道：“表哥你实在是太妙了！”
　　宁阳立马黑线，心道：妙这个字是用来形容男人的么？但她同时又很崇拜诸葛端云，没想到他还真敢说啊！
　　果然，诸葛端云微微蹙了蹙眉，正要开口抬眼却与宁阳的目光撞上，也不知为何，竟浅浅牵起唇角，说道：“三公主，你该学学四公主，小孩子活泼些才好，坐在那儿不说话倒像是个摆设。”
　　宁阳的脸已经黑到不能再黑，摆设怎么了？摆设也比你嘴毒好！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诸葛端云看她不爽。不过他们只是早上见过一面，她真的不知道她哪里惹到他了，她来这里四年，这性子一直不招仇人，也不知道怎么就不对这位王爷的眼了。
　　不过，她也没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了，因为帝后到了。
　　帝后今晚倒是来得巧，正好化解了慈仁殿里的诸多尴尬场面。武德帝已有二十九岁，一身明黄缎绣云龙金纹袍，这些年朝政上的得心应手让他看起来眉宇间越发多了成熟男人的雍容沉敛，也许是过年的关系，他唇角的笑意都少了几分高深莫测，多了几分随和。
　　元皇后亦是一身明黄锻绣祥凤银纹朝裙，朝凤髻，碧玉东珠凤簪，腰身间更是坠了通体润白的凤玉。她脸上的笑容依旧随和暖人，举止亦是端庄贵气，服饰装扮却处处彰显着皇后的尊贵地位。
　　帝后相携入席而坐，之前慈仁殿里的诸多暗涌都像是没有发生过，众妃嫔相处甚佳，其乐融融。无论是得宠的不得宠的，但凡妃嫔皇子公主，便是极少数无心争宠固宠的，也不敢坏了席间欢和的气氛，因而人人都挑着吉利话说，就连向来爱夸耀自己的淑妃也知道往别的妃嫔脸上添点金，做出个谦恭贤淑的样子来。
　　期间就属安阳最会讨喜，她平日里与帝后相处的时间最多，最是知道皇帝喜欢什么，因而专挑着皇帝爱听的说，偶尔说些趣事，讲些东崇阁里发生的笑话，哪个哪个宫女做点心的时候打盹，放错了调料，却反而做出一样新式点心来；哪个小太监看着是个胆大的，平日里最会说些讨喜逗趣的话，却不想连只蜜蜂都怕，夏天洒扫院子的时候，被只蜜蜂蛰得哎呦哎呦满院子跑……
　　武德帝平日里忙着朝政大事，便是到了后宫，各宫妃嫔也无不温言软语，极力奉承顺从，有闲装弱柳之姿讨得帝王怜惜的，有面上说着家里族中之事，实为哪个侄子外甥求恩典的，像是这般只说些宫女太监芝麻蒜皮的小事的，倒是真不多见，因而听了也新鲜贴心。
　　李充仪几番给纯阳使眼色，要纯阳也说点什么讨得帝王欢心，纯阳却咬着唇低头小心地用膳。宁阳见了不由暗叹，纯阳平日里就是个胆子小的，便是到她那里教针线独处时，说话也是细声软语，要她在这场面上出头真是比登天还难。这种角色不是人人当得来的，多少也要讲究些天分，不得不说，安阳在哄人开心这方面还真是把好手。
　　宁阳实在不知道李充仪心里怎么想的，安阳风头正盛，况且今晚皇后还在场呢，哪个不懂得察言观色的才会想去抢安阳的风头。唉！怕是这宫里的女人争宠久了，尤其是那久不见帝王面的，心里大多都不想放过这种机会吧。
　　这点插曲且不谈，席间的气氛倒是还不错。只是，在这种宴席上吃不饱也是真的……
　　待得用好了晚膳，宫女太监撤去一应物什，宫灯里换了新烛，金炉里添了醒神的木香，各宫妃嫔皇子公主面前都上了新茶，一一退到殿外后，晚宴才进入下一个环节。皇后首先起身向帝王道着除旧迎新的祝喜话，各宫妃嫔也都起身道喜。
　　宁阳表面上听得津津有味，笑容满面地极是可爱，心里早就神游西憙阁的小厨房里去了。也不知今晚芳儿和良儿准备了什么点心，她从没有像今晚这么想念她们做的小酥盒子。
　　正神游中，却见大皇子贤阳起身道：“父皇，今日除岁迎新，儿臣无以为贺，听闻南边战事正盛，愿舞剑一回，祈望我大周边关将士得胜而归！”
　　大公主永阳听了也笑着起身道：“那可正好。父皇，年前臣女得了支大渊的马笛，便与二妹妹合练了首《迎战贺归》的曲子，正与皇兄之意相合。不如臣女将此曲一同献上，以为助兴如何？”
　　贤阳和永阳尚武之事在宫里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宁阳虽头一次参加年宴，却从纯阳处听得，这样的助兴节目年年都有，因而她也不奇怪，有节目看自然是好的。
　　武德帝斜倚在坐塌之上，慵懒笑道：“甚好，正需节目助兴。”说话间，却把目光转向下首一直坐着无话的诸葛端云，“只今年端儿来此，听闻端儿师承无剑名师，于剑之一技已有所成，不如今夜朕考考你们，你与贤儿御前论剑如何？胜者朕重赏。”
　　诸葛端云起身行礼，道了声：“是。”
　　贤阳笑道：“还是父皇了解儿臣。儿臣早就听说端云表哥剑术甚高，早耐不住性子要找他比试了，今日若非父皇的旨意，儿臣还在担心突然找人比试会失了礼数呢。”
　　话音一落，众妃嫔都笑了起来，元皇后道：“就知你是个好武的，只这刀剑无眼，又有两位公主伴曲，你二人可要点到为止，莫要过了分寸。”
　　二人应了来到殿外，后有小太监奉上宝剑，待得永阳执着马笛和纯阳抱着琵琶准备就绪，相互道过一声“请”后，便喝着乐声缠斗到一处。
　　众人跟着步至殿门口，只听得马笛声声，酣畅奔腾，琵琶悠扬，嘈嘈切切。二者相和，急处如铁骑奔腾，裂帛惊心，缓处若切切私语，如玉悠扬，更衬得月下一紫一绛两名少年英姿飞舞。
　　宁阳不懂得剑术，更看不懂他们过了几招几式，只觉得月色如霜，诸葛端云一身紫色貂袍，长风中剑气凌云，击得院中曼陀罗纷飞如雨，偶尔回身，墨发如缎，挥洒间遮了殷红紧抿的唇，却遮不住长剑横扫间映入眸底的寒寂。
　　也不知是这琴笛声太过映景儿，还是院中的两人身手太过矫健，渐渐地，众人都变了脸色。原是抱持着看戏的嬉闹心理，这会儿也都慢慢褪了笑意，紧张地闭住呼吸，生怕一个眨眼错过了精彩之处。
　　忽的，只听得长剑铮鸣，光华闪动，月下竟生出三道残影，晃人眼眸。宁阳只觉得逼视不得，微微避开眼，再抬眸时已见那剑由诸葛端云手中如游蛇般直击大皇子腋下，贤阳脸色骤变，急急后退，却觉得背后冷硬如霜，回头见诸葛端云已立于身后，那剑正好穿过他的腋下，诡异地转回他手中，而自己腋下的袍子，已落了道小小的口子。
　　“承让。”诸葛端云收剑淡淡地道，唇却因为舞剑更加地殷红，连向来白皙的面色也在月下添了些血色。
　　贤阳虽有不甘，心里却也佩服，看了诸葛端云许久，不由大笑：“久闻端云表哥剑术甚高，今日一试果真不负盛名！老实说，我输得可有点不甘心，改天若得父皇允许，咱们可否到练武场上一较高下？”
　　诸葛端云并不言语，只淡淡颔首，略表同意。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比试已分高下。都不由暗暗出了口气，尤其是德妃，她脸色倒不见儿子输了比试的不甘，只是长长出了一口气，想必方才诸葛端云那一剑把她这个当娘的心吊到心口了。淑妃瞥了德妃一眼，牵起的唇角很有些嘲讽的意味，想起德妃平日最是以儿子武艺过人为傲，而她儿子今日竟然输了，她就说不出地开心。元皇后暗暗看了两人一眼，脸上噙着笑，却只当没看见。
　　永阳、纯阳和安阳的视线还没从诸葛端云身上收回来，宁阳却多看了德妃几眼，这位德妃相比后宫妃嫔，倒也算是个不错的了。一身的英气爽利，虽不见得一点也不争宠吃醋，但却是个好母亲。至少她会为孩子的安危担心，只这一点就比李充仪好多了。
　　武德帝抚掌笑道：“好！甚好！”诸葛端云和贤阳听了忙将剑交还给身后的小太监，众人随着皇帝重新进殿入座，二人则立于殿中听训。
　　“贤儿虽败，相比一个月前朕考究武艺之时也略有长进，只是还需用功才是。”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日后定当加倍用功，下次一定是儿臣赢！”贤阳铿锵答道。
　　武德帝满意颔首，略微侧首对身后的太监总管道：“大皇子武艺尚可，朕便将年前得的离日祖师所铸的青朗剑赐予之，以示勉励。”
　　大皇子一听面露大喜之色，忙下跪谢恩。宁阳虽不知这青朗剑有多好，也不知离日是谁，却知道就凭那个祖师的名号，想必也是把难得的好剑。
　　安阳忍不住道：“父皇，您不是说胜者重赏么？大哥哥输了比试您都赏了宝剑，不知赏什么给端云表哥呢？”
　　元皇后微微蹙眉道：“你父皇自有论断，何需你心急？”说罢，又对武德帝告罪道，“臣妾教导无方，还望皇上恕罪。”
　　武德帝笑道：“这丫头心直口快的，天性如此，倒也不必教导过严。今儿乃是除旧迎新之夜，这殿上都是一家人，今日不谈君臣之道，皇后大可不必介怀。”
　　皇帝这是明显护着安阳，明眼人一瞧就能闻出风向来，众妃嫔忙笑着称赞了安阳一番，这才作罢。
　　武德帝看向仍立在殿中不语的诸葛端云，眉宇间颇有缅怀之意道：“想当年皇姐出嫁之时，朕初登皇位，那日朕亲眼看着她的喜轿出了崇安门。一别十三载，皇姐已然故去……”即将步入而立之年的帝王看着少年颇似长公主的眉宇，恍惚间见到那年初登帝位，朝党分立，政事纷乱，局势不稳。那时他刚亲政，坐在朝元殿金碧辉煌的龙座之上，看着元丞相力挽狂澜，看着各派门阀虎斗，而手上未有一兵之权的他只能将满腹韬略与雄心掩藏在心底一角，静静等待着这属于他的一切收回的一刻。
　　那时夏渊周三国边境偶有摩擦，南戎战事刚起，李氏令重兵出战，却有探子回报，李氏勾结他的兄长长山王意图谋反。各地的藩王门阀坐山观虎，无人出兵来救，正值此时，大夏的老皇派使节前来求亲，意图迎娶长公主长孙红叶。当时他极力反对，皇姐却毅然点头应允。披上嫁衣的一刻，那素日坚韧刚烈的皇姐头一次流下泪来：“你虽为母嫔养子，我却视你如亲弟，如今亲弟有难，我自当竭力。你且宽心，待我嫁与夏皇，定求他出面震慑。”
　　那时，正值大周雨季，连绵数日的阴雨让人心里都生了霉，他亲眼目送皇姐的喜轿远离帝都，在那青砖大街上留下一路红尘吹打。那日，他心中暗暗起誓，此生定要做那千古明君，收回皇权，不负皇姐远嫁之意。
　　这些年来，他铲除李氏，杀长山王，亲征南戎，甚至杀了拥兵自重的赵氏一门，手握大周大半兵权。如今，他坐在龙椅之上俯瞰群臣，制衡朝野，再非当年新皇。可惜这一切皇姐都看不到了。
　　他知道皇姐在大夏过得不好，她为夏皇守陵三年，而且便去了最北边的寒寂寺，名义上为老皇守节为大夏祈福，实际上是被驱离了皇城，直至离世，她再为回去过。
　　武德帝长长一叹，再看向诸葛端云时，眼里多年不见的真情，说道：“朕当年无力阻止长公主出嫁，今时却能护着你。过了年你也十三岁了，武艺卓越超群，朕心甚慰！长公主若能得见，想必亦能安心了。想当年朕十三岁时，已与皇后有婚约在身，如今朕得五位公主，论年纪，宁儿、安儿、凌儿都且尚幼，只永儿与纯儿还算合适。永儿自幼尚武，性子刚烈直爽，与当年的长公主有几分相似，与你想必合得来。纯儿性子软了些，但朕吃过她做的糕点，知她是个心细会服侍人的。朕将这两位公主与你挑选，看上哪个，朕便代长公主为你定了这门婚事，何如？”

14册封

　　武德帝此番话一出，满殿皆静。
　　李充仪脸上露出大喜之色，忙给纯阳使眼色，纯阳绞着帕子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脸已红得像烤炉。一旁的永阳倒是大方许多，只微微翘起的唇角也显露了心思，她抬眼悄悄地瞅一眼母妃，却见德妃倒是淡定，眼里神色虽有喜意，却掺着几分忧虑。
　　德妃确实是有些喜忧参半的，圣意难测，她有些拿不准皇帝此举的用意。
　　大周国自开国至今手中拥兵一方的三大门阀，李氏、赵氏已然被诛，唯独剩下她的娘家苏氏。她祖父辅国大将军苏祖公自请交还兵符，皇上却并未收回，反而笑言苏老将军乃三朝元老，军功赫赫，苏氏满门忠烈，定不会如那李氏赵氏。然而，祖父仍告老自此在帝都的辅国将军府中久住了下来，同时也命令前线的族人尽量低调，帝都中的族人也鲜少与外人走动，以此来保全满门，也令帝王放心。
　　如今她在后宫之中地位稳固，也明白贤儿与永儿的婚事定然会成为或分散或牵制苏氏门阀势力，亦或者是皇上收为己用的筹码。因而，她一直认为，贤儿与永儿不太可能与外族联姻，最有可能会找个皇上知根知底的家族指婚。毕竟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总比那远在天边的容易掌握。
　　诸葛端云虽是长公主之子，却是大夏王爷，虽说是个受排挤的，却也不尽然。若非夏皇圣意恩准，他怎能踏出大夏国土，回到母族大周？可见此一时彼一时，诸葛端云在大夏未必无势。
　　这些事，她一个后宫的女人都能看清楚，皇上一定更明白，如此竟还提出要为永儿指婚么？
　　亦或者，指婚只是做幌，是皇上要看苏氏想不想攀附外族？
　　想到此处，德妃不由脊背发冷，看了看慵懒斜倚在榻上的皇帝，却见他眸中却有几分真情，一时又拿不定了主意。
　　究竟是真情所致，亦或做幌试探？
　　自古圣意便是这天底下最难测的，好在还有个纯阳，且先看那诸葛端云如何选择，再望风而定不迟。
　　一屋子的人都看着诸葛端云，他却在众多视线中稍施一礼，道：“谢陛下抬爱。只是端云年纪尚轻，性子孤浅，怕委屈了公主。”
　　武德帝看了他一会儿，忽而笑问元皇后道：“依皇后所见，这孩子方才所言可是实话？”
　　元皇后眉眼含笑道：“皇上圣明，臣妾愚钝，实看不出人心中所想。”
　　武德帝不在意地一笑，又看向诸葛端云：“说来，你虽为长公主之子，却是大夏王爷。按礼制，实该由夏皇为你指婚。此事你且宽心，朕既想将女儿许配给你，夏皇那里自有朕去说和。”
　　诸葛端云垂着眸，面色不动，宫灯掩映下，却有些明晃不定。他缓缓跪下道：“启禀陛下，请恕端云直言。端云此次前来乃为祭奠母妃，端云曾在母妃灵前发誓，要在此守孝三年，代母妃看看她的故国。是而孝期之内，端云不敢妄谈婚事。”
　　话音一落，李充仪蹙了蹙眉，脸上有些许失望。德妃却暗暗松了口气，而之前以为德妃就要攀上个亲王女婿的淑妃，不由露出几分怪笑。
　　大殿之上静寂若死水，众多妃嫔都盯着诸葛端云，连元皇后都微微蹙了眉。
　　宁阳虽然很怨念诸葛端云的毒舌，但却不知为何竟为他捏了一把汗。此时看永阳和纯阳脸上的尴尬之色也明白，皇家公主身份尊贵，脸面尊严也最是注重。武德帝把两个还未到指婚之龄的公主在这种场合公然拿出来给诸葛端云挑选，虽是在后宫嫔妃面前，可女孩子家还是要个脸面的，他这样拒绝，可让两位公主在嫔妃们面前如何抬得起头来？最重要的是，皇帝如此做，已是把面子都放下的，他拒绝了岂非打皇帝的脸，让他两头都落个不是？
　　看诸葛端云方才的举动，可见他的孤僻和毒舌也不是不分时候不分场合的，既然知进退，又为何要拒绝呢？如果她没记错，长公主是三年前故去的，诸葛端云在大夏已为长公主守孝三年了，莫非他真的要在大周再为母守孝三年？
　　宁阳蹙了蹙眉，偷偷瞟一眼武德帝，心中祈祷自家老爹千万别龙颜大怒，降罪给毒舌男。
　　武德帝定定地看了诸葛端云好一会儿，就在宁阳把心吊到嗓子眼里时，他却慵懒一笑，言语间似有些怅然道：“真乃孝子也。皇姐得子如此，便是九泉之下也能含笑而去了。”说着，叹了叹，有些倦地摆手道，“罢了，今儿难得你也在，朕一时高兴竟忘了之前答应你在此守孝三年之事，说来也是朕疏忽了。”
　　皇帝并无震怒，大殿之上的气氛一下子好过许多，就在宁阳松了口气时，却听皇帝又道：“此事便待三年后再说罢。”
　　此话一出，李充仪脸上重燃喜色，淑妃有些不岔，德妃却比之前镇定得多了。朝中局势千变万化，三年之内能生出什么变故谁又知道呢？有个猜测君心的时间总是好的。
　　安阳却翻了翻白眼，小声嘀咕道：“父皇可真是！我们是人，而且我们是公主！又不是菜市场的菜，哪有这样摆出来给人挑的？再说了，端云表哥摆明了看不上大姐姐二姐姐，亏父皇在朝堂上堪称明君，怎么连这点事都看不明白？”
　　因为他是皇帝，是皇帝就金口玉言，讲究皇家脸面，所以说出去的话就不能容易地收回来，能给个期限已经是很不得了的让步了。你不觉得毒舌男刚刚拒绝的时候，不仅打了父皇的脸，也打了大姐姐二姐姐的脸么？哪能就这么算了呢？总要拿回点面子吧？宁阳在心中解释，手上却暗暗拉了拉安阳的袖子，小声道：“四妹妹，今儿大过年的，你又说这些。可别忘了，父皇母后开心比什么事儿都重要。”
　　安阳一愣，这才想起今天的目的。暗道还好刚才自己声音小，一屋子的人的注意力又都在端云表哥身上，因而只有旁边的宁阳听到了她的嘀咕，要不然西瑾可就真求不回来了。
　　指婚风波一过，诸事如常。众妃嫔都是懂得察颜观色的，知道这事今晚就此揭过，没有哪个不开窍的敢再提。
　　稍时，依旧由皇子公主们为帝后送上守岁迎新的祝福。这是大周的传统，晚辈们说些祝喜的话，以示尊君敬长之道，再由帝后赐些物品，大抵相当于现在的压岁钱。不过皇家的压岁钱可贵重得多。
　　方才永阳纯阳弹奏一曲，贤阳与诸葛端云也御前论剑一番，贤阳得了青朗宝剑，武德帝赏永阳翠玉马鞭一条，并答应她过了年请位懂马笛的司乐好好教导她。纯阳得了两匹南边进贡的彩缎，又得了一把上好的梨枝海棠琵琶，自古女子爱琴，那上边海棠胭脂点点，犹如晓天明霞，看着很是漂亮，纯阳抱着琵琶许久才把它交给身后的宫人，一看就是极喜欢的。
　　诸葛端云命人呈上两只乌木盒子，那盒子通体乌红，方方长长，上雕着蝙蝠松柏，雕工大气，婉转处又不失细致润色，很有大夏之风。此图寓意福寿长生，打开来看，里面的红布缎子上却躺着两支通体有些乌紫的人参。
　　宁阳不懂医药，却知人参自古便是续命良药，尤其是野山参，在现代已是很难寻得的了。在古代，一支百年老参不仅价抵千金，更是难求的珍品。
　　武德帝问道：“可是大夏最北边的乌雪山上才有的紫玉人参？”
　　诸葛端云答道：“正是。寒寂寺离乌雪山不过百里，母妃病重之时，端云曾入山找寻过。运气好遇得三支，母妃用去一支，这两支便献给陛下，愿福寿绵长。”
　　“运气好？”元皇后微微蹙眉，眉眼间难掩的心疼，她看向武德帝道，“这回臣妾可听得出来，这孩子此话可不尽不实。臣妾听闻那乌雪山延绵千里，终年皑雪，紫玉人参生长在最深处，百年才得一支，要寻它最是凶险。得此三支，怕是在山里吃了不少苦头吧？这孩子可真是个孝子。”
　　武德帝淡淡嗯了一声，叹道：“平身吧，朕与皇后承你的情。朕知你素来喜好清净，长公主出嫁前未在城中兴建公主府，朕便命人在城外为你寻了个庄子，安静不打眼，内侍府派了几个晓事儿去服侍，你且在那里安顿下来，不必整日住在馆驿里。平日需要什么尽管来跟朕提。”
　　诸葛端云应了谢恩，便退回座位上安坐。宁阳偷偷瞟过去一眼，见他垂眸坐着，脸上神色淡然，不知所想。不禁想起方才皇后的话，不管怎么说，诸葛端云还是个刚刚十三岁的孩子，长公主病重之时他顶多不过十岁，那时候是怎么孤身跑到大山里去，又是冒了多大的险才找到紫玉人参的？且不提前世十岁时她身边的男孩子都在做什么，便是这一世，同样十岁的武阳也不过是上学背书习武做学问，回到宫里莫说是吃饭穿衣，便是走步路都有大堆的宫女太监服侍着，稍有不顺心，一脚踹过去都是常事。
　　同样是皇子，诸葛端云小时候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
　　宁阳仔细端量着，却见诸葛端云抬眸望了过来。两人的眼神在空中撞上，宁阳吓了一跳，立刻收回眼神端端正正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不停地打鼓，不知为何竟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她自以为低下头就没事了，却不想听到诸葛端云的声音自对面传来：“三公主可真是安静，之前见识了大公主与二公主合奏的曲子，却不知三公主有何节目？”
　　宁阳一听这才想起来，永阳和纯阳刚才在论剑的时候已经表演过节目了，而她是三公主，接下来岂不就轮到她了？可一想又不对，二皇子武阳还没献礼呢。
　　诸葛端云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却只是挑眉不语。宁阳暗自黑线，心里把诸葛端云骂了千八百遍，表面上却还是起身回礼道：“长幼有序，二哥哥还未献礼，宁阳不敢僭越。”
　　武德帝笑道：“今晚乃是家宴，自家人不必拘礼。”
　　自家老爹发了话，宁阳再不甘愿提前成为众人焦点，也不得不乖顺地让身后的宫人将裱好了的大字献上。
　　“宁阳不才，不懂得弹琴奏曲，在内文学馆里上了半年学，只字被刘司籍夸奖过，因而写了副字献与父皇母后，愿父皇母后福寿如东海，岁岁康健。”宁阳也知道，她的和众姐妹的比起来确实没什么看头，可是也没别的办法，她不会古代的歌舞，讲笑话逗乐子不合她的性子，变个小魔术这样新奇的事更是不敢用，万一被帝后问起哪里学来的，倒也不好答。因而只剩下写字，虽有些拿不出手，倒也实诚。
　　武德帝从随侍女官手上接过看了，倒是微微一愣，随后笑道：“既是端儿提出要看的，这字写得如何便有端儿评判吧。”
　　宁阳一听顿时黑线，心道一声呜呼哀哉！给这专和她作对的毒舌男当评委，她还不得被批得很惨？
　　诸葛端云接过手来也微微一愣，只见裱起的只有四字——福寿康宁。写的是端端正正的大字，用墨流畅，行笔娟秀工整，这四字的结构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并不好掌握，然而四字连起来看，方正均等，若非下了一番苦功，绝写不出来。
　　诸葛端云将字合上交还给宫人，开口道：“三公主过谦了。若只上了半年学，在书法一道便能有如此造诣可见天赋上乘。”而后又对武德帝道，“依端云之见，这字定是下了番苦功的，可见三公主心诚。”
　　元皇后也笑道：“臣妾也以为此字难得。宁儿才多大？这字看上去，怕是十岁的孩子也难写得出来。日前臣妾过问过几位公主的课业，刘司籍也曾说宁儿与书一道资质上乘，正打算着过了年教她学些画儿呢。”
　　武德帝点了点头，看上去也很满意，拍着皇后的手道：“素日朕忙于朝事，儿女们之事多劳皇后操心，如今看来，永儿好武，纯儿淑良，宁儿书画过人，安儿更是个聪慧的。贤儿武儿于课业也知用功，朕心甚慰！皇后执掌后宫，劳苦功高啊！”
　　元皇后微微低头，脸上几分娇态，却还是维持着国母的礼仪谦恭道：“此乃臣妾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武德帝笑道：“朕少年时曾得过先皇赏的一方贺州的松竹香墨，乃先师大家贺仪元晚年最后一件作品，宝贝得很，朕都没舍得用。这便赏给宁儿吧。”
　　宁阳还处在诸葛端云为她说好话的不真实感中，忽听自己老爹要赏个大师的遗作给她，顿时受宠若惊，要知道，她在几名公主中向来不出挑，其默默无闻的程度比纯阳好不了多少。自她穿来这里，这位号称很爱自己老娘的老爹都没怎么关心过她。虽然这也不算什么关心，不过，至少礼物是贵重的，于是忙行礼谢恩。
　　武阳献上的竟然是一颗拳头大的金香玉，打磨成山峦状，上雕着祈福的话。看着是不错，却多少有些世俗之气。虽大人们礼尚往来送的也是这些东西，可武阳不过十岁，他这些就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宁阳见对面淑妃唇角翘起，纤指撩起抹了抹鬓角，样子有些自得，顿时明白这礼物定是淑妃的主意。也不知她怎么想的，帝王之家其实不缺这些东西，她让武阳送这些，是为了压诸位皇子公主一筹，还是为了显示她母族的财力有多么雄厚？
　　淑妃心里怎么想的宁阳不可能知道，但是她却觉得这法子确实不怎么明智。据她的观察，她的皇帝老爹还是喜欢孩子们用自己所学来当做给父母的礼物，毕竟这样才显得真诚。
　　不过，大殿之上，无论是帝后还是妃嫔们都神色如常，宁阳眼珠子转了一圈儿后才想起，武阳该是年年都送这种东西，所以众人都习以为常了吧？
　　果然，武德帝只是笑着听完武阳的恭贺，便训示了些要勤勉用功之类的话，赏了一些大家的墨宝，大殿之上的众人就都把眼光集中在了安阳身上。
　　显然，她才是万众瞩目的那一个。
　　安阳大方的站了起来，施礼道：“女儿有三首诗词送上。”
　　四公主才女的名号在宫里是出了名的，大多数妃嫔只听说过她在内文学馆里作的那首咏荷诗，亲耳听她作诗倒是头一次，是而满殿皆静，都屏息静气瞪大了眼想要看看这个才三岁多，稚气未脱的女娃娃能作出什么诗词来。
　　安阳微微一笑，稚嫩的声音在大殿响起：“瑞气祥云初盛，诗情画意正浓。喜看百花争放，笑闻百家争鸣。此第一首，进献父皇，愿吾皇心大天大地大，任我金戈铁马。阅尽千古风流，独占万世潇洒。”
　　说着，她水雾般可爱的眼睛尽是俏皮，又朗声道：“冬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父皇万岁，二愿母后千岁，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元皇后闻言顿时红了脸，眼里却有宁阳从未见过的喜意和满意的神色。
　　安阳却又换了副正经毅然的表情，虽然这表情在稚嫩的脸上看起来有些滑稽，语气却是铿锵有力的：“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此第三首，献与我激战南疆的大周将士，愿捷报频传，朝天阙！”
　　她的声音响彻在大殿上，带着孩童的稚嫩，却震得满殿寂静，帝王一改往日深沉难测的雍容，竟是大笑一声，赞道：“好！好一个‘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他看了看贤阳与武阳道，“可听到你们四妹的话了？我大周儿郎若皆能如此，朕便安心了。”
　　两位皇子忙起身听训。武阳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阴阴郁郁。贤阳却有些激动，显然被刚才的诗激励到了，他道：“四妹妹果真奇才！听了她的诗，儿臣都忍不住要请战南疆了！”
　　永阳也是一脸地佩服，叹道：“臣女可再不敢自称大周第一英烈公主了，瞧四妹妹这诗里的气概，我自叹不如。”
　　纯阳没太敢开口说话，眼里却也有无尽的羡慕与钦佩。
　　一屋子的妃嫔虽心里作何感想旁人无从知晓，但面儿上却也跟着一番夸赞，直把安阳捧得天上有地上无。安阳大方地立在殿中央，对于这些赞美毫无一丝受宠若惊或是谦卑之意，倒是坦然地受了。她悄悄抬眼望了望正座上的元皇后，见她难得唇角弯起的弧度明显大于从前，眼里也尽是赞许，可见她的表现母后甚为满意。也就是说，西瑾大抵可以求回来了。
　　宁阳也不得不起身随着众人赞了安阳两句，心里有几分佩服。中国古代的诗词何其多，要能背得上来，还得从中找出不带典故的，不带地名的，最后要找出应景合适这种场合的，不得不说，这也算是安阳的一种才华吧。
　　她说这是三首诗，实际上用了四首。她赞美皇帝的诗实际上用了两首，“瑞气祥云初盛”那首如果宁阳没记错，是歌颂贞观之治的。而后面那首“心大天大地大”很明显是太宗图，这两首都是歌颂唐太宗的。大周的服饰风气与唐朝有几分相像，亏她能找出这样两首诗来，而且也夸到了点子上。
　　第三首《长命女》的原文是：“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虽被安阳给改了，倒也不是改得太拙劣。而且最后那句保留原句，以梁燕双栖喻夫妻团圆，天长地久。正投了皇后的心思，并有在众妃嫔面前强调帝后才是夫妻的意思。
　　最后那首《满江红》安阳只用了上半部，而把涉及“靖康耻”部分舍弃了。不过只这样，那诗里的壮志也足够励志满怀了。
　　只是许是性子差别太大，以宁阳的角度来看，安阳还是招摇了些。她赞美皇帝，祝福帝后，最后又激励将士志气，这三样加起来确实讨彩。可她忽视了这四首诗并非同一个诗人所作，而诗人作诗时多有情怀在其中，每人的风格都是不一样的。尤其是那最后一首，那种一腔报国之心的壮志热烈岂是一个三岁大的孩子能有的心境？这样的诗，别说是养在皇宫深处的公主，便是十多岁的皇子若没亲自上过战场也是作不出来的。
　　不过，安阳的运气一直很好，穿到了皇后所出的公主身上，身后还有大家族护着，是而有些惹眼也倒是不怕。只希望这些诗里的破绽不要被人看出来才好。
　　宁阳兀自想着事，却没发现，自刚才开始，整个大殿之上，只有诸葛端云微微挑了挑眉，神色颇有些奇异。
　　却只见武德帝已恢复惯有的慵懒不露，笑道：“好！得女如此，朕心甚慰！承四公主诗作，朕便将南水重地之邑陵赐予她，号承平！愿公主承天下之太平安乐，守望我大周将士，得胜凯旋！”
　　此话一出，元皇后面露大喜之色，几位妃嫔脸色都暗暗一变，接着也都起身，整个大殿的人都向安阳道喜。大周国第一位三岁便有封号的公主，自今日起安阳便与永阳、纯阳、宁阳与凌阳不同，她是大周国承平公主！ 

15夜忧

　　年宴直到很晚才结束，子时过后，慈仁殿的院子里燃起了烟花，虽比不得前世看到的烟花多彩艳丽，花样也没那么多，但宁阳还是小小兴奋了一把。对于已经渐渐习惯夜晚琉璃描金的粉色宫灯的她来说，看到烟花多少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院子里，诸多妃嫔边看烟火边对刚得了封号的安阳道着喜，安阳声若银铃，笑颜如花。她原本作诗只是为了哄得母后开心，好把西瑾放出来，没想到得了这个意外之喜。
　　宁阳偶尔看过去一眼，心知明天安阳那里肯定有不少贺礼送上，看来，她也得准备一份才是，天知道她这个人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做些繁琐小事可以，搞公关送礼是她最不在行的了。不过安阳自小收的礼就不少，想必什么价值连城的金珠宝玉她那东崇阁里都有，也不会在乎她这一份是否贵重。既然今晚连自家皇帝老爹都夸奖她的字写得好，那她就再写一副送过去算了，也省的动脑筋再想。
　　回到西憙阁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吴英今晚是跟着宁阳的，可院子里月桂等人还没睡，见得宁阳回来，忙把她请到正屋香榻上坐了，带着院里侍候的人进来磕头道喜。
　　“恭喜公主，奴婢们听说皇上赏了一方贺老的香墨？”月桂率先笑着问道。
　　“你们消息可真灵通。”宁阳笑着，忙让吴英把那御赐的松竹香墨拿来观赏。那是一方不太大的砚台，一双手掌大小，翠墨松枝下有一块石墨，墨下生着细竹一丛，竹上枝节细腻清晰，甚至还能看到似胭脂般的斑点，松石竹旁一泉清池，做成了这方香砚。捧在手心里，远远地便能闻见一股清新之气，仿佛松竹山间的清气扑面，竟有醒神之效。
　　宁阳小心地将这大师的作品交给吴英道：“父皇说此乃先皇赏赐之物，又是大家之作，父皇没舍得用，我看着也不舍得，收好了供着吧。”
　　吴英应了小心地呈了下去，月桂又带着芳儿良儿秋兰云桃和四个小太监给她道新年的喜福，宁阳端正地坐着受了，心想着依惯例，明儿定有布缎珠玉等物什分赏各宫，等明天见着有什么好的，再给封赏给院子里的宫人吧，她只问道：“芳儿，良儿，可有糕果点心？”
　　“有刚蒸好的云片小酥，四喜蜜糕，奴婢们这便给公主端过来。”芳儿和良儿笑着退了出去，待回来时，宁阳让她们都先下去休息，也让秋兰和云桃不必守夜了，待屋里只有月桂时才大口地吃起点心来。那年宴上的东西虽是御膳房的大厨做的，可却吃不饱，总算让她熬着回来了，皇家的宴席可真不是一般地累人，瞧瞧今天晚上那些事儿……
　　宁阳这几年一直早睡早起，规律甚好，今晚熬了夜，待得肚子一填饱便怎么也熬不住了，月桂早铺好了床，服侍她上床睡下了。
　　宁阳这边已经睡下，而慈仁宫正殿之上，按照大周国的规矩，除夕守岁之夜帝后不宜同寝，元皇后依礼跪送皇帝回明承殿，待一轮宫人道喜过后，便道一声乏了，遣散了众人，连赵宫正都没留下。待得一应人等退下，屋里铺床的云姑这才走了出来，她躬身立在一旁不语。
　　元皇后并未卸去一身衣饰，只坐在殿上的榻上，灯盏撤去一半，此时殿上几分昏黄里生着寂静，皇后的脸沉在阴影里看不出神色，只淡声道：“今晚的事你怎么看？”
　　云姑躬了躬身，脸色不变，只问道：“娘娘是问公主的事？”
　　“依你之见，那几首诗可真是安儿能作得的？”元皇后的声音依旧极淡，听不出任何心绪。
　　“公主天纵奇才，或许作得。”
　　“哼！”元皇后哼笑着起身，她走下坐榻，终于立于宫灯烛火闪烁处，这个一直端庄有度的女子，此刻脸上竟有些烦躁，她忽的转身看向云姑，声音里生出些悲怆，“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你要本宫如何相信这是个孩子能作得的？安儿才多大？这份心境莫说是她，便是朝中战功赫赫的将才也未必作得此诗！”
　　云姑并未被皇后今夜的异于往常而吓到，她脸色不变，语气也依旧平板，只道：“那娘娘的意思是，公主所作之诗乃是他人代为？”
　　元皇后的语气却似乎更激动：“她终日所去之处无非东崇阁和内文学馆！何人代为？”许久，见云姑并不答话，元皇后终是叹了口气，“本宫倒希望是有人代为。若单是聪慧些便也罢了，聪慧如此……”
　　聪慧如此，近于妖啊。
　　只是这句皇后却咽在了心里，并未说出口，那无论如何也是她亲生的孩儿，想那时，她心里还有些不甘，总想着这要是个皇子该多好，现在她却觉得，幸亏安儿是女孩儿，否则……
　　“可是，今夜公主受封，可见龙颜大悦。”云姑又道。
　　元皇后闻言，唇角只留一抹苦笑。
　　龙颜大悦？她与他大婚十四年，对于这个是夫君，亦是君王的男人，她怎能一点了解也没有？今夜之事，他必是个明白的，只是他便是有所怀疑，也不会当众为难自己的女儿。他是皇帝，他的心胸定是宽广的，有一位作诗找人代为之嫌的公主，不如有一位天纵奇才的公主。他龙颜大悦，她也不得不表现得满意喜悦，满殿的妃嫔看得出来的看不出来的，都要跟着附和。
　　“皇上这是在安本宫的心哪。”元皇后叹了叹，“今日殿上，他想为端王和公主指婚，本宫看得出来，二公主不过是个陪衬，皇上真正想指给端王的是大公主。他不明着说定有他的用意，至于这用意究竟是补偿端王亦或是冲着苏氏一门，朝堂上都必定有番猜测。他给了安儿封号和殊荣，是为了告诉本宫，无论朝廷的风向如何变，元氏一族的利益都不会被触动。”
　　可是，皇帝心思深沉难测，有时连她也看不清楚。今夜之事，她总觉得皇帝或许还有更深的用意，只是她却再看不出来了，是而才有几分烦躁不安。
　　云姑垂眸安分地立在一旁，不动不说话。
　　元皇后深知她的性子，也不怪罪，只重回榻上坐了，说道：“安儿聪慧，这本宫早就知道，本宫本想着她年纪尚小，待长成些再教导不迟。如此看来是本宫错了，自明日起，本宫便将她亲自带在身边言传身教，定让她敛敛性子。”
　　云姑却道：“依奴婢之见，娘娘大可不必操之过急。公主随性惯了，况且此时风头正盛，若一下子管教得紧了，怕是适得其反，倒不如循序渐进得好。”
　　“你有何主意？”
　　“娘娘今后可多召公主来身边陪伴，时日久了，公主大抵会慢慢习惯。而且据奴婢观察，公主对于西瑾之事心中对娘娘的处置有些不满，她心里定然是想将西瑾要回去的。娘娘何不做个人情？将西瑾还给公主，只当是在公主身边安排个人。有了前车之鉴，想必西瑾再不敢事事由着公主，平日若有何不妥也好来报。”
　　元皇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脸上已敛了之前的烦躁忧虑，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有度，只眼神之间隐有一抹锐利之色：“待初三奶娘回了宫，也让奶娘来见本宫。西瑾的事交给你去办，要好好教教她，让她知道谁才是她的主子。”
　　云姑应了声是，依礼退出了慈仁殿，大殿转角之处，她停下身来，望了望黑沉沉的天空，透过那里看向明承殿。半晌，微微挑了挑眉，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二日，年时封赏给各宫的东西也都送来了，宁阳让吴英看着赏了几样东西给院里的宫人。吴英会办事，按照各人的喜好赏了东西，自己则只拿了支玉簪。宁阳问起时，她只道其他的用不到，簪子平日可用。宁阳心里暗道，这人倒是个不贪的。
　　看着宫人们满脸喜色地退了下去，宁阳道：“我记得四妹妹喜欢牡丹，那里有个金丝打的牡丹花看着挺好的，连同我今早写好的字，一同送过去吧。”
　　吴英应了退了下去，宁阳便为自己安排起了这段时间要做的事。内文学馆要过了上元节才开课，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她练习写字才半年，基本功正是巩固的时候，于是便给自己定下每日上午练一个时辰的字，下午再练练针法。她现在还没学绣东西，只是在练习下针走针的角度，虽然有些浪费那些好看的丝线，不过纯阳说，基本功不可小视。反正宁阳自己也觉得现在绣个像样的东西有些早，就这样走走针也不错。
　　只是，她想做的事可不止这些。她有些羡慕纯阳才八岁就能做出像模像样的点心来，想想若是能每日坐在凉亭中，吃着精致的点心，喝茶赏花，那样的人生享受该是多么惬意！
　　可是，当宁阳把想学厨艺的想法告诉芳儿和良儿时，两人却齐齐摇头。
　　“公主可是金枝玉叶，做些点心吃食都是奴婢们的事，怎能让您动手？”芳儿道。
　　连一向乐观开朗的良儿都跟着道：“再说了，哪有奴婢们教公主的？再者，您万一伤着了可怎生是好？”
　　宁阳一听心道，看来想学厨艺还得费一番功夫。难不成还要拜纯阳为师？她已经麻烦二姐姐教她针线了，难不成还得麻烦她教厨艺？那多不好意思啊。不过想到这里又觉得不对，如果她学厨艺于礼不合，那么纯阳又是怎么学会的？而且永阳也说过，骑马射箭她都学了，可见只不要太出格，没什么事是不能学的。昨日大殿之上，她老爹还夸纯阳点心做得好呢，可见对于公主学这些也是认可的。
　　宁阳想了想，觉得良儿最后那句话说不定才是真正的原因，她们是怕她不小心伤着了，担不起责任。
　　吴英回来后，听过事情的原委，终是笑道：“原来是这事儿，二公主不是会厨艺也会针线吗？可见是学得的。只公主确实还小，不如就在一旁看着吧，只要不碰那些刀便好。初三奶娘不是就回来了么？我和奶娘一起护着公主，不会有事儿的。”
　　宁阳一听大喜，虽然不能碰，不过看看也是不错的，只当是给日子增加点乐趣。当天她便在两个宫娥做点心时，有模有样地让吴英搬了把椅子来，坐在厨房外面瞪着眼瞧。厨房外室里没有炉子锅罩，收拾得干净，只放了些碗碟，地方也敞亮。芳儿和良儿只在外室做些和面塞馅料的事情，切馅蒸点心的事儿都在内室，因而外面割不到也烫不着，安全还是绝对的。
　　良儿抬头见宁阳眨着眼睛歪着头看得极认真，样子很是可爱，忍不住揪下一小块面团儿，笑道：“公主，要不要玩这个？”
　　宁阳想起前世小时候，自己也同样喜欢在母亲做面食的时候在一旁打转儿，母亲为了不让她捣乱，会牺牲一小块面团，但是一小块面团会让她很有兴致地玩很久……
　　她开心地接过来，把面团放在手上，学着小时候那样胡乱捏过来捏过去，借此回忆着从前的时光。芳儿和良儿可不知她心里在想这些事，只是见她动作可爱，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了些白面，不由笑出声来。直到吴英的轻咳声传来，二人才收敛了起来。
　　初三，奶娘回宫来，神色与往年有些不同。以前她回宫来，眉目间虽有些不舍，可也看得出来是开心的，可这次却有些疲惫，这个二十六岁的女人，一下子感觉老了许多，看着有些像三十多岁。
　　问过后才知道，奶娘的儿子大宝子年前和一群小孩子去河堤上玩，有个孩子不小心滑进了河里，他儿子才七岁，刚识得水性便下水救人，结果人没救上来自己也一会儿就没了力气，险些没淹死在河里，好在有几个路过的农户见了才把两个孩子给救了。只是人是救上来了，命却去了大半条，好在宁阳年前给了对白玉镯子，奶娘用它换了棵山参回来，这才把儿子的命救了回来。只是到奶娘回宫时，他儿子还虚弱着，她把去年的俸禄都留在了家中，也不知够不够得儿子抓药和一家十几口这一年度日用。
　　宁阳听了有心也使不上力，虽拿了前几日赏下来的玉镯等物又塞给了奶娘王氏，却也知道，按照宫中惯例，除非年时，奶娘是出不得宫的，这些东西给她她也送不出去。
　　晚上月桂来给宁阳铺床时，见她仍在发愁，看着四下无人，便小声问道：“年前公主不是想着过了年去皇后娘娘那里请个旨，去芷兰宫祭拜下柔妃娘娘么？奴婢听闻端王爷每日都去那里追忆长公主，公主何不趁着祭拜柔妃娘娘时将这些东西托端王爷送出去？”
　　宁阳一听便觉得不妥，一来诸葛端云看她不顺眼，二来自己面对他的毒舌总感觉有些失了往日的镇定和平常心。而且这几日年宴上皇帝有意将永阳和纯阳其中一人指给诸葛端云的事在宫里已经人尽皆知，诸葛端云现在是风云人物，她尽量躲着走比较好。
　　不过，月桂的话倒是给她提了个醒，皇后向来以仁德为先，此事倒不如直接去求皇后。
　　第二日，宁阳去慈仁殿上给皇后请安时，安阳也在。因为安阳现在有了封号，地位已是不同，宁阳给皇后行礼后，便也给安阳行了礼。安阳显然不适应，脸上不知是累还是怎的，有些不耐也有些疲倦，只道：“三姐姐，你也太见外了！”
　　元皇后看了她一眼道：“怎是见外？这是礼节，礼制如此，自然要遵循。你以为这承平公主是这么好做的？母后是怎么教导你的？快些坐好了，日后要给你行礼的人比以前还要多，莫失了公主的尊仪才是。”
　　安阳皱了皱眉，苦着脸坐好，却不太敢回嘴。天知道这几日怎么了？母后在她来请安时，总是要留她好长一段时间，说是有了封号，规矩就要比以前严格，不但每日都唠叨着礼节规矩，还时不时挑她毛病，她一旦回嘴，母后就会教导个没完。早知道当日连作了几首诗的结果是这样，她就不作了，想些别的办法把父皇母后哄开心了，西瑾也是一样能求回来的。唉！真是得不偿失。
　　宁阳坐下说了奶娘的事，又顺道把自己想在上元节后去芷兰宫祭拜母妃的事说了。果然不出所料，元皇后并没有阻止，只笑道：“你一向是个孝顺的孩子，是年宴时见到了端王对长公主的孝道才想去祭拜母妃的吧？如此也好，所谓忠孝仁义，自古便是如此，你想去看看母妃也是人之常情。只是端王每日午时过后才会从芷兰宫会到宫外的庄子上，他性子好静，你且错开时辰，别扰了他才好。”
　　宁阳应下，元皇后又对赵宫正道：“传本宫懿旨，命内侍府派个人把东西给奶娘家里送去，另让王太医也跟去看看，情况如何回来报与本宫。”
　　“皇后娘娘仁慈德善，奴婢这就去办。”赵宫正拍了会儿马屁，这才退下了。
　　元皇后摆了摆手道：“都散了吧，本宫乏了。”
　　安阳一听脸上露出大赦之色，灿烂的笑容重回脸上，拉着宁阳就往外走，边走边道：“三姐姐，我带你去我院儿里看看，这几日收了不少好东西呢！”
　　宁阳见元皇后叹了口气，眉目间很累的样子，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当皇后可真不容易。她被安阳拉着一只脚刚迈出殿门，忽听身后扑通一声。
　　回身之时，正见云姑以奇快地速度将皇后倒下的身子接住，而元皇后则脸色苍白地昏了过去。宁阳与安阳大惊，忙跑到跟前，一殿的宫人都惊吓地喊着皇后娘娘，只云姑道：“快传太医！”说罢，便抱起皇后往偏殿走去。
　　宁阳见云姑不过二十出头，身子有些瘦弱，抱着绝不比她轻的皇后却显得很轻松，不由暗暗称奇，想起有些朝代皇后宫妃身边会有习武的宫人服侍护卫的说法，不由猜测，这云姑说不定就是属于这种人。
　　太医不久便到了，满头的大汗一看就知是跑着来的，宁阳和安阳围过去紧张兮兮地看着太医给皇后把脉，片刻后，太医大喜着道：“此乃喜脉！”

16外婆

　　经太医诊断，皇后身怀龙胎，近来过于操劳才导致的昏厥。他开了些宁气养胎的方子，嘱咐皇后要静心不可过于操劳，然后领了厚实的赏银便下去了。
　　元皇后眉目间虽有些疲态，却也是大喜的。皇帝十五岁大婚，至今十四年，只得两位皇子，公主倒是有五位。对于皇家来说，皇子确实是太少了。
　　新年刚过皇后便有了喜，这在宫里确实是件吉祥的喜事，武德帝不久便来了慈仁宫，眉宇间也能看出喜意来，嘱咐了皇后要好生养胎，又下旨命太医院的一位王老院判每日都来请脉。
　　元皇后倚着花锦的软枕斜靠在榻上，笑道：“臣妾哪有那么矜贵？又不是头一胎，还劳烦皇上如此细心安排，倒叫臣妾有些不好意思。”
　　武德帝拍了拍元皇后的手道：“朕的血脉朕自然关心，皇后且好生养胎，一定要听太医的嘱咐才是。”
　　元皇后笑道：“这孩儿还不足两月，早着呢。这几日臣妾正忙着上元节的宴食、名录和打赏事宜，待这段日子过了再歇着不迟。请皇上放心，臣妾有分寸。”
　　武德帝叹了叹，道：“近日繁忙委屈皇后了，皇后眼下身怀龙嗣，朕怎再忍心看你操劳？皇后养胎期间，宫中事宜便交给德妃和淑妃打理吧。她二人进宫时日也不短了，想必这时也能帮上你的忙。”
　　元皇后愣了愣，有些不自然地笑道：“有两位妹妹帮忙，臣妾自然放心，那臣妾便多谢皇上的体贴了。只是，臣妾想要去寿先殿在祖宗灵位前上柱香，再去雍合殿诵诵经，为龙嗣祈福。”
　　武德帝点头准了。这日之后，元皇后当真安心养胎起来，甚至免了后宫每日的请安之礼。尽管如此，还是有些妃嫔会来慈仁殿坐坐，只是来的都是德妃淑妃李充仪这些有子嗣的。其他的妃嫔也都送来了贺礼，像是亲手绣的莲生贵子的被面儿、宜德产的宁神香、各种时令点心吃食，更有绣了经文的帕子等物。这些东西皇后多不经手，面上笑着收了，人一散便叫赵宫正收了下去，连看都没看上一眼。
　　宁阳和安阳也每日都来陪着元皇后坐一会儿，皇后身怀有孕，不太喜欢人多吵闹，连前两天对安阳的训示也少了许多，每日只是稍微留一会儿就道声乏了放安阳离开。这倒让安阳很开心，她的东崇阁里每日来坐会儿的人不比皇后那里的人少，她也常往各宫妃嫔那里跑，一时也不闲着。
　　皇后去上香诵经那日，因为说是要为大周子嗣祈福，所以皇子和公主们都去了，连刚满周岁的凌阳也由奶娘抱来了，皇后凤冠朝服，场面很是浩大。寿先殿和雍合殿离得并不远，只是祭祀规矩礼仪繁重，两边都拜完竟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等回到慈仁殿时，天已经黑了。
　　大殿里，德妃和淑妃却等在那里。元皇后却并不换下朝服，就这样在榻上坐了，宫灯初上，映得凤冠朝服上的金羽祥凤华丽耀目，只问道：“二位妹妹，这么晚了来此，可是有急事？”
　　“并非急事，只是三日后便是上元节了，臣妾和淑妃妹妹已经将诸事安排好了，只不知是否妥当，或是有何遗漏之处，便前来呈给皇后姐姐过目。”德妃笑着将手里裱起来的簿子交给身后的宫人，那宫人接过递给了赵宫正。
　　“妹妹客气了，皇上和本宫既然能将后宫事务托与二位妹妹打理，便自然相信二位妹妹定能将诸事处理妥当。”元皇后并未看那份簿子，只示意赵宫正放到一旁，笑着抚了抚自己还看不出来的肚子道，“本宫奉皇上旨意安心养胎，这些日子后宫中的事要烦劳二位妹妹了。”
　　德妃笑着称是，淑妃却不吭声，德妃又问起今日祭祀拜佛时的事，见皇后脸上疲态微露，便起身告退了。
　　按照大周的规矩，上元节是皇帝宴请百官的日子，戌时起在忠崇殿上设宴，凡宗室中有王爵者，九卿中有功勋者，将领中有战功者，朝廷百官三品以上者，均可列席。今年特别盛大，据说连北边和南边的两位异姓藩王都到了。宴上帝王会犒赏群臣，赋诗饮酒，共谈盛世。
　　而皇后的慈仁殿里也同样会设下宴席，宴请那些亲王妃、郡王妃，郡主县主，诰命夫人，那些在前面忠崇殿上的群臣的夫人基本上都会参加。皇后也会打赏这些女人，宴席间也会谈笑家常，有时也会有猜灯谜这样的助兴节目。
　　今年上元节上的主角除了怀有身孕的皇后外，自然就是小小年纪便得了封号的承平公主安阳。而宁阳对这种场面向来头疼，光是弄清楚这些女人的身份家族品级，再斟酌说辞礼节的事就够她烦的，好在吴英跟在身边会提醒她。宴会上笑声宴宴，宁阳撑到宴席撤下，助兴节目开始之前，便禀告皇后说是想要告退。
　　这种宴席本就不是年时的家宴，而是帝后为了拉拢朝臣的一种政治宴席，未到指婚年纪的公主在不在场影响不大，元皇后便准了宁阳的请求。
　　宁阳刚回了西憙阁，芳儿和良儿就笑嘻嘻地端来点心，宁阳笑着刚要吃，便有太监禀告说：“启禀三公主，礼部郎中之妻三品淑人高氏求见。”
　　宁阳微微蹙眉，她没出过宫，并未见过朝官，更别说他们的夫人。元皇后虽然偶尔也会召见命妇进宫闲话家常，不过从未听说有位三品淑人高氏。
　　“禀公主，柔妃娘娘的父亲在朝中任礼部郎中。”吴英在一旁躬身提醒道。
　　宁阳这才反应过来：“那不就是外祖母来了？”都怪这一晚上殿上的女人叽叽喳喳闹腾得头都大了，要不然也不会忘了这茬。
　　一会儿，小太监领着一位妇人进到屋里来。那妇人墨翠瑞荷的裙子，步态缓柔，看上去四十来岁，两鬓却已有些银丝，只是眉目间一抹宁静的温柔，让人看了不禁心中澄净如水。
　　“妾身高氏，给三公主请安。”高氏进得屋中，便跪下参拜。
　　宁阳知道在现代万万没有长辈给晚辈行礼的说法，但在古代这就是君臣礼节。她安静地受了，待高氏起身后，她才从榻上起来，重又给高氏行了个礼：“宁阳见过外祖母。”
　　“使不得！”高氏忙拦了，声音却已有些哭腔，就着扶起宁阳的空隙，好生地端量着她道，“像啊，可真像。跟柔儿小时候真是一个模子。”
　　宁阳见高氏眼里含泪，俱是对已过世的女儿的思念和见到她这个外孙女的喜爱，她看着高氏两鬓旁的花白不由想着，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时是否也这般伤心？许是心意有些相同，宁阳本对柔妃和她的母族没有多少情感，此时却对高氏有了些好感。她将高氏扶着坐上椅子，月桂奉了茶来，宁阳便也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说道：“外祖母今日是受诏前来参加宴席么？”
　　高氏抹了抹眼泪道：“回公主，正是。本该着前两年就来看望公主，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听闻公主为母守孝，不出这院子，妾身便未敢打扰相见。方才去请了皇后娘娘的旨，如今可算见着了。今晚若回去说给老爷听，他指不定多高兴呢。”
　　虽是对高氏有些好感，可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宁阳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只问道：“外公身子可还康健？”
　　“还算康健。这人啊，总有老的时候，老爷他如今也是知天命之年了，身子骨不如从前也是正常，只没什么大病便是福气了。”高氏说的也是实话，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宁阳，像是要把她看个够似的。她见这孩子不过四岁，行为言语都有礼有度，脸上也肉肉的很是可爱，便知她在宫里日子过得也算安稳，这几年担着心总算放下了。只是却依旧想做些什么，问道，“公主可有些喜欢的吃食物什？便是那衣服缎子也可，妾身去宫外办了，给公主送进来。”
　　宁阳心里苦笑，知道这位外婆只是见到外孙女有些激动罢了。只是她们柳家官位在朝中并不显赫，平日若无皇后或者哪位娘娘召见，哪有那么容易进得宫来？于是答道：“外祖母放心，宁阳一切安好，宫里一应用物都有。”
　　“也是。有皇后娘娘庇佑，公主自然一切都好。”高氏这才点了点头，眼神里还是有些遗憾，不过也似乎想通了其中的道理，便不再多言。
　　高氏又说起了家中之事，从族人到家中琐事，无一不提。
　　宁阳这才知道，她的外公柳忠益有三子两女，除去柔妃已经过世，其余俱已成家且还尚在。大舅公柳义萧乃嫡长子，在朝任御史中丞，四品官职，膝下一子一女，长子柳子轩，次女柳子婼。二舅公柳义才乃妾室所出，现于江水任知府，一家都远在外地，膝下已有两子，长子柳子宇，次子柳子襄。三舅公柳义容也是嫡出，在云州任长史，官位要略低些，膝下只有柳子远一子。四姨母柳婉兰是另一位妾室所出，也嫁到了云州，丈夫任司马，至今未有所出。
　　宁阳费了好大的心神才没让自己的脑袋发晕，之前她推测柳家在朝廷上可能不会太好过，如此听来其实也还可以，虽然官职都不高，可家族也算人丁兴旺，族中男子身体也都康健。
　　高氏也知自己有些滔滔不绝了，不管怎么说，让宁阳一下子记住这么多人，只怕还早了些。她不好意思地道：“公主恕罪，妾身平日进不得宫来，见到公主就忍不住越说越多了。”
　　宁阳倒是能理解她的心情，安慰道：“外祖母不必愁虑，宁阳一切都好。”她想起永阳得空儿常去辅国将军府上闲坐的事，心下觉得公主也未必出不得宫，只是要再过些年等长大些才可以。不过这话她终究还是忍住了，没在高氏面前提，出宫的事终究是她的猜测，没有什么把握说出来反倒不好。
　　高氏知道宁阳这是在安慰她，又想起自己的女儿小时候也是这般贴心，进了宫愣是没两年就没了，不由悲从中来，又红了眼。
　　高氏又对宁阳讲了些家族中的琐事，说得最多的就是大舅公的长子柳子轩，据说今年已有八岁，不但斯文知礼，在学堂的课业也是极好的。言语间，宁阳看得出来，外祖母很喜欢这个孙子。
　　宫中最难听到的就是家中的琐事，因此宁阳听得特别入神，不知不觉，外祖母高氏已在西憙阁里坐了很久。直到月桂有换上新茶来，高氏才惊觉已经很晚，起身告退了。宁阳也知道她今夜是来赴上元节的宴会的，半途来此看望她，虽是请过旨的，终究不能呆到宴席散了再回去，于是也不相留，只让芳儿收拾了两方食盒，里面放了些刚做好的点心。
　　“这些点心是宁阳院里的两位宫娥做的，手艺甚好。外祖母拿回去给外公和家人尝尝吧。”
　　高氏欣慰地接过过来，又不舍地看了宁阳一眼，才慢慢退了出去。
　　宁阳也知道今夜见过外祖母，便是再相见，只怕也是明年这时候了，自己本是孤零零的灵魂，今夜见了这身体的母族，不知为何也生出些感慨来。
　　这感慨还没来得及消化驱散，上元节一过，内文学馆便开学了。
　　玩了一个多月，宁阳还真有些想念内文学馆里安静有序的日子，也怀念刘司籍铺陈生动的教导。还好她年后为自己制定了作息计划，每日都练会儿字，因而不曾荒废。刘司籍见宁阳也了几个字，便欣慰地点了点头，依照年前所言，上午宁阳除了习字练字之外，还可以学会儿画。
　　宁阳心里高兴，画画用的丹青颜料早在年前就让月桂准备好了，只是一应物什刚准备好，安阳就气冲冲地走了进来，边走便骂着西瑾道：“你是怎么回事？怎么自从把你从母后那里要回来，你就越来越烦人了呢？老是叨念这叨念那的。本公主都告诉过你了，本公主不喜欢写字画画这些事！本公主喜欢和大姐姐二姐姐一起学琴，而且司乐已经答应了，司籍也默许了！你干嘛还要扫本公主的兴？”
　　“奴婢不敢，只是公主可还记得今早请安时，皇后娘娘说过，要公主多花些心思写字习画，这些都是修身养性之道。皇后娘娘还说过几日要查看公主的学业情况，所以奴婢斗胆规劝公主，莫要忘了皇后娘娘的嘱托。”
　　“母后，母后！又是母后！这段日子，你老是拿母后来压我！我真怀疑你被母后关了两天，是不是关出毛病来了？”安阳眉拧在一起，显然已经生气了。西瑾却还是垂眸抿着唇，一副一定要把她劝回来的样子。
　　宁阳也发现西瑾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以前她笑着的时候总给人一种玲珑的感觉，对安阳的要求一般都是好言相劝，实在劝不住也会想其他办法，若是想不到也就顺着她了。可现在这种感觉没了，人变得有些倔强，一副不劝回安阳誓不罢休的架势。
　　宁阳虽不想管安阳的事，可她不安静下来，刘司籍便没办法上课，于是便只能劝道：“四妹妹，母后的旨意自然是要遵从的，况且母后如今身怀有孕，顺着母后的心意便是最大的孝道了。”
　　不知是安阳当真怕气坏了皇后，还是宁阳出言相劝给了她个台阶下，她瞪了西瑾好一会儿总算是哼了一声，乖乖地呆在了屋里，跟着刘司籍上课了。
　　刘司籍教着两人练习蘸墨笔法之时，也捎带讲了书画的历史来由分类和古来的一些名家趣事，宁阳边听边练，如果忽视前面安阳不停地往窗外探头和时不时弄出的大动静，这一上午过得也算开心。
　　前世时，宁阳的母亲专长西方画，国画宁阳并未见母亲画过。虽然有些不太相合，但一旦提笔，还是忍不住想起母亲来，这种心情连带着勾起了昨日见到外祖母的心情，一时复杂难言，直到午膳时，依旧不得排解。
　　“三妹妹，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直到纯阳小心地拉拉宁阳的袖子，宁阳才从回忆状态中走出来。很少这样失态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道：“二姐姐可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纯阳笑了，声音依旧细细小小的，说道：“我哪会说有趣的事？是大姐姐在问我们话呢。”
　　永阳也不怪宁阳走神，只是爽利地一笑，瞥了眼安阳笑道：“难得三妹妹有出神的时候，莫非是四妹妹心情不好，影响着你了？”
　　宁阳忙摇头，看向安阳时，安阳已经没了上午学画时的郁闷表情，现在正是满脸的兴奋。正猜测着，又听永阳道：“今儿咱们姐妹就别小憩了，年时父皇答应为我寻个马笛师傅，现在已经请来了，那师傅不仅笛子吹得好，骑射功夫也了得！用过午膳咱们去尚风园的练武场，大姐姐我给你们露一手如何？” 

17骑射

　　练武场与内文学馆不远，宁阳却是头一遭去，那武场守门的小太监见是永阳来了，旁边还跟着承平公主安阳，更是不敢拦，笑着行了礼就放四人进去了。
　　“练武场平日是给皇子们习武用的，原本女子该离这里远点的，我因自小得了父皇的恩准，可以常来这里习武。”永阳边走边给其余三人指路，“瞧，那边就是校场，中间的木台子是比试用的。飞马厩六坊就在不远处，每次学骑射时，直接从那边选几匹上好的马来，也不费时候，方便着呢。”
　　尚风园的风格果然与后宫大部分的建筑不一样，园子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布置，敞亮开阔。宁阳顺着永阳所指之处看过去，见那校场用青石砖铺就，武器架子、射靶、刀枪棍棒，兵器种类繁多，可谓应有尽有，校场中间确实有个搭起来的木台子。
　　只是，那木台子上站着两个人。
　　见到这情况，连永阳都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午时休息的时辰练武场上还有人在。只是其中一人的背影她一见就认了出来，笑道：“我就知道，连午间小憩也不放过的人定是我那练武成痴的大哥。只是，旁边那位……”
　　那人还在远处，看不太清楚，只是依稀身量比贤阳高出大半个头，一身浅紫的衣袍，似乎正张弓搭箭，指着远处的靶位。虽然还未走近，但宁阳已经大体能猜出那人是谁了。皇宫里，贤阳喜欢穿浅黄色的衣袍，武阳喜欢淡青色，每次见到都穿着浅紫的衣袍，而且身量又比贤阳高出大半个头的，只能有一个人。
　　显然，看出来的不止宁阳一个。
　　安阳笑道：“怪不得大姐姐今儿中午提议我们来这儿，该不是早得了消息，大哥哥和端云表哥在此比试吧？”
　　“你这小妮子，真不知你平日都看些什么书，亦或者你院儿里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小小年纪，个人精儿似的，好像什么都懂！若真是提前得知，我还会带你们来？”永阳笑嗔道，态度却也大方实诚，只是唇角微微弯起，眼睛也看向远处的诸葛端云，看来她心里对这次偶遇也是开心的。
　　安阳全然不在意，瞅了瞅纯阳，又笑道：“大姐姐说得对，要是提前知道，至少不会带二姐姐来。”
　　纯阳立刻红了脸，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小声解释道：“四妹妹，你别乱说。我……我没那心思……这些事情都要以父皇的旨意为准……”她声音细小，安阳好不给面子地笑了起来，永阳却已经向比武场走了过去，纯阳绞着帕子似乎想要快点远离安阳的样子，只是刚迈了两步才发现，跟着永阳过去那岂非代表着她急着想见诸葛端云？于是这个九岁的小女孩立刻止住了脚步，可是之前步子已经迈出去了，再回来又显得心虚，便只能红着脸回头看着立在原地的宁阳和安阳，很是尴尬。
　　宁阳几步走过去拉着纯阳的手道：“二姐姐，大姐姐都已经过去了，咱们既然来了也去吧。”纯阳得了台阶下很是高兴，小鹿般的点点头。
　　却听安阳在身后小声咕哝道：“真是的！难得遇上个冷面帅哥，就这样被别人给占了先机，我怎么就这么点儿背？为什么不早穿过来几年？”
　　这话若是让别人听去或者不太明白什么意思，宁阳却是懂的。古代常因为瘟疫、战乱等原因使得人口剧减，并且多子多福的观念深入人心，统治者常常鼓励早婚早育，一般女孩子十三岁就可以嫁人，如果没有战争，国家富足，或许有些女孩子会及笄后，也就是十五岁以后再嫁人。而男孩子娶妻的年龄也差不许多。诸葛端云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即使现在三国并不在战乱中，他这个年纪定亲已是平常事了，再过两年也一定要娶妻了。
　　这也是为什么武德帝会让诸葛端云从永阳和纯阳当中挑一个指婚的原因。就年龄来讲，宁阳和安阳与诸葛端云是绝对不合适的。当然，有很多男人五六十了还能娶个青春年少的女子回家，但那不是填房就是作妾。而她们的身份注定了不可能给人作妾，当然了，像长公主那样嫁给大夏皇帝为妃的情况除外。
　　安阳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郁闷的吧。不过郁闷归郁闷，她说的话未免太口无遮拦了。宁阳看了看纯阳，见她仍旧低着头，一副很紧张的样子，似乎没有听到安阳刚才的嘀咕声，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回身假装听不懂地问道：“咦？四妹妹，你刚才说什么？什么穿过来？你今天身上带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过来么？”
　　安阳这才惊觉说漏了嘴，忙摆手道：“哦，没有没有，三姐姐你听错了。”然后她又望了望前头永阳的身影，笑着跑上几步来拉住宁阳的手道，“你看大姐姐都已经过去了，咱们也快去看看吧！那天见识了端云表哥的剑术，今天再看看他射箭的功夫！”
　　宁阳也不再追问，就当是被安阳骗了过去。心里却想着，反正已经提醒过你一次了，别有下次就成了。
　　习武之人耳力大都不错，宁阳等人走到练武台前时，诸葛端云已经放下手中的金丝大弓，远处的靶子上一支羽箭狠狠嵌在红心里，他却看也不看，将弓递给贤阳道：“下回比试挑个人少安静的时候。”
　　贤阳尴尬地咳道：“永儿向来只在晨时来练武场的，今儿前来想必是一时兴起，遇上表哥实在是凑巧了。”
　　看来诸葛端云是误会了，他以为永阳知道他在此与贤阳比试射箭，特地前来相见的。这也不能怪他，武德帝想要将永阳和纯阳其中一人指给他的消息在宫里已经传遍了，自从那日起，凡在宫中或是在帝都街上走动，见了他的官员无不借机或试探或讨好，若非他是大夏的王爷，这些朝臣还知道不能离他太近，只怕礼都送到他的别庄门口了！诸葛端云向来是个喜好清净的，这段时间对他来说，实在是烦不胜烦。
　　诸葛端云态度冷淡，倒令在场的永阳和纯阳有些尴尬。纯阳之前就被安阳说红了脸，现在更加不知所措，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的青石砖，头都不敢抬一下。
　　永阳却昂着头，眼里有着身为公主的灼灼骄傲。她命人牵来一匹名为烈风的骏马，手执着马鞭踩着宫人的背就动作利索地翻身骑了上去。她于马上俯视着诸葛端云道：“永阳不才，想领教下端王爷的骑射功夫，不知敢应否？”
　　初春的大周国已经很暖和了，午时的暖风拂过，永阳火红的衣裙浅浅飞舞，十一岁的少女虽然还未长成，却已有些英烈的飒飒之姿。
　　诸葛端云微微蹙眉，也不答话，只是干脆地跃上一匹枣红的骏马，挺直了脊背淡淡地看了永阳一眼，俨然一副刚才永阳俯视他的模样。
　　宁阳忍住笑，想起年宴时武德帝曾说过，永阳的性子与当年的长公主有些相像。于是心里不由觉得，其实诸葛端云和与永阳倒是有些合适。只是可惜了纯阳，这个小姑娘自从过了年就被李充仪逼着去接近诸葛端云，怎奈端王爷的日子过得像个老头子，一成不变。上午去芷兰宫祭思母妃，下午回别庄喝茶看书，偶尔去拜见下皇帝，像今天中午应贤阳的约来练武场已是难得，因此纯阳很少能找到时间与他接近，即便是有，她的性子也做不来这种事。
　　偏偏李充仪不死心，逼着纯阳做点心绣帕子的，就差直接送去芷兰宫里去了，害得纯阳几次去宁阳那里时，眼睛都红得像只兔子。
　　宁阳心里感叹着，却见诸葛端云与永阳已经策马奔驰起来。一紫一红两道身影手持弓箭驰骋在练武场上，烈阳下，马蹄声声，踏踏而去，激得人心里的热血都禁不住沸腾。宁阳仰起头，看向头顶澄净的晴空，顺着青天白云将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那视线仿佛要越过道道宫墙望向外面的世界。她不曾对此生身为公主的事有何不满，只是不知此生何时才能踏出这道宫墙，哪怕只有一次，她想要看看外面广阔的天地，她也想要骑在马背上，体验一次驰骋天地间的快意。
　　向往的心神越飘越远，回过神来氏，只见骑射的比试不知何时已经结束。诸葛端云坐在马上正看着自己。宁阳立刻收回心神，忙转头去看远处的靶子，只见那靶子正见的红心旁插着一支羽箭，而红心正中的地方已经破了一个洞。
　　看来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端王爷的武艺果然出众！永阳心服认输！”永阳已从马上下来，脸上全是兴奋的笑，早没了之前因为诸葛端云的态度而生的郁闷和挑衅的表情。
　　贤阳哈哈大笑道：“我这妹妹自小是个心高气傲的，常自言不输男儿，这一句心服认输的话我还是头一次听到！”
　　诸葛端云也从马上下来，却不言语，只道：“本王向来有午间小憩的习惯，这便不打扰了。”
　　虽然现在早过了小憩的时辰，不过众人也都知道这只是个借口离去的托辞，因此除了安阳之外都恭敬地行了礼，带宫人带着诸葛端云的侍从到来，便恭送他离开。
　　诸葛端云转身离去经过宁阳身边时，浅淡地道：“适合来练武场的女子并不多，至少三公主并不适合，下回还是别来凑热闹了。”言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阳看着诸葛端云离去的背影，又奇怪地看了眼宁阳，问道：“三姐姐，你是不是哪里惹到端云表哥了？”
　　宁阳瘪了瘪嘴，欲哭无泪，她要是知道就好了！真不知道这个毒舌男看她哪里不顺眼，难不成欺负她很好玩？
　　永阳心情大好，走过来安慰道：“三妹妹别往心里去。方才我与端王爷比试骑射时就发现了，他的功夫绝不止于此，偏偏既能理所当然地赢了我，有能与我比上一段时间，让我不至于大失颜面。可见他其实是个心细又体贴的人，只是嘴上没好话罢了。”
　　贤阳听到这话，头一个大笑道：“原来我的妹妹还会夸人？这可让我这个当大哥的吃味了，从小到大，你可没这么夸过我。”他取笑着永阳，却不等她反驳，又抬头看了看天道，“时辰不早了，今儿可不是休息的日子。妹妹们下午还有内文学馆的课要上吧？那便赶紧回去吧，可别迟了。”
　　一句话让正要回嘴的永阳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她点头道：“正是，若非大哥提醒，可真要误了时辰了。大哥下午也有课业要上吧？同我们一样，可别迟了。父皇虽说准我们多习武，可读书课业方面也最是看重，若迟了只怕父皇不喜呢。”
　　贤阳笑道：“这我自然知道，还用你个小丫头来教我？前几日去给父皇请安时他还提过，说是过几日要下诏给我和二弟选伴读呢。”
　　“伴读？”这词让安阳来了兴致，忙问，“都有些什么人参选大哥哥可知道？”
　　“自先祖皇帝起，皇子选伴读大多为宗室子弟。只是这次父皇打算让朝臣子弟也参选，怕是要亲自考校学问呢。”
　　“那公主可有伴读？”安阳又问。
　　贤阳笑道：“这可就不一定了。先祖皇帝时的公主们并没有伴读，后来文帝仁帝时期公主们常有一名伴读随侍。至于妹妹们能不能选伴读就要看父皇的意思了，若能选，大妹妹和二妹妹也到了可以有伴读随侍的年纪了。” 

18伴读

　　皇家对为皇子选的事向来重视，宁阳等人从贤阳哪里听说这件事时，征选伴读的文书早在年前就发了下去。武德帝这次不单单只从宗室子弟当中挑选人才，臣工子弟也可以参选，据说最后皇帝要亲自考校入选者的文略武艺，选拔之严格可想而知，待人选大定，时日已转入初夏。
　　永阳和纯阳也到了选伴读的年纪，只是她们的伴读并没有经过那严格的筛选程序，只是武德帝那日说了句：“既是要选伴读，便连永儿和纯儿的一道儿选了吧。朕观兰珠郡主忠良之后，芸珠郡主乃陈王之爱女，素问其聪慧伶俐，想必召进宫中与公主为伴倒也不错。”
　　既是皇帝心中已有人选，朝臣自是不敢多言。两位郡主奉召进宫那日，尚宫局的女官刚刚送来入夏的新衣，宫里的定制，宫女无论品级高低，一季只得两件新衣，只料子花色款式有所不同。公主同妃嫔的例，每季四件新衣，这季量下季的衣裳，只是宫里的皇子公主们身量都还在长，便都移到季末才丈量了。只是花色款式要提前定好。
　　宫里没什么新鲜事，每季尚宫局送新衣来时便是件喜庆事了。宫女的衣服虽款式花色简单，可见了新衣，西憙阁里的小宫女们脸上看着都比平日要和乐几分。奶娘为宁阳换上件浅粉素兰水袖的裙子，笑道：“瞧这粉脸粉裙子的，花骨朵般的女娃娃，文文静静的，看着可真舒心。”
　　宁阳知道奶娘定是又想她家中的女儿了，年初她儿子的病让太医去看了，开了两副方子，喝了个把月，总算把命给救回来了。奶娘千恩万谢，自那以后服侍宁阳便更加上心，很把她疼进了心坎里。
　　宁阳由着吴英给她把发编成小辫子绾起来，颈旁还垂了两条细小辫子，俨然可爱的小姑娘打扮。她只照着铜镜看着，笑道：“今儿难得内文学馆休课，大姐姐约了我们去御花园坐坐，昨儿晚上让芳儿和良儿准备的食盒可备好了？”
　　月桂道：“回公主，一早就备下了。小云片糕、四喜酥子、奶黄甜糕和枣穗软糕，都是今儿一大早新做的，新鲜着呢。”
　　宁阳点了点头，稍时良儿提了食盒进来，问道：“禀公主，入了夏可以吃些凉碗子了。这食盒大着呢，糕点只放了上两层，下边放几碗冰镇的果藕可好？”
　　奶娘听了道：“可不许混出主意！毕竟是凉食，此时刚入夏，公主年纪尚小，吃坏肚子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莫说是公主，你们也好少吃才是。”
　　良儿嘴上应了，将食盒递给月桂，眼里却是鬼灵精怪的笑意。宁阳见了忍着笑，她心里清楚，宫里吃食讲究节令，入了夏常给宫人们发些凉食吃。良儿她们也才十四五岁，哪个都是爱新鲜嘴馋的。即使宫里吃东西向来不吃饱，可她们也要吃上一两口，解解馋也是要的。只是奶娘发了话，她们也就只有应着的份儿。毕竟奶娘在这西憙阁里还是说得上话的，她虽不比吴英管事，可也毕竟是公主的奶娘。虽出身不高，性子却是和蔼好说话的，从来不难为院里的宫人，因此人缘倒是好的，只是有些唠叨，你不按着她的话去做，她会一直叨念着直到你的耳朵长茧子。
　　宁阳带着月桂出了西憙阁，直奔御花园。直到远离了慈仁宫，她才忍不住笑出声来，只听身后月桂笑道：“若是奶娘知道，昨日公主便和二公主约好了，今儿由公主带点心食盒，二公主带凉食来吃，不知奶娘要说多久？”
　　宁阳道：“可要保密，别哪日在奶娘跟前儿说漏了嘴。”其实，大周国地处南边，春天已是很暖和了，此时虽是初夏，午时已是热得人直出汗，若没点凉食吃，夏天可不知道要怎么过呢。
　　这日正是两位郡主进宫的日子，她们是上午来的，那时宁阳已去给皇后请过安了，元皇后已有六个多月的身子，整日懒懒地不想动，宫人们服侍的时候都万分小心，皇后并未留她多久，是而两位郡主来给皇后磕头请安时宁阳并未见着，只昨日听永阳说，今儿下午在御花园里见，所以纯阳和宁阳才准备了这么多的点心吃食。
　　听说这两位小郡主都才八岁，芸珠郡主是陈亲王的独女，上有两个哥哥，又是嫡出，在王府里是受尽万般宠爱，据说自小聪明伶俐，至于性子到底如何，没见着面儿也不能下定论。只有一点，陈亲王在朝中并无什么势力，说来是个闲散王爷。听闻他在之前长山王之乱时，虽未帮着谋反，可也没表现得多忠君，也就是所谓的中立立场。所以皇帝对他那时的态度有些不满，许是因着是血脉兄弟没有重罪不好妄杀才留了下来。这一次诏令陈王最宠爱的女儿给纯阳当伴读，皇帝肚子里到底揣着什么心思，只怕很难判断明了。
　　至于另一位小郡主兰珠在帝都朝野中却是很出名的，宁阳对她也有所耳闻。因为兰珠闺名叫房茜兰，乃是已故镇军大将军的孙女，房老将军奉皇命平叛长山王之乱时亲手取了长山王的首级，却在追李氏兵马时遇到南疆部族的夹击，老将军在乌谷血战两天两夜，砍杀叛将无数，却最终牺牲在了战场上，那场战役同时也夺去了他从军历练的次子的性命。而房家仅剩的长子在八年前皇帝南巡时，为护驾以身殉职，其当时房家只剩刚出生未满月的房茜兰和房老将军的发妻于老诰命。
　　武德帝感念房家满门忠烈，特封房家孤女为郡主，赐名兰珠，并敕命于帝都建造郡主府。本想着诏进宫中抚养，因念及老诰命尚在才作罢。皇帝诏兰珠郡主为大公主伴读，其中嘉奖缅怀忠烈抚慰臣子家眷的用意倒是很明显的。
　　午时烈阳明媚，略有些暖风，御花园里百花开得正好。宁阳到得亭子里的时间也是不早不晚，刚坐下，就见永阳和纯阳正顺着游廊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女孩，安阳正在她们中间走着，脸上眉飞色舞地不知在说什么，看样子聊得正欢。她一早也是没在元皇后那里见着两位郡主，便跑到永阳那里见人去了，看这样子，怕是午膳也是在德妃宫里用的。
　　安阳远远地就见宁阳在亭子里坐着，忙拉着兰珠和芸珠的手就跑了过来，抢先笑着介绍道：“三姐姐，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房老将军的孙女兰珠郡主，大姐姐的伴读，从明儿起就跟我们一道儿在内文学馆上学了。”然后，她又对兰珠道，“这就是我三姐姐，宁阳公主。”
　　那兰珠郡主一身雪白浅叶银丝边的裙子，头上一片翠玉雕的小叶簪子，打扮极是清爽。离着几步远甚至都能感觉出清爽气息来，许是家门巨变，八岁的年纪眉目间已有几分淡定几分坚毅，偏偏唇角是弯着的，有种谦恭的稳重的感觉，看着只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兰珠福身行礼道：“兰珠见过三公主。”果然，这大热天儿里，连声音听着都有种抚平人心中烦躁闷热的感觉。
　　宁阳虽然年纪比兰珠小，在宫里被人请安拜见也已是习惯的了，可她对兰珠的第一印象极好，心里又对忠烈之后有种尊敬之意，便也回了礼。还没等说话，安阳便忙着给她介绍另一个：“三姐姐，这是陈王爷家的嫡女，芸珠郡主。从明儿起就是二姐姐的伴读了。”
　　那芸珠郡主同宁阳一样穿着宫粉水荷的裙子，打扮却花哨得多，本是不大的年纪，头上翠簪绒花的插了不少，看着花团锦簇的，比在场的哪一个打扮得都讲究，一看在王府里就是个受宠的。只是她眉梢眼角都透着几分骄傲，在安阳介绍兰珠的时候，瞥了兰珠两眼，似乎有什么不满。
　　宁阳只装作没看见，见永阳和纯阳走进了亭子相互见礼后便围着石桌坐了，让月桂将食盒里的四样点心拿了出来，纯阳的随侍宫人也将准备的吃食摆了上来，果然是昨日商量好的凉食，用冰镇过的瓜果甜藕，一人一个小茶碗，量倒是不多。
　　纯阳道：“昨儿和三妹妹商量好的，今儿午时我亲手做的，只是因着是用冰镇过的，没敢多做。大家吃着解解署便也罢了，吃多了凉气入了体就不好了。”
　　“二姐姐老毛病又犯了，总是怕不解释谁会误会她小气似的。”安阳用瓷勺舀了些入口品了品道，“味道还行。只是这让我有些怀念吃沙冰的感觉了，改日你们到我的东崇阁去吧，我让她们做些新鲜的口味给你们尝尝。”
　　“沙冰？这是个什么吃食？”一旁的芸珠瞪大眼问道。以往安阳说了新奇的话都是永阳代为发问的，这次倒让芸珠抢了先。
　　安阳有些兴奋地解释道：“就是把冰磨碎了磨细了，把新鲜的瓜果榨出汁儿来，把冰沙放进去一起吃。这样解释有些粗了些，其实还可以放好多别的东西，像是蜂蜜、牛奶之类的。哎呀这说起来可就多了，改日我研究研究吧，等我研究出来一定请你们第一个试吃！”
　　宁阳听了也难免有些心动，只是忍不住问道：“把瓜果榨出汁儿来？那四妹妹打算用什么法子来榨汁？”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世界上第一台榨汁机是公元1930年出现的，不知道古代可有榨汁的方法？
　　以前看电视的时候倒是有个教着榨汁的法子，只是要将瓜果冷藏起来，再放在常温下化开，这样一来水果就软了，轻轻一捏汁水就出来了。可是在皇宫里用冰也是有节度的，大周国夏日绵长闷热，宫里到了夏日常发些冰块解暑消热，只是这些冰每日供给的时辰和多少都是有规定的。冰放在屋里，没等着把水果冰透怕是就要化了的，所以这个法子操作起来有些难度。
　　若能找到合适的法子，做沙冰来解暑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其实这几年，说是一点也不怀念以前的生活那是假的，如果能在这里做些以前能吃到的用到的而又不会太出格的事自然是好的。
　　安阳的兴奋劲头一下子被这问题给浇灭了一半，她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小声咕哝道：“对哦，我怎么忘了这里没榨汁机呢？”
　　这话却让一旁竖着耳朵的芸珠给听了去，她立刻问道：“鸡？还有能把瓜果榨出汁水儿来的鸡？”
　　永阳和纯阳离得远些，倒是没听清楚安阳嘀咕了些什么，只是沙冰这新鲜的东西让她们也来了兴致，永阳笑道：“咱们四妹妹向来是个稀奇点子多的，她说要做沙冰给我们吃，怎么可能没法子呢？”
　　兰珠听了笑道：“听大公主说，四公主常看些杂记之类的书。这新鲜的吃食可是从书上看来的？若是从书上看来的，想必法子书上也写下了吧？”
　　宁阳闻言低头吃东西，忍着笑听安阳怎么作答。
　　安阳咬了咬唇，有些尴尬地道：“是从书上看的，只是那时翻了翻就过去了，怎么做的我也给忘了。”
　　纯阳问道：“难不成非要用瓜果汁儿做吗？把瓜果切成小块成么？”
　　宁阳听了心中一动，是了，这倒是个法子。可以切成小碎块，找快干净的纱巾包住，用擀面杖捶打成汁。只是这法子有些麻烦，捶打的时候还得找个合适的容器，不然汁水会四溅出来。不过相较于用冰的方法也算是现实一些吧。
　　安阳也似乎得到了提醒，兴奋道：“有法子了！”
　　芸珠忙问：“什么法子？”
　　安阳神秘一笑：“反正就是有法子，你们就等着到时候来吃沙冰就好了！”她虽这样说，宁阳听了却心里有数，大抵她们是想到一处去了。
　　芸珠听了眼里似有光芒一闪，笑赞道：“听闻承平公主聪慧无双，如今看来果然不假，不仅诗作的好，连新奇的主意都是旁人想不到的。这样一说，我还真有些期待了！”
　　宁阳略微停了停手中的勺子，抬眼看了芸珠一眼。怎么看着这位芸珠郡主有些拍马屁的意思呢？她心里想着，略微又看了看此时的座位，果然发现了些端倪。
　　自己与安阳坐在一处，永阳与纯阳坐在一处，两人旁边各坐着兰珠和芸珠，因为亭子里的石桌是圆的，一眼扫过去却发现芸珠刚好坐在安阳与纯阳中间，只是就距离来看，她与安阳倒是坐的近些，若有不知情的，准以为她是安阳的伴读。
　　这倒不是宁阳故意挑刺儿，而是从坐下来到现在，兰珠坐在永阳旁边，表现得就得体地多，她时不时地与永阳交谈几句，气氛甚好。而芸珠却自始至终理都没理纯阳，兀自和安阳聊得开心，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宁阳是不知道自己的皇帝老爹打得是什么主意，把个亲王郡主给没什么家族背景的纯阳当伴读，却让血脉身份上低了一筹的郡主给家族背景甚好的大公主当伴读。不过既然皇命如此，这位芸珠郡主是不是对纯阳疏离了些？
　　不过，这些也只是她个人的感觉罢了，几人坐在一起的时间只这一会儿，有些偏颇也说不定。
　　正当宁阳这样想的时候，旁边永阳和兰珠似乎讨论起了习武的事。兰珠道：“回公主，兰珠府中只有祖母一人，因着家中剑术向来不外传，祖父与父亲叔父已过世多年，是而兰珠并未习得房家剑术。只是祖父常用的长和剑和收藏的兵家典籍仍在。若是公主感兴趣，宫中休课之日可往兰珠府上一观。”
　　芸珠闻言瞥了眼兰珠，笑着对永阳道：“大公主何不去我们王府走走？我父王的书阁里素来藏书甚多。我母妃也常叨念着几位公主呢。”
　　安阳闻言目露大喜之色，宁阳却愣了愣。
　　她知道永阳是可以出宫的，难道她和安阳还有纯阳也可以吗？她们，真的可以去帝都逛一逛，看看外面的样子吗？

19出宫

　　按照大周国的规矩，皇子公主在冠礼笄礼前住在皇宫，这段时间除非是跟随皇帝出席祭祖、祭天、巡游或游猎等活动，否则是不能的。按照祖制，礼法规矩自然甚严，但是历代皇室对于出宫的事情多少都有些被放宽条件的人。
　　例如永阳，她的外公辅国大将军苏祖公，常被皇帝老爹赞为“军功赫赫，满门忠烈”，对于在帝都辅国将军府里安享晚年的苏老将军，皇帝特准许永阳常时可出宫探望，已尽孝道。但身为皇子的贤阳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大周国对于“皇子不得私会外臣”这条规矩向来管制甚严，除了随皇帝祭祖游猎之类的活动外，皇子绝不许私自出宫。
　　永阳得到武德帝的特许也并不是说随时都能出宫，有些规矩依旧要遵守。何时出宫，从哪个宫门出去的，去了哪里，何时回宫，这些都是要记录留案的。出宫和回宫时可有带东西，带了什么也都是要被细细检查的。而且回来后必须要去向皇后请安。
　　尽管规矩如此繁杂，但能出宫毕竟是件开心的事，总比天天闷在宫里好。
　　纯阳的母嫔李充仪曾是尚宫局里的司衣，母族不显，如今在朝中能拼上官职的，最多不过五品，且都在帝都之外任职，鲜少有进宫探望的机会。因而纯阳虽然九岁了，也从未出过宫，听到芸珠说陈王爷府上有想请她们去玩的意思，脸上也露出些许期待。
　　月末内文学馆按例休课的时候，陈王妃马氏进宫来给皇后请安，便提起了请公主们过王府中玩的事情。
　　元皇后的身子已有七个月，赵宫正小心侍候着她倚在榻里，身后宫女轻轻慢慢地打着扇，地上凤炉里袅袅飘着太医秘制的醒神香，大殿上夏日晨时的阳光已有些过于明媚，元皇后眯了眯眸子，端庄的气质里染上些孕妇特有的懒散，越发看不出心思来，只笑道：“今儿内文学馆休课，你便来请本宫了，只怕是早就商量好了吧？”
　　陈王妃道：“娘娘明鉴，芸珠那孩子自从给二公主做了伴读，性子可是比从前温顺恭良多了，昨儿王爷考她书画，果然才艺见长。臣妾夫妻心里感激，又都是喜欢热闹的，便斗胆来请娘娘的旨，让公主们去王府里坐坐。”
　　元皇后笑道：“瞧你说的，什么斗胆不斗胆的，都是自家人。本宫常听皇上提起，想当初陈王爷与皇上在兄弟几人当中感情也算好的，不然便不会把你们留在帝都，舍不得你们走了。既是自家人，让公主们去给叔父婶娘请个安也是常理。”说罢，便对身后的赵宫正道，“去东西阁里与两位公主说一声，便去陈王府里坐坐吧。”
　　陈王妃忙谢恩，不稍时，宁阳与安阳来殿上拜谢，没过一会儿，永阳和纯阳也到了，元皇后只道了声：“宫门时辰向来甚严，莫要太晚回宫才好”，便让一行人等退去了。
　　待得殿上无人，云姑躬身问道：“可否让几个侍卫跟着，已尽保护之责？”
　　元皇后淡淡地喝了口茶，哼笑道：“不需。王府既然派人来接，怎会少了护卫？倘若再派人去岂不显得皇上不信任自家兄弟？前些日子西瑾来报时，本宫便与皇上商量过了，陈王不过是闲散了这些年，朝中不事职受了许多闲话。如今把公主们请去坐坐无非是做个样子，显示他王府好歹是宗室，与宫里还有几分脸面罢了。”
　　慈仁宫的事宁阳无从得知，对她来说，能出宫去看看就是件值得开心的事。陈王妃马氏有些臃态，却并不是特别胖，言语举止都带着宗室的贵气仪态，穿着打扮也是非常讲究，一看就知道芸珠那身打扮是得了谁的真传了。
　　崇华门外落了五顶四人小轿，轿子的规制按律依身份地位也有所不同，五顶轿子虽都是四人抬，舆顶的材料盖帏的花色也略有不同，只是头一次称轿出宫的兴奋盖过了研究这些东西的心情，宁阳只觉得心情之好无以言说，她看到轿子的第一眼就已经在想象帝都街上的热闹情景了。
　　安阳第一个冲了过去，眉开眼笑道：“总算可以出宫走走了！”
　　永阳听了笑道：“你呀，待会儿到了陈王府，下了轿还能有这份精气神儿才好。”
　　这话倒是提醒了宁阳，她们平日去内文学馆上课时坐的是敞亮的檐子。早以前听说过，头一次坐轿子大多会有晕轿的现象，可别真给永阳说中了才好，她前世可是坐车晕车坐船晕船的人。
　　见几人都面露忧色，陈王妃马上笑道：“公主们不必担心，轿夫都是王府里挑出来的好手，抬得稳当着呢！”说罢，竟亲自挑了帘教导几人该如何坐轿，虽然过于热络了些，不过帮助还是很大的。
　　起轿的时候确实是有些晃的，好在旁边有把檐，待轿夫抬起后感觉便好了许多。宁阳忍不住掀开帘子的一角偷偷往外看，只见巍峨大气的皇宫正在一步步离她远去，心里说不上来是何滋味。出了崇华门，离了皇宫的地界，轿子后面便跟上一队数十人的护卫。这些护卫的腰带上都绣着个“陈”字，手紧紧握着腰间的佩刀，嘴唇紧抿着，眼神如铁，一看便知道是训练有素的高手。
　　宁阳一下子醒悟过来，看来她之前被能出宫的事兴奋过了头，期盼值过高了。看这陈王府的护卫就知道了，她们此行应该只能在王府做客，出门逛逛这样的事看来是不可能的。说起来也对，万一她们当中有人在宫外出了事，王府是一定担待不了的。
　　不过还好，就算不能逛街，至少能从轿子里逛逛帝都的街景。况且此次出宫已经比预计的早好些年了。
　　正在宁阳试着调整心情的时候，轿子慢慢进了外大街，眼前渐渐繁华热闹的景象让她全然忘了之前的心情。街道上的青石砖已经有些凹陷，但边角的每一处磨滑都像是在诉说着这条街道的古老。长街两旁酒肆茶楼林立，布庄银号、胭脂铺子、铁器银器铺子随处可见，有闲坐茶楼的茶客，有小吃铺里的伙计在街边吆喝，有挑着担子给人送柴送菜的壮实男子，有立在街边闲聊的老妪……街上的女子很少，但也有为了家中生计出来摆摊做生意的，嘈杂的人声里女孩子的声音总是特别甜。
　　宁阳几乎看入了迷，这是真真正正的古代，以前她从未想象过自己有坐在轿子里看这一切的一天。王府的轿子在街上走过，许多人都退到一旁，好奇地往这边看，宁阳甚至能听到街两旁人群的议论。
　　“这是陈王爷府上的轿子，可真多啊，足有五顶呢。”
　　“这么多护卫！也不知轿子里是什么贵人？”
　　“那方向像是从宫里过来呢！这轿子里该不会都是宫里的贵人吧？”
　　宁阳听着这声音里的羡慕不由苦笑，对于平民百姓来说，公主确实是贵人了，可谁又知道她其实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一个为了这次出宫兴奋了好久的普通女孩子。不过反过来说，如果当初她穿越到了普通的人家，如果这次换成人群里的人是她，说不定她也会想想做公主不知是什么感觉？不过如果穿越到普通人家，她指不定还不会那些起早贪黑奔走生计的活儿，所以命运对她向来是眷顾的。只是偶尔她会忍不住想，不知这一世的未来她将会走向何方？
　　不知不觉思绪又飘远了，回过神来时只听得轿子旁传来吴英的声音：“三小姐，帘子还是放下吧，这街上热闹，咱们的轿子太显眼了。若被人识破了身份，只怕要生事。”
　　宁阳这才想起今天因为是头一次出宫，吴英作为她的贴身女官便跟了出来，只是出来前她们换了普通官家小姐侍女的衣服，免得太过招眼。虽然她之前也不过是掀开了帘子一个小边角往外看，不过看这人群的情况还是听吴英的话比较好。
　　帘子一放下来，没了别的事转移注意力，宁阳便开始觉得轿子晃了起来，虽然轿夫抬得确实是稳当，但坐久了也一样舒服不到哪里去，等到了陈王府里停了轿子下来的时候，宁阳已经觉得腿有些软，脸色也不怎么好。
　　除了陈王妃马氏和永阳，纯阳、宁阳和安阳脸色都不怎么好，安阳拍着胸口对永阳道：“早知道我也请父皇让我习武了，至少学学骑马，坐轿子出门可真遭罪。”
　　安阳此话一出陈王妃立刻愣了愣，不过很快便掩饰住了。倒是永阳笑道：“你该不是想着要骑马上街吧？亏你平日里还常翻书看，你见过书上哪个女子骑马上街的？虽然我也想像男子那般骑马打仗，可终究是女子，若真能骑着马上街，我今儿还坐什么轿子？”
　　这时陈王爷和芸珠迎了出来，一行人来到花厅一番见礼，丫鬟送来热茶和醒神汤，喝了之后才觉得好一些。
　　那陈王爷也不知是这些年赋闲久了还是富贵日子过久了，身子发福得厉害，虽是武德帝的兄弟，眉宇间却已经看不出相似，只是说话还是有些气度的。宁阳等人这次来玩打着的是拜见叔父婶娘的旗号，所以几人以小辈的身份陪着陈王爷和王妃坐了好些时候，竟然直到用过了午膳，王爷王妃才说让芸珠陪着公主们在王府里转转，只是临走时说下午请了戏班子在后园子里点了几场戏，请她们看戏去。
　　陈王爷和王妃一出了花厅，安阳立刻皱着眉对芸珠道：“怎么回事啊？不是让我们来玩的么？怎么你父王母妃让我们陪这么久？过了晌午才放我们不说，下午还安排我们陪着看戏？我可是还指望着今天去街上逛逛呢。”
　　芸珠立刻赔笑道：“这不是见几位公主头一次坐轿子都有些不舒服么？喝了醒神汤总是要坐一会儿的。而且父王母妃整日叨念着公主们，见着公主们来了心里欢喜，这才多说了会儿话。”说罢，她看向永阳。
　　永阳接着道：“早晨出宫前，母后不是训示过么？咱们头一次来陈王爷府上，本该拜见长辈的，陪着说话用膳都是晚辈该做的，你呀，就想着玩了！”
　　“本来就是让我们来玩的嘛！”安阳对芸珠道，“不如这样，你去跟你父王和母妃说一声，下午的戏我们不听了，想去街上逛逛！来时我见那长街上有好些茶楼酒肆的，还有胭脂铺子呢！”
　　宁阳对听戏也是不感兴趣，但是也知道出去逛街基本是不可能的，因而对这提议也不抱多大期望，索性回头问纯阳好些了没，纯阳点点头道：“午膳好些菜都是清淡的，可见王爷王妃知道咱们晕轿子吃不得荤腥。这会儿已经好多了，只是出门逛街只怕不合规矩吧？”
　　“哎呀，二姐姐，都出了宫了哪里还有那么多规矩？这些东西成天在宫里说还不够么！再说了，要说起规矩来，咱们今天出宫不也不合规矩么？可是不也出来了？大姐姐是女子，按规矩不能舞刀弄剑，可父皇不也准她习武了？”
　　“那可不一样，我习武和今儿出宫都是父皇和母后恩准了的，既是准了的，自然就是规矩了。咱们今儿就是来王府的，出去万一出来事只怕要给王爷王妃添麻烦的，不如就在府上的好。我知道你向来不爱看园子里的景儿，不如就让芸珠郡主给咱们找些好玩的事儿吧。不知常时在闺中都玩些什么？”
　　这话一问，宁阳和纯阳都来了兴致，在宫里其实玩乐时间很少，大部分时日都在文学馆里学书画琴棋礼仪等事，半月一日的休课有时练练女红阵法，有时会被永阳请去御花园坐着闲聊，像女孩子常玩的闺中游戏她们真的很少接触。
　　芸珠在宫里伴读已有半个多月，对这些事情也有些了解，听永阳这样问了，脸上不由有些有面子的光彩，不觉间昂了昂头，起身邀请道：“不如公主们到芸珠院儿里瞧瞧吧。”
　　这位芸珠郡主在王府里果真是个受宠的，她的院子虽不比宁阳和安阳的东西两阁大，可也小不到哪里去。院子一角两棵百年海棠花开得真好，树当中竟栓着个秋千！那秋千的坐板是用上好的红木磨的，边上还镶了银边，雕上了吉祥四喜的图案，两边的绳子上也系了彩绸，一些色彩艳丽的鹦鹉羽毛，最底下竟然还系了编成麻花的彩线，线中夹杂系着一些小块的彩珠翠玉，甚至还有两块玛瑙。
　　秋千这东西自古就有，可是果然是只有王侯之家的女孩子才能弄出这么奢侈的秋千。奢侈归奢侈，看着确实漂亮。尤其是坐上去，随着秋千的摆荡，彩绸迎风飞舞，彩色的羽毛挠着手背微微的痒人，座位两旁的翠玉玛瑙碎子叮当声脆，简直就是享受。
　　永阳性子有些像男孩子，玩了几次便不爱玩了，倒是纯阳和宁阳喜欢得紧，两人轮流坐上去晃，一旦坐了上去就不想下来。
　　芸珠本就不太搭理纯阳，宁阳虽然是皇后养女，可母族势力不显，便也不太在意她。只是一见得永阳失了兴致，而安阳始终不乐意的样子，便马上眼珠子一转，对身旁的侍女喝道：“你，去把本郡主前儿得的那只毽子拿来！”
　　那毽子却没什么稀奇，只是用纯白的鸟毛做成。芸珠却道：“这毽子上的羽毛可是大夏最北边难见的雪鹰羽！据说这雪鹰只生在雪山上，平时极难见得，这是一个来往咱们大周与大夏之间的商队偶然得到的，被父王见了，花了三千两银子买回来给我的。”
　　宁阳不得不愕然，看来这芸珠在王府里真不是一般地受宠！要知道亲王府的年俸也就是三千两，这些钱平日里要应付府里的仆役开支、平常门户走动的开支、年时节时帝后寿宴之类的还有一大堆的贺礼要送，虽然王府自然也有别的来钱的法子，可三千两毕竟不是小数目。
　　单论这一点，这芸珠在府里受宠的程度只怕比得上在宫里的安阳。
　　“不知承平公主可喜欢这个？若是喜欢，便送你了。”芸珠将毽子递给安阳。
　　安阳看了眼这毽子，道：“当我没踢过毽子？我要这做什么？只是你说这毽子是大夏得的，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说罢，她立刻阴转晴，笑着看向永阳，“要是今儿下午非得要看戏，不如就派个人去请端云表哥过来一起看好了。” 

20早产

　　纯阳本在轻轻慢慢地荡着秋千，听到安阳的提议身子立时不稳，险些仰了过去，好在身后的宫人眼明手快，这才不曾摔着。只这一下也把院子里的人吓得不轻，虽说纯阳在宫里是个不受宠的，可好歹也是公主，在王府里摔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芸珠脸色也有些白，转身就喝斥院子里的丫鬟道：“你们是怎么服侍的？平日里本郡主荡秋千时，你们也这么站在一旁么？王府养你们这些没用的还不如早早打发了出去！”她年纪虽然只有八岁，声音确是铿锵有力，想来平日里就是个厉害的性子，因而院子的丫鬟仆役一听马上白了脸色，惶惶跪在地上求饶，院里的气氛顿时冷了起来。
　　纯阳怯怯懦懦地小声道：“是我自己没坐好，不关她们的事……”
　　“行了行了，没事就好，这些奴婢左右是你们王府的，罚也别在我们眼前罚。”永阳淡淡地看了芸珠一眼，待院儿里的奴婢都退下了，才转身对安阳道，“我知你人小鬼大是想帮着我，可端王爷毕竟是大夏国的王爷，来陈王爷府中不合适。”
　　安阳皱了皱眉，之前不能出王府逛街，现在提议又被拒绝，她显然已经不耐烦了，正要说话，芸珠笑道：“也不是不合适，反正皇上的旨意宫里宫外哪有不知道的？只当是让我父王母妃做个媒人，请端王爷来府里与大公主一处坐了看戏就好，想必不会招来旁人的闲话的。”
　　安阳闻言脸色缓和了些，永阳却道：“本公主何时说过要你们王府给制造这种见面的机会了？别说本公主不爱做那缠人的女子，便是端王爷也不喜人烦他。咱们都是皇家子女，心气儿高傲要些脸面的，何需做这等事？父皇虽然有旨意在，可成与不成还要看天意与缘分。此事休提！还是去梅园看戏吧。”
　　永阳性子爽直，大多时候却还算和气，今日冷了脸实属难见，因而连安阳都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宁阳却有些佩服永阳的心性，这样的女子值得得到一段好姻缘，不过诸葛端云那种性子的男人只怕不是主动的类型，也不知道这两人最后会是个什么结局。
　　陈王爷与王妃这次请公主们到王府来玩，其目的大概有些讨好安阳和永阳的意思，这点看芸珠在宫里伴读时的言行也可猜测一二，只是不想此行却闹得二人都不开心。看戏的时候，王爷王妃许是从芸珠那里听了事情的始末，便使足了力气逗永阳和安阳开心，只是却徒劳无功。
　　永阳喜欢骑马射箭，并不太喜欢看戏，尽管前两场点的都是武戏，永阳却因着心情不好并没表现出多喜欢来，不过也很给面子地看完了就是。至于安阳，那是完全看不进去的，这点宁阳倒是能理解她的心情，虽然戏曲乃是国粹，但对于听流行歌曲听大的她们这代人来说，却大多听不懂也看不出门道来。纯阳整个下午眼睛都不停地在永阳、安阳和芸珠之间打转，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结果王府的戏谁也没看进去。
　　申时刚过，本该正是热的时候，天却忽然阴沉了下来。陈王爷让戏班子散了场子，为今日招待不周的事向安阳和永阳告了罪，命轿子抬进了后院儿，送几人回宫。
　　长街上的人比上午来时已经少了许多，不少摊贩都忙着收拾东西，路上渐渐起了风，想来是要下雨了。宁阳掀起轿帘的一角，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百姓，尽管此时已不如上午热闹，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多看一眼。因为她知道，以今天这种不愉快的经历，日后只怕很难能再出宫一次了。
　　远远地，能看见宫门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舆顶上，声音大得吓人，轿夫的行步速度也快了起来。入了宫门一番盘查过后，只听得西瑾的声音在雨里传来：“公主们不能淋雨，派几个宫人过来将轿子抬了。你们几个且在这里等着，待轿子送回来再回王府。”
　　轿子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御花园的游廊上，宫里的规矩，再往里走便不能乘轿了。宁阳等人下轿时天已经阴沉得几乎让人误以为是晚上，廊上的宫灯已经点上，奶娘带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拿着几把油纸伞等在亭子里。
　　“奶娘怎么来了？月桂呢？”宁阳一见月桂没跟来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同寻常，以往奶娘是很少出西憙阁的，有什么事都是吴英和月桂出来办，像是送伞这样的事本不该奶娘亲自来的。
　　吴英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见奶娘眉目间多有惶恐和焦虑之色便知是出了事，忙问道：“可是宫中有事？”
　　奶娘这才道：“几位公主，回宫的请安怕是不成了，还是先去东西阁里坐着吧。两刻钟前，皇后娘娘从芷兰宫里回宫的路上滑了一跤，只怕是要早些临盆了。事儿来得急，阁里的宫人都调去殿上候差了。”
　　“什么？”连同永阳在内，众人都惊呼一声，撑了伞便往慈仁宫里赶去。
　　事情要往回说起。若是下午永阳同意让陈王夫妇请诸葛端云来梅园听戏的话就会发现，诸葛端云下午并没有回别庄，而是留在了芷兰宫。原因是上午他去芷兰宫思祭长公主时，皇帝也去了芷兰宫。两人不论君臣只谈家事，皇帝也似乎非常缅怀过去长公主住在芷兰宫的日子，与诸葛端云说了许多长公主儿时的事情，连同午膳也是在芷兰宫里用的。
　　这是自柔妃过世后皇帝头一回踏进芷兰宫，元皇后得知消息后便命御膳房烧了几道据说是当年长公主在宫中爱吃的菜品，亲自送到了芷兰宫，闲聊间也谈起了与长公主在一起的事，午膳也就留下一同用了。膳后帝后与大夏端王又谈了好长时间，直到天有些变色，皇后才起身回宫。不想半路上便天降急雨，今日又因是见帝王而没带云姑，身旁只带了赵宫正等几个宫人，快到慈仁宫时竟不甚滑了一跤，赵宫正虽拦了一把，皇后却仍然磕碰着了，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子立时疼痛不止，看样子怕是要早产。
　　宁阳等人回到慈仁宫里时，只见得赵宫正跪在瓢泼大雨里，哆嗦着身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告罪又像是在叨唠着经文。满殿的宫女端着巾帕热水盆子进进出出，脸上无不带着几分惶恐。这也难怪，早产在古时绝算不上一件吉利事，若是皇后与龙胎平安倒还好，若是有个闪失只怕满殿的宫人都要跟着赔上性命。
　　安阳第一个往殿里跑，嘴里喊着：“母后！母后怎样了？”
　　云姑见了将她拦了下来，见宁阳永阳和纯阳也来了，便道：“公主们稍安，太医已经来了殿上，皇后娘娘的情况已经稍稳，只是今日怕是要临盆了。请恕奴婢斗胆，公主们毕竟是姑娘，不宜在殿上呆着，便是入了殿里也帮不上忙，不如先到阁里坐着吧。外面雨势正急，可别淋着了。”
　　云姑性子淡漠，处事却是沉稳，元皇后向来以她为心腹，平日里便是公主们见了也要给几分面子，加上她话说得有道理，永阳便先一个点了头道：“那好，我们便去四妹妹的东崇阁里坐等着，母后稍好些了可一定要来报我们。”
　　云姑应了，几人这才到安阳的东崇阁里坐下。因为来时的路上走得急，裙角鞋子都湿了，虽是夏时，可雨天里的风吹着了也容易着凉，几人的随侍宫女商量过后，决定各自回宫去取干爽的衣裙来换上，也顺路禀告德妃和李充仪一声，皇后安然诞下龙嗣前她们都得在安阳这里坐着。
　　安阳随奶娘回屋换衣服的时候，宁阳道：“我离得近，这便回去换吧。”
　　奶娘却道：“外面雨急，虽是几步路的事儿，可也难免换了再湿了，公主且在这儿坐着吧，奴婢去给您拿来就是了。”宁阳见奶娘的鞋子裙角也湿了，便道：“奶娘也拿件干爽的衣裙换上吧，可别着了凉。”奶娘笑道：“谢公主体贴，只是公主们坐着的殿上哪有奴婢换衣裳的道理？再者奴婢以前是庄户人家，身子铁打的，湿了鞋子罢了，不会着凉的。”永阳听见了道：“难得三妹妹心善是个怜下的，奶娘便应了吧。这殿外的院子里不是有宫人住的屋子么？去那里换就好了。今儿母后临盆，宫里哪个人病了都不吉利。”奶娘这才应了退下。
　　稍时，奶娘回到殿上，带着宁阳去安阳屋里换了身蜜合色蝴蝶结子的衣裙，回到殿上过了一会儿，永阳和纯阳的随侍宫女才先后回来，待二人也换好了衣裳，安阳命宫娥做的姜汤和点心也端了上来。几人喝了碗姜汤，身上的湿气才觉得去了一些，只是坐着各吃了些点心，彼此无话。只觉得这殿里宫灯晃晃，更衬得远处院子外头黑沉沉一片，大雨浇洒的雾气里隐约能见到匆匆而过的宫女身影和时断时续的女子吟痛声，听得人心焦。
　　“西瑾，你去那边瞧瞧，看母后好些了没？”安阳有些焦躁地吩咐道。元皇后自小宠她，虽自打过了年对她的管教严苛了许多，但感情也还是有的。
　　宁阳见了叹了口气，问道：“四妹妹，你这里可有经文？”安阳皱着眉头问：“要经文做什么？”宁阳道：“咱们左右也是帮不上忙，在这里坐等着倒不如抄抄经文，为母后和肚里的龙胎祈福也是好的。”纯阳听了点头道：“这主意好，母嫔身子欠安时，我就常夜里抄经文为母嫔祈福。”安阳白了一眼道：“抄那种东西有什么用啊？迷信而已。再说了，你们都看得懂经文吗？”
　　宁阳有些黑线，心道，是宗教还是迷信且不论，反正古人就信这个！再说了祈福只是一种说法，找件事儿做罢了，看不懂就纯当练字了呗？早产要多久她是不知道，但是却知道分娩是件费时费力的事，只怕没个大半夜是不成的，她们与其这么坐着，不如做些说得过去的事。
　　于是说道：“看不懂也可以抄啊，心诚则灵。”安阳还想说什么，永阳道：“行了行了，你们甭问她了，她那性子哪像是个会看经文的人？我母妃也常念佛，德芳宫里就数经文最多。文兰，你回去拿几本来吧。”
　　这日的雨像是下不完似的，文兰回来不久竟然打起了闪雷，有时忽然在头顶炸响一道，惊得几人抄经文都抄得有些不安，晚膳也没心情用，只吃了点点心。
　　更鼓打过三更，慈仁殿那边原本时断时续的声音开始频繁不断，连宁阳这样性子温稳的都有些静不下心来了，她看向殿外，现在已是深夜了，以往一更过了她便会上床歇息了，往常定是熬不到这时候的，今儿竟然一点睡意也没有，也不知元皇后那边的情况是好是坏。
　　元皇后的情况绝对算不上好，她对这胎的期望甚大，下午的意外把她吓坏了，尽管面上要维持了几分国母遇事不乱的气度，心里却是害怕的。这一怕好长时间心情都稳不下来，白白浪费了许多力气，直到了深夜依旧无法顺利临盆诞下龙脉。整个晚上，皇帝身边的人立在慈仁殿外探听情况，消息一拨一拨地往明承殿里传，太医额上都见了汗。更鼓过了四更，皇后的情况依旧不好，太医不得不请奏帝王，采用针灸催生之法，却称此法可能会伤及母体。皇帝那边还未下旨，皇后在帐内便点了头。
　　宁阳等人并不知殿上的几番凶险，只知道更鼓过了五更，案前的经文已有厚厚一摞，外面的雷鸣渐渐势小，雨势渐停之时，正殿的方向终于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
　　安阳第一个要冲出去，正巧碰上来东崇阁这边报喜的宫女，那宫女笑道：“禀公主，大公主，二公主，三公主，方才皇后娘娘于殿内诞下位皇子！”
　　大周国自武阳后九年来第一位皇子，喜讯报到明承殿时，武德帝大喜，立刻摆驾前往慈仁宫。宁阳等人也整装到殿上贺喜，出了东崇阁时，宁阳抬头望了望雨气里有些朦胧的慈仁殿，心里暗暗舒了口气，暗道这难熬的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然而，几人刚到殿上便见得宫人们依旧忙乱，这才知道宫女来报信的时候，皇后在帐内隐约有些崩中的迹象，太医赶紧诊治，偏刚诞下的三皇子也有些窒息之症。
　　这日，武德帝急诏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院判于慈仁宫会诊，并下旨若是皇后和皇子有何闪失，一干人等提头来见。如此折腾了大半日，宁阳等人内文学馆的课也没去上。安阳这次死活不回东崇阁了，几人都立在殿上等着，直到快要晌午了，太医院的王老院判才宣布皇后与三皇子都转危为安了。
　　然而，许是早产的原因，三皇子生来体弱，生病是常事，满月的时候，皇帝取“谦和得益”之意，赐名谦阳。
　　谦阳性子安静少闹，有时多吹了风晚上都会发热，但他却很少哭闹，自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年纪越大一点就越是安静懂事。
　　元皇后把谦阳疼进了心坎里，不同于以前对安阳的宠，她像是想要补偿谦阳似的，把他当做心头肉来疼，每次谦阳病了都整夜地坐在榻前守着。她为了给谦阳积德祈福，饶了赵宫正那日护卫不力的死罪，只去了她的宫职打发了出宫，至于后来赵宫正怎么样了就无从得知了。
　　其实那日的事元皇后自身也有责任，她见谦阳自小就懂事，可见是个聪慧又知道疼人的，只可惜了先天体弱。因此心里越发悔恨自责，一门心思都放在了谦阳身上。
　　谦阳虚三岁那年，元老相爷上表武德帝，请求为三皇子选武术师傅，学些强身健体之法许会对身体好些，皇帝准了，只等着入了夏季三皇子过了三岁生辰便下旨选师。可是一时之间，朝堂上却多了许多请立太子的折子，言及这些年来后宫所出甚少，大皇子二皇子已经年长了些，是立太子的时候了。而朝堂上却有另一派言道皇帝这些年来专心政事，对后宫难免有所冷淡才导致皇脉不盛，而皇帝正值而立之年，请奏皇帝昭告天下择吉日大选，填充后宫。两派斗得不可开交，皇帝却只淡然观战，圣意难测。
　　而这三年来，宁阳已经七岁了，纯阳十二岁，永阳十四岁，明年便到了可行笄礼的年纪了。最重要的是，大皇子贤阳已经由那时十二岁的少年长成了十五岁的男子，前些日子行过冠礼，按古制已是成年男子，不仅该搬出宫建府另住，也到了该成家立室的年纪了。而二皇子武阳虽然十二岁，成家还稍早些，也是可以定亲的了。
　　于是朝堂上争斗了几日后，皇帝终于下了旨——封大皇子贤阳为贤王，于帝都兴建贤王府。另昭告天下于七月七日大吉之日选良家之女入帝都。

21祭母

　　选妃的旨意一下，户部便忙了起来。朝廷功臣勋戚之族、各地凡医、巫、商贾、百工以外之家，有女十三至十六岁，皆暂停婚配，报户部以备大选。
　　此时上元节刚过，离选妃之日还有半年，宫里的气氛却隐隐紧张了起来。那些入宫多年久不遇帝王宠幸的女人开始频繁走动了起来，连德妃淑妃和几个稍微受宠的嫔去慈仁殿里请安之时坐下闲聊的时间也似乎比以往久，这些女人难得有亲密无间的时候，也难得有为了什么事仿佛如临大敌一条心的时候。
　　这些事在宁阳眼里只觉得有些无聊，她是公主，与妃嫔间的事情关系不太大，本不想让这些事扰了自己多年来平静闲淡的心，只是却有些管不住自己，总是无意间会看向芷兰宫的方向。
　　这些年来皇帝确实专心政事，对后宫不冷不热，自柔妃过世后，芷兰宫已空置了七年，不知这次选妃会不会有新人住进那里？宁阳也知道这次选妃其实也是为了给刚封王的贤阳找一位家门望族的小姐指婚，听说武阳也可能得到指婚，另有些宗室子弟也到了成家的年纪，有些虽成了家有几个妾室可还没有侧室的宗室子弟，这次大选许也在皇帝考虑的范围内。但其实最重要的还是为皇帝扩充后宫。
　　听说朝上的大臣上表称，皇帝这些年来后宫稀少，四妃只留其二，九嫔之中只有王昭媛、刘修仪、李充仪和苏充媛四位，剩下的位份低的更是久不见御幸。因此这次充实后宫希望皇帝雨露均沾，广延子嗣。
　　这日中午在内文学馆东院儿里用过午膳，几人都有心事似的豪无睡意，便一同约了到亭子里闲坐。
　　安阳道：“听听！什么叫后宫稀少？算上母后，能常见着父皇的就有七个女人！那些久不见御幸的人里面也有几个是御幸过的吧？算一算没二十也有十几人了，这还叫少？那些大臣整日闲来无事，管事都管到后宫上了！”
　　“四妹妹，谈论后宫本不是咱们该做的。你既想说也把音量放小些，难不成想让外面的人都听了去？”永阳坐在亭里的长椅上看着院儿里的翠竹，听了这话回过头来淡淡地道，“不过既起了话头儿，咱们就来说说祖制，按规矩，后宫皇后之下立四妃，以下依之有九嫔，而后婕妤九人，美人九人，才人九人，宝李二十七人，御女二十七人，采女二十七人。各有品位，共一百一十二人。这样算来，确实是少了些。”
　　安阳听了立时不可思议地从石凳上跳起来，看着永阳道：“大姐姐，怎么连你也这样想？我原以为你是个心气高傲的女子，便是嫁人，心里也一定是想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听你这番话，难不成你若将来做了端王妃，也允许端云表哥坐拥一堆侧妃妾室？”
　　这话一说出口，一旁的芸珠便抬起头来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安阳，兰珠的眼里有几分惊讶，垂眸时也有几分深思。永阳却略微蹙了眉，道：“父皇旨意未下，哪个就是端王妃了？四妹妹休要乱说话。”安阳笑了：“大姐姐莫非是不好意思了？谁都知道端云表哥来咱们大周祭母已满三年，只等着清明一过便要回大夏了。年宴时父皇还暗示过他指婚的事儿，想必这回他不选也得选了。既然要选，自然是选大姐姐了。”
　　宁阳听了轻咳了一声，眼见着纯阳有些尴尬地绞着帕子，一双水眸雾蒙蒙的。安阳这才知道自己说多了话，忙道：“我也不是说二姐姐不好，只是单论性子而言，大姐姐合适些。”
　　永阳却略显烦躁地站了起来，说道：“我有些乏了，先回西院儿里歇着，妹妹们聊着吧。”言罢，便出了亭子，兰珠起身给宁阳等人行过礼后，便也跟着退了出去。
　　安阳有些莫名奇妙地道：“大姐姐怎么了？”
　　宁阳叹了口气，看着永阳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永阳比之当年越发出落得如一株艳丽的蔷薇，明烈如火。只是她的骄傲就如同枝蔓上的蒺藜，诸葛端云对她无所表示，她便也昂着头挺着脊背不愿去主动接近，如此三年来两人毫无进展。其实，永阳对这门指婚大抵是愿意的，不然也不会在诸葛端云快要回大夏的日子里如此反常地有些烦躁了。
　　原本，宁阳不明白这些日子自己为何心里也有些难受，刚才听了安阳的话反倒明白了些。许是这些日子见到贤阳封王准备出宫建府成家，又见到永阳和纯阳武阳也到了指婚的年纪，不由有些想到了自己的婚事。以前还可以不想，现在觉得日子匆匆过，永阳纯阳的婚事定了，下一个便要轮到自己。前世，她没谈过恋爱，也可以说是个保守的女生，如果不是真的喜欢，绝对不会轻易地便交男朋友。然而她还没遇到这个命定之人便因意外来了这里。
　　自古哪个女人心里不想要爱情，哪个女人不祈望夫君对自己一心一意？然而终究只是祈望而已。在这个女人从来不自主的时代，许多人在上花轿揭盖头之前甚至不知自己夫君的相貌，不知其品行。身为公主，或许会衣食无忧，可官家子弟也有不少纨绔之徒，谁知道将来那道指给自己的旨意的另一端牵着的是怎样的下半生？
　　宁阳觉得自己的性子虽然到了古代也是个能安稳度日的，可她的思想毕竟不完全属于这个时代，如果将来夫君要纳妾，她或许无力阻止，可心里接受不了也是一定的。这种前途的未知与迷茫让她心里不安。
　　宁阳抬头望了望亭子外的天空，天气虽然转暖，今日的阳光却隐在了乌云后，有些压抑的阴沉。她站起身来道：“昨儿请过母后了，今儿下午要去芷兰宫拜祭母妃，下午的课就不陪二姐姐和四妹妹了。”
　　宁阳算准了时间，让月桂回宫拿了她这几日画的几幅画、抄写的一些经文、今儿早起亲手做的点心和前些日子绣的一方帕子，到得芷兰宫时已是小憩过后，这时间通常来说诸葛端云应该回到别庄了。
　　这几年来皇后因为当年早产，精气神儿也不如从前，加上一门心思都放在了谦阳身上，对她和安阳管得就少了，只让内文学的女官们多费心教导，她只是隔段时间过问下罢了。如此宁阳的日子倒是轻松了许多，包括祭拜柔妃的事，凡是请了一般都会准，只还是老规矩，别扰了诸葛端云，因此时间久了宁阳都能摸清诸葛端云的习惯，她每次都算好时间来，倒不曾在芷兰宫里与诸葛端云遇上过。
　　芷兰宫里一切摆设如前，推开殿门，大殿正中红木鎏金的香榻，依稀还能有种当年那个柔弱如柳的女子坐在上面的错觉。每次来芷兰宫，宁阳都会到左边的屋里看看，那是当年自己刚来时住过的地方，虽然只住了半年。
　　“公主，几案清香都在院儿里置妥了。”宫门旁传来月桂的声音，宁阳这才来到院子里，几案朝西摆着，案脚低矮，案前置了锦垫，宁阳跪在案前，亲自燃了三柱清香道：“母妃，宁儿来看您了。宫里不能随意祭拜，点香不点烛，也不能随意烧纸燃物，只能给您上柱清香，勿怪。”
　　她将香敬上，便打开带来地食盒，从里面取出三盘点心，莲子糕、杏仁小酥和红豆云片糕，“这是宁儿今早做的，虽然还不太敢拿出来见人，但是已经稍微有些样子了，所以先拿来给母妃尝尝。”虽然嘴上称着母妃，宁阳的心里却有两个不同的身影重合到一处，其中一个是如兰般美丽温柔的女子，另一个却已入不惑之年，两鬓因常年操劳微微有些泛白，笑起来眼角却带起几条鱼尾纹，眼里是包容的温柔。这些年来，每当祭拜柔妃，宁阳总会想起自己的母亲，时间长了，两人的影像已经有些重合，她只是想在替这身体尽尽孝道的时候，还能有机会和母亲说说话。
　　“这莲子糕虽是夏时才吃的，如今有些早了，可子轩表哥说外祖母常言这是您小时候爱吃的点心。”说起柳子轩，宁阳不禁微微一笑。想起那年外祖母上元节宴时来西憙阁里见自己的时候曾提起过这位大舅公家的嫡长子，当时听外祖母说他学识在同辈人中算好的，很是引以为傲的样子。当时只当是外祖母很喜欢这个孙子，一听便罢。只是没曾想，后来皇子选伴读，柳子轩竟得了武德帝的赏识，赐给贤阳当了伴读。这事是元皇后早产，谦阳满月后宁阳才得知的。虽然见面的机会不多，可这个喜欢穿一身雪白的素衣，笑容温润的表哥还是给了她很深的印象，偶尔见到，他便会跟她说说外公和外祖母的情况。
　　“外公和外祖母身体都康健着，几位舅公听说日子过得也平安和乐。子轩表哥因着大哥哥封了王，不必再陪在身边做伴读了，但是听说要入国子监读书了，这可是件喜事儿。”宁阳跪在锦垫上，回头看向殿门的方向，每次来她都说些平日里发生的事，今天也不例外。
　　她从旁边拿起一幅裱好了的画，打开来看，整一幅竹林小景，笔触已见几分细腻，风格颇有几分写实的味道：“内文学馆院儿里的小竹林，前些日子画的。大姐姐她们都说很像呢，只是刘司籍却说，山水当先储于心再形于手，不以肖形为佳而以通意为主，这画太像了倒少了几分韵味。”宁阳收起画来，瘪了瘪嘴，颇有几分不服气的味道。这时代还没有工笔画，她画得也不太像工笔，大概因为前世她的母亲擅长西方画，所以她耳濡目染久了，下手便多几分写实的风格。她自己倒是很喜欢这样的画，尽管不被承认也裱了起来，并打算日后在刘司籍面前就画那通意的，私下里再画这种。
　　她对于自己喜欢的事情向来也是倔强的，只是很少有人发现她这个特质罢了。
　　“还有这方帕子，记得刚到内文学馆上学时，二姐姐就送了方兰花雪蝶的帕子给我。听说母妃喜爱兰花，女儿便也学着绣了一方帕子出来。只是兰花上翩翩起舞的雪蝶被改成了一只欲飞上青天的鸟儿。”因为她想变成这只鸟，飞去哪里由自己做主，而不是在原地等待别人来决定自己的人生和命运。
　　“大姐姐明年便要及笄了，不知道能不能参加她的笄礼。端王爷过了清明便要回大夏去了，也不知走时会不会带上大姐姐或者二姐姐，感觉有些舍不得。”说完，她还加了一句，“当然是舍不得大姐姐和二姐姐。”
　　宁阳转头看了看芷兰宫的门口，月桂正守在那里。这处宫殿自从柔妃过世，每日早晨只有两个洒扫的小太监会来清理，然后就会离开。后来诸葛端云上午在这里祭拜长公主，这处宫殿便更安静了，除了早间的打扫和晚间锁宫门的时候，基本上一整天都没人来。正因为如此，宁阳来祭拜柔妃的时候，一些平日里压抑在心里的话才敢说些出来。
　　只是却不敢大声，只敢用嘀咕的语气小声快速地说，从背影来看她的动作依旧恭顺，嘴里的话听起来很像是在念经：“说句心里话，大姐姐是个是个敢爱敢恨明烈如火的女子，我倒不担心她，只是有些担心二姐姐，要是毒舌男走的时候挑了二姐姐，以二姐姐的性子，只怕要背地里抹一辈子的眼泪了。”
　　宁阳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看屋里的红木鎏金香榻，她很想说，武德帝要选妃了，芷兰宫里也许会住进新人，也许日后她不能再来此祭拜了，这宫里唯一一处可以说些心里话的地方也许就快没了。只是终究没有说出口，就如同她来这里时从来不提武德帝，只是不想让这一缕香魂消逝的地方再添上一抹伤心罢了。
　　“宁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母妃。”半晌，宁阳终是起身，回头对远处守着门的月桂道，“将东西收拾了吧，咱们该回了。”
　　月桂转过头来，却不见动静，竟呆呆地看着宁阳。宁阳愣了愣，以为是自己的衣裙脏了，低头要拍的时候想起来，自己刚才都是跪在锦垫上的，这院儿里铺着青石砖，又非雨时，哪里能脏了衣裙？于是便整理了下问道：“可是哪里皱了？这会儿可有好些？”
　　月桂张了张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宁阳的方向就喊道：“奴婢给端王爷请安！”
　　端……王爷？
　　宁阳转身的瞬间只见原本空空的大殿上立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紫菊云纹缎绣的袍子，剑眉星目，面容俊美，一股子孤傲里透着邪魅的味道。只是唇紧紧抿着，脸色有些发黑。
　　宁阳虽然惊讶于诸葛端云此刻还在芷兰宫里，面儿上却像往常一样行礼道：“宁阳见过端王爷。今日请过母后来拜祭母妃，没成想王爷还没回别庄，若是扰了您的清净还望恕罪。”但起身这会儿她心里却是打鼓的，倘若刚才没说诸葛端云的坏话也倒罢了，不过那话她说得极快而且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诸葛端云不太可能听到。
　　诸葛端云定定地看着宁阳，她今天穿着身素净的雪缎兰枝儿裙，发间只妆点了朵雪兰花，阴云笼罩院子里看上去静好可爱。
　　如果不是自己常年习武耳力极好，听见了她那端唧唧咕咕念经似的话，这会儿只看她规矩大方含笑的样子，还真有可能被她给骗过去。
　　诸葛端云缓缓地踱出殿外，在宁阳面前停下，目光却落在了她收起来的那幅画轴上，他利索地拿起那幅画，头也不抬地对月桂道：“起身吧，去外面守着。”而后转身负手进了右边的偏屋，声音透过孤傲的背影传来，“三公主说了那么多话口渴了吧？进来喝杯茶吧。” 

22离开

　　当宁阳见到诸葛端云向右边的屋子走去时不由暗自黑线，她刚来时住的屋子在左边，所以她向来是不去右侧的屋子的。难不成长公主以前是在那边住着的？
　　进得屋子，只见黄梨木的地板上置着张紫檀雕花的案子，两只南锦华纹的垫子放得齐整，旁边描金香炉里燃着清香，诸葛端云坐在案子一侧，身后还立着两个侍卫般的男子。
　　那两个男子，一个已有二十七八的样子，生得虎背熊腰，双目炯然有神，从他的眼睛里似乎能看到凛冽怒嚎的风霜，一如他沉稳坚毅的面容。另一名男子约莫二十岁，看着白皙斯文，眼珠子一转，里面却全是捉狭的笑，看着像是个机灵的人。
　　两人见得宁阳进来，一同行礼道：“安泰、云风，见过三公主。”安泰是那个稳重壮实的汉子，云风是那笑面机灵的男子。
　　宁阳走到屋里的紫檀案子前，向诸葛端云行礼过后便与他对面坐下，却发现安泰和云风的眼神始终停留在她身上，仿佛她身上有什么稀奇之物，看得她别提有多不自在。
　　却在此时，诸葛端云开了口：“都出去守着吧！这回别再让不相干的人来扰了本王的清净。”
　　安泰恭敬地道了声“是”便往外走，云风却边走边咕哝道：“先前是王爷自己不许咱们出去拦着三公主的，这会儿又说放人进来扰了清净。唉！侍卫果真不是好当的差事。”
　　这话虽是嘀咕，却比宁阳之前在院儿的小声咕哝清楚多了，声音偏偏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听见。诸葛端云蹙了蹙眉，鹰眸缓缓眯了起来。正往屋外走的安泰却像是后背长了眼睛一样，突然抡起拳头往云风背上一砸：“闭嘴！”云风哎呦一声叫了起来：“要闭嘴也不用使这么大劲儿吧？你这是存心想让我断气儿！”
　　两人说归说，脚下的动作却是不停，眼看着就要走出屋子，诸葛端云却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含着几分不耐道：“滚回来！”就在宁阳以为他要找云风麻烦时，他却又吐出两个字：“沏茶！”
　　云风转过身来眯眼笑问：“王爷，沏茶用不着俩人，您是让属下留下还是让安泰留下？”
　　诸葛端云垂了垂眸，抬起眼来时已不见了先前的不耐，只淡淡地望着云风道：“安泰沏的茶能喝？”
　　云风见此情景却忽地抖了两抖，再没了刚才的油腔，风似地回来，端了茶便退了出去：“属下去换新茶来。”而后，便和安泰的身影一同消失在了屋外。
　　屋里只剩下宁阳和诸葛端云时安静得可怕，宁阳垂着眸，眼观鼻鼻观心，嘴上不言，心里却对诸葛端云有这样两名侍卫暗暗称奇。诸葛端云也不言语，似要看看宁阳到底能把装镇定的把戏演到什么时候。
　　如此这般，直到云风回来，两人才结束这种诡异的盯梢对峙。云风给宁阳沏了盏新茶，再为诸葛端云沏上茶后，便立到了后头。
　　宁阳端起茶来品了一口，只觉得茶香清浅却余韵悠长，虽一品就知是南留镇的贡茶，然而能将茶沏得恰到好处的却也是难得的高手了，真没想到这个云风的手艺这么好。
　　宁阳喝茶的时候，诸葛端云却慢慢地展开先前拿进来的画轴，眉峰微微一挑，不觉细看。他身后的云风却咦了一声道：“好工整的画！颇有几分寓实的味道。来大周三年，看多了以形写神的画，还以为这里的人都好洒脱秀气之风呢，没想到三公主的画竟有几分严谨的味道，很像咱们大夏的喜好呢。”
　　宁阳愣了愣，她只是想以此怀念母亲而已，没想到大夏人竟然喜好工笔风格的画？其实她画得也不是正宗的工笔，而是有些结合了西方画的味道，因而有些东不东，西不西，最大的优点就是写实，若论起意境来那就差得远了。当时连安阳看到时也皱了皱眉道：“像是像，怎么就是有点奇怪？可是一下子又说不出哪里奇怪来。”虽然不被认可，可是宁阳自己倒是喜欢，所以听了云风的夸奖，也免不了心情大好，眼儿一弯，嘴角就翘了起来。
　　然而，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她高兴，她嘴角还没弯多久，诸葛端云便淡淡一哼道：“笔锋若说是秀丽，倒不如说软而无力，如此也能算严谨寓实？”
　　宁阳的嘴角立时僵住，再也提拉不起来，就此收回愉快的表情，低头，喝茶。
　　诸葛端云却好像没打击够她，将画慢慢地收起来，却对着画轴道：“可惜了这苏江的镇纸。”
　　宁阳僵住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这话啥意思？是说她的画裱起来糟蹋了镇纸？垂下眼去喝了口茶，宁阳暗自咬了咬牙，我忍！
　　诸葛端云淡淡地将画放到紫檀案上，袖袍轻拂间手里已多了条帕子，宁阳眼尖地发现那就是她绣的兰花鸟的帕子，可当时她只看到他拿了画，帕子他是什么时候收进去的？
　　诸葛端云摊开帕子对云风道：“云风啊，日后别乱信传言。人都说大周女子婉柔纤秀，天生一双巧手，女红当为三国之首。依本王看来也不过如此，这鸟儿都比兰花大了，还能飞上天么？”云风憋得脸都红了，忍着笑答道：“回王爷，比兰花大的鸟不一定飞不上天，不过这只鸟肥了点，看起来有些像鸡倒是真的。”
　　宁阳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心中难得爆了粗口：你才像鸡！你全家都像鸡！这帕子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才绣起来，单就绣工来讲，连纯阳都点了头，只说配图怪异了些，日后要在花色图案上改进，可见她的绣工还说得过去，只是这两个男人在找茬而已！现在是想怎样？这毒舌男自己说她也就算了，现在还拉上侍卫一起，两个人欺负她一个很好玩吗？
　　虽然心里不爽，宁阳却还是面带浅笑，只是唇抿得有些紧。这些年在宫里，要论学的东西，忍功当排第一位！
　　诸葛端云微微挑了挑眉，问道：“三公主自打进了屋儿何以只言不语？”
　　宁阳从茶盏中抬起眸来，眨着眼睛故作怪异地端量了诸葛端云一会儿，然后，低头，喝茶。
　　诸葛端云愣了愣，耐着性子问道：“三公主可有听到本王的话？”
　　宁阳闻言只是点了点头，这回连眼都没抬，依旧喝茶，就是不开口。
　　“说话！”诸葛端云总算被磨光了耐性，语气不善地喝了一句。
　　这回却换来了宁阳无辜的眼神，她放下茶盏瘪了瘪嘴，很像被欺负了的小女孩，小声道：“端王爷不是说过？话说多了会口渴。而且王爷让宁阳进屋来喝茶，没说让宁阳说话。”
　　诸葛端云这才想起他让宁阳进屋时似乎是说了句“三公主说了那么多话口渴了吧？进来喝杯茶吧。”这样的话，却没想到这时被宁阳用来反将了一军。他还记得当年也是在这芷兰宫门口见到她的第一眼，明明还是个孩子，规矩举止却老成得比之他当年还有过之，眼里更是淡定如常。从那以后每见了她，他就忍不住想试试她究竟能忍到什么时候，只是没想到今日她会以这种方法反击。只是这表情怎么看怎么有些像那个怯懦怕人的二公主，果然是一处呆久了，学来也容易么？
　　“三公主倒是听话。既如此，本王如今想让你说话，你可愿意说两句？”
　　“好啊，说两句。”宁阳乖宝宝似地点点头，笑容甜美可爱，只是却没了下文。诸葛端云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开口，蹙眉道：“不是让你说句话么？怎么又不开口了？”宁阳却歪着头无辜地看了眼诸葛端云，答道：“说过了呀，两句。”诸葛端云闻言微微眯了眯眼，云风却已听出了门道，立在后面忍笑忍得有些痛苦。
　　诸葛端云看了宁阳好一会儿，忽的勾起唇笑了起来。这一笑有些惊悚，至少在宁阳的印象里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位冷面王爷笑，因此心里不停打鼓，只见得诸葛端云这一笑星眸如雾，邪魅的气息里略微让人猜不透的危险气息，宁阳不可遏制地心头一跳，却见诸葛端云已收了笑，所谓来得快去得也快。
　　“三公主倒是聪明。既如此，你我便来说些聪明人听得懂的话。”诸葛端云的脸色已经有些发黑，“毒舌男，三公主这是在称呼本王？”
　　“唉？”宁阳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下子心跳得更快！暗道怎么可能被他听到了呢？不过事已至此，打死也不能承认，于是一副天然呆的样子惊呼了起来，“毒蛇？哪里有毒蛇？”惊呼了还不算，整个人几乎没从垫子上跳起来，那模样俨然受惊的小兽。
　　忙着躲避的时候，隐约听到有人短促的闷笑声，而后又听到诸葛端云道：“本王自幼习武，耳力极佳，三公主方才祭拜母妃时嘀咕的那段话，要本王念给你听听么？”
　　宁阳从一处花架子后头伸出头来，视诸葛端云黑着的脸于不见，这次却换了一张正色的脸：“嘀咕？端王爷如何说宁阳都无妨，只是请不要这样说宁阳为母妃念的经，佛祖会怪罪的。”所谓睁着眼睛说瞎话，不过也只能这样了。反正死活就是不能承认！
　　顾不得诸葛端云四周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也顾不得云风捂着肚子痛苦的表情，宁阳几步来到紫檀案子前，收拾了画轴和帕子，以极快地速度道：“时候不早了，谢端王爷的茶，宁阳回宫了。”
　　人刚踏进院子，却终听得屋里爆出云风的大笑声，只是笑了两声就急促地收了声。待得宁阳带着月桂离了芷兰宫，安泰才进得屋里，只见诸葛端云神色如常，淡淡地喝着茶，只道：“把香炉撤下去吧，准备回别庄。”
　　云风赶忙献殷勤道：“让属下去撤那香炉吧。”然而不等诸葛端云应允便走过去提了香炉往外走，边走边拉着安泰道，“你没在这里真是亏了，那位三公主真是把装傻的好手！你没见着咱王爷刚才的脸色……”话没说完，只觉一物呼啸而来，砸到墙上成了碎子，云风低头一看，是只倒霉的茶盏。
　　待云风和安泰出了屋子，诸葛端云起身缓缓行至一道琉璃屏风后，那里的墙上挂着一幅妙龄女子的画像，画中女子立在亭外，火红白貂的斗篷上已落了厚厚的雪，人却始终望着南方，眸里似有万千挂念。
　　“母妃，儿能在此陪您的日子不多了，出来三年，如今也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往后几日，宁阳听说诸葛端云常常在芷兰宫一坐就是一天，很晚才会别庄。大夏端王清明节过后便要回国的事在宫里已是人尽皆知。他和永阳或者纯阳的指婚之日也越发临近，诸葛端云无所表示，武德帝也似乎并不着急，再推脱也不过就是清明过后的事。
　　然而世上之事人算不如天算，大周武德兴元十七年三月二十七日，大夏千里急报，夏昭帝于三月二十日驾崩于明崇殿，诏大夏端王即刻回宫！

23劫杀

    大周国四月已是暖意融融，而大夏的北边却还是大雪皑皑。
    天近傍晚，黑云压得天边只留一线，一对两百多人的骑兵队伍策马疾驰于崎岖的山道间，北风呼啸，马蹄踏雪，迎面而来的大片雪花子让人的眉眼都结成了风霜。一匹黑色神骏的马匹疾驰在前，马上男子披着月锦紫貂大裘，殷红的唇紧抿着，眼神似箭。
    身后一匹枣红马疾驰上前，和着风雪报道：“网页离北关外城不足百里了！”
    诸葛端云点了点头，手中缰绳勒马一提，骏马嘶鸣一声，昂起前蹄嚓地停住，溅起的雪末呼啸的寒风中飘成一道白色带子。
    天空一阵苍鹰锐鸣，诸葛端云抬起头来，眼神冷寒，锋芒莫测。那鹰盘旋了几圈便落于他手上，爪上的纸笺上写着八个字：“已入北关，一切无恙。”
    诸葛端云淡淡地将纸笺递给一旁的安泰，貂绒帽檐遮住了他的眼，只听他道：“今日已晚，入不得关了，晚间风雪严寒，传本王令，找处避风的林子扎营！”
    安泰结果纸笺看了一眼，这个壮实的汉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似含了愤怒与杀意。他默默地与    诸葛端云交换了个眼神，便回马传令：“传王爷令，找处避风的林子扎营！”
    北国的夜晚寒风呼啸如夜枭，细白的雪沫子被风卷的让人睁不开眼，林间帐子里黑漆安静，所有人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一弯冷月挂上了枝头，惨白的银辉洒在帐子间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四周寒风呼啸里裹着一阵    沙沙声，渐逼渐近。隐约是一群黑衣人，他们手中的刀在雪夜里亮的晃眼。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此刻的帐子里，所有的骑兵都立在帐角，紧握着腰间的刀，他们屏着呼吸，眼神似铁，外面一丁点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他们的王爷特意选了此处作为扎营地，因为此处树林密集，意图截杀他们的人无法大量使用弓箭，而且今夜雪急，也无法用火。无论是谁想要置他们端王一部与死地都必须面对面与他们交手，但是只要给他们有和敌人面对面的机会，他们就可以以一敌百，绝不惧怕任何敌手！
    大夏端王的亲卫队是皇族王爷中最少的，却是最精锐的！
    当黑衣人发现行迹败露时为时已晚，帐子里率先杀出的卫队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原来本打算偷袭的人马变成了被偷袭的，雪夜里的血染红了帐子，空地间一道紫色的身影手执长剑如虹，墨发飞舞间几处残红。
    事情要从诸葛端云接到回宫诏书时说起。
    夏昭帝还是皇子时排行老五，诸葛端云排行十七，虽是兄弟，两人的年纪却差了三十五岁。夏 昭帝即位时三十七岁，他不仅将诸葛端云本在望城重地的封地改为最北的北关城，护卫队也只 给了最少的两百人。然而，诸葛端云就是带着这两百人在三年前救出了北上祭祖遭遇九王爷和十三王爷反叛而情况危急的夏昭帝，此事群臣皆知，夏昭帝不得不封赏诸葛端云。然而诸葛端云却只请了去大周祭奠长公主。
    谁也不知道这三年修身养性的时日，他暗中培植起了多么令人惊惧的实力，只有他自己清楚，如今他再次踏上大夏的土地，他便是谁也动摇不得的大夏端王！
    当诸葛端云收到夏昭帝驾崩急诏他回宫的旨意时，便猜得出其中必有凶险。于是命人易容成云风的模样随侍身侧，而让真正的云风改道回到大夏联络人马。而假扮云风的人则在进入大夏国时拿着他的令牌直入北关。若北关无险，此人便会平安归来。然而队伍进入北关官道时，没有看到探路的人，只看到了一张“已入北关，一切无恙”的纸条，很明显的请君入瓮的把戏，而他派去的人极有可能已经被杀了。
    夜里的雪越发急切，躺在帐子空地上的尸首已经落了一层白雪，安泰一脚踩上最后一人的胸骨，问道：“说！是谁想暗害我们王爷？”
    那人被踩得咳出血来，却道：“你们以为杀了我们就能逃出去了么？实话告诉你们！我们这些人过了一炷香若是还没回去，这里便会被大军包围！北关更是布下天罗地网，你们逃不出去的。”
诸葛端云闻言看了那人一眼，眼神清冷如铁，淡漠地道：“是么，看来今晚的收获会不少。”
    那人愣了愣，并不明白他的意思，却听得山林间似有千军万马呼啸，刀锋拼杀的争鸣声被夜间的风雪送进耳中，那般令人愉悦。那人忽然如遇救兵般大笑了起来：“哈哈，我们的人马来了！你们再厉害也不过两百人，在千军万马的铁蹄下不过肉沫！快快投降，我还能求我们王爷给你们留个全尸！”
    “娘的，欺人太甚！”安泰一声怒吼，只听得咔嚓几声，也不知那人的胸骨被踩断了几根。那人疼得快要昏过去，眼睛却不可思议地盯着山林间慢慢立起的大旗，冷月银辉，北风凛冽，那些旗帜上绘着展翅的雄鹰，上面墨迹挥洒，震人心魄的“端”字！
端王爷哪里来的兵马？这是那人昏死过去时的最后一个念头。
    “王爷，属下回来的还算及时吧？”云风从林子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表情一如既往的轻松，而后他又指了指林子下方的官道，“您瞧那边是谁来了。”
    诸葛端云带着人回到官道上时，只见那里望不到头的人马，黑夜里长队如龙。为首的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一身红绫牡丹的艳丽大裘，面色白皙，凤目微挑几分风情，竟是个难得的美少年。
那少年骑在马上，见得诸葛端云过来，眼里分明是喜色，嘴里却道：“哎呦，那边那个穿着紫貂袍子、瞅着有点面生，过来扶本少爷下马！哎呦！这一路上可把少爷我这身金贵的骨头颠散了架了！”
    “看来你这些年是日子过的金贵了，武艺便荒废了，既如此，散着的骨头本王来帮你接上。”诸葛端云淡漠地说着话，手中的残红剑已经出鞘。
    那红衣少年一见立刻从马上跃了下来，动作看着被针扎了屁股似的难看至极，落地却没有半点声响，连地上的雪都没蹋起半分。一落到地上，他便笑着作揖道：“皇叔，锦旭错了还不成么？您可千万别拔剑！小时候我就被您教训怕了。”
    诸葛端云收了剑道：“三年不见，本指望你的性子能收敛一二。”诸葛锦旭闻言却讪讪地道：“自小长在山野村头，改不了了。不过这次可不是我乱发牢骚，云风拉着我马不停蹄地往这里赶，整整五天五夜！眼皮子都没合一下。一天跑死一匹马，我人倒是没换，说是骨头颠散了架那还算轻的。”
    “行了，待回了本王封地，允你歇上五天五夜。”
    诸葛锦旭闻言却眸色变了变，脸上难得一见的认真道：“连北关外城都已经被旁人占了，可见北关城也已经落入旁人手中了。我一直命人看着这边，能在皇帝死后这段时间动作这么快的只有皇位交替，哪国没有乱的时候？他们总会坐观一段日子的。”诸葛端云说着翻身跃上马背，风雪中望着北关的方向道：“今日派来截杀本王事败的消息还没传回去，传本王令，连夜拿下北关！”
    “是！”安泰云风得令，翻身上马，安泰更是道：“娘的！以前那帮孙子没少欺负咱们王爷，现在咱们回来了，杀他们个痛快！”
    长风如洗，雪路漫漫，当端王的兵马踏进北关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内乱的日子刚刚在大夏国开始，而大周与大渊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两国不约而同关闭了与大夏的边境商队来往，对于大夏的皇位之争都抱持观望态度。
    那日，诸葛端云收到诏书只来得及向武德帝辞行，甚至连践行酒都没喝上一杯便一骑快马日夜兼程地带着卫队回了大夏，临走指婚的事也没能说什么。而武德帝对此事也从此不提，想来大夏的皇位之争一日无果，指婚之事也便会就此搁置。
    永阳是个心高气傲的，心里难受也不愿被人看见，每日照旧去内文学馆上课，倒是纯阳眼圈儿红了几日。
    尽管大夏战事连连，大周却是歌舞升平，一片安乐的气息。五月里，天气正暖时，淑妃所出的小公主凌阳来内文学馆上课了。

24姐妹

    时日正暖，海棠楚媚，清风送着满院的竹香，内文学馆里敞着明窗，几案前的锦垫已换了彩丝青竹的垫子，坐上去凉意微微，风吹着说不出的舒爽。
    这样的时日最适合练字，宁阳如今已经不大写字了，只是一笔一划地练着小楷。她喜欢写小楷，每次提笔总能想起苏东坡那句“大小难能”的话，总觉得提笔顿笔间都是对心性的磨练。
    宁阳如今上午可练字习画，午时小憩，下午已经可以和纯阳一起学琴看棋谱了。而永阳已经不必学这些了，她明年及笄，如今整日学的最多的就是礼仪。只是她也算是个不爱受束缚的，生在宫里，规矩平日里其实也是不错的，只是若被司赞教导起来，那能挑的地方就多了。行姿步态、坐卧宜忌、言语分寸、女子的装扮这些都要挑剔，而且是一步步跟着，半点都不得松懈。加上这段日子诸葛端云回夏的事，永阳难免心中积郁，整个人觉得懒懒的，不爱理人。
    上午练字习画的间隙有两刻钟的休息时间，宁阳放下笔走到窗前远眺，想要让眼睛休息一下，如果不是安阳也在，她还想做做眼保健操，只是这种事通常放到晚上睡前了。
    安阳走到窗前向外探了探头道：“这都大半上午了还不来，拿什么架子呢！”
    宁阳一时没听明白，回头问：“四妹妹说谁呢？”安阳道：“还能有谁？凌阳呗！”宁阳见安阳一脸不爽，言语间似乎对凌阳很有成见，不由有些不解，问道：“大半个上午也不碍事吧？咱们头一天来馆里上学时不也大半个上午了么？那时候还让大姐姐和二姐姐在亭子里等了好一阵儿呢。”安阳道：“哪天路上不是给三姐姐指路来着吗？耽误了也是正常的。漱芳宫可比慈仁宫离这里近，凌阳那小妮子娇贵着呢，一定是坐着檐子来！我就不信能走这么久！”
     宁阳一听，觉得不问不行了：“四妹妹，五妹妹可是哪里得罪你了？”安阳皱了皱眉道：“三姐姐，你看我像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然后朝淑芳宫的位置白了一眼道：“我是看不惯她们淑芳宫的人！一个个冷血狠心的！包括那个凌阳！宁阳愣了愣，问道：“可是有什么事？”安阳这才说道：“说起来就是上元节那日的事，我白天去德妃娘娘那里玩儿，看到一个小宫女端着水盆子跪在淑芳宫门口，胳膊上全是淤紫！问过之后才知道是她早晨端水服侍淑妃净脸的时候，不小心溅脏了淑妃晚宴要穿的裙子，淑妃就让人打了那宫女，还罚去外面跪着，这还不算，竟然让凌阳去监看着！我上去管，你猜凌阳那小妮子怎么说？她竟然说下人犯了错就该罚，而且淑芳宫的事轮不到我来管！听听！淑妃把个小公主教成什么样儿了？整日有个二哥哥阴阴沉沉的还不算，现在连凌阳也不是个好的！真不知道这样的女人父皇怎么能封他做淑妃呢？”
    “嘘！小点声。”话题扯到皇帝身上，宁阳不得不让安阳打住。只是却微微蹙了眉，虽然安阳是个好打抱不平好管闲事的，但是这事确实是淑妃那边的错。虽说宫里严禁动用私刑，但打骂宫女的事时常有之，端看在哪宫当差，遇上个什么样子的主子了。
    平日里也见过凌阳，四岁不到的小女孩，可比当初她和安阳那会儿有公主气派，跟着淑妃去给皇后请安时，身后都是一堆宫女太监呼呼啦啦地跟着。偶尔说上几句话觉得除了高傲了些，其他还好。没想到受淑妃的影响这么大么？
    宁阳暗暗叹了口气，以安阳对凌阳的成见，看来这内文学馆里日后不得安宁了。难得这院子里清风徐徐，竹映海棠，胭脂叠翠，看得人心神舒爽。
    凌阳临近午时才来，给刘司籍见礼时头高高地昂着，气势凌人。她穿着身葱黄雪桂的裙子，气派很像淑妃，瘦瘦小小的样子，眼睛却很少看人。宁阳有些暗叹，这长大了不定是个怎样厉害的人。
    午膳的时候，永阳道：“难得咱们姐妹五个能有坐在一桌儿上吃饭的时候，五妹妹年纪小，日后咱们几个要多照应着她。”安阳闻言哼了哼，刚要说话就被宁阳拉了下袖子。宁阳笑道：“忙了一上午了还真有些饿了，大姐姐，咱们用膳吧。”永阳笑了笑道：“以往都是四妹妹对吃的东西猴急，今儿怎么轮到你了？”
    这几年因着常在一起用午膳，宁阳几个已经随意了许多，尽管芸珠和兰珠这两个伴读也在，众姐妹也不再像开始时那样由随侍的宫女将菜布到碟子里再吃，而是自己动起了手。只是凌阳昂着头，想吃那道菜眼睛就往那里一瞥，身后的宫女便赶忙为她布来，而且她每道菜绝计不吃超过三口，说是淑妃教导说：“女孩子吃东西，再好吃也不能多吃，没看的起来像是没吃过好东西，平白丢了皇家的脸面。”
    宁阳听了这话暗暗黑线，怪不得凌阳瘦瘦小小的，这可比当时李充仪教纯阳的减肥论厉害多了，听的纯阳一愣一愣的。安阳却显然越看凌阳越不顺眼，几次瞪着眼要说话都被宁阳劝住，就在屋里的空气越发紧张，宁阳以为今日中午必有大战时，院子里却来了个宫人。
    那宫人粉色浅枝的对襟襦群，外面罩了件半袖的短衣，面容并不出挑，父亲听说是云州常福县的县丞，由皇后亲点去尚仪宫里做司赞的。
    永阳一见是她来了顿时蹙了蹙眉，苏司赞进的屋来给几人请过安后，便对永阳道：“大公主，用膳也是讲究规矩的。宫里的规矩，当由随侍宫人尝菜布菜后才可用膳，公主身份高贵，自己动手是不合规矩的，用膳时言语也是不合规矩的。”
    永阳这几日本就烦躁，听了这话更是来了火气，怒道：“本公主与几位妹妹一同用膳，本是家宴，如何说不得话了？如此岂非闷煞了人？”
    苏司赞道：“规矩便是规矩，不分时候。”永阳怒极反笑：“好，既然司赞如此讲究规矩，那本公主便问你，方才哪个准许你进来了？”苏司赞愣了愣道：“奴婢已向诸位公主请过安了。”永阳道：“请安之前，那个说许你进来了？”苏司赞又是一愣，永阳接着道：“司赞教导人前还是先自己注意礼节得好。”
    苏司赞道也就双十年华，被永阳几句话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道：“公主，奴婢只是奉命教导公主，以待日后公主及笄出嫁......”
    “放肆！”永阳忽然将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儿上，她眉目间本就有些英气，这一生气更觉得逼人，她起身怒道：“本公主出不出嫁这种话也是你能随意挂在嘴上的？苏司赞既是奉命而来，那本公主这便去请皇后的旨，明儿起你不必来了！”
    言罢，便怒冲冲地出了院子，连兰珠也没跟上。
    本以为这日的午膳安阳与凌阳很难相处，也许会气氛紧张，没想到最后却是永阳离席而去，几人担心永阳，也都没了午睡的意思，出了凌阳，纯阳宁阳和安阳连带着兰珠和芸珠一同回了慈仁宫去，元皇后正看顾着谦阳午憩，几人没敢直接进去打扰，只问了宫中的宫女才知道，永阳根本就没来过。
    “大姐姐许是去了练武场吧？”宁阳一番猜测，五人又赶忙往练武场赶了过去。
    永阳果然在练武场，如同那次与诸葛端云比试骑射一样，这次陪着她的是贤阳，兄妹二人驰骋在练武场上，马蹄踏踏，风卷起永阳火红的衣裙，远处望去耀眼得令人鄙视不得。
    练武场旁边还立着两个男孩子，看上去十一二的样子，其中一个一身华贵的石青金丝袍子，正拍掌叫好，笑起来一口洁白的牙，麦色的皮肤，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人一种乐观开朗的感觉。而另一个白衣素净，眉眼含笑，温润斯文。
    那个青衣的男孩子是谁宁阳并不认识，那白衣的她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而两人这时也看到宁阳等人进来，白衣的男孩行礼道：“柳子轩见过承平公主，二公主，三公主，两位郡主。”
此人正是宁阳的大舅公的长子柳子轩，贤阳的伴读。
    旁边那个青衣的男孩子听到柳子轩的话眼睛马上向安阳看去，顿时笑道：“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承平公主？”
    “你是？”安阳显然也不认识这人，不过脸上还是有些很有面子的笑。
    “他是陆郡王家的小世子，陆呈。陆郡王家的湘县主前两日来了帝都准备选妃的事儿，郡王想要磨磨这小子的性子便把他一起带了来，过段日子他也要入国子监读书了。巧的是，跟子轩同期。”贤阳不知何时已经从马上下来，把马交给旁边的宫人，便将永阳一起带了过来。
    宁阳见永阳脸上已经不见了怒意，许是跑了几圈马心下的积郁散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淡淡的，撑着面子笑着与宁阳等人打了招呼。
    贤阳回身看了永阳一眼，叹了口气道：“我这妹子啊，不曾想还是个重情的。”永阳闻言脸上立时爬上一抹可疑的红，怒嗔道：“大哥！”贤阳笑道：“好了好了。不就是担心端王爷么？我倒是听说了些大夏近来的消息，走吧，到外面亭子里坐着聊吧。”

25消息

　　“眼下虽封了关，朝廷也时而有大夏的消息。那边正乱着呢，夏昭帝有七位皇子，驾崩不足三日便都奉召回了帝都，昭帝在位时两位亲信兄弟安平王和南英王同时在西边和南边起了兵，端王爷在咱们这边奉召会京时，那边的局势只怕已经紧张了。“
　　贤阳带着几人在练武场外边的亭子里坐了，随便叫了个宫人来奉了茶，又添了几盘点心吃食，趁着内文学馆还未到下午的课时，便谈起了最近听到的风声。
　　永阳对这事最关心，既听贤阳开了话头，也顾不得什么，只道：”父皇下令封关我便有些担心，难不成大夏国内如今当真打起来了？“
　　贤阳道：”端王爷奉召回夏时如何暂不清楚，如今这几个月朝里的消息来看，确实打得很厉害。“
　　陆郡王世子陆呈从旁问道：”夏皇不是早些年就立了太子么？怎么还打得如此厉害？”他压低些声音道：“大夏的皇叔皇子们如此大逆行事，岂不为天下人诟病？“
　　贤阳的笑意有些深，却含糊道：”太子是立了，只是他国之事，我们又怎能只道得如此清楚？“
　　宁阳在一旁听了心里苦笑，只怕不是不清楚，是不宜说得太深吧？毕竟贤阳现在已经封王，虽是他国之事，说多了也难免牵出事端来，不过虽是说了这些，大夏如今的大体情况也能猜出一二来。既然立了太子，就一定有亲太子的势力和其他派的势力，按常理来说，皇帝驾崩后，太子就该择日登基了。可这段时间若是其他派的势力大涨或者还有些旁派的势力，若是朝中大臣见风转向......总而言之可能生变的地方很多，哪一点处理不好，或是哪一方势力失衡，都有可能导致内乱，这样的事在历史上有太多太多的例子了。
　　宁阳不敢猜测让皇子们奉召回宫的诏书是皇帝驾崩前发的，还是大夏太子发的。也有可能是太子为防生变，昭诸位兄弟皇叔回宫想要看看，结果这些人里面有猜测出了用意的，也有可能原本就有些野心的，然后大抵才有了两位皇叔起兵之变。
　　无论如何猜测，诸葛端云在接到诏书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卷入进去了。事实上自古皇位之争，身为皇家子弟很难独善其身，要么独成一派赢了就可以登基称帝，要么依附于其他派阀，若是赢了，自己既不当皇帝也可以保的安全。只不知诸葛端云属于那一种，日后的会如何了。
　　诸葛端云虽然性子孤僻嘴巴也毒，但是就冲着他对长公主的孝心，冲着长公主病危时他独自一人入雪山为母寻参的事，宁阳便觉得这人其实心肠不坏，也不是那么讨厌。只希望他能在大夏的这场帝位之争里全身而退，虽然上次在芷兰宫里的事两人关系算不上好，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很不希望那是最后一次想见。
　　”当初就不该让端王爷如此匆忙地回夏的，至少让他准备准备再走也好。“永阳咬了咬唇意有所指地道。
　　安阳听了眨了眨眼道：”什么准备准备？要我说，父皇也真是的！端云表哥可是长公主的独子，当初走的时候父皇怎么不干脆借些兵马给他呢？等他当了皇帝，娶大姐姐去当皇后不是很好吗？“
　　贤阳正喝着茶，险些没喷出来，苦笑道：”四妹妹，这话怎能乱说？“安阳不乐意地道：”怎么是乱说了？大姐姐不也是这意思么？“
　　意思一样，可是话不一样好不好？毕竟不是一个国家，借兵的事儿没有说的那么容易，而且皇帝皇后的话怎能乱说。
　　安阳对这些忌讳向来不放在心上，她是想什么说什么，这几年大家都习惯了。只是陆呈今儿第一次见安阳，听了她的话愣了愣，随即便大笑了起来：”听闻承平公主才华无双，没想到性子竟这般直！“
　　安阳道：”才华和性子有什么直接关系？“陆呈道：”怎能没有？我在樊贡城时就曾听闻过你做的诗。我听到那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时候，曾猜测作得此句的女孩子该是个心思灵秀的。后又听得那首‘如梁上燕，碎碎常相见’时，觉得该是个清新含蓄的。再听得‘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时，又觉得实在是豪情壮志，听得我这个男儿都自觉不足！今儿见了公主，总不免猜想，公主的性子究竟是如何的？“
　　陆呈一番话让众人都向安阳投去探究的目光，当年的诗作只怕大家心里难免惊叹之余也有些想法，只是这么问出来的，陆呈算是第一人了。宁阳暗自笑了笑，心道：陆小世子，你已经接近真相了。
　　安阳已经愣住了，想来是陆呈的话让她领悟到了什么。只是没等她解释，永阳就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说道：”不是正在说端王爷的事儿么？“
　　其实话题转到安阳身上倒是随了贤阳的意。今日虽说是想说些大夏的事安安永阳的心，可贤阳也明白，这些事有能说的也有不能说的，于是只想浅谈则罢，没想过要深聊的。听得永阳还是在意大夏的事，贤阳只得苦笑道：“妹妹啊，如今封了关消息传递地总是慢些，听闻端王爷如今在北关的封地，尚未有性命之忧。大哥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了，你且宽心吧，端王爷的武艺你是知道的，没那么容易有险的。”
　　永阳听了，半晌才点了点头，想来这话总是能让她稍微安心些了。贤阳又道：“指婚之事莫要怪父皇才好，你毕竟是咱们大周的公主，父皇的爱女，大夏一日不安定，他怎么放心纸婚呢？再者，姻缘之事实看天意缘分，强求不得，莫要多想伤了身才好。”
　　贤阳当着众人的面儿这样说，永阳也有些不好意思，点头道：“谢大哥教诲，永阳谨记在心。这些日子让母妃和大哥担忧了，实是不该，也让几位妹妹担忧了，姐姐给你们赔不是了。”宁阳等人忙称不必，这些年来姐妹情谊还是有的，永阳性子爽直，大家也都喜欢她，见她想开了些，心里也都高兴。
　　这时贤阳又道：“虽说过两个月便是选妃的日子了，但是前儿在朝上听得了一件事。下个月末大渊太子乌兰奇察和公主乌尔雅要来咱们这儿。”
　　“大渊太子和公主？”贤阳的话让众人都是一惊，安阳最开心，道：“还没见着大渊的人长什么模样呢！到时候一定有好玩的事。”贤阳笑道：“或许吧。大渊太子乌兰奇察已经十七了，还未迎娶太子妃，这次前来许是有联姻的意思。”
　　这话说得宁阳等人面面相觑，见到永阳皱眉时，宁阳心里更是不知为何咯噔一声，永阳明年及笄，倒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只是该不会联姻的事要落到她身上吧？毕竟她心里想着端王呢。不过，大渊这次来的巧，正碰上了选妃，到时朝廷功勋之家的贵族女子都在帝都，郡主县主的也不在少数，联姻的事也比一定会落在永阳身上。
　　这样想倒是安心了些，只是让宁阳心中打鼓的是，大夏如今内乱，大周和大渊不约而同地封了关，现在若是又有联姻的打算的话，该不会在打什么主意吧？
　　三国鼎立的局面最怕失衡，一旦有一角弱了下去，便是不知多久才能结束的烽火连天了。宁阳抬眼望了望亭外的园子，金桂玉兰开得正喜人，枝头鸟儿欢翠，正是令人心神安宁的好时候。
　　可千万不要打仗才好......
　　大夏北关的天气总是冷的，一年能见着晴好阳光的时候不足四个月，大多的时候总是雪色慢慢，寒风呼啸，雪下起来几天都不会停。
　　这里便是诸葛端云的封地。
　　这日早上雪又大了起来，不一会儿足有半尺厚。王府的暖阁里，有下人来帮诸葛端云将沾了雪的紫貂大裘拿了下去，又置上两只火盆，奉了茶才退了下去。
　　“城门的布防已经做好了，去年的收成也还说得过去。只是要准备过几个月大军的粮饷恐还不足。”暖阁里，云风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说道。屋里安泰也在，包括诸葛端云在内，三人的靴子上都还沾着雪，看样子怕是坐一会儿还要出去。
　　诸葛端云就着火盆烤了烤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云风接着说。
　　“如今大周和大渊都封了关，粮饷无法购进便只能在咱们这儿自己想办法。旭少爷熟悉北路暗道的事，这些事儿不妨交给他去做。如今整个北州都是咱们的，除了关城这边的布防，其他城池也松懈不得，练兵的事更是要紧着来。”
　　“恩，锦旭如今在吴城那边，今日便该回来了。”诸葛端云说话间看了眼暖阁外，说道：“把香炉撤了吧，闻着难受。”
　　下人忙进屋来将香炉撤了下去，开门出去的时候，只听得院儿外里有人叫道：“哎呀呀，皇叔！好端端的撤香炉做什么？这没了香味的屋子满是男人的臭味儿，让少爷我这金贵的身子如何坐得住啊。”
　　一听这欠扁的腔调就知道是诸葛锦旭回来了，安泰和云风忙起身行礼，云风笑道：“旭少爷回来了？方才还在说您呢，倒真是巧了。”话音刚落，只见得一身红袍的诸葛锦旭身旁还立着个笑嘻嘻的妙龄少女，那少女披着月锦狐裘的斗篷，容貌与诸葛锦旭竟然有八分相似，眼光流转间几份俏皮。云风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奇怪，躬身道：“绫小姐也回来了。”
　　“是啊，云侍卫不希望见着我？”诸葛绫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云风，眼里满是逗趣。
　　忽听诸葛端云有些不耐烦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都进来吧，暖阁里好不容易有些暖气儿。”
　　几人这才忙着进屋来，关上了门，诸葛端云便问道：“吴城那边如何？”
　　“都按皇叔的意思布防着，除非十四皇叔不来，他若敢来就让他把老命留这儿！”诸葛锦旭拉了把椅子到火盆旁，凑近了烤火，“倒是回来的时候听了件有趣的消息，皇叔想不想听？”
　　诸葛绫却开口道：“劝你们有所准备哦，我哥觉得有趣的事基本上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哎呀，妹子你这样说真是让大哥我太伤心了。”诸葛锦旭嘴里说着伤心，脸上却笑得欢快，凤眼望了望窗外的梅枝道：“真的是喜事啊，大渊太子乌兰奇察下个月就要到大周去了，似乎有联姻的意思。”
　　话音一落，云风和安泰就互望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些不妙的信息。诸葛端云却垂着眸，眼波平静淡漠，哼道：“幌子而已。三国联姻历朝历代都有，便是大渊真有与大周联姻的意思，也大多是想借此事探探咱们大夏的反应而已。”
　　“如今咱们这边正乱着，他们两国这时候联姻，难道不是要联合起来有所图谋的意思？”安泰问道。
　　”真想有所图谋，何必要明着来告诉我们？“诸葛端云说道，”不过是试探而已，便是真要联姻也不必理会，摸不着虚实他们是不会妄动的。本王在大周三年，探知其门阀势力盘踞的积弊，开战？哼！那些老家伙才不会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朝野上反对，皇帝便是想，这仗也打不起来。“
　　云风安泰和诸葛绫听了都有些恍悟，不由佩服地点点头，只有诸葛锦旭不急不躁地继续烤火，仿佛事情也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两个月粮饷的事交给锦旭去操持，入了七月雪便要停了，若要开战也该是那时了。”诸葛端云说着便起身道，”走，随本王去南边看看练兵情况。“
　　大夏各派势力都在等着七月，等着雪停，等着或生或死的大战。而就在风雪将停未停之际，大周武德兴元十七年六月二十九日，大渊的使节队伍浩浩荡荡地入了大周帝都。

26 联姻

　　大周武德兴元十七年六月二十九日晚，帝设宴于延和殿，宴请大渊太子乌兰奇察和公主乌尔雅。宴上大渊使节献上来自神圣的阿烈奇山上的珍贵药材和草原上的云驹好马，乌兰奇察更是在宴上说：“我们大渊有个传说，大渊的姑娘是阿拉木神赐给草原的清风，南国的姑娘是神圣天湖里的拉姆。乌兰奇察从小就有个愿望，希望能够迎娶一位美丽的的拉姆为妻，不知大周皇帝是否愿意为乌兰奇察完成这个心愿？”帝闻言笑曰：“大周与大渊向来交好，大周的女子也愿意嫁给草原上的雄鹰。”遂准。
　　正值选妃之际，各地良家妙龄之女齐聚帝都，最受瞩目的也是最有可能入宫为妃或者得到指婚嫁入宗族的，当属朝廷功勋世家之女，其中更有郡王府的县主。两国联姻的事一确定，朝廷里猜测不断。有忙着准备的，毕竟大渊太子就是未来的大渊皇帝，做了他的太子妃日后就是大渊的皇后，如此光耀门楣庇护家族的事有不少朝廷大员愿意去做。但也有人是打着让自家女儿入宫为妃的主意的，这些人听到消息后便暗地里走动起来。还有一部分人猜测此次联姻是否预示着要对大夏开战，有不愿趟这浑水的便令族中之人且莫走动，先看势态再说。
　　一时之间，帝都里热闹了起来，宫里也常有贵族之女受到各宫娘娘召见的，皇帝更是下旨将几位亲王府里到了适婚年纪的郡主召进宫，凡有大渊太子河公主在的宴席，这些郡主也都是要出席的。
　　皇帝的用意再明显不过，只是这位草原上的雄鹰乌兰奇察太子殿下却似乎并没有看上哪个，整日除了出席皇宴，轻易不在驿馆里呆着，而是由礼部的官员领着在帝都的街上逛游，只是这两位没逛几日便厌烦了，说大周的帝都虽然繁华，却没有草原上的风自由，于是提出想要骑马游猎。
　　这要求让礼部的人捏了把汗，毕竟是大渊的储君和大渊皇帝最宠爱的公主，万一游猎中有个闪失，这该如何跟大渊交代？
　　却不想游猎的请求隔日皇帝便准了，地点设在皇家围场里，那里平日就守卫森严，游猎那日更是被禁卫军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武德帝带着两位皇子和几位肱骨大臣，亲自陪着乌兰奇察和乌尔雅骑马打猎，只是谦阳身子不好留在了宫里。
　　这样的活动宁阳等人身为公主，一般是不参加的，没想到却因着乌尔雅的一句”我们大渊的女子向来与男子一样，真不明白大周的女子为什么要被关着。“于是宁阳等人也来了围场，甚至连凌阳都到了。
　　一到围场宁阳便乐了，这哪里是打猎啊？根本就是变相的相亲会。原来，到围场的女孩子可不止她们几个公主，这些郡主县主和几个朝中大臣的女儿也在，一群妙龄女子彩衣盛装，夏日暖和的天气里就像美丽的蝴蝶，浅笑软语，在一群满是骑猎重装的男子的围场里，不失为一道独特的风景。
　　大渊太子乌兰奇察身着领袖宝蓝金蟒窄衣，墨锦蓝纹裤，踏云猎靴，一身劲装，腰间绑着雕金玛瑙的弯匕，背上背着雕羽箭，手执大弓，烈阳下纵马狂奔，与贤阳正战的激烈。
　　这些日子宁阳一直在猜测大渊太子究竟长什么模样，没想到见着了却是眼前一亮。他的肤色有些黑，面容却是坚毅刚烈，给人的感觉很是健康爽朗。尤其是他的笑声，隔着很远都能听到，那是一种属于草原男儿的豁然英气，敞亮自由，与大周男子的文雅或者大夏男子的沉敛截然不同的感觉。
　　围场内的不少女孩子都偷偷地望着乌兰奇察纵马大笑的身影，连安阳都赞了句：”不愧是当太子的！我原来还以为会是个肤色黑红的土气男人呢，没想到气质这么好！“
　　宁阳好笑地看了安阳一眼，暗道：大渊虽然是多草原和雪山的国家，但是不代表那里的人就过着游猎的生活，或者过得很穷好不好？好歹也是有能力鼎立三国的国家，怎么可能会差？乌兰奇察好歹是太子，气质和气势如果差了，那就只能说明大渊皇帝挑选储君的眼光有问题。
　　贤阳虽然自小好武，骑射功夫向来出色，可是在打猎上究竟是比不上草原上的男儿，与乌兰奇察虽然比斗了许久，却也渐露弱势。就在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两人的比试上时，大渊公主乌尔雅骑着马从那边林子里奔了出来，后面用绳子拖着一头成年的雄鹿，那鹿已经被箭射中了脖子，显然已经死了。过了半天武阳才骑着马出现，手里提了只兔子，显然是输给了乌尔雅。
　　乌尔雅将手中的绳子一仍便不再理会那头鹿，只是坐在马上不下来，看也不看战败的武阳一眼，说道：“真没意思！大周皇子的骑射功夫还比不上我们草原上牧羊的孩童！”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皱了皱眉头，武阳更是脸色阴郁，武阳从小就不喜欢习武，骑射功夫不好是众所周知的，这位公主说话也实在是太不给面子了。
　　乌尔雅昂首坐在马上扫了宁阳等人一眼，又说道：“我想来看不起你们这些女人，看着娇娇滴滴的，其实要多小气又多小气！”她将手中的马鞭在空中啪地一扬，喝道：“我以大渊第一公主之名向你们大周女子宣战！怎样？有人敢应战么？”
　　这话简直把大周的女人都贬到马下了，连宁阳都皱了皱眉，尽管她理解国家的风俗不同，对事情的看法也不一样，这位乌尔雅公主未必就是个刁蛮的，也可以说她直率，只是说话太不中听了。她毕竟在大周生活了这么多年，感情还是有的，听到有人这样说心里还是不舒服的。
　　连宁阳都有这种想法了，更何况永阳？
　　永阳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她上前一步道：“我们大周的女子向来唯君唯父，知礼守礼，待本公主请过父皇，再来与你一战！”然后她几步走到武德帝面前道，“启禀父皇，臣女自幼受父皇隆佑栽培，今日愿请战大渊公主，奏请父皇允！”
　　永阳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言行又知礼知进退，武德帝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准奏。
　　两位公主的比试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尚未分出高低的乌兰奇察和贤阳都策马过来观战。永阳今日并没有穿骑装来，而是一身大红金钱牡丹锦绣裙子，翻身上马时高昂着头，艳阳下烈烈如火，远山眉黛，战意如歌。只往马上一坐，气势丝毫不输给乌尔雅！
　　两人同时策马奔了出去，说是比试，其实也没约定什么，只见得两人在马上鞭来剑挡，斗得激烈难言。永阳许是心里憋了口气，下手竟也很准，丝毫不让。那乌尔雅本瞧不起柔弱的女子，打定主意要给大周女人一个下马威，不想永阳的身手超出了她的想象，于是心里也多了几分认真，于是今日围场之上，两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之间的较劲竟成了主题。
　　不知不觉，两人已斗了很久，边骑马边打斗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渐渐地，两人的身影越离越远，宁阳等人只能看到一红一绿两道身影在远处，情况究竟如何并不清楚，待两人策马回来的时候，永阳在前乌尔雅在后，而永阳跳下马来时手上那了两条鞭子。
　　“大姐姐赢了！”宁阳难得有这么激动的时候。其实激动的何止是她？凡是大周的人，心里大抵都是激动的，端看脸上维持几分风度了。
　　“我们大周的女子不好与人争斗，但也绝不畏惧别人的挑战！”永阳拿着那条属于乌尔雅公主的马鞭，直接递给了大渊太子乌兰奇察。
　　乌兰奇察并不接那条鞭子，只是看着永阳的眼神有几分奇异，他爽朗大笑道：“这条马鞭是公主的战利品，理当属于公主。”然而又对后面走过来的乌尔雅道，“真没想到！我们大渊国的勇士们争相赞美的第一公主，竟然也有输的一天。”
　　乌尔雅年纪与永阳想当，虽输了脸上却并无懊恼的神色，反而落落大方地道：“输了便是输了，不敢承认输了人不配被大渊国勇士们赞美。”然后，她满脸喜色地看着永阳道，“我的哥哥是大渊第一勇士，喜欢他的姑娘可以排到圣山脚下，但是我从来就看不上她们，因为她们赢不了我，不配做我哥哥的妻子。但是今天你赢了我，所以你得到了我的承认，自今日起，我的哥哥是你的了。”
　　不等宁阳等人面色巨变，乌尔雅有对武德帝道：“皇帝陛下，你的这位公主还不错，如果她做了我哥哥的拉姆，我敢向你担保，我们大渊国的子民都会喜欢她的。”
　　武德帝的笑依旧保持着帝王的雍容气度，他的眼里令人摸不透心绪，只是笑道：“大渊国的人果然直率爽朗，不知太子殿下以为如何？这里站着的女子都是高贵出身的，这些日子以来太子殿下可遇上了神圣天湖里的拉姆？”
　　乌兰奇察大笑道：没想到还真遇上了。“然后他看也不看其他女孩子，只热情地注视着永阳，认真地道：”美丽的公主，我的父亲是大渊的太阳，而我是神圣雪山上的雄鹰，但是将来我也会成为大渊的太阳，阿拉木神的指引让我遇见了你，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你将会成为大渊未来的贝玛拉姆！“
　　这是求婚，谁都听得出来。
　　如果不是看到永阳震惊苍白的脸色，如果不是知道她之前心里还放不下诸葛端云，宁阳一定会为在古代听到这么浪漫的求婚词而狠狠激动个几天。
　　永阳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她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天，永阳虽然没有直接答复乌兰奇察，但是大渊太子在皇家围场向大公主求婚的事没过几日便传遍了朝野上下，顿时有文人墨客与酒馆茶楼赋诗扬颂，把那日围场的事传扬成一段爱情佳话。
　　这年七月末，选妃进行到最后阶段，留下来的女子都是出身高贵容貌秀丽的，这些女子若是没被皇帝看中，便会被指给皇宗室族的适婚男子。每逢这时，都是皇帝先御观，然后再指婚，指婚的时候第一道旨意很有讲究，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皇帝第一个指婚的，这规定在皇室被称作指婚彩头。
　　然而今年的大选有着太多的意外，皇帝并没有先御看这些女子，而是越过这一程序，将第一道指婚的旨意下到了德芳宫。
　　帝长女长孙永阳公主英烈孝贤，四德兼备，封承定公主，赐与大渊太子乌兰奇察结姻，次年及笄嫁入大渊。
　　两国联姻的事就此定了下来。

　　27劝说

　　按照大周国的规矩，公主的驸马若是地位比公主高，那么公主成亲时便称为“嫁”，若是驸马的家门背景比公主低，那么便称为“下嫁”。一字之差，六礼的规格时日相差甚多。若是在民间，采纳、问名、纳吉、请期、亲迎六道程序是绝不能少的，而且规矩讲究宜忌繁多，只是在宫里有几样都只是过过形式，最看重的还是纳采，亲迎二礼。
　　乌兰奇察从大渊而来，迎亲之前都要随大周的礼节，不仅纳采甚为贵重隆重，而且请期之后公主还要在宫里呆上整整一年才能出嫁，因为嫁到异国他乡的公主不会归宁，有生之年再见父母亲人的机会大抵不会再有，为了表达对父母的孝道，父母也为了表示对女儿的喜爱，婚期定下来后公主至少要在宫中留上一年。
　　永阳被指婚的事让宁阳很是感慨了些日子，以前虽觉得永阳和诸葛端云的事很是不顺，但心里总想着永阳还未及笄，再等两年或许大夏战事平定就会有转机。却不想世上之事永远在意料之外，女人的婚姻总轮不到自己做主。好在乌兰奇察是个不错的男子，永阳嫁给他应该会被宠着。这个想法总算让宁阳心里好笑了些，只是不知道永阳要用多久去接受自己已与诸葛端云无缘的事实，希望她不要太过难为自己。
　　其实永阳这个年纪若放在现代，便是喜欢那个男孩子，感情也大抵是少女情窦初开 的懵懂，就像甜蜜酸涩的初恋，世上没有多少人能与自己的初恋相守到老，过了那段灰色的日子，人生总归要继续，待老来回忆起那个曾喜欢过的少年，能微微一笑便已是幸福。
　　自从永阳的指婚作为第一道旨意下到了德芳宫，武德帝便干脆将指婚的事儿放在了前头，几日之内圣旨连下，选妃留到最后的女孩子除了一人之外都被指了婚。留下的这人是陆郡王府里的湘郡主，正是那日在练武场上见到的陆小世子陆呈的姐姐。
　　这位湘县主是要被封妃的，这个明眼人一看便知。虽然花了这么多的心思大选，皇帝到最后只纳了一位女子，这让朝臣多少有些不满，但是谁也不敢说什么，毕竟那位陆郡王自皇帝还是皇子时便是支持皇帝的一派，算得上心腹之人。而且这些原本瞄着皇帝后宫 的朝臣之女虽被指了婚，对象却都是宗族子弟，而且前程都是不错的，并不是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其中两个家族的女儿还被指给了皇子，可见皇帝还是隆恩佑臣子的，于是皇帝后宫的妃子人数一事就此揭过，无人再提。
　　被指给贤阳做正室王妃的是平国公之女施氏，虽族里在朝中所任不过虚职，但爵位品级也算高的，与贤阳也算合适。而被指给武阳的是子爵府上的小姐董氏，其父在朝中任工部员外郎，正四品下，虽品级有些低，却是个实职。
　　武阳今年才十二岁，成亲倒是不急，只是婚事先定下来。贤阳却不同了，他已经成年且封了王，明年初王府便能建好，因此一切都按六礼的程序来，日子定在了明年二月初八。
　　这段日子宫里宫外都是一片喜气，许多人忙着嫁娶之事，其中最忙的当属德妃了。她是既要忙着娶儿媳妇又要忙着嫁女儿。虽诸多事宜有礼部与身边得力的宫人帮忙操持，但许多事情还是要亲自过目，因而忙的是脚不沾地。德芳宫一时之间成了宫里最热闹的地方，每日请安的人多到走了一拨又来一拨，远远便能闻到喜庆的味儿。
　　然而，德芳宫里却有一处与这气氛格格不入，那里便是永阳的屋子。自从指了婚，她很少出来见人，那些道喜的声儿传进耳朵里总觉得心烦。
　　午时小憩的时辰总是相对安静些的，本想着能情景一会儿，德妃便来了房里。永阳正卧在榻上，见得母妃进来只得起身行礼，眼圈儿却是红红的。
　　“行了，难受便在榻上卧会儿吧，这屋里就咱们母女俩，母妃不计较礼仪的事儿。”德妃坐到塌沿儿上，用帕子给永阳擦了擦眼下，又爱怜地为她理了理有些散的发。
　　永阳心里积郁，却也知礼，自然不会当着母亲的面儿再卧回床上，只是在塌沿儿上坐了，说道：“母妃这几日忙着，午间难得清净的时候何不小憩几刻？”
　　“你这样子，叫母妃如何放心得下？”德妃话里倒不曾有指责之意，只是担心多一些，过了许久见永阳垂首不答话，德妃叹了口气道：“如今事已至此，母妃便不怕说些不适的话惹得你心里难受了。古语有云：‘不怕嫁得穷秀才，只怕嫁得无心郎’，那大夏的端王对你无心，你这么聪慧的孩子怎就看不出来？”
　　永阳低着头道：“前些年要为长公主守孝，况且那时女儿年纪尚小，父皇的指婚有些突然，他心里许也没准备，后来又碰上奉召回国的事......”
　　德妃听得她言语里仍有些倔强，不免苦口婆心地道：“我的儿啊，这些事是借口不是，你心里当真没个数儿？母妃是过来人，男人的心思一眼就能看出个七八分来，那端王爷若是对你有心，你年纪小怕的什么？先去你父皇那里把你求了来，只等着稍大些了成婚便是。他在咱们这儿三年都不曾对你父皇的旨意有所答复，难不成你还想着他回了夏能再回来把你娶了去？况且大夏此时战事正盛，待平定了也不知哪年哪月，端王爷日后是福是祸谁也不知，便是能好，少说也要个几年。你此时正是妙龄待嫁的好时候，难不成要一直等成老姑娘？”
　　永阳听了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扑簌地往下掉，说道：“既如此，他何必当时不直接言明？或是去与父皇说明白了，如此反倒不会误了我这些年的心思。”
　　德妃叹了口气道：“端王爷性子孤沉，是个话少的，他不去与你父皇说只怕也是不想让你父皇没面子。这事儿母妃也有错儿，当时觉得你父皇的旨意放在那儿，他在推脱也总有个时日，若到时允了婚事，你能嫁个自个儿中意的倒也算是好事。虽说端王爷无心于你，但你们年经都不大，成了亲日子久了总会生出些情谊来。别的不敢说，就凭端王爷对长公主的孝心，母妃也知他是个重情的人，你二人有夫妻情意在，他定不会亏待了你。只是天意难测啊......母妃早知你的姻缘在大渊太子那儿，定然早早地叫你打消了那些念想，也不至于你这些日子心里难受了。”
　　永阳难得有无助的时候，或许她只有在母亲面前才会表现出孩子的一面，哭问道：“母妃，如今女儿该如何是好？”
　　“两国联姻不是儿戏，旨意既然定下了，你便只有嫁的份儿。”德妃这话说得重，却也是最重要的事实，只是她却笑了起来，拍了拍永阳的手道，“虽是如此说，可自从旨意下来，母妃是真替你高兴！这些日子你窝在屋里不出来，可知乌兰奇察太子随着礼部到大殿送来聘礼时说过什么？他说：‘待请期之后，我便会回到大渊，在神圣的天湖旁边为我的妻子建造最美丽的宫殿，然后带着草原上最热烈的勇士们亲自回到大周迎娶我的妻子！我要让迎亲的队伍走过大渊最肥美的牧场、最壮阔的雪山、最永恒不败的湖泊，大渊的子民将用最热情的欢呼来迎接他们未来的贝玛拉姆！’。”
　　世上没有不爱浪漫的女子，即使是永阳听了这样的话也不免动容。
　　”你可知乌兰奇察太子的决定有多么难得？自古远嫁他国的公主，哪个不是由送亲使节带着，千里迢迢，亲自送到别人的国家去？可曾听说有亲自来迎的？太子殿下这是给足了你面子，这才是对你有心的人！你可懂的？“德妃说着说着竟低头笑了起来，仿佛是有什么有趣的事，她说道，”早听说大渊的人性情豪爽热烈，没想到果然不假！那样的话也能在大殿之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说出来，听得母妃我都有些脸红了。若非那大渊太子的性子才是最适合你的，你性子刚烈骄傲，遇上个心宽爽朗的男人才能依着你宠着你。听闻大渊的女子可以像男儿一样骑马打猎，这不正随了你小时候的心愿了么？“
　　德妃笑着抹了抹自己的鬓角，眉梢眼角有些骄傲地道：“不是我夸自己女儿，除了我的永阳，大周上下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更适合嫁去大渊的！”
　　正说话间，忽听有宫人在窗外道：”启禀娘娘。“德妃愣了愣，转头问：”何事？“那宫人道：”王昭媛和李充仪来了，娘娘见是不见？“德妃垂眸叹了口气，说道：”你便说是本宫这几日累着了，正歇着呢，让他们回吧。“那宫人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待人走远了，永阳道：“女儿不孝，这些天让母妃劳累了。”
　　德妃摇了摇头，叹道：”你还是不知母妃的心哪。劳累什么？劳累母妃心里也高兴！你以为母妃真不愿见人？母妃巴不得德芳宫里天天儿人来人往，喜气如云，便是忙得没空用午膳午憩，母妃也乐得陪着他们喝茶应喜儿！我的女儿要嫁人了，这是喜事儿！为何母妃要把道喜的往外赶？“德妃看了眼慈仁宫的方向，继续说道，”这些日子咱们德芳宫里双喜临门不假，可来道喜的多少是冲着你这个大渊太子妃来的？咱们母族因着你这门婚事如今可谓如日中天，可再繁盛母妃也是个妃，面儿上总不能让德芳宫的气势盖过了中宫那边，否则落个不敬的罪名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永阳怔愣着看着自己的母妃，德妃哼了哼，又道：”虽说眼下咱们母家势力正好着，况且又值喜事，中宫那边不会那么不开眼这时候找麻烦。可母妃自小心气儿就是个高的，不愿趁着这时候给人找不快！我自认处事待人有礼有节，绝不做那得势的小人让人看轻了去！”然后又叹了口气，”若言此生有何遗憾，大概便是封妃之时轿子没能从崇华门过吧。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大红盖头盖过脸，八抬大轿抬进门，女子一生最风光的时候ihou，哪个不想要？只是世上的女子，不是人人都有这个福分的。“
　　许是德妃的语气有些苍凉，永阳刚止住的眼泪又断了线似的落泪下来。
　　德妃笑着用帕子擦了擦永阳的眼泪，说道：”好了，母妃今儿是来劝你的，不是为了让你掉眼泪儿的。你若是个惜福的，就快快收起这副样子来，明儿起跟着母妃出来见人。可要大大方方地笑，你身上流着大周皇家的血，长孙家的大公主，可不能让人看了笑话。母妃一定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德妃的这一番权终究不是白劝的，永阳收了收泪，终于点了头。

　　28永嫁

　　请期过后，大渊太子乌兰奇察的使节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帝都，婚期定在了十月十八。也就是说，永阳在宫里坐满一年，明年十月十八便会嫁入大渊。
　　这年过了年，贤阳便正式搬离了皇宫，在宫外的贤王府另住了。而宁阳的表哥柳子轩和陆郡王世子陆呈也一起去了国子监入读，陆呈的姐姐湘县主被武德帝册封为贤妃，自上一任贤妃被打入冷宫八年后，贤芳宫迎来了新的主子，之前一直被宁阳担心的芷兰宫却仍旧空着。
　　二月初八那日，贤王府的迎亲队伍经崇华门外的大街，入东街大道，一路吹拉弹唱又不失皇家威仪地将平国公府上的小姐施氏抬进了贤王府的大门。
　　自那年去过一回陈王府，宁阳再未出过宫，这日却是正正经经地参加了一回喜宴，永阳也去了，为了不和新娘子相冲，特地换了身绛红色的裙子，而没穿她平日里喜欢的大红色。贤阳迎娶王妃，永阳自然是高兴的，见了那施家小姐谦恭知礼是个贤妻的料子，便更是喜欢，眉梢眼角都带了笑。
　　自乌兰奇察走了以后，永阳似乎也慢慢想开了，有人到宫里给德妃贺喜时，她常跟着德妃出来谢几句，虽偶尔见她有失神的时候，但这样的次数越来越少，看得出来她正在努力让自己适应。见她这样，宁阳也很高兴，只要走得出这一道坎儿，她相信永阳会幸福的。
　　虽然被准了出宫贺喜，公主们却还是不能在宫外呆太久，用过了午膳，几人便依依不舍地回了宫。
　　时日刚刚转入初夏，朝上又传来了大夏的消息。
　　端王一部趁着去年夏时大败西边安平王的大军，并一举将前来增援的南英王的精锐大军诱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杀得南英王叫苦连天。端王的大军如今已经占领北、西和南边一部分的城池，俨然将大夏将近一半的国土收入囊中，兵锋所向，势如破竹！
　　仅仅一年便有如此辉煌的战绩，大周朝堂上下不免对这位年仅十七的少年英才刮目相看，其间揣测也颇多，明眼人一看便知，等到南英王战败后，诸葛端云的兵锋所指一定是东面——大夏帝都的方向。这位幼年受尽排挤，此时得势的皇子会不会就此攻下帝都，坐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
　　许多人都是这样猜测的，但是当大夏的消息再次传入大周朝堂之时，情况却有些匪夷所思。
　　据说那日诸葛端云的大军将南英王的封地越城层层围困住，当围困至第五天时，城内粮饷断尽的南英王不得不开城投降，登上城楼之时悲愤的大骂：“想当初父皇视你为爱子，不想今日你竟如此对待血脉兄弟！先皇虽逝，太子已立，你莫非是想造反自立不成？“
　　诸葛端云淡漠不语，此时却有一身穿火红袍的少年打马上前，指着城门楼上大骂：”放你娘的屁！先皇刚逝之时，第一个起兵的人还有脸跟我皇叔说这个？“
　　南英王见那少年相貌颇为俊美，凤目微挑，竟有几分眼熟，不由惊问道：”你是何人？“
　　那少年冷笑道：”我是那被奸人所害的先皇废后之子，诸葛锦旭！你们没想到我还活着吧？“
　　夏昭帝废后之事牵连甚广，周渊两国也有所耳闻，传言是因皇后嫉妒皇帝宠妃，行巫蛊之术咒杀妃子，被发现后废入冷宫，牵连家族宫人无数，七个月后废后于冷宫诞下龙凤双胞胎，却于当夜不知去向。此事成了大夏深宫之中的谜团，无人得知。却不想这位夏昭帝的嫡皇子竟然尚在人世，而且还跟着诸葛端云一同出现，其中的因由曲折实在令人难以猜度。
　　不过也正因如此，大夏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究竟最后大权落入谁手尚不可猜度，只怕还要观看些时日。
　　宁阳听说这些事时已经是八月末，离永阳出嫁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和纯阳几人商量着一人送永阳一件贺礼，只当是几个姐妹留给她的纪念物。
　　趁着文学馆休课的时候，宁阳几人约了永阳到御花园的凉亭里坐坐，只是安阳和凌阳合不来，便没喊凌阳。
　　宁阳拿了幅裱好的画说道：”大姐姐，我会的东西不多，平日里也就好画些画了。虽说总有些不伦不类的，可我只求看着像就行了。这是我得空儿画的内文学馆的屋子和院子，但望你若想我们了便看看这画儿。“
　　永阳展开了看，果真是庭院错落有致，海棠竹石，栩栩如生，顿时心里有些感动，又酸又喜，只将画收起来道：”难为三妹妹如此有心了，姐姐我承你的情，这画我收下了，走时一定带着。“
　　纯阳拿出一方颇宽的锦绣，红着眼圈儿道：”大姐姐，我没有三妹妹那么会画画，也只有绣活好些，这是方画师画的宫廷锦绣图，前两个月我特意求了来，照着绣在这方雪锦上的。原本我想绣观音图，保佑大姐姐平安喜乐，可是听说大渊那边信得神佛和咱们这儿不一样，怕你带着惹他们不喜，于是便绣了这个。“
　　宁阳见了会心一笑，原来她和纯阳想到一处去了，都怕永阳嫁去大渊后会思念家乡，于是干脆给了她个睹物思乡的东西，免得她想家的时候只能面向南方，看也看不到头。
　　永阳收下后，安阳竟然也拿了幅画轴出来，这倒让众人有些吃惊，安阳平时最喜欢吟诗弹琴，字啊画啊的那些东西她向来是最烦的。众人因着好奇，都凑过头去看，打开之后都不免有些黑线，那裱好的纸上些了东西不假，却不是诗句也不是什么画，而是用小字写得满满当当的食谱。
　　安阳美滋滋地笑道：”大姐姐上回不是说喜欢吃我那里的沙冰么？原本我舍不得把这配料做法外传，不过既然大姐姐喜欢便写一份给你带上吧。你去了大渊可以做来给太子尝尝，他保准夸你聪明能干点子稀奇！这里面除了沙冰的做法，还有我这些日子想的一些新式点心的做法，像蛋糕啦，奶昔啦，饼干之类的。记住，千万不要一下子全都做了，要留点杀手锏！“
　　永阳笑道：”你果然是个爱吃的。“
　　让安阳这一搅，姐妹几个要分离的愁绪感伤顿时淡了不少。宁阳虽然想对安阳说永阳不是你，但是不得不承认，安阳这种乐观的态度倒是目前永阳所需要的。或许她们也该开开心心的，毕竟嫁人是喜事。
　　永阳将这些东西亲自收了，笑道：”不管怎么说，姐妹们的心意我心领了，也不枉我平日疼你们一场。“而后望着御花园里的景色叹了叹，话里似有百般滋味，”记得小时候母妃说过，我应天启儿那日头一个开口喊的是‘马鞭’，日后许会嫁个会骑马打仗的人。那时我不信这些，如今想想，可不就应了？只是没想到会嫁的那么远，这辈子再难能见到这御花园里的景色了。几位妹妹若念得我平日里对你们的好，日后便去德芳宫里代我陪陪母妃吧。“
　　几人颔首应了，只是却都被永阳话里的某个词吸引了注意力，宁阳遂想起她刚来大周学说话时也做过这个”应天启儿“的游戏，那时她喊的是绣鞋。当时吴英的表情有些怪异，宁阳本想着留意一下，却不想时日久了倒给忘了。
　　安阳头一个有些兴奋地说道：”是学说话那个游戏吧？原来这个还有说法的？我当时喊的是如意！大姐姐可知道是谁什么意思？“然后她又转头问纯阳和宁阳，”二姐姐和三姐姐喊的是什么？“
　　纯阳说道：”我记得听奶娘说过，好像是玉梳。三妹妹呢？“宁阳道：”记得是鞋子。“
　　永阳听了愣了愣，看着宁阳的眼神有些奇异，叹了口气：”如意是最好的了，大概是说日后会嫁个如意郎君吧。二妹妹的玉梳有‘遇淑’之意，大抵也能有段好姻缘。只是三妹妹这个......鞋子向来有远嫁之意。“
　　”远嫁？“宁阳也有些愣了。却是安阳帮忙问道：”那是什么意思？是说三姐姐日后也会嫁去别的国家么？“永阳摇了摇头道：”这倒不一定，嫁的远也不一定出得咱们大周，也可能是稍微远些的意思，不一定会像我这样嫁入他国一声回不得故乡的，三妹妹且放宽心莫要多想。“
　　宁阳笑了笑道：”多想也无用，姻缘要看天意缘分，该来的时候怎么都会来，想多了反倒徒增烦恼。“永阳笑道：”我若有三妹妹这么平静娴淡的心便好了。“而后又几人道：”几位妹妹若是将来有能留在帝都建府居住的，也望常回宫来代我陪陪母妃，不能在母妃跟前尽孝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宁阳等人都点头应了。
　　大周武德兴元十八年十月十八日，承定公主长孙永阳嫁大渊太子乌兰奇察，吉时于殿上着大红五爪金龙妆花缎绣朝服跪拜帝后母妃，上八抬绒花彩丝花屏大轿，由礼部使节护旁，送亲将军等整八百人在前开道，风风光光地出了崇华门，走门外大道，乌兰奇察太子亲自迎上，再由送亲队伍在后，一千八百名大渊一等勇士在前开路，一行两千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帝都......
　　来大周这些年，宁阳从未哭过，那日却为了永阳的离开而落了泪，是舍不得，也是心里感慨，自觉时日已经回不到姐妹几人同读于内文学馆的时候了，她们这几个公主总有各自婚嫁的一日。这就是人生，人总要离开家，过属于自己的日子。
　　而这年离开的不只是永阳，侍候了宁阳八年的贴身女官吴英也因年龄满了而离开了宫，走时宁阳赏了许多东西给她，据她所说要回乡去侍奉父母。月桂接替了吴英的位子成了宁阳的贴身女官。
　　又是快要过年的时候了，夜来寂静，宁阳却连着几日睡不着，她悄悄地从床塌下来走到窗前，开了扇窗望向漆黑的夜空，想起永阳说的”远嫁“的那席话，感慨不知前路如何。
　　而她所不知道的是，此时大夏南边越城的原南英王府的院子里，也有人正抬头望着夜空，男子墨发飞扬，冷风中负手而立。
　　诸葛端云道：”越城这边冬天的日子比北边短了足有几个月，过了年三月份雪便会停了，这些日子休整大军预备粮饷，大夏最精锐的部队都在东边，明年的仗不会像这两年这么容易了。“
　　诸葛锦旭也望着夜空，脸上少有的迷茫之色，问道：”皇叔，倘若打进帝都城，我们要做什么？“
　　诸葛端云淡淡地道：”为你母后昭雪冤屈“
　　”我是说这之后的。“诸葛锦旭的声音也有些淡然，两人都望着夜空，谁也不看谁，仿佛天上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登基称帝，那本是属于你的位子，也是母妃答应你母后的。“
　　”可我不想做皇帝，我想回北关去，守着皇叔母的灵牌。“
　　"这是我该干的事，轮不到你来做。"诸葛端云粗了蹙眉，语气有些不耐，遂转身向屋里走去。
　　诸葛锦旭立刻恢复往常的样子，跟着后面叫道：”喂！皇叔，皇帝这种苦哈哈的差事，少爷我这金贵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啊？皇叔，皇......“
　　”砰!“房门突然被重重地摔上，差点将要进屋的诸葛锦旭掀翻。
　　诸葛锦旭却望着紧闭的房门嬉笑道：”皇叔，你此举甚有帝王气啊，打个商量吧，皇帝由你来......“
　　”诸葛锦旭！“房里传来诸葛端云咬牙怒吼的声音，”去给本王看军机图去！若是明早拿不出明年攻打东边的计划来，本王就拎着你去叩关！“
　　”什么？皇叔！我大半年没睡好觉了，好不容易遇上大军休整，你就不能让少爷我安安稳稳地......“话没说完，屋里的灯已经灭了。
　　诸葛锦旭愣了好一阵，咕哝道：”真狠心哪......“却边说边往前院走去，那方向隐约是商讨军机的暖阁。
　　风越发凛冽，后半夜果然下起了雪，暖阁里正对烛苦研军机图的少年起身开了窗，雪粒子立刻被风刮了进来，几片雪花粘在他的眉上，虽有些痒，他却并不去管，只是望着这场南边的初雪喃喃地道：”母后，你费尽心机让我从那帝王家逃出来，如今为何又要我回去？“
　　解不开的愁绪在夜里越发浓郁，就像宁阳所想的，每个人都要过属于自己的日子，谁也替代不了。
　　而这时的宁阳还不知道，属于她的日子就要来了。

29 夏定

　　大周武德兴元十八年十二月初二，大夏太子登基，年号平定，这便是大夏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夏昌帝。在将几位兄弟召入帝都一年多后，这位太子爷总算是和几位兄弟在诸葛端云和诸葛锦旭的兵锋直指大周腹地之时拧成了一股，决定不再争斗。
　　夏昌帝即位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发檄文昭告天下，尽列先皇废后善妒狠毒祸乱后宫，其母族在朝中结党营私败坏朝纲之罪状，并痛斥端王与诸葛锦旭某乱指野心，请天下共讨之。
　　然而，夏昌帝所没有预料到的是，一些消息早就在大夏三面国土之上悄悄蔓延开来，并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慢慢地渗透进了大夏东面的腹地。
　　这些小道消息里有先皇宠妃觊觎皇后之位，趁着祭祖之时买通国师陷害皇后，并最终将皇后害入冷宫，令自己的儿子成安王坐上太子之位的事。也有皇后诞下嫡皇子时天降紫气与冷宫，有曾早年受过皇后眷顾之恩的洒扫太监将皇子与公主放入粪车内偷运出宫的事。更有大周长公主冒奇险收留两位皇家血脉，并将其抚养长大的艰辛往事。
　　这些事是真是假无从得知，但是百姓宁愿相信端王军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便打下了大半江山，创造了大夏历史上不可战胜的神话，这样的少年英才只有嫡皇子才能招揽得到，因为嫡皇子出生之时天降紫气，乃是天命之子。
　　这些消息传到夏昌帝耳中时已是次年三月，南边越城的雪化了，端王大军一夜之间休整待命，朝着东边进发而来。皇帝于早朝时大怒，质问朝臣这些消息都是从何而来，为何被神护四路大军保护的固若金汤的大夏腹地会如此轻易地渗透进这些消息？当然，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一些不起眼的小人物，比如朝中一品大臣家里失宠多年的小妾，坊间堂子里刚买来的小童，帝都戏园子里端茶倒水的小厮......
　　自古争权夺利失势的人经常会输在一些不起眼的小地方，夏昌帝也是如此。这年四月初，端王军与神护四军于东南交界的大卢谷正式交锋，拉开了长达两年的激烈战事。
　　昌帝平定二年冬，有大夏铁军之称神护四军最后一部终于退守帝都，三日后，端王军攻进帝都大门，铁蹄踏过东青大道，以风雷之势控制了尚在帝都的六位皇子，围朝廷重臣之府邸，有擅自出入者，立斩！而后诸葛端云和诸葛锦旭亲率大军分八路直入宫门，夏昌帝自认无力回天，自缢于永寿殿。
　　次年夏，夏昭帝长于民间的嫡皇子诸葛锦旭于永昌大殿登基，即夏晋帝，定年号神武，追封已薨的孝慈皇后为孝慈皇太后，追封已故夏敬帝红妃大周长公主长孙红叶为惠仁皇叔母，封端亲王诸葛端云为神武端亲皇叔、辅国总领大臣，并将夏敬帝时所赐的望城重新封赏给诸葛端云，同时保留其于北关的封地，并下旨于帝都兴建端亲皇叔王府。诸葛端云成为大夏历史上唯一一位拥有两处封地，并御赐皇帝年号的王爷。
　　这一年是大周武德兴元二十一年，三公主宁阳十一岁。而二公主纯阳已是二八年华，于去年秋天及笄时定了冠军大将军府上的大公子，家里有上护军的勋位。已经过了纳采请期诸礼，只等着今年十月公主府建好，便要下嫁出宫了。
　　纯阳因着婚事忙着学礼仪还忙着其他事已经不去内文学馆了，几日不见宁阳倒是想她，于是这日便趁着午时来了贤芳宫，先入到殿上给正要小憩 的贤妃请了个安。这位贤妃今年开春儿诞下一位小皇子，取名瑞阳，武德帝对这个皇四子喜爱的紧，只是这位郡王县主出身的贤妃娘娘是个为人淡淡的，无论封妃那会儿还是如今得了皇子地位正盛的时候，见了谁都淡淡的，整日喜欢抱着本书在榻上看，鲜少去别的宫走动，也不爱拉人来坐坐，似乎除了看书没别的嗜好。
　　贤妃见到宁阳来了倒是从榻上坐起来，两人规规矩矩地见礼，宁阳说了来意后，贤妃便道：“三公主请便就好。”宁阳这才退了出来，去了旁边李充仪的院儿里。
　　宁阳进得屋中见了李充仪和纯阳便笑道：“我今儿是来看二姐姐的，几日不见怪想的。”
　　李充仪坐在榻上懒洋洋地道：”你们倒是姐妹情深，只可惜啊，纵是情深也是人各有命，想大公主嫁到大渊去，次年冬天便喜得贵子，尽得太子宠爱。而我这个女儿呢，就是个没福气的。想当年让她去讨好端王爷，她爱惜脸皮子硬是不听我的话，如今怎样？被指了个散职的武官府第，有勋位在身又当如何？府上不过是个三品的，而他家那个大公子呢？听说是个好文厌武的，武职出身的府上大公子，偏偏要习文！闹得在家里也不受待见，如今也没个职位，日后可还有前途可言？“
　　纯阳本因宁阳来了很是高兴，听得李充仪开口便是数落不由低下了头，她如今容貌已经长成，一双秋水般雾蒙蒙的眸子，顾盼间自有一副楚楚之姿，让人不由心生怜爱。只是这些年来习惯了李充仪的说教，虽心里难受也只能受着。
　　宁阳蹙了蹙眉，心下不太舒服，自从永阳嫁去了大渊，她们姐妹经常去德芳宫陪德妃闲聊，时日久了才发现，若论做母亲，这位德妃娘娘真是个了不起的！和李充仪比较起来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充仪仿佛心中闷气不解，瞅着纯阳又道：”端王爷如今可是大夏的端亲皇叔！连大夏皇帝都是当年长公主保下来的！你若当年肯听我的劝，让他早早看上了你，跟你父皇把你求了去，如今母嫔我可不就等着跟你享福了？说起来你就是个没福气的。“
　　纯阳绞着帕子心里难受，宁阳也紧抿着唇忍着回嘴的冲动。这李充仪有个毛病，她说话的时候你若回嘴，她便会又拿出一大堆的话来压你，直到说到你不出声低头听训了为止。你若不理她，她发一顿牢骚后便会让你下去了。
　　果然，李充仪见纯阳不言语，宁阳也没帮着她的意思，便叹了口气，道声乏了，转身让宫人侍候着午憩去了。
　　两人来到纯阳屋里，宁阳劝道：“二姐姐，你就要嫁人了，顶多再忍两个月罢了，可别往心里去。”纯阳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强笑道：“三妹妹不必劝我，我已习惯了。只是母嫔对这门指婚不满意，这些日子常说我，怪我为何不能晚出生个一年半载，如今大夏内乱平定，新帝即位，两国边关重开，父皇前些日子已派使节前往表祝去了。母嫔说，若是当年端王爷看上了我，如今给使节使些银子，让他在端王爷面前提提，说不定王爷记起来了便会来大周提亲了。”
　　宁阳听了愣愣无语，这李充仪还真是能想。她摇头道：“二姐姐，我倒是不这样想。端王爷如今身份尊贵了，可想嫁他的人也一定多了，怎能保证就轮到二姐姐头上？当年父皇指婚的事，二姐姐如今心里还有念想？”
　　纯阳摇了摇头道：“如今我也不是小时候那会儿了，缘分之事也能看透一二。父皇为我指婚那会儿已是深秋，冬天便听说大夏已定，这不是无缘又怎的解释？其实便是当初父皇指婚的时候，我心里也是不敢想的，那时候我一直以为端王爷的姻缘在大姐姐身上。“
　　”二姐姐这样想我便放心了，其实咱们是父皇的女儿，父皇的指婚不会差到哪里去。如今咱们大周正值盛世，无仗可打，南戎那边也早在前年便收了兵。如今朝中正是重用文官之际，二姐夫喜欢读书是好事，日后得了功名为国效力岂不是好？”纯阳一听红了脸，佯装要追打宁阳道：“你也有取笑我的时候！什么二姐夫，我还没嫁呢。”宁阳笑着躲避，屋里顿时一扫之前的憋屈，气氛欢乐了起来。
　　院子里牡丹木槿开得正好......
　　大夏帝都的夏天也是热的，只是不像大周那样闷热难耐，便是午时，往树下的椅子里一坐，也能享受到几分清爽。
　　王府后院里，海棠低矮的枝子下，诸葛端云一身月白色浅紫流纹的袍子，半躺在藤椅上淡淡地看着书册，旁边花盆里墨兰发着淡淡的幽香，前院儿传来一群女子的莺莺笑语，微风从拿着书本的指尖拂过，诸葛端云略略蹙了蹙眉。
　　王府的管事远远地往这边探头，磨蹭了半天也不敢过来，这府里谁都知道，王爷是个慢性子，平日里除了上朝，常做的事便是看书喝茶研究棋局，尤好清静，在做这些事儿时谁都是扰不得的。
　　磨蹭了半天，管事的终于下了决心，斗胆弓着腰过来传话：“启禀王爷，长公主请您过园子里赏景儿。”
　　大夏长公主，诸葛绫是也。
　　诸葛端云视线依旧不离书册，眉却略紧了紧，虽垂着眼，却看得管事的心惊肉跳，半晌见诸葛端云不言语，管事地吞了吞口水，愣是不敢再开口，只躬着身子等着。
　　“你去跟她说，本王给她两个选择。要么她带着那些不知从哪儿领来的女人滚出本王的王府，要么本王便亲自把她丢出去！”
　　这话里隐含怒气，管事的听得出来，只是他不敢去回。那，那可是长公主啊，他怎么敢去跟长公主说“滚出王府”的话，要了他的老命他都不敢说啊。
　　正当管事的满头大汗不知如何是好时，只听得一声大笑：“哎呀，绫儿做事做过火了呀？这可不好，你赶紧去给她通风报信，要不然皇叔发了火当真会把她都出去的。”
　　管事的一惊，忙跪拜道：“参见皇上！”
　　诸葛锦旭一身大红金丝云锦的袍子，摆了摆手便示意管事的下去，而后嬉皮笑脸地凑近诸葛端云道：“皇叔，看书哪比得上看美人啊，那些可都是朝中王公大臣家的小姐，你好歹也给点面子去见见嘛。”
　　诸葛端云的视线仍旧不离开书册，只淡淡地道：“你身边的侍卫该换了，连个人都看不住。”
　　诸葛锦旭知道他说的是他又偷溜出宫的事，于是摸了摸鼻子，笑道：“宫里不好玩，闷死人不说，那些王公大臣整日上奏说朕既登基，当立后选妃。哼！当真以为朕不知道他们打什么主意？面儿上说得好听，还是想把自家女儿往朕的枕边塞？”
　　“所以，你就把人送到我这儿来了？”诸葛端云扬了扬眉。
　　诸葛锦旭嘿嘿笑道：“您是皇叔嘛！您都没娶亲呢，我怎敢先您一步呢？”
　　诸葛端云哼了哼，前院儿里女子柔侬软语的笑声越发吵闹，他不耐地道：“别再让绫儿带着她们来饶扰本王清净！”
　　“清净？”诸葛锦旭苦笑道：“皇叔，我知道你喜好清静，可女人就是这样，一个的时候都不一定不吵不闹，一群的时候就更吵。你可以不要一群，可你也不能一个也不要吧？你今年都二十啦！前两年因着战事，婚事便拖延了下来，可如今咱们大夏都平定了，要再不让你的端王府里办喜事儿，我真怕晚上安寝的时候皇叔母提着剑来梦里砍我的脖子！”
　　诸葛端云终于从书册中抬起眼来，院子里微有些凉风，正是舒爽的时候，平白让那些女人扰了他看书的兴致。
　　此时，有下人上前来将墨兰盆旁边的藤桌上的茶换了新的，诸葛端云端起来浅浅喝了口，却略略扬眉。这味道清雅浅淡，余香绵长，并不像大夏的茶，这才略微记起前些日子管事的是跟他提起过，王府入了些大周南边的茶叶，是他在母妃宫中常喝的那种。
　　诸葛端云略微合上眸子，茶香悠然，之前的不耐竟一时间去了大半，不知为何竟想起之前在芷兰宫中，某个小女孩平淡的眸子......
　　唔，她今年几岁了？差不多该有十一了吧？
　　若是她在的话，应该不会像前院儿里那些女人一样吵。
　　不知为何，诸葛端云竟突然蹦出这样一个念头来，虽然年纪还小了些，不过领回来放在府里养着也是不错的，偶尔逗逗她也挺有趣的，不知道还会不会像上回那样耍些小聪明出来？
　　唇角不知不觉勾了起来，倒是把旁边的诸葛锦旭给吓到了。皇叔很少笑的，每次他笑准没好事！难不成真是自己做过了头儿？不该顶风冒险让绫儿带着那些女人来？
　　“皇叔，若是不喜欢那些女子，侄儿让她们回去就是了......”已经是大夏皇帝的诸葛锦旭吞了吞口水。
　　诸葛端云回过神来，敛了表情，淡淡地问了句不着边际的话：“前儿大周来使节祝贺登基的事了吧？他们何时回去？本王带卫队随他们去趟大周吧。”

　　30 指婚

　　“皇叔想娶大周三公主为王妃？”弄明白诸葛端云的意思后，诸葛锦旭的嘴巴快要咧到耳后，“原来皇叔你好这口.......”
　　诸葛端云黑着脸，眸子缓缓地眯了起来。
　　诸葛端云果断地跳离他身侧，隔着三尺远继续笑。这笑声在夏日的午后从诸葛端云午憩的兰院儿传来，怎么听怎么都觉得有些诡异，几个路过的下人偷偷探着脑袋往里面瞅，从外面结伴回来的安泰和云风二人有些莫名其妙，在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后，两人的眼里都露出喜意。
　　安泰憨厚地大笑起来：“咱们王府总算要办喜事了！”云风也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嗯，王妃若是三公主的话，王府日后应该不会这样闷了。“
　　”怎讲？“诸葛锦旭问道，”莫非这三公主的性子是个热闹的？皇叔方才还嫌前院儿那些女人吵呢。“
　　云风笑眯眯地笑道：”三公主性子是个安静的，不过安静得有些特别。想当年属下还是头一次看到王爷吃瘪的表情。“
　　诸葛锦旭来了兴致，忙问前因后果，却听得茶盏重重放上藤桌上的声音，诸葛端云垂着眸神色淡然，殷红的唇却是抿成一线。
　　这是危险信号，云风赶紧闭了嘴。许久，才见诸葛端云慢悠悠地将手中的书册也放到藤桌上，淡道：”事情查得如何了？“
　　云风闻言和安泰互看一眼，躬身回禀道：”我二人分头盯着，其他人那里倒还算安静，只三王爷那里有些异动。虽很难看得出来，不过属下还是发现了这几日有个不寻常的人去过三王爷府上，似乎是神护军的前参领。“诸葛锦旭听了敛了过多的嬉皮笑脸，哼道：”老三之前便是和太子争皇位争得最重的一个，如今太子死了，皇位又被别人坐了，心里有些不舒服吧？“
　　诸葛端云嗯了一声，对诸葛锦旭道：“虽说你登基后撤了看守几位兄弟府上的人马，可如今本王尚在帝都，他们或许还不敢来往得太频繁，倘若本王离了帝都呢？”
　　几人听了若有所思，诸葛端云继续道：“老五当初跟老三走得最近，本王把云风留下帮你留意着。”云风一听急了，忙道：“王爷，你把安泰留下吧。他办事稳重，让属下跟着您去大周吧。”诸葛端云扬了扬眉，垂眸道：“你办事机灵，留在这儿本王放心。”云风苦笑，却正见安泰咧着嘴无声地冲他大笑，于是心下更加郁闷，小声咕哝道：“早知道就不揭王爷的短了，不明智啊不明智......”
　　大周武德兴元二十一年七月二十日，这天是二公主纯阳下嫁冠军大将军府上的大公子左孺的日子。公主府是五进的大宅院，房舍近五十间，所有的服侍宫人都由宫里配着，奶娘一人，内院的管事宫正一人，外府的总管太监一人，贴身女官四、宫女二十，宫娥二十、宫俾四十、太监四十，整整一百二十多人，虽比不得永阳出嫁的规格，但相比在帝都建府居住的公主来说也算是不错的，可见纯阳的母嫔虽位份低，武德帝在这些事情上倒也没亏待女儿。
　　宴席摆在中轴，新郎官左孺是个文雅温和的人，肤色白皙，面目清秀，除了眼里的坚毅，几乎看不出他出身武族。他招呼客人的礼仪非常周到，不像是个读书读多了的书呆子，对列席的朝臣态度谦逊却不谦卑，是个有骨气却不过分清高的人。
　　见过了新郎官，宁阳总算放下了心，这样的人应该会好好对待纯阳的。而且离了宫自己建府另住，对纯阳来说总是好的，至少不比每日被李充仪训诫。
　　宁阳是头一次看见公主府的样子，不由心里也有些念想，不知自己再过几年是不是也能有这样一座公主府？虽说建府另住的公主，驸马的地位通常没有公主高，日常生活也要守许多规矩，可是有自己宅院总不免让人有所期盼。若是能离着纯阳的公主府近些，平日里多走动走动也是不错的。
　　这个时候的宁阳还不知道，她想建公主府的想法会在三天后宣告破灭。
　　婚后第三日是归宁的日子，纯阳和驸马左孺回宫于大殿之上拜见帝后，与此同时，武德帝派去大夏祝贺夏晋帝登基的使节队伍也进了帝都，随行而来的，还有大夏神武端亲皇叔诸葛端云。
　　武德帝大喜，当日午时设宴于延和殿，召集朝廷王公大臣，并留了归宁的二公主和驸马一同入宴。共为大夏端皇叔接风洗尘。宴上高赞之声不绝于耳，诸葛端云始终与四年前来大周时一样，淡淡地应着，他本就老成，如今已是二十的成年男子，举止言行便沉敛得更像个老头子，只是老头子却没有他那般的剑眉星目，面容俊美。
　　待午宴散时已是未时末，帝允了二公主与驸马出宫回府，这才与皇后一起与诸葛端云 到偏殿上坐了闲谈起了这些年的家事。
　　武德帝叹道：“当年你接了诏书走得急切，朕身为你的舅父，未能与你些人马护你回夏，心中甚是担忧，如今能见着你功成名就地回来，朕也总算是放心了，便是夜里梦着皇姐也能有所交代了。”
　　诸葛端云道：“皇上虽为端云舅父，却是一国之君，借兵之事关系两国邦交，端云理解舅父的立场。且端云自小受母妃教导，接到诏书之时便已知有险，是而早有准备，若是端云连这点险都处置不得，如今便也难再见舅父了。”
　　这一番话虽是实情，说出来却又几分傲气。武德帝听了却抚掌大笑，欣慰地道：“好!不愧是皇姐的儿子！”
　　诸葛端云又道：“只是当初走得急切，舅父指婚的事未能有所答复，误了舅父一番好意，端云这些年来甚是惭愧。今日随使节再返大周也是为了此事而来。”
　　帝后闻言互看一眼，眼只互有喜意。武德帝笑道：“就知你这孩子是个念情的，当初接诏回国的事乃是突来，谁也没个准备，舅父心里不曾怪过你，只当天意如此，永儿和纯儿与你没那个缘分。”说着又叹了叹，“这几年大夏大乱，你忙着带兵打仗，倒把成婚大事给耽误 了。若是皇姐还在，只怕也是要着急的了。如今你既还有这番心思，舅父便允了你，给你指了这门婚事。”
　　元皇后听得皇帝应下了，便接着笑道：“这些年宫里倒是接着办了几桩喜事儿，热闹的日子多了，哪日没喜事儿办了反倒觉得闷得慌！如今可好，宁儿十一，安儿十岁，虽说小了些，不过难得遇上好姻缘，嫁了也无妨！只是......”皇后略微沉吟，看着皇帝说道：“只是端云的性子孤沉，是个话少的。宁儿虽说乖巧懂事，可也不是个话多的，这两恩若是凑到一块儿去只怕闷坏了人。安儿自小聪明伶俐，性子是个欢快的，若嫁了端云许不至于那么闷。且她自小名声就是个响亮的，又早早得了封号，如今与端云倒是合适的。”
　　武德帝听了也略微沉吟了起来，元皇后又笑道：“这两个孩子臣妾自小看着长大，心里总希望他们都能得门好姻缘，如今不过是就着各自的性子这么一说，一切还得听皇上的意思。”
　　诸葛端云闻言垂眸，淡道：“谢皇后娘娘好意。依端云之见，自古长幼有序，还是三公主合适些。”
　　元皇后闻言微微一愣，武德帝却笑了起来，只是神色有些莫测，问道：“哦？端儿可真是如此作想？”
　　诸葛端云略微颔首，神色沉静。
　　......
　　当皇帝身旁的总管太监来到内文学馆时，宁阳正与安阳在亭子里练琴，下午是练琴学棋的时间，只可惜宁阳对这两件事兴趣缺缺，与其说是兴趣少，不如说是没什么天赋，她的琴再学也只是中规中矩，而下棋就更废了！相比这些她更喜欢书画和女红厨活这些事情。
　　总管太监一进了管里便笑着行礼道：“传皇上口谕，请三公主随老奴往延和殿偏殿见驾。”
　　“延和殿？”安阳头一个反应过来，惊喜道：“今儿父皇不是在那边宴请端云表哥吗？让三姐姐去是什么意思？有没有说让我去？”
　　一连串的问题连珠炮一样问出来，总管太监却笑着答道：“回公主，皇上只传三公主前往。”
　　“我也去，几年没见了，也不知道端云表哥现在是个什么模样？”安阳雀跃地道。
　　还能是什么模样？再变本性也是那样。宁阳在心里道，嘴上却劝安阳道：“四妹妹，别闹了，如今端王爷身份可尊贵着，莽撞了不是闹着玩的。母后也在那边殿上。”
　　听到母后这词，安阳不由泄了气，虽说母后这些年心思都放在谦阳身上，可每日请安时她总要唠叨一番，若是父皇没叫自己，自己便擅自去了殿上，指不定要被唠叨几天。
　　见安阳打消了念头，宁阳这才跟着总管太监往延和殿去了。
　　入了偏殿，只见得帝后坐于上首榻上，左方下首的红木镶金龙凤花雕大椅上，一名身着深紫暗纹月锦袍子的男子淡然地坐着，宁阳经过他身边时，甚至能感觉到那鹰隼般的视线和孤傲冷寒的气质。
　　她知道这个人是诸葛端云，历经四年的战事磨砺，他就像是出鞘的宝剑，令人不敢直视却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臣女给父皇母后请安。”宁阳依礼给帝后请安，也依礼未经允许目不斜视，而后侧身对诸葛端云福礼道：“宁阳给神武端亲王爷请安。”
　　武德帝笑着点点头，允宁阳坐于右首，这才笑道：“可是从内文学馆过来？”
　　宁阳听了有些黑线，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她这个皇帝老爹向来如此，要说话什么话总要拐个大圈子，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心思向来很难猜测，于是值得配合着答道：“回父皇，正是从内文学馆而来。”
　　武德帝又道：“朕平时忙于国事，鲜少有时间能考校你们的功课，宁儿自言功课如何啊？”
　　让她来是为了问功课？宁阳自然不会蠢到认为皇帝问她的功课非得当着端王的面儿问，他自然是有什么用意的。不过这问题可不好回答，答好难免有些自傲的嫌疑。答不好当着端王的面儿岂不等于让帝后没面子？于是心思急转，垂首答道：“回父皇，臣女平日喜好书画，于琴棋之道钻研地少些。只是司籍常教导说，功课在于勤勉，勤能补拙，是而臣女这些日子正苦练棋艺。不求精通之才，但求修身养性。”
　　武德帝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笑道：“人之长材难免样样皆俱，朕知你精于书画，但凡能有一二所长之处已是不错，古来圣贤亦非全才。女子只求德言容功，便是难得了。”
　　宁阳垂首听训，皇帝又道：“你从小便知礼守节，乖巧懂事，虽还未长成，见你今日这番礼节言语，朕便是将你嫁出去也能放心了。”
　　宁阳一愣，待回过味儿来不免大惊！这话什么意思？心里正惊恐着，只听武德帝的声音从上首传来：“朕若将你指给端云为妻，你可愿意？”
　　宁阳此时再也镇定不住，惊愕地抬起头来，见武德帝脸上含笑，眼里也看不出其他心思，于是忙起身回道：“回父皇母后，宁儿如今年纪尚小，还想留在父皇母后身边侍候......”
　　开什么玩笑！她才十一啊十一！而且嫁谁不好竟然要嫁毒舌男？他跟她有仇，又看她不顺眼，她脑子抽了才会想往那水深火热的坑里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桩婚事隔了四年，怎么莫名其妙地就降到她头上来了？
　　诸葛端云看着宁阳，她今儿穿了一身雪白粉枝儿的襦裙，头上只戴了两朵粉色小花，发色如墨，眼珠漆黑。几年未见，已初露美人之姿，只是尚未长成，一张小脸清清秀秀的，虽身在皇家，身上却无一丝奢华气，反而透着股灵秀，令人看了心神宁静。
　　即使慌忙起身想要拒绝的样子令诸葛端云微微沉了眼，不过见她眼睛大大的，小手紧握成拳，模样像极了受惊的小兽，要多可怜又多可怜。不知为何眼中竟慢慢带起了少见的笑意，心中越发确定把她早早领回去养着是正确的决定。
　　只一会儿，神武端亲王爷心情大好，唇角都微微带了笑，那笑里有一丝难解的得意。虽然，他也不知自己在得意什么。
　　宁阳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来了趟延和殿就莫名其妙扯上了婚事，对象还是诸葛端云，不过当她听到皇帝说：“自古皇家公主早嫁的也不少，你自小知礼懂分寸，便是早嫁朕也相信你能应付得来。”时，就知道她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
　　果然，在惴惴不安了三日后，慈仁宫西禧阁里由总管太监带着总共来了八名执事太监礼仪女官，宁阳带着奶娘等一屋子的宫女太监跪了接旨。
　　总管太监唱着嗓子道：“大周武德皇三公主长孙宁阳，谦恭知礼，聪慧淑良，深得朕之宠爱，加封承和公主，赐与大周神武端亲皇叔为妻，钦此。”

　　31 六礼

　　自从赐婚的旨意下了，宁阳总算体会到当初永阳的辛苦。慈仁宫整日热闹非凡，每日她去给皇后请安时，至少要被留一上午，不仅要听皇后对于出嫁从夫的训示，还要陪着众位嫔妃和朝中数得上的命妇说话，由于她许婚的年纪早，这些女人便将侍候夫君的心得讲得特别详细，只差讲春宫了。
　　那日宣读圣旨的人一走，安阳就跑来了院儿里，细细打听了宁阳那日去延和殿偏殿遇上了什么事，为什么会突然指了婚。
　　宁阳知道若是不说，以安阳的性子是不可能走的，一定会在这儿烦着她直到打听到想知道的事儿为止。于是便把那日皇帝问了自己什么答了什么都说了。
　　安阳托着腮听着，越听眉头皱的越紧，最后有些不可思议地道：“就这样便把三姐姐的婚指了？这也太容易了吧？”
　　宁阳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系，只觉得那天武德帝问的话应该是故意叫去问的，不然不会让人特地到内文学馆去叫她了。只是她想不明白，大周如今适合婚嫁的郡主县主、王公大臣之女也不是没有，就算诸葛端云身份高贵，也不必非得指个公主吧？况且还是各年纪不合适的？皇帝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宁阳怎么也想不透，她觉得皇帝的肠子都是打结的，她这简单的脑袋根本就猜不透皇帝的腹策。但是这次她是真的冤枉武德帝了，其实提出要娶她的人是诸葛端云。不过以两人之前的“恩怨”，她是不会往这方面想的。
　　安阳瞅着宁阳说道：“还以为这门指婚随着大姐姐二姐姐嫁人了就这么算了呢，没想到父皇还没死心，结果就轮到三姐姐头上去了。”说着，她的表情有些同情，拍了拍宁阳的手道：“三姐姐，端云表哥以前不是看你不顺眼么？你嫁过去怎么办啊？”
　　宁阳闻言苦笑，婚已经指了还能怎么办？就算嫁了诸葛端云，自己的身份也还是大周的公主，不管怎么说衣食用度是差不了的，而且诸葛端云是个重情的热，应该不会太过难为自己才是，大不了每天被他挤兑几句就是了。
　　安阳又神神秘秘地凑近了道：”三姐姐今年才十一，就算明年出嫁，也不过才十二岁。你们......怎么办啊？“
　　宁阳知道她指的是夫妻方面的事，她只当着听不懂，安阳又想到什么似的说：”话说起来，端云表哥今年都二十了，他王府里应该有什么侧妃小妾之类的女人吧？三姐姐年纪一定比她们小，去了怎么压得住她们啊？“
　　宁阳听了也蹙了蹙眉，这倒是，虽然没有听说诸葛端云有拿过侧妃，不过他这年纪在古代来说算是正经的成年男子了，有的成亲早的，现在孩子都有了。他虽是忙着打仗把婚事耽误了，可身边也该有几个侍妾吧？安阳说的这些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难不成自己真的要面对那种传说中的宅斗？
　　虽然以前也明白古代女子的命运就是如此，自己既然身在这里，难免逃脱得了丈夫纳妾的事，只是这些年来她都没怎么去想，总觉得还早，其实也是不愿去想。
　　安阳咕噜着眼睛，越想越义愤填膺，好像诸葛端云的侍妾欺负宁阳的画面就在眼前，忽然气愤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倒是把进屋来送茶水的月桂吓了一跳，安阳却不管她，说道：”三姐姐，你总是埋头做自己的事儿，性子也太好欺负了些！你是大周的公主，得拿出公主的架子来，要是那个小三敢抢端云表哥，你就让人把那女人撵出王府去，还有，你得把父皇赐给你的圣旨拿着，到时候要是她们欺负你，你就把这圣旨拿到大夏皇帝那里，让他给你做主！“说了半天，安阳又坐下来仔细看着宁阳道，”三姐姐，要不我教你两招抓牢男人心的方法，绝对好用，你照着我的法子办，应该不至于失宠......“
　　他主义还没出完，宁阳便赶忙苦笑着摆手称不用了。不过被安阳这么一闹，她倒是不像刚才那么担心了。反正债多了不愁，事儿多了不怕。若是王府里已有了侧妃侍妾，那便是再想也没用，反正人已经在哪儿了。倒不如什么也不想，该干嘛干嘛，她现在对诸葛端云可没什么喜欢的感情，只要给她个小院子，供她吃穿用度，便是让自己开块小菜园子种菜，她也能安安稳稳地度日。
　　......
　　宫里重视纳彩和亲迎二礼，其他的都是走个过场。纳彩其实就是男家遣媒约往女家提亲，送礼求婚的意思。若女方同意，则男方派媒人正式向女家求婚，并携带彩礼，在民间这个叫纳征。但是宫里的规矩和民间是有些不同的，反正婚都是皇帝指的，自然双方都是有意的。于是钦天监选了黄道吉日，纳彩那日大夏端王遣使节前往礼部，正式呈递求亲文书，并呈上初礼。
　　初礼以大雁为重，取其随时而南北，不失其节，明不夺女子之时之意，表示妻从夫之义。由于大夏尚武，礼物里有文马两匹，宝剑两柄，甲胄八，夏缎一百，布一百以及金银各八百。求亲的文书上早就盖了夏晋帝的国印以及端王本人的朱印，一看就知道诸葛端云此次来大周是早有准备。文书呈递给武德帝，帝于夏晋帝的国印旁盖大周印，表示应允嫁女于大夏端王。之后，所有的东西都留下，只有一样东西经过宫中司仪层层传递递到宁阳手中，那是一块如意四喜玉佩，由元皇后亲自为宁阳佩戴到身上，这是诸葛端云送的定情之物，这件玉佩自佩戴到身上起，就表示这段婚事正式定了下来。
　　八日后，是征卜送彩的大吉之日，大夏端王亲命的使节和队伍抬了贵重的聘礼经礼部交由宫中，一路上引来不少百姓观看。这次的聘礼倒是实实在在地送到了慈仁宫西禧阁里，红木吉祥雕花的大箱子满满当当地从内殿摆到了院子外头，打开来看，官方的绸缎、布匹、金银首饰、玛瑙珍珠、金盆银盆、各式古董器皿都有，箱子里装得满满的，只金银便有四箱，大夏最东边海里所出的珍珠就有几大盒子，最夸张的是还有两只小孩儿拳头大小的随珠，也就是夜明珠。
　　这手笔看得西禧阁里的一众宫人眉开眼笑，满脸的喜意，奶娘憨憨地笑着：“真是一辈子没见着这么多好东西摆在一处，眼睛都快晃花了，若是回去跟我家里那口子说，他指定当我做梦呢。”
　　这样的热闹场面自然是少不了安阳，她早就来了院儿里，看着比宁阳还兴奋，一会儿指指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活蹦乱跳的，听了奶娘的话不以为然道：“想娶皇家的公主，怎样也得有这手笔才行吧？头几年大姐姐嫁大渊太子的时候，那聘礼我也是去看了的，除了各自国家出产的几样特别的东西不同以外，其他的也是差不多的。院儿里的这些只是端云表哥的聘礼，你还没看见院儿外面的呢，那些是大夏皇帝赐的，摆在我母后殿上，此时父皇和母后正召见使节呢。哦，对了，外面还有一黑一白两匹样子很神骏的战马。”
　　安阳一样一样地数着说，越说奶娘等人笑得越发眼都眯了起来，只有宁阳还算淡定。经过这些天，她已经接受了现实，只是有一点郁闷还没解开。
　　虽说她心里年龄不小了，但身体年龄才十一，模样没张开，个头买长高，身材......这种平平的身材也不能称之为身材了。这要是晚两年，且不管嫁去大夏会怎样，至少在上花轿的时候能有大姑娘那样激动期盼的心情。唉！她顶多只能称得上是小姑娘......
　　听说诸葛端云呈交求亲文书的时候上面是盖了大夏皇帝的金印的，再看看今天的聘礼里竟然还有皇帝的赐物，也就是说，诸葛端云这次来大周原本就是为了结亲而来的，所以才能早就把这些东西备好。
　　在心里叹了无数口气，如今事情定了下来，她是注定要远嫁大夏了。果然是远嫁啊，那应天启儿的规矩还真准。
　　“咦？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正在宁阳心里不停地叽叽咕咕时，只见安阳指着一个箱子道。
　　那箱子确实有些不同，别的箱子都装得满满的，这只却只有一半，走过去一瞧，里面装着的却是套衣裳。展开一看是件大红云龙纹鸾涤锦缎的棉袄，领子袖口用白貂毛围了，尤其是领口那里，雪白貂毛儿上用彩丝绣了只小貂脑袋，看着惟妙惟肖。除此之外，还有件红绫袄青缎掐牙字的背心，同色暗云流水纹的裙子，最后是双红香的羊皮小靴。这明显是套嫁衣，只是这绵软的厚度是宁阳在大周这些年里从来没有穿过的。
　　“瞧这厚度应该是端云表哥准备了给三姐姐到了大夏那边穿的嫁衣吧？”安阳道。
　　奶娘听了过来道：“瞧这料子绣工!这颜色花纹可真润，看着就富贵。这尺寸也刚好，该是王爷特意为公主准备的嫁衣。虽说嫁衣当由女子这边备着，可大夏那边冷，听人说常下雪。自然咱们这边备下的嫁衣到了大夏那边便薄了，是该备上这么套厚实暖和的，入了大夏就换上去。”
　　月桂也对宁阳笑道：“平日里看着端王爷总挤兑公主，没成想是个细心体贴的。”
　　安阳也点点头道：“如果王府里没侧妃侍妾，端云表哥真的算是很不错的男人了。要是那样，三姐姐就太幸福了。”安阳的话音刚落，身后的西瑾说道：“公主，侍妾这样的话不该姑娘家说的。”安阳皱起眉来：“今儿端云表哥送聘礼来，你就不能不说我!”
　　宁阳看了眼西瑾，她和吴英是同年进宫的，如今吴英已是出宫回了家，不知为何西瑾还留在宫里，如今已经是二十八了。这些年来早已没了小时候见她时那种玲珑的样子，只觉得整个人严肃了好多，有的时候阴沉沉的。像今儿这种大喜的日子是忌讳吵闹言语不和的，便是安阳哪句说的过了，她也是不该提的。
　　西瑾似乎也发现自己说错了时候，便低下头不再答话。
　　宁阳的婚期定在了明年八月初六，本以为婚期定了，诸葛端云便会回大夏去，没想到他在以前的别庄上住着，似乎要过段日子再走。
　　按照规矩，请期过后，宁阳便要在宫里坐满一年，学习礼仪，然后由内侍府和礼部一起来定制嫁妆，只等着一年过后便可以出嫁了。
　　第二天宁阳去给元皇后请安的时候，皇后说给她找了个教习官正，以前是尚仪局里出身的，规矩各方面都是好的，从明儿起宁阳不必再去内文学馆上课，直到出嫁前都要在西禧阁里好好学习为妇之礼，便是到了大夏也不能失了大周公主的威仪。
　　宁阳想起永阳和纯阳学礼仪那会儿，轻易是出不得院子的，于是知道自己的苦日子来了，所以当面请了皇后的旨，说是明年便要嫁人了，想要出宫去柳家看望外公外婆等长辈。
　　这是宁阳第一次要求去见柳家人，因着理由也算合情合理，元皇后虽看着答应得不太干脆，却也是准了，只道：“按宫里的规矩，女子嫁人前是不得出门见人的，本宫念你一片孝心，且远嫁他国，此生再难见母族亲人，此次便破例允了你。只是如今你未出嫁，身份已是不同，若是有个闪失也不好与端王爷交代，便由宫里的轿子抬了，再由侍卫护着，摆开公主的仪仗去吧。只不得停留太久，两个时辰过了便要回宫来。”
　　宁阳应了，不管怎样能见见柳家人她也算尽过孝道了。
　　第二日，宁阳由月桂扶了坐上轿子，两旁宫女太监各站了八人，前后侍卫开路，两百多人的公主仪仗出了宫，过东街大道，往柳家的府上去了。

32 探亲

　　宁阳要回柳家探亲的事是提前通报过的，因而当公主的仪仗到达柳府门前时，只见几个穿着官服的男人已经跪在那儿了，后面跪着些盛装的女人，再后面便是仆佣下人，算一算也有四五十人。街尽头那边围了好些人，都被帝都府衙的差役拦着了。
　　宁阳慢慢放下偷偷掀起一角的轿窗锦帘，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若不是元皇后要她摆开公主的仪仗来，她真想只让月桂一人陪着，坐个两人抬的小轿，再找几个护卫暗中跟着，这样过来敲敲柳家的门，进去给长辈磕几个头，陪着吃顿饭聊聊家常便得了。便是今日摆了仪仗出来，她身上也不是什么盛装，平常的宫粉雪兰蕊丝纹的裙子罢了。
　　正想着，只觉得轿子微微颠簸了一下，想来是进了院子。果然，摇摇晃晃十几步后便放了下来，月桂扶着宁阳走出来，一路顺着扎了红绸的树木往里走，此时已入初秋，但树木花草还很繁盛，柳府并不算大，大概也就是三进的院落，踏台门廊都已经有些年头，好些都褪了色有些陈旧，但各处却都打理得很干净，青石小路上杂草不生盆花树木都姿态清雅，平淡里透着股精神气。
　　呃，如果把那扎在树上的红绸子都解下来，这柳府就太有种过日子的平淡味道了。
　　待进了正厅，宁阳往前一看，不由生出许多黑线来。那正座前竟然垂着珠帘！有没有搞错？她又不是贾妃，柳府也不是那奢华富贵的大观园，用得着这样么？
　　宁阳坐上正座，隔着帘子往外瞧，只见跟着她来的宫人们从门口便规规矩矩地站到路两旁，一直排进花厅里，侍卫守在正屋两侧，只有月桂站在自己身后。这样一看，还当真有些排场。不稍时，见得三个男人躬身颔首跪在了厅外，两人身着官服，一人身着国子监的学生服，三人高声道：“臣礼部郎中柳忠益，臣御史中丞柳义萧，学生国子监柳子轩，拜见承和公主！”
　　这三人便是宁阳的外公、大舅父和表哥了，只是除了表哥柳子轩，另外两个人宁阳却还没有见过。听着外公的声音已经有些苍老，只是声音里却还透着中气，只有些颤抖，大概是激动所致，看来外公的身体果真如外祖母和表哥所说，还算得上康健。
　　男人行过礼，又轮到女人，总算熬过了这令人坐立不安的请安过程，宁阳忙把带来的宫人都留在了外面，只带了月桂一人进了偏厅，然后吩咐道：“快将外面候着的家人都请进来。”她算是想明白了，不想被这繁文缛节耽误宝贵的探亲时间就得主动点，不然柳家人再来几句类似“无谕不敢擅入“的话，她就该回宫了。
　　进来的人不多，只有宁阳的外公柳忠益、外祖母高氏、大舅父夫妻和表哥柳子轩，表妹柳子诺，总共才六人。不待他们开口讲话，宁阳先他们一步将他们请了坐下，而后立在厅上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宁阳见过外公、外祖母、舅父舅母。“几位长辈忙让宁阳起来，踏着才起身，又转而向表哥行了福礼，表妹柳子诺起身向她行礼，而后几人才坐了。
　　每年上元节的时候宁阳都能见到外祖母，平时在宫里偶尔也能见到柳子轩，从他们的口中，宁阳印象中的柳家人是那种随和不攀富贵，实实在在的人家。待坐下闲聊时才发现自己的想法不差，柳家人明显看出她不想端公主的身份架子，便很快放开了说话。
　　外公发已有些白，很有几分家主的威严，在说了几句忠上体国的话后便不再开口。只是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自己的外孙女，老人的眼里总几分思念和感慨，却维持着家主的威严不多说一句感情用事的话，只是常常端起茶盏，却又不见他喝过几口。
　　大舅父是个笑呵呵的男人，不太像印象中那种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的御史，他很自来熟地问及宁阳这些年在宫里的生活，言语温润平和，宁阳总算是知道为何柳子轩会有这种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的风度了，确实有几分是像他的父亲的。
　　只是话题到了外祖母和舅母那儿便变得悲戚起来。
　　”这模样真跟她娘有些像，再过几年站在眼前只怕都以为是看到了往昔人。“舅母王氏脸庞圆圆的，身材稍微有些福态，却很有一番女人风韵，说话和气亲切，她好生端量着宁阳，很像母亲打量着自己的女儿。
　　外祖母也哽咽道：”我可怜的孩子，长到这般年纪才能回家一趟，却不想明年便要远嫁他国，便是想见见你也难了。“
　　外公却咳了一声，沉声道：”女人家的胡说什么？嫁与大夏皇叔是何等的荣耀，怎能说孩子可怜？“外祖母听了哭道：”荣耀又如何？当初柔儿入宫为妃时，可也不是荣耀？可结果呢？过了一年人变没了。“
　　外公的眼里有几分身为人父的沉痛，他喝了口茶便站起身来道：”还是你们女人家聊吧，义萧，带着子轩随为父到前头看看午膳好了没。“
　　舅父与表哥柳子轩听了忙起身随着外公出去了，屋里只留下外祖母，舅父和表妹。
　　外祖母这才起身把宁阳拉到怀里抱了哭，边哭边道：”孩子，别把外祖母方才的话往心里去。外祖母是见你明年就要走了，心里难受。“舅母王氏在一旁对表妹道：”你也出去看看午膳去。“表妹柳子诺今年有十岁了，明白这是母亲要支开自己，却撅着嘴小声道：”女儿今儿头一回见表姐，也想聊聊来着。“舅母王氏道：”午膳过后再聊也不迟，先去吧。“柳子诺这才应了退下去。
　　待屋里只留三人时，舅母王氏才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劝笑道：”今儿来家里是喜事儿，怎么反倒哭起来了？娘，儿媳倒是觉得爹的话有道理，大夏端亲皇叔身份尊贵，多少女子想着嫁呢，如今被咱们宁儿得了这姻缘也是福气。至于别的，您大可不必太过操心，依儿媳之见，宁儿看着柔弱娴静的，其实心里头是个有主意的，从刚才将咱们请进屋里的举动就能看出一二来了。“
　　外祖母闻言，这才把宁阳放开，却不肯撒手，只好生地端量着。宁阳见了笑道：”外祖母若是舍不得宁儿，待宁儿到了大夏，常差人捎信回来便好。“外祖母闻言一喜，却又犹豫道：”能成么？你外公舅父都在朝为官，总与大夏通信不成吧？“宁阳道：外祖母放心，宁儿回宫试着跟父皇请道旨意，只说写些家常小事，父皇最重孝道，一定会允的。”话虽这么说，其实宁阳也知这是安慰老人的话，武德帝能不能准她心里真没把握。所以她才趁着没嫁人时来见见柳家人，也算是尽尽孝道了。
　　外祖母这才有了些笑面儿，宁阳为了安慰她又道：“端王爷是个孝子，重情义的人。他不会亏待宁儿的，再说了，我好歹是大周的公主，身份在这儿摆着，他总会敬我三分的。所以外祖母请放心，宁儿不会受欺负的。”除了被那毒舌男说几句外，其他的应该还好。不过这句宁阳隐了没说，只盼着外祖母安心才好。
　　外祖母听了果然擦了擦泪道：”果真是个有主意的，不像你娘，只有个柔弱劲儿，总被人欺负了去。“
　　宁阳扶着外祖母到椅子上坐下，舅母也挨着她们坐下，两个长辈这才细细问起了指婚的事儿，宁阳将那日武德帝宣她去延和殿上问话的事儿说了，又将纳彩下聘的过程细述了来。两位长辈听了脸上渐渐有了喜意，方才的悲戚被冲淡了不少。
　　舅母王氏问道：“为何皇上会特地宣公主去殿上问话？莫非是端王爷早前儿请婚时便向皇上说想娶公主为妻？否则皇上为何不叫其他公主？”
　　宁阳听了忙摆手称：”怎么可能？“那毒舌男从以前就看她不顺眼，怎么可能会想把她娶回家？这绝对不可能的！
　　两个长辈互看一眼，并没有因为宁阳的否定而减少半分喜色，两人毕竟都是成了婚的过来人，又没有宁阳先入为主的观念，对这件事的真相倒是看出了七八分。因而两人反而更加欣喜，这婚事虽说远了些，可倒是挺令人期待的。
　　三人谈着话的时候，只听有人在窗外咳了一声。
　　外祖母先一个听出那声音是外公的，与舅母互看了一眼，有几分疑惑地上前开门，却见外公小声地和外祖母说了些什么，外祖母转身回屋时瞧着宁阳的眼里满是喜意，然后神神秘秘地对宁阳道：”孩子，随祖母到后院儿来瞧瞧。“
　　宁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乖巧地站起来跟着外祖母出了屋子，舅母王氏也跟在了后面，宁阳随着外祖母到了最后一进院落，只见得院子尽头的后门开了半扇，隐隐约约看见门外停了辆乌篷马车。
　　外祖母笑道：”去吧，有外祖母和你舅母在这儿，不会有事儿的。“
　　宁阳听得一头雾水，外祖母却催促道：”快去吧，只许一盏茶的时间，久了要被人发现的。“
　　宁阳还是没听懂，却慢慢走到后门处，小心地向外面探了探脑袋，发现果然是辆乌蓬马车，那马车紧挨着后门停着，并且已经放好了踩石。马车里没什么动静，灰不溜秋的布子，一点也不打眼，就像是寻常人家用的。只是马夫是个壮实的汉子，见她探出头来对着她笑了笑，那感觉有几分眼熟。
　　这人是谁来着？宁阳正想着，却忽听马车里传来一声男子不耐的声音：”打算探着脑袋站多久？几天不见怎么变得呆头呆脑的。“
　　宁阳一听这话险些啊一声叫了出来，这语气太熟悉了。这招人嫌的话除了诸葛端云没人说得出来，那么前面那个马夫应该是诸葛端云的侍卫了，几年前在芷兰宫有过一面之缘，好像叫安泰。只是他们来柳府后门干嘛？看样子还是乔装过的。
　　她在这猜测着，有人在马车里却磨光了耐性，诸葛端云干脆挑了帘子，手一伸，道：”上来！“
　　宁阳却看着他的手，垂眸不动，只道：”回王爷，这里是柳府的院子，按朝制您来这儿不合适，况且......“
　　”行了！本王只想来这儿跟你说几句话，生活完了就走。你再继续杵在这儿，可就真要惹眼了。“说完，不等宁阳答话，诸葛端云一把将她拉了上来。
　　马车里面倒是比外面看着好许多，座位上铺着软垫，倒还算得上舒适，只是诸葛端云这个大男人在里面坐着，显得空间有些小。除了有些局促，宁阳还发现自己竟然能有些紧张，或许是两人有了婚约在身，总觉得有些地方跟以前不同了。以前遇上诸葛端云，她可以忍忍他的毒舌，然后落跑，现在是跑不了了，按照古代的婚姻制度，自己这辈子算是和这男人绑一块儿了。
　　尤其是诸葛端云盯着她的时候，气氛更有些紧张。
　　”东西呢？“诸葛端云忽然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宁阳不解地抬起头来，却见他的眉是皱着的，好像有几分不满。
　　”本王给你的信物为何没带在身上？“诸葛端云耐着性子解释道。
　　宁阳这才明白他说的是那块如意四喜玉佩，那玉佩她从聘礼下过后便没再戴在腰间了，一是觉得太过显摆了，二是每当看见玉佩，她就想起诸葛端云，然后就很自然地想到成了亲该怎么办之类的事，于是便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让月桂收了起来。不过宁阳可没打算说实话，只是站着眼睛，可爱地笑道：”王爷，那玉佩可是贵重的事物，若是平日里磕着碰着了，可如何是好？“
　　诸葛端云面色难看，眼神锐利，缓缓地道：”也就是说，你平日都是不带的？“
　　宁阳一愣，却死命地睁着黑溜溜的眼睛，不漏一丝惊慌，心里面暗叹好敏锐的人!面儿上却摇头摇得很坚决，瞎话编的顺溜：”今儿出宫来，想着有些场面，怕无意间弄丢了贵重的东西，便让那娘收好放在屋里了。“
　　”你一路上坐着轿子，到了府上也有一大帮子护卫护着，哪儿那么容易丢！“诸葛端云才没那么傻，他眯着眼，脸色有些发黑。他看起来像傻子么?
　　”那王爷的意思是宁阳不肯带在身上了？“虽然被识破了，宁阳却下定了决心不承认，若是承认了，这毒舌男指不定怎么说她呢。于是她皱着眉头，嘴巴一瘪，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誓要将戏演到底！
　　诸葛端云见她的脸蛋儿粉红，模样十分委屈，手却紧张地握着，一看就知是装的。不过不知为何他竟有些想笑的感觉，好半天他才烦乱地摆了摆手道：”行了！没带就没带吧。“
　　咦？就这样放过她了？宁阳有些惊讶。她还以为要被刁难好久呢，毕竟订婚信物这样的东西确实是应该带在身上的。以诸葛端云的性子，她还以为没那么容易被放过呢。
　　她不可思议的表情诸葛端云看在眼里，眸中带起一丝笑意，声音舒缓道：”本王三日后便要回夏了。“
　　”哦，王爷一路顺风。“宁阳乖巧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诸葛端云却皱起了眉，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个面容乖巧的小女娃，似乎在忍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半晌，也不知内伤了没有，只是把手伸出宁阳面前道：”拿来。“
　　宁阳只觉得今天诸葛端云说话跳跃性很强，很多时候没有前奏，什东西拿来？她不解地问道：”王爷要什么？“
　　却见这位名声响彻三国的神武端亲王爷不知为何脸色竟有些红，他伸着手却皱着眉，似乎在思索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又过了半晌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有些懊恼：”身上可有能当做信物的东西？拿来。“
　　宁阳这才明白他是要一件信物，虽然很惊讶诸葛端云居然会做这样的事情，不过相比起惊讶来，她心中倒是升起一种恶作剧的念头。信物不是没有，只是这种东西曾经被诸葛端云批判的一文不值。
　　宁阳从身上拿出一条宫锦的帕子，脸上露出难安的表情，嚅嚅地小声道：”只带了一条帕子，只是......“她把帕子摊开递给诸葛端云，诸葛端云接到手上一看，是一方兰花的雪帕，只是兰花旁立着一只个头堪比兰花的大鸟儿......
　　正是那条在芷兰宫时被诸葛端云批得一文不值的帕子，世上之事，其戏剧性实在难言。
　　诸葛端云盯着这方雪帕许久，正当宁阳以为他会要求换一样儿时，他竟把这帕子叠了叠收进了袖袍，其手法想当外行。
　　这倒是让准备看他笑话的宁阳愣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却听诸葛端云道：”听说皇后给你指了个教习宫正让你明儿起跟着学礼仪？“
　　宁阳点了点头，诸葛端云又问：”是哪个教习宫正可知道？“宁阳虽不知他问这干嘛，却答道：”听说以前是尚衣局出身的，只知道姓孔，旁的就不知了。“诸葛端云淡淡恩了一声，又道：”待得明年，本王会亲自来迎你的。“
　　”咦？“宁阳又愣了，诸葛端云要亲自来迎娶她？她原以为会是由送亲使节送上大夏去......
　　看着她这副惊讶的样子，诸葛端云浅浅一哼，淡道：”行了，也有一盏茶的功夫了吧？省的你埋怨本王来此会给柳家人添麻烦，回去吧。“
　　待宁阳下了马车，诸葛端云又在马车里补了一句：”本王给你的玉佩明儿起带在身上，不准在摘下来！“说完见宁阳没回话便不由加重了语气，吼了一句，”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宁阳也提高了声音，转头脆生生地答了。回过头来时却吐了吐舌头，小声咕哝：反正你也看不见。
　　然后很干脆地进了院儿关了门。
　　却不知门外马车里，自幼习武耳力极好的神武端亲王爷黑着脸，唇紧紧抿成一线，狠狠瞪着柳府关上的门，仿佛要把那门瞪穿。
　　前面的安泰抬头望了望天，本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却不知为何竟有些冷。半晌，只听得后面车帘子被重重放下的声音，诸葛端云大怒的声音从车里传来：”还杵在那儿做什么？回别庄！”

　　33规矩

　　尽管宁阳打定主意不将诸葛端云的玉佩带在身上，但是第二天教习官正来了以后，宁阳很快就发现她的主意落空了。
　　凡是能坐上宫正位子的宫人，无一不是宫里的老资历，少说也做了二十几年了，有的在宫里更是一侍候就是三十年、四十年，见多了宫里的事情，人也大多脾气古怪，以刁难人为乐的也不在少数。
　　孔宫正是皇后指给宁阳的教习宫正，出嫁前要一步不离地跟着，宁阳也是多了个心眼儿，那日从柳府回来就想让月桂去打听孔宫正的脾气为人嗜好忌讳等等，打算知己知彼，这一年学规矩的时候才能少受些苦。
　　月桂听了却说道：”前儿皇后娘娘给公主指了教习宫正之时，公主回来也没说姓什么，也是奴婢疏忽了，竟然没问公主。若是姓孔的话，公里只有一位，是位老宫正了，听人说在宫里该有四十几个年头了，在春碧宫当差，那里是选妃和教导新入宫的宫女礼仪规矩的地方。奴婢刚进宫的时候受过她的教导......“月桂说着，脸色白了白，只道：”孔宫正在规矩面儿上严苛着呢，若是对谁都一样也罢，只是那宫正是个贪财势利的，家里家境好的塞些银票给她日子就好过许多，奴婢家里没那些银两，可是吃了好些日子的苦。如今皇后娘娘指了她来教导公主，只怕公主要吃些苦头了。“
　　奶娘听了难得生气地道：”昏了她的头了！她若敢欺负咱们公主试试！在宫里年头再久也是侍候主子的奴才，还能爬到主子头上作威作福的不成？再说了，咱公主要嫁的是什么人？哪个没眼力劲儿的敢欺负咱公主？“
　　宁阳听了却笑了笑，嫁的再好也是到大夏去，日后嫁人了还能回来报仇不成？再说了这差事是皇后指的，那宫正要是拿这个说事儿，她再不愿意也得听。不过，她也不是那么担心，这位宫正来教导她是为了她明年嫁人的，若是把她折腾得嫁不了人，这责任也不是她能负得起的，所以再严苛也该有底线，不太可能拿整治宫女那一套来整治她，顶多就是给她添点堵罢了。这些年在宫里，她的忍耐力也算是好的，且看着吧，能忍则忍，忍不得她屋里不还有些小积蓄么？对付对付不成问题。
　　心里想开了，宁阳便该干嘛干嘛去了，趁着孔宫正没来，好好地洗了手，去院儿里的厨房里做了两样自己喜欢吃得点心，晚膳过后，又好好地沐浴了一番，然后安静地上床睡觉去了。这让一屋子替她紧张帮她出主意的宫女太监不由傻愣愣的，暗道公主真不知紧张。
　　第二日，那位以严苛闻名的孔宫正来了宁阳的西禧阁，一身暗赭翠枝的宫装，年约五旬，不像以前皇后宫中的赵宫正喜欢把脸涂得厚厚白白的，这位宫正打扮的倒是得体，脂粉只是淡淡地施了一层，表情很严肃。她规规矩矩地给宁阳行了个礼，便开口说道：”奴婢得皇后娘娘眷顾，有福分在公主出嫁前陪上公主一阵儿，奴婢年老难免啰嗦乏味，还望公主不要介意。“
　　宁阳一听愣了，身后紧张的奶娘和月桂也愣了愣，这话听着挺客气的嘛。
　　孔宫正将宁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睛尤其在宁阳腰间转了转，不紧不慢地说道：”公主，女子凡是订了婚约都是有信物在身的，此信物该带在身上才是，烦劳公主佩戴上。“
　　宁阳没想到她头一句挑的毛病是这个，便笑道：”你不是要学规矩么？本公主见过大姐姐二姐姐学规矩那阵儿，凡坐卧起行食寝容德所学甚多，本公主是担心将信物磕着碰着 了，这才收了起来。“
　　孔宫正脸色不变，只抬了抬眼便说道：“奴婢自有分寸，不会让公主磕着信物的，还请公主戴上。”孔宫正说话很慢，却吐字清晰，加上不苟言笑，行止间自由一副宫正的威严，似乎只要宁阳不按她说的做，她就会一直这么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直到她戴上为止。
　　宁阳心里百般郁闷，却还是照做了，想起那天在马车里诸葛端云对信物的坚持，她便只当是诸葛端云得了便宜吧。
　　待来到屋里，宫人们搬了椅子来给孔宫正，她却坚持不坐，只道：“主子面前，没有奴婢坐着的理儿。”然后只是端端正正地立着，问宁阳道：“公主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事儿？跟老奴说说吧。”
　　”平日自然是去内文学馆里上学了。琴棋书画，本公主于书画之道擅长一些，休课时也学些女红厨活，现在能绣些东西，也能做几样点心。“宁阳一五一十地答了，她想着这孔宫正虽然现在看着还可以，不过指不定教起规矩来有多变态，现在还是老实一点不要得罪她的好。
　　孔宫正听了依旧慢悠悠地道：“那么从今日起，女红不必做了。明年公主嫁入王府，衣食都有下人侍候着，公主金枝玉叶不必做这些事。厨活儿也可以先停着，女子的手是最重要的，出嫁前要好生保养着。公主每日卯时起戌时寝，午时小憩二刻，余时要学坐立起行之仪态、用膳之规矩，寝时之仪态奴婢也会看着，妇言妇容，从夫之道，奴婢也会样样不落的教给公主。”说完，她便从怀里去了张纸出来交到月桂手上，接着吩咐道，“从今儿起，凡颜色深的物什一概不食，公主的规矩也要在屋里学，门里要加道珠帘儿，不能让公主晒着阳光，沐浴用的水温香料也照着单子上的准备，不得有任何差池。”
　　宁阳早就听晕了头，心道果然这一年是注定要难过的。
　　然而，等开始学规矩时，她却发现事情没有她想象得那么严重。孔宫正的教导严厉，却算不上苛责，只要按她说的做，她从不故意刁难，偶尔宁阳累了稍微偷偷小懒，被她发现了只是轻咳一声，却从不加罚。
　　这让月桂等宫女目瞪口呆，午时趁着宫正去小憩事偷偷道：“这孔宫正怎么跟以前变了个人似的？”奶娘道：“我就说她再苛责你们这些品级低的，也不敢来苛责公主，如今怎样？还不是被我猜中了。”
　　宁阳先时也认为奶娘的推测或许是对的，可时日久了她慢慢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比如孔宫正正在教导她的时候常常说些奇怪的话，拿些奇怪的东西给她，理由也很奇怪。
　　一日，孔宫正端了一碗炖汤给宁阳说道：“老奴听说大夏风寒雪冷，公主的身子有些单薄，鹰多喝些补品才是。奴婢已经向御膳房要了羊奶来，公主日后每日要喝一碗。”宁阳听了不由郁闷，说道：“有炖品便成，羊奶便罢了吧，那股子膻味让人受不了。”若是喝牛奶她还能接受。可是大周这边是不喝牛奶的，他们认为牛市在阴间给死去的人指路的，所以不吉。孔宫正却道：“两样搭起来才能让公主尽快身子圆润起来，女子珠圆玉润才是福相，公主虽年纪小了些，可也不能太瘦了，男人不喜欢女人太瘦，端王爷自然也一样。”
　　又有一日，孔宫正拿了张纸给宁阳，说道：“这上面是大夏王公贵族常爱吃的膳食点心，公主虽此时不必下厨亲做，该记住的也要记住，王爷公事繁忙，难免有熬夜的时候，身为王妃，公主理应知道王爷爱吃什么，将这些随时备着也是为妇之道。”
　　后又有一日教宁阳烹茶，说道：“此茶产自咱们大周南贡，俗称南茶，味清雅悠长，不宜久浸，煮的水要新，否则不出味儿，公主当悉心学着，听闻王爷尤好此茶，王府里也是常备着的。”
　　而后稀奇的事儿更多，什么诸葛端云喜欢的熏香啦，衣袍颜色花纹啦，爱看的书啦画啦棋谱啦，午时休息的时辰啦，什么时候能扰着什么时候扰不得啦，林林总总，杂七杂八，无一不盖。
　　宁阳开始怀疑这孔宫正是不是大夏来的，怎么对诸葛端云的事儿这么了解？宁阳问是，孔宫正只答：“公主既然要嫁到大夏去，奴婢自然是要按大夏的情况教导，了解这些是奴婢的本分，记下了这些公主才能更好的服侍王爷。”
　　敢情还是因地制宜因人因材施教？宁阳才不会傻到相信这孔宫正会费这么大的功夫，她若真是个这么好的人，月桂她们就不会说她贪财苛刻了。
　　宁阳心里狐疑，后隐约想起那日去柳家探亲，诸葛端云似乎有问过教导宫正的事儿，那时她以为他只是随口问问，于是便也就随口答了，难不成他......
　　宁阳赶忙摇了摇头，这不太可能吧？她叹了口气，探出脑袋看了看外面晴好的天气，都已经是冬天来，大周的阳光还是那么好，已经有好些年没看见雪了，嫁去大夏就能看见雪了吧？不过诸葛端云那个男人不知道会不会允许她玩雪......宁阳的思绪越飘越远，她甚至仿佛看见自己在雪地里欢乐的样子。只是这个时候的她还没发觉，其实自己已经对嫁去大夏的日子有所期盼了，虽然引发这种期盼的是雪而不是她未来的夫君。
　　此时，大夏帝都的端亲王府梅园的暖阁里，平日喜欢这时研究棋局的诸葛端云却看着窗外的雪粗了蹙眉，有些不耐地道：“把院儿里的雪扫了，看着晃眼。”
　　这雪已经下了几天了，刚打扫出去不一会儿又铺上一层，晃得人睁不开眼，莫名的烦躁。
　　下人们赶紧去收拾院子，动作却都尽量轻手轻脚的，王爷看书看棋局的时候都是饶不得的。直到一个多时辰后，诸葛端云才将棋盘一退，屋里侍候的下人瞧见了忙侍候了件紫貂大裘给他披上，知道他此时该去前院儿的议事阁了。
　　“事情如何了？”诸葛端云一进屋便问。
　　云风却笑眯眯地道：“王爷，属下和安泰打听的不是一件事儿，您要先听哪个啊？”
　　诸葛端云闻言回头，却是看向安泰，问道：“大周有消息了？她过得可还好？”
　　云风短促地笑了一声，安泰瞪了他一眼，躬身答道：“据大周宫里的暗信探子回报，三公主如今气色尚佳，那孔姓的公正也还算懂事，没敢刁难三公主。信物也日日提醒公主佩戴着呢。”诸葛端云闻言略略扬眉，唇角少见地有些许笑意。云风在一旁笑道：“那是啊，拿人手短嘛，咱们王爷的金子是白给的么？”
　　诸葛端云闻言回头，却是看向安泰，问道：“上回逃掉的那些人找着了？”
　　云风呵呵一笑道：“三王爷的旧部找着了，只是当初南英王的旧部还是不见踪迹，那可真是帮狐狸，从不在一个地方呆上两天，咱们的人刚寻着的线又断了。”
　　安泰皱了皱眉道：“可一定要加紧找！这些人是南英王的死部，留着迟早要生事。”
　　“哪是什么迟早啊？眼下不就有个近在眼前的机会么？“云风望着窗外又落下的雪花子，笑着看着诸葛端云，”王爷，您成亲的日子可近了。“

34 父皇

　　冬去春来的时候，宁阳照镜子发现，自己的下吧圆了些，现在笑起来脸蛋儿圆圆的，倒是比以前可爱了许多。虽然女孩子还是希望自己瘦一些的好，不过个头长高了这点让宁阳很满意，孔宫正的法子也是有些用处的。原本因为年纪的关系，她的皮肤就很娇嫩，这些日子用秘法泡澡，身上越发能掐出水儿来的感觉，看看她的手就知道了，半年没做女红厨活，现在可真算是十指纤纤了。
　　女孩子都是爱美的，尽管学规矩枯燥乏味，见到成果时还是很欣喜的。
　　这年入夏了，院子里的海棠开花的时候，宁阳满十二岁了。离成亲的日子还有不到三个月，孔宫正的课转入了最后阶段。
　　“女子嫁了人，无论年纪，皆要梳妇人的发式，头发要一丝不落地绾起来，发丝垂于颈旁的发式是姑娘时候的了，若嫁了人，这发式就不能再梳了。咱们大周女子发式甚多，细数起来，有半翻髻、云髻、盘桓髻、惊鸿髻、望仙髻、乌蛮髻十数种，公主理应全数儿学着，虽说常是由下人侍候着梳髻，可若自个儿不懂得，便也看不出下人梳的好坏来。”
　　宁阳看着孔宫正边说便将各种簪子、朱钗、步摇、发钿，大的小的，金制的银制的，珍珠的古玉的，颜色鲜丽的金碧的清雅的，甚至还有项圈、项链、璎珞，林林总总，整整铺了一个梳妆台。
　　“若论梳妆，学问可大着。要看当日穿那种款式花色的衣裳来琢磨着梳哪种发髻，戴哪些饰物，决不能乱用。朝服礼服这些盛装，发式饰物这些都有定制，也是逾越不得的。常时的打扮就要多花些心思，若是紫啡色为重的衣裙便当梳云髻，发饰以金银丝绕制的雅重样式为好；若是雪青色为重的当梳惊鸿、望仙髻，发饰以白玉制的簪子绒花为上；若是桃蜜色为重的当梳半翻、乌蛮髻，发饰以颜色亮丽些发钿钗子为好。老奴说的这些都只是个大概，常时穿的衣裙便是颜色差不许多，纹样上总有差别，要看着纹样来，牡丹的当选富贵的花鸟饰物，桃花的当选娴秀的饰物，兰竹的当选清雅的，不一而论，还要看着纹是明纹啊流纹的还是暗纹的来。这里面学问可大着，穿衣打扮自古便是女人家的大事。一个不妥当，要在旁人面前丢脸面的。”
　　宁阳听了心中暗叹，这孔宫正若是穿到现代去，怎么也该是个顾问级别的大师了吧？开班授课能赚不少钱呢。果然，在宫里呆久了，虽说脾气性子不算好，学问倒是做不了假的。
　　学着梳发髻折腾了好几天，后来等宁阳开始学描眉画脸时，就轮到准备跟着她出嫁的月桂等人来体会那种梳头梳到胳膊抬不起来的酸痛感觉了。连平日只负责厨活的芳儿良儿，负责守夜烧水的秋兰云桃，都被教了几天规矩，说是到了王府里不能丢了大周的脸面。
　　不过古人对美的观点宁阳实在不敢恭维，当她看见孔宫正把她的脸用铅粉抹得白白的，腮红涂得像发了烧似的，眉毛是真的宛如柳叶，细如一条，唇画成心形当做樱桃小口......
　　宁阳脸上的黑线很久都没有褪去，盯着打磨的光洁的铜镜，好半天没办法接受这个妖怪一样的老了好几岁的女孩子是自己。她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成亲那天的妆容绝对要自己画！她宁愿做个清秀佳人，也不愿出了轿子把北国人民吓出病来。不过，要是这妖怪妆容能把诸葛端云从马上下下来，她倒是有点兴趣试试。顿时，她开始想像诸葛端云掀起盖头来大惊的样子，不由笑得有些内伤，这些恶作剧的想法只当是这段日子枯燥生活的调剂好了，真要她做，她知道她是做不来的。
　　如今宁阳的嫁妆内侍府已经给备好了，她自从来了慈仁宫，一切待遇都是比照安阳，所以嫁妆的规格是按照嫡公主的准备着，一共两百六十八抬大妆，这些东西是不需要宁阳过问的，但是她知道为了大周的脸面，这些东西定然花销不菲。除了嫁妆，还选了二百六十八名宫人陪着，太监不算全人，成亲的队伍里带了不吉利，因此这些陪嫁的宫人都是新入宫调教好规矩的宫女。这时永阳当初嫁入大渊时的陪嫁宫人数儿，如今宁阳也是一样的。
　　这些陪嫁的宫人里，西禧阁里从小侍候宁阳的都要跟着到大夏去，这让宁阳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要嫁人的她，这些宫女入了宫侍候主子从来都是小心谨慎的，只求熬了年限出宫去与嫁人团聚，如今却要跟着她背井离乡了。连奶娘这样儿女都大了的人也得跟着她去，有几日晚上守夜的时候宁阳听见秋兰偷偷地在哭，想来是要离家难免伤心吧。
　　日子入了八月，初六便是成亲的大喜日子了，孔宫正终于“功成身退”，重新回到春碧宫当差去了，西禧阁里忙了起来，院儿里的宫人们忙着念叨初六那日的时辰，哪个时辰该干什么，个人负责哪些事儿，奶娘更是念叨着哪个端茶送水，哪个服侍穿嫁衣，哪个配着去殿上拜别帝后，每日都念上几遍，就怕当日手脚忙乱出了错儿。
　　孔宫正回去了，终于没人再跟着宁阳，这日晚寝前，宁阳终于有机会将西禧阁里的宫人都叫到跟前儿。
　　“趁着我还没嫁，你们有那个舍不得家里爹娘的，今儿晚上就跟我好好好说说，明儿我去试着请皇后娘娘开恩，将你们的名字从陪嫁的名单上除了，日后出了宫也好回家亲人团聚。”宁阳说着看向奶娘道：“奶娘家里的大宝和二妞也大了，我知道你舍不得，也不好害你们一家人分离，奶娘就别跟着去大夏了。”
　　屋里的宫人听了都红了眼，你看看我我看你，都没个敢开口的。奶娘却道：“公主自小就是个会疼人的，如今说出这番话来也不枉奴婢们侍候您一场。公主打小儿就是我奶着，这么些年了，情分也不是说撇就撇下的。过年出宫回家那几日，奴婢跟家里的商量过了，托公主的福，家里衣食这些年都富足着，如今奴婢那小叔子也成了家，照顾爹娘不成问题。大宝也十五了，正正经经该找个营生做了，二妞也大了。若是公主不嫌弃，奴婢和家里那口子再加上这一双儿女就都跟着公主去大夏吧，如此一来既能继续侍候公主，也能一家团聚了。”
　　宁阳愣了愣，嫁入奶娘家里再添上三口人，这陪嫁的人数可就不合规矩了。又不能让奶娘的丈夫和女儿单独上路，毕竟没有通关文牒，私自到别的国家去以通敌论，这可不成。
　　却听月桂说道：”公主有这份心思奴婢们就知足了。今儿既然公主提起这事儿了，奴婢也就说句实在话，咱们进了宫的便是熬到年头出了宫，也是嫁不得人的，顶多给人做个妾，据奴婢所知，出了宫这辈子不成婚的也不在少数，既如此在哪里还不是一样的。奴婢家里的爹娘自由兄弟姐妹们照顾着，不差奴婢这一个。虽是也难免想念，可自古忠孝难两全，奴婢这些年侍候公主，从没挨句打骂，更别提受罚了，别的宫里的姐妹都羡慕者呢，奴婢不是那不知恩图报的，早就已经决定跟随公主了。”
　　月桂的话说的宁阳心里也是感动，想着这些年来自己做人还是有一点点成绩的。只是看着屋里还有几个宫人脸色犹豫，于是便说道：“甭看别人的决定，你们若是不想跟着，去了心里也是难受，若是有想留下来的今儿不说，明儿我可就去请旨了。念在我就要出嫁的份儿上，想来这旨意也是不难求的。”
　　芳儿听了一个头磕了下来，哭道：“公主，奴婢进宫时家里爹娘安在，如今却只剩下娘一人在家了。未能为爹爹送终已是不孝，奴婢实在不想这辈子再见不着娘，请公主放了奴婢，让奴婢留在大周吧！”
　　良儿从旁听了不由生气，怒道：“这是何意？难道就你念着家中爹娘？这进了宫的哪一个不念着家里？你可知公主陪嫁的人数是有定制的？若你留了下来，就得有一个补上！你倒是有机会见得爹娘了，别人可就要见不着了！你当真愿意做这狠心的事？”
　　芳儿听了哭得更厉害，问道：“你就不想回家？”良儿昂了昂头道：“怎么不想？只是我是个知好歹的，还知道报恩两个字怎么写。我虽是个宫娥，可也不想做那自己开心了别人受苦的事儿，否则，我晚上睡不安稳！”秋兰和云桃互看一眼，两人都不在敢说话了。
　　宁阳倒是得了提醒，说道：“奶娘不是想让家里多三口人跟着么？那咱们院儿里少三个人的话，陪嫁的人数不就还跟原来一样了？这样也用不着再从宫里挑别人补上了。”这法子让芳儿眼里生出喜意来，宁阳却又道：“只是这是要请旨的，能不能成我也不好说，但是明儿我尽力试试，只当是出嫁前为这院儿里人做最后一件事吧。”
　　虽然宁阳这样说，但总算是给了想留下来的人一个希望，经过商量，芳儿、秋兰和云桃留下来，补上去的人换成奶娘的丈夫、儿子和女儿。宁阳觉得，这旨意倒是有可能求得成的，毕竟这是她出嫁前最后的请求。只是通过今夜的事儿心里有些感慨，以前觉得良儿说话直率了些，没想到她还是个心气儿高的，这在宫里是不多见的。
　　宁阳也不怪芳儿几人，毕竟挂念父母亲人是人之常情，她在大周十二年，虽身边没什么至亲的人，可是要离开了也是有些舍不得的，这就是人的感情，说起来倒也珍贵。宁阳抬头望了望芷兰宫的方向，想起几日前便跟皇后请过旨，要在嫁人前再去那里看上一眼。只是这些天里忙，白天总是被一波一波的人占着时间，到今日还没去过。
　　此时刚用过晚膳，宫门还没落锁，外面也还允许走动，倒不如现在去看看。于是，便喊上月桂，两人出了慈仁宫。
　　天正在将黑未黑，因为出来得晚，宁阳也没让月桂准备桌案清香之类的事物，只当是去看一看，跟柔妃道个别。
　　芷兰宫的四周依旧是静寂如初，连周围的小路都没人走动，安静得很，宁阳进得院儿里，本想进得屋中再看看自己刚来时住过的屋子，脚步却不由停了。院子里正立这一个人，那人面朝正殿，垂手而立，背影在昏暗的院子里看得不甚清晰，却透着几分悲戚的味道。
　　“朕不是说过不准来打扰么！”那人的声音低沉里几份隐怒，转过身来时与宁阳惊讶的目光正好对上，宁阳和月桂见了却已经跪了下来。
　　“给父皇请安。”宁阳低着头，心里直跳，皇帝怎么会在这里？
　　武德帝愣了愣，半晌才道：“是宁儿啊，起身吧。”宁阳谢恩起来，却听武德帝问道：“来看你母妃？”宁阳低着头答是，却隐约觉得皇帝老爹的声音有些惆怅，却也有些欣慰，这对平时深沉不露的他来说，是很难得的。
　　“既来了，便到屋里看一看你的母妃吧。”武德帝说着话，便径直进了屋，屋里并未点灯，就着窗子透进来的昏暗光线，隐隐能看到墙上挂了幅画，那画里一名千分雪兰枝锦裙的妙龄女子浅浅含笑地立着，身姿柔弱惹人怜爱，气质如亭兰，眼里几分宁静。这女子的气质和容貌竟与宁阳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应是生前的柔妃。只是，宁阳以前来这里时，屋里是没有这幅画的。
　　“朕每次来看你母妃，总会带上这幅画，这是当年她进攻前，朕亲手为她画的。”武德帝望着柔妃的画像，淡淡地道。他的脸沉在阴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似乎也正因为如此，声音听起来特别的孤独怅然。
　　宁阳不知心里是何滋味，今天来这里遇到皇帝本就意外，更不知皇帝为何会跟她说这些，也不知该如何接口，只能安静的听着。
　　武德帝却转过脸来看着宁阳，声音里从来不曾听到的慈爱，“仔细瞧瞧 你都长这么大了，想当初父皇在街头上头一次遇见你母妃时，她也是你这么大，那时父皇说等到她及笄便把她接进宫来，她来了，却很快又去了......”武德帝叹了叹，仿佛自嘲地笑了笑，“她把你留给了父皇，父皇却没能将你视如掌上明珠般地待着，甚至鲜少过问你的生活，你不满周岁就跟着皇后，心里可曾怪过父皇？”
　　宁阳听了摇头道：“没有，宁儿在西禧阁过得很好，母后待宁儿也很好。”
　　武德帝听了却哼了哼：“若说你在那小院儿里过得自在，这父皇倒是相信。你自小就是个聪明的，心性儿平淡不与人争，没人管你你也能过得很好。只是别人待你如何父皇心里也明白，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装个样子的人。”
　　宁阳不知说什么好，其实皇后再吃穿用度这些规制上确实没亏待她，只是倒也确实没什么真情，每日请安也只是依例问问，论起感情来确实是比较冷淡的。不过她也不怪谁，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谁也难生出什么情谊来，只要没虐待她，她就已经很知足了。
　　武德帝却将墙上的画取了下来，像扶着心爱之人一般慢慢地抚过画纸，最终轻轻交到宁阳手上道：“这是你母妃唯一的画像，拿着吧，日后去了大夏想你母妃了便打开来看看，日子久了便是忘了父皇的样子，也不要忘了你母妃的，她才是你的亲娘。”
　　听着这话，宁阳不知为何觉得心头发酸，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虽然这么多年了，母亲的脸她却一直没忘。这一刻，她有些觉得，武德帝或许对柔妃是付出过真心的。如果是这样，柔妃倒也不算是个太可怜的女人，至少在她死后十多年，她住过的院子一直空着，摆设如旧，而她爱过的男人还会来这里看看她。
　　这一刻，宁阳头一次觉得离这个皇帝老爹的距离近了些，只可惜，三天后她便要出嫁了......
　　“原本父皇是想将你留在大周，留近处守着的，如今却把你嫁远了。”武德帝有些感慨地道：“不过，婚事是端儿亲自向父皇求的，这孩子是个重情念旧的，日后会待你好的。”
　　宁阳闻言却愣了，什么？
　　武德帝看她这副惊讶的样子，不由沉声笑了起来，叹道：“可真像啊......”
　　宁阳虽然还没从婚事的真相里回过神来，但听皇帝的笑声里有几分落寞，不由想起在柳家时答应外婆常来往家书的事，心头念头一转，问道：“父皇，宁儿嫁去大夏后，可以常给您写家信么？”
　　即将不惑之年的皇帝愣了愣，他生在帝王之家，一生收到书信无数，皆是密报之类，家书还从未收到过，不由有几分喜意，喜意过去却笑道：“还是罢了，你嫁去大夏，便是大夏的臣，父皇毕竟是一国之君，给父皇写信穿出去有好事之人若是上奏，会连累端儿的。”
　　宁阳愣了愣，觉得皇帝想得倒是对，只是她不知为何觉得皇帝很可怜，于是便又道：“那写家信给外婆呢？信可以先给大夏审了再带回来，信上只说家事，如今两国交好，这点事情审过了应该是会允的吧？咱们大周从大夏嫁来的人不也是这么传信的么？”
　　武德帝听了笑道：“你倒是比你母妃有主意，难为你有这份孝心。只是家里的话就按大夏那边的规矩办吧 。”
　　宁阳知道皇帝老爹这时准了，于是忙谢恩，接着又想起陪嫁的事，便对武德帝说了。问他能不能准许西禧阁里的三名宫女留下，换上奶娘家里的人。武德帝听了笑道：“准！父皇自小就没答应过你什么事，如今你说什么都准。”
　　宁阳惊喜地笑着应了。
　　第二日，旨意便下到了西禧阁里。只是旨意的内容让宁阳没想到。圣旨上说，承和公主慈孝怜悯，成婚之际特准西禧阁里三位宫人——芳儿、秋兰、云桃出宫返乡，另公主出嫁三日后，准宫人接见家人。
　　出宫返乡，接见家人，这可是宫里的人最想的事，武德帝这道旨意算是给足了宁阳面子，让皇宫里的人都把这恩情记在了宁阳的头上，听月桂说，这几天她经常能听到宫中各个角落替宁阳祈福的声音。
　　这可让从小到大没高调过的宁阳很是受宠若惊了一回，不过她还没多少时间去体会这种心情，很快的，她迎来了人生中最为高调的一件大事——出嫁。

35 出嫁

　　大周武德兴元二十二年八月初六，承和公主长孙宁阳嫁大夏神武端亲皇叔诸葛端云。辰时初刻，着大红五爪金龙（这是公主能穿的吗？）妆花缎绣吉服，外着大红百花水袖长袍，红裳霞披，凤冠步摇，于寿德殿拜别帝后。辰时二刻，礼乐奏起，公主入金顶花屏大红绣凤八抬凤舆，轿前挂四喜翔凤，四周挂彩丝长穗，四角挂琉璃灯，前后四台送亲绿喜轿，前两百六十八陪嫁，后两百六十八抬大妆，由送亲将军开道，前后八百名护卫浩浩荡荡地出了崇华门。（我说怎么这么眼熟，永阳出嫁也是这种句子。）
　　诸葛端云着大红五爪暗紫龙锦吉服（又是五爪），稳稳坐于马上，肤色白皙，剑眉星目，异常殷红的唇色
　　按前后次序排开，队伍竟然长达千米，沿着东街大道出东门帝都，一路上锣鼓喇叭大号齐鸣，喜庆鞭炮交响，其喧腾热闹的景象简直让见惯了繁华的帝都百姓都不由赞叹。
　　这一日是宁阳出嫁的日子，她坐在轿子里，心情五味杂陈，历经两世，她今日终于嫁人了。虽然那个男人嘴巴有些毒，不过之前在马车里交谈那次，似乎也不是那么坏。最重要的，这门婚事是他向父皇求来的，也就是说，娶她是他的意愿。虽然她弄不明白为什么，但这至少是个好的开端吧。
　　因为队伍庞大，因此行进速度很慢，一路上官府清道，百姓于街道两旁围观，吹吹打打好不热闹。队伍会出了帝都往东走，经河东、拢关、直吏三道，入大夏西关，再经三道入帝都，宁阳与诸葛端云的成亲仪式将在夏都的神武端亲王府中举行。这是之前与礼部商量好的路线，一路上各地驿馆会安排接待，路途三千七百里，按照迎亲送亲队伍行进速度，到达大夏帝都的日子在明年二月初，夏晋帝指的成婚时日是二月十八。
　　宁阳算了算，这表示她大约要在轿子里坐上五个月。她终于有些了解永阳的辛苦了，听说大渊的路线比去大夏还要远，永阳的轿子在路上走了近八个月。
　　宁阳穿了三日的喜服，三日后的傍晚，队伍到达河东道樊江城驿馆，驿馆是回字形建造，中间很大的天井，宁阳和诸葛端云的房间在三层的天字房，对面而居。樊江城是大城，驿馆建的大些，客栈也多，进了这样的大城，客栈就都会被包下，以供陪嫁的宫女入住，只有送亲使节、将军、诸葛端云的骑兵卫队和宁阳的奶娘、贴身侍女月桂、侍候膳食的良儿可以住在驿馆。其余的便是遇到小县城客栈不多时，也只能挤一挤。
　　做了几天的轿子，宁阳觉得骨头都要散了架，一进的屋中便想往床榻上躺，月桂端了热水进屋道：“公主，先梳洗吧。晚膳过会儿良儿便端进来了。”
　　这时奶娘也进了屋，说道：“公主的嫁衣已穿过三日，该换下了。待离入夏都三日时再换上，那时就该穿王爷给您准备的那身儿了。”宁阳听了舒了口气道：“总算可以换下来了，这凤冠可真沉。”
　　梳洗过后，宁阳换上了一身水红色的牡丹高腰对襟裙子，她一张小脸儿清秀灵气，不太适合牡丹纹样的衣裳，但是这也无奈，虽然换下了嫁衣，按照规矩，这段时间她穿的衣服都只能是喜庆富贵的样式。
　　宁阳坐到圆桌旁，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道：“出了宫便没那么多规矩了，你们也坐了几天的送亲喜轿了，累了便歇会儿吧，别站着了。难得脚落了地，有个不晃悠的地方了。”奶娘听了苦笑道：“哎呦我的公主，这站着都还觉得晃呢，别说坐下了。我这一辈子没坐过轿子，这会儿坐够了，日后可再不羡慕那些坐轿的人家儿了。”月桂叶笑道：“正是，再说出了宫您也是公主，日后到了大夏王府拜了堂您就是王妃，主子到了哪儿都是主子，哪有在主子面前歇着的奴婢啊。”
　　宁阳听了笑了起来，奶娘月桂等人因为是宁阳贴身的随侍，待遇就高些，这些天都是坐在送亲的喜轿里的。一开始她们还高兴，说是跟着宁阳有福气，不用走着去大夏，结果这才三天她们就都后悔了。
　　宁阳笑着打趣道：“那可不成，离着到大夏还有好几个月呢。”
　　月桂和奶娘听了苦着脸对望了一眼，这时听到屋外有人敲了敲门，月桂笑着道：“该是良儿端来晚膳了。”说话间，便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良儿，而是诸葛端云。
　　月桂愣了愣，忙行礼道：“奴婢见过王爷。”
　　诸葛端云淡淡恩了一声，问道：“公主可梳洗好了?”
　　“回王爷，已经梳洗妥当了，正等着晚膳呢。”月桂垂首答道，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大着胆子小心地问道：“奴婢斗胆，请问王爷来此是......”
　　“本王有要事说与公主听，你且让开吧。”诸葛端云难得耐着性子道。
　　月桂却半分不让，支支吾吾道：“回王爷，这，这不和规矩。此时天色已晚，王爷与公主尚未拜堂，成亲前见面儿，这......”
　　屋外的气氛顿时有些冷沉，宁阳在屋里竖着耳朵听着，心里知道诸葛端云大概是耐心用光了，于是她便开口问道：“王爷要说的事方便在门外说么？”
　　“你说呢？”门外ia，男子的声音有些沉，月桂的身子遮不住的地方，露出男子绯色衣袍的袖子，袖子下拳紧握着。
　　宁阳抿嘴笑了笑，心想在王府里大概没人敢给他吃闭门羹吧。于是便笑道：“行了，月桂，既然王爷有要紧的事儿便让王爷进来吧。”
　　奶娘听了在旁边道：“公主，这不合规矩......”
　　“有奶娘和月桂在呢，能有什么事儿？”宁阳道。反正他们在成亲前不能见面这条规矩早就破了，上回在柳家后门外的马车里还见过呢。虽然还没拜堂，但她已经上了花轿，就算是诸葛端云即将过门的妻子了，日后要天天见，再躲着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你手下的人倒是忠心。”诸葛端云进的屋来，往圆桌旁一坐便哼道。宁阳小心地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一年不见似乎比一前更沉敛孤傲了几分。宁阳见他没怎么生气，便乖巧地点头称谢道：“是，多谢王爷夸奖。”
　　诸葛端云正喝着茶，听得这话抬起眼帘，仔仔细细看着这个很喜欢装乖巧的小丫头，半晌淡淡恩了一声道：“身上倒是多了几两肉，比上次见时能看了。”说完这话，他如愿的看见宁阳乖巧地弯着的唇角微微一僵，诸葛端云顿时心情大好，被人堵在门口的尴尬一下子散的无影无踪。
　　然而，诸葛端云的好心情还没维持上两秒，就见宁阳乖巧的脸上霎时间染上惊喜，竟水袖半遮面，大眼睛甚至还念着几分羞涩，小声问道：“是吗？那王爷觉得宁阳此时这身衣裙可还好看？”说着，她还故意展开另一条胳膊，让水袖上艳丽的大红牡丹展露无疑。
　　诸葛端云登时黑了脸，奶娘和月桂从旁见了互看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怪异的神色。
　　公主这是怎么了？这一群的花色太过艳丽了，并不适合气质清雅如兰的她，穿这衣裙只为出嫁图个吉利罢了，她干嘛非得在王爷面前现这身裙子？
　　诸葛端云死命地盯着这个演戏演的很开心的小丫头，鹰眸缓缓眯了起来。气氛正紧张的时候，房门又被敲响了，这次真的是良儿端碗饭来了。
　　只是，良儿进的屋来，却见王爷竟然也在，只是她闹不明白王爷干嘛黑着一张脸？公主又为何眼睛含笑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虽然想不明白，不过良儿在宫里就是个机灵的丫头，她很快笑着将晚膳摆上，问道：“王爷可用过晚膳了？需要奴婢添双碗筷么？”
　　诸葛端云听了略略扬眉，对宁阳道：“你屋里总算有个懂事儿的了。”
　　宁阳演戏也演够了，主要是扳回一成大家扯平，见好就收的道理她懂，于是也不计较诸葛端云这句埋汰的话，正经的问道：“王爷来此多为何事？”
　　总算问到正事上，诸葛端云也不含糊，开口便道：“明儿起迎亲送亲的队伍按原来的路线往东走，你随本王留下，咱们往北去。”
　　这话一出口就像石入静湖，激起一阵波涛，奶娘和月桂顿时就变了脸色，不跟着迎亲送亲的队伍走，却要单独和新郎官一起走，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成亲的。宁阳却觉得诸葛端云不像是个会心血来潮的人，他做这决定一定有什么深意，于是便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与你说一说也无妨，省的把本王当成拐带的人贩子。”诸葛端云淡淡地看了奶娘和月桂一眼，对宁阳说道，“本王当初剿灭南英王之时，他的死部有一些人逃脱，如今本王成婚，在路上一走就是几个月，他们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行刺机会，本王估计他们很有可能在大周境内行刺本王，或者在大夏境内行刺本王的王妃。”
　　“行刺？”这词让宁阳神色严肃了起来，奶娘和月桂却是紧张地白了脸色。
　　宁阳长这么大头一次遇上和行刺这种词有关的事，她知道诸葛端云不可能在成亲的时候那这种事情骗她，所以事情很有可能真的会如他推测那般，这样一来他们两人若是有一个在对方国内发生意外，两国的局势必然紧张......好狠毒的计策！
　　“那......如果我们留下，行刺得人不会发现我们没在队伍里么？”
　　宁阳的问题让诸葛端云挑了挑眉，他原以为会看见她白了脸色，受惊地问他该怎么办，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冷静下来，虽然年纪还小些，遇事不乱的气度还是有几分的。诸葛端云的眼里略略升起赞赏，点头道：“不必担心，本王自然安排好了接替的人。你只要跟着本王往北走便可，咱们去北关，那里是本王年幼时的封地，母妃的陵寝在那里，我带你去见见她。”
　　长公主长孙红叶当初在三国可是极富盛名的女子，虽然已经故去好些年了，但是毕竟也是她的婆婆，去见见是应该的。当初迎亲送亲队伍的路线定下来后，宁阳就觉得有些奇怪，那路线是直接到大夏帝都的，那时他=她还在心里嘀咕说，诸葛端云这么孝敬母妃的人，怎么不往北边走，带着她去见见长公主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想着想着，宁阳不知为何心头掠过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特，带着几分危险，宁阳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可总觉得忽略了什么重要的地方。她皱起眉使劲地想，这表情落入诸葛端云眼里，就仿佛她有多不乐意似的，诸葛端云微微皱着眉，奶娘见了忙劝宁阳道：“公主，虽说女子不能跟着迎亲的队伍出嫁是遗憾了些，不过王爷要将公主正式介绍给长公主，是王爷的孝道，也是王爷对您的心意呀......”
　　奶娘还想说什么，宁阳却呀的一声叫了起来，说得：“孝道！对，就是孝道！”宁阳看着诸葛端云道：“王爷孝顺母妃的事我们都知道，那要行刺的人会不会也知道？他们难道就像不到王爷会派两个替身在队伍里，而单独带着我去北关见长公主么？”若是这样，那他们和迎亲队伍分开走，岂不是势单力薄，反而危险？
　　诸葛端云看着宁阳，起初只是一愣，而后眸中渐渐染上华彩。他没想到宁阳竟然能想到这一层，看来他没看走眼，这丫头是个聪明的。
　　“原本本王以为说得太过复杂，你大抵也听不懂，既然你自个儿看出来了，那便说与你听听。”诸葛端云道，“迎亲队伍里的替身只是个幌子，好让刺客确定本王是为了怕他们行刺而安排了替身，然后带着你改道往北关走了。虽然本王也确实要带着你去北关，但是明日要走的却不是我们，而是另一波易容成我们的人。刺客盯上的也是他们，他们才是真正的诱饵，真正的陷阱。咱们要在这里住上三天，三日后再动身前往北关。”
　　宁阳听得张口结舌，暗探这男人真是......现在她有些理解他在大夏的内乱里为什么能所向披靡了，原来他不是只有剑用得好。天哪，她到底 嫁了个何等厉害的人物？
　　其实，宁阳不知道的是，迎亲队伍了的替身并非是给此刻看得，也是做给天下人看得。不能让她坐着八抬喜轿到大夏，已让诸葛端云心中有愧，自然不允许她再被天下人诟病，毕竟成亲前新郎新娘见面已是有违礼法，何况一路单独同行？
　　大夏端王的厉害她了解的还远远不够。
　　宁阳不自觉西歪着头盯着诸葛端云，她眼睛里不经意流露出的感慨好赞叹成功治愈了某王爷之前心里的不爽，满足了某王爷大男人的自尊心。
　　于是，诸葛端云当下心里就做了决定，其实一路上也不必行得太急，带着这个小丫头游山玩水似乎也不错......
　　恩，就当是补偿吧。

　　36 出游

　　这日，樊江城的百姓起得特别早，不为别的，只听说公主的送亲队伍卯时二刻便要出发了，像这样的大场面一生也不知能不能看上一次，早起占个好位置观看说不定还能亲眼见见神武端亲王爷的模样呢！
　　卯时二刻，礼乐起过两遍，长达千余米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往东去了，人们踮着脚伸着脑袋，几个老人对着马上大红五爪暗紫龙锦吉服的神武端亲王爷不停地赞叹，“好俊的年轻人!”老人身旁的几个姑娘听了也伸着头往马上看，周围的人注意力全放在诸葛端云身上，谁都没注意这几个刚才说话的老人互相打了几个眼色。
　　当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樊江城，人潮还不肯散去，驿馆 的后门却悄悄开了，两个人拎着小包袱偷偷上了后门停着的一辆马车，那男子一身浅紫秀兰的袍子，身上掩不住贵气，女孩子却只有十二三岁的身量，水红色的衣裙，头上戴着透明沙罗制成的幂帽，从头披体而下，岁虽全身都被屏蔽着，身上却也有一种高贵的气质。两人上了马车，车夫驾着马急急往北门行去。
　　人群很快就散去了。
　　然而，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令人捉摸不透，三日后，当樊江城的百姓日子都回到往常，一些不被察觉的暗涌也悄悄往北面走得远了的时候，驿馆的后门又悄悄打开了。这时出来的还是一男一女。只是那男的一身月白浅紫流彩的袍子，看着确实贵气，可那女孩子确实身粉色的交领裙子，外面罩了件蜜色的半衫，低着头一副恭顺的样子，看着像个小丫头。
　　两人出了门，也没叫马车，只是一前一后往北们走，男人在前面问：“想好了要去哪逛了么？”
　　小丫头在后面答：“不是说了要去江水搭乌蓬船么？沿碧江而下，一路上看看镇子的风景，这事儿不是昨儿就定下了么？少爷睡了一晚上可别健忘了才好。”小丫头的话虽有数落主家的嫌疑，但是声音轻柔甜美，而且始终低着头模样恭顺，让人听着不免产生一种她是在为主人着想的错觉。
　　男人在前面浅淡地哼了哼：“果真决定要搭船？你可不会水，掉到江里爷可不救你。”
　　小丫头一点也不害怕，答道：“爷不来救，自有旁人来救。听说碧江边儿上的男儿水性就好着呢！”
　　男人在前面皱了皱眉，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盯着自家的婢女，眼神不知为何有些阴郁。
　　那小丫头先是愣了愣，后才发现方才是自己失言，只是也不见她急也不见她怕，只是甜甜地笑了笑，赔礼道：“是奴婢失言了。少爷最心善了，哪会不救奴婢呢？奴婢若是没了，哪个在路上给您端茶送水，捏肩捶腿呢？”
　　男人闻言略微扬了扬眉，点点头道：“好，待上了船，你就来给爷捏肩捶腿。”说完，男人便转过身，只转身的一瞬间眼里不知为何浮上一抹得意，他迈开步子走向北门街市旁的马巷子里，看样子是要去寻辆马车，而他身后的小丫头的脸上则闪过一丝懊恼的神色，却紧紧跟在自家少爷身后，生怕自个儿丢了似的。
　　这少爷自然是诸葛端云，而小丫头则是宁阳了。可想而知，之前往北而行的两人只是诸葛端云为了擒拿南英王死部而设下的诱饵。两人在驿馆呆了三天，今天才出门，而这时已经是安全的了。由于宁阳尚未及笄，而诸葛端云整整打了她九岁，若说路上两人以夫妻身份同行，难免有些招眼，于是两人便办成了主仆，反正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在有钱人家是很常见的。
　　马巷子里的等生意的马夫一见诸葛端云，就知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一群人马上围了过来，各自介绍着自家的生意，别提有多热情。只一会儿，诸葛端云便挑了辆乌蓬马车，外面不打眼，里面却布置得还算舒适，最重要的是，那马夫看着是个憨厚老实的。一切无虞，两人这才上了马车，出了北门往江水城去了。
　　江水城是大周接连南北的重城，从江水城顺着碧江而下，一路上还能遇上三座大城，十来座古镇，等出了这三座城，上了岸再往北走，可就遇不着这种河湖交错小桥流水式的古城水乡了，越往北越接近大夏，不仅天气渐渐会有些冷，连屋房瓦舍都会有些北边的风格了。
　　两人到了江水城已是半个月后的事，只见得城中街衢绵横，水木清华，商贩街市繁盛，碧江里乌蓬闲雅，江上传着软侬小调儿，自有一股子犹古之风。宁阳望着这美丽的江水城，心中不由感慨。上次逛街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尽管她很宅，但是一宅就在宫里宅了十二年，此时才能真正体会到外面的空气有多新鲜自由。
　　”午时了，去前面茶楼坐坐吧，今儿且在这儿住一日，明儿再上路。“
　　宁阳听了诸葛端云的话转过身来，见她小脸上满是期盼，不由哼了哼，淡道：”到了夜里，你可别嫌晃的难受。“
　　语气虽是不怎么好，人却已经往江边走去。
　　宁阳在诸葛端云身后歪着脑袋想了想，夜里船都是栓在江边靠岸停着的，怎么会皇=晃呢？她不由笑眯了眼，诸葛端云这男人真是的，谎话都不会说。她摇摇头，小跑几步跟了上去。
　　既然是晚上打算住在船上，那些小的乌蓬船自然是不能坐了，两人只选了四个舱的雅船，前舱有厨灶，是吃酒煮茶，品江上菜肴的地方；中间两舱陈设古雅，矮案屏风，古玩字画皆有，两舱间挂了轻纱罗帐，置了软榻熏香。后舱是专用来看风景 地方。坐在舱里，开一扇小窗望江上碧波船只如画，岸上街市繁盛，实在是一种享受。
　　船老板是对四十多岁的夫妻，男人话不多，却挺勤快，女人是个话篓子，笑呵呵的一个人。
　　诸葛端云和宁阳上了船便如了中舱，诸葛端云更是往软榻上坐了，支着胳膊躺了下来。船老板娘随后沏了茶进来，招呼道：”看二位不像是本地人，这是往哪儿去啊？“
　　诸葛端云垂着眸淡淡地看了茶盏一眼，不动手也不答话，浑身上下透着股孤沉气息。宁阳却笑着答道：”我们公子爷往这边办事儿，顺路看看风景。“
　　老板娘一听，笑道：”那这位公子可是看对地方了，顺着江水往北走啊，能经过不少贡镇呢，那里头的茶叶、绸缎、笔墨、首饰都是上好的，每年宫里面都派人来选呢。便是这近处也有不少好去处，瞧见那边的画舫了么？那边儿有许多会唱小调儿的姑娘，待会儿公子用膳时若是嫌闷了，可以招呼几个姑娘来。只像是咱们江水出了名的苏烟姑娘或是明若姑娘那样的，可不是招呼一声就能来的，需得递上名帖，姑娘看了才能上得船去。不过咱们船上也有能唱曲子的，只怕公子爷这样身份的人看不上......“
　　宁阳听了老板娘的滔滔不绝不由有些黑线，这难道就是穿越之必备情节，一定会遇上青楼名妓，而且还是卖艺不卖身的清高主儿？虽然她也难免对那些满腹诗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女子感兴趣，但是她还没到分不清事态的时候，他们这次可是为了躲那些刺客呢，谁知道那些画舫里都是些什么人？她才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呢。好奇心和命哪个重要？自然是命重要！
　　宁阳偷偷看了诸葛端云一眼，见他仍旧垂眸不语，唇却已经淡淡地皱了起来，看起来已经有些不耐，这倒让宁阳暗暗舒了口气，不管他对那些画舫女子感不感兴趣，至少他没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兴趣来。
　　于是，宁阳道：”我们少爷不爱听曲儿，你也不用那么麻烦地介绍了，有什么吃食快去做了来。要江水城里有名的菜式，只不要太荤腥的，点心也来几盘，不要太甜的，我们少爷不爱吃。再有，前舱煮茶的物什新备一套出来，我家少爷喜欢喝南茶，出门时我们带了些，我亲自煮。“
　　诸葛端云听着宁阳像倒豆子一般把话说了，然后就随着听得一愣一愣的老板娘去了前舱，这才抬起眼来，眸里隐有一抹浅淡的笑意。
　　少时，宁阳端着煮好的茶进来，将原本老板娘煮的拿了下去，又端来几样点心进来，这才见王爷大人抚了抚袖子起身，闲闲坐了喝茶，浅嘬了口说道：”嗯，比前几日的手艺好些了。“
　　”谢少爷夸奖。“宁阳皮笑肉不笑，将一盘自己喜欢吃的花生酥第到诸葛端云面前，甜笑道：”少爷请用点心，这可是奴婢细心为您挑的。“诸葛端云不爱吃花生酥，他嫌太过甜腻，这些孔宫正都是教过自己的，所以，不是她忘了，而是故意的。谁让这一路上这男人真把她当小丫头用了呢？话说她现在开始怀疑诸葛端云这么早把她娶过门的目的，该不会是想着娶个老婆外带个丫头吧？现在她还小，老婆的用处还没有，所以就先用来当丫头......
　　诸葛端云并不去动那盘点心，只是看着宁阳瞬间千变万化的小脸儿，不知为何竟觉得说不出的可爱。诸葛少爷心情大好，宁阳小丫头的日子就会变得自在许多。
　　”行了，你也累了，用过午膳便休息下吧，免得晚上睡不着。“诸葛端云道。
　　晚上怎么会睡不着呢？古代这些地方夜生活乏味的很，到了晚上就是吹灯睡觉，下午睡了晚上才会睡不着呢！虽然是避着刺客，可能这么坐船游玩也不是件容易得来的机会。这时候不好好玩个痛快，以后连回忆都没得回忆。
　　于是，宁阳才不管诸葛端云，她吃过午膳就开始来回于船头和舱尾，一会儿到头舱坐着看着船老板夫妻垂钓，一会儿到尾舱去那边画舫的风景。诸葛端云依旧半卧在软踏上看着她娇小的背影来来回回，似乎一个人也能玩的不亦乐乎。
　　船老板夫妻见了也有些征愣，暗道这家的丫头可真是个受宠的，没见过有把主家少爷落在一旁，自个儿去玩的。这少爷也是个奇怪的，对生人冷淡的很，多说一个字都不肯，对丫头倒是宽厚。哎！总之，大户人家的事儿，实在难懂......
　　晚上用过晚膳后，船老板娘进来点了烛火，夹了灯罩子，笑道：”船晚上停在岸边，睡起来稳妥些，奴家这便不打扰公子休息了。“说完便笑着出去了。
　　宁阳玩了一下午也是累了，这船中间两个舱都是休息用的，诸葛端云睡前面，她睡后面，软榻很矮，其实就是在舱里用木板搞起了一层，上面铺着厚实软绵的垫子，躺在上面还算舒服。许是下午累着了，一躺下宁阳很快就睡了过去。
　　到了后半夜，船不知为何晃了起来，左右很有韵律地摇摆着，江水拍打着船身，夜里水声清晰可辨，有种说不出的旖旎。宁阳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晃醒的，晚上吃的东西感觉在胃里翻滚，有种想吐的感觉。
　　她难受的撑起身子坐起来，皱着秀气的眉，眼睛还有些睁不开。她迷迷糊糊地记起船老板娘是说将船栓在岸边的，怎么会这么晃呢？难不成是半夜里起风了？她摸索着来到窗边，开了半扇窗子往外看，只见到月挂西南，江水悠悠，平静的很，哪里有风？倒是那些画舫上还有烛火亮着，而且岸边这附近还有些白天见到的小船舱，船头都挂着红灯笼。
　　这些人可真有精神，那些画舫也就算了，怎么这些小船的人也还不睡呢？宁阳皱着眉头想，却忽见得自己睡的这只船旁的一只小舱船晃了起来，左右摆着极有韵律，连带着她所在的这只船也受江水的影响摆动了起来。月色幽幽，江面静寂，从那小船里隐隐传来女子吟哦宁软之声......
　　宁阳啪的一声关上窗子，脸霎时热了起来。红灯笼，小船舱，她怎么这么笨呢！怪不得诸葛端云会说晚上船会晃得睡不着，原来是说这个......
　　宁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记得晚膳过后从窗口望去，这周围听了好多小船，她那时还以为都是为了靠岸听着方便晚上睡觉的，下午他在船头船尾玩的时候还跟那些小船里的人打过招呼咧。这下子她可真是一点睡意也没了，想想现在这四周的小船里都是男女之事的景象，她就不由脸上发热，好多年没见过这种阵仗了，还真是有些陌生了。
　　过了一会儿，船身越发晃了起来，宁阳的胃里翻江倒海，想开窗透透气，却有些怕外面那些阮浪之音传进来，于是只能忍着，可算是苦了她。
　　这下可好，下午她没听诸葛端云的话，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晚上睡不好，指不定怎么冷嘲热讽呢。宁阳坐在地上，不由苦了脸。自己刚才关窗的声音有些大，不知吵醒他了没有？
　　中舱间的沙曼也随着船身摆动飘了起来，月色透过窗纸洒进船舱，静谧柔好。宁阳竖着耳朵听了听，诸葛端云的舱里一点声响儿都没有，想来是没醒，她这才舒了口气，放下了心。
　　”醒了没？过来给爷捏捏肩锤锤腿，船晃得骨头都散架了。“
　　静夜里突然传来的冷淡声音几乎吓得宁阳跳了起来，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不由脸色更苦，只差哭出来了。就知道她的命没那么好，诸葛端云被吵醒了，也就是说，她挨顿数落是指定的了。
　　”还不过来？杵在那边儿做什么？“这次的声音已经有些不耐了。
　　宁阳撅了撅嘴，真把她当丫头使了？好！捏肩捶腿是吧？她一定会很小力地捏很小力地锤的。
　　当宁阳晃晃悠悠地走到诸葛端云的舱里时，只见得诸葛端云依旧半躺在软榻上，头枕着胳膊，墨发如缎般洒在船舱的木地板上，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白皙的面容上，更显得唇异常殷红，比之平日的孤傲邪魅多了些慵懒的感觉。
　　虽然因为在船上入睡，两人晚上都没有换衣服，但是宁阳还是停下了，她开始后知后觉地考虑是不是要以两人还没成亲为由，拒绝这样的深夜接触。
　　”过来吧，爷对稚女提不起兴致。“诸葛端云阖着眸，淡淡地道，仿佛不用睁眼就知道宁阳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你才是稚女！宁阳咬咬牙，暗暗腹诽。确实是她想多了，她现在才多大啊，要是诸葛端云对她感兴趣她就要怀疑他是不是恋童癖了。
　　这回，她放心的走了过去，顺着诸葛端云的腿坐了下来，打算实施她的”很小力“计划，反正她的胃难受，今儿晚上她也不打算让诸葛端云好好睡。
　　然而，她的小拳头落下时却并没有如愿的砸上诸葛端云的腿，而是砸进了他的手心里。宁阳一惊，还未反应过来时，手上的力气已经被卸去，而后被顺势一带，肚脐不知为何轻微地一痛，人便稳稳当当落进了诸葛端云怀里。
　　”睡吧，一会儿就不会觉得晕了。“诸葛端云仍是淡淡地道，至始至终眼都没整一下，只是月白暗紫流纹的宽大袖袍轻轻一拂，盖在了宁阳身上。
　　宁阳这时才发现自己被诸葛端云抱在了怀里，不由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这男人不是要她来捏肩捶腿的么？难道......不是？
　　宁阳偷偷抬起头来看诸葛端云，脑袋已经有些晕晕乎乎，诸葛端云依旧阖着眸，和平时一样冷冷淡淡的样子，可是自己的肚脐明明还隐隐有些痛，她知道那个穴位，以前她坐车晕车时常用药膏贴在那里。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有些感动也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诸葛端云。半晌，被她盯久了的男人终是有些不耐了，眉头皱着，月光下纹路那么清晰，大手更是不怎么体贴地把她的脑袋往怀里一按，沉声道：”闭上眼睛睡觉！“
　　鼻息间男子特有的气息里有一种浅淡的味道，那是诸葛端云的衣袍常用的熏香。隔着各自的衣物，温热的体温却能清晰的感受得到。宁阳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心中的滋味这下子更是难言。她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是她还记得自己睡前生出的一个念头，这是她自指婚以来头一次有这种念头。
　　或许，嫁给诸葛端云也不错。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船舱里已是一片堂亮，宁阳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只觉得外面有些吵，更听见似乎是船老板娘的声音在船舱外喊道：”不好了，有人跳江了！“

37、遇劫 

　　有人跳江？船舱外面嘈杂的呼喊声和扑通扑通的水花子声让宁阳一下子睡意全无，她揉了揉眼睛就想站起来往外跑。
　　
　　但是动了几下却站不起来，宁阳回过头去看，这才发现自己的另一只胳膊被诸葛端云握着，完全动不了。这个男人依旧躺在榻上眼也没睁，只淡淡地道：“不必多管闲事，自有人会去救。”
　　
　　宁阳愣了愣，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无情，不过他们现在确实不宜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场面下露脸，这次她和诸葛端云两个人上路，而她又不懂武功，万一惹上了麻烦，她只会成为拖累。虽然不知那跳江的人是男是女，为何要寻死，但是这江上的人大多水性好，应该也用不着他们这两个外来人去救人的。
　　
　　正在此时，只听得外面一阵欢呼，夹杂着许多人的鼓掌声，更有人叹道：“这么好的姑娘，何苦要寻死？”
　　
　　宁阳听了，脸上这才露出笑容，无论怎么说，人应该是救上来了。诸葛端云放了手，她这才拍了拍胸口，笑着跑到窗户旁，没敢直接出去看，就将窗户开了条小缝儿，人群挡得严实，宁阳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小伙子笑着向众人拱了拱手，看来人是他救的。宁阳笑着点点头，至少没因为自己的不方便救人而导致一条人命就此没了。
　　
　　却在此时，只听外面欢呼的声音渐渐低了起来，同时，一条路渐渐让了出来，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瞥了瞥地上就问：“哪个胆大的敢救本公子的人？”
　　
　　这话听着奇怪，却没人敢回话，从宁阳的角度看过去，原先聚集起来喊人救人的人们都垂首缩着，似乎很害怕的样子。那公子哥儿又四下里瞥了瞥，将目光定在那个光着膀子的小伙子身上道：“是你小子救的？来人啊，这小子哪只手摸过本公子的女人就给本公子砍了哪只去！”
　　
　　这是什么话？宁阳皱了皱眉，却见几个家丁已经呼喝着上前拿人，那小伙子脸上早没了刚才救人的自豪，忙跪着求饶。那公子哥儿却道：“求饶？本公子倒是可以饶了你，只是皇后娘娘不一定会饶了你。这城里谁不知本公子家里跟皇后娘娘家里是同宗？你小子敢摸本公子的女人，给本公子戴绿帽子就是给皇后娘娘家里抹黑，给皇后娘娘家里抹黑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砍你两只手已经本公子的仁慈了。”
　　
　　那公子还在唧唧歪歪地说着话，宁阳却已经听不下去了。真是在哪儿都不缺这种仗势欺人之徒！虽然她和元皇后也没有什么深厚的母女感情，但是估计皇后要是知道自己家里有这么个族人，一定会气得七窍生烟的！
　　
　　然而，那公子的话还没说完，只见他踢了踢那躺在船板上还昏迷着的女子道：“寻死？本公子最不喜寻死腻活的女人！被本公子看上是你祖上积德，不识抬举便罢了，投江寻死这才是晦气！知道最近有什么大日子么？皇后娘娘的养女承和公主刚刚和大夏神武端亲王爷成婚！现在送亲的队伍可还没走出咱们大周呢，这可是喜庆事儿，日后本公子怎么也得再多个庇护，你这不知死活的女人竟敢这个时候寻死！这万一要是冲了公主的喜事儿，还得连累本公子！你想寻死是吧？来人哪，把这女人给本公子绑进猪笼，半身浸在江里，可别让她死了，等公主的送亲队伍出了咱们大周，再把她沉到江里去。把她的老爹老娘也一道绑了，到时候一起沉！”
　　
　　宁阳已经两眼发黑，这不知哪里窜出来的乡绅恶霸，打着皇后的名头害人还不行，还打着她的名头！世上怎么有这么无耻的人？虽然以前电视里书里常见，但今天亲眼所见才算真是长了见识。她咬着唇，眼看着那小伙子和那未醒的女子双双被拖了下去，而那女子赶来的爹娘也被几个家丁绑了起来，她深吸了口气，回头看着诸葛端云。
　　
　　诸葛端云神色不动，却微微睁开眼，眼里似有某种冷意流动，他微微动了动唇，声音浅而轻：“动手。”
　　
　　宁阳眼里露出喜意，她知道他们达成共识了，被这种人拿来当挡箭牌害人，实在不是件好受的事。
　　
　　等宁阳再次望向窗外时，几个原本缩在人堆里看着极普通的人瞬间动了起来，人群霎时乱了。宁阳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想起诸葛端云那句“动手”的命令，难不成这一路上他们身旁都有人暗中护着？她一直以为只有他们两个来着……
　　
　　她探着头往外看，想看看那个势利小人怎么被揍得爹娘都认不出来，窗子却忽然被一只大手关上了，与此同时人已像昨夜那般落入某处结实的怀里，诸葛端云将宁阳从窗边抱离，手却一直捂在她的耳朵上，淡淡的声音与平时没什么两样：“打架没什么好看的，待会儿收拾一下，这边的事儿闹大了咱们就得快些上路了。”
　　
　　宁阳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不由抬起头来惊问：“不是打架对不对？他们在外面……杀人？”尽管如此问，窗外的惨叫声还是落入了她的耳朵。
　　
　　诸葛端云捂着她耳朵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却拍了拍她道：“他若不死，那女子一家人早晚要落难，咱们没办法带上他们一起走，管得了今日，也管不了明日。最好用的办法就是彻底除了这一祸害。”
　　
　　“可若是杀了人事情不就闹大了么？”宁阳问。诸葛端云却冷哼道：“那样的纨绔子弟，你以为打了他他会善罢甘休？你没见事情都闹了大半上午了，也没见衙门里来人么？可见这江水城的衙门也是怕了他家的宗族势力的。我可不想路上在多一路大周官府的追兵。”宁阳又问：“可是若是杀了人，官府只怕更要追究了吧？”诸葛端云却道：“那可未必。打架和死了人可是两个性质，如今大周正值喜事，他家便与皇后母家同宗也得避着这段时间，如今反而因强抢民女的丑事反被人杀了，事情若传出去你猜会如何？保不准他家这条支脉都得受牵连。这江水城的知府也是一样，辖内出了这样的事，他便是为了保全头上的乌纱也不会允许事情闹大的。便是要查也会押后一段日子再查，那时候可就是个无头公案了。所以，若只是将他打一顿，咱们反而要麻烦一些。”
　　
　　诸葛端云很难得有耐心将事情分析了给人听，这要是让云风和安泰看见了，两人一定会面面相觑，暗道：依王爷的性子，不是应该皱着眉怒吼一声：“问那么多做什么！还不照着本王的话去办！”么？
　　
　　不过也正是因为诸葛端云的耐心安抚，宁阳才快速地冷静了下来，毕竟她有着成年人的灵魂，虽然杀人不是她很容易就能接受的事，但是她还没有善良到去同情一个仗势欺人为祸一方的恶霸。况且救人的决定也有她的一半，所以后果自然她也有承担的责任。
　　
　　宁阳点了点头道：“那好，我这就去收拾东西，免得呆久了生事。”
　　
　　诸葛端云的部下动作相当利索，待外面围观的百姓反应过来时，船老板娘已经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发白地道：“杀人啦！杀人啦！二位还是赶紧躲一躲吧。”
　　
　　诸葛端云点了点头，打赏了一锭银子给船老板娘，便带着宁阳上了岸，上岸的过程他一直扳着她的肩膀，不允许她的眼睛偷偷往四下里瞄。两人趁乱雇了辆马车，趁着衙门的人还没来的空隙，出了江水城，向北而去。
　　
　　原本打算慢慢走，边走边游玩的决定不得不因为这次意外而改变，因为还没有收到北关那边关于刺客的消息，所以他们不敢大意，有时坐马车有时乘船，却从来不连着坐马车或者乘船，总是经常换着赶路。
　　
　　时间进入到十一月份的时候，诸葛端云和宁阳终于到达了大周最北边的余城，余城的街市的建筑已经有些大气严谨的味道了，与帝都那种繁华婉约的美有些不同了，想来是两国边境，受了不少大夏的影响。两国之间隔了延绵数百里的两座山——莽山与北岭，好在两座山之间有一条狭窄的官道，这条道路一直由大周和大夏两边的军队把守，来往商队百姓皆需出示通关文牒。
　　
　　两人来到余城时已是傍晚，于是便进了家客栈，要了间上房住下。因着宁阳现在的身份是诸葛端云的婢女，所以这些日子住店她都与诸葛端云要一间屋子，只是屋里通常有一床一榻，两人分开而卧。
　　
　　因着这些日子走了这么远，从未再遇上变故，没见着追兵也没遇上刺客的消息，于是宁阳紧张了两天心情就又放松了下来，一进得屋里，小二就端来了热水，问道：“二位客官晚上是在屋里用饭还是在外面用？”
　　
　　宁阳笑道：“在屋里用吧。小二哥这里可有煮茶的物什？烦劳带个路，我亲自去煮了端上来。”小二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咱们店里也常有讲究的客官，煮茶的物件平日里都备有，您请跟小的到楼下来。”两人说着，便一同出去了。
　　
　　诸葛端云斜倚上软榻，还能清楚地听见宁阳在走廊上与小二边走边说的话：“对了，这余城里可有什么有名的吃食？可以多做几样送去屋里，只不要太荤腥的，我家少爷嘴刁得很，不对胃口的一口都不吃！”
　　
　　诸葛端云微微扬了扬眉，暗暗喘一口粗气，这小丫头最近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当着外人的面儿都敢在背后数落他了。日后回了王府他得好好教教她才是，否则他王爷的威严何在？
　　
　　正在某王爷琢磨着驯妻计划时，窗外略微闪过了一道人影，诸葛端云眸色一敛，淡道：“说。”
　　
　　只听窗外有人答道：“北关的消息，刺客已经落网，只是审讯时才发现有一个人的脸易过容。”
　　
　　“南影？”诸葛端云的声音渐冷。
　　
　　“正是，此人为南英王死部首领时，就为人狡猾警觉，这次他落入了圈套，却还是留了个心眼儿，那天刺杀行动他没亲自前往，而是让人易容成了他的样子。属下们发现时，立刻下令封关搜查，但是此人擅长易容，半月来一直无果，属下们为防他已混过边关来到大周，是而来向王爷禀告……”
　　
　　那人的话还未说完，诸葛端云却脸色骤变，旋着身子便临窗跃下，然而，找遍了整间客栈也没有再找到宁阳的踪影……
　　
　　诸葛端云立在客栈门口，冷寒的气势吓得客栈里的食客纷纷噤声，他却只顾望着人影渐少的街道，眸若寒霜，杀气凌烈。 

38、绑架
 ...
　　当宁阳意识到自己被绑架了的时候，已经身在一处低矮的山洞里。四周很黑，只有初冬的冷月斜斜地照进来，拉出一个人长长的影子。
　　
　　宁阳想往后缩，却发现身子动弹不得，她这才记起自己被点了穴，而劫持自己的人就是余城那家客栈的店小二。她跟着他到楼下的后院去拿煮茶的物件，然后就被他点住动弹不得，被击昏的最后一瞬，她看见一双残忍嗜血的眼睛，像孤狼一样的眼睛……
　　
　　现在，这个绑架自己的人就在洞口坐着，面对着自己。因为背对着月光，宁阳看不出这人的长相，但是她感觉得到他的目光，除了冰冷，还有一种极端危险的气息，这股气息缠着自己，让她觉得呼吸都变得很困难。
　　
　　宁阳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她想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抓我？可是她又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问，答案再明显不过。如果她这样问了，很有可能会激起这个男人对南英王一部覆灭的回忆和仇恨，然后她就会很惨。但是如果不说些什么来缓和下气氛，她觉得她就快要窒息在这种压抑危险的气息里了。
　　
　　直到现在，宁阳才发现以前看的一些小说里的女主角是多么的强悍，身处被绑架的环境里，还能和杀手侃侃而谈，上谈天下谈地中间谈空气，不管是讲笑话还是唱歌，最后都能让杀手对自己刮目相看而后矛盾于绑架杀人的目的，最终沦为跟在女主角身后的保护者之类的人。这个世界上或许真有心理素质这么强悍的女人，但是宁阳知道，这个人一定不是她，除了公主的身份，她各方面都只是个普通人。
　　
　　尽管害怕，但是有一点宁阳是清楚的，她必须要弄清楚这个杀手想怎样对待自己？用她来威胁诸葛端云是肯定的了，但是他会以什么方法来威胁？把她的手脚砍下来寄过去泄愤？或者只是要把她当做将诸葛端云引入险地的筹码？无论怎样，她得先弄明白自己的处境会不会很糟糕。如果不算糟糕，她可以等待诸葛端云来救她，如果很糟糕，她就要想办法自救！
　　
　　“我劝你不要想些不该想的事，我南影手中的猎物，还从来没有逃出去过的。”
　　
　　黑暗里突然传来的声音有些低沉，像夜枭般阴鸷、沙哑，那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在山洞里被放大了许多，吓得宁阳几乎惊叫出声，她惊恐地看着那个男人慢慢地站了起来，缓缓走到她面前，而后蹲了下来。那男人的脸上有一条蜈蚣般的长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唇边，在月色里有一种狰狞地血红。
　　
　　“你还不错。”那男人说道，“我原本打算，如果你醒来时像其他女人那样惊恐地喊叫，我就割了你的舌头，把它钉在客栈的柱子上，看看诸葛端云会是个什么反应。”
　　
　　宁阳惊恐地看着那个男人，他的眼睛就如同自己晕过去前看到的那样，残忍，嗜血。她知道，他不是在说笑，他真的是这样打算的。
　　
　　“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那男人嘶哑地笑了起来，“你的大周皇帝老爹为你选了个好夫婿，他在大夏的赫赫威名连会走路的孩童都知道。知道你被我绑了之后他做了些什么吗？他留了一个人在余城的客栈，自己连夜回了大夏，然后召集了整个北关的精锐骑兵部，此时正在搜山呢。”那男人突然仰头笑了起来，“我与他几次交手，他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将北关的兵力放在北岭，目的并不是为了搜山，而是他确定我不敢把你带到他的势力范围中去，所以他将两国边境中属于大夏的北岭围住，就是为了将我控制在属于大周的莽山上，哼！他想把我逼到绝境，好让我不敢轻易对你做什么，他想让我将你当做最后的保命符。”
　　
　　宁阳越听越心惊，在她昏迷的时候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吞了吞口水小声地问道：“现、现在什么时候了？我睡了很久？”
　　
　　“不是太久，两天而已。我的手劲儿重了些，公主便睡得久了些。”那男人的孤狼般的眼睛在宁阳身上流连着，阴阴地笑了起来，“声音听着倒是挺清甜的，虽然还小了些，不过诸葛端云的眼光倒是不错。”
　　
　　男人的手突然将宁阳的下巴抬了起来，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眼里的疯狂和戏耍猎物一般的嗜血几乎将宁阳吞噬，他低低地道：“诸葛端云做事一直都与常人不同，就像他与南英王爷的一战，兵力相差过半，他竟然能把王爷硬逼进死路。如今他还是一样，有你在我手上，他不但没有怕我对你不利而畏手畏脚地等我开出条件，而是大军围山硬逼着我不敢对你不利。说来这也算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了吧。”
　　
　　男人说着话，语气渐渐狠了起来，手上的力道几乎捏碎宁阳的下巴：“但是这一次他做错了，因为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他的动作太快，快到超出我的预料。我原以为他会等第二天早晨开了关再回大夏，但是他竟然冒着被当做奸细的危险连闯三关连夜回夏。呵呵，看来我低估了他未过门的小妻子在他心中的地位。所以，我开始有了个有趣的想法，你说，我如果将她的小妻子好好品尝一番，然后剥得光溜溜的带进北岭，丢到他那些堪称铁骑的部下面前，然后，你觉得他还能有什么脸面再在天下人面前以神武王爷自居？”
　　
　　男人仰着头大笑了起来，似乎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手上的力道也开始轻了起来，他的眼光慢慢转回宁阳身上：“公主放心，虽然死在我手上的人多到数不清，但是我对女人向来是很温柔的，而且我还没玩过公主这个年纪的孩子，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次机会的。”
　　
　　说着，男人当真一手抚上宁阳的小胸，那里才刚刚发育，只有小小的凸起，宁阳惊恐地喊了起来：“如果你碰了我，诸葛端云不会饶了你的！他一定会杀了你的！”
　　
　　男人的眼神却一下子凶狠了起来：“我们南英王一部如今只剩下我南影一人！你以为我是穷途末路的狂徒？哼！告诉你，我是不会轻易地去死的，我熬到现在，就是为了亲手杀了他替王爷报仇！在报得王爷的知遇之恩前，我是不会轻易去死的！你要恨就去恨你的皇帝老爹，恨诸葛端云好了！”
　　
　　宁阳心里的恐惧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两辈子加起来，她头一次遇上被绑架的事，不管这里是古代还是现代，她都是那种在乎童贞的女孩子，她绝不要被这种凶徒侮辱！也不知哪里来的胆量，在听到衣裙被撕破的一瞬，她大喊了起来：“你不能这么对我！为了你的南英王爷！”
　　
　　男人停在她胸前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宁阳道：“这种花招对我没有用。”
　　
　　宁阳心里说不出的愤怒，她咬着牙喊道：“为什么没有用？如果你不怕听，为什么不把我的话听完！我问你，南英王爷去世时，他的家人可曾遭人侮辱？”
　　
　　男人不明白宁阳为什么要问这个，但是听到对自己有恩的王爷的事，他还是恨恨地眯起了眼睛，咬牙道：“自然没有！诸葛端云一部的人要是敢这么做，我到一定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既然南英王爷的亲眷走得体面，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宁阳大声道，“我是不知道南英王爷与端王爷越城一战是怎样的情景，但是我知道，那是男人之间堂堂正正的兵锋较量！赢了的人受人敬仰，输了的人也依旧保有王爷的尊严！你既然身为南英王爷的人，为何不能与端王爷堂堂正正地较量？用计谋、论武力，无论哪一种，或赢或输，天下之人自有公论！你若侮辱了我，端王爷自会颜面有失，可是天下之人会怎样看待你？他们会说：南英王爷虽败不甘，唆使死部伺机报仇，辱大周公主，丧天下之伦常！你可仔细想好了，你是南英王爷的人，天下之人不会把这件事算到你的头上，他们会将这件事算到南英王爷头上！到时候你虽出了口恶气，你家王爷的英名又将怎样？”
　　
　　山洞虽然低矮，却还算空旷，宁阳使足了力气的声音清脆响亮。南影仔仔细细看了看宁阳，嘴角却露出讥诮的笑意：“真没想到，公主还是个能说会道的。只是你这番话听着是为我家王爷着想，其实说到底还是你的拖延之计。说到底你还是在替你自己着想罢了。”
　　
　　宁阳哼了一声，干脆地承认道：“我自然是为自己着想，我与南英王爷不曾相识，为何要为他着想？”她见南影的眼神又冷了下来，才接着道，“但是我不在乎，你在乎。你可看好了现在的情况，我被你封着穴道，不能跑不能逃，连抵抗也做不了。如果你下决心要对我做什么，我自然无力反抗。但是如果有一天你主仇得报，可以到南英王爷的陵前这样告慰他：王爷，属下奸*污了大周公主，为您报得大仇了！”
　　
　　南影一愣，宁阳接着道：“如果你觉得这样告慰你家王爷很有脸面的话，你尽管可以去做。如果你觉得没有，就请你用堂堂正正的方法与端王爷一决胜负！或生或死或赢或输，天下之人都会敬你是条汉子！”
　　
　　宁阳死死地盯着南影，她眼里的愤怒未消，冷月清辉下亮得吓人，她的一张小脸上沾了些灰尘，却仍能看出清秀的痕迹，只是有些稚气未脱的青涩。这一次南影看了宁阳很久，半晌，敛了声音里多余的情绪，问道：“你不怕我么？”
　　
　　“怕，很怕。你难道没听出来我的声音还发着抖么？”宁阳实话实说，因为她觉得面对这样的人，说谎是没有用的。
　　
　　南影却放声大笑了起来，他将手从宁阳身上放开，坐到一旁笑道：“好！你很好！”，说完便坐在旁边不再动了。
　　
　　宁阳这才微微闭了眼，心口的狂跳还没有平复下来，却已经觉得腿脚发软。刚才她是情急之下赌了一把，既赌这南影对南英王的忠诚心，也赌当初诸葛端云的兵士没有对南英王的家眷做出什么事，如今看来她赌对了。不过刚才情况真是险，如果有一处她把握不当，可能此时已经万劫不复了。
　　
　　不过，过了一次险关，在心理上她已经克服了一些恐惧，现在虽然她暂时不会有事，但是她还是不能完全放心，不知诸葛端云会用什么办法来救她，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来，或者这个南影又指不定什么时候想点别的花招出来，所以她不能坐等，她得尽可能多地为自己争取有利的机会。
　　
　　可是，现在她被封着穴道，这是最不利的，她什么都做不了。
　　
　　宁阳想了很多办法，她想借着出恭的借口要求解开穴道，但是又觉得这借口不怎么明智，万一对方又兴起什么邪念呢？所以她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然后安静地躺着地上等着总会来到的机会。
　　
　　这一个夜晚漫长地让人觉得过了几天几夜，还好当山洞里的冷月清辉慢慢变得浅淡，山洞里也渐渐亮起来的时候，宁阳知道到了白天了。整整两天没吃东西，她的肚子确实饿了，然后她壮着胆子道：“我饿了，你有吃的东西么？如果没有，有水也可以……”
　　
　　南影盘膝阖眸坐在地上，闻言微微睁开了眼，面容刚毅清冷，其实算得上英俊，只是脸上的疤痕太过吓人。南影伸手从旁边捞了个包袱过来，打开来后里面有几块干馒头和两个水囊。
　　
　　“吃的东西倒是有，只怕公主这样的金枝玉叶吃不惯。”嘴里说着讥诮的话，南影却起身走到宁阳身边蹲下，掰了块馒头塞进她嘴里，然后又把水囊递了过来，宁阳嘴里还有东西，就被灌了一口水，顿时呛着，猛地咳嗽了起来。南影皱着眉看了很久，终于手指往宁阳身上一点，解了她上半身的穴。
　　
　　待宁阳咳嗽好了些，她才抬头问道：“你可不可以把我的穴道都解了？”在见到南影瞬间变冷的眼神后，又补充道：“你可以找绳子把我的手脚绑起来，这样吃东西的时候我可以自己来，而且被封了穴道很难受，我躺了一晚上，手脚都麻了，我只是想累了的时候可以换个姿势。你放心，我没那么傻，自知不会武功还敢打逃跑的主意。”
　　
　　南影看了宁阳好一会儿，阴郁地哼道：“你最好没有。”说完，便转身向那个包裹走去，里面确实有一条绳子。
　　
　　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没有发现宁阳垂着的眸里一闪而过的光芒。
　　
　　以前宅在家里的时候，朋友都喜欢爬山旅游之类的活动，她却懒得运动也懒得健身，但是身为女孩子总有害怕路与歹徒会吃亏的时候，所以她偶尔会看些防狼、挣脱之类的小技巧，但是学过之后发现，难的实施起来太困难，简单的又太简单，很容易被识破，只有一种挣脱绳子的方法还算实用，而且不太明显又简单，所以她一下就记住了。只是没想到真会有用上的一天。
　　
　　当南影拿着绳子过来的时候，宁阳并没有将手直直地伸过去，而是将手对着合在腹前，这样她的手腕间很自然地形成了一个空隙。宁阳庆幸南影并没有把她的手反绑，虽然反绑的时候也可以将两只手腕向外扩，或者错开一个角度，但是挣脱起来显然没有绑在前面容易，而且做不好容易被发现，所以她一直在等着早晨，等着肚子饿了，借吃饭的借口提出要求，这样考虑到她要自己拿东西吃，南影才有可能将她的手正面绑着。
　　
　　当绑好了她的手脚，南影扔了块馒头给她，顺道把水囊放了一个在她身旁，然后自己坐到旁边也吃起了东西。只是他的眼睛一直都没宁阳身上移开过，当看到她安静乖巧地吃东西，并没有对干巴巴的馒头露出不满的表情后，不由开口说道：“你看起来跟我见过的那些娇生惯养的女人不太一样，如果不是确定你是承和公主，我一定会怀疑诸葛端云带着个冒牌货在身边。”
　　
　　宁阳不知说什么好，总不能说她是穿来的，本来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吃的最多的就是米饭馒头吧？所以她低着头继续吃东西，把肚子填饱才是要紧的大事，不然到时候没力气逃。
　　
　　南影也不介意她不答话，只是讥诮地哼了一声：“诸葛端云的命可真好，什么好事儿都让他摊上了。”
　　
　　宁阳听了这话才淡淡抬起眼来，说道：“你说错了，他遇到的事才不是全是好事。只是现在功成名就，天下之人多以为他生来命好。其实他们都忘了他小时候吃的苦，别的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他九岁那年母妃病重，他为了找紫玉人参，独自入雪山为母寻参，其间的艰险只怕难言。他那时候的日子一定不好过，若是手下有得力的人手，怎么也能找个人护卫着，可是听说他是一个人去的。”
　　
　　谈起诸葛端云，宁阳很自然地笑了起来，这种不自知的笑意看在南影眼里，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些刺眼，他冷了脸，那种阴鸷危险的感觉又回到了身上。
　　
　　宁阳感觉到他的变化马上闭了嘴，心里越发想念诸葛端云，虽然他嘴巴毒了些，性子也冷淡了些，但是他这一路上对她的照顾她都记在心上，所以这些天她开始慢慢地不那么恭顺，偶尔会小小地咕念他一下，或者小小地惹他一下，每次看见他皱着眉头她就很想笑。她从没遇到过喜欢的人，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一个人才有的心情，但是她在客栈后院遇险的一瞬间，她确实头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诸葛端云。
　　
　　时间在思念中慢慢过去，日落西山的时候，南影站了起来。
　　
　　“一命换一命，你认为诸葛端云会为你前来赴死么？”
　　
　　宁阳知道这是南影要有所行动了，她抬头问道：“你想要做什么？用我来跟他交换？”
　　
　　南影又仰头大笑了起来，声音有些嘶哑：“我原本考虑过这样做，但是我改变主意了。难得遇上个让我觉得不错的女人，所以我决定把你留在这里。”他走到宁阳跟前，从她的发上取了支发簪来，在她面前晃了晃，说道，“我只拿着这个去见他，如果他愿意为了这个前来，我就允许你在他死后为他收尸，如果他不愿意，我也一样会杀了他。然后带你到一个谁都找不着的地方。不要怀疑我的实力，我能在诸葛端云手下逃过那么多次，我的武艺绝不在他之下！”
　　
　　宁阳倒吸一口气，她担心的表情让南影眼里的阴郁更盛，他哼道：“你最好祈祷我能赢了回来，否则晚上的狼群就会到洞里来。到时候你会被拆吃入腹，死都不会给诸葛端云留下一点骨头！”说完，他便再不废话，拿着簪子就出了山洞。
　　
　　宁阳并不敢动，她只是警觉地盯着洞口，生怕南影那个狡猾善变的男人再折返回来，她安静地坐着，直到日头落在山洞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待到确定不会有人再回来时，她将收在腹前被绑着的双手直直地向前一伸，绳子立刻在手腕间让出了一些宽度，她手腕一转便从绑着的绳中抽脱了出来，然后又费了些力气解开了脚上的绳子，扶着洞壁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到南影没带上的小包袱前收拾了带上，然后一瘸一拐地出了山洞。
　　
　　这时，日头西斜，山上的树木大多落了叶子，冷风一吹，沙沙地响。宁阳望了望那即将落下的日头，找准了北方，然后毫不犹豫地跑了起来。 

39、得救 

　　天将黑的时候，大周最北的余城飘起了雪花子。三天前有人连夜闯关惊动了余城的守军，这几日全城戒严，戌时起宵禁，随意在街上走动者立斩！
　　
　　北风渐起，街上一个人影也没，各家还没点起烛火，整个余城静悄悄的几分灰蒙蒙的萧条气息。街边的茶铺、饭庄、布庄、银号、胭脂铺都已经装上了门板，纷纷打烊。一切看似寻常，然而，这些店铺的门板背后却都立着几个人，这些人呼吸轻微，眼神如铁，死死地盯着街上，一看就知不是普通百姓。
　　
　　正在这时，一物呼啸而来，死死地钉在客栈的柱子上。其速度之快，只觉一道人影在街上飘忽而过，转瞬没了踪影，竟无人能看得清楚。店铺后的端王铁卫相互看了一眼，心情都有些沉重。这南影据说以前师承青无祖师，轻功刺杀在江湖上均是一流，如今一见果然厉害。
　　
　　客栈的门开了，一人看了眼那无声无息没入柱子上的匕首，那人也不去拔它，只轻轻一扯，匕首上钉着的信封便落入了手中，那人熟练地将信封中的纸条取了，绑在了一只苍鹰脚上，放手让它往北面飞去。
　　
　　此时，莽山与北岭的交界处，男子一身浅紫白貂流纹大袍静静立在雪中，肩头的狐裘大氅已经落了一层雪，北风中与雪白的狐毛粘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雪粒子。旁边的安泰担心地望了一眼诸葛端云，王爷自从回到北关命人封了北岭之后便站在这里，如今已经一天一夜了，如果南影还没有消息，他真担心王爷再这样在雪里站上一夜，身子还能不能支撑得住。说起来这都是他的错，要不是他布置围剿时没想到南影会来招偷梁换柱，公主也不会被掳去……
　　
　　安泰自责地低着头，这个壮实的汉子此时心里却是心急如焚。北边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雪说下就下，下起来或许几天都不会停。公主被劫走的时候身上的衣物不足以御寒，若是今晚南影再没有消息，公主也危险了。偏偏王爷不同意让大周的守军帮忙一起搜查，怕公主被劫的消息散出去，有辱公主的名声。
　　
　　“王爷，搜山吧！甭管这莽山是不是大周的了，如今咱们两国联姻，这点事情许不能引起什么大乱子，大不了咱救下公主，给大周呈表告罪好了，就说在搜查刺客！”
　　
　　“不行。”诸葛端云淡淡地道，他望着茫茫大山，眼睛漆黑如墨，却有狂风暴雨暗隐其中，“围了北岭已经是极限，若再逼着南影，宁儿的性命便有忧了。等着吧，他的目的是杀本王，一定会有所动作的。”
　　
　　可是再等下去，公主能不能挨过今晚的雪还是个问题啊！万一……安泰咬了咬牙，硬是把这话吞进了肚子里。以他对王爷的了解，这些事情王爷一定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心中一定比谁都急，要不然也不能连帐子都不进，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等消息了。
　　
　　关山似铁，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夜空黑沉沉地一片，连雪花子都看不见，只看见地上越来越白。一道尖锐的鹰鸣划破乌云，诸葛端云霎时仰头，来不及等那鹰飞下来，竟是抬手就是一箭，手下人递上火把来，纸上的字条映入诸葛端云眼前：“一命换一命，戌时末莽山断崖岭。”
　　
　　“安泰！”诸葛端云突然怒喝一声，“命一干人等在此待命！一旦本王遇上南影，立刻带人搜山！务必找到王妃！不必顾忌大周守军，此事本王自会处置！”
　　
　　安泰猛地抬起头，见主子眼中精芒隐现，不由喜道：“属下遵命！”然后又嘱咐了一声，“王爷，那南影几次从我们手中逃脱，武艺必定不俗，您要小心。”
　　
　　诸葛端云却哼了哼，袍角微翻间人已入了林子，转瞬不见了人影。
　　
　　一弯冷月从乌云中探出头来，照见山下上千身着铁甲的肃穆兵士，照见顷刻间已入山林深处的紫袍男子，照见断崖岭上苍狼般的乌衣刺客，也照见密实的树林里蹒跚而行的小小身影。
　　
　　宁阳根本就没有想到会下雪，在她的印象里大周的冬天都是暖和的，没想到北边竟然也会下雪。她的衣裙并不算厚实，此时又冷又饿，树林深处隐约能听到几声凄凉的狼嚎。
　　
　　宁阳打了个冷战，她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太阳还没下山时，她可以辨着方向往北跑，自从太阳落山，天上乌云暗沉，看不见星斗，她便渐渐地不敢跑了。虽说大周和大夏的边境只隔了两道山脉，这两道山脉却延绵几百里，现在她落脚的地方地上的枯叶厚度已经没过了小腿，她不敢再往前走，很怕万一遇上沼泽之类的地方陷进去。
　　
　　宁阳开始摸着粗粗的树干往回走，她想找个枯叶浅些的地方收拾出来，然后收拾出一块地方生堆火烤烤身子，晚上若是有狼，应该看见火堆也不敢过来。她只记得以前长去野外爬山旅行的朋友告诉过她，要尽量往高处走，于是她摸索着开始往山顶爬。
　　
　　而此时她身后东边的岭子上，一处突出的崖壁前，两名男子正静静地对视着。
　　
　　“本王的王妃呢？”诸葛端云负手而立，神情淡漠。
　　
　　南影嘶哑地笑了起来，几分嘲弄：“你们还没成亲呢，她算你哪门子的王妃！”
　　
　　诸葛端云剑眉微锁，淡道：“这不需要你来管，本王只问你，她人呢？”
　　
　　南影却缓缓拿出一支小巧的蝴蝶簪子道：“人没带，只有这个。为了支簪子前来赴死，你可真蠢。”
　　
　　诸葛端云眼神骤变，凌厉如风霜寒刃，却是冷冷一笑：“是么？蠢的人是你才对。”言罢，他袖口一道如电般信号飞射而出，夜空中炸出响亮的烟雾，映得南影的眼里一片血红。
　　
　　“你该死！你竟然敢带人来，你不怕与大周交兵？”
　　
　　“你太小看本王了，本王何时怕过人？南影，劫持本王的王妃，你好大的胆子！今夜该死的人是你！”诸葛端云眼神似霜，袍角风雪中猎猎翻飞，手中残红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
　　
　　“砰！”两人几乎同时出击，长剑和匕首在冷月下划出冷寒的弧，铿然声起。
　　
　　二人同时发难，诸葛端云的剑破空递出，如电般飞略，南影却如魅影般闪身而过，一柄玄色短刃凌厉地直直送上诸葛端云眼前，月光下幽紫的光芒一闪，诸葛端云眼神霎变，仰身而过，飞起一脚，崖岭上残雪忽起，却带着雪片子决不能有的威力呼啸而去，南影急忙收手，却没敢硬接，闪纵般的空隙，两人已向后跳开，远远相望。
　　
　　夜空的乌云慢慢飘过来，渐渐遮住冷月清辉，却只有一瞬的功夫，“咻！”，那声音来得极快，霎那间破风而来，如狂风般戳来。诸葛端云脚尖点地，浅紫的身影腾起的一瞬，原本脚尖落着的地方已是一排暗标，那标整整没入地面大半，可见力道之深。
　　
　　诸葛端云冷哼一声，剑在手中却犹如炸开了万千清辉，剑身血红铮鸣，映得清辉残红一片，仿佛黑暗里于虚空破碎之中生出的冥幽之血，雾色里如幻如真，转眼间笼罩了整片崖岭，剑气四面八方而来，杀气凛冽。
　　
　　辨不清方位的雾色里，“咻咻”之声顿起，顷刻间纷落如雨，于雾气之中击落血红清辉，剑气与匕首之刃相摩擦的声音几乎撕裂耳鼓。
　　
　　“寒寂大师的剑法你竟能将之与天下第一名剑残红相合，端王爷的剑术果然名不虚传。”
　　
　　“哼，能在本王这招里活命的你还是第一个，青无祖师的名声倒也没葬送在你手里。”
　　
　　两人言语相击，身手却不停，雾色未散之时已经交手数十招，远远看去，断崖岭上两道人影，竟快得分不出谁是谁。
　　
　　“这么快就使出这招血舞残红，看来你真是很担心小公主啊，只可惜你的部下不一定能找到她，说不定找到的时候她已是一堆残骨了。”南影阴测测地笑着，“不过我还不太想看见她成为残骨，毕竟难得遇上个有趣的女人，虽然小了些，不过小也有小的滋味。”
　　
　　诸葛端云闻言眼神凌厉如电，心不知为何突地一跳，顿时剑走偏锋，失了半刻之寸。南影眼中恶毒一闪，匕首瞬间迎上。
　　
　　“噗！”
　　
　　雾色散去，清冷的月从云层中再一次探出头来时，正映见一道血珠挥洒而过，泼在雪地之上，顿时殷红地有些狰狞。
　　
　　诸葛端云微咳一声，退后几步，指尖于肩头穴位间迅速地点了加下，脸色依旧白皙，嘴唇却已有些发紫，左肩处被化开了大片皮肉，黑血正汩汩地往外冒，看起来伤得很深。
　　
　　“我的匕首上是淬过毒的，任你内力再深厚，不出两个时辰，你必死！”南影大笑一声，眼里已现出报仇的疯狂和嗜血，“不过，我不会让你等到那时候再死的。”他的眼神倏冷，毫不迟疑地向着诸葛端云飞掠而去。
　　
　　却在将要逼近之时，见他唇边一抹奇异的弧度，大惊之下却已经来不急，只见得诸葛端云手中的剑在他面前划开一道惨亮的光，南影顿时飞身后退，却在此时只觉一物从诸葛端云左手袖中飞射而出，角度刁钻地贴着他的心脉而来，他不由爆喝一声，那东西却比他身上发出的内力更加锐利快速，顷刻间没入他的心脉旁。
　　
　　“噗！”南影吐出一口血来，不待抬头，诸葛端云的身影已经欺近，他飞起一脚踢在南影胸口，只听咔嚓几声骨裂声传来，在呼啸的崖岭上听来很有几分瘆人的滋味。
　　
　　“不可能……你明明中了我的……”南影一句话为说完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毒？”诸葛端云淡淡挑眉，眸中孤傲之色尽显，“你以为伤到本王的是你的匕首？哼，南英王死部首领擅用匕首，惯于用毒，你以为本王在明知你这些习惯时还会给你机会？”他抿着唇，眼中杀气凌厉，一脚踩上那只还没在南影心脉旁的匕首，毫不留情，“伤到本王的匕首现在正在你身上。”
　　
　　南影不可置信瞪着眼：“你……你伤了你自己……”为了引他上钩？不可能！刚才那么短的时间，他不能拿出藏着的匕首伤了自己，又将匕首再藏回袖中！他不可能这么快！而且他是故意扰乱他的心神后才出手，他怎能预料到他何时出手？
　　
　　南影看着诸葛端云仍旧有些发紫的唇，慢慢地眼神变得疯狂，他张口笑了起来：“不对！你还是被我伤到了！你中了毒！”
　　
　　诸葛端云的眉峰却是挑的更高，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你怎知这是你的毒？你难道没感觉到身体有些不适？”
　　
　　南影霎时再也笑不出来，他的脸变得有些扭曲：“你为了使我相信是我的匕首伤到了你，事先在你的匕首上也淬了毒？”
　　
　　“还好，你还不算笨。不过我的毒自然是不至于死人的。”诸葛端云孤傲地点点头，脚下突然发力，怒道，“她在哪里！说！”
　　
　　南影惨然地笑了起来，已经很难发出声音，只是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道：“我为何要告诉你……反正落入你手里我也是个死……我宁愿她被狼群撕碎扯碎……哈……至少可以陪着我……”
　　
　　诸葛端云眸中暴怒倏闪，一脚跺上南影的胸口，这一次连骨碎的声音都听不到了。他俯身点了他的穴道便回身看向崖岭之下，那里正亮着片片火把，火把分成几队，正在慢慢搜索，其中一队正朝岭上行来。
　　
　　诸葛端云飞身几步下了山岭，对着迎面而来的队伍命令道：“把他带回城中！本王要亲自发落！”而后对着领头的安泰道：“传本王命令，刺客在这山上一定有落脚的地方，让他们多找找有没有山洞之类的躲避之处！”
　　
　　安泰一眼便看到诸葛端云左肩上冒着的血，顿时大惊：“王爷，您伤着了？！”然后就忙回头对后面的人吩咐道，“快！快！拿些什么东西来给王爷止血！”
　　
　　诸葛端云大怒：“麻烦事这么多做什么！本王的命令没听到？”
　　
　　安泰很少见到自家王爷有这么暴怒的时候，惊愣之下点了点头，诸葛端云却已撩开他独自一人闪进了林子里。安泰忙拨了一大半人道：“快在后面跟着王爷！”
　　
　　然后，这些兵卒的脚程如何能跟诸葛端云相比？没一会儿就都跟丢了。
　　
　　风雪越发大了起来，刮得人都睁不开眼，搜寻的进展明显慢了下来。而此时，不远处的半山腰上，一个小小的身子正努力将一些枯枝和落叶堆在一处，身旁有一处不大的空地。她不停地搓着小手，哆嗦地跺着脚，冷月下小手已经冻得通红。她从包裹里找出一只火折子吹了吹，试着生火，却发现落叶已经潮了，很难燃得起来。最糟糕的，离她两百米开外的地方，渐渐亮起了几盏幽幽的小灯。
　　
　　宁阳自然不会以为那是灯，能在这么大的风雪里还能看得清楚的，只能是狼的眼睛！她吓得张大嘴，却灌了一嘴的风雪，寒冷和惊惧包裹着她，她拼命地吹着火折子，那些地上的落叶却只是小小地冒出一点烟，并没有燃起来的趋势。
　　
　　宁阳不敢再寄希望于点火堆，她回身看了看身后的一棵老树，那树盘根错节，已有些年头，叶子都掉的差不多了，在晚上看着光秃秃的枝节好像狰狞的爪子，只是那些枝节都长在她头顶的位置上，她努力跳了几下，勉强够着一条末生的枝节，那枝节不粗，在冬天里越发脆实，宁阳吊在树枝上，努力蹬着脚，想要踩在树干上，借力往上爬。
　　
　　她从来没有这么恐惧的时候，那些狼的眼睛盯着她，她甚至听到它们在风雪中的嚎叫，她很害怕，手都有些软，却硬是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害怕的声音，求生的本能让她拼了力气往上爬，甚至最终连自己怎么爬上去的都不知道，连手臂、膝盖被擦伤了都没有感觉。
　　
　　树上的风更大，宁阳却哆嗦着坐在一支不太粗的枝子上，双手张开抱着树身，像树袋熊一样抱着不敢松手，然后看着那些小灯笼一样的眼睛慢慢向她靠近。
　　
　　包袱她没带上来，放在树下，那堆火依旧没燃起来，只是冒着烟，北风吹着，越冒越大，呛得树上的宁阳眼泪直流却不敢去擦，怕一动自己就会从树上掉下去。
　　
　　而此刻，一个低矮的山洞外，一队拿着火把的兵卒正站在外面，他们低着头，不太敢看自家王爷的脸，他身上正发出一股冷冽的气势，手中的绳子被他捏得吱嘎作响。
　　
　　诸葛端云仰起头闭了闭眼，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她脑海里，她总是乖巧甜美地笑着，其实是个面儿上看着恭顺，背地里气煞人的小丫头……
　　
　　“找！她一定离这不远！”诸葛端云沉着的声音让兵卒们如遇大赦，纷纷转头再找。
　　
　　却在此时，一个面向北面的兵卒愣了愣，指着远处道：“那边有烟！”
　　
　　诸葛端云霎时睁开眼，不待这一队兵卒反应过来，只见得紫色的身影一闪，已经向那个方向飞略了过去。
　　
　　狼怕火，却不怕烟，它们狩猎通常成群结队，瞄准猎物却不马上出击，而是选择慢慢地向猎物靠近，在这个过程中享受着逼迫的乐趣。
　　
　　宁阳看了看自己的位置，其实并不算高，那些狼跳起来不知道能不能够着她，她却不敢再起身去够头顶上高一些的树枝，因为她脚下的枝子上有雪，有些滑不说，也已经有些裂开，她怕一用力就会断掉……
　　
　　宁阳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此刻她无比地想念诸葛端云，想念在船上那晚他闭着眼睛漫不经心盖在她身上的袖袍。
　　
　　不知过了多久，宁阳的眼睛已经被烟熏得睁不开，抱着树身的手已经红肿麻木，脚下的树枝也传来吱嘎的声音。她咬着唇，渐渐闻到一些腥臭嗜血的味道，和从牙齿里发出的腐肉的味道，那味道难闻地令人作呕，她知道那些狼已经来到了她的脚下。
　　
　　诸葛端云，诸葛端云，诸葛端云！
　　
　　宁阳忍着被烟熏的疼痛，慢慢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隙，树下蹲着十几头呲着牙的狼，那些狼的眼睛是红的。体型最大的那头若是站起来，几乎不比自己矮多少，如果它跳起来，很有可能会够到自己脚下的树枝。
　　
　　宁阳本能地缩了缩身子，那头狼却已经不想等了，它昂起头嚎了起来，其他的狼听到了立刻呲着牙聚集了过来，那头体型最大的狼还在享受着狩猎的乐趣，它退到一旁不动，看着其他的狼一个接着一个地跳起来，有几次险些够着她衣裙。
　　
　　宁阳抱着树身的手紧了紧，却在这时，脚下的树枝咔嚓一声干裂！宁阳“啊”地一声抱紧了树身，那树枝很干脆地落到了地上，而她的身体也因为手脚早已冻得麻木而向下滑了下去，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狼向她扑了过来……
　　
　　宁阳本能地闭上眼，不想看见自己咬死的样子，她闭着眼等待着疼痛的到来，四周却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风雪呼呼的过耳声……
　　
　　她慢慢地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残红的雾气，雾里点点清辉升起，像是生在虚空中的永恒之光，那光是血红色的，却不知为何有种温暖的感觉，被这种雾色包裹着，睁开眼的一瞬，恍惚整个世界。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淡漠的声音：“别怕，我来了。” 

40、甜蜜 

　　“安泰！把王府里的大夫都找来，快去！”清晨的北关城里，大雪漫漫，端亲王府里，诸葛端云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子冲进暖阁，那身子被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点点发红的脸蛋儿。
　　
　　王府里的下人不敢怠慢，他们知道本该在迎亲路上的王爷三天前就回了王府，却严令他们不许对外言说，这些日子北关又是调兵又是戒严的，谁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安统领说要捉拿刺客。
　　
　　王爷带回来的女子不知是什么身份，下人们不明就里，底下都悄悄议论着，王爷不是正在成亲的当口么？怎么又抱了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回来？这若是让大周公主知道了，那还了得？不过下人们也好奇，他们想知道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向来冷情的王爷这么宝贝？那不表示大周公主还没过门就已经先失了宠？这下子王府里可热闹了，有几个胆子大的伸头神脑地往暖阁的院儿里瞧，只可惜王爷一步不离地陪在一旁，除了大夫和几个亲侍，谁都进不得暖阁。
　　
　　“如何了？”暖阁里，火盆燃着，诸葛端云坐在床边沉声询问道。
　　
　　“禀王爷，公主身上的擦伤不碍事，敷了白药几日就好，只是风雪中染了风寒，如今身子热着。下官开些方子，药熬了给公主服下，不出三日，必愈。”王府里的医官回禀完，却蹙着眉看了眼诸葛端云，“恕下官直言，王爷的伤势只怕比公主的要重些，您肩上的伤要赶紧处置，另者，下官给您的解药您可有服用？”
　　
　　诸葛端云微微一愣，并未答话，只是慢悠悠地从怀里拿出一个青瓷花的小瓶子，从里面倒了两颗黑色的小药丸，仰头吞了下去。
　　
　　见此情景医官皱了眉，回身对安泰道：“安统领，下官不是吩咐解药要尽早服用么？统领怎能任王爷拖延一夜？”安泰听了脸上露出苦笑，说道：“您可难为我了，我这一路上不知提了多少回，可王爷只顾抱着公主策马狂奔，我的马又追不上他，勉强跟在后头提了几回，王爷全当没听着。”
　　
　　医官闻言走到诸葛端云面前，为他细细诊了脉，皱着眉说道：“毒药毕竟是毒药，又淬在刀上，如今刀口长约三寸，深可见骨，若是当时服用了解药倒不必担心，如今折腾了一夜，只怕这刀口两旁的肉都得除了去，如此方能安然无恙。”
　　
　　安泰听了都变了脸色，诸葛端云却淡淡地道：“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吧，手脚麻利点。”
　　
　　医官点了点头，便开始为他处理起了伤势。左肩的袍子已经完全黑了，夜里受伤时流的血已经干结，却因着一晚上策马狂奔回来，路上伤口又扯了开，新血已经把皮肉泡得有些发白，再看一眼那白森森的骨头，伤势确实有些瘆人。
　　
　　安泰命人打了盆热水进来，医官为诸葛端云将肩膀上的伤口擦拭干净，再将刀片放在烛火上烤过，便手脚利索地动起了手。一时间只见得水盆中落下一片片黑色的血肉，不多时，那盆里的水已是腥红一片，诸葛端云却淡淡地垂着眸，神色半分不动。
　　
　　这当口上，一个小丫头端了熬好的药汤进来，说是给宁阳的祛风寒的药熬好了。只是小丫头一进门，便看见那盆血水，登时直了眼睛，眼看就要昏过去，诸葛端云蹙了蹙眉，只盯着她手里的药碗，一旁的安泰眼明手快，几步上前接了，把那小丫头打发了出去，嘱咐她一个字儿也不许说出去，然后便将药碗端到床边。
　　
　　“好了没？”诸葛端云眉头紧锁，看着额上已经现出汗珠的医官，语气明显已有些不耐。医官眼都没敢抬一下，全副心思放在刀片上，说道：“王爷，您还是别动的好。”
　　
　　安泰会意过来，问道：“王爷，让后院管事儿家的来服侍公主好了，他们在王府里做了二十多年了，都是老人了，懂规矩。”诸葛端云这才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允了。
　　
　　一会儿，后院管事家的来喂了宁阳喝了药汤，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诸葛端云肩膀上的伤口才处理好，包扎过后，医官依例也开了方子道：“王爷每日按时服用，这些日子不可有大动作，好生调养两月可好。”
　　
　　此时，外面的雪正大着，枝头的梅花开了几朵，日头悄悄现了出来，已是大半上午。
　　
　　宁阳整整睡了三天，醒来的时候看见窗外雪压梅枝，雪绒绒的清傲气息，身下的床铺厚实棉暖，屋里暖融融的，小熏炉里正冒着清悠悠的香，闻着醉人。一时间她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不知自己身在哪里，也不知为何会在这里，只当她看见旁边一张软榻上躺着的男人时，记忆才一下子跳进脑海。
　　
　　她被绑架了，然后逃出了山洞，在受到狼群的围堵时，诸葛端云来救她了。那时，她只听到了一句“别怕，我来了”，然后心里便涌出暖暖的心安，而后便放任自己昏了过去。
　　
　　诸葛端云还卧在榻上，头枕在臂上，发丝半垂在地上，面容依旧白皙，剑眉飞扬，眉头有些皱，睡着了都一副不好相处的模样。宁阳以前就知道诸葛端云的面容是很好看的，但是以前也只是觉得好看而已，可是如今这样看着，竟有一种移不开眼的感觉。仿佛就这样看着，看得越久，这男人的味道就越浓郁，越能揉进心里，然后就慢慢着了迷，从心里不想移开眼了。
　　
　　诸葛端云的感觉是很敏锐的，当他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锁着他时，便警觉地睁开了眼，两人的视线在暖阁的空中相会，相互一愣，又相互避开，彼此都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
　　
　　“醒了？”半晌，诸葛端云问了一句废话。
　　
　　宁阳垂下眸子，嘴角却翘了起来，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三天了。”诸葛端云答，“可好些了？”
　　
　　“嗯。”宁阳点点头，又问，“这些天王爷都一直陪在这儿么？”
　　
　　这次诸葛端云却没回答，只是微微皱着眉，似乎在思考一件很难思考的大事，半晌才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地道：“没，本王刚来。”
　　
　　刚来就刚来呗，干嘛皱着眉头考虑那么久？宁阳歪着头看着诸葛端云，后者却被她看得有些不耐，干脆起身走了过来，却不见他坐下，只是垂首看着宁阳，之前告诉孔宫正要把她养得有肉一点，结果刚圆润起来的小脸儿这几日又瘦了下来。
　　
　　诸葛端云皱着眉，好像跟那张消瘦下来的小脸儿有仇似的，而后对着窗外喊了一句：“小姐醒了，把熬好的粥端进来！”
　　
　　进屋来的是个胖胖的婆子，眼弯着笑得喜人，诸葛端云将粥碗接到手里便让她下去了，然后坐到了床边。
　　
　　宁阳看着他手里的粥碗，有些惊讶地想，诸葛端云不会想要喂她喝粥吧？没想到他当真调起了粥，浅紫月白暗纹的衣袍上有种淡淡的熏香气息，他垂着眸，眉头皱着，样子极认真。雪瓷的碗儿和勺子轻轻地碰着，像是在诉说着某人难言的心绪。确定粥不烫了，诸葛端云才舀了一点，送到宁阳唇边，只是唇抿着并不说话，意思大约是：张嘴，吃饭。
　　
　　“我……”我可以自己吃。宁阳原本打算这样说，然而刚开口就见诸葛端云的眉锁得越发紧了起来，于是她果断地张嘴咽下那口粥，决定这时候还是不要和他反着来为妙。只是这样很诡异安静地喂食方法实在是考验人的耐尴尬能力，直到喝了大半碗粥后，诸葛端云才终于开了口：“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这算是变相的道歉？宁阳有些愣，这样的话从诸葛端云嘴里说出来真的很让人惊讶，她还以为他一直不会说好话来着。
　　
　　“王爷不必觉得自责，宁阳并没有什么事。”
　　
　　诸葛端云却皱着眉，这个小丫头并不知道，那晚他赶到时看见的险情，他这几日甚至不敢想自己如果晚到一步会如何。他从小到大遇到的险情波折无数，从来没像这一次这么紧张过。是他让她离开迎亲的队伍跟着他一道而行的，如今却还是让她遇险，这些确实是他的责任。只是不知为何，看见这个小丫头遇到这样的事还歪着脑袋笑着说没事，他实在有种想掐死她的感觉！什么叫没事？她知不知道，万一那南影对她……
　　
　　诸葛端云深吸一口气，宁阳从旁看着奇怪地眨了眨眼，她自然不知道诸葛端云心里想什么，她只是觉得他的表情想要杀人。
　　
　　正在宁阳猜测是谁惹到他的时候，房门外传来安泰的声音：“王爷。”
　　
　　“说。”诸葛端云在屋里道。
　　
　　安泰在屋外答道：“那刺客南影已经醒了过来，王爷要去牢里看看么？”
　　
　　诸葛端云的眼瞬间冷了下来，寒声道：“本王这就去。”说完，便往外走。
　　
　　宁阳在一旁听了皱了皱眉，那南影被抓了下场可想而知，不过她没有打算同情劫持者的意思，只是想到了自己被拿去的簪子，忙叫住诸葛端云，问道：“我的簪子还在他手上呢，王爷帮我要回来吧。”
　　
　　诸葛端云停步，眉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咬牙寒声道：“那种东西没了便没了，要回来做什么？”
　　
　　他的气息冷寒，倒把宁阳吓了一跳，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只是有些委屈地小声道：“那蝴蝶的簪子花样可新着呢，去柳家那日特意让月桂到铺子里买的……我一路上一直都戴着……”
　　
　　诸葛端云看着宁阳，见她低着脑袋似乎被他突来的怒气吓到了，却又不甘心地抬起眼睛瞄他，脸蛋儿鼓鼓的，很是委屈的样子。他没来由有些烦躁，没说话便举步出了屋子。宁阳有些莫名其妙，骨碌着眼睛瞅了瞅窗外，却听得诸葛端云语气不豫地命令道：“安泰！”
　　
　　“是，王爷。”
　　
　　“派几个人到街上去，把北关所有花样新鲜的蝴蝶簪子都给本王买回来！”
　　
　　“是，啊？”
　　
　　“啊什么啊？本王的命令没听见？”
　　
　　“听见了，王爷。”
　　
　　“那还啰嗦什么？”
　　
　　“是，王爷。哦，对了，大周那边遣使节过来询问前几日越界搜山的事，不知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一会儿去前院儿再说吧。”
　　
　　渐渐地，两人的声音便都听不见了。宁阳坐在屋里，好半天，终于笑出了声，心里说不出有种什么感觉充斥着，好像还挺甜的。
　　
　　这种甜蜜的感觉没维持几天，当宁阳得知诸葛端云受了伤时，她终于笑不出来了。她想看看他的伤势重不重，可是诸葛端云却不许她帮忙换药，说这种事不是公主该干的。这理由宁阳当然不信，一路上她都给他当丫头使唤了，端茶送水捏肩捶腿，做这些的时候他怎么不是这不是公主该做的事？这很明显是借口。宁阳思来想去，只能认为那伤势很严重，他怕吓着她才不给看的。
　　
　　后来又听说诸葛端云为了救她，硬是让大夏守军去搜了莽山，惹得两国边境现在很紧张。好在刺客抓着了，诸葛端云亲自写了请罪表递到大周那边，大意是说：在迎亲途中，收到会有刺客于北关作乱的密报，于是派遣安统领回北关抓捕刺客，结果令刺客首领逃进了莽山，因为此刺客是大夏之人，且武艺高强，安泰怕他惹出大乱这才命令搜山。北关既为诸葛端云封地，他愿为此次鲁莽之行事负全责，无论大周有何要求，都愿意配合。
　　
　　诸葛端云的态度很好，大周那边许也考虑到正值两国联姻之时，于是便将此事压后再谈。这已经是大周做出让步的表示了，毕竟这次搜山确实抓到了刺客，并且没有大周守军或是百姓伤亡，这件事情也许以后会得到妥善处理。
　　
　　但是两国边境之事自古以来便很敏感，很容易出事端，诸葛端云的做法确实很冒险，有些不管不顾的意味。不过宁阳却知道，他这么做全是为了救她，一时之间心里五味杂陈。被劫持了三天她一声都没哭过，听到这些事却落了泪。
　　
　　诸葛端云进得暖阁里来时，看到的正是她一双兔子般的红眼睛。在知道她为哪般落泪后，诸葛端云难道轻笑一声，眼里淡淡的柔情，拍着她的手道：“此事本王自有分寸，不必多想了。你也在屋里呆了些日子了，明儿带你去见见母妃吧。之后咱们便该启程前往帝都了。”
　　
　　宁阳点了点头，因为她和诸葛端云还没拜堂，所以这些天她都是一个人呆在屋里，除了那天端粥进来的管事家的婆子，谁都没见过她。这是诸葛端云对她的保护，她能理解。明儿见过了长公主，他们便要启程回帝都了，她知道，在那里等她的是一场繁琐盛大的成亲仪式，现在她的心情已经跟几个月前不同了。这一次，她有些期盼穿上他为她准备的嫁衣，坐着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成为大夏神武端亲王妃。
　　
41、拜堂 

　　诸葛端云的母妃长孙红叶的陵寝在寒寂寺后面的山上，站在她的陵寝前远眺，可以清楚地看到北关香火最盛的寺庙，檀香的味道飘在山间，寺人的唱诵隐约在耳，不可谓不是一处安寝之地。
　　
　　宁阳穿了身蜜合色的小棉袄，同色银鼠小貂的裙子，脚上穿一双雪白挖云的小靴子，身上还披着雪狐大领的斗篷，整张小脸儿显得巴掌大，清秀灵气。这倒让诸葛端云想起两人在芷兰宫外头一次见面的情景，那时候她也是披着雪白的披肩，上面还有两个可爱的小球球，被他说了两句，结果跺了跺脚带着宫女就走了，那时候他还觉得这小公主挺有趣。只是没想到两人如今能一起站在母妃墓前。当初决定去大周娶她时，只是因为那时自己身边并没有想娶的女子，而脑中又突然窜出她恭顺的小脸儿，那时他突然觉得，要是把她娶回家养着，每天能看到她的小身影在自己面前来来回回好像还不错，于是他便这样做了。如今再看着她，这种想法还是有，只是心里似乎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宁阳不知道诸葛端云为何老是盯着自己看，当她给未来的婆婆磕过头上过香起身后，便发现诸葛端云专注的视线一直锁着她，她心头跳了跳，低下头去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王爷，宁阳脸上沾上什么了么？”
　　
　　诸葛端云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侧过脸去，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怎样，向来白皙的面皮竟然有些红，他咳了两声，抬起手来胡乱擦了擦宁阳的脸颊，淡道：“沾上了些雪片子而已。拜过母妃了？”
　　
　　“拜过了。”宁阳点了点头。诸葛端云嗯了一声道：“那好，明日便起身前往帝都吧，待拜堂成亲后，日后再来北关，再让你摆开仪仗大大方方地来给母妃上香。”
　　
　　宁阳乖巧地点了点头，其实她不在乎是摆开仪仗来还是披着斗篷偷偷摸摸地来，给长辈上香只要带了孝心来，其余的都不重要。不过诸葛端云觉得委屈了她那倒是另一回事，这些事情由着他安排就好。
　　
　　上路往东行那日已入了十二月中旬，虽然就要过年了，两人却没时间等到过了年再走。迎亲送亲的队伍按照原先的路程计划，二月初二便是进入大夏帝都的日子，然后大周来的送亲队伍在驿馆住下，迎亲队伍回朝复命，只等着二月十八，诸葛端云将她迎进端亲王府，两人正式拜堂成亲。
　　
　　出北关那日，老天爷很是赏脸，竟然连着三日放晴，这在北关可是很少见的，有不少人说是因为王爷要娶亲了才有的吉兆。这一次的马车可是布置得舒适多了，里面不仅宽敞，坐垫也都棉软厚实，连地面儿上都铺着羊毛毯子，窗帘是貂鼠皮子制的，遮风得很。这一次安泰没跟着出来，他要留下看守被抓到的南英王余孽，据说要等着诸葛端云成亲过后，上表给皇帝，由皇帝御旨发落。
　　
　　这一路上不必再担心刺客，虽然赶路赶得比原先还急，心情倒是舒适的。只是这年代的马车没有弹簧之类的装置，颠簸是肯定的。古代的道路交通很不发达，所谓的官道也不过就是稍微平整宽敞一些的道路，黄土铺就，石子遍地，四周都是山岭，有时连村庄都见不着，只到了大城才有平坦的路走，而且一般的城里也是土路，青石砖铺路的城镇都是繁华的重城了。
　　
　　这一路上除了有些颠簸，偶尔会觉得有些晕车外，其他的倒是没什么，只是感觉有些手冷罢了。这个时代并没有手套，人们习惯在冷的时候把手藏在袖子里。只有武将的铠甲上有类似护手的软片，骑马时手上也只是包一块裹布一样的东西，这个在当初永阳骑马时宁阳便发现了。只是大周天气暖和，大多时候是不需要手套的，不过对于大夏这样的北国来说，手套还是必要的保暖之物。所以，对此有深刻体会的宁阳，决定嫁入王府后，试着做做手套看看，或上朝或行猎或是平时议事的时候，诸葛端云都可以有样暖手的东西。
　　
　　找到了件想做的事情，宁阳对日后的生活更加期待，她坐在车里，开始想象着帝都的繁华、王府的布置、还有手套到底要怎么做，她会绣活儿，但是还没学过做衣裳之类的事。王府里应该有绣娘吧？找个手艺人来学学也是不错的，唔，如果学会了要给诸葛端云做个什么样式的手套呢？貂鼠的？兔子的？宁阳差点被自己脑袋里出现的景象笑到，兔子的手套她戴还差不多，诸葛端云戴？那太雷了。
　　
　　诸葛端云斜倚在车里，宁阳千变万化的表情落入他的眼底，染上一层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情，这小丫头又不知在想什么，日后到了王府里，有她在应该不会太吵也不会太无聊了。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直奔东边的帝都城，入城的时候刚好是二月初二，送亲的队伍午时于驿馆下榻，两人傍晚便入了城。
　　
　　大夏帝都建在东部中心，古来便是易守难攻之地，数千年的底蕴早就了帝都城的繁华，大夏的兵器在三国中名声最盛，帝都宽阔的专门有一条打铁的街道，街上均是打造各式铁器之处，由官府直接管辖。其他的街道茶肆、客栈、酒庄、银号、布庄、胭脂铺这些地方与大周无异，只是建筑严谨大气，有一种北国的风霜傲沉之感，不同于南国的婉约派风格。另外车市、马市、菜市、花鸟市、杂耍街市、柳街戏巷，能有的都有。
　　
　　诸葛端云和宁阳的马车进城的时候已是傍晚，街市上却还是很热闹。
　　
　　“帝都里没有宵禁，每月初一、十五都有庙会，日后有的是机会带你出来逛逛。如今还是先去驿馆，这几日你在驿馆好生休息，本王今夜便要回王府，明日一早要上朝复命。”诸葛端云简单地说了几句，就让侍卫将马车赶在驿馆的后门停下，亲自将宁阳送进了供公主专寝的院子。
　　
　　自八月中旬从大周樊江城一别，如今已有将近半年，半年未见，见宁阳平安归来，奶娘和月桂等人差点没哭出来，行过礼，奶娘便把宁阳拉到了跟前儿，上上下下地瞧，俨然就是看自家孩子的心疼眼神。
　　
　　“公主瘦了，这小脸儿都瘦成巴掌大了，出门的时候下巴还圆着呢，这一路上吃苦了吧？”奶娘只顾问着，却听到一声轻咳，诸葛端云说道：“公主路上身子不适，这几日好生侍候着，哪儿也不必去，半个月后本王亲自来迎她入王府。”
　　
　　奶娘等人赶忙应了，宁阳笑着向诸葛端云点了点头，他们路上对刺客的事已经有所共识，绝不让人知道她曾经被劫了去，即便是奶娘等人也不能说，免得她们担心。
　　
　　诸葛端云走后，奶娘果然问起了路上的事儿，可有遇上刺客？可吃苦了？王爷待公主可好？之类之类，云云曰曰。宁阳只把诸葛端云待她好的事儿说了，其他的只说没什么，奶娘这才放了心，悄悄推了月桂一把，笑道：“我说什么来着？王爷看着性子孤沉，其实是个知道疼人儿的，方才进来时我就瞧出来了，王爷和公主感情好着呢，俩人不知对眼儿了几回，走的时候，都还不舍得呢。”说完，就和月桂一起笑了起来，宁阳制止了几回，却越制止越有些此地无银的意思。直到等良儿打了沐浴的热水进屋，几人才总算不笑了。
　　
　　之后的几日宁阳乖乖地呆在驿馆里，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每日只调试着心情，等着披上嫁衣嫁入王府。
　　
　　大夏神武三年二月初六一早，礼官来屋里请奏，这日是将嫁妆抬入王府的日子。总共两百六十八抬大妆扎了大红绸子，由王府的人领着，送亲使节的队伍抬着，一路吹吹打打送进了神武端亲王府，大妆置于厅堂之上供人观看。宁阳从未参与过嫁妆的事，反正由礼部定制的嫁妆，怎么也不会落了大周的脸面，果然，过了大半上午，王府的管家笑脸迎人地回来了，在屋外传禀说夏晋帝已经下了旨，成亲正式定于二月十八日，倒是皇帝会亲临王府主持婚礼。
　　
　　宁阳怀中紧张忐忑的心情，终于在大夏神武三年二月十八，迎来了正式嫁为人妻的大日子。
　　
　　这日一早，宁阳身着大红云龙纹鸾绦锦缎的棉袄，红绫袄青缎掐牙子的背心，同色暗云流水纹的裙子，并将在大周出嫁时穿的大红百花水袖长袍穿在外面，同样虹裳霞帔，凤冠步摇，踏着红香的羊皮小靴，上了金顶花屏大红绣凤八抬版舆，前面是送亲使节，后面跟着二百六十八名陪嫁，由诸葛端云亲自驾马迎上，在青石砖铺就的帝都大街上慢慢地走，路上礼乐齐鸣，百姓围观，好不热闹。
　　
　　这日大夏皇帝亲临为皇叔主持婚礼，朝中大员无一例外地都被请进王府，宁阳的轿子落入王府大门前时，宾客已经都到了。宁阳坐于轿中，忽听轿外有人唱着嗓子喊道：“启轿，新人起——”
　　
　　轿帘儿被挑了开，王府的喜娘上前扶着宁阳慢慢下轿，而后一条大红绸子递了过来，宁阳接了绸子一端，又听人唱道：“新人接红绸，红红火火入新门——”
　　
　　身旁都是欢喜的笑声，礼乐一直奏着，宁阳盖着大红盖头，只能看见脚面，她心里紧张，虽然知道一路都有喜娘提示着，也知道红绸的另一端正是诸葛端云，可是她还是紧张，感觉每迈出一步，腿都有些软。
　　
　　王府的门槛很高，上面竟然还雕着虎头镶着金丝，宁阳由喜娘搀着迈过门槛，慢慢地来到正面花堂前，只见得东南方向置了案子，地上放了软垫，有人唱道：“新郎新娘进香——跪，献香——”喜娘交给宁阳三柱清香，宁阳与诸葛端云跪了，听着人的指引叩首，三拜过后才继续往前走，这才入得正殿。
　　
　　礼乐忽转入高调，宁阳知道，是拜堂的时候了。虽然看不到堂上的热闹情景，但是她能看到许多双脚在两旁立着，站得很齐整，可见这正殿上坐着的是大夏皇帝了。有人由唱着嗓子念了一段辞藻华丽的骈文，大抵就是赞颂端亲王爷的英明神武、功德无双，然后又赞颂大周承和公主的贤惠温良，两国联姻，才子佳人云云。而后只听得来自正堂座位上传来一声颇为轻快的少年笑声：“好啦好啦，赶紧拜堂吧！皇叔这婚事都等了一年多了，朕都急了。”
　　
　　宁阳正惊讶着大夏皇帝给人的感觉像个孩子，面前已经被放上了大红锦绣的软垫。然后便是那电视上常看见的场景，拜天地、高堂，而后夫妻对拜。但是今天皇帝在，拜天地便改成了拜皇帝，诸葛端云的母妃虽逝，也要对着空空的红木大椅跪拜，待到了夫妻对拜之时，宁阳的心都快要跳出胸口了。两世为人，她今日总算嫁了人。
　　
　　而后四周突然热闹了起来，原来有人喊着要“送入洞房”了。
　　
　　喜房里一张大得夸张的床榻，四周大红帐幔围着，床上撒着五谷、花生、红枣等物，宁阳和诸葛端云到床上坐了，喜娘递上金秤杆，笑道：“新人揭盖头，称心如意——”
　　
　　揭了盖头宁阳并不敢四周顾盼，只恭顺地垂眸浅笑，喜娘又递上以彩结连着的酒盅，称“合卺同尊，以结同好。”酒是温的，并不辛辣，看来是为怕新娘没喝过酒而特别准备的。
　　
　　喝完交杯酒，在一旁热闹声中，诸葛端云出了喜房，招待宾客去了。而等待着宁阳的还有漫长的仪式。她先在喜娘的服侍下去了凤冠霞帔，只穿着诸葛端云为她准备的那身嫁衣，而后就是那仿佛酷刑一样的开脸仪式，开过脸，发式盘起，怀抱杆秤、瓷瓶、箅筘，安静地坐于帐内，据说这样可以象征新妇办事公平、周密，守口如瓶。
　　
　　这一坐就是一天，直到了入幕十分，诸葛端云才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进得屋里。宁阳坐在床榻之上垂着眸，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那啥？接下来不会是要闹洞房吧？
　　
　　正心里紧张着，却听诸葛端云道：“今日本王大喜，多谢诸位前来贺喜，前面儿夜宴刚上，诸位自请，本王便不奉陪了。”那些人听了起哄着不依，诸葛端云却不管他们，挥了挥手，喜娘丫鬟等人都退了下去，门果断地被关上了。
　　
　　“累了吧？”诸葛端云走过来，将宁阳怀里抱着的东西都放在桌上，而后坐在她身旁问道。
　　
　　“妾身不累，王爷可需要醒酒茶？”宁阳心里紧张，只低着头问。
　　
　　“把头抬起来，这不是在人前儿，不必如此小心。”头顶上传了某王爷不耐的语气，“还有，称呼改改吧，听了别扭。”
　　
　　宁阳依言抬起头来，见诸葛端云冠帽玉簪，剑眉飞扬，眸敛着，却因喝了酒而有些朦胧，唇微微抿着，孤沉里透着邪魅，身上几分男子香，不太像在船上的那晚，今晚他给人的感觉有些危险。
　　
　　宁阳不由更加紧张，她才十三岁，不会今晚就要……
　　
　　她拧着手指，眼神游离的小动作看着诸葛端云眼里，不觉添上一抹好笑。她今夜穿着他特意为她准备的嫁衣，发式绾了起来，雪白貂毛的围脖裹着颈子，头儿那只用彩丝绣了小貂脑袋衬得她小脸儿白里透红，说不出的可爱。
　　
　　诸葛端云的眼神深了深，腹间竟升起一股浊气，他马上移开眼，告诉自己这丫头还小，得再等两年。他像是身后着了火一样地起身，从桌上拿了几颗红枣动作有些生硬地递给宁阳，说道：“爱妃坐了一日，饿了吧？”
　　
　　宁阳有些奇怪诸葛端云干嘛有些紧张的样子，该紧张的人是她才对吧？不过心里狐疑着，手上还是把枣子接了过来，回道：“谢王爷。”
　　
　　“不必喊王爷了，听着生分。”诸葛端云道。
　　
　　宁阳愣了愣，不喊王爷喊什么？她歪着脑袋试探地问：“那……老爷？”
　　
　　话音刚落，诸葛端云果然黑着脸瞪她。
　　
　　那她可就不知道喊什么了，总不能叫名字吧？这在古代貌似不太合礼法。
　　
　　“叫夫君吧。”诸葛端云语气不是很好地道。
　　
　　夫君？好吧，夫君就夫君，她没意见。吃过枣子之后，就听诸葛端云道：“夜深了，为本王宽衣吧。”
　　
　　“是，夫君。”宁阳知道，有些事情再拖着也是没有用的，古代女人的命就是这样，如果今晚诸葛端云想要她，那她也只有顺从的份儿。她帮诸葛端云脱去冠帽和外袍，要为他解去腰间玉带时，却觉得那里的肌肉明显紧了紧，而后她便听见诸葛端云深喘了一口气，声音有些低沉地道：“算了，爱妃去收拾床铺吧，本王自己来。”
　　
　　宁阳红着脸应了，待把床上撒着的五谷、花生和红枣都收拾干净，铺好了棉被，便服侍诸葛端云上床躺下，自己这才去了衣物入帐。今日上轿前奶娘曾嘱咐过，要穿着亵衣入帐，两世为人，头一次当着男人的面脱得只剩内衣，宁阳几乎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钻进被子里，棉被裹到脖子底下，只把脑袋露在外面，却红着脸不敢看诸葛端云。
　　
　　正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却只听得外面有些笑声，宁阳顿时往外面瞥了瞥，大红帐子已经放下，外面的情况看不清楚，诸葛端云却道：“那是听房的人。”
　　
　　听房？宁阳这才想起来，奶娘是跟她说过来着，新婚要有人在房外听房，古人以此为吉，而且要听上三日。
　　
　　看着她紧张的小模样，诸葛端云微微一叹，伸手便把她捞了过来，入手的感觉出奇的好，她的手臂雪滑紧实，吹弹可破，极好的触感让诸葛端云不由窒了窒，好一会儿才将她按在他臂上枕好，而后侧身将她抱在怀里道：“行了，不必紧张了，圆房的事儿过些日子再说吧，睡吧。”
　　
　　宁阳愣了愣，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诸葛端云，他这是在为她着想？虽然想过也许圆房的事会往后拖，但是她一直不敢想诸葛端云会真的这样做的，毕竟他已经是成年男子，总有些需要的。
　　
　　她眼里的喜意让诸葛端云哼了哼，拍着她的背说道：“睡吧，今儿累了一天了。”
　　
　　宁阳点点头，她确实是累了，成亲真是件累人的事，明日起来她的身份就是端亲王妃了，她这辈子的家就在这里，她就要有一段和在大周皇宫时不一样的人生要开始了。期盼向往也有些不安和紧张，这就是嫁人的心情。
　　
　　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宁阳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嘴角还挂着浅笑。
　　
　　相比起她来，某王爷却是睁着眼脸色有些黑，要是让他知道谁教她脱得只剩亵衣入账，他一定罚她一年俸禄！丢进王府后院守夜！
　　
　　诸葛端云看着宁阳睡熟的小脸儿，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懊恼，这么早把她娶回来，到底是给谁找罪受呢……
　　
　　这个问题现在他体会得还不够，不过相信用不了几日他就会明白受罪的是哪一个了。
 
42、婚后

　　婚后一大早，宁阳服侍诸葛端云起身，用过早膳后，王府里所有有体面的仆役都来屋里给新王妃磕头。
　　
　　宁阳端端正正地坐着受了礼，她虽脸庞稚嫩，可毕竟身为大周公主，规矩礼节各样都是好的。仆役们虽然明白公主长在宫里，不可能有太高明的治家手段，但身份毕竟是高贵的，无论日后能不能得王爷的宠，她都是正室，因而仆役们磕头的时候都陪着小心。
　　
　　王府里是有太监的，内院的总管就是个老太监，人比较瘦，躬着身子，说话慢腾腾的，声音不大，却能让人听得很清楚，给人的感觉也是斯文有礼的。他说道：“禀王妃，您带来的陪嫁老奴昨日都安排妥当了，只有一事请王妃示下。”宁阳问：“何事？”后院总管太监答：“王妃身边侍候的除了奶娘和月桂姑娘以外，丫头还得再添几个，按王府的例，一等丫头两个，二等丫头四个，三等的粗使丫头不限人，您愿意要多少都成。月桂姑娘自然是按一等丫头的例，良儿姑娘侍候茶点，按二等丫头的例。剩下的人儿老奴今儿带了几个规矩好的来，还请王妃挑挑。”
　　
　　宁阳听了面儿上笑着说好，心里却叹了口气。有人的地方就有派系，从大周带来的陪嫁和王府里原本的仆役只怕要有段磨合期了，况且这王府里可能原本就有小派小系，这下子可就更复杂了。奶娘、月桂和良儿这三个人指定是要留在自己身边的，其他的侍候的丫头只怕要两边均衡一下才好。一等丫头一共就两人，月桂就占了一个，那另一个不用说也一定要挑王府里的人了。二等丫头良儿占了一个，那她得从陪嫁里挑个上来，另两个挑王府的，至于粗使丫头就无所谓了，全用王府的也是可以的。
　　
　　带上来的几个丫头请过安后都规矩地站着任宁阳挑选，宁阳发现这些丫头的打扮都是讲究的，也许有不少爹娘都是王府里有体面的人，只是模样有出挑的，也有不出挑的，有大大方方地站着的，也有胆子小些头低的看不着模样的。可见是后院的总管不知道她喜欢哪样的，所以就哪样都带了来，想从她挑的人里摸摸她的脾气喜好。
　　
　　这倒是个聪明人，宁阳不由多看了后院总管一眼。
　　
　　“你们都会什么？说说吧。”宁阳坐着问道。她知道古代的女子要管家，可是她只是个能管好自己的人，管理府中的人员？这太难为她。不过，她喜欢惬意的生活，所以尽管她不擅长管理人员，但是她觉得府里的人有必要知道她的喜好，不然以后过起日子来会太难受。
　　
　　那些丫头听到王妃问了话，便挨个答了起来，有说会沏茶的，有说针线好的，有说会做点心的，有说会侍候笔墨的，有说能捏肩捶腿的，还有能侍弄花草的。宁阳挑了三个丫头，会做点心的，能侍候笔墨的，还有针线好的。三个丫头模样有出挑的，也有不出挑的，但是打扮规矩，说话大方爽利，没什么谄媚的话，也没明着回她的话，眼睛却往诸葛端云那里瞟，更没把身上擦得香的呛人。
　　
　　宁阳把那个侍候笔墨的子陌升做了一等丫头，把做点心的环儿和做针线的子秋归在二等丫头里，说道：“今儿先挑这几个吧，日后再遇着合适的补上也不迟。至于粗使的丫头本王妃就不挑了，劳烦总管辛苦，给挑几个用得的来吧。”
　　
　　宁阳相信这后院总管也应该看得出她的要求了，她不挑剔丫头的模样，只要求心思要正，性子要坦荡大方。
　　
　　总管听了忙躬身应了，却又问道：“禀王妃，王爷屋里侍候的丫头原先只有两个，按例也是该补上的，不知王妃带来的陪嫁里可有看得上的丫头？”
　　
　　宁阳愣了愣才回过神来，这话的意思是让她给诸葛端云挑两个屋里人？古代好像是有这个规矩来着，陪嫁的丫头有好多都是丈夫的屋里人，也有不少陪嫁丫头都是有这个心思的。想到这里宁阳不由欲哭无泪，她可是带了两百多个陪嫁丫头来啊，这以后的日子该有多乱啊？
　　
　　虽然宁阳知道自己正室的位子是一定不会倒的，但是新婚第一天就要给丈夫挑女人，这实在是心里不舒服。想到诸葛端云会像昨晚抱着她那样抱着别的女人……她就心里一阵难受。
　　
　　这一难受，脸上就挂不住和气的笑容了，屋里候着的丫头仆役都不免感觉到王妃有些不高兴，顿时都低了头暗自在心里嘀咕：听说王妃在大周时，在诸位公主里脾气是个好的，方才看她挑人也知道，模样好的也挑了去，还以为是个好说话的，难道大家都看走了眼？王妃是个爱吃醋眼里容不下人的？这可如何是好？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丫头不免心中着急。
　　
　　这时，一旁坐着喝茶的诸葛端云终于不耐烦了，把茶盏随意往桌上一放，“喀”地一声吓得一屋子人都躬下了身子。诸葛端云蹙眉道：“本王不爱屋里人多，刘阿你在这府里几年了，本王的性子你还不知？撺掇着王妃往本王屋里安排人，你这后院总管是不想当了？”
　　
　　刘阿苦着脸回道：“禀王爷，老奴就是这么一问，毕竟是规矩来着。”
　　
　　“在这王府里，本王就是规矩。”诸葛端云不耐地道，“日后别拿这些事儿来烦着王妃，样样都得过问，府里还养着你们这些人做什么？”
　　
　　刘阿听了更加想哭，王府里娶了当家主母，本来内里的事儿就该王妃管着的，他只是按例问过罢了，他犯了什么错啊？
　　
　　“那府里的事儿日后该问谁？”刘阿抖着胆子问道。
　　
　　“遇上大事儿了再来请一声，你不会连大事小事都分不清了吧？”诸葛端云的声音有些沉。
　　
　　“老奴不敢，老奴遵命。”刘阿赶忙应了，再不敢开口，估计依照王爷的脾气，他再多问一句，他的总管职位就该没了。
　　
　　诸葛端云嗯了一声，看了屋里的仆役们一眼，眼神凌厉孤寒：“本王知道你们的心思，只是都别把心思用在王妃身上，用心服侍着，你们知道府里的规矩。”
　　
　　这话说的明白透亮，屋里的仆役都跪着应了，他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了，虽然这神武端亲王府刚建了三年，可王爷脾气他们确是清楚的，于是心里都暗自加了分小心。这王妃虽说年纪小，可今日看来却是惹不得的。只是不知王爷如此护着王妃，是因为王妃身份高贵还是王爷有别的心思？
　　
　　底下人兀自猜测着，诸葛端云却烦了，摆了摆手让人都退了出去，却在众人当退未退之时，忽的问道：“今儿这茶是谁沏的？”
　　
　　“回王爷，是奴婢。”要退出屋里的仆役当中，站出来一个巧笑倩兮模样俏丽的丫头。那丫头举止有些分寸，笑得却是娇俏，说话也好像跟诸葛端云很熟，“王爷，您平日喝的茶向来是奴婢沏的啊。”
　　
　　诸葛端云却轻锁眉头若有所思地道：“味道怎么变了？”那丫头听了大惊，跪下来道：“回王爷，奴婢煮的水用的茶都跟从前是一样的，奴婢知道您的口味，不敢擅自更换……”诸葛端云却不耐地打断她，“行了，下去吧，日后这茶你就不必沏了。”那丫头大惊，睁着眼睛眼泪在眼里打转儿，看着很有几分楚楚动人。
　　
　　“行了，下去吧！也没让你不在屋里侍候着，做这副样子做什么！”诸葛端云语气不耐地道，那丫头听了眼里涌出喜意，磕头谢了恩，这才退了下去。
　　
　　“想是路上喝惯了王妃煮的茶吧。”诸葛端云转头对宁阳道，“去给本王重新沏盏茶来吧。”
　　
　　宁阳虽然心里有些在意这丫头，但是方才诸葛端云护着她的话如今心里正感动，别说给他沏茶了，就是把她当丫头使她也乐意，于是起身福了一礼，乖巧地笑道：“是！王爷！”
　　
　　而后她便转身往门外走，却听到诸葛端云语气不佳地在身后道：“昨儿晚上让你改口，怎么睡了一觉全忘了。”
　　
　　“是！夫君。”宁阳也未回头，只笑着带着丫头就出了屋子。
　　
　　二月份的大夏帝都仍旧有些冷，枝头的梅花还开着，王府里的红绸还未收，到处都是喜人的气象。
　　
　　而这个时候的大周帝都已是阳光明媚，暖和宜人，街上的百姓有的已经换上了初夏的衣裙，长安门外的大街上，一顶轿子抬进了公主府。
　　
　　下轿的女孩子约有十二三岁，一身葱黄牡丹鸾绦的裙子，发上两朵雪白的牡丹绒花，别样的精致，衬得脸上笑容越发明丽，虽模样还未长成，却已是难得的美人了。她一进公主府，总管便迎了上来，欲行礼时，那女孩子却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不必行礼了。二姐姐呢？快带我去见她。”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周承平公主安阳。
　　
　　自从宁阳嫁了，宫里的公主只剩安阳和凌阳，而四公主和五公主的关系出了名地不好。安阳在宫里越发觉得无聊，这些日子便老是往宫外跑。原本公主出宫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偶尔一次两次皇后还允她，次数多了便不再答应。可她却跑去求了武德帝，皇帝对这个女儿从小就顺着，只说了句命人暗中护着，便就由着她去，只是规定了日子，只准在内文学馆休课的时日出宫，其他时候不准。
　　
　　这日正是内文学馆休课的日子，安阳一大早就跑来找纯阳。在花厅里等了一阵儿，纯阳才出来，一身银纹绣百蝶的花裙，顾盼间已有少妇的风韵，婚后驸马左孺对她爱怜有加，夫妻二人感情甚好，年前儿左孺终于在朝廷谋了个差事，做了太学博士，虽是只个六品，官职却很重要。要知道太学在古代相当于大学，能在太学里教授学生，对读书人来说是莫大的荣耀。因而左孺当差时越发努力，上官给的评价也是好的，夫妻二人感情就越发好得蜜里调油。
　　
　　按理说，如今纯阳的日子比当初在宫里时好太多了，该是称心如意的时候。只是今日来到花厅时眼睛却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
　　
　　安阳对纯阳的事了解地清楚，心里奇怪，便问道：“二姐姐怎么了？”
　　
　　纯阳摇了摇头道：“没什么，过来花厅的路上被风吹着了。”这话安阳自然不信，骨碌着眼睛猜了一会儿，问道：“该不会还是为了传宗接代的事儿吧？”她这一问，纯阳立时红了脸，可眼睛也越发红了起来。安阳见了立刻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皱着眉道：“该不是二姐夫怪你了吧？他怎么能这样呢？二姐姐没怀上喜事就没怀上呗，急也没用啊！难不成他还想纳妾啊？”
　　
　　这话说得纯阳更加红了脸，看了看四周的宫人，对安阳道：“四妹妹，咱们到花园里走走吧。”
　　
　　两人走在花园里，身后的宫人跟得都不太近，纯阳这才小声道：“不是四妹妹想的那样。驸马对我很好，从来没怪过我，如今我和驸马也都正吃着太医开的方子呢。只是……年前儿府里的宫正发了心病，夜里突然去了。上个月宫里就又指了个管事宫正来……”纯阳咬着唇，一副很难说的样子。
　　
　　“这管事宫正怎么了？”安阳不解地问，“难不成她不会办事惹二姐姐生气了？若是不得力，撵回宫去另找个来不就行了？”
　　
　　“这是内侍府安排的，哪能说撵就撵？”纯阳的话越发让安阳确定这宫正有什么问题了。
　　
　　“那二姐姐今儿眼睛红得像兔子，就是因为这管事宫正？”
　　
　　纯阳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宫人，确定她们没跟的太紧，这才眨巴着眼睛眼泪哗啦哗啦地落，她只顾着哭，可把安阳急坏了，郁闷地道：“二姐姐，到底什么事你就快说吧！”
　　
　　纯阳哭着小声道：“那管事宫正姓孔，是个贪财的不说，规矩各方面都是古板的。自她来了府里，便说驸马与我同住不合规矩，要按规矩召幸驸马，即便是每日见面也得经过传召，早晚请安相见皆隔着垂帘，见与不见没什么区别，不过听听声儿罢了。昨夜我实在想念驸马，便依着规矩传召，那孔宫正却说上次传召不过五日前，女子当矜持本分……”纯阳哭的眼睛也红脸也红，“前些日子我想去了垂帘与驸马聊聊天，都是拿了对陪嫁的镯子给她，她才允了的，不然指不定将我说的有多不堪呢……母妃本就对这桩指婚不满，如今我回宫去看望她，也不敢跟她说……四妹妹，公主府年俸五千两，禄米三千斛，我只怕这些银子都花了，日后一年也再难见驸马几回了……”
　　
　　安阳听得怒火中烧，说道：“二姐姐放心！这个姓孔的宫正我帮你想办法摆平！”
　　
43、除奸

　　安阳细问了纯阳给孔宫正的陪嫁镯子是个什么模样，而后眼珠子便转了起来。她把计划在纯阳耳边说了，纯阳听了心里犹豫，小声问道：“这能成么？这镯子是我给她的，如此做法不是害人么？”
　　
　　“二姐姐，现在是她害你耶！而且我也没做什么，只让人抓了她，给她点教训罢了，如果能把她赶出府去，另换个人来那就更好了。你就是太好欺负了！才让她敢这样对你，难道你想和二姐夫就这样一辈子见不着几面么？”安阳心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这纯阳也太纯良了，要知道，她们现在不是在做坏事，是在除奸，除奸！这可是做好事，为宫里除一祸患，又能挽救二姐姐的婚姻生活，多好的一件事？
　　
　　“二姐姐，你可一定要跟我配合好了！”安阳嘱咐一声，随后扬了扬声，好让后面跟着的宫人都听到，“对了，我有段日子没去二姐姐房里坐会儿了，在这花园儿里也走累了，咱们去姐姐屋里瞧瞧吧。”
　　
　　纯阳愣愣地点了点头，一行人穿堂过廊，便来了纯阳屋里。
　　
　　这时候，孔宫正正在后园子里罚着昨日偷懒的一个宫人，听得有人来报说四公主来了公主府，心里不免有些喜意。这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财运，去年她在三公主院儿里教导规矩时就见过四公主，因得那时也知道四公主在宫里得宠，自小收的贵重赏赐数不胜数，对瞧的上眼的下人出手也大方，经常赏些东西，所以她便说了几句好听的，结果四公主便赏了她一支羊脂玉的牡丹簪子，她让人偷偷拿出宫去给行家瞧了，可值了大价钱！她正为再没这好机会犯愁呢，来了二公主府上，便想趁机捞一笔，这二公主性子软，说几句规矩的话就掉泪儿，是个脸皮儿薄的主儿。可是一段日子下来，就那日收的镯子还值个钱，其余的时候公主拿给她的都是府里的银子，那银子怎比得了值钱的首饰？
　　
　　虽然心里盘算，孔宫正脸上还是淡然的神色，说一句：“既是承平公主来了府里，下人理应拜见侍候着。”说完看了眼正跪着在井旁打水的小宫女道，“午时前儿打满厨房里的水缸子，否则午时的饭就别吃了，这月的月俸也别领了。”
　　
　　孔宫正一路上思忖着进得院儿里，让下人通报了，自己便进得屋里拜见安阳，一进屋就愣了，屋里满地上摆着几个大箱子，里面珠光宝气，显然是二公主的陪嫁。
　　
　　这让人看得眼都直了，安阳却随意地将一串儿湖珠丢在一旁，拿起一支翠玉荷花的簪子，笑道：“这个好看，今儿二姐姐这身衣裙怎么不戴这支簪子呢？我看着挺合适。”
　　
　　纯阳看见孔宫正进屋，心里害怕，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嘴上尴尬地回道：“女子的陪嫁轻易动不得。平时公主府里四季用度都有新的，用着就成。”
　　
　　“这样啊，”安阳点了点头，这才瞥向孔宫正，好像刚看见她进屋似的说，“这个是谁？”
　　
　　“回公主，奴婢是这公主府里的管事儿宫正，前个月来府里当差的。去年奴婢曾在承和公主院儿里教导规矩，公主是见过奴婢的。”孔宫正笑着给安阳行了礼。
　　
　　“承和公主？”安阳愣了愣，看着孔宫正半晌，这才啊地一声道，“你是当初三姐姐院儿里的教导宫正？怎么是你？”
　　
　　“正是奴婢，年前儿二公主府上的管事宫正去了，内侍府便指派了奴婢来当差了。不想还能有幸得见公主，实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气。”孔宫正记得初见安阳时，觉得这小公主是个好哄的主儿，哄得她开心了随手就赏东西，于是便捡着好听的话说。只是这却让一旁的纯阳看得心里难受，没想到这孔宫正是个脸上会笑嘴里会说好话的，原来这也看人么？这真是在欺负她软弱好欺不成？
　　
　　安阳摇了摇头，如果不是早听二姐姐说了，她还真不相信这姓孔的宫正就是在三姐姐院儿里见那个人，那时她不是还挺会说话的么？难不成是装的？
　　
　　“行了，免礼吧，本公主与二姐姐聊着呢，一旁侍候着就成，别扰了我们。”安阳皱着眉说了句，摆了摆手。
　　
　　孔宫正愣了愣，却不敢说什么，便规矩地立在一旁候着。
　　
　　却见安阳又将兴趣转到了纯阳的陪嫁上，翻翻这个，看看那个，找着找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二姐姐。我听说你的陪嫁里有对儿镶金竹节纹的翠玉镯子，那纹路很漂亮，不常见的，放在哪儿了？拿出来给我瞧瞧吧。”
　　
　　孔宫正立在屋里听得清楚，顿时就愣了。抬眼瞟了眼二公主，却见纯阳咬了咬唇，也一脸紧张，说道：“啊，镯子……我、我找找。”
　　
　　翻了几个箱子，自然是没找着的，纯阳紧张地绞着手，眼睛不敢看孔宫正，也不敢看安阳，声音有些抖地说道：“怎么没了呢？该不是、该不是……被谁拿去了吧？”
　　
　　“被谁拿去了？”安阳提高了声音，“这怎么可能呢？二姐姐，这可是你的嫁妆，平日里都是谁看着的？怎能轻易被人拿去呢？你府上招了贼吗？这可不成！得通知府衙来查查才行！”
　　
　　这话一说出口，屋里侍候着的宫人都白了脸色，偷窃之罪可大可小，偷寻常人家的东西或许赔了东西关几日就成，可偷公主府里的东西，这罪名可就大了。
　　
　　“要不然我回宫跟父皇说一声，让他下旨让府衙彻查吧。”
　　
　　“四妹妹……”眼见着安阳就要走，纯阳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心里说不出地矛盾，若是真让府衙的人来查了，事儿可就闹大了，那镯子说来其实是她给孔宫正的，她实在不忍心她被问罪，可若是不如此，想到她日后依旧会拦在她和驸马之间，她心里也是难受的。这两头为难，可如何是好？
　　
　　“奴婢斗胆，公主问的可是那对镶金竹节纹的翠玉镯子？”这时候，孔宫正开了口，额上却已见了汗，脸上却还维持着镇定，她笑着对纯阳道，“前几日公主将那镯子赏给奴婢了，可还记得？”
　　
　　纯阳愣了愣，终究还是点了头：“对，瞧我这记性，是我赏给宫正了，四妹妹，是我忘了。”
　　
　　“二姐姐！”安阳一跺脚，心里别提有多气，这纯阳怎么就心肠这么软呢？怪不得被人欺负。那个孔宫正分明就是个贪财不知悔改的，方才她若是说那镯子是二姐姐忘记了，放在别的什么地方了，然后去找了来倒也罢了，可她却说那镯子是二姐姐赏赐的，摆明了既不想被罚，又想贪着东西，这样的人，不给她个教训怎么行！难道要她日后继续欺负纯阳？和自己的丈夫见个面都那么麻烦，纯阳得多可怜啊？
　　
　　“二姐姐不是说陪嫁不能随便动么？怎么又说赏给宫正了呢？”安阳生气地道，“自己的东西赏没赏人都能忘了？依我看，还是让人来查查吧。”
　　
　　“四妹妹，真是我记错了，让人查了也是白查，何必惊动父皇惊动府衙呢？”纯阳咬着唇，这事儿今天这么一闹，即便没派人来查，孔宫正也该知道收敛了吧？她今儿替宫正说话，宫正或许会记念她的情分，只要她以后不阻着自己和驸马见面就成。这样不是一举两得吗？宫正既不用受处罚，自己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安阳这时候已经不知道是气孔宫正还是气纯阳了，原本说好的事儿，现在又变了卦。她跺了跺脚，觉得自己在这忙活了一阵子，又是出主意又是演戏的，结果碰了这么个结局，没面子不说，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地说道：“那好吧，我不去跟父皇说了，也不用府衙的人来了。不过二姐姐这府里事儿还是交给内侍府来查查吧，反正这里都是宫里的人，让内侍府来看看总可以了吧？”
　　
　　纯阳知道安阳的脾气，想来想去觉得既然她退了一步，让内侍府来查，总之都是宫里的人，到时她说清楚了就行。于是只能点头应了。
　　
　　安阳回去后，下午内侍府的人就来了纯阳的公主府上，可是情况和纯阳想象的出入太大，那些人一口认定是孔宫正拿了纯阳的东西，当场就将孔宫正带了回去。晚上便传出孔宫正被打了板子的消息，听说不仅差事要丢，只怕宫里也呆不成了。第二日一早，宫里就又派了个新的管事宫正来，这宫正跟头一个差不多，是个不太爱管闲事的人，说话也和气，看着还用得。
　　
　　纯阳心里有些负罪感，但也有些高兴，毕竟她和驸马又可以过回以前的小日子了。府里因着孔宫正的事儿，宫人们服侍越发小心，听贴身的侍女说，私底下大家其实也高兴，毕竟少了个折磨人的管事。这倒帮着纯阳减轻了不少负罪感，她想着这事儿要多谢谢安阳才是。只是世上之事难料，没过多久，内侍府里又传来了消息，孔宫正挨了板子，一时没挺过去，夜里死了。
　　
　　安阳听说这消息时正在内文学馆里上课，顿时就傻愣了，喃喃地道：“死了？怎么就死了呢？我只是……我只是让内侍府的人给她个教训罢了，他们说打几板子撵出宫去，我想着那孔宫正贪了那么多钱，出去了也能生活，可是……可是怎么就死了呢？”安阳这话不知再对谁说，却抓着西瑾的袖子不放手，眼里泪珠儿转悠，别有一番惹人怜惜的模样。
　　
　　西瑾却不为所动，只淡淡地道：“公主金枝玉叶，您亲自去说了，内侍府的人怎能不好好办事？说来这也是孔宫正自食其果，而且我们奴婢的命本就不值钱，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听着像是安慰又不像是安慰，怎么听怎么有几分自嘲，旁边练琴的凌阳听了，冷哼一声斜一眼安阳，笑道：“四姐姐当初怎么说我们淑芳宫的人来着？我可是记得四姐姐最看不惯打骂宫人的，如今你可不是打骂了，而是害死了人。虽然区区一个奴婢，死了也就死了，不过四姐姐这么善良怜下的人，心里应该会难受的吧？”
　　
　　凌阳如今已经九岁，眉梢眼角越来越像淑妃，透着股凌厉之气。
　　
　　安阳听了强忍着眼泪，就是不想给凌阳嘲笑，她大声说道：“你胡说！那孔宫正贪财不是，还害二姐姐和二姐夫不能夫妻相见！这是她自作孽，我又不知那内侍府的人会下手这么重……我若是知道，一定不会让他们打这么重的……”
　　
　　“这么说就是奴才不晓主子的意思，办事不力了？若是如此，四姐姐可以去请奏父皇，把那内侍府的人都给换一遍，反正四姐姐得宠，母后不让你出宫你不也能去求了父皇的旨意来？让大家都知道知道四姐姐的能耐岂不更好？”
　　
　　“我怎么能耐了？我只是想帮二姐姐而已！”安阳大声道。
　　
　　凌阳却哼了哼：“二姐姐的家事何时轮到四姐姐管了？连个奴婢都管教不了，受欺负又能怪得了谁？这种人犯在我手里，早就打死了！不过，现在可不是我把她打死的，也不是二姐姐，是因为四姐姐人才死了的。你以后可别在我面前说什么宫女也是人，人的命都是平等的之类的奇怪话了。”
　　
　　安阳气得浑身哆嗦：“我又不是故意要害死人的，我才不像你那么狠心，我真没想到她会死……”说到后来已是声音小得难辨了，好在她还不想在凌阳面前哭出来，于是便推开西瑾，跑出了内文学馆。

44、决意

　　大夏神武端亲王府是敕命建造，因着诸葛端云在朝领着辅国总领大臣的职务，因此王府是座七进的大宅院，前两进为前院儿，是诸葛端云办公之所，第三进辟了一大处地方做校场，是诸葛端云平日练武的地方，以练武场为界，后面的四进院子都是内院儿了。内院里寝殿三重，楼、堂、阁、室总共168间，四进分东西两院，为王爷王妃各自的寝阁，再往后走便是一处湖色亭廊的花园了。府里的下人们住在最后一进院子里，前面的院子是专门辟了给王爷的侧妃、夫人、侍妾居住。如今，这一进的院子却是空着的。
　　
　　这是宁阳嫁入王府后才慢慢发现的，头一日府里仆役请安，她没见着诸葛端云的侍妾，后来才发现，诸葛端云根本就没侍妾。
　　
　　这让宁阳不免有些惊讶，按照大夏的规矩，王爷可娶正妃一，纳侧妃二、夫人四，侍妾不定。侧妃也属妻之列，是可以入宗室玉牒的，夫人只是妾，却可以有封号，这其实就是“三妻四妾”。再下面的侍妾就是收了房的屋里人，说的好听叫妾，其实连妾也算不上，平日里还是要在府里服侍的。
　　
　　诸葛端云连个屋里人都没有，这确实是让宁阳挺惊讶的，不过连带着心里有种甜蜜的感觉，她不否认这是一种矛盾的心情，她明白诸葛端云的情况在古代是很少见的，现在他没有纳妾不代表日后不会有，可是她终究还是无法完全抛开现代一夫一妻的观念，或者说这已经不是观念的问题，无论古今，没有哪个女人心里是真正愿意与人共侍一夫的。
　　
　　如今宁阳与诸葛端云还在新婚期间，按照惯例，诸葛端云要在王妃的寝阁里住满一个月，而后再搬回自己的寝阁，往后的日子，他若是需要王妃侍寝便会到王妃屋里，或者命王妃前往王爷寝阁，同样的，他若是想要别的女人也是一样。
　　
　　晚上，宁阳偎在诸葛端云怀里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因为今晚便是这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日了。过了今日诸葛端云便不会住在这里，而且明日一早也要去上朝了。
　　
　　明明是夫妻，却不能同食同寝，这就是古代王侯之家的生活。以前在皇宫里的时候，她觉得她应该能适应地很好，但是她似乎想的太容易了。以前刚知道自己要嫁给诸葛端云时，她也考虑过这个问题，那时候她还觉得受不受宠无所谓，给她个园子住着她就能好好活着，可如今怎么做不到这么淡然了呢？
　　
　　莫非是感情迷了心，她真是喜欢上诸葛端云了？
　　
　　“怎么？睡不着？”
　　
　　头顶突然传来低沉的声音，宁阳忙摇了摇头，乖乖地把眼睛闭上。
　　
　　诸葛端云瞅了瞅她，见她长长的睫毛颤着，两道小刷子一般的翦影投下来，衬得小鼻头圆圆可爱。只是呼吸时快时慢，很不均匀的样子，很明显是有心事。
　　
　　“有事就说，不准对本王隐瞒。”某王爷霸道地命令。
　　
　　宁阳却还是摇了摇头，往诸葛端云怀里蹭了蹭，手很自然地环上他的腰间，这已经是这一个月来的习惯了。被她抱住的男人却眉头微锁，一张俊脸腾地一下表情有些僵窒，有些急躁地咳了一声道：“既然没有，那就睡吧，明儿大朝要早起。”
　　
　　诸葛端云转过脸去，脸上有几分怪异的神色，明儿他就可以搬回寝阁里睡了，这一个月，他只觉得比行军打仗还累，再这样下去，他甭指望晚上能睡好了。
　　
　　早晨服侍诸葛端云起身，待他用过早膳上了朝，奶娘和月桂便来了屋里。两人互望了一眼，终究还是奶娘先开了口，她说道：“王妃，今儿王爷可就要搬回去了，奴婢瞧着他那屋里侍候的丫头可不靠谱，您可要早做打算哪。”
　　
　　宁阳最近心里正烦着这事儿，只是一直回避着，如今奶娘开门见山说了，她便知躲不过了，于是便问道：“依你们来看，该如何是好？”
　　
　　月桂笑了笑道：“奴婢们这是为王妃着急呢，该如何是好理当王妃定夺才是，您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怎么这几日看着反倒没谱了呢？”
　　
　　宁阳听了苦笑，早听人说恋爱的人智商会降低，以前她不信，如今真轮上自己了才不得不信了。看来她真是喜欢上诸葛端云了。两世为人，头一回恋爱，也是头一回嫁人，谁能体会她的心情？像个小女儿似地患得患失，她还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不过，宁阳倒不完全讨厌这样的自己，因为这种心情里有些旁人很难体会到的甜蜜。只是奶娘说的对，她是该做决定了。她活在古代，嫁入王府，是该顺应旧体制为夫君纳妃选妾，还是该顺应自己的心捍卫婚姻呢？不真正站在这一步上，很难真正体会古代女子的痛苦。
　　
　　月桂见宁阳不说话，知道她心里难受，便从旁劝道：“王妃，这王府都建了三年了，王爷也没纳夫人侍妾的，之前您没嫁来倒也没什么，您嫁来了王爷若是还没有夫人侍妾，难免会有人说您心妒不能容人，奴婢也知您心里难受，这世上有哪个女子心里是愿意的？可古制如此，不得不行。如若王爷日后势必要纳妾，倒不如人选由王妃来定。找几个信得过的，也免得日后看了难受。”
　　
　　宁阳听了蹙了蹙眉，问道：“可是外面有人说闲话了？”
　　
　　月桂愣了愣，说道：“哪有人敢说您的闲话？只是您那日没给王爷屋里挑人，底下人难免有些猜测罢了。”
　　
　　宁阳听了心里难免有些生气，这些人可真是闲得没事儿干了，眼巴巴地盯着别人的丈夫不说，还盯着她给不给丈夫纳妾？纳了妾就能表示她贤良能容人了？
　　
　　“让他们去嚼舌头根子！有本事来王妃面前嚼！”奶娘也生了气，说道，“这王府建府三年，王爷也没纳屋里人，说不准是王爷不喜呢？要我说这纳妾的事儿先放着也成。只是有一点王妃可不能不管了。这府里人多嘴杂，您也见到了，如今不过是个纳妾的事儿他们就敢在背后议论了。虽说王爷疼您，不让底下人拿琐事儿烦着您，可您不能当真不管哪。若不管，这底下人还不得看轻了您？您自小是奴婢看着长大的，我知您向来只爱过自个儿的日子，不爱管这些，可您既嫁入这王府里，不管是不成的。没个人是天生就会这些的，您如今刚嫁人，日子还长着，慢慢学着有何难的？快些拿出当家主母的架子来，把这王府治理妥当了。”
　　
　　宁阳见奶娘言语恳切，看着比她还着急，不由心里生出些暖意，笑道：“奶娘在宫里这些年，比刚来的时候会说话多了。”
　　
　　奶娘听了难得红了脸，笑道：“王妃这是取笑奴婢，奴婢这山野村妇出身的，都能有这长进了，王妃若想学什么还不比奴婢快？”
　　
　　这倒是个理儿。宁阳点点头，觉得奶娘和月桂的话都有各自的道理，如今只看她要如何过以后的日子了，这日子，远比她在宫里时的要复杂。那时她是公主，躲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只跟几个人交往，如今嫁了人，丈夫的起居、府里的内务都得管，大夏的宗族皇亲日后势必也是要见的，该交往的得交往，事情比在宫里的时候繁杂地多。偏偏公关的事是她这个宅女最不擅长的。
　　
　　诸葛端云午时并未回王府用膳，只差人回来说是皇上留了在宫里用膳。这倒是给了宁阳好好思考的时间。
　　
　　考虑之后，宁阳决定，府上的事情她还是要管的，没有办法面面俱到就先管着几个小地方，熟悉了再慢慢放大范围。至于纳妾的事，她打算先不提，若有人提起她便装傻充愣糊弄过去，除非诸葛端云有纳妾的意思，否则她绝不自讨没趣地给自己的婚姻生活增加第三者。
　　
　　倘若没喜欢倒也罢了，既然喜欢了，她便选择捍卫婚姻。尽管，可能很难，但是她会用自己的方法。
　　
　　三月的天气还是冷的，但是帝都已经不下雪了。午间小憩过后，宁阳到了寝阁东屋的暖阁里，让人燃了香炉，披着件雪貂裘子，把王府后院的总管刘阿传了进来。
　　
　　这是宁阳婚后一个月来头一次主动召见府里的管事，刘阿进了门行过礼后躬身问道：“不知王妃传召老奴所为何事？”
　　
　　宁阳和善地笑了笑，说道：“王爷从今儿起上朝当差了，本王妃也该着问问府里事儿了。”
　　
　　刘阿愣了愣，王爷那日命令他没事别来烦王妃，而王妃自从嫁进府里，对府里的事儿也从未问过，底下人以为王妃是个不爱管外面事儿的人，怎么今儿突然想问了？尽管心里有疑惑，刘阿还是回道：“王妃想知道哪些事儿？老奴一定知无不言。”
　　
　　宁阳笑道：“没什么大事儿，只是随便问问。上回刘总管说本王妃带来的陪嫁都安排妥当了，可能说说都安排在何处当差？”
　　
　　“回王妃，王府里有针线房、衣房、丝染房、首饰房、浣衣房、厨房、花房、杂役房，下人们皆按手艺分配差事，王妃带来的陪嫁宫人已经考校了手艺分配了差事了。另有一些模样、规矩、手艺都好的，便按例留下来备着侍候主子用。”刘阿回着话，又补了一句，“自然是备着当丫头的。”
　　
　　宁阳听了心里苦笑，她不就是新婚头一日没给诸葛端云安排屋里人么？这些人还真把她当成善妒的了？虽然她也确实是不准备给自己的丈夫纳妾，但是她不承认自己善妒，其实她很好说话来着。
　　
　　“既然总管安排妥当了，那我就放心了。说起来我也是新嫁入王府，府中的好多事儿都不太清楚，日后还得烦劳总管多帮衬着。”
　　
　　这话算是很客气的了，刘阿忙躬身应道：“王妃言重了，府里内院儿的事是老奴职责所在，若王妃有何吩咐，老奴定然竭力而为。”自然是要竭力而为的，王妃是个什么样儿的人他们如今还不清楚，但是王爷的命令可是没人敢不听的。
　　
　　“请王妃安心，您带来的陪嫁宫女老奴都让人照应着呢，毕竟大老远的入了府，总要适应一阵儿的，这些老奴都懂得分寸。”
　　
　　“刘总管费心了，也不必看顾太久，以半年为限吧，毕竟府里的人也不能整日帮衬着，时日差不多就成了。”宁阳笑道，这要是总照顾着大周的人，府里势必会分成两派。还不如给个期限，免得带来的陪嫁会觉得自己在府里有什么倚仗，府里的老人也不会觉得她这个王妃太护着自家带来的人。
　　
　　刘阿应下了，宁阳又道：“午时王爷差人回来说，晚膳回王府用，不知厨房备了些什么菜？”管理府内事务，宁阳实在想不出系统的方法，于是就决定先从诸葛端云的饮食起居入手。至少自己的丈夫每日的饭菜茶点、四季衣袍这些都要经她的手。
　　
　　“回王妃，晚膳备了膳汤两品，菜八品，饽饽四品，另有四品点心、和一品膳汤预备着王爷夜里的宵夜用。晚膳的膳汤预备了奶鹿汤、蛤什汤，菜预备了八宝野鸭、罗汉籽虾、红梅珠香、墨鱼羹、蝴蝶暇卷、五香仔鸽、翠玉笋尖、鸡丝银耳。饽饽预备了金糕卷、小豆糕、千层蒸糕、糯米豆糕。”刘阿将菜品一一报了。
　　
　　宁阳在宫里呆了这些年，菜名听多了的好处就是不会发晕，她马上发现了要换的菜：“这几日王爷用的膳食荤腥太重了，我见着他吃的甚少，把八宝野鸭、墨鱼羹和罗汉籽虾换了吧，这节气茄子、冬瓜和苦瓜都可食用了，清淡着做就成。另外金糕卷也换了吧，若有枣子饽饽就好了。日后王爷用的膳食每日报来，我斟酌着来。”
　　
　　诸葛端云自去年在北关受了伤，伤口未愈便忙着赶路，是而一直未好全，走时医官交代了，这一年最好吃些清淡的，只是诸葛端云受伤的事儿王府里的人不知，膳食也就照做，前一个月因着新婚，荤食多得让人吃不下，今儿可算可以换换了。宁阳总是觉得诸葛端云的脸太白了，没什么血色，看来明儿起要去厨房给他熬些清汤或是做些有补血功效的点心比较好。
　　
　　“禀王妃，府里的规矩，膳食的荤素是有定制的，这一换……素菜是不是太多了？”刘阿大着胆子问道。
　　
　　“再多的规矩也比不上王爷的胃口重要，这些日子本王妃侍候着王爷，他荤食吃的甚少，总管让厨房换了吧。”宁阳不急也不怒，依旧和气地笑着道。
　　
　　刘阿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只是道：“禀王妃，王爷不爱吃枣子做的东西，他不喜那味儿。平日里枣子做的点心都是长公主来了才吃的。而且昨儿枣子刚用完，明儿一早才能到。”
　　
　　“那就不必换了，等明儿到了，我亲自做给王爷吧。”
　　
　　“啊？这……”刘阿以为自己听错了，王妃要自己动手做？这让王爷知道了能成么？王爷可是连平日里报给王妃些琐事听听都不准的。而且王妃打算做什么点心？他刚说了王爷不爱吃枣子做的点心了。曾经长公主在王爷面前吃枣泥糕，差点被王爷踹出府去，王爷可是闻到那味儿就讨厌的。“禀王妃，府里有做点心的丫头厨娘，王妃身份高贵，还是不必……”
　　
　　“不必什么？刘阿你这总管真是越干越回去了，王妃要做什么你就让她去，拦什么拦！找几个人跟着不就成了。”
　　
　　声音从院儿里传来，宁阳起身迎了出去，果然是诸葛端云回来了。他一身浅紫雪貂的袍子，进得屋里来带了一身清爽气。
　　
　　“夫君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我还以为要晚膳前才能回府呢。”宁阳帮诸葛端云去了外袍，让人打了热水来，服侍他净了手，而后又将温着的参茶端了来。
　　
　　诸葛端云喝了口参茶，抬眼看着宁阳问：“想去做点心？”见宁阳点了头，诸葛端云哼了哼，又道，“可别把王府的厨房毁了。”
　　
　　许久没听见他毒舌，宁阳还真有些怀念，暗道莫非自己有受虐倾向了？心里思忖着，嘴里却笑道：“承夫君吉言，毁不成。”
　　
　　见宁阳似乎回到了以往的样子，诸葛端云微微扬眉，心里暗暗舒了口气，嘴上却不饶人：“若是真毁了也要记得逃出来，你这短胳膊短腿的，本王还真怕你迈不开步子。”
　　
　　宁阳听了黑线，短胳膊短腿？好吧！她才十三，跟他比起来，她确实短胳膊短腿，现在她还不到他肩膀。
　　
　　诸葛端云看见宁阳瘪着的嘴，顿时心情大好，眼里不免带起几分得意。这表情看着总管刘阿眼里心里暗暗称奇，王爷心情很好，平日里府里的人可是很难见到王爷这种表情的。顿时总管吞了吞口水，心里下了决定：以后王妃说什么一定要照做，这王妃年纪虽不大，可王爷却喜欢得紧。看来也该让底下的人收敛收敛了，这嚼舌根的事儿若是哪日传进王爷耳朵里……
　　
　　“刘总管，”宁阳突来的声音吓了刘阿一跳，他忙小心地问道：“王妃请吩咐。”
　　
　　宁阳和善地笑了笑，说道：“明儿起，让厨房备些羊奶吧，我要喝。”
　　
　　“你不是不爱喝羊奶么？”诸葛端云微微锁眉。
　　
　　“听奶娘说可以长身体的，既然可以长身体，难喝些也不怕。”宁阳笑得更加和善乖巧。
　　
　　诸葛端云看了她一眼：“那倒是，你太瘦了，确实该多喝些。”
　　
　　“所以说，夫君也觉得，只要对身体好的，多喝些也不怕对不对？”宁阳歪着脑袋，眼睛眨啊眨，要多可爱有多可爱。诸葛端云看着她的睫毛小刷子似的扇动着，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却见宁阳笑得眼都眯了起来，说道：“那好，明儿起我去给夫君熬些红枣汤，再做些枣泥糕、金酥枣心糕来吃可好？”补血用的，都是好东西啊。
　　
　　“……”
　　
　　诸葛端云黑了脸。
　　
　　总管刘阿却看得心肝一颤一颤的。垂着头闭着眼，等着王爷大怒王妃倒霉。然而等了半天没动静，睁开眼来瞄了瞄，却见王爷只是黑着脸瞪着王妃，而王妃很无辜地笑着点点头：“既然夫君没意见，那就这么着吧。刘阿，明儿一早枣子到了你便来跟本王妃说一声，我立刻去厨房。”
 
45、萌芽 

　　安阳低着头跑出了内文学馆，却不知自己要往哪里跑。她只是想逃开，不想被凌阳那个臭丫头说教，她不是故意要害死人的，她没有那么坏。
　　
　　御花园里的山茶花繁艳红，深夺晓霞，安阳对御花园里的路子熟，她专门绕着人少的地方跑，见到一处嶙峋的山石群，便猫腰钻了进去，坐在一个不大的石洞里，把头埋在膝盖里哭了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只听远处渐渐有脚步声传来，安阳只想躲起来，还不想让人看见她这副模样，于是咬着唇瘪着嘴把哭声收起来，只想安静地等人走过去。
　　
　　可是走过来的人却说起了话，听起来并不是宫里的宫女，也不是太监那种尖细的声音。
　　
　　“子轩，你发现了没？这几日左兄心情有些不好。”那声音听着浑厚热烈，是实实在在的男人的声音。
　　
　　回答的声音也是男子的，却温润如玉，不急不缓：“自然，想来该是府上的事儿，只是左兄不愿提及，你我也没办法。”
　　
　　这回说话的却是个女孩子，声音也是不急不缓，如露如珠，听着极舒服：“陆世子不必过于担心，我刚从德妃娘娘那儿来，听说二公主前日病了，想来左驸马是因着二公主身子不好有些担忧罢了。”
　　
　　安阳听出这几人的声音，这些人她并不算陌生，一个是陆郡王家的世子陆呈，一个是三姐姐母家的表哥柳子轩，还有一个该是已故镇军大将军房老将军的孙女兰珠郡主了。于是她再也躲不住了，起身就钻了出去，开口就问道：“二姐姐病了？严重吗？”
　　
　　安阳突然钻了出来，倒把前面边走边说话的陆呈、柳子轩和兰珠吓了一跳，陆呈反应最快，登时回身就一掌劈了过去，喝问：“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陆呈性子粗直，柳子轩却是个心细的，他眉峰微微一动，闪身便拦。霎时间白衣若雪，风般地闪到安阳面前，袖袍飞舞，生生将陆呈那一掌弹开，声音却还是温润如玉，带着浅笑调侃道：“今儿皇上考校文略武艺时说的话陆兄可真是转身就忘啊，这御花园里还能有什么人？你倒是把人看清楚了再出手啊。”
　　
　　陆呈微微一愣，却只见柳子轩身后好半天才钻出一颗小脑袋，那小脸儿粉嫩如花，眼睛明亮，嘴巴却瘪着，很明显被吓到了，脸上还留着两行未干的泪水，委屈的模样与以往明丽活泼的样子大有不同，却有些惹人怜爱。陆呈顿时就呆愣了，眼睛锁着安阳却不知开口说话。
　　
　　“陆世子大概是把御花园当做练武场了。”兰珠轻声笑了起来，边说边走到安阳身边，行过礼后，拿出帕子给安阳擦了擦泪水，问道，“公主如何躲在这石洞里？若非方才柳少卿出手，公主此时已伤着了。”
　　
　　安阳没想到自己突然出现会惹得陆呈那么大反应，她只觉得掌风劈面而来，吓得她连闭上眼的时间也没有，而后便见一道雪白的身影挡在她面前，袖袍飞舞，墨发轻扬间带着浅浅的荷叶香，仿佛有种让人心神宁静的魔力，那一刻，她甚至忘了应该害怕，眼底映着的只有一抹雪色……
　　
　　柳子轩淡淡地笑道：“郡主言重了，况且学生如今还未入太常寺任职，郡主称呼学生为少卿只怕不妥。”
　　
　　“皇上的旨意明儿就要下了，就当是本郡主提前恭贺了。”兰珠微微一笑，并未因称呼的事有什么尴尬和腼腆，反而大方地把话接了扔了回去。后与柳子轩互看一眼，两人皆是一笑。
　　
　　柳子轩和兰珠的话倒让陆呈和安阳都回了神，陆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作揖道：“公主恕罪，是陆呈鲁莽了。”
　　
　　柳子轩也回身向安阳行了礼，笑道：“公主勿怪，世子好武，这不假思索的性子皇上也不知说过几回了，怎奈秉性难移，还望公主宽宥。”
　　
　　安阳见柳子轩虽然行着礼，脸上却依旧笑意浅淡温润，并不因她自小受宠的身份就对她卑躬屈膝，逢迎讨好。而且陆呈身为郡王世子，身份高贵，他言语间竟有几分调侃，很有几分不把世俗身份放在眼里的洒脱。安阳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是浅笑着摇了摇头，连话也说不出来。
　　
　　几人只以为安阳是受了惊吓，商量之下便决定带着她到御花园的亭子里坐坐，好让她安安心神。
　　
　　如今陆呈与柳子轩在国子监的学业总算有成，两人也已有十七岁，早行过冠礼，算是成年男子了。按说平日里不能随意在宫里走动，只是二人自去国子监上学时起，便很受皇帝的器重，常叫到宫里考究文略武艺，今日便是如此。因着二人年初便不必再去国子监，皇帝今日考校成绩过后，当时就下了口谕，封柳子轩为太常少卿，太常寺是掌建邦之天地、神祇、人鬼之礼，掌音乐、祝祷、供奉、天文历法、卜筮、医疗之地。这在古代是非常重要的部门，位列九寺之首。少卿乃正四品上的官职，虽说在朝中大员中不算位高显赫，但这个职位却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的，而且柳子轩十七岁便能有御命正四品的官职，这已经算是很不得了的了。
　　
　　而陆呈的身份毕竟是郡王世子，将来要回到封地继承郡王之位的。如今老郡王身体尚好，陆呈本人很想在帝都先任职几年，只是这件事皇帝说要看老郡王的意思，于是陆呈的任职问题便压后了。
　　
　　兰珠郡主原是给永阳做伴读的，自从永阳嫁了，她没事便常来宫里陪德妃，她的性子平淡又不特别拘泥礼节，和性子爽直的德妃很投缘，隔三差五地就被召进宫中闲聊，她如今也是十六岁的如花年纪，皇帝感念房老将军满门忠烈，年前儿就想着为她寻个好姻缘，他看着陆呈不错，曾向两人暗示过指婚的事，两人却对此均无表示。兰珠只是说，这些年祖母身子日渐不好，她如今只想以服侍祖母为重，于是指婚的事便停了下来，但两人对此心里也该是有数的了。
　　
　　四人到亭子里坐了，兰珠陪着安阳坐在石凳上，陆呈与柳子轩在旁侧的廊椅上坐了，这两人这些年来很有些同窗之谊，时日久了也不计较身份的事。
　　
　　兰珠问起安阳躲在假山石洞里的事，安阳想着孔宫正的死，委屈涌上心头，红着眼把事情的始末说了，几个听了面面相觑，陆呈拧起眉来狠狠地拍了下廊椅的扶手，怒道：“这刁奴！可真该死！”
　　
　　他这扶手拍地声音响亮，把红着眼的安阳吓了一跳，呜咽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她会死，原先只想着把她赶出宫去，反正她也勒索了不少钱，出了宫也不难生活……谁想到、谁想到她就被打死了呢？我、我真的没有那么坏的心肠……”
　　
　　“这也不是公主的错，说来也是公主好心，这样的奴婢若没人整治，日后二公主还不知要受多少苦。”兰珠拿着帕子，给安阳擦了擦脸上泪珠，话虽说是安慰，但她的眉头却微微皱着，“今儿从德妃娘娘那儿听来，说是二公主病了，太医开了些安神的方子，依我看大多是跟这事儿有关，该是吓着了吧。”
　　
　　柳子轩听了微微侧头看着陆呈，御花园里雪白的曼陀罗簇簇映着他雪白的素衣，红色的廊亭里别样的风采，他说话依旧不急不缓：“看来左兄这些日子心情不好正是为了这事吧，昨日我见他有些魂不守舍的，想来是为二公主的病担着心呢。”
　　
　　“二姐姐的病要紧吗？”安阳问这话时是看着柳子轩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本能地看过去，仿佛只要他笑着说一句不会有事，她马上就可以安心一些。
　　
　　而事实上，柳子轩怎么可能知道纯阳的病情如何？他近日又没去过公主府。这话问兰珠也不该问柳子轩，几人虽觉得奇怪，不过考虑到安阳可能也是被吓到了，所以也就没往心里去。
　　
　　柳子轩对这个问题也不在意，他微微一笑，温暖如初，声音里的醇厚和温柔像是窖藏经年的好酒，清雅醉人，只安慰道：“郡主既说太医看的是安神的方子，可见二公主的身子并无大碍，公主不必过于自责。”
　　
　　安阳点点头，眼睛还有些红，她平日里都是活蹦乱跳的，很少有这么没自信没主意的时候，但是这模样入了陆呈的眼，只觉得有几分可爱，他也笑了起来，眼睛很亮，麦色坚毅的脸庞有几分阳光的味道。他说道：“四公主若是心里过意不去，大可休课的时候去看看二公主。再者，那老奴如此刁霸欺主，便是打死了也不为过，公主别往心里去就是了。我与子轩与左兄向来要好，去公主府上做客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赶明儿圣旨下了，子轩去太常寺任职，左兄来恭贺时，咱们替公主问问二公主的情况就是了。”
　　
　　“真的吗？谢谢陆世子！”安阳脸上终于露出些明媚的笑，还有些稚嫩的脸蛋上璀璨嫣然。
　　
　　陆呈不由有些直爽地笑了起来，说道：“不必谢，说起来都是常能见着的，公主不必客气。”
　　
　　柳子轩眼里流光闪过，笑容从容不改，却有些调侃，温润地道：“谢谢也无妨，世子难得有心细的时候。”
　　
　　“你这……”陆呈瞪了柳子轩一眼，却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兰珠从旁听了，稍微琢磨半刻，蕙质兰心地一笑，并未有在意的神色。显然前些日子皇帝想要撮合她和陆呈的事儿她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并不把自己当做未来的世子夫人看，因而也不生气。只垂着眸，当什么也没发现，这倒让柳子轩微微挑眉，眼里难得有些亮色。
　　
　　见安阳总算是想开了些，几人这才起身说要出宫各自归府了。
　　
　　安阳眼见着几人要走，咬了咬唇，竟对柳子轩说道：“柳少卿明日去太常寺任职，本公主也先恭喜你了。”
　　
　　安阳会说这种恭贺的场面话，这倒让了解她性子的几人微微愣了愣，只是还不待说什么，却见两名宫女向着亭子而来。安阳立刻认出那两人一人是西瑾，另一人是皇后的贴身侍女云姑。
　　
　　云姑来得亭子里，对安阳行过礼后说道：“禀公主，皇后娘娘请您回慈仁宫。” 

46、枣汤

　　诸葛端云午时习惯看书，兰院儿的暖阁里，香炉里添了宁神香，青烟渺渺。月白浅紫流纹袍子的男子斜倚在暖阁的榻上，墨发垂在脸旁，眉微微锁着，眸子在书册的墨迹间流转，神色专注。宁阳过来为他盖了件紫狐裘在腿上，又将温好的参茶放在一旁的小桌子上。她知道诸葛端云看书的时候不喜人吵他，于是她很乖地不打算烦他，只给他准备好了要用的东西，然后，自己一溜身儿，去了厨房。
　　
　　早上总管来报，说是新买的枣子到了，她很久没亲自下厨了，不免有些摩拳擦掌。
　　
　　午时府里的总管和各院儿的管事也有小憩的间歇，仆役们依旧要忙活着，宁阳也没带太多人，只带了月桂、良儿和环儿，环儿就是那日从总管刘阿那里挑来的做点心的丫头。那丫头脸蛋儿圆圆的，白里透红，性子憨憨的。原本宁阳是想着有良儿会做点心就够了，可是后来想到大夏的主食是面食，点心菜品也与大周有些区别，身边有个会做这边的点心的丫头，也可以跟着学学手艺。
　　
　　今儿是宁阳头一次叫环儿跟着，可把这小丫头高兴坏了，她府里的路子熟，一路就把宁阳领到了厨房。
　　
　　厨房里正忙活着晚膳的菜品的仆役见了宁阳来了，都赶忙跪了行礼。心里不由暗暗称奇，昨晚上总管大人来厨院儿里知会过，说是今儿王妃可能会来亲自做些小点心，让下人们好生侍候着。那时他们还有些将信将疑，不想王妃还真来了。问题是，王妃不会是真打算给王爷做枣泥糕吃吧？王爷讨厌枣子做的东西，在厨院儿里没人不知道。
　　
　　宁阳笑着将厨房看了个遍，说道：“都免礼吧，今儿只是来看看，顺道做些点心的。环儿，去准备些枣子，咱们今儿要熬碗红枣汤，再做些枣泥糕和金酥枣心糕，去把要用的物什都准备了吧。府里有些花样儿的模子多找些来。”然后又吩咐厨房里的仆役道，“这些日子王爷每日要喝红枣汤，菜品就别准备腥食了，免得相冲。”
　　
　　下人们不敢多言，面儿上应了，背地里却面面相觑，当真是要给王爷喝枣子汤？他们看着宁阳跃跃欲试的背影，脸上都有些不可置信的表情。
　　
　　宁阳挑了处干净敞亮的台子，让人置了面板面杖、枣子模子、芝麻蜂蜜、桂花金油等要用到的东西，便动手做了起来。挑枣泥儿糕用的模子时，她特意挑了些花样别致的，像金鱼儿啦、兔子啦、雄鹰啦、凤尾啦以及小鸡小鸭小鹅之类的，她承认她是有些报复诸葛端云说她短胳膊断腿的恶趣味，每当她想到诸葛端云黑着脸把这些吃进去的时候，她就忍不住笑眯了眼。
　　
　　一旁看着的环儿见王妃高兴，有些不忍心提醒她，但是又不忍心看王妃会挨王爷的骂，于是犹犹豫豫半晌，还是开了口：“禀王妃，王爷他不喜枣子做的东西……”说完，小丫头就低下头，等着被扫了兴致的主子冷下脸来给她眼色瞧。
　　
　　宁阳却只是笑着，眼睛都眯了起来：“没事儿，昨儿王爷说了，只要对身体好的，多吃些也不怕。王爷最近胃口不好，这些枣子只怕要吃上几天。”
　　
　　环儿听了张大嘴，一屋子的仆役都竖直了耳朵。吃上几天？王爷连闻闻那味道都……所有人都不明白王妃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开心，不过主子的事儿向来是这天底下最奇怪的事儿。
　　
　　良儿和月桂对看了一眼，两人都笑了，良儿对环儿道：“行了行了，别担心了，咱们只是帮着王妃做点心，至于王爷吃不吃，那是王妃的事儿。”
　　
　　环儿呆呆地点点头，乖乖地帮忙了。
　　
　　当厨房里正忙活着的时候，兰院儿里，诸葛端云终于将手中的书册往桌上放了，起身喝了口参茶，对着窗外道：“来人。”
　　
　　“王爷，您唤秋兰？”进得屋里来的是个巧笑倩兮模样俏丽的丫头，一身湖绿水兰花的裙子，笑得娇俏。正是宁阳新婚头一日见着的那个给诸葛端云侍候茶水的丫头，如今她已经不必侍候茶水，只与诸葛端云的大丫头秋蓉一起在院儿里侍候起居。
　　
　　诸葛端云将茶盏放回小桌上，眼也没抬，只淡淡地问道：“王妃呢？”
　　
　　秋兰愣了愣，又笑着回道：“回王爷，听秋蓉姐姐说，王妃去了厨院儿。”
　　
　　诸葛端云眉头一跳。
　　
　　厨院儿？
　　
　　“去了多久了？”诸葛端云问。
　　
　　秋兰听着他声音有些沉，小心地笑着回道：“禀王爷，您看书那会儿就去了，此时该有小半个时辰了。”
　　
　　诸葛端云闻言锁起眉来，秋兰仔仔细细看在眼里，心里思忖着许是昨儿那枣子的事儿，昨儿刘总管去了厨院儿，她从掌勺的厨子那儿打听来的，王妃要给王爷做点心，却偏偏挑了王爷最不喜的。秋兰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想着今儿府里大抵有场好戏看了。
　　
　　“去把刘阿叫来。”
　　
　　诸葛端云浅淡的声音传来，秋兰侍候诸葛端云也有两年了，知道他的脾气，也不敢多问，福了身便退了出去。
　　
　　总管刘阿稍时便来了，却听诸葛端云吩咐道：“去宫里走一趟，把长公主请来府里坐坐。”
　　
　　“啊？长公主？”刘阿以为自己听错了，上回长公主带着六王爷、七王爷的王妃和几位侧妃来府里玩，结果吵着王爷了，王爷便下令一年之内不准长公主踏进王府，只上个月王爷成亲时破例了一回，后来长公主想来看王妃，王爷都没准，如今怎么又要去请了？这一年的期限还早着呢。
　　
　　“啊什么啊！本王的命令没听见？”诸葛端云不耐烦了。
　　
　　“是、是！老奴这就去。”刘阿抹了把汗，就要退出去。却听诸葛端云又道：“回来。”刘阿只得又回来躬身听训。
　　
　　“再找个人去厨院儿，告诉王妃说今儿下午长公主来府上做客，让王妃准备准备。”
　　
　　刘阿这回可不敢再啊一声，应了便退下去办事了。刚出了院儿，便听有人在后面叫道：“刘总管。”
　　
　　刘阿一回身，见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秋兰。
　　
　　秋兰笑问道：“王爷是让总管找人去厨院儿里请王妃回来么？正巧儿我手里没事儿，这差我去办吧。”刘阿看了眼秋兰，这丫头的心思他清楚得很，若是没见着王爷对王妃有多宠着让着，他或许还能把这差事交给她去办，只是如今他可不敢给这些丫头穿针引线，万一惹出什么事儿来，以王爷的性子，他们都讨不了好儿。他哼了声说道：“不必了，这事儿让秋蓉去做吧。”说完便走了。
　　
　　秋兰站在原地咬着唇，秋蓉！怎么又是秋蓉！以前做大丫头的时候她就争不过秋蓉，如今秋蓉都嫁了人了，王爷依旧留她在屋里侍候，她就不知道自己哪一点比不上秋蓉？
　　
　　秋兰的心思没人去管，当厨院儿里有人来给宁阳传话儿时，两盘点心，一碗羹汤刚做好。听说长公主诸葛绫要来，宁阳也很开心，她只在婚后第三日去宫里拜见过大夏皇帝，却还没见到过这位长公主。她早听说诸葛锦旭和诸葛绫都是长孙红叶救下来带大的，他们三人感情甚好，诸葛端云把他们当做家人看待，既然是他的家人要来，她自然要好好招待。
　　
　　宁阳马上回身吩咐：“再做些点心吧，听说以前长公主常来，她爱吃的点心厨房再多做几样儿出来，待会儿送去花厅。”
　　
　　听了这吩咐，厨院儿的仆役们都有些奇怪地互相看看，有些欲言又止。秋蓉见了笑道：“禀王妃，这点心倒不必多做了，长公主最喜欢的就是枣子做的点心了，这枣泥糕、金酥枣心糕和红枣汤都是长公主喜欢的。”
　　
　　嗯？
　　
　　宁阳愣了愣，这事儿怎么就这么巧呢？
　　
　　长公主诸葛绫要来王府，宁阳自然不能随便就去见，她先回了寝阁，梳洗了一番，换了身蜜合色白貂雪绒的裙子，外面罩了件雪白兰花银纹的小马褂，脚上换了双雪白貂毛的靴子，整个人打扮得清爽俏丽，这才去了前院儿见客的花厅。
　　
　　等了约有小半个时辰，诸葛绫便由管家带着来了府里，只是来的可不只她一人，旁边还有个大红梅花锦袍的男子，丹凤眼几乎弯成一道月牙，笑起来几分妩媚，很是漂亮。宁阳一见这人进来，忙起身行礼：“参见皇……”话没说完，却被诸葛锦旭笑着扶起来道：“皇婶儿，这又不是宫里，您就别来那套了，我成天在宫里对着那些个行礼的人烦都烦死了。”
　　
　　宁阳进宫面圣时见识过这位言行很不像皇帝的夏晋帝，知道他不拘泥于礼节，在诸葛端云这个皇叔面前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于是她也就不再拘礼，抬起眼来时正对上一双好奇俏丽的眼睛，那女孩子容貌极美，与诸葛锦旭有着七八分的相似，也是个爱笑的，眉梢眼角几分顽皮的神采，只是这顽皮的神采并不显露太多，给人一种显着几分藏着几分的感觉，不知不觉就能让人看进她的眼里，拔也拔不出来。
　　
　　宁阳心里暗暗惊叹，这夏晋帝诸葛锦旭和长公主诸葛绫要是放在大周，绝对是一号奇怪人物。
　　
　　诸葛绫好奇地瞅着宁阳，带着几分调笑行礼道：“绫儿见过小皇婶儿。”
　　
　　这时却听外面诸葛端云轻斥的声音传来道：“皇婶就皇婶，加个小字做什么？”
　　
　　宁阳原本也有些黑线，见到诸葛端云进来忙迎了上去，帮诸葛端云去了外面的裘衣，几人便坐了，府里的婢女奉了茶，几盘点心便端了上来放到了诸葛绫面前。
　　
　　诸葛绫微微一愣，这可不是她最爱吃的点心么？只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上一回她在皇叔面前吃这个，皇叔差点把她踹出府去。今儿是怎么了？皇叔不仅把她请进府来，还预备了点心。
　　
　　诸葛锦旭也奇怪地挑了挑眉，诸葛端云却喝了口茶，淡道：“吃吧，你皇婶午时特地去厨院儿里做的。”
　　
　　“这是皇婶亲手做的？”诸葛绫睁大了眼。
　　
　　宁阳却暗暗挑了挑眉，她就知道会是这样！天底下的事儿哪有这么巧？诸葛端云这男人竟然给她来这一套。她心里哼哼了几声，脸上却笑得甜甜的，说道：“正是。听说长公主喜欢吃枣子做的点心，我今儿特意去厨院儿里做的。我当时想着，反正也是动手做了，就索性多做些给王爷也尝尝，喏，”宁阳指指桌上的一碗红枣汤笑道，“这汤就是特地给王爷熬的。”
　　
　　诸葛绫正捻了只金鱼儿的枣泥糕放进嘴里，刚咬了一半，险些没噎着。她不确定地看看皇婶，再看看皇叔，果然，皇叔已经黑了脸。而皇婶还不怕死地把汤碗端了，走到皇叔面前道：“夫君，这碗红枣汤是用南边进贡的金丝小枣浓煎而成的，最是补脾胃益气血，宁儿见夫君这些日子胃口不佳，特意去厨房里熬的，还请夫君喝了吧？”
　　
　　这声音听着，要多甜有多甜，诸葛绫眼里慢慢涌起趣味来，把视线投向自个儿皇兄，用眼神询问道：要不要提醒皇婶，皇叔最讨厌的就是喝这个？却见诸葛锦旭暗暗摇了摇头，而后笑眯眯坐着，一副悠闲看戏的模样。开什么玩笑？皇叔的好戏可不是年年都有得看的，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傻子才阻止。
　　
　　诸葛端云不动不说话，只盯着宁阳手里的汤碗，眉头皱得越发紧实，眼里很少见地出现一种厌恶的情绪。
　　
　　宁阳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只扬着小脸儿甜甜地笑道：“今儿早上刘总管端来的羊奶，宁儿都喝了的。夫君昨日不也说对身体好的东西，难吃些无所谓么？”说着，两只小手端着汤碗，献殷勤似的递到诸葛端云面前，歪着脑袋打着商量问道，“夫君？喝了吧？”
　　
　　诸葛端云看着眼前这不怕死的小丫头乖巧甜蜜的笑脸，半晌，忽的勾起唇角很难见地笑了起来，这一笑星眸如雾，整个人更加俊逸几分，原本就孤沉邪魅的气息里隐隐藏着些危险，“长孙氏，宁阳。”
　　
　　宁阳毫不怀疑诸葛端云这话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看来是她低估了他对她手里这碗汤的厌恶，只是她没打算放弃，这个机会刚好可以让她摸摸她的夫君的底限在哪儿，免得哪天她演戏演过了头儿，乐极生悲。
　　
　　于是，她大着胆子换上一副委屈的样子，皱着眉瘪着嘴，小声问道：“夫君真的不喝么？宁儿为了熬这碗汤，午时就去了厨院儿里，都没歇过呢……”
　　
　　诸葛端云自然看得出来她在演戏，只是她这副委屈的小模样看着倒是真让人难受，而且她确实今儿没午憩。
　　
　　见诸葛端云神色有些松动，宁阳决定再接再厉：“夫君，这碗汤之前一直在锅里温着呢，方才才拿出来的，很烫的，宁儿端了很久了……”
　　
　　诸葛端云眉头一跳，几乎在宁阳说话的同时一把将汤碗夺了过来，怒道：“谁让你拿这么烫的碗的？”而后又对着花厅里侍候的丫头道，“去拿烫伤膏来！”
　　
　　宁阳愣了愣，哭笑不得，哪会真的那么烫？她演戏的好不好！她边郁闷地瘪瘪嘴，边用眼睛瞅瞅被放到桌上的碗。
　　
　　诸葛端云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眼里生出几分烦躁，大手一端，拿起碗来，一仰头，几口喝了下去。待放下汤碗时，脸色已经黑到不能再黑。
　　
　　“茶！”
　　
　　宁阳赶忙把茶碗递了过去，直到又喝了碗茶，诸葛端云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些。
　　
　　而这时，诸葛绫已经张着嘴不知说什么好了。皇叔竟然……把那碗枣子汤喝下去了！他自从五岁那年和她比吃枣泥糕，结果吃到吐之后，就再没碰过任何枣子做的东西。她兀自惊叹，花厅里却爆发出恐怖的笑声。诸葛锦旭捂着肚子，断断续续地笑道：“皇婶……你太绝了！果然一物降一物……”
　　
　　诸葛端云一个杀人的眼神递了过去，诸葛锦旭果断闭嘴，却还是时不时地闷哼几声，好半晌才说道：“我知道皇叔今儿早朝递上来的请罪奏折该如何批复了，就罚皇叔半年不必上朝，在王府里反省吧。让皇婶好好给你补补！”
　　
　　宁阳听到这话愣了，骗诸葛端云喝下那碗红枣汤的兴奋劲儿顿时去了一半，问道：“什么请罪奏折？”
　　
　　话问到这里，诸葛端云微微蹙眉，看了诸葛锦旭一眼，诸葛锦旭自知失言，却嘿嘿一笑，说道：“既然皇婶都知道了，那就明说了吧。上回皇叔在边关搜山的事儿因着两国联姻的事儿便压后了，如今皇叔已经成亲一个多月了，也该给大周和朝中一个交代了。今儿早朝皇叔递了请罪的奏折，自请除去辅国总领大臣之职。这怎么成！虽说如今朝中局势渐稳了，可我万一我准了，皇叔一准儿要跑回北关去了。帝都这地方，若是皇叔走了，我平时连个解闷的地方都没了，我才没那么傻！”诸葛锦旭咧嘴一笑，“所以，今儿下午我跟着绫儿过来本就是为了和皇叔商量这事儿的，如今正好，就让皇叔在王府里休息半年吧，皇婶给他好好补补身子，他之前受的伤可一直未好全呢。”
　　
　　宁阳点了点头，有些心疼地看了诸葛端云一眼，后者投给她一个不必担心的眼神。宁阳笑了笑，开玩笑似的说道：“好吧，从明儿起夫君每日喝一碗红枣汤吧。”见到诸葛端云黑下来的脸时，她笑着摇摇头，算了，既然他这么不爱喝，她就想想别的法子吧。

47、懵懂

　　安阳来到慈仁宫正殿时，谦阳刚回西憙阁。这些年来谦阳身子从来就没好过，虽然八岁大了，元皇后却还是不放心他另宫居住，自从宁阳嫁了人，谦阳就慈仁宫右偏殿搬去了西憙阁。
　　
　　来得殿上，见元皇后坐在香榻之上，一身浅赭罗叶霓裳朝霞对襟罗裙，乌髻半翻，金丝绕的凤簪点缀其上，将近四十岁的年纪，容貌依旧端庄，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是属于女人的淡然风韵。她大多数时候是和善的，无论面对谁笑容都是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拿捏得极好。然而今儿安阳一进来，就发现她的眼神有些冷。
　　
　　安阳心里有些怪西瑾，一定是西瑾把孔宫正的事儿报告给了皇后。这些年来西瑾变了个人似的，完全不听她的，一开始她还奇怪，后来才发现自己一有什么事，皇后总是能很快就知道，很多时候西瑾都是和云姑一起出现的，她再笨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一定是母后威逼利诱收买了西瑾，从此安阳心里对元皇后总有些疙瘩在。她本就是穿来的，对这个便宜的母亲没多少感情，小时候宠着她，她还觉得元皇后这个人不错，后来总是动不动就挑她的毛病，她就觉得有些烦了，元皇后就像是看她不顺眼似的，自从谦阳出生，她眼里心里就更是只有这个儿子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元皇后心思都放在谦阳身上，安阳反而管得不太多了，只是让西瑾看着，提醒着，所幸也没做出什么事儿来，除了偶尔做些诗来，弄些稀奇的吃食，说话做事儿跳脱了些，其他的倒也没惹出大事来。
　　
　　只除了这次孔宫正的死。
　　
　　“母后，您找我？”虽然没什么感情，安阳还是规矩地行了礼，脸上露出哄父皇时常用的甜美讨好的笑容。
　　
　　元皇后挥了挥手，殿上服侍的宫人都退了出去，只留跟着来的云姑和西瑾二人。待大殿的门关上，皇后立刻冷了脸，厉声道：“你做的糊涂事！这会儿还笑得出来！”
　　
　　安阳脸上的笑容顿时去了大半，咬着唇暗暗瞪了西瑾一眼，西瑾冷着脸目视前方，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元皇后见她还有心思瞪别人，顿时怒火中烧，虽压低了声音，可也能听出怒火很重：“你做的糊涂事！你二姐的事儿与你何干了？要你去管？”
　　
　　安阳闻言皱着眉头说道：“母后怎能这样说？二姐姐的事儿我怎么就不能管了？你没见着二姐姐被那老刁奴欺负得多惨！我这也是做好事啊！”
　　
　　“做好事？”元皇后怒极反笑，发上的步摇珠翠声声作响，“好！好一个做好事，如今公主府上的管事宫正死了，二公主病了，驸马担忧操劳无心公事。你倒是来说给本宫听听，这些忙你还要不要帮？好事你还要不要做？！”
　　
　　“我、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也是好心来着……”
　　
　　“好心？”元皇后又笑了起来，“本宫聪明一世，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知深浅轻重的女儿！小时候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虽然风头盛了些，但总归还是聪明的。原指望着你长大些能慢慢晓事儿，如今还是这副样子！幸亏让西瑾跟着你，否则你怕早就闯下大祸了！”
　　
　　安阳听元皇后说的严重，原本刚才从柳子轩那里得到的安抚顿时没了，她有些慌乱地问道：“母后，孔宫正的事儿……会怎么办？”
　　
　　“怎么办？你不是很能吗？你来告诉母后怎么办！”元皇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在这皇宫里，死个人确实不算是个事儿，但得看怎么死的，死在谁手上的。你二姐姐性子从小就软，她若是脸皮厚些，回宫请安时跟我求个旨，我还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个奴婢的欺负？偏偏她说个话儿都脸红，偏惹了你去出这个风头！如今怎样？”
　　
　　“我、我没想到内侍府的人会把她打死，他们答应我只是教训一下的……”
　　
　　“我的儿啊！你让母后说你什么好！你是大周的嫡公主！三岁便得了封号，自小就受你父皇的宠，还有哪个公主说的话比你管用？你去说一句，奴才们敢不敢糊弄你？那些个奴才，眼睛都是尖的，你怒气冲冲的去了，他们敢不往死里打？若真罚的轻了，回头你再告到你父皇那儿，哪个有胆子拿着自己的差事和身家来糊弄你？”
　　
　　“母后还是那句话儿，你自小就是个聪明的，怎么就看不清这人情世故的事儿？如今谁都知道是四公主怒气冲冲地去了内侍府，命人拿人，结果人给打死了，你可知后果如何？若有那有心的人在朝上参你一本，你父皇再宠着你也少说要治你个不恤人命的罪！”
　　
　　安阳这下慌了，却还是有些不信，呐呐地道：“哪会有人参我呢？我跟朝中的大臣又没仇没怨……母后别吓我了……”
　　
　　元皇后无力地摇了摇头，旁边的云姑递上茶盏，服侍着她喝了几口，她这才继续道：“看来是母后的错，这些年谦儿身子不好，母后便一门心思放在他身上，少了对你的管教，才让你这么大了还不晓事儿。”
　　
　　见安阳有些慌乱地盯着她看，这些年没有注意过，这孩子如今模样出落了，很像她年轻的时候，只是这性子……元皇后叹了口气，终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当真不疼的道理，她向安阳招了招手，安阳虽有些犹豫，却还是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母女两人许多年来头一次坐在一处，元皇后让安阳坐在她身侧，理了理她的发丝，说道：“从今儿起，你便每日来这里，母后多教教你些事儿，如今你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都嫁了人，大公主如今已是大渊的皇后，三公主也贵为夏皇的皇婶，母后也想把你嫁个好人家，只是你这性子可让母后如何放心把你嫁出去？当初端儿来咱们大周求亲时，母后原想着他是个重情的，你嫁去了也不会亏待了你，便想为你玉成这门好亲事儿，只可惜他要了你三姐姐……唉！”
　　
　　自从安阳今日进得殿里，元皇后已经不知叹了多少回气，只这一次语气还算慈爱，安阳这才好好看了看自己这一世的母亲，她贵为皇后，总是端着架子，自己平常遇到她说教就想逃开，如今好多年不曾好好看看，她似乎眼里有着许多疲惫。
　　
　　“这次的事儿，在你眼里或许只是死个人，可你可知道，若是到了那有心人的眼里，不仅母后要落个教导无方的罪名，你外公在朝上也会受到牵连？”
　　
　　“有这么严重么？”安阳小声地问道，人是因为她死了的，父皇要问罪也该是问她的罪，怎么会连累外公呢？
　　
　　“如何会没有？你以为做皇家的人真有那么风光容易？”元皇后的声音又严厉了起来，“朝中的事瞬息万变，元氏一族蒙浴隆恩，树大招风啊。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有多少旁的势力想要取而代之？你外公、舅父、表哥，哪个在朝上不是小心翼翼？便是这样还能时常让人挑出错儿来，小事都能掀起风浪来，如今死了个人，在那些人眼里，谁管那奴才是不是真就该死？要的不过是个事端，是个结果罢了。”
　　
　　元皇后见安阳听得愣愣地，摸了摸她的头，眼里光华耀人，说道：“既然母后打算从今儿起亲自教导你，你便给母后听好了，这句话你一辈子都不能忘！”见安阳点了点头，她才继续说道，“咱们女子这一生，日子过得好或不好只看两样，一是母家势力，二是治家手段。这治家的事儿，母后日后会好好教你，你如今也十二了，算是个姑娘了，待你及笄指婚前，母后一定把你教出来，从今儿起你就给我好好学！至于母家的势力，这个你可给母后记住了，母后在宫中二十多年，兴衰宠辱见得多了，还没见过哪个母家无势的或是失了势的能活的长久的。切不可将权势之事看得太过简单，若你以为那是男人们的事儿那就错了。”
　　
　　安阳静静地听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有些不太明白，却也好像明白了一点，难不成这世道儿真像母后说的那么险恶？可是她从小遇到的人都没那么坏的，大姐姐直爽，二姐姐软弱，三姐姐娴淡，只除了凌阳那一家子坏了些，她和大家处得都还不错啊。父皇宠着她，常夸奖她又常依着她，德妃娘娘更是喜欢和她闲聊，各宫的妃嫔见着她也是笑颜常开，她没觉得这个宫里有多么险恶啊。是她想得太简单了？还是母后故意把事情说得重了吓她？可是，她又觉得母后不像是在骗她……
　　
　　“自今儿起，你这轻狂跳脱的样儿快给母后收拾起来！做事儿说话儿先三思，若再惹了麻烦，母后定不饶你！”
　　
　　元皇后这次是下了狠心要好好调教安阳的规矩、处事，这日下午就让安阳去了武德帝那里自罪，皇帝听过后，只说了句命人查察，究竟如何处置，心思实在难测。安阳就只能回宫等着，她从小到大这是头一回惹出这么大的事儿，毕竟是一条人命，她心里害怕，想着母后的话，似懂非懂心情复杂，没个几日也病了。
　　
　　却在这时，皇帝的旨意到了：经查察，确系公主府恶奴欺主，但承平公主私自处置，轻忽法治，亦有过错在身。罚一年俸禄，于宫中面壁思过半年。
　　
　　安阳接了旨，还没理清心中委屈复杂的心情，元皇后带人来了东崇阁，说道：“如此甚好，自明儿起你便在宫中学习规矩，母后找了教习宫正来，要你好生从头学起。”
　　
48、治家

　　诸葛端云喝了枣汤的事儿很快在下人间传遍了，王爷很宠王妃，这是明摆着的事儿。因而一时之间府上都把宁阳的话当成了大事来办，之前见宁阳年纪小也没什么治家打算，就慢慢放大了胆子做些小心思的也收敛了些，毕竟这些人都不是傻子，察颜观色本事都是好的。
　　
　　宁阳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趁着现在势头正盛，一些治家的事儿正好可以多做些。她还是按照原先那样打算的，先从小事开始着手，既可以练手，又可以学经验，待小事处理得多了全了，再去处理大事时就不至于不知从何下手。
　　
　　诸葛端云在府中思过半年的旨意第二天便下来了，他每日也就是练武、看书、研究棋局这些事儿，过的倒是惬意。当然，那是因为宁阳没再给他喝枣汤。
　　
　　帝都的王府与北关的王府不同，天子脚下的繁华重城，宗族皇亲若遇上身子不适一样可以传唤太医院里的御医，如此一来王府里便没有养着的医官。宁阳派人请了一位姓徐的御医来，给诸葛端云细细请过脉，徐御医说道：“王爷的毒伤已愈大半，只尚有些食欠乏力，气虚不足。下官开道补养的方子，请王爷每日早晚按方服用便好。”
　　
　　宁阳听了点了点头，亲自将御医送出了院子，只问道：“若平日里想为王爷做些点心吃食，除了枣子，可还有别的？”徐御医答道：“回王妃，山楂、木耳、猪肝等物皆可。若是做点心，山楂开胃活血、化瘀化滞，正合适王爷此时食用。只不要过多便好，平日的膳食多以时菜素菜为好，荤食少用，腥食辣食要忌，以不饮酒为上。”
　　
　　宁阳谢了御医，命人将轿子抬进了外院送御医回去，心里则暗暗记下这些。
　　
　　帝都四月的天气还是有些冷，诸葛端云说要到了五月才会暖起来，宁阳感叹两国气候差别的时候，午时从来不忘跟着诸葛端云去暖阁，在他看书或是看棋局的时候命人将火盆点着，香也燃上，只是放得远远的，放近了他会觉得熏人。给他的腿上盖上裘衣，桌上摆上温茶，自己才会回寝阁小憩两刻，醒了再去厨院儿。
　　
　　宁阳想了想，自己擅长的事情也就是厨活儿、绣活儿和书画，书画一道于府中之事牵连甚少，可府上却是有厨院儿、针线房、衣房和丝染房，她可以先从自己擅长的地方下手，先把厨院儿和针线房管理妥当了，再慢慢扩大到别的方面，如此徐徐图之。
　　
　　厨院儿的仆役这些天已经习惯了宁阳每日午后都来，一见到她带着月桂、良儿和环儿进来，厨院儿的管事婆子刘婶就忙笑脸迎上来，把晚膳的菜谱报给宁阳听，宁阳听过后说道：“去两个荤菜，换上两道素菜吧。下半年的菜谱午膳和晚膳都按着六品素菜两品荤菜来，腥辣的都别做，汤膳也一样。王爷这些日子食欲不善，御医嘱咐了要以素淡的为好。”
　　
　　王府以前的膳制是六荤两素，如今颠倒过来了，宁阳觉得她有必要解释一下，虽然她的身份在这儿，说句话下人不敢不从，但是她不希望别人心里泛着嘀咕做事儿。
　　
　　刘婶点头应了。宁阳又问：“有木耳或是猪肝么？晚上可以做做这两道菜。”刘婶回道：“回王妃，木耳如今还有剩。可府上没备猪肝，采买的小厮已经出了门了，要不派个下人再去买回来？”
　　
　　宁阳这才记起，王府里采买的小厮通常是卯时末与未时初，分早晨和中午两次去菜市买当天用的鱼肉青菜，王府的菜谱通常都是当天定，定好了才出去买，自己每天来厨院儿看的都是当天的菜谱。如此有个坏处，就是自己若是想要改哪道菜，还得按着府里现有的菜来，很不方便。她略微思忖一会儿，说道：“今儿且这样吧，打今儿起，厨院儿的规矩改改。明儿的菜谱今儿就定出来，若有不合适的改了也不耽误明儿的采买。”
　　
　　刘婶听了一愣，说道：“回王妃，这……”
　　
　　宁阳见她面有难色，便说道：“有话但讲无妨。”刘婶这才说道：“这菜市上的菜每日都不一样，每年儿收成不齐，有些不是常有，因而王府都是看着当天的菜市来定菜谱的。”
　　
　　宁阳听了心里觉得有些奇怪，这话听着是不错，古代不像现代，蔬菜瓜果有大棚种植，四季供应没什么问题。在古代，菜市看季节看收成这倒是不错。大周天气暖和，宫里的吃食虽然讲究节令，可菜食也是很丰富的。大夏这边冷，按节令吃东西这点就更是明显，因为不当令也很少有。但是，也正因为如此，土生土长的当地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哪个季节有什么菜呢？就算是哪年收成不好，也不可能全国都收成不好吧？这里可是帝都，不是什么小城，各个地方的商队、买办来来往往有的是，哪里缺东西，帝都都不可能会缺，顶多年头不好的时候，物价贵些罢了。
　　
　　刘婶对她说这些，是欺她不晓这些事儿？还是另有旁的原因？的确，若按她从小在宫里长大来看，理应不懂这些的，可她上辈子就只是个普通家庭的女孩子，常跟着母亲买菜做饭，这些事还是多少知道些的。
　　
　　“那我问你，王府冬季的时候都是如何囤菜的？”宁阳问道。
　　
　　刘婶不知宁阳为何有此一问，但她还是小心地答道：“回王妃，冬天里雪大，王府里有地窖，菜食都提前采买好，放在地窖里冻着，一整个冬天都不会缺。”
　　
　　“那便是了。既然冬天里天寒地冻的，菜食都不会缺，那如今都入了四月了，这菜食怎么就能缺了呢？昨儿王爷还说，树枝儿上冒嫩芽了，可见今年天暖的早些，下个月便可以去了裘衣了。”宁阳抿着唇，表情难免有些冷，“刘管事是在欺我不晓事儿？”
　　
　　刘婶大惊，忙跪了说道：“奴婢不敢！奴婢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欺瞒王妃啊！王妃明鉴，奴婢说的都是实话，况且王府自建了起厨院儿里都是如此办的，旁家的也是如此啊。”
　　
　　宁阳听了蹙起眉来，这次真有些生气了。这刘管事当真是在欺她不晓事儿？帝都若是缺了东西，旁的地方可不就更吃不着了？她虽打小在宫里长大，吃饭穿衣有人服侍着，管家方面的事儿知道的是少了些，可这不代表她愚笨可欺。
　　
　　宁阳也没想到，本就是个菜谱的事儿，却问出句谎话来。刘婶不肯按着她的提议来，这里面一定有事！莫非采买的事儿里还能捞到什么好处？宁阳越想越觉得有这可能，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来了。
　　
　　“行了，既然旁的府里也是如此，那便先按着原来的规矩吧。”宁阳没当场说什么，她不擅长逼迫人，也知道有些事只是她的猜测，没有证据便发话很难建立威信。因为府里给各个院儿里的采买钱每月有多少，账目是怎样的，她之前都没问过。这也算是个契机，她打算先把府里的规矩例份弄清楚，再来立新的规矩也不迟。
　　
　　看着宁阳离去的背影，刘婶擦了擦额上的汗从地上起来，没想到这王妃从小长在宫里，原以为金枝玉叶的公主，不可能晓得这些事，平日里见着王妃她也一副很好说话的和善样子，没想到却是个精明的。只是终究是年纪不大，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
　　
　　正当刘婶这样想时，宁阳回了暖阁，命月桂将内院总管刘阿唤了来。
　　
　　“平日里王府的采买钱例份都是如何算的？”宁阳坐在椅子上，月桂将旁边的火盆里加了块炭，放到了远处。
　　
　　刘阿回道：“回王妃，府里各个院儿里所用不同，例份也不一样。以衣房、丝染房为例，四季所用的绸缎布料除了宫里赏下来的，王府有专门的买办，四季按时从各贡县里办上来，以供府里的主子、下人们裁衣所用，这些银子夏秋一千两，春冬要两千两。是王府各个院儿里的大头儿。针线房里主要是绣活儿，除了名贵些的丝线外，其他都花不了多少钱，那些丝线也是每季由采买绸缎布料的买办一同带回来。首饰房每年的首饰用件也有宫里赏的，此外王爷望城的封地离东海很近，海珠等物每年都有进贡，加上下边孝敬的，首饰所出每年不超过一千两。花房那边也一样，若王府没动工建池子之类的大事儿，那边也就是侍候着府里的一草一木，养些名贵的花草。浣衣房、杂役房所出的都是月钱，并无其他。算起来最繁琐的要数厨院儿，每月的银钱不定，要按着当月的菜市来，常常都是用完了就报上来，没个定数儿。”
　　
　　“没定数儿？”宁阳想了想，问道，“既然其他院儿都有专门的买办，为何厨院儿没有？”
　　
　　刘阿愣了愣，回道：“回王妃，买办都是商户，王府里用的买办更是大商户。商户做的都是走南过北采买古董、布缎、首饰、家具、金银玉器之类的大买卖。这送菜送肉的赚不了多少钱，除了农家的，谁也不愿意做。因此只能去菜市上。”
　　
　　宁阳笑了笑，说道：“这就是了，既然这小买卖大商户看不上眼，可农家的百姓却不会嫌钱少。为何不把肉、菜、蛋、调味料子、米面等物分类好，找几家东西新鲜的农户，让他们夏秋两季按王府所用每日晨午送上府来？如此不是省事又省力？”
　　
　　刘阿闻言又是一愣，躬身说道：“是，王妃明鉴，老奴怎么就没想到这法子呢？”
　　
　　宁阳却笑了笑，只怕不是没想到吧？王府里的管事，放到现代去，都是管理方面的经理级人物了。内院儿总管差不多也算是个总经理了吧？可能想不到这个？之所以想不到，只怕另有原因吧。只是这刘阿平时办事还是得力的，看着不像是个贪图小便宜的，他把别的院儿都管得还不错，唯独厨院儿没什么规章，为什么呢？
　　
　　“上个月厨院儿用了多少银子？”宁阳试探着问道。
　　
　　“回王妃，总共三百二十三两七钱。”
　　
　　“三百多两？”宁阳这回可真是愣了。好半晌她才道，“厨院儿的账本可在？去拿来我看看。”
　　
　　刘阿没想到宁阳竟然还会看账目，这让他有些惊讶，但还是躬身应了，退下去之前，却听宁阳道：“悄悄地去拿，别让人见着。今儿下午与你说的事儿，不许传出去。”
　　
　　待刘阿出了暖阁，一旁侍候的奶娘和月桂互看一眼，奶娘说道：“三百多两，我的祖宗喂，奴婢以前未进宫时，家里一年也就用个一两半银子。有时年景不好，节衣缩食的一两银子也能凑合着过。那时候村头的良田一亩也不过七八两银子，乡里的员外家里也不过几百两家当，那都算是让人眼馋的富贵人家了。这王府里家大业大的，就算几百号子人一个月也吃不了百姓家富户一辈子的家当吧？”
　　
　　月桂也有些吃惊，说道：“奶娘说的是，奴婢未入宫前儿，家里还算殷实，奴婢的娘亲操持家里，去市上买斤肉也不过二十文钱。一家子一日有五十文钱，那都能有鱼有肉吃上一桌了。”月桂说话间奉了盏茶给宁阳，“依奴婢看，王府的厨院儿里这钱用的可真是多，指不定有什么鬼呢。”
　　
　　宁阳点头喝了茶，古代金银出产地很少，很多人家都是用铜板的。一两银子抵一千二百多文钱，她也不相信王府里一个月吃东西能花三四百两银子。
　　
　　这真是不问不知道，一问就问出个事儿来。诸葛端云是亲王皇叔，比一般的亲王年俸要多些，每年银子一万五千，禄米八千。加上在朝中领着辅国总领大臣的官职，年俸两千，禄米八百。如此算来，仅帝都王府里每年就有一万七八千两银子。
　　
　　“若按着总管的话来算，每年光绸缎布料要六千两、首饰一千，加上府里仆役的月钱、年节的赏银、厨院儿里每月三百多两的花销，王府一年能剩下的银子不足万两。”宁阳说道。
　　
　　月桂听了说道：“还有呢，这些钱如果再购置些古玩器皿，每年节时各个地方总有年礼送吧？既然人家送了，王妃就得张罗着回礼，王爷虽说是皇叔，可也得给皇叔置办年礼不是？这样算下来，可还能有剩下的银子？”
　　
　　宁阳一听有些晕了，确实是这样。当初在皇宫里时，元皇后每年到了快要过年时总是忙得脚不沾地，几乎年年那时候都会免了请安的礼。那时她还感叹皇后不好当，现在她就要感叹王妃也不好当了。如今想想，当初在内文学馆读书学画的日子，跟现在一比可真是无忧无虑多了。最起码只管好了自己，其他的都不必挂在心上，如今却要管个王府，几百号子人，当初没学家务管理可真是个错儿啊。
　　
　　看出宁阳的心思，奶娘安慰道：“王妃别往难处想，万事都是开头难，您嫁入王府头一年，今年若是处置好了，日后都是这个章程，按着来就成，可千万别心急。”
　　
　　宁阳点了点头，决定先稳住心思，就按自己想的来，先把厨院儿的事查清楚了再说。 

49、查账 

　　总管刘阿不稍时便回来了，宁阳便翻看起了账本，她没学过账务，大的漏洞看不出来，但是一个个小数目合不合常理，她还是能发现一二的。很快的，她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按月桂所说的，平常百姓家买斤肉也不过二十文，这里竟然要三十文。这倒也罢，这账目报上来的菜的价格更是离谱。
　　
　　“刘总管可看过这些账目？”宁阳抬眼问道，见刘阿躬着身低着头，表情难见。只听他回道：“回王妃，王府里有专门管账的管事，都是管事看过了才交到老奴这里的。”
　　
　　“那刘总管身为总管，这些全都没有看过，然后就拨银子了？”宁阳不打算放过刘阿，她看得出来他有所隐瞒。她翻了翻账目，说道：“夏季是菜最多的时候，自然价钱也便宜，一斤竟然要七八文钱，这倒也罢了，入冬前要窖藏的时候，一斤竟涨到了五十多文，比肉还贵不说，竟然还翻了倍！本王妃在宫里长大，不懂这些事情，可也能看得出不对的地方。刘总管身为总管，眼力难道比本王妃还差？若真是如此，刘总管办差的本事可真不咋样。”
　　
　　这最后一句可让总管刘阿头上见了汗，原以为宁阳年纪不大，平时有和气好说话，没想到是个认准了理儿就不撒手的主儿。毕竟她身份在这儿摆着，若是她追究起来，可没人能讨得了好儿。
　　
　　正冷汗直下的时候，诸葛端云来了暖阁。
　　
　　“这是在做什么？”诸葛端云进得屋来，瞧了刘阿一眼，便看见宁阳放在桌儿上的账本，不由微微扬了扬眉，“还会看账目？”
　　
　　宁阳帮诸葛端云去了外面的裘衣，再让月桂把温好的茶端来，这才笑道：“不会。以前在宫里哪看过这个？只是听刘总管说厨院儿的上个月报的账足有三百多两银子，宁儿觉得用不得这么多，便让他把账目拿来瞧瞧。”
　　
　　“可瞧出什么了？”诸葛端云坐了，喝了口茶问道。
　　
　　宁阳将账目往诸葛端云面前一推，把有漏洞的地方指了，说道：“若真是报来的这个价儿，寻常百姓家岂非连菜都吃不起了？哪还过得了冬？也就是咱们王府家大业大，有这些钱挥霍。”
　　
　　诸葛端云的性子说来有些像老头子，平日里喝茶看书看棋谱，除了练武，他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悠然懒慢，府里的事儿他很少过问，账目是从来都不看的。这会儿听了宁阳的话，他不由垂了眸，眼里几分冷意流动，只淡淡将账本往旁边一推，说道：“刘阿，自己解释。”
　　
　　刘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抖着身子说道：“王爷，老奴知罪。可这厨院儿的事老奴真管不成，那管事刘婶是前院大总管家的亲戚，那负责采买的小刘子是刘婶的远房侄儿，老奴就是有心想管也管不到大总管庇护的人身上啊。”
　　
　　宁阳闻言愣了愣，王府前院是有个大总管，他只管着前院的事，很少到后院来，几次请安时感觉这人很会说话，虽然话不多，却每句都说得人很舒服。
　　
　　“你二人都是府里的总管，一个前院一个后院，虽然他是大总管，可后院的事儿也还轮不到他来管，如何要怕他？”宁阳问道。王府的内院按理前院总管是不能随便进的，虽顶着大总管的名头，可内院说是独立的也不为过。
　　
　　“回王妃，大总管傅春原是冯相爷府里的人，冯相爷家的二小姐如今可是皇后的热门人选……”
　　
　　这都哪儿跟哪儿的关系啊？宁阳听了有些黑线，这攀关系的事儿自古都是不嫌乱的。话说起来，王府的大总管怎么会是冯相爷那边的？宁阳不解地看向诸葛端云。
　　
　　“皇上刚登基的时候，朝中的局势总需要稳一稳，右相冯启广说府里的总管还经用，便给了本王。”诸葛端云只浅淡地说了几句，宁阳便明白了其中的因由，总的来说应该就是诸葛锦旭登基的时候，虽然在朝中铲除了一些异己，但是不可能把朝廷的重臣老臣都罢免换掉，为了稳定朝局，安抚民心，有些老臣是必须要留下的。右相冯启广给诸葛端云送个管家来，安插内线相互牵制的意图很明显，但是诸葛端云那时大抵是为了大局，于是就忍了。结果管家的亲戚就攀权附贵入了王府，从中做鬼贪些银两。
　　
　　“你且下去吧，今儿的事儿府里若是有一点风声，你便不必再来见本王了。”诸葛端云的声音有些沉，将账本往地上一扔，刘阿拾起来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屋里奶娘和月桂都垂首低头不敢答话，气氛有些冷沉，宁阳摆了摆手让两人下去了，起身对诸葛端云道：“是宁儿的错儿，早知如此，就不管那厨院儿的事儿了。”这治家的事儿可真不好办，两个贪财作假的下人而已，竟然牵扯出这样的关系来，幸亏当时她留了个心眼，没立刻处置，不然指定要给诸葛端云添麻烦了。
　　
　　“这不是你的错儿。”诸葛端云让宁阳坐下，眸底依旧冷光流动，难掩煞气，“这傅春以前在相府里当过几年管事都白当了。想顾着自己亲戚倒也罢了，弄了这么两个贪财的放进王府后院来无异于自掘坟墓，这不是明摆着给了本王把他送回去的理由么。”
　　
　　宁阳会意过来，从旁问道：“夫君的意思是，趁此机会，拿了那两个下人，就说此二人在府中做乱是总管傅春的责任，然后把他遣回相府去？可是方才刘阿不是说了么？他家的二小姐如今是皇后的热门人选，万一以后……”宁阳的话没说完，毕竟议论皇后的话还是不说的好。
　　
　　“哼！旭儿如今十九了，也该大婚了。只是以他的性子很难买这些老臣的帐，否则早就大婚选妃了。冯启广在朝上对手甚多，后位之选又岂止他家的女儿？他自己只怕都不敢扬言有把握，他的总管却开始狐假虎威起来了。当初他处心积虑地把人送到本王府上来，如今也该是他吃吃苦头的时候了。”
　　
　　宁阳听得这话便知诸葛端云心中已有了处置的主意，没想到查个厨院儿能查出这样的事来，不过好在他可以把府上的人清理一下，自己也不算白忙活，最重要的是没添乱。这让宁阳心里好受了许多，本来就不擅长的事，如果硬逼着自己去适应，结果还没做好，那可真就有些打击人了。
　　
　　“府上的事你若想管，可多找找刘阿，他还算用得上。”诸葛端云斜斜往榻上倚了，眸微微合了起来，声音有些浓浓的，听不太清楚，喉头里咕哝了一声，“别累着就成。”
　　
　　宁阳歪了歪头，没太听清楚，问道：“夫君刚才可说什么了？”
　　
　　屋里却半晌没了声音，许久过后才听诸葛端云合着眼淡淡地道：“没什么，给本王捏捏肩吧，有些乏了。”
　　
　　宁阳听了皱了皱鼻子，又是捏肩捶腿的事，她这个顶着王妃头衔的丫头只怕要做一辈子了，这个男人可真是个大爷，什么都得侍候着。
　　
　　宁阳给诸葛端云捶着肩膀，他始终闭着眼，没一会儿就呼吸均匀了起来，像是睡着了。他午时习惯看书，从来不午憩，这会儿见他睡着了，宁阳便从榻上拉了被子给他盖上。起身的时候望了望外面的天，天已有些阴沉，冷风吹得院儿里的海棠枝子沙沙地响，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了。
　　
　　诸葛端云起身时已是晚膳的时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廊上的灯掌着，幽幽沉沉的。晚膳在宁阳的屋里用的，下人们报菜时外面传来了雨声，淅淅沥沥的，更显得夜沉静。
　　
　　诸葛端云蹙了蹙眉，左肩上些微的疼痛。宁阳见这着他的神情，问道：“可是晚膳不合夫君的胃口？”见诸葛端云不答，又说道，“明儿宁儿去厨院儿为夫君做些山楂点心来吧，膳前少吃几口，许能开胃。”诸葛端云浅淡地嗯了一声，说道：“让浴房那边准备水吧。”
　　
　　“夫君要在浴房沐浴？”宁阳愣了愣。自打成婚后，和诸葛端云住在一起的那一个月，他都是命人将浴桶搬进屋里沐浴，而且因着肩膀上的伤未好，从来不许她侍候。这些日子搬回了寝阁里，依旧每日在屋里沐浴，今儿打算去浴房那边，许是肩上的伤好了？她前儿还问过御医，御医是说无大碍了来着。
　　
　　“夫君的伤好了可以去浴房了么？”宁阳歪着脑袋问道，想问那她今儿晚上可不可以去服侍他沐浴，可是又不敢问。毕竟这话在古代有些不太矜持吧？可是她又实在不愿意诸葛端云屋里的那个秋兰去服侍，那丫头心思太明显了，她看着不舒服，已经让她服侍了这些日子了，每天晚上一到了沐浴的时候她就心里酸酸的，自己老公沐浴的时候让别的女人在旁边，她真是有些接受不了。不过她还是选择静静等待，慢慢试探。
　　
　　诸葛端云看着她欲言又止的小模样，眼里滑过一丝笑意，突然兴起逗弄她的心思，声音却还是浅淡的：“伤势已经大好了，王妃无需挂心。浴房的水这就让人准备吧。”
　　
　　那她呢？她可以跟去不？宁阳面上点了点头，差了月桂吩咐下去，眼睛却偶尔瞅一眼诸葛端云。
　　
　　诸葛端云垂着眸，掩了其中的笑意，只淡道：“今儿的木耳做得不错，明儿接着做吧。”
　　
　　宁阳听了点点头，何止木耳，明儿她还要给他做些猪肝来吃。只是晚膳不是刚吃完么？能不能不谈晚膳的事了？她关心的是以后诸葛端云都打算让院儿里的丫头服侍着沐浴么？她眨着眼睛努力地看诸葛端云，希望他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来。
　　
　　诸葛端云却始终垂着眸，假装没看见，起身道：“外面雨正大着，今儿晚上王妃便不必送本王回寝阁了，把裘衣拿来吧。”话音刚落，就看见宁阳恭顺地点了点头，把紫貂裘袍拿了过来，回身的时候却扬起可爱的笑脸乖巧地说道：“外面雨急，浴房那边的水要一阵子才好，夫君且在此歇会儿吧，宁儿去给您煮盏茶来。”
　　
　　“外面雨急，别出去了。”诸葛端云示意宁阳为他披上裘衣，打定主意要看看这小丫头到底能忍到何时才会跟他提。
　　
　　宁阳心里也是矛盾，说了怕诸葛端云觉得她不矜持，不说她又不愿意看着别的女人靠近自己的丈夫，两边为难，直到秋兰拿着油伞进来时，宁阳还是打定主意。
　　
　　秋兰笑着给宁阳行过礼，便对诸葛端云道：“王爷，奴婢给您撑伞来了，浴房那边的水已经满上了，这便去吧？”她模样娇俏，说话也软侬，夜里听着说不出的妩媚。
　　
　　有新婚那时的经验，宁阳这次硬逼着自己神色不动，只笑着吩咐道：“王爷的伤刚好，要小心服侍着。”秋兰听得这话，眼里难免有些喜意，小心服侍着？王妃这是在暗示她什么？莫非王妃打算给王爷收屋里人了？
　　
　　诸葛端云微微回身，眉头轻锁，方才兴起的逗弄心思立刻烟消云散，心里不觉生气几分火气。
　　
　　宁阳只顾着吩咐秋兰，并未注意到诸葛端云的表情，心里却是飞快地动着，急急想着办法，眼见着秋兰眼里有喜意，这才发现自己的话被她会错了意，心思急转下一个念头闪过，说道，“王爷既然要在浴房沐浴，只怕要用上些时辰。这浴房闷热，没茶水侍候着不成。你且侍候着王爷，本王妃待会便过去给王爷送茶。”说起茶水来，宁阳这才又想到一个借口，补充道，“御医给王爷开的汤药过一会儿便该用了，既然王爷要沐浴，本王妃便一块儿送过去吧。”
　　
　　找到了好理由的宁阳，假装没看到秋兰僵在眼里的喜意，只是说道：“行了，好生撑着伞，别让王爷淋了雨，去吧。”这回她学精了，也不再开口询问诸葛端云的意思，免得他再以雨大为由不许她出寝阁，她忙着回身吩咐月桂，“让厨院儿里把汤药熬了，快去。”
　　
　　看着她过身去轻快的语气，诸葛端云几乎能想象到她此时是眯着眼儿笑得极温柔的，他心里哼了哼，迈开步子走了出去，只是转身时心情已经不知何时好了，步子也有些轻快。雨水打到廊上来，有些冷意，诸葛端云却开始有些期待这个夜晚了。

　50、学习 

　　元皇后给安阳找的教习宫正姓徐，五十多的年纪，身形有些瘦，打扮得却清爽，浑身上下的衣裳半点褶皱都不见，是个爱好儿又注重细节的人。她得了皇后的旨意，对安阳的教导非常严格，手里执着戒尺，眼睛盯着安阳的一举一动，稍有不和要求的就是罚练，打手心的时候也是有的。
　　“公主贵为金枝，言行举止皆代表着皇家风范，差了半分都是要被人笑话的。宫里的礼节有下跪叩首礼、下跪礼、福礼和颔首礼。何时该行大礼何时不必都是有讲究的，公主乃是皇后娘娘所出的嫡公主，见了皇后娘娘可行福礼，娘娘回颔首礼；见了妃位的娘娘们，公主也要行福礼，娘娘们回同礼；见了嫔位的，公主要行礼便要斟酌着了，若是有诞下皇室血脉的，或是受皇上宠的，可行福礼，其余的颔首礼便可。至于嫔位之下，以公主的身份便不必行礼了，反而这些人是要给公主行跪礼的。礼节之事，切不可错，若是哪个行错了礼，这可是不敬的罪过。”
　　四月芳菲，慈仁宫东崇阁的院子里，牡丹玉兰开得正好。这本是宫里人相约赏花的时节，安阳却因着面壁思过的圣旨而出不得院子，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头一次被禁足，连内文学馆也不能去，整日学规矩，头几日还好，时间长了实在让人心烦。
　　“公主，老奴的话可有听见？”徐宫正立在院中，不紧不慢地问一声。
　　安阳回过神来，微微蹙了蹙眉，嘴角扯了扯，说道：“听着了。”
　　“那么，把老奴的话重复一遍吧？”徐宫正把安阳的表情看在眼里，不疾不徐地道，“人言百遍不如己念一遍，念得对了才能记到心里去，请公主复述着听听吧？”
　　安阳咬了咬唇，心里骂道：这老妖婆，分明是知道她会说“听见了就听见了，复述干嘛”这样的话，才找了个理由先赌她的嘴。她那双眼睛时时都不离她，难道看不出她刚才走神了？
　　徐宫正见安阳咬着嘴唇，依旧神色不动，只说道：“公主，除了礼节，言行对女子也很重要。说起言之一道，脸上的表情就尤为重要。平日里对着长辈平辈的人要笑，笑的尺度自然也是有规矩的。多则轻浮，浅则苦闷不吉。对着下人该有主子的威严，旁的表情还是不要显露人前儿的好。公主练习行礼时，连带着表情也一起练起来吧。方才公主走了神，浪费了半刻的功夫，今儿午膳便延后半个时辰吧。”
　　“你怎么能这样？不就是走神了么？竟然要多练这么久？”安阳皱起眉来怒道，“本公主好歹也是个公主，这些天来被你罚着也就算了，现在连午饭都要延后！你还想做什么？我看你跟那个欺负二姐姐的孔宫正也没什么两样！”
　　原本用膳的时候就有用膳的礼仪要学，这些天安阳几乎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晚上手也疼脚也疼，却连睡觉的时候都要被管着，稍微姿势不对就要被唤醒，她甚至怀疑这老妖婆晚上都是不睡觉的，可是白天还能精神那么好，果然在宫里呆久了的女人心理变态，以折磨人为乐。
　　“老奴奉皇后娘娘懿旨教导公主，将公主教导得言行得体之前，老奴都会在这院儿里呆着，若是公主不想看见老奴，只有快些把规矩学起来这一途。”徐宫正脸上依旧表情淡然，没有任何生气恼怒的样子，敛眸垂手，说道，“看来这说话儿的规矩也要一并教教公主，就从吉利话儿开始教好了。”而后又吩咐院儿侍候的西瑾说道，“知会御膳房一声儿，就说午膳给公主先温着，待公主练好了再奉进院儿里来。”
　　西瑾应了声便出了东崇阁的院子，气得安阳狠狠瞪了她一眼。现在她院儿里的人包括奶娘在内都听徐宫正的，以前她赏她们东西的好儿她们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安阳心中有气，把帕子一甩，转身进了屋，门哐当一声关上，怒道：“不练了！不就是个午膳么？不吃便不吃，谁也饿不死！便是饿死了也大不了做大周第一个饿死的公主！”
　　安阳把门插上了，任谁叫都不开，没过一会儿，元皇后便闻声来了东崇阁。她多年来位主中宫的威望还是有用的，安阳敢给徐宫正脸子看，遇上元皇后却不敢太过使性子，没一会儿就开了门，待元皇后冷着脸坐到屋里，安阳站在一旁，嘴一瘪，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让你学规矩，前几日答应得好好的，你这才坚持了几日？就闹起这种脾气来了？”元皇后坐下来便怒问道。安阳只觉得手也疼脚也累，肚子还饿着，满心满口的委屈：“那老……那徐宫正欺人太甚，我不过是累了，走神而已，便要多练半个多时辰，连午膳都要延后。这些日子，吃不饱也睡不好，便是学规矩，女儿总要长身体吧？这是学规矩还是折磨人呢？”安阳知道徐宫正是元皇后派来的，若是她不说些正当理由，她一定会令徐宫正加倍管教她，于是便往可怜处说，只希望元皇后对自己的女儿有些宽厚之心。
　　元皇后听了这话果然脸色好看了一些，摆了摆手让服侍的宫人都出去，看着安阳说道：“孔宫正的事儿还没让你学乖？如今不快些把规矩学起来，难道你要母后看着你今后再惹事儿？”
　　孔宫正的事她已经反省过了，况且父皇不是也罚了她半年思过吗？干嘛总揪着这件事不放？安阳心里嘀咕，脸上却拿出小时候哄人那一套，可怜地摇了摇元皇后的裙袖，哄道：“母后，女儿知道错了还不成么？父皇让闭门思过，女儿这些日子连这院子都没出，已经在用心反省了。这些规矩，一下子那么一大堆，每日要学上几个时辰，女儿这些天累得脚都站不稳了。就算是学规矩也不必一下子全学了呀，慢慢来不成么？”安阳说着话，眼底却是一亮，笑着对元皇后道，“母后不是说要传授女儿些治家处事的本事么？不如日后就分开来学吧，让女儿每日跟着母后学学处事，另外的时间再学规矩也不迟啊。”
　　今儿安阳打扮得素净，头上只戴了朵雪白的玉兰并着几支玉簪，脸蛋儿粉白俏丽，眯起眼来摇着元皇后的袖子，怎么看怎么像是小女孩的撒娇。元皇后叹了口气，想起她小时候围着自己身边转的贴心模样，这些年为了谦阳，母女二人间比以前生疏了不少，如今当真有些感慨和怀念，不由便松了口，说道：“你说的也是个理儿，你以前散漫惯了，如今一下子学起来真是难为你了，这学规矩是个磨日子的活儿，日子久了，规矩就会刻进骨子里，慢慢地也就习惯成自然了。母后便教你些别的吧，你两边换着来，也没那般乏味。”
　　安阳一下子欢快起来，哪还有之前委屈抹泪的样子，只抱着元皇后的胳膊就粘上去叫道：“母后真好！”
　　元皇后无奈，长辈对嘴甜的小辈大多是又爱又气，自己难不成真是老了？
　　安阳对学处事治家的事其实也不是太感兴趣，只是觉得有事情做总比学规矩好些，总不至于那么无聊。
　　正巧这月初时王昭媛被请出了喜脉，各宫都开始准备要送的礼，这日一早，元皇后便将安阳唤到了殿上。
　　安阳一进大殿，立刻眉开眼笑，殿里的宫人手中都捧着各样吉祥的物什，有莲花送子的被面、竹报平安的孩子衣裳、金丝彩线绣了的舞龙鞋子，翠玉送子观音、白玉莲生子的香炉，另外还有银丝绕的小盒子，里面放着颗小药丸。
　　“这是什么？”安阳指着那药丸问。
　　“那是安胎的药。”元皇后走过来，说道，“今儿要给王昭媛赐些东西过去，你来挑挑看，当赐哪几样儿？”
　　这可比学规矩好玩多了，安阳在心里想着，嘴上却问道：“母后要挑几样？”元皇后闻言略微看了她一眼，说道：“送礼以四为吉，王昭媛如今刚怀有身孕，只需送双便好，多了怕折了孩子的福气。”
　　“四？”安阳咕哝了一声，“那不是和死字谐音么？多不吉利啊，真不明白古代干嘛以四为吉。”元皇后的眼色又略微沉了沉，说道：“说话要张开嘴说，无论是在长辈面前还是在下人面前，说话都要轻声细语，不急不缓，吐字清晰。”
　　安阳一听又要说教立刻头疼了起来，再不多言，马上一副专心的样子挑起了东西。挑了一会儿，不见她有什么主意，只是听她问道：“母后可知德妃贤妃娘娘她们都送了什么吗？万一重样了，岂不是不好？”
　　“本宫贵为中宫，本宫都还没将东西赐下去，哪个会走在本宫前头？就算是要看，也该是她们看本宫的。”元皇后摇了摇头，心里这才明白安阳需要教导的地方实在太多，心里不知为何生出几分无力。
　　这都要讲规矩？安阳心里咋舌，见元皇后脸色不太好，便再不多问了，将东西看了一圈儿，说道：“我看着这两样好，这翠玉送子观音和白玉莲生子的香炉，寓意不错，看着也富贵，不至于拿不出手，丢了脸面。”
　　“其余的为何不选？”元皇后不动声色地问道。安阳答道：“那莲花送子的被面虽然是南锦的料子，可是宫里又不缺这个，看着有些太小家子气了吧？小孩子衣裳、鞋子就更没必要了，哪个小孩子一出生要穿鞋的？不都是包在襁褓里的么？赐下去又用不着，赐它干嘛？那颗安胎丸也不用了，不是有御医么？不过那盒子还不错。”安阳说得轻巧，说完却见元皇后的脸色不是那么好看，这才住了嘴，问道：“母后，我说错什么了？”
　　元皇后说道：“你可知要母后来挑，母后会选哪样？”她迎着安阳询问的目光说道，“母后会挑那莲花送子的被面和翠玉送子观音。宫里虽然不缺南锦，但那花样吉祥，挑不出错来。那竹报平安的衣裳和金丝彩线绣了的舞龙鞋子看着也不错，用不用得着的也只是图个吉利，只是那样式都是按着皇子的样式来的，王昭媛将来诞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尚未可知，若是皇子倒也罢了，若是公主岂非看着难受？虽说这样的礼也没什么，只日后可能惹得人难受的物件，母后才不会去选；那香炉便更是这个理儿了，有了身子的人薰香吃食都要小心谨慎，送这样的物什，若有个万一，难免惹祸上身。安胎丸也是一个道理。”
　　安阳听得愣愣的，这些还有这么多说法？
　　见她听得愣神，元皇后说道：“女子嫁了人便要管家，这收礼送礼可不是简单的事儿，里面的弯弯绕绕多着呢，待到了年时你跟在母后身旁，看看那年时的赏赐。那才是考验心力眼力的事儿。哪家的命妇几品，娘家势力如何，喜什么不喜什么，朝中的男人可否有过功勋，最近可受过皇上的嘉奖或是斥责，与哪派的人走得近，皇上在朝上可曾有褒贬之意。这些都得考虑全了，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安阳听得头都晕了，她原以为学这些会比学规矩好玩些的，怎么听着反倒比那些规矩还复杂？
　　“如今也不必过于心急，母后多让你跟在身边，你多看多学着，规矩也是一样，耍赖偷懒的事儿可不准再有。今年十月，你父皇要到敬州巡天祭祖去，到时只怕要带上你们几个皇子公主，在那之前，你要快些把规矩学起来。”

　　51、浴房 

　　端亲王府的浴房里，松香在墙角燃着，秋兰穿了身儿单薄的桃色裙子，发绾了起来，露出雪白的颈项，她知道身为丫头是不能穿对襟的裙子的，穿着交领的衣裳胸前的春光不能外露，于是便把腰间的带子系得有些松，领子也松松垮垮的，稍一弯身儿，春光若隐若现引人遐思。
　　“王爷，奴婢来服侍您擦身了。”秋兰挑了纱帐进去浴房里间，满眼的雾气，四周几盏宫灯烛火幽深摇曳，诸葛端云的背影在雾气里几不可见。
　　这是秋兰头一次来浴房里服侍诸葛端云，以前都是秋蓉来这里服侍，前儿秋蓉被请出怀了身孕，诸葛端云便让她回去养胎去了。
　　浴房的地上全是烫人的热水，秋兰赤着脚寻着诸葛端云的背影慢慢摸索了过去，就在快要走近时，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就在快要扑上去的时候，一只手臂伸了过来，托着她的腰稳稳得将她的身体止住。
　　秋兰啊地一声，在春潮涌动的浴房里听起来更是撩人心神，她忙跪在地上说道：“奴婢谢王爷……”声音却是软侬魅惑。
　　“别搞那么多事，本王说过要你进来服侍了么？”雾气里传来男人低沉冷凝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屑，“你若真是个聪明的，就该学学秋蓉。”
　　秋兰跪在地上，水雾里脸上一阵呆愣，她对自己的容貌还是有几分自信的，至少该大的地方大，该细的地方细，对于男人来说，成熟的女人身子总比个还未发育的小女孩儿要好吧？王府里不知有多少管事小厮平日里盯着她直流口水呢。今儿她故意在身上擦了香露，王爷方才碰着了她的腰身，她相信没有男人能够抵抗得了肉*欲的诱惑。
　　可是，为什么……
　　“以后别搞这些事，别以为你的心思本王不清楚，若本王真有将你收房的想法，何必等到如今？”男人的声音依旧冷沉，这回却带着些不耐，“行了，下去吧，以后浴房的事儿不必再来服侍了。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
　　这最后一句话，彻底让秋兰白了脸。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从小就是丫头，没什么别的本事，只是模样好些，别的王府里，模样好的大丫头早做了屋里人，得宠的都被人叫声姨娘了。为什么她同样是一等丫头，却还是逃脱不了被配个小厮的命运？
　　“王爷……”秋兰小声地唤着，听起来有些楚楚可怜。
　　“滚下去！趁着本王心情还好。”
　　外面的雨还大着，宫灯映得廊上朦胧幽幽，光线里隐约能看见一圈圈的水汽。游廊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带着几个下人端着盘子往浴房走来，刚进得浴房的门，就见一人冲了出来，险些撞洒了盘子里端着的热茶和汤药。
　　“何人如此莽撞？竟敢冲撞王妃！”月桂蹙着眉喝问了一声。
　　“奴婢该死，王妃恕罪。”软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宁阳立在门口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诸葛端云的侍女秋兰。她一身桃色的衣衫，领子有些扯开，身上还能闻到浴房里独有的水汽味道，脸上红红的，眼波转着，委屈中还带着几分羞涩，就像是刚刚……
　　宁阳的脸上霎时有些白，觉得什么地方有些热，心却一下子凉了。好在浴房外面也有些雾气，她的脸色并不容易被人看清楚。
　　“下去吧。”宁阳的声音始终维持着平淡，却只有自己清楚她如今只有办法维持这三个字的平淡而已。
　　“王妃……”月桂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听着也有几分意味。宁阳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回身将东西接到手中，便径直走了进去。月桂命人到外面守着，自己则在浴房外屋里候着，看着宁阳安静地走进去的背影，脸上有几分担忧。
　　浴房里面很宽敞，注水是白玉雕的雄鹰模样，水注进池子里时都是用碳烧热的，并且外面有仆役不停地加碳哄着，很久都不会冷。浴房里雾气氤氲，灯影绰绰，男子的背影在灯雾下如琉璃般的玉色。
　　“夫君，汤药熬好了。”宁阳将汤药放在地上，声音平静而恭顺。
　　“把衣裳换了再进来，浴房里穿这么厚，你打算闷出病来？”低沉的声音透过男人的背传来，宁阳这才发现地上的水已经漫过了池子，她的脚已经湿了，温热的感觉透过鞋子渗进来，之前竟然一点也没有感觉，脑子里面总是绕着秋兰那张潮红的脸。
　　宁阳深吸一口气，转身出去，让月桂服侍着去了外面的衣裳，只着了雪锦银纹的里衣赤着脚进去，地上很滑，她怕摔倒便扶着墙一点一点地挪。
　　“迈开步子走路，属螃蟹的吗？”雾气里，男人微微侧首，语气听着有些不耐，但是眼睛里却有一抹难掩的笑意。
　　宁阳暗暗瘪了瘪嘴，深吸口气，慢慢放开扶着墙壁的手，迈着小步子走到池子边上，在诸葛端云的身旁小心地跪了下来，问道：“夫君先把汤药喝了吧？”
　　“放着吧，冷不了。帮本王捏捏肩吧，有些酸。”诸葛端云头也没回地淡道。
　　宁阳不再说什么，汤药放着这里确实一时半会儿冷不了。她拿着瓢舀了热水慢慢浇到诸葛端云背上，然后手放上去为他按摩了起来。他的左肩还留着条红痕，弯弯曲曲的，狰狞得有些可怕。宁阳蹙了蹙眉，听安泰说，这是诸葛端云自己伤的，匕首上甚至还淬了毒，为了找她，他甚至连解药都忘了喝，后来医官将这肩上肉一片片地割了去。
　　宁阳盯着那条伤疤，手下不觉停了，一时间心里眼里就只有这条红痕。
　　“睡着了么？”男人低沉的声音透过脊背传来，透着几分不满。宁阳这才回过神来，手上又按摩了起来。诸葛端云的背很结实，肌肉清晰却不纠结，线条流畅，雾气氤氲里隐约可见池中双腿修长，身材好得让她这样自认为不太好色的女人都有些移不开眼。宁阳摇了摇头，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还有秋兰的事要解决。方才秋兰那个样子，是在这浴房里一定是发生些事。
　　诸葛端云微微仰头，缓缓地阖上眸子，肩上一双小手轻轻地按着，力道有些浅，却如玉脂般落在肩膀上，触感极好。她的呼吸有些乱，脑袋里不知又在想些什么心事。方才在澡房外的声音他自然是听到了，秋兰那个丫头看来是不能留了。
　　“夫君，”宁阳甜美乖巧的声音传来，闲聊似的说道：“秋蓉怀了身孕，宁儿明日差人送去二十两银子，再打赏些布缎过去可好？”
　　“这是内院儿的事，你说了算。”诸葛端云眼也未睁，声音有些懒散。宁阳听了笑着说：“那便这么办吧。如今秋蓉在养身子，夫君身旁只一个大丫头服侍着可还用得？要不要临时调个去侍候着？”说着又补充道，“宁儿觉得月桂侍候人还算贴心，不如就让她先去夫君那儿服侍着，待秋蓉回来了，再把月桂调回来也容易。”她本来是想说，秋兰的年纪也该嫁人了，但是又怕诸葛端云真看上了，自己这样说会让他觉得不能容人，于是便心里起了急智，把月桂先调过去看着秋兰也是好的。而且月桂是自己身边的人，等到秋蓉回来了再回到自己身边也方便，不至于秋蓉一回王府，发现自己的位置被人替了心里不舒服。
　　宁阳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算是各个方面都考虑周全了吧。她正为自己有了些长进而默默称许时，却见诸葛端云的眸不知何时睁开了，正转过头来看她，唇角略略扬起，墨发湿在脸侧，殷红的唇看着几分邪气。
　　宁阳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却笑着问道：“夫君觉得可好？”
　　诸葛端云自然明白宁阳心里的那点小心思，却故意恶劣地吊着她，不肯去了她心里的猜疑，只说道：“把茶端来。”
　　宁阳一愣，却还是乖巧地应了，起身就要去拿茶水。浴房里热气蒸腾，许是在高温里跪久了的关系，刚一起身腿脚有些发麻，头也一阵晕眩，宁阳只觉得眼前有些发黑，脚下一软就要一头栽进池子里去。
　　强有力的手臂突然伸过来，宁阳只觉得腰间一紧，扑通一声，溅起大片的水花，热烫的水漫过大半个身子，脸贴在宽阔健硕的胸膛上，顿时烫得吓人，腰间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诸葛端云的眼神顿时沉了沉，浴房里雾气氤氲，却挡不住他清明的眼力，眼前的小丫头雪锦的衣衫这一折腾已经湿了大半，里面粉色的小亵衣若隐若现，胸前的梅蕊还小，却随着胸腔剧烈地起伏，仿佛月下生涩浅嫩的芷香豆蔻。
　　诸葛端云的手紧了紧，他今夜虽说有些期待她来浴房服侍，只是新婚之时同寝的一个月，他受了不少压抑苦，今夜心中其实也是矛盾，是而方才才一直背对着她没让她跟着一起来沐浴。可是，这个笨丫头！平时装乖巧装得倒是顺手，怎么今儿让她端碗茶水来就如此笨手笨脚！如今她这副样子……
　　诸葛端云的眼中滑过一抹阴郁，腰间的手一紧，另一只手将那只贴在自己胸前动也不敢动的小脑袋狠狠抬起来，俯身便吻了下去。
　　唇舌间激烈地辗转交缠，诸葛端云几乎没给宁阳任何反应的机会，这一吻有着太多压抑许久的肆意，预想中的美好，融雪般的清甜，如一缕清碧兰幽，绕在氤氲里，旖旎的气息融在池水里，漾开潺潺涟漪，一圈一圈动人。
　　宁阳还是呆滞的，甚至大睁着眼睛完全忘了闭上，只觉得微凉明爽的味道在唇齿间化开，却有些痛，眼前有些发黑。原本就热气蒸腾的浴房此时只觉得更加热得难言，空气中全是窒人的水汽，鼻息间侵略的男子香，有些滚烫的味道，并不像之前平日里所见的那般孤沉，那般地冷。
　　渐渐的，眼前越发黑了起来，两辈子加起来初尝唇齿滋味的宁阳终于招架不住，她握起拳头，在某人的胸膛上敲打着，示意他停下来，手却被抓住，大手顺着她的手腕摩挲而上，湿漉漉的袖子被撸了上去，光洁的手臂上，大手不停地摩挲着，掌心指腹有些粗糙，刮得手臂痒痒的。
　　她的手臂比想象中的有肉些，软软柔柔的，肌肤滑嫩地惊人，极好的触感令诸葛端云不由舍不得放手，腰间锁着的手却爬上她的背，雪锦的里衣已经湿透，摩挲辗转之下衣衫滑落大半，雪凝玉脂般的香肩雾气里染着几滴水珠，里面粉色的小衣上兰花草间隐着两颗可爱的梅蕊。
　　腹间几不可遏地升起一股浊气，呼吸也有些沉重，掌心于背上摩挲着，于那光滑如丝绸里生出火热的力度。
　　“宁儿……”这是诸葛端云第一次这么唤宁阳，他总是没一句好话，连称呼都是。
　　宁阳原本既热又晕，听得这句低沉沙哑的隐忍，不知为何竟眼眶有些热，她的心头是害怕与犹豫的，毕竟她的年龄还小，她明白有些事情过早对身体有多大的伤害，可是这一刻不知为何，她竟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这是她喜欢的男人，看着他这样她实在不忍。她将自己欺进某处宽阔的怀里，她明白这动作对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果然，她听到诸葛端云闷哼一声，下一刻，他却将她放开了。
　　诸葛端云坐回水中，雾气裹着他，脸上神色难辨，他哑着嗓子道：“拿茶来。”
　　宁阳愣了愣，脑子还有些不清不楚，却习惯性的点了头，爬上池子岸上，摸索着墙边找到放在十几步远的茶，再慢慢回来端给诸葛端云。他接过茶来，仰头就喝了下去，将茶碗递到她手中时甚至有些隐忍的烦闷，却说了句不太搭的话：“明儿挑个本分些的丫头到我屋里，秋兰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给她找个人配了吧。”
　　“啊？”宁阳还沉浸在刚才的事里，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说到秋兰了，因诸葛端云的话而生出的喜意也有些迟缓。
　　“啊什么啊，”诸葛端云果然不耐了，“把药汤拿来。”
　　宁阳又点了点头，转身扶着墙去找药汤，转过身去时，却隐约听到后面道：“还要一年半……”
　　“什么？”宁阳没听明白，回头问道。
　　“没什么！拿药来。”诸葛端云语气不太好地道。
　　宁阳应了一声，找到药碗，跪在地上将药罐子里的汤药倒出来。诸葛端云远远地看着她娇小的身影，不由摇了摇头，如今才真的明白，把她这么早娶回来，究竟受罪的是谁。

52 配婚

　　给秋兰配小厮的事虽说是诸葛端云提出来的，但是内院儿的事儿却是交给宁阳来办的。总管刘阿抱来了王府所有适婚年纪的丫头、小厮的名册，以供宁阳翻看。奶娘在一旁看着，月桂奉了茶来便也站到一旁。
　　总管刘阿说道：“首饰房的管事马大家的儿子到了安排差使的年纪了，婚事也是一直没着落，他老子娘前些日子就跟老奴提过这事儿；丝染院儿的管事王钱前年死了老婆，正缺个续弦的；其他的小厮都是些打杂的，再者??”刘阿看了宁阳一眼，有些犹豫，宁阳见了边翻着名册边说道：“还有哪家的，但说无妨。”刘阿这才道：“还有，厨院儿刘婶的侄子也到了配婚的年纪了。”
　　宁阳只点头笑了笑，没说什么。这总管许是记得那日厨院儿的事，怕说出来她心里不爽才犹豫着的。只是如今前院儿的大总管傅春还未处置，厨院儿的人也还没清理，但是按照诸葛端云的意思，这些人早晚是要处置的，因而秋兰嫁给刘婶的侄子并不妥当，到时没得被人说她不能容人也就罢了，还心肠恶毒。
　　奶娘道：“依我看，配个打杂的小厮就成了，那种妖媚惑主没脸没皮的狐媚子，也就王爷和王妃这样得竹子念旧怜下，才给配婚。放到别家一准儿打死了，便是再慈心的主子也是要撵出去的。”那日送汤药去浴房，奶娘并没跟去，后来听月桂说了，现在还在生着气呢。
　　宁阳知道奶娘是护着自己，便笑着说道：“王爷是个重情的人，秋兰好歹侍候了他两年，又是府上的一等丫头，模样也是个好的，配个小厮太委屈她了，还是配个好些的吧”话虽如此说，宁阳却有自个儿的打算。既然要给秋兰配个好的，普通的小厮自然是不行的，那些院儿里的管事的子侄辈的倒还是可以，只是这秋兰的性子确实不安分，如今厨院儿的事还未清帐，谁知其他院儿里是不是还有这种人在？弄不清楚就把人嫁了，到时万一再清理出来，岂非又要姥人话柄？就算是这些院儿里的下人都手脚老实，但后院儿里这些掌实事的院子都容易捞钱，她可不希望把个不安分的丫头放进去搅事。现在她刚嫁入王府，在掌握不了所有事情的情况下，杜绝有可能出现的乱子才是正道。
　　“丝染院儿的管事王钱年纪也有五十了吧？虽说配个管事的也不错，可就兰这如花的年纪，本王妃实在不忍心；首饰房管事家的儿子如今还没轮上差事，这也是个事儿。”宁阳将名册放在桌上，喝口茶说道。月桂听了在一旁道：“总归管事家的儿子，这婚事也算不错的了。”而后又问总管刘阿道：“不知总管大人可知丝染院而管事家的儿子人品可好？”
　　刘阿说道：“管事王大是个老实人，只是王大家的有些厉害，他家的儿子还算是个能干的，脾气秉性有些像他爹，算是个老实的。”
　　奶娘说道：“老实的孩子娶了秋兰那样的算是瞎了，不过王管事家的是个厉害的倒是不错，那样的狐媚子就该找个人整治整治。”
　　听了奶娘这话，宁阳越发觉得这门婚事不成了。那日秋兰从浴房里那副模样冲出来，跟着她来的下人们全瞧见了，虽然月桂机灵，当时就吩咐了不许说出去，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经过这事儿，秋兰没被收房反而要被配小子，府里的下人都看笑话呢，谁家愿意娶这样的媳妇啊。秋兰不是个省心的主儿，遇上个厉害的婆婆，绝非是个低头受气的，万一嫁了去，整日在院儿里吵吵闹闹的，岂不更闹心？
　　“前院儿当差的人里头可有合适的？”宁阳问道。
　　总管刘阿楞了楞，回道：“回王妃，前院儿当差的都是领着公职的，这??未必看得上秋兰那丫头啊。”
　　宁阳听了觉得也是，诸葛端云领着辅国总领大臣的职，府上在前院儿办差的都是正正经经的公职，有些人门第也不差，王府里的大丫头虽说在外人眼中看来也不错，可人家有正经公职的，还是想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娶了的，像秋兰这样的，做个妾也是可以的，只是她名声不好，嫁给诸葛端云的下属没得要坏了王爷的名声。
　　这会子难办了，她既不想把秋兰放在府里，又没办法把她嫁出去，这配婚的事儿处理起来也不简单。
　　刘阿是个精明人，在屋里站了这一会儿大约也看出了宁阳的想法，于是躬身问道：“禀王妃，要不老奴先寻摸寻摸看看？或许外边有哪家合适的，把秋兰嫁出府去也是不错的。”宁阳听了点了头。
　　事情要说真有心做起来其实也不太难，没几日刘阿便又来了屋里，回禀道：“禀王妃，东陵知府半年前任满回帝都来等职缺，却在上个月被人参了一本，如今刚得了下放令，被贬到南边湖州的小县当县令去，他家的夫人年前儿去了，家里只有两个妾室，都没能给他生个儿子来，如今正寻摸着再纳个妾呢。秋兰虽说名声有些不好，可毕竟是咱们王府的人，那县令还是愿意的。”
　　宁阳听了也觉得这个还不错，王府的大丫头身份还是可以的，那县令此时又没有正室，更是膝下无子，虽说家里有两个妾室，但是秋兰的条件还是不错的，日后能不能过得好，就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就兰自从那日从浴房里出来便丢了在兰院儿里侍候的差事，原本她寄希望于那晚碰上王妃，或许王妃会以为王爷与她已有事实而松口将她扶为屋里人，结果没过几日便传来要将她嫁了的消息。府里不少人都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不少人明着暗着嘲讽她看她笑话。这日月桂来喊她去宁阳屋里的时候，秋兰就打定了主意，若是要将她随便配个小厮，嫁去受人白眼嘲讽，她今儿便是一头撞死也是不从的，好歹她是大丫头来着。
　　来了宁阳屋里，秋兰便扑通一声跪下了，哭道：“王妃，奴婢好歹在王爷屋里服侍了两年，在府里也是有些脸面的，求您别给奴婢配个小厮，奴婢就是??”她话没说完，奶娘便皱眉道：“哪家有脸面的姑娘能做出你这等狐媚惑主的事儿来？还好意思提脸面？”月桂也冷着声音道：“亏你还在王爷屋里服侍了两年，这点规矩都不懂，王妃还没说，你倒先哭起来了，做这副样子给谁看？”
　　秋兰拿着帕子掩着嘴，果然见宁阳微微蹙着眉，坐在暖阁的炕沿儿上，唇抿得有些紧，像是真生了气。
　　宁阳确实是有些生气，不过她知道今儿对秋兰的处置必定会在王府里传开，她虽看不惯秋兰的样子，却也只得忍了，于是敛了眸说道：“狐媚惑主，这放在哪家的府上都是打死勿论的事儿，何况放在咱们王府？府里有这样的下人，若是传出去，岂非给王爷脸上抹黑？”见秋兰吓白了脸，才接着道，“只是王爷是个重情的人，本王妃也念在你服侍了王爷两年的份儿上，给你找了个好人家。湖州的县太爷家里夫人故去，膝下无子，正想纳房妾室。你是咱们王府里的大丫头，出身规矩都是好的，这便收拾了东西随他去吧。”
　　秋兰闻言直楞楞地跪着，仿佛自己听错了，她虽说是王府的丫头，可嫁给官老爷做个妾身也算是不错的，况且他膝下无子，便是日后再娶个正室，只要自己在那之前给他生个儿子，把他魅惑得离不得她，说不定扶了她做正室也不是没有可能。
　　宁阳看了秋兰一眼，见她眼中光芒闪烁便知她心里已经是应了的，于是便拿出了一张发黄的旧纸来，让月桂掌了烛火来，说道：“这是你当初入王府时签的卖身契，今儿当着你的面儿烧了，从此你便是自由人了。”
　　秋兰看着卖身契在火中烧成灰烬，眼泪流得止不住，签下卖身契入王府为奴的那一刻，她便生死富贵全在这府里了，不甘心嫁个奴才，让自己的后辈也留在王府里为奴，她使尽了浑身解数想要往上爬，哪怕给王爷做个没名分的屋里人，将来若有了子嗣也是王爷的血脉，她也能母凭子贵??自打进了王府，她就没想着还能有去了这卖身契的一日。
　　宁阳给月桂使了个眼色，月桂便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带了几个丫头进来，宁阳说道：“这些银子有五十两，另给你置办了两箱的嫁妆，也不算亏待了你，这便回屋收拾东西吧。马车停在后院的侧门儿，你带着这些出府去吧。”从此就再也不是王府里的人，宁阳在心里加了一句。她把卖身契烧了，从今往后秋兰就跟端王府没有任何关系，她跟了那县令也不要想着打着王府的招牌做什么事。王府可不给她做撑腰的人，日后好与不好就看秋兰自己的造化了。
　　秋兰感动得不行，忙磕了头谢恩，称宁阳心慈怜下，好话说了一大堆，这才哭哭啼啼地走了，走时看着还是高兴的。王府里的下人帮她把嫁妆放进马车里，待她收拾好了东西，便用马车把她送进了县令在帝都赁的小院儿里，第二日她便跟着那县令去湖州的县城上任去了，从那以后就再没听到她的消息。
　　宁阳对秋兰的处置，王府的下人们都看在眼里，虽有些说王妃太心慈手软了，但大部分还是敬佩的，毕竟秋兰嫁得不错，可见王妃真是个怜下的，日后谁若是也范了错儿，总不至于落得个打死的下场。但是秋兰毕竟是因着魅惑王爷的罪名才被嫁得远远的，这让一些还存着这心思的丫头们收敛了不少，毕竟不少人人都指望着能有秋兰那么好的归宿，这县令又不是地里的萝卜，随便拔都可以有的。下回轮上自己时，指不定是个什么人呢。于是真心想依靠着王府混饭吃的，从那以后收敛了许多。
　　诸葛端云的兰院儿里如今没了大丫头，宁阳看着自己身边的环儿还不错，那丫头虽说是个二等的侍候点心的丫头，不过心思憨直，倒是个得用的。于是便升她做了兰院儿的大丫头，自己这边侍候点心的丫头打算过些日子再挑个。
　　宁阳自打那日看过了名册，发现这王府里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小厮丫头都到了配婚的年纪，这日总管刘阿来报，说是首饰院儿里的管事王大家的有事要请，宁阳允了，那婆子进了屋，先给宁阳磕了几个头才笑着把话说明白了，说起来还是为了她儿子的事儿，前几日在花房分了差事，还是个不错的，这婆子高兴，可是还是愁儿子的婚事，这才来请宁阳，说是看上了她屋里做针线的丫头子秋，来求宁阳给做主配婚。
　　宁阳见这婆子嘴上是个会说话的，可见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以前听总管刘阿说她是个性子厉害的，可子秋的性子有些软，宁阳还真怕她被欺负了去，于是便说道：“你且回去，我自有斟酌打算。”
　　打发了王大家的，宁阳便把子秋唤了来，这子秋虽说是大夏的人，可是模样长得秀气，气质婉约，倒像是大周来的女子。她说话虽然和气，却是个不敢得罪人的，没什么主心骨。宁阳把王大家的事儿跟她说了，问道：“你是我屋里的丫头，我总该问问你的意思，你可愿意？”子秋道：“奴婢全凭王妃做主。”宁阳道：“你可想好了，这是你的终身大事，那王大家的可是个厉害的。”子秋犹豫了半晌，说道：“她都来求了，若王妃不答应，她心里岂非有疙瘩？”宁阳说道：“这是本王妃的事儿，你就说可愿意？你若是不愿便帮你推了，你若愿意便就允了这门婚事。”子秋犹犹豫豫的，宁阳看她为难的表情就知道她的心意了，于是便找来王大家的，说道：“子秋刚满十五，本王妃还想再留她几年，你儿子的婚事儿我定然再找个好的，定不叫你吃了亏。”后来，再丝染房挑了个心思灵巧的丫头给王大家的儿子配了婚，那丫头是个机灵的，会说讨好的话儿，想来有办法对付这样的婆婆。
　　虽然有些感慨自己做了一回包办婚姻的人，但是这样的事在王府里还有许多，到了适婚年纪的丫头小厮还有不少，为了让这些丫头都趁早打消念头，宁阳又先后将几个看着有歪心思的，早早指了人配婚，留了几个看着乖巧老实的，找来刘阿问了，把府里几个性情憨直做事勤快前途不错的小厮分给这几个懂事的丫头配了婚。
　　这些事情本就繁琐，做起来还得顾念着婚嫁双方在府里的位秉性、前途，老子娘都是干什么的，有无交情或者私怨等等，宁阳还不愿意把好的配个差的，怕耽误了人家一辈子的幸福。做这些事儿时，尽管有奶娘和月桂在一旁帮衬着，却还是累得够呛，等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日子都入了八月，正正经经的夏天了。
　　然而，宁阳却还是没能闲下来，给府里的丫头小厮们配婚的时候她才发现，月桂都已经快三十了，良儿也不是当初自己刚到西熹阁时见到的那个十三岁的小丫头了，如今也有二十五了。她们二人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如今自己嫁了人，她们做了陪嫁跟到大夏王府里来，就算是脱离了在皇宫里对宫女的婚嫁限制。
　　这日，宁阳早起换了身宫缎素雪的高腰裙子，胸前金丝滚绣的兰花蝶草，发上一朵墨兰并着几只簪子，清爽可人，起身的时候良儿刚好端了早膳进屋，见了就笑道：“王妃瞧着长高些了，许该不是裙子衬的吧？”月桂听了笑道：“你这话儿说的，真想说好话呀，就不该加那后头一句。”奶娘听了笑道：“你二人一大早地就那王妃取乐，越发没有规矩了。”
　　宁阳听了也不在意，回身打趣道：“没有规矩怕什么？待给你们找好了婆家，自有能教你们规矩的。”奶娘听了笑了起来，这事宁阳已经跟月桂和良儿漏过口风了，两人虽然表示都过了那年纪了，只打算一直跟在宁阳身边侍候，但是眼里还是感慨中融着几分苦涩的，其实哪个女子真的不想嫁人呢？这让宁阳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给她们两人寻段好姻缘。
　　良儿只笑了笑，脸有些红，对奶娘说道：“奶娘可瞧见了？这是王妃一大早的在拿奴婢们打趣呢。”月桂也用帕子掩了嘴笑道：“王妃有这心思奴婢们就很感激了，只是这年纪在这儿，哪还有人要啊。”
　　宁阳只是笑了笑，并不真把这话放在心上，每回提她们都是这么说。她在桌旁坐下，向外探了探头，问道：“王爷方才前院儿去了，说是要回来吃早膳的，怎么还没回呢？”
　　“奴婢去瞧瞧吧。”月桂说着话，便要往门外走，刚走到院儿里，就见诸葛端云回来了。宁阳迎上去笑道：“夫君回来了，早膳正好端来了。”至于诸葛端云大清早地到前院儿去干嘛这她倒是不问，前院儿是办差的地方，公事她向来不问。
　　诸葛端云进得屋来，坐下说道：“方才绫儿差人来说，下午带着人来王府坐坐。”宁阳闻言笑了笑，大夏这边入了夏，天气好些的时候，下午大户人家的女人总喜欢串门子，这两个多月来她们也不是头一回来了。自己虽然不擅长交际，但是这些皇家的亲戚还是要见的。

　　53 交际

　　这日，用过午膳，宁阳让下人在兰院儿外头的树夏阴凉处置了藤椅，搬了藤架子置在一旁，上面放上墨兰，藤椅旁置了小桌，上面摆上煮好的南茶，茶香悠悠，夏天里别有一番清爽的意味。
　　环儿过来回禀道：“王妃，东西都准备好了，喊王爷到院儿里看书吧。屋里虽开着窗，可也有些热了。”宁阳听了说道：“别喊，王爷今儿突来了兴致要看棋局，且让他看着吧，喊了他又要嫌吵。去拿把蒲扇来吧。”环儿今年与宁阳一般大，也是十三岁的小丫头，听了宁阳的吩咐憨憨地点了头就往旁边的屋里去了。蒲扇是芭蕉形的，上用墨绘了墨荷小池，底下还坠了红穗子，编入了两颗碎玉子，扇起来偶尔有玉石清脆之音，听了让人不由也觉得有几分清爽。
　　宁阳进了屋，见屋里的小窗开着，诸葛端云一身乌金明纹的袍子坐在榻上，眉头微锁着，垂着眼仔细地研究着面前地棋盘，远处小炉里的荷香燃着，有醒神的功效。宁阳走过去，拿着蒲扇慢慢地站在一旁打着，歪着头也看棋盘，她的棋学得一般般，棋盘上的精妙之道常常研究很久也不见得能看出一二来，陪着看了一会儿果然无趣，便将目光转到了诸葛端云脸上。
　　这男人老是皱着眉，明明日子过得像个老头子，就不能让自己放松一会儿？宁阳歪着脑袋看得入神，却越看那眉头就皱得越发紧实，唇抿成一线，半晌，终不耐地道：“有何可看的？脸上又没长旁的东西。”
　　没长旁的东西，可是长了鼻子眼睛啊。宁阳在心里回道，面儿上乖巧地笑了笑，马上把眼光转开了，这人真是挑剔地紧，别人午时小憩，他看书看棋盘，看也倒罢了，还不许人吵着，她乖乖闭了嘴，在一旁给他端茶打扇，却连看都不能看他一眼，哪有这么小气的人？话说回来，像她这么贤良的妻子兼丫头，哪儿找去？
　　诸葛端云淡淡挑眉看了宁阳一眼，见她手里打着扇子，脑袋却歪向另一旁，略略撅着嘴，眼睛不知道在瞟着什么，那小模样儿，许是此时心里不知在怎么编排他呢。
　　诸葛端云将目光又转回棋盘上，隐了眼底轻微的笑意，眉头却锁着，心里有些奇异的烦躁。这丫头对他的影响似乎越来越大了，平日看书看棋盘时，他向来是很入神的，今儿她在旁边站着，他竟分了心神。
　　“去对面儿坐着吧。”诸葛端云的声音有些烦躁。
　　宁阳回过神，看了看对面，不由心里哀嚎，但是她还是乖乖坐了过去，刚一坐下，果然见诸葛端云将一盒黑棋放在了她面前。
　　“来陪本王解解这盘棋。”诸葛端云眼也不抬。宁阳听了却心里苦笑，让她陪着解棋局？那这盘棋只能是无解。她也就停留在拿着棋盘摆摆棋面儿的水平上，下五子棋都走不出三十步，于棋一道，她真的没什么天赋。
　　“死了吗？怎么不出手？”对面传来诸葛端云不耐的催促声，宁阳担忧地望了他一眼，好吧，这是赶鸭子上架，希望待会儿王爷大人脸色不要太难看才好。
　　果然，她一出手，棋面马上就混乱了起来，这盘堪称名局的棋局在宁阳手里被糟蹋得彻底，王爷大人的眉头越皱越紧，不出二十步便脸色发黑地把棋局一推，抿着唇瞪她：“教你棋艺的司籍应该换了。”宁阳只是笑了笑，一点羞愧的神色也不见，反正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儿，这不能怪她，她本来就不是个全能的聪明宝宝，她只是笑道：“司籍的棋艺自然不敢跟夫君比，但是却比宁儿好太多了，只是宁儿不擅长棋道，没学好罢了。”
　　诸葛端云哼了哼，起身便往屋外走，声音冷冷淡淡地传来：“得了空儿练练书画或是针线吧，否则连这两样都生疏了，可就真是苯得一无是处了。虽然，原本也不见得聪明。”
　　宁阳无所谓地笑着跟在身后出了屋，她现在已经对王爷大人的毒舌有免疫力了，反正就是被他说两句罢了，又不会少两块肉。
　　“把棋盘收了吧。”宁阳随意吩咐了一句，来到院儿里见诸葛端云已经躺到藤椅上去了，手里拿着本书册，这就翻了起来。宁阳又吩咐环儿道：“去给王爷把今儿早上做的山楂小糕拿来，再拿盘金卷酥来，果藕甜汤也拿碗来吧，告诉厨房别加冰也别放糖，少放勺蜂蜜就好。”环儿应了声就出了兰院儿，这是有个丫头进来报说：“禀王妃，长公主殿下带着文王妃、康王妃、媛侧妃、玉侧妃、如夫人来了。已入了花园的湖亭，只等着王妃过去呢。”
　　“把早上准备的点心都端过去，本王妃一会儿就到。”宁阳吩咐了一声，那丫头就下去了。
　　端亲王府的花园左路有一处湖水，泛舟其上绕一圈儿要小半个时辰，湖水上架一座木桥，红漆衬着湖中的碧荷雪莲，午后的微风里浅浅的幽香。宁阳一身黛色高腰的雪莲裙子，发松松绾了，雪兰花旁并着支白玉簪子，由月桂和良儿陪着，到得湖心的亭子里时，几个盛装的女人已经在喝果藕甜汤了。
　　见宁阳来了，几人起身行了礼，诸葛绫、文康二位王妃称一声：“皇婶。”媛、玉两位侧妃称一声：“王妃。”另一位如夫人颤着身子跪了行礼。
　　“免礼吧，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虽然宁阳对几个年纪比自己大的女人向自己行礼还有些不习惯，但是没办法，诸葛端云的辈分实在是太大了。她看了看起身低着头的如夫人，问文王妃道：“这位可是文王妃带来的？”
　　文王爷在夏晋帝的几位兄弟中排行老七，先天身子不太好，一直都住在帝都。文王妃赵氏，脸庞圆润，慈眉善目的，虽近不惑之年，笑起来眼角却带着几条鱼尾纹，很有几分女子成熟的韵味，她闻言笑着往媛、玉两位侧妃那边看了一眼，说道：“我只带上她二人来，都怕吵了皇婶了。”
　　宁阳闻言一楞，那这位如夫人就是康王妃华氏带来的了？这可有些奇了，康王爷排行老十，如今而立之年，康王妃却正当十七妙龄，娘家的华国公府是世代大族，这康王妃虽是续弦，却是个厉害的，自她进了康王府，府上的两位侧妃一位染疾死了，一位如今抱恙在院儿里出不得门，她每次来端王府都是和文王妃赵氏一起来，只是从不带府上其他的侧妃夫人。今儿怎么突然转了性要带个人来了？
　　康王妃华氏垂着眼笑道：“府上的侧室身子不好，原想着好些了便带她来拜见皇婶，怎奈她没这福分，今儿早上由范了病。我只想着总这么一人前来，显得有些失礼，便带了个夫人来，位份虽说是个妾，见皇婶有些不够身份，可她也算是个懂事的，来端个茶倒个水倒也用的。”她说话间斜了如夫人一眼，脸上虽说有笑意，眼色犹如一记刀子，那如夫人见了，忙低着头说道：“王妃、侧妃们不必顾念贱妾，贱妾能在一旁服侍着已是福分了。”
　　宁阳看了如夫人一眼，心里叹息一声，这康王妃哪儿是带她来喝茶闲聊啊？分明就是羞辱嘛。文王妃听了只笑不语，玉侧妃却蹙了蹙眉，媛侧妃却瞧了那如夫人一眼，嘴角翘起来有些不屑。诸葛绫只当啥也没看见，偷偷朝宁阳眨了下眼睛，就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坐回去继续吃果藕。
　　宁阳见了不由笑了笑，知道这是诸葛绫在教她如何打破冷场，心里感激，于是笑道：“行了，既然来了就一处说话吧，服侍的事儿府上有的是丫头。”别家王府的事儿宁阳也不打算管，只让人置了个座儿，让如夫人坐在后头。自己坐下来后，让诸葛绫和文、康二位王妃左右坐了，两位侧妃坐在文王妃赵氏旁边偏些的地方。
　　刚坐下，诸葛绫便笑嘻嘻地问道：“皇婶这碗子果藕甜汤里放的是蜂蜜吧？怎么没放冰呢？”宁阳笑道：“蜂蜜养人，还不比放糖要好？给你们吃的碗子可是拿冰镇过的，你莫非觉得不够冷？”文王妃赵氏笑道：“我吃着刚好，不会太凉了。如今老了，比不得年轻人了，太凉的也不敢吃了。”玉侧妃听了柔柔笑了说：“王妃可别如此说，原本我们大夏就是冷的时候多，女子还是少吃些冷食的好，当以温热为上，食冷则易伤气血。”媛侧妃笑着瞥了她一眼，说道：“玉姐姐说的是，不过只是一碗子凉食就能扯到气血上，倒是博学多识。”而后又对宁阳道：“王妃可别往心里去，玉姐姐没别的意思。”
　　宁阳听了心下道：这可不就是故意让我往心里去么。脸上却是一笑，说道：“我倒是觉得玉侧妃说的是，其实无论女子还是男子，都少吃冷的为好。方才过来前，我家王爷那碗子可是一点儿冰都未放的。后来就知绫儿喜欢冷的，这才让厨院儿里用冰镇了的。”玉侧妃原本脸色有些白，听了宁阳的话后脸色才稍好一些，笑着应了声是，而后暗暗看了媛侧妃一眼。文王妃赵氏依旧笑着，只当没发现两个侧室间的暗涌。
　　诸葛绫放下勺子，眼睛在宁阳身上转了两圈，笑眯眯地打趣道：“原来皇婶来前在皇叔院儿里啊。莫非皇婶午时没小憩就过来了？”
　　宁阳知道诸葛绫是在打趣她，于是只是笑而不言。一旁的康王妃华氏看了眉眼一挑，说道：“服侍自家男人那是女人的分内事儿。况且啊，这男人哪个不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所以就得看好了，拼上午时不睡，也不能让那些狐媚子得了空儿！不然啊，这后悔都来不及。”说着，狠瞪了后面坐着的如夫人一眼，那如夫人低着头缩了缩。她这才很挺宁阳似的看了宁阳一眼，倒把宁阳看得哭笑不得，看来这康王妃是误会自己了。
　　“我听说，前两个月府上有个胆敢勾引主子的丫头，被皇婶给嫁出去了？”康王妃又道：“皇婶可真是心慈手软，这样的丫头按例就该打死！”
　　宁阳垂了垂眼，她不太爱别人提起府里的内事儿，不过这些女人凑到一块儿，除了讨论这些似乎也没别的，于是就说道：“好歹她时候了王爷两年，我们王爷是个重情的人，也不愿把那丫头就这样打死了，我这才做主把她嫁了。”
　　康王妃听了说道：“这世上的男人可不都是重情的？有哪个是不重情的？”
　　宁阳听她话里酸，知道她又会错了意，不过她也懒得纠正，就随她去想了。
　　文王妃赵氏劝宁阳道：“皇婶也别太往心里去，这侧妃二、夫人四自古便是定制，皇叔如今连个侧妃和如夫人都没有已是少见了，有几个屋里人也是常事，哪家的府上不是如此？”媛侧妃笑道：“正是这个理儿。前些日子我娘家的侄子媳妇来见，说话儿间说起朝中李御史府上的事儿，他家的正室是个悍妇，李御史连个妾室都没有，平日在官面儿上就受同僚笑话，后来那正室的夫人听说了，这才把一个看得上眼的屋里人给扶了做妾，只如此也才一妻一妾，说来也是少了些。”
　　康王妃垂了垂眼，也劝宁阳道：“是啊，皇婶。皇叔的屋里人总有几个吧？哪个看得上眼挑了做个夫人或是侍妾也成。左右不过是个妾，看顺眼了就用着，不顺眼就打发了。只是可一定得有，不然传到外头去，没得连累了自己贤良的名声。”
　　宁阳垂着眸，唇慢慢抿了起来，这些女人是怎么回事？一个个也不见得就是真的喜欢自己的丈夫三妻四妾，却还偏偏要劝着别人的丈夫纳妾，难道就见不得别人夫妻恩爱，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当真事觉得自己是苦里人，却偏偏要别人也跟着苦，不然心里不舒坦？她们凭什么以为她会在乎自己贤良的名声？名声是别人给的，日子却是自己过的。她若是真听了她们的话，往诸葛端云身边塞女人，她才真是糊涂了。
　　宁阳心里有些生气，却知翻脸不得，好歹都是皇家的亲戚，于是她拿出对付诸葛端云那套，装傻充愣起来，她很赞同地点了点头，正色道：“说的是！今儿晚上我就挑几个模样好的丫头服侍王爷去。”
　　几位王妃、侧妃听了都舒心地笑了，只有诸葛绫托着腮看宁阳。
　　却听宁阳又道：“若是王爷看不上眼，便让府里的丫头都站到院儿里挨个儿挑。”
　　“那得多少人啊？皇叔可不喜欢热闹。他的脾气皇婶是知道的，若是发起火来可不管是谁。”诸葛绫插嘴说道，眼里却有些笑意。她怎么觉得皇婶此时的表情和那天忽悠皇叔喝枣汤时有些像呢？
　　宁阳却露出一副苦恼得样子，半晌终于想到好主意似的笑道：“有了！其实吵闹些也不怕，若是王爷怪罪下来，我便跟他说，文王妃说了，侧妃二、夫人四自古便是定制，王爷如今连个侧妃和夫人都没有已是少见了，有几个屋里人也是常事。”
　　话一说完，文王妃赵氏的笑意一僵，可再看不出什么舒心来。
　　宁阳接着道：“若是王爷嫌吵闹，我便劝他挑几个顺眼先收做屋里人，改日扶了做侍妾，侍候得好的纳个做个夫人也成，康王妃说了，左右不过是个妾，若是一个也没有，会连累我的名声。”
　　康王妃华氏茶碗差点摔了，也笑不出来了。
　　宁阳却好像已经打定了主意，正努力要为自己贤良的名声打算，非要今晚就给诸葛端云纳妾，她蹙着眉，有些委屈地道：“若是王爷再不肯，我便跟她说，就算他不为我的名声着想，也好歹为自己的名声想想。今儿下午文王府里的媛侧妃都说了，人家一个御史家里一妻一妾都要被人笑话，何况他一个端亲王叔？”
　　媛侧妃脸都白了，三个女人互望一眼，不太明白长公主为何会伏在桌子上笑得肚子疼，这事儿可不好笑。诸葛端云是皇叔，这干预皇叔府中内事的罪可不是好玩的，况且管事儿管到皇叔的床上去，这话要是传出去没脸的可是她们。
　　于是三个女人忙挨个劝起宁阳来。文王妃笑道：“皇婶不必如此急切，我们只是说个理儿罢了，究竟如何还得看皇叔皇婶的打算，说起来这终究是王府里的家务事，我们跟着掺和什么啊？”其他两人忙跟着附和。
　　宁阳却不解地看着她们，问道：“为何？我觉得你们说的是。尤其看着文王妃带着两位王妃常来，姐妹感情融洽，我很是羡慕来着。康王妃也是，虽说府里侧妃身子不好，总还有个夫人陪着说说话儿。这端亲王府里，我平时连个说话儿的姐妹都没有。我刚还想着，若是把这事跟王爷说了??”
　　话还没说完，文王妃便笑道：“这有何难的？皇婶想找人说话儿，咱们常来陪你就是。”
　　宁阳楞了楞，这才笑了，说道：“好，那可说好了。下回若是有针线活也一并拿来做吧，边做针线边说话儿也挺不错了。”
　　几人忙应了，宁阳这才笑着低头喝茶，见好就收。她相信应该很长一段时间这几个女人不敢再在她面前提纳妾的事儿了吧？不过这和人交往还真是累人的事儿，下回让她们拿着绣活儿来，大概能转移一下这些女人的注意力了吧？

54、巡天

    大周武德二十三年十月初二，皇帝前往敬州巡天祭祖。陪同皇帝一同前往的有贤亲王、武亲王、四皇子瑞阳，以及承平公主安阳。祭祖这样的事，原本是可以不带公主的，但是三皇子谦阳身子不好，这趟前往敬州要沿着陵江而上，坐龙船穿过古兰道，路遥颠簸，谦阳身子近年来稍微好转，皇帝不想令他受那颠簸之苦，便令安阳代替前往。

    四皇子瑞阳还不满三岁，路上需要人照顾，于是贤妃陆氏就成了陪伴圣驾巡天的妃子，元皇后留在宫里主持后宫事宜。这让一心想跟着去的淑妃气不打一处来，圣驾刚离宫，她下午就带着凌阳来了德妃宫里，进屋甩了帕子说道：“这叫什么事儿？那贤妃成日里冷冷淡淡的，就知道呆在院儿里看书，真不知她哪点儿好了？连个风情都不解，竟然要她跟了去了。”

    德妃笑着让宫人上了茶，说道：“淑妃妹妹这是生哪门子的气？姐妹们在宫里一处儿服侍皇上，谁跟去不是一样。”

    “这是什么话？”淑妃眉眼一挑，摆明了不信，“我就不信德妃姐姐你不想跟去？如今正值十月，那一路上乘着龙船，岸上的景儿想必都是好的，更何况还可以服侍皇上呢。”

    “倒也不是真不想去，只是一想到这龙船我就有些怕了。我这一辈子，骑马舞剑的都成，就是别让我坐船，小时候坐了一回，如今都还记得是怎么个晕法。”德妃这样说，淑妃才有些信了，抹了抹鬓角说道：“所以说，这趟巡天就该让我跟着。我打小儿就在江边长大，家里的船多得坐不完，也就只有我才知道在船上该吃什么喝什么，如何坐得舒服，睡在哪个舱里安稳。可如今，让那个成天儿看书的跟着去了，难不成指望她在船上把皇上服侍舒心了？她啊，不拉着皇上一起看书才好。”

    德妃笑道：“哪儿能啊，这不是祭祖么？四皇子还小，又不得不去，贤妃妹妹在船上还得照顾儿子呢。”

    “照顾儿子有奶娘和随侍的人，用不着她出力。”淑妃喝了口茶，放下茶碗说道，“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事儿呀，就是个幌子。说到底还是皇上喜欢哪个，哪个才能跟着。就像四公主，这祭祖的事儿，干公主什么事儿了？竟然说是要替着三皇子去。说白了还不是皇上宠她？既然她能去，为何我们绫儿不能去？”淑妃说着话，看一眼凌阳，凌阳垂着眼，也一副不乐意的样子。

    德妃看来她们母女一眼，说道：“四公主自小儿就得皇上的宠，淑妃妹妹怎么这会儿置气起来了？快别说了。”

    “怎么不能说了？这话是在德妃姐姐这儿说的，还能传到谁耳朵里不成？”淑妃冷笑一声，德妃垂了眸，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说，若是传出去了，就是德芳宫的事儿？

    淑妃接着道：“我今儿左右都是来德妃姐姐这儿倒苦水儿的，索性也就说了。说起这四公主来，我是真不知皇上为何宠着。虽说打小就是个会作诗的，可是那年的诗德妃姐姐也听着了，说是自己作的，谁信哪？八成是预先备下的。”

    德妃笑了笑，说道：“淑妃妹妹可别如此说，四公主也有即兴作诗的时候，那文才真是不错的。”淑妃听了哼了哼道：“让人提前作了，早就背下来，用得着的时候就拿来显摆，谁不会啊。这腹有诗书气自华！德妃姐姐可瞧着四公主哪点儿娴静可人了？见了我的面儿就当没见着，连个礼都不行，如此没规矩，说话儿更是一副轻狂样儿！依我看啊，将来不是个省心的主儿。”

    德妃听了微微蹙眉，说道：“这些话淑妃妹妹还是少说的好。这四公主性子是活泼了些，可她来我这儿的时候还是知道行礼的，说话儿也甜，平日里没乐子的时候还能讲几句笑话儿出来，倒是贴心。”

    “是么？”淑妃看了凌阳一眼，哼道，“可我怎么听说她看我淑芳宫的人不顺眼，背地里明面儿上不知数落多少回了？我可听我们绫儿说了，四公主说我们淑芳宫的人心肠狠毒。听听！这都是谁教的？惩治个宫人就叫心肠狠毒，那打死个宫人算怎么回事儿？”

    “皇上不是已经罚过了？还提来做什么？”德妃道。

    “罚是罚过了，可这刚出了面壁的日子，就跟着去巡天了。这种好事儿从来就摊不上我们绫儿。”淑妃皱了皱眉头，回头对凌阳道，“母妃平日里怎么教导你的？要你也学着多说说好话儿，你偏不愿学她。如今怎样？犯了错儿照样得宠。”

    德妃端了茶盏慢慢地喝，半晌才说道：“说来也都是晚辈的事儿，都还是些孩子，淑妃妹妹可别如此较真儿。”

    “孩子？”淑妃拔高了声音，“都十二了！算哪门子的孩子？想我们武儿十二那阵儿，都订了亲了！”

    “这不就成了？”德妃放下茶盏笑道，“如今武亲王不是跟着去了么？淑妹妹就别闷气了。说来我们也到了这年纪了，还有何好争的？反正我是早就看开了。”淑妃瞥了德妃两眼，酸溜溜地道：“可不是么？德妃姐姐如今富贵已极。大公主嫁得好，如今不但贵为大渊皇后，儿子去年也被封了太子，贤亲王去年得了儿子，又纳了侧室。如今哪个有你的好福气？你可不就是没什么好争的了么？”

    “这话儿我可听着有些酸。”德妃抬眼笑看淑妃一眼，“我可听说了，前儿皇上还夸武亲王学问长进了，安排了皇陵的事儿要他督办呢。督办皇陵，这可不是谁都能揽的差事，要是皇上亲近的人才成。可见武亲王前途好着呢。况且淑妃妹妹身边儿不是还有五公主么？如今五公主也九岁了，模样儿规矩都是好的，日后必定福分不浅。淑妃妹妹还有何不乐意的？”

    淑妃听了看了凌阳一眼，见凌阳坐的笔直，垂眸垂首，笑得谦逊，这才眼里也染了笑，看起来倒是舒心多了。

    淑妃在德芳宫里发着牢骚的功夫，安阳已经在龙船上了。碧色连天的陵江之上，朱漆琉璃大瓦的龙船前后各由十六艘大船护着慢慢而行，壮阔宏丽，岸上百姓挤在一处，在船上望过去，长长的人群望不到头，这让第一次出远门的安阳还是很激动的。最让她没想到的是，这次巡天祭祖，柳子轩竟然也在随行的队伍里。柳子轩在朝中任太常少卿，太常寺本来就是掌建邦之天地、神祇、人鬼之礼的地方，这巡天祭祖的事儿自然是要随行的。陆呈也跟来了，原本他是没有公职的，但是这种事情他好凑热闹，便请了皇帝说要在船上当个侍卫，皇帝笑他没出息，堂堂郡王世子竟然想当侍卫，最终却还是允了的。平日陆呈进宫时也不常能见到贤妃，如今贤妃随驾，姐弟二人总算是能见面聊上几句了。

    武德帝的龙船上，贤阳和武阳并不在，他们各自负责前后龙船的事情，每日早晚来奏报情况，其余时间都在头尾上坐镇指挥。而白天柳子轩、陆呈却都是在的，可见圣宠之盛。

    江面甚为宽广，两岸都有侍卫护卫着，船上四周也立了大批的侍卫，可谓防守得严密。船队出了青州，慢慢入了古兰道，两旁的镇子就少了。武德帝这才带着众人出了御舱，太监在船板上置了龙椅桌案，宫女奉了茶，随侍两旁。

    武德帝并不坐，只负手行至船首，见绿波粼粼，两岸山川俊秀，不由笑道：“朕自上次巡天已有十余载了，天下之风昌盛，朕为国家兴乐，百姓安居，自登基以来勤政自勉，如今两鬓已生白发，唯这陵江风景依旧啊。”

    “哪有？父皇还年轻得很，哪里会有白发？”安阳偎在武德帝身边，贴心地说道。武德帝听了沉沉一笑，回身对身后跟着的贤妃、陆呈和柳子轩等人说道：“朕这四公主就是个嘴里调了蜜的，自小儿就会说好话。”众人闻言都陪着笑了，安阳更是挽着皇帝的胳膊笑得开心。武德帝也不以她的动作为忤，只笑道：“你从小就是个会作诗的，如今到了江上作首来听听吧。”

    安阳听了一愣，她还记得那次见陆呈时说的话，那时陆呈竟然能听出她作的诗里的意境不同，虽说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个问题，不过后来她也作了几首诗，除了陆呈再没人说这样的话，因此她也就不太在意了。不过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关键是她来了有十二年了，一开始还记得清楚，现在还真记不得那么多诗了。最近这两年她已经很少作诗了，偏偏父皇今儿要考她！要是作不出来可就丢人了……

    她往四周看了看，见武德帝、贤妃、陆呈和柳子轩的目光都锁在她身上，当她看到柳子轩时，见他眼里流光不尽，不改地还是那份温润温和。安阳也不知怎的竟有些紧张，她索性转过身去不看柳子轩，咬着唇拼命思考，非逼着自己想出一首诗来不成。

    但是这些年来，有许多熟记于心的诗词都已经忘记了，太难的也想不出来，最终只隐约记得白居易的一首《江南好》，对与不对也记不得太清了，情况由不得她等，于是她便开口诵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安阳头上略微见汗，背得有些生疏，她只记得大体是这么个意思。她略微扫了一眼站在船头的众人，尤其往柳子轩那里看了看，却见他垂眸略有所思。莫不是自己哪里背错了？安阳开始担心起来。这时却听武德帝笑着对贤妃道：“你素日是个爱看书的，给四公主品评一二吧。”

    贤妃浅淡地一笑，也不说那谦虚恭维的话，当真评论了起来：“此诗的意脉精彩，有色彩明艳之感，不失为一首佳作。只是……”听贤妃这么一说，安阳放心地笑了，只是听到最后她说那句“只是”，心里不免又咯噔一声，问道：“只是什么？”贤妃道：“只是这最后一句，虽精妙，却有些奇怪。这悠远而又深长的怀念韵味，公主又不曾到过江南来，何出此怀念之意？”

    安阳一愣，忙道：“作诗嘛，只是这样一说，我留着回宫以后再来怀念不成么？”

    贤妃却不赞同，慢悠悠说道：“诗人以诗抒怀，公主此诗之韵味有些怅然，听着像是故地重游。若是头一次乘舟游玩，心情该是开阔欢快的才是……”

    “我……”安阳不明白这贤妃平时话挺少的，怎么碰上跟诗有关的事就这么钻牛角尖，刚要解释，就听陆呈在一旁笑道：“姐姐又来了，不过是首诗罢了，我听着挺好，日后若回了宫，想起如今在陵江上见到的景儿，我也拿此诗来怀念一番。”贤妃不赞同地看他一眼，柳子轩却问道：“不知圣上以为如何？”武德帝看了这几个臣子小辈一眼，莫测一笑，并不说什么，只回身到龙椅上坐了，拿起茶碗来喝了一口，说道：“今儿四公主作了首诗，朕听着尚好。不过是首诗罢了，不必太较真儿了。今儿天气好，朕就趁着四公主开的这个好彩头，考考你们这些小辈。”

    陆呈和柳子轩听了这话忙垂首到一旁听问，两人想来是被考校的时候多了，也都习惯了。武德帝说道：“上个月御史弹劾敬州刺史私吞官盐谋取私利，偏偏那时朕要到敬州巡天的事儿已经昭告天下，御史此时弹劾，你们如何看？”

    陆呈明朗地一笑，说道：“依臣之见，这事儿的关键不在私吞官盐上。听说那敬州刺史是元相国一派，御史若真要弹劾何必赶着皇上要巡天时再上表？想来还是派系的事儿。”

    武德帝噙起意味不明的笑意，看向柳子轩。柳子轩眸中笑意浅淡，不紧不慢地说道：“回皇上，微臣与世子之见大致相同。”

    “哦？大致？”武德帝挑眉，柳子轩微微点头，笑道：“事儿的关键虽不在官盐上，可官盐也是个事儿。盐者自古便是日常所用，百姓一日不可无盐。私吞官盐谋取私利，长久必引发民间不满，皇上勤政兴国安民之策，其效大减。朝中党争祸及百姓实为不该，结党营私之事理当重罪。”

    武德帝略微沉吟，终是一叹：“朝党之争历来不断，这敬州刺史是元相国的学生，入仕之时乃元相国举荐，如今朝中这些支脉牵连的关系还少么？”

    陆呈皱了皱眉，说道：“皇上所言甚是，如今入仕除了子轩这样从国子监出身的，大多要靠族门举荐，朝中官员多为门阀望族，各地推举用贤也先从世家大族开始，层层为递，以元相国为例，他老人家举荐的朝臣如今在朝上的都念着他的情，也多为元党一派，其余党派如出一辙。长此以往，朝廷怕是要被架空了。”

    “而且推举之人未必堪当重任，有不少世家纨绔子弟也任着要职。”柳子轩补充道。他与陆呈一左一右地说着，有话皆不藏不掩，说得多为实话。

    武德帝哼笑道：“朕如何不知？只历朝历代皆是如此，世家门阀盘踞，党争甚多。朕也苦无解决之法。”

    安阳在一旁听了很久，这才问道：“既然那些纨绔子弟多，那父皇为什么还要用呢？民间不是有很多读书人啊，为什么不能用呢？”

    武德帝抬眼看了安阳一眼，摆手笑道：“你懂什么？朝中之事岂有你说得那般容易？”反倒是陆呈在一边解释道：“入仕之制首推世家大族之子弟，民间庶族所用甚少，此为朝制。”

    “都说了要从庶民里挑选人才嘛！”安阳皱了皱眉，扫了一眼几个男人，眼儿一转，笑道，“我有办法！”

  
 55、科举

    安阳眼珠子一转，听出来武德帝话里的意思，她在宫里对朝廷的事有时也能听到一些，大周这里虽然民风有些类似隋唐，可官员的选拔制度还停留在从各地高门权贵的子弟中选拔的阶段，所以朝中才党派甚多，皇帝也为此而苦恼。

    安阳有些跃跃欲试，这不就是以前看的许多穿越小说里的经典情节么？果然轮到她大显身手了！

    她看了看周围，武德帝和贤妃正看着她，陆呈和柳子轩也正用询问的目光锁着她，她不由一笑，清了清嗓子，对武德帝道：“女儿有办法为父皇分忧，既然父皇苦恼于朝中党派甚多，那些世家的纨绔子弟又不当用，为何不采用分科取士的方法选用人才呢？”

    “分科取士？”武德帝略略挑眉，支起胳膊托着腮看自己的女儿，“接着说。”

    “就是分科考试嘛，所以这种制度叫做科举。可以分五个阶段，县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父皇可以昭告天下，从民间选拔人才，无论世家大族子弟还是贫寒的布衣之族都可以参加。通过县试的，可以称之为童生，只有童生才可以参加院试，通过院试的成为秀才。而后是三年一次的乡试，通过乡试的称举人；第二年春天参加会试，通过的称贡士；贡士就可以参加殿试了。”安阳说得有些激动，她以前很佩服那些穿越的女子，从古文诗词到国家大事无一不通，这里面最受皇帝喜欢的自然是科举考试的制度，因此这些她特意去背了的，如今太详细的已经记不清的，但是这些大致的框架脉络还是记得的，至于举人和贡士的头一名叫什么，她倒真是忘了，所以便没说。

    果然皇帝听得熠熠生辉，眸里深沉翻涌，似有惊涛骇浪，以一种从未见过的眼光看着安阳，问道：“那殿试呢？”

    安阳笑着答道：“殿试是最关键的，因为殿试是要由父皇亲自主持的。那些贡士进宫到大殿之上，接受父皇亲自的考核询问，”安阳笑着瞥了一眼陆呈和柳子轩，“就像父皇经常考校陆世子和柳少卿一样，只不过这次要换成那些才子。父皇亲自考校他们的学问，定三甲。一甲三名，第一名为状元，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再定二甲和三甲若干名。这些人由父皇指派差事，为朝廷效力，因为是由父皇亲自考校学问的，所以也叫‘天子门生’。”安阳已经记不得三甲是赐什么称号了，所以也同样省了没说，只说了大概。

    虽然只有大概，武德帝却已是眸色亮得吓人。

    “天子门生……”柳子轩略微垂眸，少有思索，温润平和的眉宇间多了抹深思，更添了几分沉雅之气。

    安阳见了笑着解释道：“天子门生就是皇帝的门生，跟那些派别没有关系，父皇一直苦恼的事情不就解决了？而且民间有许多有才能的人，不比那些世家的纨绔子弟好？我常听说柳少卿受父皇的赏识，常被父皇考校学问，说来你也算是天子门生吧。”

    柳子轩听了对安阳略微作揖道：“公主高赞了，学生不敢。”

    而听到这话的贤妃却是霎时白了脸色，这个性子向来浅淡的女子匪夷所思地看着安阳，然后看看自己的弟弟，最后再看看皇帝，眼里有些担忧和说不出的深思。陆呈蹙着眉看安阳，眼里既有惊喜有些说不清的奇怪之色。毕竟当今世家大族盘踞，积弊已深，这番话若是在朝上提出来，必然是一番惊涛骇浪！不说其他，陆郡王一家也在世家大族内，只是他们家向来站在皇帝这边就是了，所以即便皇帝打算实施科举，对他们家族的影响也不会太大就是了。

    “听着倒是有趣。”皇帝突然笑了起来，眸里却莫测高深，问道，“安儿是从哪儿听来这些的？”

    皇帝说这话时，贤妃、陆呈和柳子轩也同样看过来。安阳一愣，马上笑道：“书上看来的。”她小时候就常用这糊弄过去，而且以前看穿越小说的时候，大家都是这么说的，每次都能很好地混过去。

    “书？”贤妃神色更怪了，陆呈和柳子轩互看一眼，眼里都有奇怪的神色，贤妃问道，“公主从哪儿看来的？改日借给我看看吧。”

    安阳说道：“小时候看的，我哪儿记得那么清楚？”

    “我自幼喜爱看书，诗词典籍、游记杂记，史书也是爱看的，自打进了宫，那些游记杂记的就看得少了，宫里的藏书虽多，类目内容掌管得却是严格，有些民间的杂记难登大雅之堂，宫里是从来不收录的。”贤妃淡淡地看了安阳一眼，心知她在说谎，宫里的书审查严格，便是民间出书印书也由官府管着，如此与世相悖的治国之理，哪个地方敢印？怕不被抓起来？更别说放在宫里了。

    安阳皱了皱眉，却见武德帝略微垂眸，唇角令人猜摸不透的弧度，沉沉地说道：“我大周还有如此能才？此类书都能写得出来？若真有此能人，如今才知道，倒是朝廷的损失了。”

    皇帝的话里似乎是认可了安阳的说法，于是旁边的贤妃只与陆呈互看了一眼，几人都垂首听着，不再言语。武德帝又问道：“那安儿可还记得，书里对分科取士可有详解？分几科，如何考察学问？”

    安阳咬了咬唇，这她还真记不清了，于是便摇了摇头道：“记不得了，只是记得书上说武试也是可以考的。”

    “武试？”陆呈听这话来了兴致，麦色英俊的面容有些兴奋的表情，大声问道，“武试要如何考？”

    许是被他的热情吓到了，安阳往后退了一步，说道：“记不清了，应该和文试差不多吧。”陆呈听了显然有些失望，皇帝却对贤妃笑道：“他还真是个好武的，老郡王若是见了他这副样子指定要以为他在国子监里的日子都拿了练武了。”贤妃浅淡地一笑，看着陆呈的眼里有些长姐的慈爱，说道：“他自小就那样，臣妾的父王母妃都拿他没办法。”陆呈闻言笑了起来，脸上很有些阳光的味道。

    此时，皇帝身边的太监来报：“禀皇上，快午膳了，贤王爷和武王爷报上午的行程来了。”皇帝允了，不稍时贤阳和武阳来了龙船上，一番见礼，两人便将上午的行程情况报了一遍，说一切妥善，再有十日便可以到敬州了。

    如今的贤阳已经二十一，武阳也有十九了，两人皆是成年男子，贤阳依旧尚武，身形俊逸，笑起来却是温和的，颇有些儒将的感觉。而武阳身形有些瘦，但衣着华贵，皇子的尊贵之气却一点也不少，皮肤白皙，很有些白面书生的感觉，只是眼里阴郁了些。

    武德帝听了两人的奏报，笑道：“这一路上倒叫你二人辛苦了。”二人忙谦恭一番，皇帝又笑道：“快午膳了，今儿中午你二人便留下陪朕用膳吧，江上风景好，碰巧方才安儿又有个有趣的提议，朕想听听你们的见解。”

    贤阳和武阳听了都看向安阳，武德帝让柳子轩将方才安阳说的科举的事儿说给贤阳和武阳听，结果两人听了都不免神色大变，连平时阴阴郁郁的武阳都多看了安阳两眼，那眼神让安阳很不舒服，连贤阳都不解地看了安阳几眼。

    不稍时，太监在船头上置了桌案，奉上午膳，便退到一旁侍候，武德帝这才笑着问：“武儿向来好文，朕先听听你的意思。”

    武阳垂首说道：“回父皇，此举虽听着不错，可只怕很难实施。细节之处尚待斟酌，比如如何分科？县试、院试、乡试、会试几年一次？考校学者的朝廷官员由谁担任？试题为何？以何为标准？阅卷的规制是否要定？这些都是要斟酌的。”

    皇帝又看向贤阳问道：“贤儿也如此看？”

    贤阳笑道：“回父皇，依儿臣之见，二弟所言甚是。朝中党争以久，且历朝都是如此，便是朝中派官员考核阅卷，又如何才能保证这些官员里没有派阀之争？”贤阳说话间，看一眼安阳。

    陪侍在武德帝身旁的贤妃等人也看同样奇怪地向安阳瞥去一眼，安阳愣了愣，他们的眼神什么意思？她皱了皱眉说道：“这些要看父皇和朝中大臣们如何定了吧？”

    听得这话，众人的神色更奇怪了，这时武德帝却沉声笑了起来，说道：“朕也认为书中之谈不过纸上谈兵，朝廷能有如今昌盛的局面，世家大族之功朕都是看在眼里的，党争之事不可过火，若有贿赂朝廷祸害百姓谋取私利之事，朕必严惩，真心为国的朕自然不会亏待。安儿的孝心朕且心领了，至于这科举的事儿，暂且放一放吧。”

    贤阳和武阳却点头称是，武德帝便对科举之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再不愿提，父子君臣开始将话题换到江面风景之上，贤阳和武阳虽附和着，两人的午膳却显然用得甚少，一旁的贤妃侍候着皇帝用膳，淡淡地再没开口，柳子轩只在一旁陪着，也很少说话，倒是安阳笑着时不时地问上他一句，柳子轩却有问便答，不问也不主动开口说话，反倒是陆呈时不时和安阳说上一句，场面看着倒也是和乐的，只各人心底下都怀了什么心思就未可知了。

    从那以后，武德帝果然再没提科举的事，只当那日的事没发生过，安阳原本有些郁闷，只因书里一般有了这种提议都是很快就会实施的，而且基本上都没遇到什么阻力，她不明白为什么皇帝突然不感兴趣了。只是这种事情向来在她心里放不了多久，十日后，龙船终于到达敬州，一行人入住行宫后，敬州的官员陪着在宫里各处游览，安阳的心思也很快就转了向。

56、午后

    金秋十月，端亲王府里的合欢树慢慢黄了叶子，兰院儿里的月季秋葵却开得正好。午时，宁阳命人将盆栽的玉兰、墨兰都搬进屋里，院儿里置了金蕊、雪月，藤椅、小桌，如今的天气还算不得冷，午时依旧是热的，秋风却是凉爽，诸葛端云午时依旧在院儿里看书。

    虽说如今宁阳与诸葛端云两人晚上依旧住在各自的寝阁，但白天大多是在一处的。用膳、煮茶、沐浴都是宁阳亲自侍候着，有时宁阳自己都觉得，环儿这个兰院儿的大丫头根本就是虚的，她才那个真正侍候主子的，从头到尾在诸葛端云面前就没点王妃的派头。

    莫非生来就是个丫头命？这想法钻进宁阳脑袋里的时候，她不由瘪了瘪嘴，但是看到那个卧在藤椅上看书看得专心的某王爷，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就像个陀螺似的转起来，又张罗着给他准备点心去了。

    过了十月，诸葛端云就要上朝恢复差事了，宁阳这半年来每月都请御医来为诸葛端云把脉，他的伤总算无碍了，胃口也好了许多，但是午时给他准备点心却已成了习惯。

    厨院儿的下人们也习惯了宁阳每日都来，见她来了，刘婶忙笑着过来行礼，宁阳看了眼四周，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把物什都搬出来了？”刘婶应道：“回王妃，下个月天就冷了，趁着此时天气尚好，把东西都搬出来再晒晒，里面也好收拾收拾。”宁阳点了点头，她这些日子也发现了，王府的厨房里也不见得多干净，不像在宫里她那西憙阁的小院子，单独的小厨房，地方不大，收拾起来也容易。王府的厨房地方大，人多东西也多，时日久了还真不太干净。她本想安排些改革的措施，但是如今厨院儿的管事还是刘婶，跟外院的大总管傅春连着亲，她打算等着诸葛端云把傅春打发了，再借着势头给厨院儿定规矩，否则还真不知道这些仆役们背地里按不按她的话做。

    宁阳把这事儿放在了心里，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只带着月桂和良儿去厨房里做了盘小蜜糕和咸酥云饼，然后就只吩咐了声好生打扫，便回了兰院儿。

    一进得院儿里，就听有人怒道：“总有一日，朕要把那些那些居心叵测的老不死地全宰了！”

    宁阳吓了一跳，进去才见着诸葛锦旭一身红锦兰枝的衣袍立在院儿中，唇抿着，眼里满是怒气，与平时笑嘻嘻的样子大相径庭。见到宁阳进来，诸葛锦旭才敛了敛盛怒的表情，道一声：“皇婶来了。”

    宁阳行了一礼，笑道：“皇上来的正好，刚做好的点心。”说着便让良儿把点心放在诸葛端云旁边的藤桌上，让一干下人都退下了，这才知道，原来是为了选后的事儿。

    诸葛锦旭登基也有三年了，如今后宫尚未立后，朝中大臣凡家中有适龄女儿的，都眼巴巴地盯着那个位置，偏偏诸葛锦旭的身世使他打心底排斥这种朝臣干预后宫的事，脾气上来了就索性罢了选后的事儿。

    诸葛端云从藤椅上坐起来，将书册放到一旁的桌上，拨弄着茶碗里的茶叶说道：“那些人现在动还太早了，你登基才三年，朝中的事还得这些老臣扶持着。”

    “扶持是假，稳固自家的势力倒是真的！这些个老臣，有几个是真心为朝廷办事的？下了朝就逛窑子，上了朝就盯着朕的后宫，他们还能想些别的吗？”诸葛锦旭袖袍一甩坐到旁边搬来的椅子上，说道，“尤其是那个右相冯启广，之前送了个管家给皇叔不算，还一心要把他的女儿塞到朕的枕边。真是岂有此理！当真以为他家是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朕就不敢动了吗？”

    诸葛端云敛了敛眸，淡道：“如今本王精锐的兵马依旧留在帝都，你若真想动他倒也不难，只是如今你若动了冯家一族，朝中其他世家难免胆寒，这些世家盘踞各州甚久，名下的商号、银号、茶庄、布庄、粮庄、盐庄、矿脉甚多，甚至连东边的船只都有一半控制在冯家手里，鲁莽处置，容易生变。”

    宁阳从旁听着也觉得有些忧心，若是平天下靠的是军马，那么治理天下就难得多。如今三国里，大夏和大周的体制相同，世家门阀盘踞，名下的产业可以不必交税，赚的钱都是自己的，时日久了，凡世家之族皆一方大富，帝都像冯家那样的世家皆富可敌国了，这样的家族要处置确实不容易，没个说得过去的名目，很容易令朝野上下人心大乱。

    “前些日子冯启广举荐了个贤才，安排在鸿南城那边主管开矿，结果没个三天就有御史弹劾，说是此人在那边大肆征民，霸道横行，民心皆怨！”诸葛锦旭的火气还没下去，越说越气，“皇叔听听，这就是朝上的老臣！连推举个人都是这样的！”

    “自古朝中用人都是从世族中选用，此弊端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诸葛端云放下茶盏，拈了块咸酥云饼放在嘴里，拍了拍手，说道，“你登基不久，亲信甚少，那些老臣多半是不能用的，如今是该广纳贤才了。”

    “如何纳贤？要避过那些世家的眼线，只怕没那么容易。”诸葛锦旭看了眼诸葛端云，也从盘子里拿了块点心吃。

    宁阳略微沉思，皇帝如今确实迫切需要培养亲信，但是招贤纳才之事只怕没那么容易，这世家门阀盘踞的取仕制度有些像中国的魏晋时期，官员大多从各地高门权贵的子弟中选拔。权贵子弟无论优劣都可以做官。许多出身低微但有真才实学的人，却不能到中央和地方担任高官。后来隋文帝时期才慢慢采用了分科取士的方法，就是所谓的科举制度。

    如今大夏只怕也到了迫切需要改革的阶段了，科举制度对如今的大夏来说无疑是先进的，只是很遗憾她并不能说出来。因为她是史学专业的学生，深知中国的科举制度从隋文帝开始，经历了唐朝时期的完备、宋朝时期的改革，直到了明朝才达到鼎盛。这期间经历了数百年的发展，绝不是她说出来，马上就能实施，马上就能改变大夏现状的。那些世家大族的势力并没有没落，这种先进的制度现在提出来一定会遭到反对和打击。诸葛锦旭登基才三年，帝位并不稳固，如果朝党反对，很可能酿成一场大变。时机未成熟，太先进的东西只会成为一把利刃。

    宁阳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却听诸葛端云说道：“既然无法避过那些眼线，就索性先不做这件事。冯家虽说是世家之首，但下面紧紧盯着那个位置的也有不少，冯启广安插在本王王府里的总管前些日子被查出来任用亲族，私吞王府钱财。方才你说他举荐的人在矿上引发民怨？”诸葛端云垂下眸，眸底一抹冷意流动，“安泰下个月便从北关回来了，云风出去办事也该回来了。待他二人回来，我命他们放些消息出去，再趁机搜查些冯启广有关的罪证，先把冯家拔除再说。”

    诸葛锦旭听了会意一笑：“好啊，那些盯着冯家的老家伙们，想必很期望利益均沾吧。”

    诸葛端云哼道：“目光短浅之人才会想要利益均沾，一旦冯家没了，世家便是群龙无首，想要取代冯家的几家大族势必抢得头破血流。待元气大伤之时，你便可以提拔亲信之人了。”

    诸葛锦旭捏起一块小蜜糕放在嘴里嚼，丹凤眼眯了起来，笑眯眯地一派美好风情，哪里还看得见刚来时的盛怒？宁阳不由摇头一笑，果然根本就不需要她担心，这些男人都是朝堂风雨里过来的，哪个的手段主意不比她多？想当初那科举制度也是古人创造出来的，不也没受什么人提醒？历史的发展总会自然进步的，何需她去操心？教给这些男人自己去解决，总不会有错的。

    “皇婶的手艺真不错，赶上御膳房的厨子了。”诸葛锦旭笑道。

    宁阳心里有些好笑，脸上却是大方地笑了笑，看了诸葛端云一眼说道：“府里有个会品菜的，由不得不长进。”诸葛锦旭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诸葛端云却微微眯了眼，看了眼宁阳，这小丫头是在拐弯抹角地说他嘴刁？可是被瞪着的人却依旧大大方方地笑着，仿佛她什么坏话也说，说的都是好话来着。

    这时，月桂进来报说：“禀王妃，刘总管请您去瞧瞧今年冬天裁衣的绸缎，说是采买的回来了。”

    宁阳这才想起，如今已是十月，也该着准备冬天的衣裳了。要给诸葛端云和自己各做几套冬衣，还要把布料分配给府里的下人们，每人两套新衣。今年是大周那边的陪嫁宫女们跟着她来王府的头一年，许多人不太适应北国的严寒，今年的只怕要多照顾她们一些。还有，炭火和冬天的菜都要开始准备了，之前的想做的手套等御寒之物也好提早准备才好。

    宁阳笑着告了声罪，便跟着月桂出了兰院儿，秋风有些凉爽，她不由一笑，如今这些才是她要考虑的事情。


   57、循诱

    端亲王府的衣院儿里，宁阳看着买办采买回来的锦缎布匹和各样丝线。管家刘阿报道：“今年冬天锦缎一百匹，布缎八百匹，狐狸皮子十张、雪貂皮子十张、羊皮子二十张、虎皮子两张，另有一些羊毛羊绒和棉花。今年王府里添了不少人，这采买回来的东西便多了些，银钱总共花了三千三百两。”

    宁阳听了点点头，大夏的冬天冷，冬衣和过年的部分也算是一年当中的大头了。她嫁来时带了两百六十八名陪嫁宫女，加上王府里原有的一百二十人，总共有三百多人。总管刘阿又说道：“按王府的例，外院儿内院儿的总管要各分两匹锦缎、四匹布缎，各院儿的管事分锦缎一匹、布缎两匹，府里各院儿有头脸的婆子和大丫头有布缎两匹，二等丫头也是两匹，各院儿的粗使丫头和府里的小厮也有布缎一匹。”

    宁阳这是嫁到王府的头一年，好多事儿都不太清楚，若没有总管刘阿在一旁提点着，还真是不行。她想着年时发打赏下去的时候，一定要多赏刘阿些东西。不过这些都要过两个月置办年礼的时候再说，现在要先紧着这些锦缎布匹赶紧做冬衣，这样入了冬就可以穿上了。

    宁阳又仔细看了这些采买回来的锦缎布匹，乍一看没什么，只颜色花样不同，细细看去才能回过味儿来，这些锦缎布匹的纹理厚度光泽手感也是不一样的，有上好的、有中等的，还有次一些的。花样儿颜色也有细致的精巧的和看着普通些的。这大概是为了分下去的时候有个章程吧，比如大丫头和二等丫头都是两匹布缎，花色和质量肯定要有些差别的。府里的总管和各院儿的管事用的锦缎和主子用的自然也不能在一个档次上。这采买的买办虽未见着人，可光看东西就知是个心思灵透有经验的。

    “去库房取五十两银子给买办吧，就说是本王妃赏下了，这趟差辛苦了。”宁阳笑着对总管刘阿道。刘阿应了下去了，宁阳心里却是稍微有些肉疼的，五十两银子够买上七八亩良田了，可不算是小数目。只是她嫁来王府头一年，有些人情还是要送的，刚才她本来想再大方一些，直接赏一百两的，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头一次是个先例，若是头一次就赏一百两，日后年年都少不得这个数。王府如今厨院儿那边每个月都贪着钱，自己也不清楚再过两个月置办年礼要花多少银子，还是省着些的好。

    这时，听奶娘在一旁笑道：“王妃今年要多置办些衣裳才是，如今身量比去年高了些，去年的衣裳指定都短了。”宁阳笑了笑，她何止长高些了，脸蛋儿都圆些了呢，自从上回诸葛端云说她短手短脚，她可是每天都坚持着喝一碗羊奶呢，那味道虽说不太好喝，不过倒是挺有用的，自己的胸也感觉长大些了，虽然也只是在小笼包的级别……不过也算是件高兴的事儿，毕竟女孩子对身材总是在乎的。

    “王妃，这匹秋香色的雪兰花的锦缎看着倒是喜人。”月桂在一旁说道。宁阳和奶娘都看过去，奶娘说道：“咱们王妃确实适合兰花纹的衣裳，只这颜色平日里穿穿还成，若是过年时还是要穿红的！看那边那匹红绫缎子，多喜庆啊！”宁阳笑道：“奶娘就喜欢红的，干脆今年你挑一匹红缎子去好了。”奶娘的脸上霎时红了红，瞪了眼转过脸去掩嘴浅笑的月桂，对宁阳道：“王妃就爱拿奴婢开玩笑，都这年纪了，若是穿着红的出去，就是路上那狗儿见了，也是要汪汪叫两声的。”宁阳和月桂听了齐齐笑了出来。

    “除了冬衣，还得做几件狐裘，王爷也得再做两件大氅，留着下雪时候穿。”宁阳打算着自己今年冬天做四件常服，两件喜庆些衣裳，一留着过年时穿，二留着上元节宫宴的时候穿，另外再做两件狐裘就可以了，多了也穿不得，来年她的身量还会再长。只是诸葛端云的衣袍要多做些，他平日里要上朝，回了府也要办差，虽说他性子孤，很少应酬，但是穿着去年或是两三年的衣裳总要被人笑话，还是多做些新的好。只是挑花样的时候却犯了愁。

    “王爷的衣裳除了紫的就是月白的，也太单调了些。”宁阳翻着那些锦缎，说道，“乌金的会不会好看些？”奶娘说道：“会不会沉了些？”宁阳却摇了摇头，她倒是觉得乌金流纹的袍子倒是合适，诸葛端云皮肤白，唇有些殷红，乌金的袍子应该更衬着几分俊朗才是。只是他不适合大红大绿的颜色，那绯红的、松绿的和藏青的都不成，最终宁阳看中了一匹暗青斗纹的缎子，用来做大氅倒是不错的。

    “把这匹乌金流纹的和暗青斗纹的收了。”宁阳吩咐道，而后又挑了两匹浅紫和月白的缎子，让人把自己挑出来的和诸葛端云的都收起来，另把那几张皮子和羊毛羊绒收了，这时，管家刘阿回来报说，银子已经赏下去了。宁阳又让刘阿、奶娘、月桂和良儿，再让人唤来诸葛端云院儿里服侍的丫头环儿，让这几个人先挑了中意的缎子布匹，而后亲自选了几匹好些的，命人送给在家养胎的秋蓉，这才让把剩下的都分配下去。丝线送去针线院儿里，棉花和几匹布都留在了衣院儿里，剩下的上好的锦缎也都收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王府里就忙了起来，衣院儿里的管事带着两个婆子来给宁阳量了身量，准备了几套冬衣的款式让宁阳挑了挑，而后便忙着赶制衣裳了。府里的下人们得了布匹，这些日子都喜气洋洋的。宁阳想起入冬时要做手套的事，也开始天天往衣院儿里跑。她以前在宫里只学过刺绣，绣过帕子布幅，这裁衣服的事儿还真没学过，在宫里也确实没有公主学这个的。宁阳虽说打算做手套，可是又觉得自己不懂做衣裳的事儿，突然出这么个主意会惹人疑窦，所以打算先去衣院儿里跟那些手艺好的婆子学学，混个半熟再出主意，便没那么容易惹人起疑了。只是去了几天衣院儿宁阳便发现，那里实在是太忙了，她的六套衣裳加两件狐裘，诸葛端云的八套常服加两件节服，两件狐裘和两件大氅，另外几件棉卦和还有四双靴子要做。忙完了这些，院儿里的人还得忙着赶制府里总管和各院儿管事的衣裳，晚上都在挑灯做自己的衣裳，确实够忙活的。平日里针线房一般只管刺绣的活计，如今连针线房的人都被拉来帮忙了。这时候哪还有人有那时间教自己做衣裳或是出主意做旁的东西？虽说自己是王妃，说句话没有敢不听着的，可是她不愿意做那给人添乱的事儿。

    观察了几日，宁阳发现，连自己寝阁里的丫头手上都开始绣上东西了，帕子、荷包、鞋垫儿都有，都是趁着午间才拿出来绣几针的。这日从诸葛端云的兰院儿里回来，刚进屋就见良儿、子秋和子陌三人挤在一处，相互说笑着绣东西，见宁阳带着奶娘和月桂回来，三人忙把东西收了，站起来规矩地行礼。宁阳笑道：“行了，别藏了，见都见着了。这些日子府里的都忙着针线上的事儿呢，倒把我的瘾给勾起来了，自打进了王府，我都还没拿过针线呢。”奶娘服侍着宁阳坐下，月桂端了茶来，说道：“何止针线哪，王妃以前最爱练字画画了，如今都大半年了，还没见您动过呢。”

    宁阳一听不由苦了脸，她哪里知道王府的事情又多又杂，天天还有侍候着诸葛端云，她哪里还有时间做别的？所以说，古代能管家的女人都太不一般了。不过宁阳还是决定，日后还是每日拿出半个时辰练字的好，且不说能安心养性，就说这字终究还是要练的。自打她婚后头一日挑了子陌来侍候笔墨，都还没用过她呢。

    “日后每日下午待王爷看完书，就练半个时辰的字吧，总不要荒废了才好。”宁阳说道，子陌闻言倒显得很开心，她以前侍候过官家小姐，后来主家没落了才被卖来了王府，这大半年领着差事却没机会侍候，也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这下子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你们绣的都拿出来看看吧，这些日子府里都忙这个，我这会子也用不着人侍候，你们就都拿出来做吧。”宁阳宽和地一笑，心里已有计较。果然，几个丫头听了都很高兴，忙拿出绣的东西给宁阳看，这一比较，果然是子秋手艺最好，只是她绣的梅枝是在一条长长的布面上，不知做什么用的。子秋性子腼腆，宁阳问了，她只是笑笑，子陌却比她大方许多，替她答道：“回王妃，这是缝在袖口里的，冬天时天寒地冻的，奴婢们故意在袖口多加一层，护着手腕，也总比没有的强。”

    良儿也是头一年在大夏过年，说道：“原来还有这法子？回头我弄个去，只是咱们的衣裳袖子口都是窄的，手缩不进去，不然能更暖和些。”大周和大夏一样，对衣裳也是有讲究的，比如对襟领子的只有主子才能穿，袖袍也宽大些；而下人们因着平日要做活，宽袖子碍事，因而都是袖子口都是窄的，衣裳也只能穿交领的。

    宁阳没想到这话头正合了她的意，于是心思急转，表面却蹙起眉一副思考的样子，说道：“这也是，大夏这边天气冷，刚来那会子我都不敢拿出手来，出门时有狐裘披着还好，进了屋里换了就觉得冷了，可手总缩在袖子里看着实在不像个样子，有没有护手什么的？”

    子陌愣了愣，问道：“王妃说的是暖手儿吧？”宁阳摇头道：“不是那个，那个也就坐在马车里捧在手里能暖暖，可这到了外头就不管用了，总不能一直拿着吧？有没有在外头也能用的？”

    这问题倒是难住了屋里的几人，宁阳等了一会儿，见奶娘等人都皱着眉思索起来，可是想了半天也没个好主意，于是装作眼前一亮，说道：“方才你们不是在绣内袖么？依我看加在袖子里面顶多只能护护手腕，而且也怪麻烦的，何不干脆在外面单独做个护手的物件？”

    “在外面单独做个？”几个丫头都垂眸一副沉思状，想了一会儿都觉得好，子秋腼腆的脸庞上也有几分兴奋，说道：“奴婢只想着把袖口里子加厚些，说来这确实怪麻烦，何不拆了，干脆在外面做个单独的？”宁阳心里赞道：果然是擅长针线的，反应就是快。在古代女孩子也没什么好玩的事情做，这样的事足以叫这些丫头们兴奋好长一段时间了，几人忙讨论起来要怎么做护手的事，最终的讨论出来的结果是最原始的，也是最简单的一种，类似于金枝欲孽里妃嫔们在冬天用的貂毛套手，很简单的套筒子，只是用狐毛或者貂毛做的看起来毛茸茸地很漂亮。

    宁阳见她们商量出了法子，就让人去把前些日子刚采买来的一张狐皮拿了来，几个丫头一齐动手，没小半个时辰就做出一个来，当宁阳把手放进白绒绒的套手里，羡煞了屋里的女孩子们。不过她们很快就发现了问题，良儿说道：“这狐毛做的到底是贵重物，奴婢们可不敢用，可是这套手若是换成布缎做的就不好看了，这可如何是好？”

    宁阳心里笑着，暗道一声：正中下怀。于是也露出一副苦恼的模样，说道：“良儿说的是。这狐毛的套手虽说平日出门可搭上狐裘一起用着，一定好看又暖和，可进了屋照样要拿下来。而且这是闺阁气太重了，这冬天天寒地冻的，冷的可不止咱们女子。王爷天天上朝，回了府里还要办差，我总想着能不能想些旁的法子，做出个让男人们也能用得上的？”

    奶娘听了笑道：“咱们王妃果真是嫁了人的，知道心疼夫婿了。”说完，月桂几人也看着宁阳笑了起来，倒把宁阳笑得有些脸红，心里有些哀嚎。好吧，她承认她是想着诸葛端云呢，可手套这东西确实是冬天里实用的，有全套的、十指的、半指的，还有组合的。若是发明出来大家都可以受益，自己冬天里练字或是府里的丫头做活计戴个半指的，保暖又方便。只是手套这东西虽说东西不大，可也是个新奇事物，花样也多，她怕一下子拿出主意来太招眼，所以才选择循循善诱，和这群丫头一起想主意，说来她也不容易啊，到头来还要被人取笑。

    循循善诱确实不容易，有的时候法子不是一下子想出来的，要提醒旁人总需要用得上的理由，往后过了三日，几个丫头都没想出办法来。直到了这日午时，月桂绣起了鞋垫，上面两只漂亮的蝴蝶，大周的针线感觉细腻含蓄些，子秋和子陌都围着看，月桂说道：“说起这鞋垫来，入了冬也要做几双厚实的足袋子才好。”

    宁阳听到这话时正在喝茶，苦恼着要怎么提醒才好，一听月桂这话顿时眼睛亮了起来，说道：“对了，若说脚上可以穿鸦头袜，那手上是不是也可以做个类似的物件？只把手包起来的？”

    月桂等人听了都是眼前一亮，良儿的动作最快快，忙跑回屋里拿来布头递给子秋，说道：“试试看吧，看能不能做出个手袋来。”

    宁阳差点被茶水呛到，什么手袋？那叫手套好不好？算了，反正是总算可以开始研究了，只要能做出来，叫什么她就不要过于计较了吧。

  

58、西瑾

    敬州是大周皇室的崛起之地，数百年前，高祖皇帝倾长孙一族之力，招兵买马，于敬州起兵，历时十年，打下了大周南边的江山。称帝之初，于敬州建宫，后经几代子孙开疆拓土，终有今日鼎立三国之地。后帝都迁往中部的建安城，改称帝都城，便是如今大周皇室所居住的皇宫。而敬州初时所建的皇宫改名“南宫”，为大周皇室的祖地，历代帝王每隔十几年都要回敬州巡天祭祖，因此敬州也称南都。

    南都的天气比帝都还要热，十月末的午时仍旧闷热难耐，安阳坐在屋里的椅子上烦躁地晃着脚。到了南宫也有十日了，父皇却将祭祖的日子定在了十一月初二，这些天里整日召敬州的官员问话，或是谈治国治民之道，或是摆下御宴大赏官员，整天忙得很。偏偏每次都把陆呈和柳子轩带在身旁，那陆呈也就算了，他是个郡王世子，可父皇偏偏把柳子轩也带着，害她来了南宫就没见到了。前两日她天天早起去父皇那里请安，可是竟然倒霉地一次也没碰上，昨日父皇摆下御宴，她本想去来着，可是父皇说那是宴赏敬州官员的，她不宜露面，真真是郁闷！

    屋子里闷热难耐，院儿里秋蝉叫得让人心烦，西瑾在安阳身后站得笔直，见她烦躁地踢着腿，却垂眸视而不见。屋里敬州府里派过来侍候的其他小丫头也偷偷望过来几眼，见西瑾冷漠地垂着眼，都不敢说话。屋里安静却更显得闷人。

    安阳皱了皱眉，从椅子上跳下来，说道：“这地儿怎么这么热？花园儿里闷死个人，屋里也闷，你们一个个都不说话，难道就没个好玩的事情么？”小丫头们低着头，谁也不知说什么，有个胆子大些的，怯懦地说道：“回公主，小半个时辰前送了冰已经化了，要不，奴婢们去给您再凿些来？”

    “凿冰？”安阳骨碌了下眼睛，一下来了精神，“对了！凿冰！”为什么她现在才想到呢？天气这么热，她可以做些沙冰出来，拿去给父皇尝尝，这时候他们应该在议事才是，这样就能就能见着柳子轩了！

    安阳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笑眯眯地对那小丫头道：“那你带路，让西瑾跟你一块去吧。”西瑾听了淡道：“奴婢的差事是服侍公主，实不敢离了公主身侧。”

    “你是怕我乱跑吧？”安阳冷声哼了哼，说道，“我哪儿也不去。只是要做沙冰给父皇送去而已，你平日在宫里见我做过，知道那些物什在哪儿找，你跟着那小丫头去拿冰，顺便把用的东西找来，再拿些桃子梨子的来。”

    西瑾垂眸想了一会儿，抬眼狠狠扫了眼屋里的小丫头们，说道：“好生侍候公主，若是出了事，仔细你们的皮！”小丫头们平时都是在府上侍候刺史夫人和姨娘们，服侍公主还是头一回，听得这话都惶恐地点点头，西瑾这才收回目光，跟着那识路的丫头出了门。

    正值午时，日头晒得很，西瑾却走得很快，领路的小丫头几乎小跑着步子跟在她后面。从冰窖里凿了一大盘子的冰，半刻也不曾耽搁，西瑾让那丫头端了就往回赶。路过南宫的园子时，却听有人喊道：“喂，那边的，把冰拿过来。”

    西瑾回头一瞧，见亭子里贤阳和武阳坐在一处，贤阳扇着扇子，武阳皱着眉，脸色有些难看。西瑾心里着急回去，却不得不应声走了过去。

    近处一瞧，武阳一身素淡的银纹雪袍，眉心深锁，按着太阳穴说道：“这都快十一月，怎么还这么热。”贤阳扇着扇子倒是一派闲淡，笑道：“二弟怕不是热的吧？是昨日的御宴上与陆世子饮酒过度，这会子还没好吧？”武阳哼了哼，脸色难看。贤阳却不管他，又笑道：“早对你说了陆世子酒量好，你不服他，非要和他拼。”武阳眼底闪过一丝烦躁，说道：“难不成我堂堂王爷还会输给一个郡王世子？”说罢，见西瑾立在亭子外面，旁边的小丫头手里捧着冰，两个人都这么杵着不动，不由怒道：“让你们把冰拿过来，怎么杵着不动？耳朵聋了吗？”

    西瑾垂着首，微微蹙了蹙眉，她只是想赶紧把冰送回去，让安阳好有件事儿做，至少不会趁着自己没在身边看着的时候乱跑。虽说安阳是想要做沙冰，可她的性子向来一会儿一个变，等得久了，说不定又有旁的主意了。她不敢冒这个险，还是决定早早给她把冰块等物拿回去才是。

    “回王爷，这冰是公主要的，奴婢差人给公主送回去，这便再去冰窖凿些来，不知王爷可否容奴婢先给公主送过去？”西瑾行过礼后便打出安阳的旗号说道。

    “什么？”武阳眼里闪过一丝阴郁，喝道，“大胆奴才！本王让你把冰留下你便留下，哪有讨价还价之理！”

    武阳这一喝带着愠怒，没把见过诸多阵仗的西瑾吓着，却把她旁边没见过皇子发怒的小丫头吓得不轻，只听得“啪啦！”一声盘子碎裂声，那小丫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

    武阳盯着碎在地上的冰块，怒火中烧：“一群没用的奴才，这点差事儿都办不好，本王看你们是成心……”

    “二弟。”贤阳却笑着打断武阳，边扇着扇子边说道：“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这冰既是承平先要的，自然该先给她。如今是你把这丫头吓着了，盘子才打了的。依我看还是算了吧，让她们下去再拿来就是了。”

    “大哥倒是宽厚。”武阳哼了哼，眼里阴郁更盛，“下人本就是拿来用的，犯了错儿就该管教。四妹平日里没个规矩，连带着身旁的也没个规矩，竟敢跟本王讨价还价起来了。那丫头好歹也是在刺史府里侍候过的，哪儿那么容易吓着？怕是不想给本王，故意摔碎的吧？”武阳眯了眯眼，他向来容不得旁人的忤逆，这下子心中积郁，更不肯轻易饶过。

    西瑾一听便知事儿严重了，立刻跪下来说道：“回王爷，奴婢们绝不敢有此心。方才只是公主见天儿热，想要做几碗子沙冰送去给皇上，奴婢见公主用的急，这才冲撞了王爷，恳请王爷恕罪。”

    “原来四妹是打算做沙冰啊？我听母妃说，她做的沙冰很是爽口来着，却还没口福尝过呢。”贤阳听了笑道，“罢了，起身快去再凿些来吧，让四妹多做几碗子吧，算上我和二弟的，这天儿确实太热了。二弟，你以为如何？”

    贤阳笑得诚切，武阳看着他宽和的笑脸，一股子怒气无法宣泄，只得哼道：“好啊。好人都让大哥做了。既是大哥开了口，我也不好说什么。”

    西瑾听了忙磕头谢恩，武阳却话锋一转，对那个打了盘子的丫头说道：“公主要的东西就由你去拿吧。至于你，”武阳看向西瑾，“你去重新哪些冰块来送过来。”

    西瑾明白这时已经不能再拒绝了，她只得应了退下去，心里有几分懊悔，原本以为贤阳在，她打出安阳的旗号来，武阳就是不愿意也顶多骂两句，两人就会让她先去了的，没想到那丫头打了盘子，反倒激怒了武阳。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如今只能快些交了差快些回去看着安阳。

    西瑾一路快走，待捧着冰盘子奉到亭子里时，额上早见了汗。她小心地盘子放到桌子上，恭敬地退到一旁，只等着武阳消了气让她下去。

    武阳却只顾着按着发疼的太阳穴，连眼都没抬一下。贤阳笑道：“既是头痛，二弟还是早些回屋歇着吧。”武阳听了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这才瞥了西瑾一些，有些恶劣地道：“既如此，本王便回屋歇着了。这屋里想必也闷着，你再去冰窖凿两盘子冰来，给本王送过来。”

    西瑾知道武阳这是有意要刁难她，却不能拒绝，于是只能应了，只期望自己恭顺地办完了差事，武阳能放她一马。

    武阳的院子在南宫里的南边右德殿上的，离着冰窖是最远的，西瑾为了怕路上冰化掉，几乎小跑着去了右德殿，进得殿上，随侍的宫人传话说：“王爷命你将冰送进屋去。”西瑾只得捧着盘子进了屋。武阳躺在榻上，眉头皱着，眼睛闭着，身后两个宫人打着扇子。西瑾累得有些气喘，却不敢大声喘气，只小声回道：“禀王爷，奴婢侍奉冰块来了。”

    “既是侍奉来了，那便跪在一旁侍奉吧。”武阳眼都不睁地说道。

    西瑾愣了愣，见得那两个打着扇子的宫人眼底略有嘲弄之意，不由脸上似火烧。自打她给安阳当了随侍宫女，虽说也不见得有多好，在宫里却是不受其他宫人欺负的。如今侍奉冰块这些事儿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做过了，这都是品级最低的宫婢做的，让她来做摆明了是侮辱她，而且更别提跪着了。

    西瑾咬着唇，几欲咬出血来，却还是捧着盘子跪了下来。武阳略微睁开眼，见她跪得远，不由皱着眉怒道：“你平日就是这么侍候主子的？这屋里宽敞，你跪得远，如何能让本王凉爽些？跪近一些！”

    西瑾头垂得更低，只得跪着慢慢挪了过去，直挪到武阳躺着的软榻旁，手将冰盘举高了些，武阳这才哼了哼，阖上眸子假寐。

    屋中闷热，那两个宫人打着扇子，略微有风从西瑾头顶拂过，却似乎每一下都带着嘲弄。手臂的酸痛、膝盖的磕痛，一切似乎回到了刚进宫那会儿。西瑾咬了咬牙，那时候也是这样被管教的，为了出人头地，不再受欺负，她从那时学会了忍，学会了八面玲珑，终得了个侍候公主的美差。侍候公主不同于侍候嫔妃，不必整日提心吊胆，那时公主还小，她一直以为过了几年，就这样熬到二十五岁出了宫，一切就都好了，却不想还是她太天真，宫女到了哪里都是一样的，身不由己，只怪她命不好。

    西瑾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手臂酸痛得已经失去了知觉，打进屋里的阳光已偏斜了几分，盘子里的冰也化了，满溢出来的水顺着手腕淌下来，衣裙已经有些湿，想来是有大半个时辰了。

    大半个时辰里，西瑾跪着不吭气，武阳略微张开眼瞥了过去，只见得她垂首垂眸，脸颊因热气有些红燥，额上的汗湿了发丝。手高高举着，裙袖滑到了肘间，露出来的白嫩手臂上，冰水顺着滑下，落到两腿间，湿了一片，竟是不知为何有股子惹人遐想的味道。

    自打跟着皇帝来敬州巡天祭祖，这一路上近一个月，武阳都还没碰过女人，眼见着西瑾这一副样子，眼眸不由渐渐深了。

    “屋里凉快些了，你们下去吧。”

    身后打着扇子的宫人闻言都依礼退下。

    屋里只剩两人之时，武阳冷着眼盯着西瑾看了一会儿，突然脚一抬，踹在了那盘子上，整盘子的冰水顿时浇在了西瑾胸前……

   

59、吃醋

    宁阳这些日子觉得，她实在小看了古代女孩子专心做一件事的热忱度。她们先是按着足袜的样子做了个简单的套子，后来发现不太美观，后面穿着的绳子系起来也很麻烦，于是就拿纸笔画了手形，用布头裁剪拼接，里面塞上棉花，第一双古代版的手套就这样成形了。

    虽然只是用布做的，却很快传遍了整个王府，衣院儿和绣房的人本来忙着做冬衣，这下子大家都像见了稀奇物，整日围着这副子手套儿转，没几日，府里就出来了许多改良版的。奶娘更是亲手给宁阳做了一副，用紫兰花的锦缎做的，里面塞了软绵厚实的棉花，腕间还镶了一圈儿雪白的貂毛，看着暖和又不失可爱富贵。

    宁阳戴着这副手套，羡煞了屋里侍候的小丫头们，见她们喜欢，宁阳一下子有了主意，决定今年过年的时候就一人赏她们一副锦缎的手套了。这东西是新鲜物，花不了多少银子，还能讨喜。

    这日用过早膳，宁阳便笑着把手套拿出来在诸葛端云面前显摆，笑眯眯地说道：“这下子冬天不怕冻着手了，夫君觉得可好？”

    诸葛端云原在喝茶，听得这话抬眸看了宁阳一眼，盯着她手上颇可爱的雪貂紫兰手套蹙了蹙眉。她最近就是在捣鼓这个？一大早地就开始忙活，到午憩时只能见一会儿，以前她在他看书看棋局的时候都是陪在一旁的，这几日却让丫鬟准备好了点心茶水就不见了人影。

    诸葛端云看着那手套，越看越觉得碍眼，索性不去理会，只把茶盏放到桌上，说道：“再过几日安泰和云风就回来了，他们还没正式拜见过你，到时让他们到府里来给你磕个头。”

    宁阳不知道为啥突然说到这上头去了，只能愣愣地点点头，然后又笑着说：“过两日再改良下，做个半指的，这样日后写字儿时也能用了。”

    诸葛端云眉头锁得更紧，瞥了两眼宁阳手上的手套，半晌瞥过头去说道：“过几日就该上朝了，下个月按例要到邑兰围场围猎，本王大抵要去些日子，这府上就交给你操持了。”

    诸葛端云就是不肯对“手套”一事发表意见，宁阳期盼着的心思有些落空，难免有点意兴阑珊。只是心还没降到底就听到诸葛端云说下个月要围猎的事儿，于是立刻又兴奋了起来。围猎的话就表示要骑马，他们没个正经护手的怎么行？到了十一月怕是要吹北风了。

    宁阳也发现诸葛端云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好，只是盯了许久也不见他毒舌，于是也就没往心里去。她心想着，反正某王爷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睡觉，大多时候都是臭着脸的，想来今日也只是习惯性，没旁的意思。于是她也就不往心里去，只想着要赶在围猎前把改良的手套做出来，让诸葛端云好有个东西护手。于是便招呼了月桂道：“去拿些点心和茶来，好生侍候着王爷。”然后就陀螺般地转身出了屋，往衣院儿里去了。

    诸葛端云盯着关上的门板，脸色慢慢开始发黑。

    这些日子手套在府里的流行耽误了衣院儿裁制冬衣的进度，因而子秋和子陌这样的都被临时调用过去帮忙了。宁阳只得到了衣院儿，进了门就把两人喊到了旁边安静些的屋里，将要改良的事儿说了。

    子陌问道：“王妃想如何改良？可有主意了？”宁阳闻言笑道：“围猎时在马上勒手着缰绳怪磨手的，索性用皮子做一副吧，既不勒手又不透风。”子陌听了眼前一亮，说道：“王妃说的是，只是，该用哪种皮子呢？”宁阳一听也有些犯难，过年买办采买来的都是虎皮、狐皮和貂毛皮子，都有些不太合适，想了一会儿说道：“有牛皮子吗？找几张牛皮子来做应该可以。”只是府里却没牛皮子了，宁阳忙唤来总管刘阿，让他出去置办，好在牛皮子并不像貂皮虎皮那样难弄，第二日刘阿便送到了衣院儿。

    宁阳耐着性子看着子秋按着她那副雪貂紫兰的手套样式做了出来，亲自试了试，感觉里面有些粗糙，这才说道：“里面加一层布缎吧，戴着会舒适些。而且能否做成五指的？如今这副好是好，只是王爷要拉弓射箭的话，恐不方便。若是能做成五指的，既不怕缰绳勒手，又暖和又能射箭，岂不方便？”至于加层棉里子的还太早，

    子秋和子陌想了一会儿，两人慢慢也琢磨出了其中的好处，不由都有些兴奋，子秋忙坐下试了起来，子陌却问道：“若真是如此，奴婢们不是也可以做一副，冬日里做活计既方便又不怕冷着手了？”宁阳想了想，笑道：“可没你说得那么好，若是刺绣写字这些，戴着指定要笨重些的。”宁阳暂时没把那种半指的说出来，主意总是循序渐进慢慢改良的，一下子太多主意太过显眼了。

    要做五指的手套要比原始的麻烦得多，往后的几日宁阳更是天天往衣院儿里跑，想着要尽量在诸葛端云围猎之前把手套给他做出来，却没注意某王爷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黑。

    这日午后刮起了风，眼看着就要变天了，诸葛端云的兰院儿里，宁阳吩咐道：“今儿不去外头了，让王爷在暖阁里看书吧。”待一应人等都跟着到了暖阁，宁阳服侍着诸葛端云卧到榻上，把书册拿给他，这才对环儿道：“去把参茶温着，再把点心从厨院儿里端来吧。”

    诸葛端云看着书，眉峰几不可查地一蹙，前几个月这些事情宁阳许多时候都是亲自做的，茶亲自煮，点心亲自做，而后还会在一旁安静地陪着，可这些天里一门心思都转到别处去了，就是为了那该死的手套！心里一阵烦躁，诸葛端云语气不佳地道：“不必去拿了，这些日子的点心太难入口了。”

    宁阳听了一愣，难入口？怎么会呢？点心可都是良儿做的，以前她带着良儿去厨院儿的时候也是两人合力而为的，如今不过是良儿一人做而已，口味应该没变才对，怎么就难入口了？宁阳思忖了一会儿，笑问道：“可是夫君吃腻了那几样点心？要不宁儿给夫君换些花样来？”

    诸葛端云见她眼睛里闪着询问，莫名地可爱，不由垂眸淡淡嗯了一声，说道：“你去厨院儿看着吧，那些人做的本王吃不惯。”

    宁阳这才听出诸葛端云话里的意思，难不成这男人是想着她去亲自做点心给他吃？这想法出现在脑子里时不免有些哭笑不得，这怎么有些耍小孩子脾气的意思呢？她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乖顺地应了，好言好语地问了诸葛端云想吃的东西，这才带着良儿去了厨院儿。

    回来之时外头已经落起了雨，诸葛端云斜躺在榻上看书，宁阳将点心放在桌上，却听诸葛端云道：“过来给本王捏捏肩膀，有些酸。”

    宁阳正心想着昨日子秋说今儿下午那牛皮子的手套就该做好了，不由生出些期盼的心思，不知拿到手后诸葛端云戴上合不合适。她正打算着过去瞧瞧，听得这话不由无奈地笑了笑，看来今天下午她是什么事儿也干不成了。于是只得乖乖过去坐了，细细为诸葛端云捏起肩来。

    见宁阳一句怨言也没有，倒是听话乖巧，诸葛端云的眉头不由舒展，干脆把书册扔到一旁去，好生躺了享受了起来。她的力道还是那么小，不过却很舒服，许是有段日子没享受到这样的服务了，诸葛端云阖上眸，不稍时便睡了过去。

    宁阳见他睡着了，便拉着毯子过来给他盖上，见屋外的雨小些了，便让月桂来撑了伞，两人往衣院儿里去了。想着待诸葛端云醒来时便可以把做好的手套拿给他试试了！

    诸葛端云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屋外已是暗沉，他嗓子有些哑，便唤道：“宁儿，拿参茶来。”

    一旁服侍的环儿忙把参茶递了过去，诸葛端云拿来喝了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环儿答道：“回王爷，酉时三刻了。”诸葛端云愣了愣，这才发现服侍的人是环儿，不由问道：“王妃呢？”环儿答道：“回王爷，王妃去衣院儿了。”

    衣院儿？

    “何时走的？”诸葛端云蹙起眉，眼底似有寒霜。

    “回王爷，王妃走了有大半个时辰了，自打王爷睡了便出去了。”环儿有问有答地道。

    “啪！”茶盏忽然碎在地上，诸葛端云抿着唇，怒道：“这外面都下着雨呢，还往别的院儿去，她心里还有本王吗？去把王妃找来！”

    环儿吓得发抖，不敢吱声，忙退了出去，往衣院儿里跑去。

    宁阳这时却刚把那副子做好的牛皮手套拿在手里，把针上的银纹丝线咬断。一旁的月桂笑道：“王妃的手艺倒是没见生疏，这一溜儿花纹绣的针脚细密齐整，绣在这皮子上倒是添了几分秀气。想必王爷定会喜欢。”宁阳笑道：“真能听句喜欢的话倒也值了。”心里却知道让诸葛端云说句好话谈何容易？他肯戴着去围猎，别冷了手，她就心满意足了。

    “行了，也该是晚膳的时候了，王爷想必醒了。月桂，撑着伞，咱们回吧。”宁阳笑着拿好手套，这便要起身往外走。

    正在此时却见环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伞都没打，身上湿了个透彻，进了屋就跪下道：“王妃，您、您快回兰院儿吧。王爷他、王爷他……”

    “王爷怎么了？”见环儿这副样子，宁阳不由大惊，只以为出了什么事儿。

    “你且歇会儿，把话说全了。”月桂在后面说道。

    环儿这才喘过气来，说道：“王爷方才起身没见着王妃，听说王妃来了衣院儿就不知怎的大发雷霆，要王妃快回呢。”

    屋里的子秋子陌闻言也互看一眼，眼里都有些担忧。自打宁阳嫁进王府，府里的人都看得出来，王妃还是很得王爷的宠的，只不知今儿怎就发起火来了？宁阳也不知为何，却还是让月桂撑了伞，出了衣院儿，就往兰院儿里去了。

    宁阳刚走，衣院儿大屋里的婆子们便探出头来，问出了什么事，子陌见了赶她们说道：“主子们的事儿也是好打听的？若有这闲心还不如多去做活计去！”话虽是这样说，但打听八卦的心人人都有，尤其是在王府里，谁的事儿能比主子们的事儿更能引起下人的兴趣？不稍时，宁阳惹诸葛端云发怒的事儿就传遍了整个后院儿。有说是王妃没服侍好王爷才惹了王爷的怒的，也有人猜测会不会是因着王妃至今也没能与王爷圆房，而王爷身边连个屋里人都没有，所以王爷才发的火儿？话越传越稀奇，直到总管刘阿听了，这才立刻出马，罚了几个嚼舌根的婆子们的月钱，这才把势头给压了下去。

    而这时，宁阳正在兰院儿里对着诸葛端云，这才知道他是为了醒来是没见着自己才动的怒，心里不由几分委屈。

    “下着雨呢，还往外面跑，王妃可真是忙啊。”诸葛端云坐在椅子上，屋里刚掌了灯，烛火映在他的眼底，跳动得吓人。

    月桂见了在一旁说道：“回王爷，王妃是……”

    “放肆！本王问你话了么？”诸葛端云大怒，眼神阴郁。

    宁阳忙道：“月桂，这里没你的事，下去吧。”月桂不肯，脸上满是担忧，宁阳见了说道：“去厨院儿里看看晚膳吧。”宁阳几乎是把月桂给推出门的，关了门她又回了屋里垂首听训。她心里委屈，不明白诸葛端云原先还好好的，这会子突然发什么脾气，但是她知道这会儿诸葛端云正在气头上，所以她不觉得争辩是个好主意。况且莫名承受怒气，宁阳心里也憋了口气，于是便低头不语，一副垂首听训的样子。

    诸葛端云抿着唇说道：“府里又不是没下人，做那些事还用得着天天去？让几个下人做好了送来就是。何需亲自过去？”

    宁阳见诸葛端云问了，便恭顺地低着头答道：“这些日子衣院儿的冬衣做的慢了些，宁儿因着不想太耽误功夫，便亲自过去，只做一阵子再回来，好让她们接着做衣裳。”

    “你倒是个怜下的。”诸葛端云淡淡一哼，怒气未减，“既知道怜下，怎就不知女子出嫁从夫，当以何事为重？”

    宁阳听了这话，心中更觉委屈，不由瘪着嘴红了眼，却硬是忍下了。

    诸葛端云见她低着脑袋，一副恭顺乖巧的模样，嘴巴却瘪着，拳头紧紧握住，样子十分地委屈可怜，不知为何竟心下烦乱，摆手说道：“罢了，日后有事儿便差下人去办，你多留在屋里就是。”

    宁阳点了点头，却咬着唇说不出话。

    诸葛端云看了她好一会儿，终是放过她了，只是却没好气地道：“行了，忙活了一下午也饿了吧？传膳吧。”

    宁阳点了头，转身就往房门处走。

    “回来。”诸葛端云的声音却出现在身后。

    宁阳止步，却硬是不肯转过身。

    身后却传来男人的脚步声。

    一双大手扳上宁阳的肩膀，没用几分力气便把她给转了过来。果然，她已经哭得眼泪哗啦。

    “说你几句，还哭起来了，委屈吗？”诸葛端云居高临下地看着宁阳。宁阳的眼泪却掉得越发凶了起来，却咬着唇不发出声音，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打定主意就是不说话。

    诸葛端云这还是头一回看见她倔强的模样，不由看了好一会儿，这才从怀里掏出帕子来胡乱地在宁阳脸上抹了抹，而后把脸转向一旁去，有些别扭地道：“你这些日子都快把本王给忘了，还不许说你两句了？”

    “宁儿何时忘了夫君了？不就是夫君醒、醒了没在身边么？”宁阳抬起脸，抽抽搭搭地说道。

    “你还有理了？”诸葛端云轻斥道，眼神却早已软了。

    宁阳却似乎当真来了脾气，心想着反正哭也哭了，便说道：“本来就是，那手套原就是给、给夫君做的。”

    给他做的？他要那东西做何用处？

    诸葛端云蹙起眉，却见宁阳从怀里拿出一副精致的物件来，那东西和她前两天戴在手上的不同，似乎是用皮子做的，而且还裁剪出了五指的部分，上面用银线绣了暗纹，镶了两颗细碎的玉石，看着倒是精致。

    “宁儿想着夫君要去围猎，骑马的时、时候缰绳勒手，而且天气又、又冷了。这皮子的手、手套正好当用……”而且这是给诸葛端云做的第一副手套，她怎么也想参与进去……一落了眼泪心里的委屈就像决堤一样，再也止不住。

    诸葛端云看了那副手套好一会儿，终是伸手拿了过来，有些笨拙地戴了上去，咳了一声说道：“嗯，还挺合适，似乎打猎也不碍事。这物件叫什么？”

    等了一会儿见宁阳不答，诸葛端云又转过脸去，脸上不知为何有些红，心里却有些满满的，只说道：“行了，是本王委屈你了，别哭了。”

    变相的道歉对于诸葛端云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了，打死他也没办法说出自己是觉得她心思不在他身上，吃那副手套的醋而已。

    难得听诸葛端云说句哄人的话，若是平时宁阳一定以为耳朵出了问题，但是今日她却没这心情，自从嫁了人，堆积在心里的压力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她只顾着说道：“宁儿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了？自打嫁进王府，每日府里的事儿要学着处理，夫君的起居也服侍得好好的，闲时也没忘了和文王妃康王妃们相处。旁的且不说，前段日子说要练字画画，到如今也没倒出功夫来呢。”

    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倒了出来，宁阳却觉得身子一暖，眼前大片阴影罩下来，自己已经被拥进了厚实的怀抱。

    诸葛端云只抱着宁阳，却不说话，手却有些笨拙地拍着她的背。

    却在这时，房门一下子打开了，月桂领着奶娘和良儿，带上总管刘阿跪在了门外。

 60、庙会

    门开得突然，不免让屋里相拥的两人有些尴尬，诸葛端云更是大怒：“不知道敲门吗？本王的王府里何时如此没规矩了？刘阿！”

    被月桂和奶娘硬拉来的总管刘阿立刻苦了脸，他是无辜的。这都怪王妃身旁侍候的人太忠心护主了，她们怕王爷委屈了王妃，这才拉上他一起来充场面求情来了。他真是不想来的，不过王妃平日里对他们这些管事的下人也向来和颜悦色就是了。

    “王爷，您要罚就罚奴婢吧。今儿下午是奴婢给王妃撑着伞去衣院儿的。”月桂在屋檐儿下一个头磕了下去，说道，“恕奴婢直言，王妃今儿没在王爷身旁侍候，是因着衣院儿那边的手套要做好了，那是给王爷围猎用的，王妃这几日天天在那边儿盯着，改了不知几回了，本来就要拿回来的，因见着上面素淡了些，王妃亲手绣了花样上去，这才耽误了。”

    “正是，那日王妃还说王爷天天上朝，回了府里还要办差，总想着能不能想些旁的法子，做出个让王爷暖手的物件来呢，这才忙活了这些日子。”奶娘也跪在地上说道，“旁的且不说，王妃自打进了王府，可是一心为了王爷，这都大半年了，连府里大门儿都没出过呢。”

    良儿也跪在地上说道：“王爷有所不知，王妃刚嫁入王府头一年，府里多少双眼睛都在背后盯着呢，事儿处理得好了人家只以为是应当的，若是处理得不妥了，背后便总有些闲话的。”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诸葛端云脸色越黑。

    宁阳听了心里感动，却也为月桂几日担忧，这一定是月桂见着诸葛端云发了怒，在被自己遣出去后回寝阁里叫来了奶娘几人求情来了，竟还把总管刘阿也拉来了，这让诸葛端云如何下得来台？

    见诸葛端云脸色难看，宁阳赶忙吸了吸鼻子，鼻音浓浓地行礼说道：“是宁儿的错，御下不严，宁儿给夫君请罪。”宁阳仔仔细细地福了一礼，好半会儿不见诸葛端云说话，她抬眼偷偷瞅了一眼，果见他紧抿着唇，眉头紧锁，狠狠盯着地上跪着的几个人，眸底似有万千寒霜。

    “夫君……”

    “刘阿！”

    几乎同时，诸葛端云怒喝出声，把宁阳吓了一跳，也把地上陪在一旁跪着的总管刘阿吓得双肩一颤，眼睛不由一闭，心中念道，吾命休矣！

    “去把府里那些嚼舌根的都给本王撵出府去！”

    “啊？”刘阿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啊了一声。他不是该倒霉的么？把这么多人带来王爷面前跪着，他还以为他要没命了呢。

    “啊什么啊，听不懂话吗？”

    “听得懂听得懂！”刘阿忙磕了头，几步退了出了兰院儿。

    “环儿！去马厩那边儿跟管事儿的说一声儿，明儿把那匹大渊的枣马准备好，本王要带王妃出府！”

    “是！”环儿忙不迭地点头，只是有些不明白，王爷明明是体贴王妃，怎么看着脸色那么臭？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小心思在心里转了一圈儿便麻溜儿地下去了，她可不敢质疑主子的事儿，不然下个被撵出府的就该是她了。

    “都跪在这儿做什么？好看吗？都滚下去吧！别在这儿碍本王的眼！”诸葛端云烦躁地甩了袖袍，踱步进屋。

    奶娘、月桂和良儿互看一眼，眼里都有喜色。刚起身，就听屋里又传来诸葛端云的声音：“去传晚膳！再去跟刘阿说一声，明儿去宫里跟长公主说，让她以后少带那些女人来了！”

    “是！王爷。”三人在外面回道，声音里都带了喜意。待出了院儿，奶娘头一个说月桂道：“我就说没事吧？你偏担心。我是过来人，平日里王爷对王妃的样子，哪像是能委屈王妃的？”月桂听了笑道：“我哪儿知道啊？那时在屋里，王爷的样子可吓人呢。王妃打小儿就是我服侍着，哪儿吃过这脸色啊？我是怕王妃受不住，这才……”话说到一半，月桂却偷偷掩嘴笑了起来，问道，“方才见着了没？咱们来的不是时候呢。”良儿在一旁推了月桂一把，说道：“可不是咱们，咱们是被你拉来的煞风景的。依我看哪，王爷方才脸色那么难看，多半是嫌咱们坏了好事儿！”

    “你这丫头！”奶娘轻斥一声，“姑娘家的说这话不害臊！”说罢，自己也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比自己家女儿嫁了还高兴，只催促道：“快去传膳吧，晚了王爷又急了。”三人这才去叫了小厮传膳，而后才回屋各自换下了淋湿的衣裳，到兰院儿里侍候了。

    这晚王府里可是一阵折腾，总管刘阿查了几个今儿嚼舌根嚼得最离谱的，从衣院儿开始，针线房、丝染房、厨院儿、杂役房，整整撵了三十多个婆子小厮出了王府。剩下的人再不敢吱声，这回可算是知道王妃有多得王爷的宠了。

    宁阳没想到本是自己觉得委屈的事儿，到最后竟得了这么多的好处，真是感叹那句“焉知非福”的话，不过诸葛端云一心帮着她，这倒让她心里有几分甜蜜。想起他戴上手套，笨拙地哄她的样子，便忍不住想笑，这个男人还是有点可爱的。

    月桂三人莽撞来院儿里求情冲撞了诸葛端云却没得罚，这让宁阳有些怕失了府里的规矩。她心里感激三人的护主之情，当晚却还是当着院儿里的人罚了她们一个月的月钱，只这事儿是做给人看的，回了寝阁她就把自己的好首饰一人赏了两样下去，奶娘等人也是各自心中有数，于是也便笑着接了。

    次日恰巧是诸葛端云回朝的日子，宁阳早起去为他穿戴了朝服。昨日的事儿两人都很有默契地闭口不谈，出门时诸葛端云淡道：“午膳许要在宫里用，晚膳回府用。”

    “是。”宁阳笑着给诸葛端云整理了一下袖袍，又理了理衣领，她最近长高了些，也还是不太到诸葛端云的肩膀，手要举得高些才够得着，整个人在他面前站着显得小小的，脸蛋儿粉红，唇角挂着笑，看着倒是乖巧可爱。

    诸葛端云深看了她一眼，咳了一声才说道：“今儿初一，正逢庙会。晚上带你出府逛逛。”

    “好的。”宁阳点了头，答得平淡，眼睛里的期盼却泄露了她的小心思。诸葛端云看了她一眼，这才走了。这一天宁阳都想着晚上庙会的事儿，她的性子虽然宅，但是宅久了偶尔还是想要出门的，况且有诸葛端云陪着，她当真期盼了起来。

    盼了大半天，终于在快要晚膳的时候，诸葛端云回来了，两人用过晚膳，府里马厩的管事儿把大渊买来的枣马牵到了王府门口等着，总管刘阿来报了，诸葛端云便带着宁阳出了府。

    王府外的大街是僻静处，加上前院儿是办公的地方，平日里百姓很少从这儿过。诸葛端云出去就上了马，深紫银纹的袍子在初冬的夜风中猎猎翻飞，他手一递，伸到宁阳面前，说道：“上来。”

    宁阳没想到诸葛端云竟然要她也到马上去，她原以为马是他要骑的，身后该有顶轿子之类的。结果府外除了一队侍卫以外，连轿子的影子都没有。

    “坐在轿子里可不如马上的风景好。”诸葛端云耐着性子说道，“上来吧。”

    宁阳这才把手递了过去，手腕上感觉被人一提，整个人就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上，背靠着诸葛端云的怀里。因着昨日下过雨，晚上的风很冷，宁阳特意在蜜合色的雪梅裙子外套了件雪白的小棉马褂儿，领子用雪貂毛围了，马上的风大，她禁不住缩了缩脖子，整张小脸儿都缩在雪白的貂毛里，只显得眼睛大大的，分外可爱。

    诸葛端云骑着马，两臂将宁阳护在中间，宽大的袖袍将她护得严实，袖口微微露出纤长的手指，指节并非肤色，看着有些暗赭色，依稀是那副牛皮子的手套。

    大夏的帝都城晚上没有宵禁，这日又是庙会的日子，晚上戌时刚过，街上就点了一溜儿的灯笼，有简单的，也有四角六角用细木做了骨架的，都是用各色颜料绘上了鱼水、山川、雄鹰、松木图案的，里面置了烛火，远观去真有一番旖丽之色。

    南市上来往的百姓甚多，如龙的灯下，不少地方置了台子，大红的布绸铺着，杂耍、戏班子甚多，台子下面人围得满满的，两旁还有叫卖的摊贩，胭脂水粉、香花首饰、茶叶烟丝、家什器皿应有尽有，远远的还能看见酒楼茶楼里食客喧嚣，底下的小贩摊位前的蒸笼里正冒着热气，一股子香浓惹人的包子味儿。更有几家银器铁器的铺子，在街角置了摊位，铁匠大冷天儿里只穿着单薄的褂子，围着火热的炉子举着大铁锤子一下下砸着，像是在比试着打铁的手艺，两旁的百姓围着，时不时地叫好。大夏自古便是三国里国土最广国力最强的国家，由这庙会的热闹就能看出，盛世的夜景全数入了宁阳的眼，心里不由生出恍若隔世的感觉，这盛世的锦绣即便是今夜亲眼所见，也难免生出如梦般的感觉来。

    宁阳现在觉得骑马出来是正确的，若是抬着轿子，这景色还真看不全，况且这街上的百姓你进我阻的，轿子也未必过得去。除非打出王府的旗号来，否则这大晚上的，谁也不会注意轿子上挂着哪家儿的牌子。

    跟着出来的侍卫一到了南市就散开了，想来诸葛端云也没打算大张旗鼓，只让他们在暗中护着。只是，大渊买来的枣马步伐神骏，诸葛端云这样的男人骑在马上，想不惹眼很难。即便是在晚上，也有人很快就认出了他，百姓惊呼，纷纷让路。在看到诸葛端云怀里护着的宁阳时，都不由投来好奇的目光。宁阳虽然才十三岁，容貌却已经出落得与当初的柔妃有七八分的相似，眉眼间皆是南国女子的柔婉，加上她气质娴静，嘴角总是弯弯的，带着几分与人的亲近，让路的百姓皆相互私语起来。

    “那就是大周国的承和公主？”

    “我说你这人，公主嫁来咱们大夏，就该称王妃了！怎么还公主公主的。”

    “唉？我说错了么？王妃本来就是公主啊。”

    “我说你们争论这些何用之有？没见着王爷与王妃共乘一骑么？可见哪，他们感情好着呢。可不像街井传言的那样儿。”

    “对对，我也听人说了，有人说王妃心妒，容不下人呢。”

    “依我之见那都是瞎掰的，上回听说王府里有个勾引王爷的狐媚子，王妃都给做主嫁了个知县呢，可见王妃宽宏得很。”

    “嘘！这事儿你们也敢讨论？不要命了？我同意那位仁兄的话，王爷和王妃啊，感情好着呢。”

    一路行来，百姓的窃窃私语混在热闹的喧哗声中，宁阳听得不是很清楚，诸葛端云却全数儿听了，他抿着唇，故意将宁阳护得更紧，惹来旁侧百姓的一阵儿艳羡。

    有的小摊贩见诸葛端云骑马走得进了，故意吆喝两声，净捡着好的说。

    “可看上喜欢的物件了？”诸葛端云的声音拂在宁阳耳侧，浅淡低沉。宁阳回头笑了笑，低头去看街市上的摆件儿，胭脂水粉她很少用，总觉得自己皮肤如今这个年纪正是好的时候，涂脂抹粉的平白糟蹋了皮肤，所以她平日里是不用的。只是比较喜欢簪花，尤其是蝶儿和兰花的样式。马走得很慢，没过一会儿，宁阳就见到一个摊子前有支木雕的兰花簪子，与她平日戴的金丝银线绕的不同，这簪子看着平淡，但花样却很精致，头儿上是朵含苞未放的兰花骨朵，旁边还有片小巧的叶子，看着喜人。

    诸葛端云顺着宁阳的眼神看了过去，对摊贩说道：“那支兰花簪子。”

    摊贩一听王爷大人要光顾他的生意，立刻点头哈腰笑眯了眼，双手就把簪子呈了过去，说道：“王妃好眼光！这簪子是街上最好的工匠雕的，最是雅致。”

    宁阳拿到手后这才发现那簪子果然打磨得滑润，灯火下有种沉雅的气息。看她喜欢，诸葛端云问道：“兰花的还要不要再挑些？”

    宁阳抬起头来，见诸葛端云的目光已经在摊位上搜索起来，忙摇起了头，说道：“这支就成了。”她可是还没忘上回在北关的时候，诸葛端云让人把街市上样式新鲜的蝴蝶簪子都买了回来，直到现在她都还没戴过一遍，这种囧事她可不想再在帝都的街头再上演一遍。

    诸葛端云闻言也不多言，更不问那摊贩簪子的价钱，只扔了十两银子下去，便打马继续前行，身后那小贩拿着银子直笑眯了眼，他已经预见到明天帝都里会有多少女子争着来他的摊子买那支花样的兰花簪子，今儿晚上回去要多跟那工匠订些才行。摊贩见到旁边一群人的羡慕眼光，忙把银子往怀里揣了，咳了一声挺直了脊背，好似遇上了无比荣耀的事。

    诸葛端云骑着马带着宁阳走到几处杂耍的台子前看了一会儿，直到听她说吵了这才往前继续走，宁阳偶尔回了一次头，发现有不少百姓都一路跟着，他们在哪儿停下，百姓就停下，他们看什么，百姓就看什么。这不由让宁阳觉得有些好笑，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名人效应了吧？没想到她平平常常的一个人，到了古代竟然被人追着走的瘾。

    渐渐出了杂耍的地方，前方有一处戏台，对面是一处酒楼，不少酒客临窗坐着，边饮酒边听戏，酒楼大堂里跑堂的伙计忙里忙外地招呼着，门口站着个提着笼子的农户，赔着笑说道：“爷，求您买了这只野兔吧，随便给几个铜板就成。”

    “走走走！别在这儿杵着了，咱们酒馆里的菜都有专人送来，不要你的。”小二一脸不耐烦地出来赶人。

    “求您买了吧，小的一大家子指望着这几个铜板吃饭呢。”那农户穿得单薄，身子有些佝偻，眼里带着恳求，一看就是老实人。

    宁阳蹙了蹙眉，见那农户可怜，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见他手上提着的笼子里正装着一只兔子，那兔子毛色雪白，耳朵大大的，却耷拉着，无精打采地卧着，眼睛红红的，看着也是极可怜。

    “夫君……”宁阳回头唤了诸葛端云一声，诸葛端云垂眸看了她一眼，眼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却打马走了过去。

    这时，酒店里的店小二已经不耐烦了，喝道：“我说你这汉子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别真让爷赶人啊！”小二凶神恶煞地唬着，却一眼看见诸葛端云骑着马过来，立马以奇快的速度换了张笑脸，打了个突儿就迎了上去，赔着笑行礼请安，从“爷”一下子变成了“小人”。酒楼里的老板见诸葛端云来了，也忙迎了上去。

    诸葛端云却对他们视而不见，只垂眸对那个汉子道：“这兔子王妃喜欢，拿过来吧。”

    那汉子愣了愣，哆嗦着手用补了几个补丁的袖子擦了擦笼子的提手儿，这才递了过去。诸葛端云依旧不问价钱，扔了十两银子过去，那汉子吞了吞口水，手更哆嗦了。

    宁阳把那笼子提在手中放到眼前，歪着头和那只大耳朵的兔子对着眼睛瞧了一会儿，不由高兴地放下了。她前世养过兔子，不过没这只大，那时候她懒得每天去给兔子拔草吃，就把天天地把它放在学校的草坪上，美其名曰“兔子式剪草机”。这下子可好了，她打算把这兔子放在王府的花园里，让它把王府的草也修剪修剪。

    宁阳提着兔笼子笑眯了眼，诸葛端云见她脸蛋儿粉红，整张小脸儿都融在雪貂毛的领子里，眼睛大大的，不由想起昨日她哭红了眼的倔强模样，眼里少见地滑过一丝好笑，在他看来，她和那兔子没什么两样。

    诸葛端云继续骑马前行，直到两人走远了，那农户还没回过神来，酒馆的老板却一巴掌拍在了小二脑袋上：“你个不晓事儿的！若早把这兔子买了，王妃见了喜欢，王爷从咱们手中买去，不知能赚多少！赚多赚少却是无碍，只若是王爷在咱们这儿买了兔子，这得给酒馆添多大一块招牌！我打你个没眼力的！”

    小二哀嚎着，酒馆里的酒客看着戏，农户却把银子揣了，跪在地上朝中诸葛端云离去的地方磕了个头。

 61、是非

    西瑾没回来，安阳见那去拿冰的小丫头脸色发白，就问了缘由。小丫头不敢撒谎，便把事儿说了。

    安阳皱了皱眉，西瑾怎么惹到武阳了呢？淑妃那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只说让她亲自把冰拿到亭子里，可有罚别的？”安阳问道。那小丫头白着脸说道：“回公主，没别的，就是让西瑾姐姐亲自把冰拿到亭子里。”

    安阳听了咬了咬唇，脸色有些复杂。她大概能猜出来，定然是西瑾忙着回来看着自己，这才惹怒了武阳。西瑾这些年来总是听母后的话，把她盯得紧紧的，平日里拉着脸像谁欠了她银子似的，她也是烦她很久了，可是她从来没罚过她。今儿她触怒了武阳，就让她吃吃苦头，不然她就不知道她这个主子还是不错的。安阳有些负气地想着，后又想到亭子里贤阳也在呢，德妃宫里的人都还是不错的，想来也不至于太欺负西瑾，让她顶着烈日跑跑腿也没什么。

    安阳就此放了心，只想着等做好了沙冰，给亭子里的大哥哥送去的时候，捎带着把西瑾领回来就是了。

    “既如此，你陪本公主去厨房里找些物什吧。”那丫头只拿来冰回来，原本吩咐西瑾去拿的东西这会子只怕要自己拿了。

    丫头们不敢推辞，这便领着安阳出了院子往厨房去了。这些年里，安阳特意研究出了沙冰的制作方法，用新的陶瓷蒜捣把冰块慢慢捣碎，水果切成小粒子混进去，再加上些蜂蜜和牛奶就可以了。听小丫头说贤阳也想吃她做的沙冰，这让她还是很有成就感的，她一连做了十几碗子，有父皇的、柳子轩的、陆呈、贤妃的，有大哥哥和自己的，连带着这些在屋里侍候她的小丫头的份儿都准备了，就是没准备武阳的。他不是头疼吗？头疼就别吃了。淑妃那边的人想吃她的东西，她还不乐意伺候呢！

    安阳见旁边的小丫头好奇地盯着那几碗子沙冰，便笑道：“拿去吃了吧，每人一碗。”几个小丫头一听开心地几乎跳起来，忙谢了安阳，好话说了一大堆，听得安阳眼睛都眯了起来。她把剩下的沙冰用冰块子镇了，放在食盒里，这便只喊了一个小丫头跟着去了武德帝下午议事的承雍殿。

    “父皇，女儿跟您送沙冰解暑来了。”安阳一身湖绿色的百花罗裙儿，风似地跑进大殿上。武德帝正与臣子论着事儿，见安阳进来，不由轻斥道：“越发没规矩了，这议事的殿上也是随便进来的？”安阳灿烂地笑起来，知道武德帝向来疼她，因此才不去管，只说道：“这里又不是宫里，来了就来了。”然后便把提着的食盒拿出来在武德帝面前晃了晃，问道：“父皇猜猜看，是什么好吃的？”武德帝笑了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朕这公主真是被朕宠坏了。”

    好在大殿上并没有敬州的官员，只是柳子轩和陆呈陪着不知在讨论什么，听得这话，柳子轩笑而不语，陆呈却笑道：“公主生性纯真，又知道体贴皇上，实属难得。”

    “体贴？怕不是她自个儿也嘴馋了吧。”武德帝雍容一笑，安阳却不依了，把食盒放在地上，摇着武德帝的袖子嗔道：“父皇怎么这样说。”说着话儿，她偷偷瞟了眼柳子轩，见他垂眸笑意温润，没无取笑之意，这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自己开了食盒把沙冰拿出来说道：“今儿天热，女儿特意去做了水果沙冰来，父皇尝尝吧。”安阳先拿了碗给武德帝，然后拿出一碗来放到陆呈旁边的桌子上，最后拿了碗双手直直递到柳子轩面前，说道：“柳少卿尝尝看吧，以前在宫里我常做给父皇吃，父皇说很好吃呢。”

    柳子轩忙起身接了，笑着谢道：“臣谢公主。”

    “不用客气，你快尝尝吧。”安阳摆摆手，脸上花儿一般地笑着，只盯着柳子轩手里的碗，眼里满是期盼。柳子轩微微挑了挑眉，脸上温润不减，只依言吃了一口，说道：“确实凉爽，清爽却不甜腻，公主手艺甚好。”

    “真的？”安阳惊喜地问道，脸上全是笑，笑了许久才道，“那我明天再做些送来。”柳子轩这回却是微微愣了愣，瞥了眼旁边脸色有些奇怪的陆呈，眸中笑意却是依旧温润如泉，声音清澈如酒，起身作揖道：“臣谢公主美意，臣不过是跟着公主孝敬皇上的孝心沾些光罢了。”

    安阳笑了笑，乐滋滋地跑回武德帝身旁，皇帝垂眸吃了冰，依旧雍容沉雅，神色如常。

    安阳这才想起还有给贤妃准备的冰，说道：“啊，对了，我给贤妃娘娘也准备了一碗子，差给人给她送去吧。”武德帝笑道：“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只是贤妃不爱吃冷的东西，便不必差人给她送了，这碗你自个儿吃了吧。”

    “我的已经备下了，不如……”她眼睛看向柳子轩，柳子轩却笑着对陆呈道：“这碗本是给贤妃娘娘的，既然娘娘不爱吃，那便世子代劳吧。”

    陆呈原本脸色有些奇怪，听得这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咧嘴笑道：“不如公主把这碗给我吧。”安阳瞅了他一眼，柳子轩开了口，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心里有些不乐意，便把碗往陆呈跟前一推，说道：“成，你别吃坏了肚子。”

    陆呈见她今儿打扮得清爽，嘴巴一撅，脑袋一扭，平添几分俏丽，不由笑道：“不会不会，我自幼习武，身子铁打的，这一碗子冰决计不会吃坏了我。”安阳撇撇嘴，说道：“好啊，那我明天做十碗子来，你也吃下去吧。”陆呈愣了愣，有些苦了脸，武德帝把碗放到一旁说道：“不得胡闹，后日就是祭祖的日子了，有空准备准备吧，这寒凉之物还是不要日日吃的好。”

    待三人都吃完，安阳才收了碗，有些不舍地离开。后天就是祭祖的日子了，她知道那时柳子轩要来主持事宜，所以决定好好打扮一番。

    可是，待安阳回到自己住的揽和宫时，西瑾还没有回来，她这才想起还要去给贤阳送沙冰，于是又匆匆将另一只镇着的食盒提了，带着丫头就往前面亭子去了。

    贤阳独自在亭子里乘凉，见安阳来了便笑道：“我还想着今儿吃不到四妹妹的沙冰了呢。”安阳笑道：“刚送去给父皇，这才过来的。”她奇怪地看了看只有贤阳一人的亭子，问道：“我听说二哥哥罚了我的宫女给他拿冰来亭子里，怎么没见着？我是来把人带回去的。”

    贤阳听得这话合上扇子问道：“怎么？你屋里的宫女还没回？”见安阳摇了摇头，贤阳蹙起眉来说道：“她因着忤逆了二弟，二弟便让她拿些冰送回他屋里去了，这都一个多时辰了。”

    安阳皱起眉来，脸色急转直下，转身就往武阳住的地方走，贤阳闪身跟了过来，问道：“四妹妹这是要去二弟屋里？你这怒气冲冲的，可别又惹了二弟。”

    “大哥哥怎么这样说？他们淑芳宫里的没一个好东西！我原以为只是给二哥哥拿个冰的也没什么，如今看来定是在罚我的宫女呢！”安阳气呼呼地边走边说道，“若真是如此，我定要告到父皇那儿去！大哥哥正好给我做个证！”

    “四妹妹且勿恼怒，去看了再说吧。”

    安阳急冲冲地到了右德殿，一路掰开前来行礼问安的太监，进来院儿就怒道：“二哥哥凭什么把我的宫女留这么久？还不快还回来！”说着话儿间，她已经到了门外，两个守着门儿的宫人喊一声：“王爷，公主。”而后便要拦，安阳一把将那两个宫女推开，怒道：“谁敢拦本公主！”那两个宫人吓了一跳，忙闪开，安阳怒气冲冲地便要去拍门。

    门却在此时打开了，一人跌跌撞撞地从屋里冲出来，吓了安阳一跳，却没来得及躲开，眼看着两人就要撞到一处，贤阳眼疾手快地将安阳往身旁一带，那人便跌倒在了院儿里。

    “何人如此莽撞！”贤阳蹙眉喝斥道。待话说完，二人这才看清，那跌倒在地的不是别人，正是西瑾。她摔在地上，衣衫湿漉漉的，脸色红一阵儿白一阵儿，样子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安阳的眼里快要冒出火来，她没想到武阳竟把西瑾带回来罚了这么久，这和她原本的想象的小施薄惩实在相差太大。这时正见着武阳从屋里阴沉着脸色出来，不由怒问道：“二哥哥这是什么意思！我屋里的宫女，出去的时候好好的，现在怎么就成这样了？可是你罚她了？”

    武阳阴沉着眼看了跌在地上的西瑾一眼，冷冷地道：“四妹妹何出此言？你屋里的宫女不好生管教，冲撞了本王，本王倒还没向你讨个说法呢。”

    “那冰是我先要的，她不给你也不用将她罚成这样吧？依我看，二哥哥也是个心肠狠毒，心里不能容人的！”安阳这话说得严重，贤阳在一旁听了都蹙起眉，眼里有几分忧色。安阳却不管，剜了脸色发黑的武阳一眼，便跑到西瑾身旁问道：“西瑾，武王爷都怎么罚你了？你跟我说！我带你到父皇面前讨个说法去！”

    这话一说出口，西瑾的脸色更白了几分，武阳也目光闪烁，狠狠瞪着西瑾。西瑾却道：“奴婢不碍事，是奴婢冲撞了王爷，王爷管教奴婢是应当的，公主不必为奴婢兴师动众了。”安阳眉头一拧，说道：“你都成这样了，还说不碍事？你不必怕，你这样子去见父皇，父皇定会为你做主的！”西瑾低着头，抬眼瞄了武阳一眼，又颤着身子低下头去说道：“奴婢真的没事，不劳公主操心了。”说罢，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

    安阳又气又急，武阳暗暗放了心，还好他方才对那宫女承诺过，说是会保她出宫到王府里做个侍妾，否则今儿真闹到父皇那儿他绝计要落个淫*乱宫廷之罪。他有些后悔方才如此把持不住，只是木已成舟别无他法，只得给那女人些好处，若是她不识抬举，他完全可以说是她先勾引的他。好在她还是个聪明的。

    见西瑾果然不肯出卖自己，武阳心里有了底气，阴测测地哼道：“四妹妹方才的话是何用意？那宫女左右不过是个奴婢，本王还没听说过我堂堂王爷，连个奴婢都不能处置的。若真告到父皇那里，怕是要先治四妹妹一个不敬兄长的罪，妹妹还是想清楚了的好。”

    安阳大怒，他欺负人还有理了？武阳却接着道：“况且若比起心肠狠毒来，哥哥我可不及妹妹，妹妹半年前可是打死过一个老奴的，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你！”安阳被堵得上不来话，气得直跺脚。狠狠地盯着武阳，武阳也不让，两人的眼神间都快杀出火花来了。

    “行了行了！都是自家兄妹，为了个宫女闹到父皇那里成何体统？这是在南宫，不是在帝都，传出去平白让人笑话。都给大哥我个脸面，别吵了，真要计较等回了宫再说。”贤阳从旁劝道。

    “大哥说的是，我也不愿把事儿闹到父皇那儿去丢了皇家的脸面，只是这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要看四妹妹肯不肯让了。大哥有空做和事老，不如多劝劝四妹妹吧。”武阳说完，便甩了袖子进了屋。

    安阳气得咬着唇，好半晌才怒道：“好！那就回宫说！二哥哥不给我个说法，我是不会这么算了的！”说罢，也跑出了院子。

    贤阳跟着出去之后，武阳临窗看向安阳消失的方向，眼里阴郁难言。

    因着这日的争吵，安阳心里怒气积郁，再没了旁的心思，祭祖那日也只是听着安排跟着去了。她咽不下这口气，奈何西瑾自那日回去只说是跪了一会儿，膝盖有些淤紫，并无旁的事儿。西瑾一心求安阳低调处置，却是越求，安阳越是觉得西瑾是被武阳吓着了，心里越发生气，一心想着回宫再跟武德帝告状去。

    十一月二日，祭祖过了之后，武德帝只在南宫住了三日，五日一早，御驾便启程返回帝都，走前处置了敬州私吞官盐谋取暴利的敬州刺史，随着御驾押解回帝都，交由刑部秉公处置，只是却并未牵连到举荐敬州刺史的元相国一族。御驾沿着来时的路，回到帝都之时入了十二月初，天气渐渐有些冷意了。

    往年这时候帝都街上都有了几分过年的喜气，然而今年却有些不同寻常，宫里也气氛也有些暗涌。朝堂之上传着些揣测，说是皇帝打算采用新的入仕制度，罢除世家门阀的特权，更有人猜测说，皇帝严办了敬州刺史就是一个信号。对于这个消息，以元相国为首的元家自然反应最为强烈，只是尴尬的是，有消息说这谁也没听过的科举制度正是元相国的外孙女儿承平公主提出来的，一时之间令元家遭了不少其他世家的白眼，处境尴尬。

    安阳并不知这些事里的暗涌，她只一心想着要讨回公道，然而一回了宫，轿子刚落地，云姑便等在轿外说道：“公主，皇后娘娘请公主去殿上。”

    原本就是要去请安的，安阳并未往心里去，她跟着云姑回到慈仁宫殿上，进了门儿还未行礼，便见殿门被关了上，元皇后坐在榻上，脸色阴沉，瞧着有几分憔悴，怒道：“你给本宫跪下！”

  

  62、将归

    诸葛端云带着宁阳骑马逛庙会的事儿没几日就传遍了帝都的大街小巷，引来艳羡声无数。之前的一些传言皆不攻自破，那日在诸葛端云的马后跟着一路而行的百姓不在少数，因而这些日子帝都的街巷里都在传着王爷和王妃夫妻恩爱的事儿，奶娘等人在府里听出门办事儿的小厮带回来的消息都笑眯了眼，听说那日宁阳买回来的兰花桃木簪子第二日便卖出了许多，这倒是让宁阳有些始料不及，听了不免苦笑。

    没过三日，长公主诸葛绫就来了王府，进了宁阳的寝阁就喊道：“皇婶儿，我今儿是来看兔子的。”

    一句话让宁阳不由感叹传言的速度，这才三天，诸葛绫在宫里竟然都知道这些了。

    今儿风有些大，宁阳依旧套了件秋香色立蟒白狐领子的小马褂儿，发上只别着那支庙会那晚买的兰花桃木簪子，整个人看着清秀里透着灵气。她起身笑道：“那兔子放在花房里养着呢，昨儿刚有些精神了，我带你去看。”而后便叫上奶娘和月桂等人跟着，带着诸葛绫出了寝阁，往花房去了。

    诸葛绫走在旁边笑道：“只要还活着就成，我真怕来的时候皇叔已经把那兔子宰了吃了。”宁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你皇叔在你眼里就当真如此黑恶心肠？”诸葛绫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黑恶心肠还算是好的，小时候你没见他怎么整我和皇兄，我们两人习武的时候没少挨他的罚。”

    宁阳听了一愣，诸葛绫武艺甚好，这她早就听说了的。她还听说，当初大夏内乱时，诸葛绫曾披甲上过沙场，说她是一代女将也不为过。这倒让她不由想起了永阳，几年不见，听说当初的大渊太子乌兰奇察已经登基，永阳现在贵为大渊的皇后，还真应了乌兰奇察当日的话，永阳成了大渊的贝玛拉姆，她的儿子去年被封了太子。想来她如今该过得很幸福吧？当初本以为她和诸葛端云会走在一起，没想到如今竟是自己嫁入了端亲王府，这在当时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生之事实在难料。

    两人走在路上，诸葛绫见宁阳有些感慨，不由好奇地问道：“皇婶想什么呢？”宁阳闻言回过神来，说道：“想起个人罢了。这人你许也听说过，是我的大姐姐，闺名长孙永阳。”

    诸葛绫听了眼睛一亮，说道：“当今大渊的皇后？”见宁阳点了头，诸葛绫又道，“听说她自小也是个好武的，嫁到大渊之后整日骑马打猎，大渊皇帝很是宠她呢，登基前都没纳过侧妃，直到登了基才纳了两位白玛拉瓦，至于其他的女子，就决计不肯纳了呢。”

    “是么？”这宁阳倒是不清楚，不过听了诸葛绫的话心里难免有些怅然，虽说乌兰奇察对永阳很好，可她那样热烈如火的女子还是没办法逃脱与人共侍一夫的命运么？古代的女子，便是丈夫再宠着，是不是也都无法逃脱这命运？

    “听人说，大渊的话里，白玛拉瓦是神山圣湖上的莲花的意思，历代大渊皇帝除了一位正妻外，都必须要纳两位白玛拉瓦。大渊的人认为，只有太阳仙女和神山圣湖的莲花守护着的勇士，才是大渊的太阳。听着倒是挺有意思的。”诸葛绫边走边笑言，“大渊的女子与我们这儿的女子可不一样，地位啊，尊贵着呢。”

    宁阳却不觉得这有什么意思，再尊贵也是要与人共侍一夫的。若是让她选择，她宁愿像现在这样像个小丫头似的侍候着诸葛端云的饮食起居，也不愿让人以这种名义安排别的女人到自己的夫妻生活中。只是，这种安乐的日子能过多久，她也不知道，保不准哪一日自己就会像永阳一样……到时她该怎么办？

    宁阳越发想到了自己身上，便不由不想再谈这件事，只说道：“只可惜了你与大姐姐没见着，大姐姐爱骑马舞剑，想来定能与你说到一处儿去。”

    “此时说这话还有何趣味？总归是见不着了。”诸葛绫也有些遗憾地说道。

    两人边走边聊，路上倒不觉得无趣，没一会儿就到了花房。王府的花房说来也是院子，向阳处建的，采光极好，只要有太阳出来就还算暖和。冬日里把不耐冻的名贵花草搬进花房里，由花匠侍候着。因着这儿就在花园儿处，兔子吃草容易，宁阳便把它养在了花房里。花房的小厮一见宁阳和诸葛绫来着，忙上前行礼，宁阳说道：“把我的兔儿拿出来，长公主要看看。”

    两人进了屋里，屋正中置着圆桌大椅，四周全是花草，剑兰、月季、牡丹之类的都有。宁阳和诸葛绫坐了，小厮进里屋把兔子抱了出来。宁阳先一步把兔子接了抱在怀里，笑眯眯地道：“昨儿刚有些精神了，那晚把它买回来时，耳朵都是耷拉着的，先让府里的人做了只宽敞些的笼子呢。”

    这兔子是只大的，整个身子头小屁股大，被宁阳勒着一抱，就只剩一只很小的脑袋和两只长耳朵，耳朵上毛茸茸的，和宁阳领子上的狐毛相映，宁阳歪着头一笑，可爱煞了人。

    诸葛绫呆了片刻，忽而笑了起来，叫道：“呀！皇婶儿，我终于知道皇叔为何不把这兔子拔了毛煮了，原来这兔子很皇婶儿有些像呢。”

    宁阳先是一愣，很快红了脸，一把将那兔子塞给诸葛绫，说道：“可别胡说！我哪儿和它像了？”诸葛绫见宁阳脸有些红，不由笑意有些深，叹道：“皇叔和皇婶感情好，若是皇叔母在天有灵，只怕也安心了。当初皇叔那性子，我们还真怕他将来娶了妻，人家会被他整天臭着的那张黑脸吓跑呢。”

    “哪有你说的那样严重？”宁阳笑道。诸葛绫却道：“如何就没有？当初入帝都那年，皇叔都二十了，还没娶妻，皇兄和我都急着呢，就怕对不住皇叔母。当初我带着不知多少世家小姐来府上，皇叔愣是一个也没看上。不仅如此，还让管家把人都给打发了。后来皇叔说要娶皇婶儿的时候，皇兄和我听说皇婶儿那时才十一，还真是吓了一跳呢。当时我们还想着，皇叔这么多年都不娶妻，是不是那什么呢……”

    那什么？宁阳不由有些黑线，诸葛绫想说的该不会是恋童吧？其实一开始她也有些怀疑来着，不过嫁来快一年，她倒是安了心。诸葛端云若真是恋童，她哪儿还能安全到今日啊，只怕早就圆了房了。

    不过说起来也有些奇怪，若说诸葛端云成婚晚是因着大夏战事耽误了，可他为何在自己嫁来前，屋里连个侍妾都没有呢？而且自己嫁来这没久，他也一直忍着，该不会是那方面……那啥吧？

    宁阳被自己越发奇异的联想吓到，这时却听诸葛绫说道：“不过自那日见皇叔喝了那碗子枣汤，我才有些明白了。或许正是因着皇婶儿年纪小，所以才看得懂皇叔其实并非冷情之人。”

    这话的意思是在说，小孩子比较纯真，容易看透人的本质？就这看法来说，宁阳认为是不错的，只是她不过是身体小了些罢了，灵魂可不小了。所以这种说法用在她和诸葛端云身上并不合适。只能说，她是在一点一点的相处中，慢慢发现诸葛端云的好的，两人之间的相处方式也是慢慢琢磨出来的。不过这话她倒不打算跟诸葛绫解释，随便她怎么想吧。

    “不过皇叔这是给自个儿找罪受呢。”诸葛绫突然笑着在宁阳身上瞥了一眼，说道，“皇婶快些长大吧。”宁阳一听脸色不免有些烧红，她瞥过脸去，假装听不懂，诸葛绫却突然啊了一声，想起什么似的，表情忽而严肃了起来，说道：“皇婶，有句话我可得提醒你，你可千万别给皇叔……”

    “禀王妃，安统领和云将军回来了，王爷请您去前院儿呢。”却在此时，花房的小厮进来回禀道。

    宁阳原本竖着耳朵听得仔细，这下子被打断也顾不得问了，诸葛端云前些日子就说安泰和云风要回来，没想到就是今日了。诸葛绫也一下子跳起来，脸色满是惊喜，问道：“当真回来了？”不等那小厮点头，她便回头拉着宁阳道，“皇婶儿，咱们一道儿过去吧。”

    宁阳有些奇怪诸葛绫的反应太大了些，不过想起安泰和云风自很早以前就跟着诸葛端云了，想来诸葛绫和他们也熟，于是便也没多想，两人把兔子交给小厮，这便出了花房，往前院儿去了。

    到了前院儿的花厅，安泰和云风已经等在那儿了。许久未见，两人还是以前的老样子，安泰高壮憨实，脸庞坚毅，双目炯炯有神。云风则依旧白面清风的模样，脸上带着笑。只是今儿来的可不只他两人，宁阳眼尖地发现安泰身后还跟着个小小的孩子，那孩子看起来七八岁大，有些怕生，躲在安泰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来瞧，皮肤有些黑，眼睛却大大的，很有神采。

    “这是谁家的孩子？”宁阳有些惊喜，问道。

    安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诸葛绫却也惊喜地叫起来：“呀！虎子！”说着话，她已经跑了过去，把那小男孩从安泰身后拉了出来，蹲□子问道：“我是绫姐姐啊，忘了么？”那小男孩眨着眼睛看了诸葛绫一会儿，这才笑了，喊道：“绫姐姐！”

    “承虎，不得无礼，快拜见公主！”安泰在一旁说道。诸葛绫摆手道：“行了行了，别闹那般生分。”宁阳这才知道原来这小男孩是安泰的儿子，话说起来安泰如今也有三十多，有个儿子是正常的，只是怎么没见着他的夫人呢？

    这时，诸葛端云却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说道：“见过王妃吧。”

    安泰和云风互看一眼，笑着应了，两人实实在在的在宁阳面前行了跪礼，安泰说道：“见过王妃。”云风则笑道：“当初还称公主来着，如今该称王妃了。末将之前与安泰有公事在身，这时才来拜见王妃，还请王妃莫怪。”

    宁阳笑道：“安统领、云将军快起身吧。”诸葛绫却在一旁说道：“当初的公主现在成了王妃，可见世事难料。当初称我为绫小姐，如今可该称什么了？”

    宁阳和安泰、云风听了这话皆是一愣。宁阳有些奇怪，方才诸葛绫不是还说别闹那么生分么？正想着，却见安泰和云风没起身，就势给诸葛绫也行了礼，称一声：“微臣参见长公主殿下。”诸葛绫皱了皱眉，难得少了笑面儿，不自在地往地上瞥了一眼，摆了摆手说道：“行了，快酸死我了，快起来吧。”

    宁阳这才看出不对劲来，诸葛绫的性子表面上看起来好玩儿爱热闹，实际上是个心思剔透的人，她几次在宁阳和文王妃康王妃说话儿的时候暗地里提醒，脸上却很难让人看出心意来。只是今儿这表现她却是头一次见到，看着比平时是有些失常，再联想到花房里诸葛绫的喜意和如今话里话外露着的刺儿，宁阳看了眼云风，只见他笑着谢过便起了身，站到一旁，也不言语，目不斜视，虽说脸上挂和和煦的笑，却显得有些不太自在。

    这可有些奇怪了，她还记得头一次在芷兰宫里见到云风的时候，他可是话多的很，而且净捡着惹诸葛端云脸黑的话说，还偏偏谈笑风生得很呢。

    诸葛绫垂眸站了一会儿，再抬头时已是常时的样子，只是却说道：“今儿皇叔的属下回府来，想来定是有番叙旧的，我就不在这儿凑热闹了，先回宫去了。”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云风和安泰朝着诸葛绫走的方向施了一礼，起身之时云风的眉宇间略微一窒，便又恢复了平常。

    宁阳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已有了数儿。

    这日午膳时宁阳特意让厨院儿加了些菜，留安泰和云风一道儿用膳，席间诸葛端云说了些朝中的事，期间便涉及到冯家。诸葛端云安排两人去收集些冯家名下的商铺以及族中之人所犯的一些罪证。

    “三日后本王要去围猎，冯启广也会随驾前往围场，你二人便趁此时动身，在本王回来之前务必将名目搜集齐了。”

    两人互看一眼，点了头。宁阳却感觉到，大夏帝都今年这年关怕是要不好过了。大夏盘根最深的世家要被铲除，这下子恐有大变了。


63、家事

    诸葛端云去邑兰围场围猎那日，宁阳起了个早，为他穿戴上一身骑装，乌金暗纹箭袖袍，墨色锦边裤腿，墨色流纹雪靴，墨发微束，剑眉星目，别样的冷俊。宁阳还是头一次见到诸葛端云穿这种线条坚毅流畅的紧身装束，不由多看了两眼。

    诸葛端云见她偷偷瞄一眼，又瞄一眼的小模样极可爱，眼里不由滑过一丝好笑，嘴上却不饶人，说道：“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做贼似地像个什么样子！”

    这一下把宁阳说得脸上有些烧，为了表明自己没有花痴的嫌疑，她索性不看了，只拿了两副牛皮子的手套给诸葛端云，说道：“另外一副是这几日赶制的，给皇上备下的。这些日子天儿越发冷了，夫君在围场要注意身子。”

    诸葛端云嗯了一声，说道：“府里的事儿别自个儿扛着，麻烦的就让刘阿来做。”宁阳正为他整理青金四合如意腰带，闻言不由一愣，抬起头来仔细看诸葛端云。听他说句体贴的话还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诸葛端云也意识到自己多说了话，脸不由看向屋外，面皮有些可疑的红，要多不自在就有多不自在。正巧此时管家来喊，某王爷便拿了手套往怀里一揣，头也不回地大步出了门。

    诸葛端云这一走来回约莫十日，两日自从成亲，这还是头一回分开这么久。宁阳开始发现，她竟然有些不习惯了。午膳时去厨院儿里看菜谱时总是习惯性地挑挑拣拣，看是否是诸葛端云爱吃的菜，总是要看过了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诸葛端云已经去了围场。

    宁阳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可不行，诸葛端云不在府上，她就是唯一的主子，可不能像丢了魂儿似的被人看了笑话，她命令自己打起精神来，开始过问府中事务。正巧儿总管刘阿来问置办年礼的事儿，宁阳便问道：“往年府里都置备些什么？”刘阿回道：“回王妃，往年都是朝中亲眷、大臣们先给咱们王府过礼，老奴再按着各家儿的官职回过去，朝中有定制，年节时朝臣礼尚往来不得馈送金银物件，因而府里常备着的都是些古董花瓶儿、花鸟鱼虫儿、香墨雕砚、字画书册之类的物件儿。”

    宁阳听了问道：“往年只按着官职回礼么？”刘阿答道：“回王妃，正是。因这年礼不过就是礼尚往来的事儿，朝中大臣送来的与咱们王府置办的物件也差不许多，常常都是若送来的是古董花瓶儿，府里便回件字画儿，如此罢了，说了也不过就是换个手儿。王爷不常与朝臣来往，常日里没人情往来，这回礼的事儿就简单些。”

    宁阳细细听过后，心里有了谱儿，说道：“那今年就还按往年的例。只给各家儿的回礼里再多加一样儿。去打听下朝中大臣可有喜欢的物件，按着各家的喜好来置办。”刘阿闻言愣了愣，问道：“老奴斗胆，敢问王妃的意思是，一家置办两样，一样按往年的例，另再加回一件儿各家喜好的物件？”见宁阳点了头，刘阿这才说道：“禀王妃，这年礼若是太贵重了，只怕招眼，也让朝臣们心中不安哪。”宁阳却道：“你只按我说的办，我自有道理。”而后又问道，“府里的银子可够使了？”刘阿回道：“够用了，府里除了王爷的年俸，北关和望城的封地上都有庄子和良田，每年都是过了年就把账目送来，府里的银子倒是富余不少。”

    宁阳听了，这才放了心。她之所以要总管刘阿多准备一份儿朝臣们喜好的物件，是因为她知道今年大夏的年只怕不好过。冯家若是真被皇帝和诸葛端云给除了去，只怕会引起朝中世家人人胆寒自危，加送的礼不过是为了安安朝中大臣的心罢了。

    这些只是宁阳自己的考量，以前在宫里时，每逢年关就见元皇后忙得脚不沾地，自己晨时去请安的时候，有时皇后都在处理打赏的事儿，因此常了也听了些门道来。只是这毕竟是宁阳头一次处理这些事儿，所以她打算等诸葛端云回府后再和他商量，若是他觉得不妥，大不了这些物件就留下明年再用也是成的。总之先让刘阿去备下总不会有错儿的，若这些事儿等诸葛端云回来再置办只怕要赶不及。

    刘阿退下去后，宁阳便想起了诸葛绫来。如今诸葛锦旭和诸葛端云都去了邑兰围场，她一人在宫里想必也很无聊吧？于是便差人去请诸葛绫到府上来。

    第二日一早儿，用过了早膳，诸葛绫便来了，只是瞧着心情有些不太好。这不由让宁阳想起那日她和云风之间的暗涌，尽管心里猜测着诸葛绫心情不好可能跟云风有关，但宁阳还是觉得突然问出口太突兀了，于是便拉着诸葛绫在屋里坐下，让月桂和良儿上了点心热茶，这便聊了起来。

    宁阳让奶娘把那日同皇帝的牛皮子手套一块儿做出来的红锦雪梅枝儿的女子手套拿来，推到诸葛绫眼前，笑着说道：“这是府上下人们研究出来冬天里暖手用的，特意给你做了一副，试试看可还合适？”诸葛绫原有些心不在焉，一看见这手套立刻眼睛亮了起来，抓起来说道：“这是何物？”她翻过来复过去看了好一会儿，见腕间的雪貂毛那里可以伸进手去，便自个儿把手往里一伸，很容易便戴上了。宁阳知道诸葛绫喜欢穿红色的衣裳，因此手套也给她用红缎面儿做了，里面塞了棉花，又软又保暖。

    诸葛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才眯着眼睛笑道：“呀！这是谁想出来的？可真聪明！这真是王府里的人想出来的？若真如此，皇婶儿把那人给我吧！”宁阳听了笑道：“那可不成，这可是我屋里好几个丫头一齐想的，你都要了去，我可不舍得。”月桂在一旁听了说道：“其实这手套儿的事儿还是王妃给提的醒儿，若非王妃提醒，咱们哪能想出这法子来啊。”诸葛绫一听来了精神，问道：“真的？可真是皇婶儿想的？”

    宁阳看了月桂一眼，说道：“别听她的，我只是冬天里怕冷，觉得有些冷手，就想着做个出了门戴着方便的物什，这才找了丫头们来想法子，说来也是群策群力。况且手套又是丫头们做的，可非全是我一人的功劳。”这话虽是说的谦虚，可屋里侍候的丫头们听了都心里舒坦，嘴上说一句：“奴婢们不敢居功。”脸上却都笑开了花儿，很有几分成就感。

    宁阳说道：“昨儿早上王爷出门儿时带了两副手套出门呢，那是专门做来给男人们用的。”

    “可当真？男人也能用？”诸葛绫忙问道，言语间有些难得一见的急切。

    宁阳笑道：“自然费了些功夫的。给男人们用的可不能如此花哨，又要耐磨又要暖和，拉弓使箭还得不碍事儿，外面现用牛皮子做的，还得五指的，可费了不少功夫呢。”诸葛绫越听眼睛越亮，说道：“还有如此多的讲究？那皇婶儿可否教教我？”

    宁阳闻言心中暗觉好笑，已猜出诸葛绫想来就是想学来做给云风的，于是便说道：“成是成，只是我可没那本事教你，我只会绣活儿，这裁剪之事可还没学过的。府里的丫头们是这方面儿的好手儿，这几日王爷不在府里，我也是想着抽空学学呢，你若不介意丫头们来教，便跟我一起吧。”诸葛绫忙说不介意，爽快地应了，这日午膳便在王府用的，用过午膳，连小憩都省了，直接拉着宁阳坐在暖阁里，炕上置了针线布头和剪刀，把子秋从衣院儿里唤来，这便学了起来。

    诸葛绫学的极认真，宁阳原以为她自幼习武，该对针线之事不太擅长的，没想到她的手倒是灵巧，学东西极快，子秋演示一遍，她往往琢磨琢磨就上了手儿。宁阳见她眉眼间全是认真的神色，不由一笑，若是这几日只是猜测，现在她倒有些肯定了，若非是为心仪之人，何必如此呢？只是诸葛绫与云风定然相识许多年了，为何两人至今还是这种情况呢？说来诸葛绫过了年也有双十年华了，这在古代算是老姑娘了，她如今是大夏长公主，想做她的驸马的人只怕排成了队，她却迟迟不肯下嫁，想来是在等吧？

    宁阳知道，这两人之间也定是有故事的，只是诸葛绫不说，她主动去问也不知人家乐不乐意说，于是便想着旁敲侧击看看。若是诸葛绫当真是喜欢云风的，自己便与诸葛端云说说，看看能不能成全了这两人。

    宁阳想了想，决定绕个弯子，先从安泰说起，于是就边剪着布头边问道：“那日你走的急，午膳的时候安泰的儿子承虎可是怪让人喜欢的呢，那小子长得壮实，有些怕生却怪可爱的，今年有七岁了吧？”诸葛绫听了，抬起头来说道：“是，过了年就该八岁了。”然后又低头拿了针线，说道：“日子过得可真快，转眼八年了，虎子这孩子也怪可怜的。”

    宁阳听她语气里有些感伤，有些奇怪地问道：“何以说可怜？对了，安泰今年也有三十五了吧？怎么从来没见着他的夫人呢？”诸葛绫愣了愣，最后摇头笑道：“就知道这些事儿皇叔那样话少的人是决计不会说给皇婶儿听的。算了，今儿我说了吧。安泰是皇叔母收留的一家没落的将门之后，因着感念皇叔母的恩情因而一直留在皇叔身边儿，我记事儿那会儿他还是个大小伙子，常扛着我到处跑。”诸葛绫说着笑了笑，而后神情又黯淡了下来，“他成婚那年二十岁，因着整日要忙着跑南跑北地办事儿，很少和在家里的夫人团聚，直到夫妻二人成亲五六年之后他夫人才怀了身孕，只是临盆之时遇上难产，把孩子生下来便故去了。那时安泰正在南边遥城办事，到最后都没能见上他夫人最后一面儿。他心里为此很是愧疚，可是也没法子，虎子常留在府里由他夫人的奶娘带着，只是去年那奶娘老了，安泰这才趁着来帝都把这孩子也一道儿带来了。”

    宁阳没想到安泰身上还有这许多故事，不由有些感慨，便问道：“这许多年了，为何也没续弦？”诸葛绫说道：“这可就难说了，一来怕对虎子苛刻，二来安泰这人实诚憨厚，总说他常在外面办事儿，顾不得家里，怕新嫁来的媳妇跟他吃了苦。依我看啊，他还是念着先夫人，怕旧事重演罢了。”

    宁阳听了不由一叹，也为安泰的事儿感到有些伤神，这男人其实也是个难得的重情义的，只是这身世确实令人惋惜，宁阳又想起安承虎，便问道：“你说虎子被带回帝都来了？那他如今可是住在统领府里？安泰如今又和云风出去办事儿去了，那孩子可还习惯府里？”帝都不是北关，一下子到了陌生的地方，身边又没个熟悉的人，那孩子性子腼腆，恐怕要习惯有些困难吧？

    诸葛绫说道：“这我哪知道啊，不过安泰还算疼那孩子，应该会安排好的。”只是听宁阳提起云风来，诸葛绫不免撇了撇嘴，哼道，“这男人啊，总是办不完的事儿，刚见着又走了。可怜的就是咱们女人和孩子，除了等，还是等。”

    宁阳闻言笑了笑，古代的女人不能出仕也不能抛头露面的，都是主持着家里的事儿，外面的事儿可不得男人操持？说来都不容易。诸葛绫这话怕是带着对谁的怨念吧？她本想趁机问，却想着虎子的事儿，说道：“你可知道安统领的府上在何处？不如咱们去看看吧，若那孩子住不习惯，便接来王府住些日子，待安泰回来了可要说说他，要他多陪陪那孩子。”

    诸葛绫虽觉得这主意也不错，只是安泰刚回帝都，她也不清楚府建在哪条街上，于是宁阳便差了刘阿来，让他出去打听打听，晚膳前刘阿回来了，说是在西街拐角的一处三进宅院。宁阳便约了诸葛绫第二日到安泰府上去看看虎子。

 64、惊雷

    安阳不知出了什么事，突然被元皇后喝斥让她吓了一跳，有些惊慌地看了看从大殿外面关起来的门，回过头来问道：“母后……”

    “别叫我母后！你若还记得我是你母后，何以做出这种不顾族门之事！”元皇后狠狠拍向旁的桌子，腕上的翠玉梅纹的镯子猛地磕在桌上，霎时碎成数块，跌落在大殿的青砖之上，叮铃作响，一截碎玉滚到安阳脚边，吓得她往后一退。

    “我问你，那科举可真是你向你父皇提议的？”元皇后见安阳一副还不知做错了何事的样子，便不由怒从心起，盯着安阳的眼里快要射出利刃来。

    安阳这才知道元皇后说的是什么，背贴着殿门与她遥遥相望，说道：“是啊，母后为何……”

    “那便是说本宫没误信传言冤枉你了？”元皇后打断她，眼底怒涛更盛，脸上却扯起森森笑意，“好，真是好！本宫的好女儿！母后怎么就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而且本事还不小，都能管到朝事上去了！呵，分科取士？三甲？状元、榜眼、探花、天子门生？你都是打哪儿听来的？别说是自个儿想的，本宫不信！”

    安阳见元皇后正在气头上，虽然她不知道她为何生气，但是现在要她顶撞她还真没那个胆，于是便怯懦地回道：“是从书……”

    “书上？哪本书上？你给本宫找来！马上就去找！”元皇后打断安阳，厉声道。

    安阳抿了抿唇，心道他们怎么都会问这么一句？她怎么可能真的把书找来？于是便说道：“那是女儿小时候看到的，如今不知……”

    “不知是哪本，也不知放在哪儿了？”元皇后笑得森然，手拍着胸口，发上的步摇朱钗脆生作响，“你当本宫是三岁的娃娃，愚稚可欺？旁人不知道你，本宫还不知道你？你自三岁作得那些诗起，天下人便称你为才女，都以为你定是个心思早慧灵秀爱读书作赋的，这宫里的书殿你是随意进出，可你有几回当真看进去了？翻几页就丢去一旁，书阁里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要走，是也不是？”见安阳瞪大了眼，元皇后又道，“你还在你父皇和贤妃面前说你是从书上看来的？这宫中书殿里的书，有哪本是你父皇没看过的？那贤妃自幼就是个嗜书成性的，陆老郡王府里的藏书从史学经典到游记杂记，她十三那年就全都读了个遍！若论起才华来，这可是个真真的！你说出这番话来，哪个信你？！”

    父皇把宫里的书都看过了？这怎么可能？宫里的书明明多到这辈子都看不完！自打她因为那些诗得了封号以后，父皇便允她随意出入书殿，可那些书都是些史书典籍之类，语句生涩难懂还每本都很厚，她才没那个耐心去看，确实是随手翻了几页就丢开的，可是父皇要她去她又不能不去，只能经常去坐着装装样子，呆烦了就走。这些事儿只有西瑾和那些当差的宫人知道，所以母后会知道她也不觉得奇怪，只是这又如何？

    “好！你还不知错在哪儿了，今儿母后就让你知道知道！你可知宫里的书类目内容掌管得有多严格？你说的那些治国之论除了史经典籍，哪本书里能有？哪本书里敢有？”

    “为什么不敢有？”安阳就是不明白了，不就是个科举的提议吗？不知多少人做过这件事，怎么别人得到的都是赞赏夸奖，一切都进行地顺顺利利的，到了她身上就这么多事儿呢？母后为何生气？她还是闹不明白。

    元皇后见安阳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不由怒火更盛，好半会儿才压了下去，点头道：“咱们大周自古就是取世家子弟入朝为官，各地方推荐德才兼备的人才，按出身、品德考核为官。你可倒好，闹出个平民取士来，你可知这提议犯了多少人的利？这样与如今取士制度相悖的治国之理，哪个能人异士敢写？哪个地方敢印？又是如何躲得过这严格的审查把书给混进宫里，还偏偏被你这没耐性翻书的给看到？你还大言不惭地说是从书上看的，如此漏洞百出的谎话，你让谁信去？”

    安阳闻言愣住，母后的意思是，父皇和贤妃怀疑她不是从书上看到的了？可是，父皇当时也没像母后这样询问她啊，虽然贤妃是问了几句，可是后来不也就这样算了吗？他们不问，不就表示这根本不重要吗？事实上最重要的是提议本身吧，有用不就成了吗？

    “你当真不知自己惹了多大的祸事？”元皇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声音越发地悲愤，说道，“你可知这提议传到朝上来时，母后在这宫里有多难才把持住局面？你可知咱们大周上上下下有多少世家望族，这些世家望族又把持着国家多少钱银米粮、盐运漕运、商号矿脉吗？你又可知这些世家望族若是联合起来又有多少铁卫将士？你一句‘分科取士、天子门生’说得有多容易？可知这意味着世家望族要被削权割利？可知这世家望族里最首当其冲的就是你外公？！”

    “外公？”安阳瞪大了眼，这她倒是没想到过。可是，真有母后说的这么严重？

    “你还记得你外公？你可知这些日子你外公在朝上遭了多少人的白眼？你可知你外公有多尴尬？他自小疼爱的外孙女，如今竟要削他的权！削满朝世家望族的权！让他腹背受敌，尴尬无援！”

    安阳愣了，她这才感觉到事情确实没她想的那么简单，元皇后却又道：“你以为你这是什么好提议？你以为你帮了你父皇？母后实话跟你说吧，你父皇他心怀大志，可纵使他有改革朝制的雄心，道路也可谓千难万阻！别的不谈，朝中的世家就会先一个阻拦！我问你，你父皇当时可是说此提议不可行了？”

    安阳愣愣地点点头，元皇后哼笑道：“那便成了。你以为治国之事像你想象的那般容易？有个好点子就能用上？你父皇可是清醒得很！朝中世家门阀势力盘根错节，要改制谈何容易？一个闹不好就是要翻天的！”

    元皇后越说越悲愤，最后的“翻天”两个字更是像自胸膛激射而发，在空荡的大殿之上震得人心头发怵，更是震白了安阳的脸色。

    元皇后缓缓倾了倾身，一瞬不瞬地盯着贴着殿门而立的安阳，声音低了下来，却越发令人发冷：“你可还记得母后上回在这大殿之上对你说的话？咱们女子这一生，日子过得好或不好只看两样，母家势力首当其冲。自古以来还没哪个母家失了势的女子在夫家站得稳脚跟，不受人欺负的！你可还记得这话？本宫想来，你是不记得了。你若还记得这话，你就断不会没头没脑地去出那风头，拿着刀往你外公的脖子上砍！”

    “啪啦！”一只茶碗掷到安阳脚下，碎裂的瓷渣子吓得她跳起来，睁着大眼睛看向元皇后，眼里眼泪打转儿，看着楚楚可怜。怎么会这么严重呢？她真的没想到有这么复杂的。

    “你说！你三岁作诗还嫌风头出的不够，如今还要去管那朝中之事？你当真以为自个儿就真是那才女了？”元皇后哼笑起来，“你当年作的诗说出去有几个人信得？你以为这宫里的人都是傻子？你在旁事上心思如此纯直，怎作得那‘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壮烈之词？你若真有这心性，还至于如今做这等傻事？母后在你作完那些诗词后派人查过，确实不是旁人教你背下来的，可宫里的其他人却不知道！你以为有几个相信真是你自个儿作的？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都以为是本宫找人教的呢。称你一声才女，你以为有几个当真是真心的？”

    安阳越听眼睛睁得越大，不由怒从心起，冲口而出：“胡说！她们怎么可以这样想我！才不是谁教的我！我明明不是……”不是抄的。她想这样说来着，可是话到嘴边反而没了声儿。她真不是抄的吗？确切的说她只是说了这时代没有的诗词，可那些诗词真不是她作的。可是好多穿越的人都是这样的不是吗？她一开始只是觉得自己用用这些资源也没什么的，只是怎么事情跟她想的全不一样呢？那些人……这些年都在怀疑她吗？虽然那些诗确实不是自己作的，可是一想到宫里的人面儿上笑着给她行礼，夸她性子纯真率直，背地里却在对她抛白眼，她心里就一阵儿不舒服。

    “母后骗人！我以前去各宫嫔妃那里玩儿时，她们都对我可好了。”安阳不愿相信，元皇后却哼笑道：“宫里的人说话做事哪个不是留一手儿？你见过哪个把话说满了的？装装样子哄你玩儿，你还真以为她们是好心的。我的儿啊，你若非我亲生的，凭你这性子，在这宫里只怕还长不得这么大呢。”

    安阳只顾流着眼泪却说不出话来，元皇后却冷道：“你贵为公主，本宫也不罚你。鞭子打在你身上，留了伤可不好。自今儿起你也不必学什么了，你这样子只怕学也是学不到心里去的。你便在东崇阁里呆着反省吧，没本宫的旨意不得出宫。这回可别想着再跑去求你父皇，他如今正忙着朝上的事儿呢，也没空儿理你。下去吧。”

    安阳心里烦乱，殿门开了她便跑了出去，回了东崇阁里便关上了门，把奶娘、西瑾等一应侍候的人都关在门外，谁也不见。自那日以后，东崇阁的院子里原先洒扫的两个小太监如今成了守门的，终日立在院儿里，安阳被看得很紧，就连她想了几日心里有些愤愤不平，想要再去各宫见见那些嫔妃，看看她们究竟是不是像母后所说的那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无奈两个小太监看得紧，她始终没能出得院子。

    武德帝回朝后，却绝口不提科举的事儿。朝臣多番猜测，却仍旧猜不出皇帝的心意。后还是在此局面中甚为尴尬的元相上表请罪，原意是为自己举荐的敬州刺史私吞官盐谋取私利一事请求皇帝定不察之罪，但表文中却隐约有探知皇帝关于取士意向的心思。皇帝御览过后，于朝堂之上慵懒一笑，说道：“元相国为国鞠躬尽瘁，难免有不察之失，朕断不会为一刺史之过牵连朝中肱骨之臣。”一句肱骨之臣算是安了朝臣的心，后有胆大之人当殿提起承平公主对于科举制度的提议，言辞竟多为夸赞之说，皇帝听了却摆手一笑：“公主年未及笄，乃小儿之言，且非朝臣，其言多为戏言，众卿不可轻信。”这才令朝中大臣暂时放了心，帝都之内的世家望族联合之势也散去不少。

    朝上的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传进了东崇阁里来。两个宫婢晚间守夜时偷偷言说起来，正被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安阳听见，心中立时像湖井中沉了石头，翻涌不止。她这才完完全全相信了元皇后对她说的话并非危言耸听，朝中之事确实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她心里烦乱，起身想要到院子外面透透气，那守夜的宫婢却劝说道：“夜已深，公主还是不要出门了。”安阳拧起眉来，说道：“连你们也欺我此时被母后软禁着？”那宫婢吓得不敢说话，只磕了头在地上称不敢。安阳烦乱地道：“院儿里的宫门都落了锁，你们还怕我长翅膀飞了不成？我只是嫌这屋子里憋闷，到院儿里透透气，你们别跟来，我不呆太久。”话虽如此说，两个宫婢却不敢当真放她离开视线，拿了件披风服侍着安阳披上，两人便开了房门立在廊下远远看着她。

    冬月里的夜风已是有些凉了，这日正逢十五，月色圆亮，安阳立在院儿里抬头望月，一时心境有些百感交集，说不出的五味。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看看月色了，这十二个年头说快也快，她一直活着自己期望的世界里，突来的第二次生命令她惊喜，她有一股子兴奋劲儿，想着别人能在古代活到风生水起，自己一定也能。她心怀期待，以前没得到过的，这辈子凭着这先天的优势也要好好活一场。只是她自以为还不错的这些年被母后几句话打破，像是破碎掉的镜子，照出来的全都不是她期望的结果。

    安阳瘪了瘪嘴，她有些混乱了，穿越的人真的能在古代过得好吗？以前她是坚信的，现在她有些怀疑了。这些日子恨不得是在做梦，一醒来还像以前那样，开开心心地去各宫玩儿，被人夸着，受人宠着，可是母后却说那些都是假的，连父皇都在朝上那样说她。

    安阳慢慢蹲了下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掉。这东崇阁的院子很大，今晚却显得尤其大，大到世界上好像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她抱着膝，脸埋进膝盖里，不知如何是好。却在这时，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

    安阳抬起头来，见到远处廊上拐角的地方，一道影子闪了过去。

    “什么人！”安阳吓了一跳，顿时站起来喊道。她原以为这院子里只有自己一人的，白日里那两个守着院子的小太监晚上因宫门落了锁便也去睡了，这时除了她还能有谁在院子里？

    安阳的喊声让立在门口看着的两个宫婢一惊，奔过来齐声问道：“公主，发生了何事？”安阳指着那廊下的拐角处说道：“那里有个人！刚刚过去了的。”两个宫婢闻言大惊，忙在院儿里喊了几句：“有刺客！”院儿正睡着的太监宫女都起了来，一时间宫灯齐齐点了起来，顺着安阳指的地方就找了起来，可是找了一圈儿却没见着人，那两个宫婢不由互看一眼，问道：“公主，没人啊。您是不是看错了？”

    安阳刚想说自己没看错，却在这时，奶娘看了看四周问道：“咦？西瑾呢？怎么没见着她起身帮忙找人？”

    安阳愣了愣，说道：“跟我到西瑾屋里看看。”

65、承虎

    第二日一早，帝都下了雪。月桂早晨来服侍宁阳起身时脸上都带着喜意，窗一打开，屋里凉爽的雪气顿时令人精神一振，睡意全无。大周的人自小就没见过雪，今年二月初的时候月桂等人跟着迎亲送亲的队伍进帝都时，雪都已经化了，因而这算是月桂等人头一次看见下雪，大家都兴奋着。

    如果不是今儿约了诸葛绫要去看看安承虎，宁阳定会留在府中玩雪，不过今儿想来是不成了。用过了早膳，宁阳披着身银鼠小裘，踏着双银纹狐皮的雪靴，让人准备了两顶暖轿，只等着诸葛绫来了，就要往安泰的统领府上去。

    这时，良儿过来讨好地笑道：“王妃今儿也一块儿带奴婢出去吧？”宁阳见她靴子都穿好了，心里不觉好笑。这良儿哪是想跟着出门啊？怕只是想跟在轿旁光明正大地踩踩雪罢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宁阳也不愿扫良儿的兴，便点头应了。不稍时，诸葛绫来了，宁阳只让月桂和良儿跟着，再领了几个王府的侍卫，这便坐进了轿子出了府。

    因着下雪的缘故，街上的人并不多，宁阳坐在轿子里，两旁统领府在西街的一处僻静地方，门口也没挂匾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处寻常人家，府邸也不算大，只是个三进的院落。月桂上前敲了敲门，出来应门的是个老管家，在得知是端亲王妃和长公主的暖轿后忙让人把轿子请进了府里落在了院子里的宽敞处。月桂和良儿为宁阳和诸葛绫掀了轿帘儿，两人这才下来。

    “我跟皇婶儿今儿是来看虎子的，虎子近来在府里可好？”诸葛绫下了轿子就直问道。那老管家忙答道：“回公主，少爷在后院儿练武呢。”诸葛绫这下眯着眼笑了起来：“呦？还会练武了？带我去看看。”

    老管家领着宁阳和诸葛绫往后院儿走，只见得府里很是安静，除了几个小厮在院子里扫雪外，很少见着人，这可与王府那到处儿是人的感觉差了许多，透着股安静劲儿。府里的房子瓦楞、石台小径都有些陈旧，看着有些年月了。“这一看便知是安泰随手买的。”诸葛绫四下里观望，不由摇了摇头。老管家听见躬身说道：“统领大人来时，这边的院子空着的很少，只这院子还凑合着能用，统领大人便买了下来。他说，反正也住不许多时候，待王爷回北关的时候，他还是要跟着回去，是而便没必要建新的了。”

    这话说的宁阳和诸葛绫都是一愣，宁阳这才想到，日后诸葛端云许还是要回北关的。毕竟他是亲王，总不在自己封地上呆着也不是个事儿，许等着诸葛锦旭帝位稳了之后，诸葛端云便要回北关了。只是这也没什么所谓，她跟着在哪里过日子都是一样的，而且北关没那么多皇家亲戚，少了那些串门子嚼舌根的女人，她的日子许能更自在些。只是，诸葛绫的脸色却瞧着有些不太好看。宁阳想了一会儿，这才觉得许也是跟云风有关吧，若是诸葛端云回了北关封地，那安泰和云风这两人定然也是要跟着的，到时诸葛绫怎么办？

    且不提到时了，便是如今，这俩人怕还有段路要走呢。罢了，今儿把安承虎接到王府里之后，便还是问问诸葛绫和云风的事儿吧，若是能帮忙便帮帮他们吧。

    统领府的后院儿还算宽敞，只各处落了的雪还未来得及打扫，看上去有些萧索。几棵歪脖子树下，孩子一身墨青的衣裳，手里执着木剑飞快地舞着，腿脚利落地扫起地上片片飞雪，身子转瞬间隐约能看见孩子眉头深锁，认真里透着坚毅，与那日见到的腼腆样子大相径庭，虽还不到八岁，却已隐隐能看出些其父之风。

    诸葛绫阻了管家要过去通报的举动，只和宁阳立在远处看。只听月桂在身后小声笑道：“承虎少爷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已经有些安统领的样子了。”良儿笑道：“这便叫虎父无犬子了吧？”

    诸葛绫是懂武艺的，她看得津津有味，宁阳却看不出什么门道来，只是看着安承虎拿着木剑练得有模有样的小模样，不由有些期待起了未来的日子。不知她和诸葛端云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早早地就习武练剑了呢？宁阳脑中不由略过一个小版的诸葛端云拿着一柄大大的剑挥过来劈过去的样子，不由笑眯了眼。不过她现在想这个还有些早，而且到时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还不知道呢。

    想得越来越远，等宁阳回过神来的时候，安承虎已经有模有样地做了个收势，将木剑收于身后，身子立得直挺。诸葛绫拍起手来笑道：“漂亮！看来安泰还是教了你些东西的。他这个爹爹做的也还不算太不称职。”

    安承虎这才发现远处还有人在，这下子立刻又腼腆了起来，见宁阳和诸葛绫走了过来，他这才拿着木剑一个抱拳，就要跪下来行礼，诸葛绫眼明手快，一把将他拉了起来，说道：“你爹旁的不会教你，就会教你这个。在这儿可还习惯？”安承虎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诸葛绫看了一会儿，握着拳头说道：“爹爹说得都是对的。”诸葛绫愣了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成，你爹都是对的，行了不？问你在这儿住的可还习惯？”安承虎却垂下眼去不答，半晌抬起头来看向宁阳，问道：“王妃，虎子的爹爹何时回来？”宁阳听了心里不知为何一阵心酸，想起诸葛端云曾要安泰和云风趁着围猎的时间速去速回的话，便俯□子说道：“再有个七八日总该回来了。这回回来许年前儿都不会再有事了，虎子可愿跟着我去王府住段日子？”安承虎听了却摇了摇头，眼里一抹坚毅，说道：“虎子要在这里等爹回来。”

    宁阳听了更是心疼，看了诸葛绫一眼，便哄他道：“还是跟我去王府上吧，有绫姐姐在，她最近常来王府，让她教教你剑术，等你爹回来了，你练给他看，若是长进了，你爹定然高兴呢。”

    “真的？”安承虎一听这话，眼里有些欣喜和期盼。宁阳见了更加坚定要带他回王府照顾着的心思，这孩子从小就没了娘亲，看得出来对父亲的感情很深，只是他自小在北关长大，平日里安泰不在府上他也能有几个玩伴，如今玩伴也没了，只有几个下人侍候着，怎不寂寞？王府里人多热闹，暖阁里也暖和，定要叫他这几日过得舒心些。

    “自然是真的。”诸葛绫接话道，“反正那些男人都出门了，咱们都是被抛下的，就做个伴儿吧。”安承虎听了皱起眉来，说道：“虎子才不是被爹爹抛下的！”宁阳知道诸葛绫这话里的酸气儿是冲着云风去的，于是便看了她一眼，安抚虎子道：“你绫姐姐说的不是你爹，别往心里去。”这话倒让诸葛绫愣了愣。

    安承虎的心思很简单，只要能让爹爹高兴的事儿他就愿意做，听了宁阳的“诱惑”，没想一会儿便点头应了，只让管家收拾几件衣裳，便随宁阳坐在轿子里回了王府。

    往后的几日，诸葛绫晨时用过了早膳便来府里，晚膳前才回宫去。晨时来了便会教虎子几式剑法，而后由他自己在院儿里比划，自个儿便到宁阳寝阁侧边的暖阁里与她一起坐了，继续学做那手套儿。宁阳在后院儿里单独给虎子辟了个向阳的院子住了下来，因着不放心虎子一人呆着，便让月桂亲自陪着他。良儿在一旁听了说道：“王妃让我去照顾着吧。”宁阳笑道：“你不成，让你去还不得跟着一块儿玩了？我是怕虎子练起武艺来便不知歇着，如今下了雪，外面天儿冷，若是冻着了，还不得把安泰心疼死？月桂心细，还是让她去吧。”良儿本就是想去跟着一块儿玩的，被宁阳这样一说穿，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便也没再说什么，就让月桂去了。

    这日，诸葛绫教了安承虎几招剑法，而后便去了宁阳的寝阁，月桂趁着安承虎练剑的时候去厨院儿里亲自做了点心煮了茶水。回来时便笑道：“安少爷，已经大半个时辰了，该歇会儿了。”

    虎子跟月桂还不熟，因而有些腼腆地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说道：“吃过点心，我还想再练会儿。”月桂听了将茶点放进屋中，走出来笑道：“午后再练吧，这练武的事儿可急不得。”说着便将安承虎哄进屋里，端了铜盆置了热水，蹲□子拿热毛巾给他擦起了额头上的汗，边擦边笑道，“瞧这满头的汗，一会儿可要在屋里多呆一会儿，若是吹了冷风，指定要得风寒的。”说话间又帮他擦了擦小手，这才笑道，“成了，这会儿看了倒干净多了，快来吃些点心吧。”

    趁着安承虎吃点心的时候，月桂又找来了尺子，说道：“少爷起身先吧？我帮您量量身量。今年冬儿府里还留了不少缎子，花色也有合适的，我这便给小少爷量量，等安统领回来了呀，不仅要他见你武艺长进了，人也要精神了才好。”

    安承虎嘴里正大口塞着点心，小脸儿鼓鼓的，旁边还沾着渣子，煞是可爱，月桂见了不由笑了起来，拿着帕子很顺手地给他擦了擦小脸儿。这却让安承虎愣了愣，瞪着大眼睛看着月桂手里的帕子，再看看她脸上暖意融融的笑，一时间有些腼腆的小脸儿上竟是一红，而后很乖巧地立着不动，月桂让他伸手他便伸手，不要他放下他绝不放下。月桂见虎子虽有些腼腆，却很是可爱，心里也是喜欢，因而照顾得就更加细心。

    而此时宁阳的寝阁里，诸葛绫已经学会了女子手套的做法，正兴冲冲地要和宁阳两人学那五指的做法。宁阳看了诸葛绫一眼，觉得是该问问的时候了，于是便笑道：“那五指的不必学了吧？学来也是给男人们用的，自个儿又用不着。”诸葛绫愣了愣，说道：“皇婶儿学了可以给皇叔做啊，你亲手做的他保准喜欢。”宁阳笑道：“那也是我学，公主学了给谁做去？”

    诸葛绫闻言仔细看了宁阳一眼，眼里三分笑意里盈着些了然，说道：“皇婶儿也别套我话了，前日你在统领府上说那番话想必是看出来了吧？”宁阳听了笑道：“这不是怕唐突地问起来，你心里不舒坦么。”

    “我是那小家子气的人么？”诸葛绫不以为然地道。宁阳见了这才放了手里的活儿，歪头问道：“可是云风？”一提这名字，诸葛绫脸上果然有几分苦涩之意，也意兴阑珊地丢了手里的布缎，说道：“这会儿我倒是觉得，皇婶说的也对，我学这做何用啊？便是学来了，也不知人家看不看得上，只怕要厚着脸皮送人还连个人影子都见不着呢。”


66、姻缘

    宁阳还是头一次在诸葛绫脸上看见回忆的神色，这个总是眼眸含笑做事说话总含着半分戏谑半分认真的女孩子，脸上竟也能有这么真实的表情。

    “我刚见着云风的时候才三岁，那时皇叔就开始教我和皇兄武艺，虽然皇叔那时候才六岁，可是他于剑术上天赋极高，受了寒寂大师的指点，进境极快，不是我在皇婶儿面前夸赞皇叔，他十二三去你们大周那会子，剑术已有大成，天下能敌得过他的绝不超过十人。”诸葛绫说话间笑了笑，随后眼睛就眯了起来，“皇叔天赋极高可苦了我和皇兄，三岁就被他抓来练武，练不好还得受罚。最惨的一次在院儿里整整立了三个时辰！还好那时是北关的夏天，已经不落雪了，否则还不得冻成雪棍子？”

    诸葛绫负气地撅起嘴，随后又嘴角又垮了下来，说道：“我便是那日遇上云风的。他跟着皇叔进了院子，经过我身旁时说道‘这是谁家的桩子，长得像个矮墩儿似的。’我当时就跳了起来，见他身量比皇叔高，也不过就是十岁上下的样子，瘦得像条杆子似的，便瞪着他骂道‘这是哪家的竹竿子，长得像个侍卫似的’。”

    宁阳听了憋了好半天才没让自己笑出来，诸葛绫却笑道：“皇婶儿想笑就笑吧，那时候的事儿我如今自个儿想想都觉得怪可笑的。不过，那时候他倒也没生气，只是从那以后我们俩人就互看不顺眼了。他这人奇怪，明明是皇叔的侍卫，却没个侍卫的样子，整日连皇叔都敢惹，还偏偏笑得云淡风轻的，让人想一巴掌扇过去都禁不住要怀疑是不是自个儿错了。可想而知，他对我也好不到哪儿去，嘴上称我一声‘绫小姐’，心里头全不把我当主子看。我那时候最看不过的就是他，不怕皇婶儿笑话，我曾在他的碗里偷偷拌过雪粒子。”

    宁阳闻言张了张嘴，这两人如此听来还真像是欢喜冤家，只是前段日子云风给诸葛绫行礼的时候可没见着他没把她当公主看啊？何时变了呢？

    “一直到皇叔母病重那年，皇叔知道雪山里有紫玉人参可以续命，便独自一人入了山。这事儿他是瞒着我们去的，那山常年积雪，埋的人不知多少，虎狼甚多，冬天里连老猎户都不敢进山，他竟一人去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吓出了一身的汗，偏又不敢告诉皇叔母，便几个人商量着偷偷去找，我那时和皇兄还小，安泰和云风不许我们跟来，说是要留个人在跟前儿照顾皇叔母。皇兄向来视皇叔母为亲母，怕她醒来见不着人，便点头应了。我性子倔，不让我去就偏想跟去，那时候心思浅，只想着皇叔一人在山里不可能无险，若是跟着去给他帮了忙，不仅可以救了皇叔母，日后在皇叔面前也有得炫耀了，看他还敢不敢再罚我。可是云风和安泰就是不同意我跟去，我便假意同意留下，待他们走了，便在后面偷偷跟了上去。”

    “北关的雪不是帝都这里能比的，冬天里便是个成年男子进山，雪也要漫过靴子的，我当时身量也矮，以为顺着云风和安泰的脚印子摸着进山就绝不会有事儿，可不过半个时辰，那风刮起来，眼前就什么也看不着了。我那时才慌了神儿，可已经进了山，进又不知往哪里走，退也看不见来时的路了，茫茫深山，只我一人。”

    宁阳屏息听着，诸葛绫说得慢，虽然也不见得多详细，可她却能听出其中的惊险来，心吊得老高，问道：“那后来如何了？”诸葛绫垂下眼去，隔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我那时性子倔心气儿高，想着若无功而返挨骂不说，也没个脸面。于是便咬咬牙干脆不跟着云风和安泰的路走了，自个儿挑条路，指不定皇叔还就让我碰上了，也指不定那紫玉人参还会被我找着呢。”诸葛绫自嘲地笑了笑，“那时的事儿想来也真是傻，若真有如此简单，那紫玉人参何苦来那般金贵？世上不知多少人等着它救命，却连从小长在雪山下的老猎户都不敢轻易进山。哪儿那般容易就被我碰上了？可那时哪想得这般细致？堵着气就往前走了，可是没走几步就掉进了雪坑子里，那时真真是险。那处其实算是刚进山不远，没入了深处，所以有些猎户就埋了逮野味的暗井，那暗井有深有浅，里面却是杀机，我那时陷进去的是个深的，只是眼疾手快之时将胳膊撑在了外头，身子悬在了半空，这才没陷进去，只那时天寒地冻的，没一会儿手便冻得没知觉了，我深知若是陷进去便是不被那暗桩子扎死，也是要被雪活埋了的，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何为怕。”

    “我那是头一回吓得哭出来，风里雪里直喊救命，嗓子都喊哑了，却哪有人听得着？那时真是想着，这下子要走在皇叔母前头了，若是那样也不错，到了那头儿侍候她也是好的。当时我真是以为就这样了，可是没想到，云风竟然来了。”诸葛绫咬了咬唇，眉头都蹙了起来，“他那时候脸色可黑了，我从没见过他不笑的样子，可吓人了。后来我才知道，他进了山便和安泰分开行动了，只是他轻功好，老早就听见后面有人，只是山上风刮起来方向难辨，找了许久，直到听见我的喊声才赶过来的。他把我送回了府里，一路上都板着脸不搭理我，我当时竟还觉得有他在身边说不出的安心。”

    “云风把我送回府里以后，又带了一队铁卫进了山，两天以后他们才从山里回来，侍卫死了五个。连同皇叔在内，身上全是被野狼咬的伤，人参虽是找到了，皇叔母却还是没撑过半年去……”诸葛绫深吸了口气，说道，“自那以后，我虽还是心气儿高，可却再不敢做那胡来的事。可是他们竟没个说我的人，云风也绝口不提那日的事儿，我却觉得他似乎没以前那么看着不顺眼了。”

    诸葛绫开始拧起了手指，神色有些别扭：“从那以后，我跟他作对的时候便少了，开始天天儿跟着他，他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可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就开始疏远我了。我越是追着他，他越是跑得远，有的时候故意往那远的地方去，一出去办事儿就是大半年不见着人影，直到如今……我就不明白了，若是他还在为那年的事儿生气，可如今都过去这许多年了，我也不是那时候那般任性了，便是我如今不做这长公主，想娶我诸葛绫的男人也能排上一条街了，他怎么就看不上呢。”

    诸葛绫果非一般的女子，说这话时也不脸红，反倒显得落落大方，这倒让宁阳觉得这才是真性情，比平时那看不清心意的那半真半假的样子好多了，只是她却不觉得云风躲着诸葛绫是还在为以前的事儿介怀，据她那天观察云风的样子，总隐约觉得云风对诸葛绫也不是没感觉的，只是总是避着，到底是为什么呢？

    宁阳觉得自己还是不要乱出主意的好，这事儿还是等诸葛端云回来，跟他提一提再看吧。

    诸葛绫见宁阳不说话，也不觉得怎样，只意兴阑珊地把手套推到一旁，说道：“得了，我也不学了。还是那句话，做了人家也不见得领情，厚着脸皮追着要送人，还指不定连个面儿也见不上呢。”

    宁阳却改口说道：“还是学着吧，有这心意就成了。”宁阳琢磨着，等诸葛端云回来，若是他允了，便将诸葛绫做的手套当赏物赏下去，只叫她别在手套上做有标识的图字便成，如此既能免了私相授受的嫌，又能了了诸葛绫的心思。至于提不提醒云风，要看他对诸葛绫有没有那心思了。总之这事儿还是得等诸葛端云回来，问过他的看法，若当真这两人是相互有那心思的，倒是再牵这条红线也不迟。

    宁阳心里思量着，却没把这打算跟诸葛绫说，只是考虑着万一是她看错了，云风没这意思，硬是牵这条线反倒会闹得两人之间尴尬，倒不如且看且说。反正诸葛端云再有个三四日就回来了，算上回来的路程的话，大概明儿是在围场的最后一日了吧。给他带了两件狐裘也不知够不够用，围场虽说有御厨跟着，可诸葛端云的嘴巴向来挑，也不知饭菜合不合他的胃口，他睡着的时候参茶都要温着，一起身便要会要茶喝，南茶不太好煮，水浅了味淡，水老了又味涩……这些日子没她在，也不知他过得舒不舒心。

    宁阳的思绪越飘越远，而此时的邑兰围场，两队马队正驰骋在雪地里，为首的两匹枣红马上，一红一紫两道身影疾电而去，两人身后不远处，一匹黄骠马也跟得紧，惹得前面的红衣男子风雪里大笑道：“皇叔，镇国老将军宝刀未老啊，竟能跟得如此紧凑。”紫衣男子却淡淡一哼，暗紫流纹的狐裘迎风翻飞，手已然自背后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引入三石大弓，直指前方一头正在树林里左右逃得飞快的梅花鹿。

    诸葛锦旭见势大叫：“怎能回回被皇叔抢先？今儿朕一定要得了这只鹿！”说话间也已架弓拉箭，看得身后不远处那镇国老将军心中一急，正在此时，雪地里窜出一只受惊的雪兔，打黄骠马前飞快地跑过，老将军心中大喜，拉弓就射，口中笑道：“陛下今日有旨，无论猎物大小，凡头一个射中猎物的重重有赏，老臣这便放箭了！”

    几乎同一时间，三只箭矢齐发，朝着的却是不同的方向，在风雪里倏地一声破空而去，箭势如蝗。

    诸葛锦旭的箭矢死死射进梅花鹿的脖颈，那鹿前脚一软，死死扎倒在地，头摇了两下，就此咽了气。诸葛锦旭却看也没看一眼那鹿，只打马回身，正见诸葛端云的箭矢冷光一闪，飞撞上镇国老将军的箭身，笃地将那箭身射成两截，而后死死地钉在老松之上，震得松枝上的厚雪簌簌而落，老将军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诸葛端云眼神如电，数箭齐发直直阻了那雪兔的去路，殷红的唇紧抿，对着后面追来的侍卫大喝：“给本王抓着那只兔子，要活的！”

    侍卫不敢怠慢，原是跟在后面收拾战利品的，这会子一堆人统统围起来捉兔子去了，那可怜的雪兔本就是被马蹄声给惊了的，后又被箭阻了去路，还没惊得跑掉，便被一群人围了起来，不稍时便被捉了起来。

    那侍卫献宝似的把兔子呈给诸葛端云，禀道：“王爷，您要的兔子。”诸葛端云坐在马上，也不去接，只淡淡地嗯了一声，问道：“看看是公的还是母的。”那侍卫听着这话心中大觉古怪，却又不敢问，只得依言把那兔子翻过来扒拉着毛看了一眼，回道：“回王爷，是只母兔。”诸葛端云依旧淡淡嗯了一声，染了风霜的眉宇间却略微有些舒缓，说道：“把这兔子装在笼子里交给本王府上的侍卫长。”那侍卫愣愣地点点头，便莫名其妙地拎着兔子去了。

    这时，诸葛锦旭和镇国老将军已打马过来，那镇国老将军六十多岁，眉宇间却有着几分常年于沙场中染下的暴戾之色，蹙着眉脸色有些难看，问道：“末将敢问王爷此举何意？”

    诸葛端云神色依旧淡然，只说道：“本王府上前些日子买了只公兔回来养在花房，正缺只母的做伴儿，来这围场几日都寻不着，今儿托老将军的福总算是见着了，抢了老将军的猎物，还望勿怪。”

    镇国老将军愣了愣，诸葛锦旭却已经笑了起来，眉眼间几分戏谑，问道：“皇叔说的可是前段日子庙会上给皇婶儿买的那只？”诸葛端云却抿着唇不答，这时，跟在后面的几个朝臣才骑马过来，文官的骑术大多一般，骑着代步尚可，若是像武将那般驰骋却有些困难，因而这些天里，以冯启广为首的几个朝臣都是跟着凑凑热闹，猎物多半没他们的份儿。冯相国打马过来笑道：“市井传言，王爷与王妃情深如蜜，如今看来果真不假呀。”后面跟来的朝臣听闻这话也忙跟着附和。

    镇国老将军这才反应过来，眼睛一转，换了副爽快的样子，笑道：“原来如此，王爷怎不早说？若早知王妃喜爱兔子，这些日子大家都帮忙看着了，说不定早几日便寻着了呢。”诸葛端云闻言眼里隐了几分不耐，只淡道：“府中内事，不便劳烦诸位。”

    “唉，王爷何出此言啊。”冯启广摆了摆手笑道，“王爷与王妃夫妻情深，我等羡慕还来不及呢，试问朝中大臣家中哪个没几房妻妾的，偏王爷能与王妃情深不移，说来正是我等羡慕之处啊。”话虽如此说，冯启广却笑得有几分老狐狸的味道，瞥了眼旁边的镇国老将军蒙阔，蒙阔接收到冯启广的暗示，忙不赞同地笑道：“话虽如此说，可王爷府中家业甚大，诸事烦劳，王妃贵为金枝，怎好过于操劳？依末将之见，立个侧妃既不违祖制，又能帮着王妃操持家事，岂不两全？”

    诸葛锦旭坐在马上暗自不动，只将这些朝臣的嘴脸看了个遍，诸葛端云却显然已有几分不耐，说道：“府中之事自有总管帮衬着，劳烦蒙老将军操心了。”而后又看了眼冯启广，说道，“王府前院儿还有冯相国举荐的得力帮手呢，是而府中诸事井然有序，说来这还要多谢冯相国。”

    冯启广听了摆摆手，心里却道：本是把话扯到他府上的事去，竟让他找了这么个由头绕回自己身上了，他有些不甘心，眼睛转了转，忽而见到诸葛端云手上戴着的牛皮子手套，眼睛一亮，问道：“敢问王爷，此乃何物？”

    说话的却是诸葛锦旭，他哈哈笑道：“爱卿有所不知，此乃皇婶儿让府里用牛皮子做的护手，既耐磨又暖和，用着舒心着呢。”说话间，他还特意晃了晃自己那双修长的指节。这让几天来早就眼尖地发现却又不敢问的朝臣们议论了起来，也不知心里是不是在想着回家去也让自个儿的夫人或是小妾也做一双来。

    冯启广却笑赞道：“早就听闻大周的承平公主诗才无双，不想王妃也是蕙质兰心啊。”蒙老将军闻言也是眼前一亮，说道：“正是，这倒让末将想起了自家的孙女，颖儿那孩子也自小爱女红针线，不知能否有幸到王府拜访王妃请教一二？若是学回来给我这把老骨头也做一双这样的护手，想来也是舒心哪。”

    一旁的朝臣忙跟着附和，诸葛端云却仿佛没听见，刚好转身看向诸葛锦旭，说道：“今儿皇上得了头猎，臣先恭贺了。”

    诸臣这才想起这事儿来，忙跟着恭贺。诸葛锦旭却笑看诸葛端云一眼，说道：“今儿朕得了头猎，赏诸位爱卿今晚御帐夜饮。只是皇叔抢了蒙爱卿的猎物，实是犯规之举，罚皇叔今晚帐内思过，不必来了。明儿诸位爱卿休整一日，后日回朝。”


67  疑窦 

       安阳领着一大帮子宫人呼呼啦啦地去了西瑾屋里，屋里黑着，房门却没落锁，一推便开了，奶娘等人执着宫灯进屋去绕了一圈儿，屋子里却没人。

      “没人？”奶娘刘氏回头问道，“哪个看见西瑾了？”与西瑾隔壁而居的几个宫女都白着脸摇摇头，全称没看见。宫女夜间随意出屋可是犯忌讳的事儿，谁爱把这事儿往自个儿身上揽?

      安阳的眉头越皱越紧，说道：“跟我去外面找找。”院儿里一更过后便会落锁，西瑾不可出得去，她一定在这东崇阁里。

      正当众人出了屋，要到处去找时，却见西瑾从远处走了过来，手抚在小腹间，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安阳一见到她，便问道：“去哪儿了？”西瑾回道：“奴婢夜间肚腹不适，方才去恭所了，适才听到院儿中吵闹，可是出了何事？”

      “公主说是看见了院子里有人影儿，我等还以为是刺客呢，这了一圈儿没见着人，你可见着可疑的人了？”得知西瑾不是擅自出屋，而是去了茅厕，大家这才神色缓和了些。西瑾听了不紧不慢地摇头道：“没见着有人影儿啊，这院儿里打更十分就落了锁，宫里向来守卫森严，许不能有人影儿。”这话说得一帮子宫人都点点头，他们其实也觉得不会有刺客，想来是公主看错了，只是没人敢这样说罢了。

      安阳心绪有些烦乱，或许真是这些天心情不好，看花了眼了？可是她又觉得不对，方才那窸窸率率的声音她是听到的，抬头就见一个人影儿过去了，难不成是西瑾？可是若是她，她听到自己喊的时候，怎么不出声呢?

    “晚膳吃了何物?怎就闹肚子了？”安阳心下怀疑，便看着西瑾问道。奶娘听了也说道：“正是，晚膳我等用得都是同样的饭莱，怎得只你一人闹肚子了?”西瑾脸色发白，眼底却没旁的情绪，如一汪静水，只说道：“奴婢也不知怎得，想来是晚间那碗子汤水喝时有些凉了，这才闹了肚子。不想惊动了公主，是奴婢的过错，还望公主责罚。”
  
      安阳见西瑾跪了下来，脸上发自，看着确实是身子不舒服的样子，这才慢慢放下心中疑窦，只说道：“闹腾得重么？明儿传太医给你瞧瞧吧。”奶娘刘氏闻言愣了愣，西瑾却忙道：“奴婢谢公主关护，只宫中规矩，宫女生病传不得太医，且奴婢的身子也不碍事，喝些热水也就好些了。”

      安阳听了撇撇嘴，有些烦躁，又是宫中规矩。宫中怎么这么多规矩?若是以前她定会说，无碍，本公主给你传，太医还能不来？如今这话在舌尖上滚了滚，又咽下去了。她心里有些矛盾，不知是守规矩好，还是帮人好。可是母后这段日子生了她的气，每日去请安时也从不给好脸色，只摆摆手就让她回院儿里思过。她不知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在这样的日子里若是再犯一点错儿会怎样。

      安阳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说道：“那成，你且回屋吧。”然后又对奶娘说道，“奶娘以前在家里可知治闹肚子的土法子?你去帮着西瑾看看吧，我瞧着她的脸色当真不太好。若是管用倒也好了，若不管用，明儿我去试着求母后看看能不能拿些药来。”

      见安阳说出这话来，奶娘先是愣了愣，后才缓缓舒了口气，方才她还想着若是公主一定要出去把太医找未，她们这一大帮子人可要如何劝解呢，如今看来公主倒也没那么冲动。奶娘刘氏这才放了心，忙笑着说道：“是，奴婢倒是有些土法子，烧些热水，揉揉肚子也是有好处的，以前家中孩子病了，奴婢也是这么治的，保准次日便好。”

      西瑾跪在地上，宫灯映着她的脸色有些忽明忽暗，她刚想说不必麻烦奶娘了，安阳却摆了摆手说道：“那便这样吧，奶娘去帮帮忙吧，我累了，先回屋歇着了。”安阳说完话便转身走了，西瑾从地上起身，听奶娘对宫婢吉儿说道：“你们且去睡吧，这大晚上的就都别跟着折腾了，西瑾屋里有我一人就成了。”吉儿说道：“奶娘不是说耍烧热水么?奴婢去烧过热水再去吧。”奶娘却道：“你这丫头，我还能连壶子热水也烧不得？我这本也不是金贵的身子，这些事儿常做，你且去睡吧，明儿该轮着你给公主守夜了。”吉儿这才感激地给奶娘福了礼，和一帮子宫女太监回屋睡去了。西瑾暗暗看奶娘一眼，跟在奶娘身后往屋里走，暗地里皱了皱眉，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安阳这些日子也确实是累了，回屋没多久便沉沉地睡了过去，次日起身时不觉头有些晕沉不适。奶娘见了有些心疼地说道：“公主定是昨夜在院儿吹风着了凉了，奴婢这就去给您宣太医吧。”安阳抚着头说道：“待会儿还得去给母后请安呢，要她知道我夜间不睡跑到院子里吹风，又要说我了。”于是只叫奶娘给自己拿了身衣料厚实些的衣裳穿上，这便去了殿上给元皇后请安去了。

      昨夜东崇阁里的事儿虽闹得不大，也离得这么近，元皇后一早就得了信儿，见安阳请安时脸色不太好，便淡淡地问道：“可是身子不适?”安阳不想又被训斥，只避重就轻地说道：“只是头有些晕沉，不碍事。”元皇后怎不知她的小心思，只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大晚上的不睡，闹得院儿里的人都帮着你抓刺客，这宫里哪儿那般容易就有刺客？回去好好歇着，把精气神儿养好了，可别再恍恍惚惚地看错了人。再有个把月便要过年了，你可别再给本宫出幺蛾子了。”说罢，又道，“得了，去请太医来看看吧。明儿起在院儿里呆着不必来请安了，这又要忙起来了，怕是顾不得你了。”

      虽说是母女，可来了就挨训，换了谁也不太愿意未。安阳这些日子正心情不好，听元皇后免了请安，心里也不觉得如何，不来便不来吧？最近她只想一个人呆着，有好多事儿都没想明白呢。

      回了东崇阁里，因着西瑾昨夜肚子不舒服，奶娘便去请了御医了。御医给安阳把过脉，开了副安神祛燥的方子，嘱咐安阳要静心休息，不可思虑过度。安阳见太医要走，便问奶娘道：“西瑾的身子如何了？”奶娘说道：“咋儿夜里只给她喝了热水，要给她揉肚子的时候，她说不碍事了。”奶娘笑了起来，说道，“四瑾虽说也三十了，可终究还是个姑娘家，在奴婢这老婆子面前宽衣解带的，还是有些臊得慌，奴婢只隔着衣裳给她揉了两下，便回屋睡下了，今儿早晨见她脸色好些了  ”

      安阳盯了皱了皱眉，问御医道：“我这里贴身的宫女昨夜里许是喝了汤水闹了肚子，只宫里有规矩，宫女不能随便看诊，就当真连副药方子也不能开吗？御医听了捋了捋胡须笑道：“公主心慈怜下，这宫里的药材都是给各位主子留的，宫女确实是用不得的。只人都有身子不爽利的时候，有那得了主子恩典的宫人还是能得些药的。看来这位西瑾宫官很得公主的赏识，既如此，便叫她未吧，下官为她看看。”

      安阳听了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她才不是赏识西瑾，若是说实话，她小时候还挺喜欢她，越是大了越是不待见她了。只是不喜归不喜，她还没那么坏。在她眼里，生了病就得治病，这是天经地义的，真正无情的是这宫里的规矩。

      安阳差奶娘去把西瑾唤了来，西瑾进屋行礼，起身时脸色却瞧着比咋儿晚上还白上几分，御医见她脸色真是不好，便说道：“伸出手来吧，本官帮你号号脉。”西瑾却手抓着袖子，把那袖口越发揪得紧，低着头说道：“奴婢谢公主垂怜，只是这宫里的规矩奴婢不敢犯，也万万不敢让公主为了奴婢冒这份儿险。公主垂怜护佑，奴婢心中万分感激，奴婢不过偶染小疾，不值得御医大人亲自诊治。”安阳闻言皱了皱眉，说道：“今儿是我头晕才唤了御医来的，不过是顺道儿，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必如此。”

      “规矩就是规矩，无论何时都不可违背。”西瑾垂眸说道。安阳见她实在拒绝得紧，不免觉得有些奇怪，哪个人生了病还把医生往外赶的呢？这机会得来不易，干嘛就是不愿意受诊呢？她将目光移向西瑾握着的袖口，不免眉头皱得越发紧实，咋儿晚上光线暗沉倒是不觉得，今儿看起来怎么觉得西瑾有些紧张呢？

      西瑾见安阳的眼里似乎有些怀疑，不兔心思急转，忙说道：“奴婢不敢违了公主好意，倒是有个不犯宫规又能治好身子的法子。”她看向御医说道，“说来奴婢不过是闹肚子，实非大病，御医大人不妨跟奴婢说说这些日子吃些什么好，膳食注意着的话，这病想来三两日就好了的，如此既不动用宫中医药，又能治好奴婢的身子，岂不两全?”

      见西瑾这样说，御医也无话可说，终归是个宫女，她不愿诊治也便罢了。于是只说了两样清淡的莱食，要她这几日少碰油腻之物，而后便起身向安阳告退了。

      安阳觉得西瑾奇怪，怎奈问她她回话又还算合理，实在说不出哪里不对来，可是安阳就是觉得奇怪。从那以后，她常常留意着西瑾，可是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日子匆匆，没个几日便入了十二月，宫里又忙活了起来。尚衣局的宫官送来了年时的衣裳，往年安阳总要全穿上看一看，今年却提不起兴致来。奶娘见她没精打采的，便笑着拿了件儿衣裳哄她道：“公主看这件红绫青缎的牡丹罗裙多富贵啊，年时穿着再好不过了。过了这年，公主就十三了，也算是姑娘家了。上元节宴的时候若是相爷夫人来看看，指不定要多欢喜呢。”安阳听了这话只撇了撇嘴，那可不见得，如今她给外公家里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他们这会子只怕在背地里不知怎么说她呢。

      只是奶娘提起上元节来，倒让安阳想起一个人来。那人以前在宁阳还未出嫁时，年年都来殿上请母后的旨意，要去西薏阁里陪着宁阳坐一会儿，那人是礼部郎中家里的夫人，姓什么安阳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人是宁阳的外祖母，也就是柳子轩的外祖母。这一想，终于让安阳提起了些兴致，今年上元节的宫宴柳子轩的外祖母应该还会来宫里吧？

      “还有哪几件衣裳？拿来给我看。”安阳回身说道。见她难得有了些神采，奶娘忙笑着把其他的新衣裳拿过来，安阳看中件宫粉的百花藕丝云烟罗裙，说道：“这件留着上元节时吧。”若是见了柳子轩的外祖母，她该说什么好呢?安阳也发现了自己一遇上跟柳子轩有关的事就心跳得有些快，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是不是喜欢上那个温润斯文的男子了。

      虽然这身子过了年才十三岁，可是并不妨碍她有一颗恋爱的心。安阳拉过铜镜来照了照，发现这几日有些憔悴，于是便叫了奶娘打了热水来，好好冼了脸，然后便好吃好睡，因为出不得东崇阁，她便索性养起了身子。这还是十多年来她头一次发现自己能在屋里呆这么久，不出门也不会觉得有多烦躁。

      只是这段日子西瑾越发奇怪，以前她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安阳，如今虽也是跟着，却时常走神儿，也不似以往那般苛刻，总提醒着规矩之类，当然，这段时间安阳都是待在院子里，也没有可提醒的就是了。

      过年时的年宴安阳还是要参加的，席间武德帝见她两个月来脸庞圆润了不少，不由笑道：“朕自巡天回宫，忙于朝事，两月不见安儿，竟圆润了不少，听皇后言道你在院儿里读书习礼，朕却觉得你这性子不像是个安静得下来的，如今看着倒是有几分信了，若非当真静得下来，这脸庞也圆润不得啊。”元皇后听了笑道：“这孩子今年也十三了，算是姑娘家了，再像小时候那样还了得？”

      安阳听元皇后瞎话说得顺溜，也不愿答话，只是笑了笑便垂首不语。没想到这样子反倒让元皇后觉得还算入眼，于是便看了安阳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自打她回宫起第一个好脸色。

      因着心里记得元皇后说的那番话，今年给皇帝献礼时，安阳头一年没有作诗，只想起以前宁阳是写字裱了送贺的，于是她也写了一副行书的，只是多年没太练字，这字写得也不比小时候精进多少，只算还能看得过去，若论精妙神采自然是论不上的。席间的妃嫔们见到都不免有些惊讶，有的看见她的字微微愣了愣，眼里略微有些轻笑的神色也多半一闪而过了，只淑妃和凌阳表现得明显些。

      安阳将这些妃嫔的脸色看在眼里，不由觉得脸上烧红，她小时候的字儿在姐妹中算好的，只是多年未练，自然现在看着就要差些了。只是就算是这样，她们也用不着这样看她吧？她原对元皇后的话还是有些怀疑的，毕竟她去这些嫔妃宫里时，她们个个对她都是好的。前段时间她想亲自去她们宫里问问，可是又出不得院子，所以今儿她也是故意写了字，方才留意了她们的表情的，虽不见得每个都能看出来，但是确实是有些眼底有些嘲弄之色的……

       安阳低下头去，心里有些难过，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以前从来就没有发现过。
    
       武德帝却雍容一笑，反而夸赞道：“好啊，若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朕这女儿就当真是难遇的才女了。”言罢，将自己正在用的一方御砚赏给了安阳，还赏了上好的湖笔。众妃嫔一见便知，四公主依旧受宠，这才将各自的心思放下了。

68 归来

诸葛端云回府那日，帝都下了好大的雪。一大早，月桂就哄着虎子在屋里玩，诸葛绫刚来暖阁便坐下继续做那副手套了，而宁阳则随着管家刘阿去了花厅，说是年礼已经置办回来了。除了常吋置办来的古董花瓶、字画书册等物件，还有些玩件儿。从鼻烟壶、玉石印章、松扇、佩带到大弓、马鞭等物，宁阳一见便知这些大抵就是朝中官员各自喜好的物件了。正吩咐总管刘阿收拾起来的当口，前院儿来报，说是诸葛端云回府了。

宁阳大喜，忙迎了出去，还没出得院儿，就见诸葛端云踏雪而来，眉宇问风霜不尽，眼底冷淡依旧，手里却提着一只笼子。宁阳迎上去行了礼，压抑住心里十日不见他的喜意，只笑道：“夫君回来了？本以为要晚上呢，没想不到午时就回来了。”

诸葛端云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笼子顺手递给随宁阳一同迎出来的总管刘阿，说道：“放到花房里去吧。  
”
宁阳顺着看了过去，这才发现是只雪白的长耳兔，卧在笼子里鼻子一动一动的，可爱得紧。宁阳立刻猜出来这大抵是诸葛端云在围场里捉的，看这身形比庙会那晚拿回来的要小，该不会是只母的吧？这想法不由让宁阳有些黑线，诸葛端云是打算让那两只兔子生一堆小兔出来，把花房里的花都啃光吗?

正想着，刘阿拎着笼子便往后院儿走，这时诸葛绫也听到消息过来了，一见那兔子便叫道“呀，皇叔该不会是从围场猎回来的吧？难不成是只母的?”见诸葛端云淡淡蹙眉，这才笑道，“皇叔是想着让那两只兔子生一堆小兔儿，然后煮了吃吧？”

宁阳听了不由抿嘴一笑，心里却生出些暖意来，诸葛端云定是知道她喜欢兔子，才从围场里捉回来的，这男人平日里冷冷淡淡的，却是个心细的。

她垂眸笑着，雪兰枝的貂毛小裘衬得她小脸儿清秀可人，数日未见，倒让诸葛端云见了心中微动，嘴上却说道：“进屋吧，这些日子有些乏了。”宁阳这才回了神儿，回了暖阁，奉上热茶点心，置了火盆，点了香炉，便让良儿去浴房里烧热水。诸葛端云稍坐了一会儿，喝了盏热茶，茶水入口，他不由微傚阖上眸，果然，还是她煮的茶合他的心意。不稍吋，良儿来报，说是热水烧好了，宁阳这才叫人拿了干净的衣衫，服侍着诸葛端云去裕房沐浴去了。

浴房里雾气氤氲，宁阳着了身浅薄的里衣跪在池子边儿上给诸葛端云捏着肩膀，他这些日子总在马上，肌肉都有些僵硬，宁阳慢慢捏着，想让他放松一下，直到见他仰起头阖上眸子，嘴边这才染上些笑意。只是却不敢只这么给他捏着，自打那头一次在浴房里发生的事儿后，再服侍诸葛端云沐浴吋，为了不让气氛过于暧昧，她总会边给他擦背捏肩边说些府里杂事来听。

“夫君不在府里的这段日子，宁儿把虎子从统领府里接来住了。”宁阳舀了瓢热水给诸葛端云浇在背上，看着那水珠儿顺着结实的背部线条慢慢滑入池中，贴着窄腰一圈一圈地荡起波纹。

“这段日子，长公主也常来，奶娘给她做了副手套，她可是喜欢得紧呢，每日都来府里，早晨教虎子几式剑法后便会到暖阁里去，午膳都是在府里用的，要到晚膳前才回宫里呢。”宁阳拿起身旁的毛巾，给诸葛端云擦着背。

“宁儿这几日也跟着学了怎么做手套儿呢，待熟练些了就给夫君用鹿皮子做一副。”又抹了些兰花胰子凃在毛巾上，继续给诸葛端云擦背。

“对了，那副子牛皮子的手套打猎时可使得？”宁阳知道那手套戴着不冷，只是却不知戴着打猎到底碍不碍事。

诸葛端云依旧仰着头，喉结微微一颤，只淡淡嗯了一声，眼都役睜。宁阳见了却笑眯了眼，看来是好使。只要好使便成，他说不说话不碍事。一般这种沐浴的时候，他多半不言，只听着她一人在那里絮絮叨叼，今儿虽是刚回府，可她也不指望他跟平日有啥两样。

“府里前段日子釆买回来的缎子，我见有些花色虎子穿着合适，便叫月桂给他做了几件冬衣。”宁阳又舀了瓢热水，给诸葛端云冲了冲背，这才歪着头问道，“夫君，安泰和云风何时回来?”想要他说话，就得问不能用“嗯嗯啊啊”来回答的问题。

诸葛端云眉峰微微一拢，半晌才淡道：“三两日便回了吧。”

宁阳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量，转了个身儿给诸葛端云端了茶水来喝了一口，又转到旁边给他擦起了胳膊，这才掂量着话头说道：“长公主这些日子我见她学做手套学得勤快，闲聊间说起小时候在北关的事儿。”宁阳抬眼看了诸葛端云一眼，见他阖着眸子，没什么反应，这才又接着说道，“长公主说，小时候云风救过她一回，我看着这手套她是想着做了送给云风。”见诸葛端云眉峰略微蹙了蹙，宁阳咬了咬唇说道，  “女孩子家的私相授受总是惹人闲话，可我见长公主的心思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就想着今年过年的时候，夫君可否把这手套当打赏赏下去？一来随了长公主的心愿，二来也不惹外人说道。只是，不知云风……”宁阳话只说了一半，便说道，“若是云风没这心思便算了，赏下去也是徒惹尴尬罢了。宁儿只是见长公主这么多年的心思了，过了年都二十了，以女子的年纪来说，确实不好再等了。只是这事儿还是要问过夫君，以夫君的意思为主。”

诸葛端云蹙了会儿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说道：“赏下去吧。”

宁阳原见他蹙着眉，以为他心里不喜，没想到却是同意了。这是否说明她原先没看错，云风对诸葛绫也是有意的？既如此，这两人怎就别扭地闹到如今还没走到一起呢？看诸葛端云的样子，想必对两人的事情也是知道的。不过宁阳知道他不是那种八卦的人，想从他嘴里问问缘由大抵是不可能的，倒不如不问了。只要他同意了，给这两人牵牵线，能不能走到一起去，还要看两人的缘分了。

至于年礼的事儿，宁阳倒是不打算问，这么早，她置办这些年礼也只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帝都今年过年时能不能有大事发生，还得看云风和安泰在外面的事儿办得如何，若是今年没事，那些礼就先收着，总有用得着的时候。待那时再跟诸葛端云商量也来得及。

服侍着诸葛端云沐浴过后，宁阳拿了件月白浅紫银纹的袍子给他换上，今年冬天的新衣都做好了，她因着那日见诸葛端云着墨色的骑装甚是精神，本想着拿那件乌金暗纹的袍子来给他穿，可是想起以前在学校里学色彩心理学时说，浅色的衣服容易让人放松精神，想着诸葛端云刚从围场回来，正是需要放松的时候，她最终还是没按着自己的喜好来，拿了件月白的来。

这日午时，诸葛端云只很少得吃了些东西，便少见地睡下了。

宁阳唤来子陌说道：  “去旁边的屋里磨墨吧，我想写封书信。  ”自打嫁来大夏，她还从未写信回去，不是不想写，只因着她身为大周公主，在大夏这边写信回去，总要提着几分小心，就怕被有心的人怀疑成暗通消息之类，给诸葛端云惹了麻烦。如今要过年了，她写封家信倒还说得过去，旁的她也不写，只写些生活琐事，再写些问候的话便成。

宁阳想起出嫁前，武德帝曾告诉过她，不要以给他写信的名头来写，于是便以给外公外婆的名义执笔，开头问了二老身体可好，舅父舅母身体可好，表哥学业可好之类，又说了自己嫁入王府后的日常生活，捡着几件小事写了，谈了治家不易的心得，末尾才请外公代问父皇母后福寿安康。想起自己在宫里过年时总会写副字送给父皇做孝敬之礼，宁阳今年也写了一副祝贺的词句裱了，打算一起送回大周去，另抄了经文送给外公外婆。只是想起出嫁前武德帝在芷兰宫里对自己的一番话，她心里有些想念这个父亲，于是便打算这几日得空便把自个儿住的寝阎画出来裱了，一块儿给他送回去。

待下午诸葛端云醒后，宁阳便把家信拿给他看了，问道：“夫君看着这样的送回大周去可还无碍?”诸葛端云淡道：“家事而己，无妨。拿去审了，便让人趁着年前儿送回去吧。”宁阳又说了想把寝阁画来裱了的事儿，诸葛端云道：“无妨，只寝阁一角而己，不碍事。 ”宁阳这才笑眯眯地把信收好，说了声：“谢夫君！”

如诸葛端云所言，那信没两日便审好了，说是可以送去大周了。宁阳听了大喜，忙让子陌在寝阁的院子里置了案子，找了个晴天，到院子里把寝阁画了。前些日子下过的雪此时还未化，房檐儿上厚厚的融融的，许久没动笔，笔融略显生涩了些，可是宁阳却还是将就着画了出来，见画纸上阁楼重擔画栋，朱柱明窗，庄重渭雅，有雪色掩映其间，添了几分可爱，增了几分北国之气，宁阳不由一笑，父女不得再相见，她便把她住的地方画出来，也算是慰藉父皇之心，略微尽尽孝道罢了。

“东街上有家老字号的店铺，裱画儿的手艺最是独到，奴婢拿去给王妃把画儿裱了吧。”子陌说道。宁阳点点头应了，搓了搓冻得有些红的手，便进屋烤火去了。

安泰和云风次日午时回的王府，两人虽是分头出去办事，回来的时辰却差了不到半刻。宁阳见安泰回来了，忙让良儿去后院儿里知会月桂一声儿，让她把虎子带来。当虎子的小身影从后院儿里跑出来吋，安泰却愣了半晌才问道：“你怎么跑到王府里来了？”宁阳听了笑道：“我听说他一人在统领府里，怕他孤单着，便把他接来了王府，反正后院儿空的院子也多，让月桂陪着他呢。你瞧，才几日，虎子已经不像刚见着那时那般腼腆了。”安泰闻言忙谢宁阳，宁阳却道：“可别忙着谢我，主意是我出的，可这些日子都是月桂看顾着他，长公主天天儿都来府里教他练剑呢，回头要他练给你看看，想必精进不少。”宁阳说着这话，眼睛却往云风那儿看了看，果见云风的笑容顿了顿。

安泰闻言却向月桂拱手作了个揖，说道：“安泰谢过月桂姑娘了。”月桂没想到自己也能得了谢，她虽是侍候王妃的，可也就是个婢女而已，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让安泰这样郑重一谢，倒让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忙侧过身去没受这一礼，只说道：“统领大人何需如此，倒是折煞奴婢了。”

“月桂姑娘本是侍候王妃的，如今倒去看顾犬子了，理当受安泰这一谢！”安泰还是郑重地谢了月桂，便叫虎子给宁阳磕了头，又给月桂行过礼，这才有些不好意思说这些日子虎子给府里添麻烦了，表示今儿便把他带回去。不想，虎子这时却溜着眼睛看看月桂，孩子的眼睛里颇有些不舍，最终还是仰着头问安泰道：“爹爹，桂姨可以跟着咱们回去么？”

这话一出口，把一屋子的人都说愣了，安泰和月桂闹了个大红脸，云风兴味地笑看一眼安泰，安泰红着脸喝斥道：“胡说什么！”宁阳却是眼里一亮，对啊，她怎么就没想到安泰和月桂也挺合适的呢？安泰知根知底的，人憨厚老实又念情，月桂温婉贤淑，两人年纪也差不许多，岂非良配?如此也不用再给月桂寻摸合适的人了，还有谁比安泰还合适？

正当宁阳心里有些喜意时，诸葛端云却咳了一声，将茶碗放在桌儿上，对安泰说道：“虎子且住在府里吧，过些日子便有乱子了，王府里守卫好些。”

宁阳闻言愣了愣，果然，帝都要出大乱子了……

69 过年   

大夏神武三年十二月初八，发生了一件震惊三国的大事，后有史学家称之为“龙袍之变”。起因源于一件贡锦案，给夏晋帝绣制龙袍的宫官发现锦缎的织面与往年的贡锦稍有差别，虽然很像，却并非贡锦。宫官大惊，怕牵连大罪，便连夜请尚宫局尚宫，转了几道上官，终上达天听。贡锦造假，祸及龙袍，欺君罔上。夏晋帝龙颜大怒，于次日朝堂御命刑部侍郎左领臣为钦差，亲自前往北边沅城押解置办贡锦的官员回帝都抬罪。
  
  十二月十六日，罪官归都受审，堂上供祢贡锦造假乃是受了当朝相国杩启广的亲侄两万两的贿赂，真正的贡锦流入冯家在沅城的商号。供词一出，满朝震惊。冯启广色变，连日唤亲侄回帝都，以族长之名，将参与贿赂的商号掌柜、伙计一共二十七人乱棍杖毙，陈尸于庭外，并亲绑了侄子，写下罪己表文，跪于鸿德殿外请求皇帝降罪。

帝以头痛为名闭门不见，隆冬腊月，冯启广于寒风大雪中长跪不起。于此同时，帝正于殿中御阅御史直谏奏表，其上例数冯氏门阀贪污国库，贿赂地方官员、结党营私，其族中子弟奸*淫良妇、仗势欺人以致害命之案一百三十九起。帝阅后大怒，掷奏表于大殿之上，并亲书一道圣旨于鸿德殿后门传了出去。

十二月十八日夜，左右羽林卫、左右龙武卫四路大军封帝都城门，包围相国府。百姓家家闭门闭户，不敢妄出。十二月二十三日小年夜，冯氏一族的旁系亲属皆于各地被圈捕完毕，各地商铺、矿脉、船号被端王亲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接手。十二月二十八日，冯氏一族三族以上之人皆被押解回帝都，并以龙袍之罪为首，共一百四十项重罪处死罪抄家，九族皆诛。

十二月三十曰，抄家当日，所查抄出的金银元宝、珍珠翡翠、玛瑙奇珍、古玩器件等等摆了整座五进大宅，却还有为清理出的，这些东西置于廊前院內，据清点足有数百万两之多，而各地商铺银号、矿脉的价值更是难以估算。这些银两全部收缴国库，数日之內，几道圣旨连发，原属于冯家的商铺、银号、矿脉、船号被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小吏接手，这些人皆起于民间，才华出众，却因家族势微，常年得不到提拔，此次事发竟得到皇帝钦点，可谓隆恩浩荡，并迅速成为朝野新贵。

“龙袍之变”起于十二月初，到抄家灭门不过经历了一个多月，在百姓还在为那西街落下数百颗头颅胆寒，夜里不敢出门，为那世家大族的如山金银愤慨吋，三国中久经政坛的人却不难看出其中的门道。盘踞大夏两百多年，树大根深的冯氏门阀一月之间被连根拔起，就此退出大夏的政治舞台。冯氏一族的倾覆无疑拉开了三国拔除门阀制度的序幕。

门阀士族积弊之深由来己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拔出门阀世家，加深皇权的是历代帝王都想做的事，然而要做起来并非那么容易，处置不当定有大变。因而谁都没有想到，以一国最大的世家望族开刀这样的事，竟然是诸葛锦旭这个刚坐上皇位三年的“小儿”所为。冯氏虽死，余党犹存，朝野新贵突起，却依旧不能与剩下的世家门阀抗衡，朝野中的世家望族因为这次巨变人人自危，不知皇帝打算如何，气氛沉冷诡异。

宁阳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度过了她嫁人后的第一个新年，冯门之变当天，王府前院儿的总管博春以前和着厨院儿亲戚贪污王府钱财的事儿便被揪了出来，连同厨院儿的刘婶和她那个釆买菜品的侄子一起被送交到府衙发落，最终打了板子，一家人发配到北疆去了。

宁阳是头一回经历这样的事，她刚穿来吋虽然就经历了柔妃的死而引发的贤妃赵氏之变，但是那件事情多半是听宫女们议论才得知的，毕竟那时她还在襁褓里。而这次冯家的变故她却感受得更深刻些。以前的专业让宁阳知道历史上不乏这样的事，但是亲身经历过后的感慨却非书本故事所能及，荣华百年，覆灭一夜，人生峥嵘冷热，不过如此，过好眼前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帝都的气氛冷沉，过年时给王府送礼的朝臣礼物都比往年要贵重些，宁阳也看出了这其中想要探听消息的意思。于是便去诸葛端云跟前把围猎那段日子让总管刘阿置办了些年礼的事儿说了，问诸葛端云今年是否回双份的礼。

宁阳并没有说这是为了暗示朝臣安心，但诸葛端云却明白她的意思，不由从书册中抬起眼来好生看了她两眼，倒把宁阳看得有些不自在，她知道诸葛端云是想说她怎么会这些，于是便小声说道：“以前在宫里吋，也见着母后给朝臣家眷置办打赏物件的，所以……”说到一半她又道，“若是夫君觉得宁儿多事了，那便按着往年的回就好。那些多出来的留着明年再回也成。”诸葛端云将书册放到一旁，就着火盆烤了烤手，说道：“便送两份过去吧，也算安安他们的心。厨院儿的事儿你若想管今后便看着来吧。”宁阳想了想，厨院儿的事儿确实该有个章程了，只是最近府里忙着过年的事，待过了年再定也不迟，于是便叫刘阿先办回礼的事去了。

过年的那日，宁阳特地让厨院儿做了一大桌子的菜，自己与诸葛端云用过后，她便换上了身红锦海棠金丝掐牙儿的衣裳，与诸葛端云坐了一同守岁。这是她嫁人后的第一个年头，以前与父皇和姐妹们一同过年的情景犹在眼前，如今便已换了地方换了人，虽一年未到，自己却有种许多年了的感觉。只是宁阳这时并不知道，这是她在帝都的日子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自己的丈夫单独守夜。

见宁阳坐在榻边上，脸上含笑眼底却似有许多感慨，诸葛端云不觉一愣，过了年她便十四了，虽也不大，但总有种长成了不少的感觉。还有一年……诸葛端云垂下眼，竟不知自己也有算着日子过的一天。

夫妻二人一直坐到子时，总管刘阿领了府里的管事、仆妇、各院儿数得上的丫头来屋里给两人磕头道喜，宁阳笑着赏了早就备下的物件，前段日子良儿等人喜欢的手套趁着这时候赏了下去，可把这几个丫头高兴坏了。等到府上的下人们分拨磕完了头已是丑时末，宁阳这才服侍诸葛端云躺下，这日，夫妻二人同床共眠却没能睡多久，卯时初刻便起了身，用过早膳便赶着去宫里请安，午膳在宫里用过，直到下午回府里，这一番折腾倒把宁阳累得够呛，直觉得比成婚那时候也沒轻快多少。

上元节时，大夏皇宫里也有御宴，皇帝戌时才设宴于明宏殿，凡宗室中有王爵者，九卿中有功勋者，将领中有战功者，朝廷百官三品以上极其府中封号三品以上的夫人，均可列席。只是皇帝设的宴席在明宏殿，而朝中官员的夫人们按理该由皇后于中宫设宴，但诸葛锦旭自登基以来未有后妃，于是便请长公主代劳，于中宫侧殿设宴。

以前在大周时，宁阳就不擅长出席这种宴会，只是以前她是公主，与那些夫人诰命也没多大利益关系，因此她多半会早些回西憙阁里呆着。如今可是不同了，躲是躲不成了，诸葛端云去了明宏殿，那边是男人们的战场，这边女人们的战场只能她自己应付。

宁阳今儿穿了身秋香色雪兰花的衣裳，外面罩了件绛粉色的袍子，坐于长公主诸葛绫的左下首，那位置让没见过她的朝中官员的夫人们明眼一看便知她的身份。

    诸葛绫在这种场合大多比较随意，总是眯着眼笑着，自己很随意地吃着东西，也常劝酒劝菜，席间气氛倒还算和乐。宁阳却敏感地发现有不少眼睛是常在她身上打转儿的，年礼虽说已经回给各家了，但那样的暗示想来也比不得当面从她嘴里得到令人放心的答案，宁阳有预感，待会儿看烟火时她会很忙。
  
  果然，宴过个把时辰，诸葛绫说道：“烟火要开始了，都去院儿里看看吧，不必拘谨了。”殿里的诸位夫人诰命这才都到了院儿，因着能随意走动了，宁阳一起身，文康二位王妃便过来给她行了礼，请她到一处视野极好的地方观看，而过去之后，那里却已经站了几个女人．这些女人大多看上去三四十岁，见宁阳来了都忙行了礼，文王妃这才笑道：“皇婶不常见这几位夫人，今儿我便做个引见吧。这位是工部侍郎徐大人家的夫人，这位是李参领家的夫人，这位是镇国老将军家的夫人。”

宁阳看了这几位夫人一眼，她自然不知道这些人的夫婿当初在朝堂上都是冯党一派，但对那镇国老将军家的夫人倒是印象深刻，那夫人看着很年轻，也不过二十几岁，眉眼俏丽，却带着股子狠厉劲儿，所谓笑里藏刀也不过如此。她听说那镇国老将军已年过六旬了，这妻子倒是年轻，听说是填房。

蒙夫人倒是个会说话的，笑着夸宁阳道：“以前就听人说大周的女子柔婉婀娜，如今看来果真不错，前段日子听说王爷带着王妃骑马逛庙会去了，可把我羡慕的。只是一直没机会见着王妃，如今见了，倒觉得王爷与王妃当真是一对佳偶呢。”旁边的几位夫人听了也忙跟着附和。

几位夫人不敢在这日子里公然提起冯家的事，便绕着说，徐夫人说道；“我家老爷向来喜爱遥塔楼，竟不想今年王妃差人送了个羊脂玉的来，倒把我家老爷高兴坏了，妾身也是觉得受宠若惊呢。”李夫人听了也说道：“是啊，我家老爷就爱舞刀弄枪的，那大弓送来府上后，老爷都舍不得用呢。”

宁阳听了浅笑道：“这是王爷吩咐下去办的，夫人不必过于感激，府上送来的年礼王爷也很喜欢。”她特意说是诸葛端云吩咐的，也算是拐着弯儿的告诉她们不必过于忧心。这几个夫人相互对望了一眼，这才略微垂下眼去，缓缓松了口气。

只是没想到那蒙夫人见势却将话题一转，说道：“对了，前些日子围猎之时，我家老爷见王爷戴了副手套，既暖手又不妨使箭，羡慕得紧呢，回府去便叫我也做一副子出来，我又没见过哪儿会啊。府上只颖儿针线出众，她一片孝心，想要给她祖父做一副出来，无奈也是没见着物件，急得整日饭都吃下下。妾身在这儿也算厚着脸皮请王妃个话儿，不知能否让颖儿去府上跟您学学?”

宁阳一听这话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她还无法确定那蒙夫人的用意，不过女人对这种事情总有一种天生的直觉，她直觉这件事情绝不是学做手套这么简单。只是那蒙夫人以孝道为由，旁边又有不少人看着她，倒让她不好拒绝，只是说道：“那手套夫人若是想让府上小姐来学，可是找错了人了，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法子，是府上的下人们琢磨出来的。只是让下人们教着小姐学东西，总有些不成体统。”

“这有何妨？”那蒙夫人转了转眼珠子，立刻笑道，“想当初先帝爷为了太后的病，还亲自跟太医学了熬药呢。此乃孝道，跟下人们学些东西怕什么？”

宁阳微微垂眸，这下她可真是确定这蒙夫人来意不纯了，只是再也拒绝不得，只说道：“既然夫人不在意，那便请府上小姐得了空来吧，最好是上午，下午府上的事儿多。”上午诸葛端云一般上朝或是在前院儿办公，所以在后院基本见不着他，午时自己要服侍他看书喝茶，然后还有府里的杂事要过问，也没时间陪蒙家小姐，便是有，她也不会让她那时候来。

无论如何，宁阳是答应了，蒙夫人笑眯了眼，忙福礼谢恩。此时李参领家的夫人见了也说道：“既如此，若是王妃不嫌弃，妾身也厚着脸皮请个话儿吧，也让我家女儿去跟着府上的下人学学。”

宁阳听了心里隐怒，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告诉她们，她们家不会有事还不成吗？一得知自家无事便把心思打到别人家去了吗？还是说非要整出个利益共同体来才真的安心？而且府里已经有她这个正室了，就算她们把女儿或者孙女安排进来又能怎样？顶多是个侧妃，依着她们府上的官职，小姐嫁到门当产对的人家，哪个不是做正室的料？非要眼巴巴地去盯着别人家的位置？

宁阳心里生气，脸上却淡定不露，答应了一个，就只得应了第二个。只是心里却郁闷非常，她们不是要把女儿往府里送吗？那她就当真找个丫头教着她们学，她亲自在一旁陪着，总之，她是不会让她们有机会动歪心思的！


70 害命

上元节那晚，安阳好生打扮了一番，穿了身宫粉的百花藕丝云烟罗裙，发上戴了两朵粉色的绒花并着支雪玉的牡丹簪子，小脸儿粉红圆润，眼睛明亮，整个人都透着股明媚的精气神儿。

宫灯初掌，朝中大臣的夫人们都陆续来到慈仁殿上，安阳却在其中努力搜索着柳子轩的外婆的影子，以前她每年都来母后跟前请安，然后再请旨意去西憙阁里看望三姐姐，所以自己对柳家外婆的样子还有几分印象。

果然，没看多久，便见到一个五十来岁，一身翠松暗纹的衣裳，两鬓已有些白的女子正与其他几位夫人交谈，言谈间笑容慈祥，眼角的鱼尾纹很有一番韵昧。安阳喜出望外，几步跑了过去，问道：“请问，可是柳家外婆?”

那几位夫人都愣了愣，回过神来时忙向安阳行礼，高氏垂首回道：“回公主，若是公主问的是礼部郎中柳家，那么妾身便是了。”安阳见自己认对了人，心里有些雀跃，忙免了高氏的礼，问道：“外婆身子近来可好?”

她这一声外婆叫的甜如蜜，却把几位夫人吓了一跳，高氏白了脸色，忙有些尴尬地笑着说道：“托公主的福，妾身一切安好，只是妾身何德何能，敢当公主一声外婆的称呼。”

安阳闻言这才明白自己高兴之下又说错了话，其实她也没有旁的意思，她只是不知道柳家外婆的姓氏，也不知她的品级，只觉得那样叫着亲切，也就那样叫了。只是听在这些人的耳朵里总能听出另一番意思未。安阳的兴奋劲儿一下子被浇灭了不少，说起来，元相爷府上的那位才应该是她的外婆，这事儿如果被母后知道了，一定又要训斥她了。安阳不怕别的，对元皇后的训斥却有些怵，因为每次母后都会把事情说得很严重很严重。她心里害怕，为了不至于挨骂，不由心思急转，忽而眼前一亮，说道：“可是柳家外婆是三姐姐的外婆，我跟三姐姐打小一起长大，母后视三姐姐为亲生，我称您一声外婆也是应当的。”

这话听着还说得过去，高氏身旁的几位夫人神色这才缓和了些，听到安阳说起宁阳来，高氏笑道：“承蒙公主挂念着，府上一切都好。大夏端亲王妃前些日子刚来了封信，信上也说一切都好。”

    “三姐姐?三姐姐来信了？”安阳大喜，虽然以前总觉得宁阳太安静了，两人也不是就能玩到一处去，但是也确实没什么冲突，一年没见还真有些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于是便问道，“三姐姐信上可说什么了?端云表哥对她可好？信在何处？柳家外婆可带着身上了?”

一连串的问题倒把旁边几位夫人听到掩过脸去笑了笑，高氏笑道：“回公主，信上只写了些王府里的琐事儿，只随信带来副字画，说是孝敬皇上的，妾身家里的老爷今晚在前殿赴宴，想必此时己呈上去了。”

“字画？”安阳想了一会儿，笑了起来，“三姐姐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便是每年都写副字画给父皇的，等改天我一定跟父皇求来看看。”高氏笑着点了头，几位夫人在一旁相互使了个眼色。虽说这位承平公主前段日子整的那科举的事儿不靠谱，但毕竟受着皇帝的宠，她如今都来跟高氏示好，可见柳家在朝中要起势了。如今可与当年皇上册封柔妃时不一样了，那时候许多大臣反对着，柳象在朝中孤立无援，自柔妃死后就更是受到排挤。可谁知柔妃的生女承和公主又嫁给了大夏神武端亲皇叔，他家的后辈柳子轩又受到皇上的赏识，年纪轻轻便官任正四品，前途无量。这风真是转向了，看来日后要多亲近着才是。

安阳并不知这些夫人心里琢磨什么，她只为今晚与柳子轩的外婆搭上话而高兴，虽然话题都是围着宁阳转，不过好在有个共同的话题，这也该算是个不错的开头了。正高兴着，殿上太监唱着嗓子报道：“皇后娘娘驾到——”

殿里的人忙跪了迎接，半响听到平身的声音，这才各自找到位子坐好，皇后笑着说了些场面话，晚宴便开始了。安阳坐在皇后左下首的位置上，而元相国府上的一品诰命夫人王氏坐在皇后右下首的位置。晚宴刚开始不久，安阳便感觉出了气氛的奇怪。往年这时候，虽是对面而坐，外婆总要笑眯眯地和她说几句话，今年却说得甚少，偶尔对目而望，也有些不咸不淡。受了外婆的态度影响，她下首坐着的那些朝中一二品大员府上的夫人也甚少于自己交谈。

安阳提出的科举制度，对柳家那样的府第影响不大，因而那几位夫人都对她没什么排斥，可朝中大员的府上大多都是世家望族，自然对安阳的这一提议深恶痛绝，对她冷淡一些也在常理之中。只是安阳见了这些不免心中难过，虽然她提出这提议时，真的没想到会给元家带来这么大的坏处，可是毕竟是血脉相连，这些人眼里当真只有利益二字?若是从一开始便对她冷淡倒也罢了，她只当自己不受欢迎，可是如今出了事才对她这副脸孔，不由让人想起以前那些笑脸是多么地虚伪。以前围着自己又夸才情又夸模样的，想想都觉得堵得慌，亏着她们夸她的时候，她还高兴来着，那时候她们有没有在心里骂她是白痴?

安阳越想心里越堵，越发觉得殿上气氛压抑得令她喘不过气来，待宴席一散，她便对元皇后说自己有些头晕，便不看烟火，先回东崇阁里歇着了。元皇后也不阻她，摆了摆手就让她去了。

安阳心里说不出地难受，因而步伐有些快，也不管身影是否有些狼狈，只是先那些夫人一步出了大殿，进了东崇阁的院子就想一头扎进屋里，把自己埋起来好好想一想。只是经过廊上时，却见月色下，两道长长的影子隐在屋檐下的拐角处，安阳立刻一个激灵，马上想起年前那晚廓上的人影，这回她长了个心眼儿，怕一喊人就跑了，到时奶娘她们又说自己看花了眼，于是这回她索性不喊了，而是悄声地慢慢移了过去，把自己隐在粗大的朱柱后头。

这时，却听一个尖细的太监声音说道：“唉哟我说西瑾姑娘，你有话儿就快说，这处可是公主的院子，咱家可是冒了险才来见你的。”

西瑾?安阳瞪大了眼，顾不上心里惊讶，只听西瑾的声音也从拐角的房檐下传来：“何公公，您放心吧，公主一半会儿回不来。她最爱看烟火，每年都等着烟火散了才回院儿里。这会儿烟火就快开始了，公主是不会回来的，奴婢是特意等到这时候才约您来的。”

安阳心里又惊又气，西瑾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在算计自己吗?

“那你有话儿就快说呀，在这儿偷摸着杵得久了可也招人的眼!”太监尖细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隔了一会儿西瑾才说话，只是声音听着有些犹豫，问道：“奴婢只想问何公公一声，王爷他……何时把奴婢求出宫去?”那太监听了好言哄道：“哎呦，你是宫里的老人儿了，该知道这求宫女出宫的事儿总急不得，要找个适当的名头，才能给你求了思典，放你归乡不是?你且放宽了心，只要你一出宫门，王府的轿子就把你接去府上。”

“可、可是奴婢……”西瑾的语气越发犹豫，半响带了些慌张的哭腔说道，“奴婢求公公快去跟王爷说吧，奴婢已有两月有余的身孕，只怕等不及了，待这肚腹在宫里大起来，便要有大祸了！”

却在此时，夜空中一朵明亮的烟火亮了起来，慈仁殿外的院子里一阵笑声宴宴，谁也没听到东崇阁里两声倒吸的凉气，一是那个太监的，二却是安阳的。

这时，安阳脑中只觉如炸雷一般，心情己不能用惊怒来形容，也顾不得其他，闪身就冲了过去，怒道：“你怀孕了?是武阳的吗?什么时候的事?那次在敬州南宫的时候?”

西瑾和那何公公没想到安阳突然冲出未，吓得两人脸色煞白，西瑾顿时软了腿，那何公公却是反应快，撒腿就往东索阁外面跑，安阳大怒，刚要喊，西瑾却跪在地上一把拉住她的裙角，哭求道：“公主！公主！奴婢求您了，别喊！千万别喊，喊了奴婢可就没命了！”

安阳只觉得这是她这辈子过得最糟糕的一次上元节，外面烟火璀璨，笑声宴宴，自己却坐在屋里的椅子上，大门紧闭，只留了奶娘在屋里，而西瑾则涕泪横流地跪在地上。

“奴婢那时也是没办法，王爷想要奴婢的身子，奴婢不过是个宫女，何敢反抗?事后王爷说会将奴婢接出宫去，在王府里做个侍妾，奴婢这才忍了的。”

安阳越听越怒，气得胸前都不停地起伏，说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奸*污了你，你竟然还要给他做妾?！”这在安阳的思想里是无论如何接受不了的，竟然还有自愿给奸*污了自己的人做老婆的人？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西瑾到底是怎么想的?

西瑾跪在地上哭道：“那公主要奴婢如何处置?女子被人毁了清白本就是大辱，只求得有个安身之处便罢了。”

“可、可是!那个武阳今年才二十，你整整比他大了十三岁啊!他怎么能做出这么禽兽不如的事情呢！况且他家里还有二嫂子啊！”安阳气得已经无法想象自己怎么和武阳这样的人二哥哥四妹妹地叫了这么多年?“走!你现在马上跟我去找父皇，我一定要父皇给你做主！”

“公主！万万不可!”这话确实西瑾和奶娘一块儿说的。奶娘说道：“西瑾毕竟是公主院儿里的人，宫里最忌讳淫*乱之事，这事若是传出去，您的名声也得受连累。况且今晚正值上元节宫宴，前殿上皇上正御宴众位大臣呢，您这时候拉着西瑾去了，可不就把事儿闹大了?这让皇上的脸面往哪儿搁?这事儿里牵着武王爷，您要皇上如何处置?”

“照你这样说，武阳他做了祸害人的事，就这样逍遥法外了?”安阳听了奶娘的话也觉得有道理，自己又冲动了。只是心里却气愤难平，这种人不惩罚他，她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她真后悔当时在南宫里和武阳起冲突时，没坚持拉着他去父皇跟前儿评理，她哪里想到他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想到这里，安阳又是一阵怒气，对西瑾怒道：“你为什么当时不说？我要带你去评理，你却说不要我管，自个儿转身跑出去了，反倒害我被武阳数落了一顿，你是贫图那王府妾室的地位?那种插在人家夫妻之间的第三者有什么好当的?”

西瑾抬起脸来，哭得脸上粉妆都融了，有些不可思议的说道：“宫女若出了宫，本就不能嫁人的，只有给人做妾的份儿。公主说这话是何意？这世上的女子有几个有做正室夫人的命？”西瑾低下头去，抽噎几声，声音有些低，在屋外烟火盛放的夜里有些听不真切，只觉得有些幽幽的，“奴婢家中爹爹好赌，一家人都指着奴婢，原本在宫里服侍得好，皇后娘娘开恩，说是奴婢满了岁数便放奴婢出宫，指个朝上的大人做个填房。这是开了天恩的，奴婢只以为自己几世修来的福分，却不想只因着那年跟丢了公主，险些要公主闯进迎接大夏端王爷的队伍中去，被赵宫正告发，竟致使丢了恩典，还被留在宫中这许多年……如今奴婢好不容易得了段姻缘，只指望了这肚里的孩子能争口气，公主难不成想眼睁睁看着奴婢丢了这后半生的出路?”

安阳好半天没质应过来，奶娘却已经怒道：“放肆！好个不知好歹的奴婢！公主那年还小，不懂事儿是常事，难不成你没侍候好差事儿，还敢把这仇记到公主头上来？你也不看看自己如今给公主惹了多大的麻烦，公主还未嫁人，若这事儿传出去，你要公主的名声往哪儿搁?”

安阳却只觉得浑身发冷，西瑾这是在怪她?她那时真的不知道会因着这事儿母后就把西瑾关起来，而且她以前从来不知道母后有许诺西瑾给她指个人家这种事。她如今在宫里熬到了三十几还未出宫，难不成真是自己那次一时兴起而误了她的终身?

真是这样么？

如果她早些出宫，现在说不定已是正正经经的官家夫人，也不至于如今被武阳那个坏坯子奸*污，在宫里苦苦等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男人把自己娶去作妾……

真是这样么?真是自己的错?

安阳慢慢往椅子后面融，只觉得屋外炸响的烟花像是烧在了自己头顶上，身上是热的，心却是冷的，脑子里一片乱麻。

“公主……”奶娘见她模样吓人，忙唤她一声，这一唤让安阳从椅子上窜起来，低着头就冲进了屋里。奶娘见势又急又气，指着西瑾说道：“你且回屋等着，若是气坏了公主的身子，我这个当奶娘的头一个饶不了你！”言罢，再不看西瑾一眼，便往屋里去了。

  安阳趴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呜呜地哭着，奶娘走过来安慰道：“公主，您也别往心里去，依着奴婢看，那全是西瑾不知好歹罢了，您当初年纪还小，她自个儿没办好差事，怎么能往主子身上推?”

这话却没能让安阳觉得安慰多少，她只觉得那句“年纪还小”的话无比讽刺，那时候这身子是小，可她其实已经不小了，只是她真的没想到会闹到今天这般局面，她只是好奇贪玩而己，怎么会害到人了呢?

奶娘见安阳呜咽不停，便伸着头往外屋看了看，见西瑾己经退了出去，这才小声说道：“公主，方才奴婢说公主不可带着西瑾去见皇上，那只是权宜之计。总得把西瑾先安下来，老话儿说得好，狗急了还会跳墙呢。”安阳不知奶娘这话何意，慢慢抑制住想哭的心情，脸依旧埋在被子里，只是竖着耳朵听奶娘的话。

奶娘接着道：“俗话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自个儿还不是为自个儿的将来打算?可她出了这样的事儿，若是遮掩不住了，难免坏了公主的名声，还得害公主一个御下不严、知情不报的罪过。公主如今可未嫁人，若是坏了女儿家的名声，往后可如何是好?”

这最后一句话在安阳心中起了涟漪，她脑中竟现出柳子轩那素衣温雅的模样，若是西瑾的事儿影响到了她的名声，那会不会对她将来嫁人有影响?这让安阳慌了神，从床上起来，昂着哭花了的小脸儿问奶娘：“那奶娘说，该如何是好?”


奶娘叹了口气，说道：“还能如何是好?事已至此，难道真等着武王爷把西瑾接出宫去?武王爷是有王妃的人，还定了大理寺少卿家的小姐为侧妃，今年夏天便要入府了。王爷怎可能在侧妃入府前纳妾呢?便是偷偷纳了，西瑾也是公主屋里的人，这要是让武王妃知道了，妹妹给哥哥屋里安妾室，这不是给她找不快么?因此，要奴婢说，这事儿公主最好还是告发西瑾。”

“告发?”安阳愣了，“怎么个告发法？”奶娘说道：“这是后宫之事，自然该去皇后娘娘跟前告发。公主别想着那去皇上面前儿评理的主意了，后宫里出了这样的事儿，公主若是越过皇后娘娘直接闹到皇上那儿，可要皇后娘娘的脸面往哪儿搁?到时平白也落得个治宫不严的罪。倒不如直接交给皇后娘娘处置。那日的事儿公主不算有错儿，如今知道了去告发一声儿也算有功，皇后娘娘定有处置的法子。”

“处置的法子……”安阳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越念心里越怕，摇头说道，“方才那些事儿若是奶娘能想到，母后定然也能想到。从前西瑾不过是跟丢了我，母后便把她关了起未，还留在宫里这么多年，如今出了这事儿，为了不闹出乱子未，母后……母后许会打死她的!奶娘，你教我这法子，不是在害西瑾么?”

奶娘急道：“哎呦公主！奴婢怎会害您呢?这确实是最好的法子了。这事儿如今也只能如此处置了。”

可西瑾是被武阳害了的，她也是受害者啊。若是母后把西瑾打死了，武阳也得不到惩罚，平白害了一尸两命。安阳心里烦乱如麻，若自己真去告发了西瑾，西瑾就等于是被她害死的。可是若是不去，按照奶娘的说法，西瑾被接出宫去遥遥无期，便是接出去了，也等于自己给二嫂子的婚姻里安了个小三，这种事情……世界上为何会有如此难办的事?为什么偏偏就让她遇上了?

奶娘见她烦乱，便说道：“今日公主也累了，且早些歇着吧。只是这事儿公主可要早做打算，不宜拖得久了。”

话虽是如此，安阳却是拿不定主意，左右煎熬，无论做哪种决定都觉得自己是在害人，如此过了几日，西瑾却像是那夜的事情没发生过一般，面色如常地来服侍，虽然两个月的身孕还看不出来，可是安阳却有种自己被个孕妇服侍着的感觉，心里越发过意不去，每每下定了决心不能害人，奶娘又来催她早做决定，心情立时又乱了。如此变换，折磨不断。

这日用过晚膳，趁着宫门还未落锁，平日里负责点心的小宫女便对安阳道：“禀公主，今儿御膳房里做了米仁甜粥，奴婢去给您拿一碗子回来温着吧，晚上当宵夜吃。”安阳虽提不起兴致来，也点了头，让那小宫女下去了。这时，西瑾却说身子有些不舒服，想要回屋歇一会儿，安阳这些日子看见西瑾就心里复杂难言，她不在眼前自己还好受些，于是便也准了。

只是西瑾出了屋子，却没往自己屋里走，而是直直出了东崇阁，追上那提着食盒要去御膳房的小宫女，说道：“正巧儿我要去办些事情，这粥我去拿吧，你且回小厨房里给公主做些点心去，公主这些日子吃的东西甚少，你多给她做些。”那小宫女见是西瑾，也不敢忤逆，便点了头又回了院子，乖乖地进了小厨房里做点心去了。

西瑾提着食盒去御膳房拿了甜粥，回来时却顺着御膳房去了一处偏僻的宫殿。这是当年关着先贤妃的冷宫，早己废弃多年，许久才有人打扫一回，地上落了厚厚的尘土。暮色渐深，冷风一吹，有些萧瑟。

“何公公?”西瑾立在院儿里小声唤着。前两日何公公托人给她递了纸条，约她今日此时在这处宫殿前见面，可是怎么不见人呢?西瑾四下里转了转，又唤了几声，却仍是不见人影，她怕去御膳房的时辰晚了惹人起疑，便先提着食盒去了的，此时离着出来已经有段时辰了，再不回去若是被公主发现了就糟了。她的脾气性子冲动直率，谁知道会闹出什么事儿来?西瑾越想心里越急，见暮色越发深沉，却还是不见何公公的身影，便提了食盒想要往回赶。

却在此时，她身后一处假山后慢慢拉出一道影子，那影子拉得长长的，手慢慢抬起来，暮色下显得扭曲狰狞，一把缠上西瑾的脖子，越缠越紧，只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挣扎的痕迹。

食盒倒在地上，盖子被磕开滚出老远，里面的甜粥洒在满是尘土落叶的地上，女子的脚拼命地蹬着地上，直到蹬出两道深深的土坑，宫粉兰蝶的绣花鞋上染了土，裙角已是一片污浊。

“别怪咱家，这都是王爷的意思。”

女子涨红的脸上，眼底胀满片片血丝，里面盛着的是惊、是怒、是无边的怨毒。

“这都要怪你的肚子太争气，偏偏这时候有了身孕。王妃如今即将临盆，侧妃也要进王府里，你若是个年纪小些的宫女，许再等些年也能熬出头去。可你比王爷大十多岁，这不是让王爷受人耻笑么……”太监尖细的声音里也喘着粗气，手上的青筋都崩了出来，却仍旧紧紧勒着手指粗的麻绳。

“你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那晚的事儿竟被四公主撞见。她与王爷原就不和，这事儿被她知道了，王爷岂非留了把柄在她手上?虽说你肚子里的孩子可惜了些，不过一个宫女而己，王爷也不缺这个孩子，你就带着你未出世的孩子去那边一起投胎吧……”

女子眼里的怨毒不散，嘴微微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依稀能辨得出口型：“长孙武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只是她这话却没人听到，也没人看得见，并且，永无再说出口的机会。

渐渐的，女子抓着脖子的手慢慢松了下来，脖子像断了似的歪了下去，眼睛却睁着，怨毒永远停在了眼里。

她脖子上的麻绳慢慢松了下来，身体重重倒在地上，露出身后一个身材稍瘦眼色阴沉的太监，他溜着眼睛四下里看了看，将女子的尸体慢慢拉到假山旁的一处枯井旁，头朝下便扔了进去。井里早就没了水，只听得砰地一声，又砰地一声，那食盒也一同被扔了进去，然后被盖上了青石井盖。

    太监打扫了地上挣扎的痕迹，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暮色终于完全沉了下去，正月里的冷风吹了起来，那太监缩着脖子打了个寒颤，看也没敢看那井一眼，便趁着夜幕溜身出了冷宫，几个拐子，便进了淑芳宫。

　　71 危机
　　宁阳原以为年礼按着各家的喜好送了，朝臣们便会明白其中的暗示，可是没想到他们似乎并不觉得心安，一个劲儿地想着法子把自己女儿往王府里塞。
　　实际上，这件事情倒是宁阳想得简单了，大夏盘踞两百多年的门阀望族倒台，家财充当国库，商号被皇帝亲派的官员接手，这些人以前家世平庸，空有一腔才华，却在此时迅速成为朝中新贵。很显然世家的势力在皇帝眼中成了钉子，皇帝培植势力的意图非常明显。如今是皇帝登基的第四个年头，却仍未有选后纳妃的举动，世家之前想尽办法要为皇帝填充后宫的请奏总是被皇帝一拖再拖，最终以各种理由不了了之。
　　这些使得在朝堂风雨里摸爬滚打大半生的老狐狸们闻出了危险的味道，如今新贵势力初起，不足与世家抗衡，皇帝对群龙无首的世家只得行安抚之策。如若等到皇帝羽翼丰满，毫无疑问便是世家没落之时。有些老臣不由感叹，皇帝虽说流落民间多年，但毕竟身上流着诸葛家的血，表面上笑若灵狐，心思却是深沉如狼，诸葛家从岭川之间起势，兵马踏破大半东州大陆，打下三国中最广袤的领土，于帝都金德殿上享受了上千年的金碧荣华，却始终役有磨去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狠厉。
　　世家望族的老狐狸们开始摒弃政见党争之别，暗暗拧成了一股。神武四年正月开始，各地由世家控制的一些商铺开始陆续关门，银号、茶楼、酒楼、客栈、绸缎庄……当慢慢地连粮号都开始变少时，百姓终于恐慌了起来。当这种气氛传到朝堂之上，老狐狸们面对皇帝的询问，异口同声称经营不善，族中银钱吃紧，因而收了商铺。
　　这种对皇帝施加的压力诸葛锦旭不可能看不透，终于在上元节宴过后密诏诸葛端云进宮。
　　这些朝堂上的事情宁阳在王府里并不知道，她正忙着应付镇国将军家的孙女蒙若颖和李参领家的女儿李阮。这两个女子同是二八年华，携伴来到府上，那蒙若颖穿着身紫绡翠纹裙子，外披着件雪狐裘，眉眼含笑，进了府便给宁阳行了跪礼，说道：“小女蒙若颖给王妃请安，承蒙王妃怜惜小女浅薄孝心，小女心中感激，此方帕子乃是小女亲手绣制，虽为薄礼，也愿敬献王妃，还望王妃笑纳。”说罢，便将那帕子高高举过头顶，躬身敬上。
　　宁阳暗暗挑眉，端坐在椅子上，让月桂收了那方帕子，垂眸一看，果见上面绣的是莲花并蒂之图，虽说有寓意夫妻好合早生贵子之意，但她注意到那帕子上还绣着两行娟秀的小字：“莲生蒙蒙细雨间，花开莹莹清露时。”
　　宁阳垂下眼，心里隐怒，面儿上却笑着让月桂把帕子收了。她暗暗看了蒙若颖一眼，心里已是有数。这女子是个会说话的，表面上事儿做得知礼知节的，暗地里却有些不地道。帕子自古便是女子带在身上之物，名义上是送给她的，暗地里还不知是想让谁看见，而且这上头的诗以为她看不出何意来，分明就是隐了她的闺名在其中。
　　反观那跟蒙若颖一起来的李阮却显得有些小家子气，跪在地上只说了句：“见过王妃。”便再没话儿了，只用帕子抚在胸口，稍微抬头问，雪颈柔眸，别番地楚楚动人。看着胆子有些小，眼睛却时不时地往蒙若颖的那只手帕上望。
　　两个都是能装模作样的，宁阳在心里哼道。不过若论起装模作样来，她也不差，旁的她不会，装傻充愣她自认算是拿手。于是便客气地笑道：“快免礼吧，难得你二人如此有孝心，只这手套儿是府上奴婢们琢磨出来的，本王妃也正想着学呢，只怕要委屈二位小姐跟着府上的丫头们学手艺了。”
　　“王妃都不计较，我们有何计较的？再说此乃尽孝主事，颖儿只求祖父冬季骑马有个暖手的物件，为此颖儿不计较。”蒙若颖起身笑着说道。李阮也点了点头，有些腼腆地看了看宁阳，却沒说话。宁阳听了笑道：“既如此，便随本王妃去针线房里学着吧。”然后便叫来子秋带路，起身之时对奶娘说道，“蒙家小姐的帕子我见手艺甚好，奶娘可要好生收着。”然后便把那帕子塞进了奶娘手里。奶娘收了帕子便笑道：“是，王妃，奴婢定会好好收着的。”
　　待宁阳带着两人出了花厅往针线房里去时，奶娘盯着蒙若颖的背影狠狠呸了一声，骂道：“哪有给人送帕子的呀，这帕子都是带着身上的，闻闻还熏着香呢，咱王妃可从来不薰这种味子的香，这是给王妃的，还是勾引入的？一个将军府里未出阁的小姐，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来，还比不上我们乡下人家的女子！”
　　良儿却在一旁笑道：“奶娘把这帕子给我吧。”奶娘愣了愣，说道：“要这做何用？倒不如扔了！王妃许也是这意思。”良儿却笑道：“王妃要我做些点心拿到针线房去给那两位小姐用，可这大正月的，风吹得恼人，厨房里的火最是难生了。我见这料子还看得过眼，拿来引火许正管用。”奶娘愣了愣，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假意啐了良儿一口，说道：“你这蹄子鬼点子最多！快去吧。”说罢便将帕子塞给了良儿，良儿笑着躲了妍娘那一口啐斥，拿来帕子便也出了花厅。
　　其实宁阳早在诸葛端云去围场围猎时就学会做手套了，只是她要看着这两人，便说自己也要跟着学。而且她故意没把这两人留在自己寝阁的暖阁里，而是带到了针线房里来。诸葛端云在王府里走动的地方很少，早晨会来自己的寝阁用膳，然后去前院儿办公，有时也去练武场上练剑，午膳在兰院儿里用，然后看过书后会小憩一会儿，晚膳有时在宁阳的寝阁里用，有时在兰院儿用，要看他那日愿不愿意走动。至于府里的其他地方，他是从来不去的，自己只拉着他逛了两回花园，他就嫌无趣，再也不肯去了。针线房这样的地方，诸葛端云是从来不来的。
　　今儿一太早诸葛端云才下了朝回府，便又不知为了何事被急诏进宮，虽说午膳一定不会回府用的，但是宁阳还是觉得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总之，这两个小姐想要学东西她就会称职地给她们创造专心的学习环境，这针线房可真是个好去处啊。
　　蒙若颖和李阮可没想到宁阳会把她们带到针线房里来，两人在各自府上的时候，可是从不来这下人们做活儿的地方，她们好歹也是正正经经的大家小姐，王府就算再不把她们看在眼里，也该有个说得过去的待客之道吧？可是这位大周嫁来的王妃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把她们带来这种地方。
　　原本两人心里多少有些嘀咕，偏又发作不得。只因着这屋子说是在针线院儿里，可也置了火盆，燃了薰炉，屋里打扫得干净敝亮，连炕上的锦垫都是羊毛垫子，暖和得紧，竟不比自家府上的暖阁差。且宁阳自个儿也笑着坐了陪着两人一块儿学做手艺，指的教导丫头也是自个儿贴身的懂规矩的，自来了这屋里，热茶，点心，一样儿不少，半点儿也看不出怠慢的意思来。
　　宁阳坐在炕沿儿上笑道：“我以前在宫里旁的不爱，只爱书画女红，常日里字儿是要天天练的，虽也爱画几幅画来，只可惜姐妹们常说没意境呢。两位小姐在府上可学得书画？”听说那蒙老将军对这孙女的培养可花了不少心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说，幼时还学过一些武艺。只是面儿上看着这蒙小姐巧笑倩兮，甚是柔弱．可真看不出习武的样子来。那李阮是不及蒙若颖，可她的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对她的教导也是严格，听说她的书画比女红要好，倒不知是也不是。
　　蒙若颖和李阮正跟着子陌学在纸上画五指手型。听得这话，蒙若颖贴心地笑道：“那想来是公主们在与王妃玩闹呢，小女子不才，是学过一些书画，只是怕是比不得李小姐。”李阮闻言看了蒙若颖一眼，有些文弱地回道：“蒙小姐过奖了，阮儿虽学过一些，只是学得不精。”说罢，便低下头去继续画手型，只是低头间两人互看了一眼，眼里光彩被额前刘海遮了，看不真切。
　　宁阳假裝没看见两人间的暗涌，也笑着和她们一起画，刚动笔没多久，两人就都放了手中笔，只盯着宁阳的画看。只见得宁阳以自己的手为参照，只几笔微动，那手指便栩栩如生，细致处指节指甲分毫不差。虽与大周那边的宇画上的意境不能相较，但却是写实非常。
　　两位小姐互看一眼，见宁阳已经拿起纸张来，吹了吹上面的墨迹，也没看两人的画，只笑着问身旁的丫头道：“画好了手型，再该着哪一步了?”
　　子陌见着宁阳问，很配合地回道：“回王妃，该按着这手型剪了，裁缎面儿了。”
　　“那便快开始教吧。”宁阳有些兴奋地说道，眼睛都亮了起来，那样子真是怎么看怎么急切地想学。蒙若颖和李阮见了也不敢开口让宁阳等等自己，于是便赶忙几笔匆匆画好了手，跟着学裁剪了。
　　教裁剪的活儿是子秋的，她话少声音也不大，却每句都说到点子上，待教得一遍，三人就都动手开始试着做，宁阳这时又笑道：“我以前在宫里时就羨慕别家的女子都能学做衣裳，可这在宫里可学不着，闲来绣个花样儿打发日子倒也使得。只年前儿丫头们琢磨这暖手的物件儿，倒把我的瘾给勾起来了，如今和二位小姐一处学着，只怕没你们领会得快呢，听说二位小姐在府里女红都是好的。”
　　蒙若颖说道：“祖父虽是武将，可自小府上就请了帝都里锦华坊的绣娘教导小女学女红，因而在府上确也算是好的，只是不敢与王妃比较。大周自古便多绣女，宫里的师傅定然都是顶好的，可非锦华坊的绣娘能比的。”李阮说道：“娘亲出身书香门第，阮儿自小便是跟这娘亲学的。”两人话虽是这样说，眼底还是有些自豪的，毕竟女子被夸奖女红功夫，也算是荣耀了。
　　只是这心情没持续一会儿，二人见了宁阳手上的动作都不由直了眼，只这一会儿的功夫，那锦缎早就已经剪好，并且已经开始穿针引线了。这熟练的样子哪里像是初学?分明就是已经会了的，可她偏偏瞪着大眼睛，模样可人地做一步便昂起小脸儿来问问旁边的丫头，这样对吗？那样对吗？看这样子倒真像是头一回学。
　　两位小姐互看一眼，都有些琢磨不透宁阳，偏巧儿她刚才说自己的女红应该不如二人，叫二人又觉得若是学的比她慢太多也不好，况且宁阳也不过十四岁，两人却都已经十六了，虽说地位出身比不得宁阳，年纪上却比她大两岁，平日里在府上水准都是好的，今日在王府里短短一会儿的功夫被人比了下去了两回，这让两人心里都憋着股子劲头，因此也都专心地学了起来。
　　待到了两人快要离府的时辰，手套已经缝上了棉里子，照这速度，明日一准儿就学成了。蒙若颖这才心中暗暗一惊，莫非是找了宁阳的道儿?她偷偷抬眼看了宁阳一眼，见她正拿着快要做好的手套笑着在自己的手上比过来比过去，眼里的期盼和雀跃半分不假，脸庞粉红圆润，笑起来眼儿弯弯的，竟还透着几分灵秀可爱，哪有半分心思深沉的影子？
　　虽是心里看不透彻，可也确实是到了要回自家府上的时候了，蒙若颖算好了时辰，这时候正是各家准备午膳的时辰，这时提出回去最有可能在穿堂过道的时候碰上办公回后院儿来的诸葛端云，于是便笑着起身说该回府了。宁阳也不留她二人，只笑着对月桂说道：“去跟刘总管说一声儿，把二位小姐的轿子抬进来吧，前头远，这大冷的天儿走过去别冻着了。”
　　蒙若颖一愣，刚要说不必如此麻烦，宁阳却笑着看了她二人一眼，很亲切地说道：“听说今儿二位小姐是从前门进来的？也是我疏忽了，那前院儿是办公的去处，往日我是不去的。府里有两道側门，一道后门。平日里女眷们过府上来，都是从东侧门而入，那里离花厅近，最是方便。明儿二位小姐过府上来时，也从东侧门入吧，前面大门儿是办公之所，男人们多，两位小姐尚未出阁，进出恐有不便。今儿中午便也从东侧门出吧，就算是让轿夫认个路。”
　　哪有人让客人从侧门出入的？蒙若颖闻言心下隐怒，却又发作不得。毕竟宁阳话说得在理儿，处处为她们两人着想。王府七进院落，办差在前院儿，居住在后院儿，确实与一般府上不太一样，有这规矩也说得过去。可她怎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呢？
　　李阮却很是顺从地谢了宁阳，待轿夫来了，便乖巧地跟着丫头出了屋，坐上了回府的轿子，只是出得屋子之前，却不望了叫上蒙若颖，很友爱的样子。
　　待这两人都出了王府，宁阳才撂了手中的手套，吐了口气出来。月桂端过茶来，说道：“依奴婢主见，这两位小姐心思可都有些见不得人，蒙家小姐明显些，那李家小姐虽是柔顺，可奴婢看着，也不那么简单，王妃可要防着些才好。”宁阳喝了口茶，说道：“明儿定叫她二人学会了，以后就不必来了。”话是如此说，她还真怕送走了个蒙家小姐、李家小姐，到时再来个王家小姐、赵家小姐。宁阳想了一会儿，大不了明儿待二位小姐学会了，便让月桂放些话儿出去。就说这两位小姐女红手艺天资灵秀，才学了两日便学会了，做的物件比王府里做的还好，若再有那想学的，她就叫她们直接跟这两个小姐学去，谁也别想再进王府了！
　　打定了主意，宁阳心里这才舒坦了些，放下茶碗间，发现奶娘用手肘拐了良儿两下，这不由让宁阳想起这一上午的，自打良儿送了点心过来，脸上就一直憋着笑，也不知在笑什么，于是便问道：“出何事了？若是有笑话儿就说出来，让我也跟着乐一乐。”良儿却跪了下来，说道：“奴婢得跟王妃请罪。”
　　“请罪？何罪之有?”宁阳问道。良儿却说道：“禀王妃，奴婢方才去厨房里做点心的时候，一下小心把那蒙家小姐的帕子给点着了，奴婢本想救来着，谁料那帕子料子甚好，沾着一点儿火星儿，眨眼的功夫就烧没了……”
　　原本也是不明白良儿为何请罪的子秋和子陌听得这话不由互看一眼,，眼里一会儿便染上笑意，月桂也忍着笑脸有些红，奶娘却捂着肚子已经小声笑了起来。宁阳想笑却又装着严肃，喝了口茶说道：“怎的如此不知小心？”待放了茶碗，却又说道，“念在你平日差事办得都好的份儿上，这回便不罚你了，起来吧，日后小心着就是了。”说到最后，自己也没忍住，脸上也染了笑，不稍时，屋里的几个丫头就都笑开了。
　　午膳的时候，宁阳不由想起诸葛端云今儿早晨走得急，也不知出了何事，便对月桂说道：“王爷这时辰不回，想来午膳便是不回府用了，咱们先用膳吧，晚膳再让厨院儿多备些。”以前若是诸葛端云午膳不回府用，晚膳是必然回来用的。然而，这日却不知为何，一直到了戌时，诸葛端云还未回府，宁阳等得心急，正要派人去宫里瞧瞧，总管刘阿便来了院儿说道：“禀王妃，王爷差了人来说，皇上今儿晚上留王爷在宫里用膳，王爷让王妃不必等了。”


72夜饮

　　永寿殿是大夏历代皇帝的寝殿，也是先帝夏昌帝自缢之地，自诸葛锦旭即位，朝臣上表称新帝当另择寝宫，晋帝却说无妨，就此住在了永寿殿。
　　正月里的帝都仍然会下雪，夜里宫壁深深，灯影绰绰，永寿殿外的侍卫站得笔直，几片飞雪飘进廊上，扫过侍卫的鼻尖眼睫，侍卫却眼神如铁，眼都不眨半分。这是大夏端亲皇叔自北关带出来的亲卫，跟着诸葛锦旭和诸葛端云杀过大夏大半国土，如今已是夏晋帝守卫寝宫的羽林铁卫。
　　更鼓打过一更，宫女行至侧殿，将酒菜摆上桌案，便匆匆退了出去。侧殿里半个服侍的人影也不见，唯见诸葛端云和诸葛锦旭叔侄二人对面而坐，温酒满金樽，锦袖拂过，仰头已是饮尽。
　　诸葛锦旭一身大红墨兰的锦袍，衣襟半敞，墨发散着，赤着脚坐在暖垫之上，眼睛眯缝着，几分醉意，几分不羁。
　　“皇叔，咱们从北关出来几年了？”
　　“算上今年，七年了。”诸葛端云从旁边用炭火温着的酒樽中舀出一勺给自己满上，垂眸淡道。
　　“七年了啊。。。。。。”诸葛锦旭仰起头，望了望金碧辉煌的大殿穹顶，声音在殿上有种空洞的低沉，“时日也不短了。可我怎么觉得像是过了七十年了呢？以前在北关的日子过得多快啊。”
　　诸葛端云闻言一盏温酒入喉，却不说话。诸葛锦旭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皇叔还记得咱们入帝都之前我曾说过不想做皇帝的话吗？”诸葛端云舀酒的手顿了顿，依旧不答，却见诸葛锦旭袖袍一挥，直直地指向那大殿之上的御座，“天底下有多少人为了它争得父子反目成仇兄弟阋墙？金戈铁马踏破河山，为的就是剑指帝位？为何侄儿看不出这帝王之位有何好处？世人皆以为这是万人之上的无上权位，可有哪个知道，皇帝是天下最身不由己的人？朝堂上的臣子党争不断，皇帝得制衡着，赏那个罚那个还得掂量着牵着这根，会不会动了那根。皇帝只有一个人一双手，要治国少不得肱骨之臣，可稍碍着哪个的利益了，哪个就背地里不干事儿，朕登基四年，手上握有大半兵权，却不能挨个儿砍了他们的脑袋！回了后宫，朝堂上眼睛也依旧盯着，朕吃的、穿的、用的，哪样儿不是经他们的手？连女人他们都恨不得给朕准备！父皇当初为了个宠妃废皇后，害的朕与绫儿出世便险些被害。先昌帝为夺皇位囚兄于帝都，最终还不是被破开大门，自缢于这大殿之上？皇叔说说，这皇帝有何好当的？有何好当的！”
　　诸葛锦旭身子有些摇晃，一脚揣在面前的案几上，酒菜洒在大殿光华沉暗的青砖之上，他却看也不看一眼，只望着诸葛端云，见他眉目沉敛，一如当年，几年来几乎不曾变过。而自己当初为了躲避挨罚而上蹿下跳，去求皇叔母求情的日子却似乎再也回不来了。如今，已很难再有当初的心境，但心底的感情却从未变过，皇叔、绫儿，已经是这世上仅有的能无所顾忌地交心的人了。所以，他这个皇帝，才能在受了挫折之后，像个孩子似的在这大殿之上发脾气。
　　“各地的商号必须马上开起来，此时你提拔的那些人还不足以成势，无法支撑世家收起的商号，唯一的法子就是给那些人些好处，让他们把商号再开起来。”见他发泄的也差不多了，诸葛端云这才切入正题。
　　“好处？”诸葛锦旭冷笑，“世家望族所有的商号，连税都不用交，朕每年还得从国库里给他们发俸禄！这种好事儿还嫌不够？”
　　“这规矩自大夏建国之初便立下了，千百年不改，你想改谈何容易？”诸葛端云淡道，“只是世家残存已久，朝中对冯家之事的反应可看出一二，如今竟敢私下里动这种手脚，可见他们是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第二个冯家的。”
　　“哼！若是老老实实得给朕呆着，朕还可以放过他们的老命，允他们告老还乡。如今做出这种威胁之举，就留他们不得了。”诸葛锦旭眯着眼里似有流光闪过，却马上暗淡了下来，“只是，正如皇叔所言，如今新起的势力还不足以与世家那些老家伙抗衡，否则朕便早让他们收了那些老家伙的商号，取而代之了。”
　　诸葛端云缓缓抬起眼来，淡淡地看了诸葛锦旭一眼，眼底流华不尽，“你心里当真没打算？”
　　大殿空荡，两人的眼神暗暗相交，只看了一会儿，却各自避开。
　　“锦旭。”诸葛端云缓缓抬起眸来，眸中沉敛晦暗，说道，“想办法扩充军备，明年与北戎开战。”
　　诸葛锦旭愣了愣，何以突然说到这儿来了？
　　殿外的风雪渐大，永寿宫前的廊上除了站得笔直的铁卫，已经一个人影都不见，所见不过雪过如带，风过耳外如山兽豪鸣。
　　大殿之内，诸葛锦旭却瞪大眼，眼里半分酒醉也不见了，看了诸葛端云好一会儿，忽而皱起眉来，怒道：“不成，朕不同意！这太冒险了！”
　　“想削了这些世家的权势，这是最好最快的法子。”诸葛端云却淡道。
　　“这算他娘的什么好法子！”诸葛锦旭放佛回到了少年时那放荡不羁肆无忌惮的模样，也不管这话像不像个帝王该说的，只是怒道：“若是皇叔因着这事儿有个闪失，你要我如何去见皇叔母！”
　　“有你这话，母妃便不会怪你 的。”诸葛端云缓缓站起身来，挥了挥袖袍，缓缓往殿外走，“我意已决，待此间事了，朝中大局稳下，我便回北关去。”言罢，便开了殿门，缓步踏出了大殿。
　　此时，更鼓已打过了三更。
　　往日这时宁阳早已睡下，今夜却因着诸葛端云晚归而怎么也睡不着，见外头风雪越发打了起来，她便让月桂撑着灯，兰院儿里的灯和诸葛端云回府路上要经过的地方也都掌上，以便他回府时能看得见路。
　　诸葛端云踏进王府时见到的就是这一路灯火的景象。管家刘阿迎上来，说道：“王爷可回来了，王妃还没睡呢。”
　　诸葛端云微微锁眉，风雪里眉眼染了霜，刘阿躬身问道：“王爷要去王妃屋里看看么？”虽说王爷与王妃如今尚未圆房，但王爷早晨起来向来头一件事就是去王妃屋里，虽说此时已是晚间了，可王爷从未如此晚归过，想来也会先去王妃屋里看看。刘阿从旁边的小厮手里拿过一盏灯来，笑着躬身便要将诸葛端云往宁阳的寝阁那边领。
　　诸葛端云却转身便往兰院儿的方向走，刘阿走了两步，愣了愣，忙又回身跟了过去，在前面打着灯，不解地回头瞄过去一眼时，却见诸葛端云锁着眉，眼里似有化不开的心绪，灯火下一开口便有淡淡的热气：“去跟王妃说一声儿，就说本王回府了，让她歇着吧。”
　　刘阿不敢开口询问，只得躬身应了。
　　宁阳在屋里听到小厮来报时，便站起来问道：“王爷已经回了兰院儿了么？”那小厮在屋外躬身回了句是，宁阳又问：“王爷回来时可说什么了？有要茶或是宵夜么？浴房那边备好了热水了么？王爷可要沐浴？”小厮想了想，回道：“回王妃，一样儿也没，小的闻着王爷身上有股子酒味儿，许是喝多了，并没吩咐，只说让王妃早些歇着。”
　　喝多了？宁阳一听这话哪里还能安心歇着？忙对月桂说道：“去把我的裘衣拿来，我去厨房里给王爷熬碗子醒酒汤去。”月桂说道：“还是奴婢去吧，王妃去兰院儿看看吧，王爷若真是喝多了酒，许还要侍候旁的，那醒酒汤奴婢熬好了便送过去。”宁阳听了觉得也称，便不再争什么，披了雪狐裘，便让小厮打着灯往兰院儿去了。
　　到了兰院儿里，诸葛端云刚躺下，宁阳一进屋便闻见了一股子酒气，果是喝了不少。宁阳走到床前看了，见诸葛端云侧着身，眉头紧锁着，眼却合着没睁开。她只以为他是喝多了难受，便忙叫了环儿说道：“快去打盆子热水来，炭火放远些，熏香撤了，这会子熏着些容易头疼。”
　　环儿忙照做了，待热水打了来，宁阳把毛巾在热水里烫了拧干，坐在床边小心的给诸葛端云擦了擦额头，又擦了擦脸，这才问道：“夫君好些了么？一会儿醒酒汤便送来了。”
　　诸葛端云闭着眼，听着她温顺的话，眉头皱得越发紧实，头一次觉得无法睁开眼，怕看见她圆润粉红的小脸儿，也怕看见她眼里的担忧。越是这样，也是觉得有些话无法说出口。
　　宁阳也发现诸葛端云今晚有些冷淡，这和平时有些不同，他往日尽管话不多，但对她的话偶尔也有个“嗯”字儿回应，今晚却连坑都不吭一声，她想许是朝中的事情烦了心，或是酒饮多了不舒服，这才不爱理人。于是也不生气，只坐在床边陪着，直等到月桂端来了热汤，这才用瓷勺挑了挑，放在唇边吹了吹，轻声说：“夫君若是难受，便起身喝几口醒酒汤吧，这汤热着，喝几口暖暖身子，也能祛祛酒意。”
　　诸葛端云蹙了蹙眉，却翻过身去，声音透过后背传来：“回去歇着吧，别在这吵。”
　　宁阳愣了愣，连带着月桂和环儿互望了一眼。诸葛端云今儿心情不好，这下子可谁都听出来了，宁阳心里有些委屈，自己等了大半夜，终于把人等回来了，端茶送水嘘寒问暖的，倒得了这么一句，她家的王爷大人又开始闹脾气了。
　　宁阳轻轻把碗放在桌上，尽量不出声儿来，撇了撇嘴，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自己的语气不要露出委屈来，只说道：“那夫君歇着吧，宁儿不打扰夫君了 。”说罢，便要起身。
　　诸葛端云背对着宁阳，却缓缓睁开了眼睛，眼里烦躁里带了几分懊恼。听着她的声音他就不由想起把她惹哭了的那日，方他将碗放下时，那瓷勺明显抖了抖，待会儿回到寝阁里，不会把自个儿埋起来哭吧？方才那话听着可是有几分倔强呢。
　　正懊恼着，宁阳却已起了身，刚迈出脚步，诸葛端云却已回身，手竟快过脑子一步，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宁阳不备，被拉下立刻“啊”了一声，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跌倒在了床榻上，扑在诸葛端云身上。
　　两人以暧昧的姿势压着，月桂和环儿互望一眼，两人相视一笑，便悄悄退了出去。宁阳愣了好一会儿才红了脸，诸葛端云也咳了一声，半晌才声音有些哑地说道：“把那碗子热汤拿来吧。”
　　宁阳撅了撅嘴，暗暗看了诸葛端云一眼，方才就让他喝嘛！他不知闹什么别扭，这会子又要喝了，果然王爷比天大，她这个小小王妃就得伺候着，不要喝的时候就得马上走人，要喝的时候她就得麻溜儿地端来服侍着，她这是什么命啊。肚子里头一顿暗诽，宁阳还是乖乖地从诸葛端云身上爬起来，转身去端醒酒汤。诸葛端云却在她身后喘了口粗气，方才他是喝多了看错了吧？她竟然瞪了他一眼？
　　“夫君，该喝醒酒汤了。”宁阳笑眯眯地把热汤端过来，脸上哪儿还见半分不服气的神色？诸葛端云看了她一眼，拿过碗来，略微吹了吹，便喝了下去。
　　“外面风雪大，你也别来回折腾了，夜已深了，今夜便宿在这儿吧。”诸葛端云将碗递给宁阳，淡淡地说道。
　　宁阳愣了愣，也不违他的意，只到院儿门口和月桂说了声，便回了屋。她这天上午陪着那两家的小姐本就有些累了，晚上又直等到诸葛端云回来，因而早就乏了，一被诸葛端云揽入怀里，便很快睡熟了过去。
　　她呼吸平稳，诸葛端云却是睁着眼睡不着，屋外风雪呼号，有男子浅淡的声音微微融在风雪里，“此间事了，为夫便带你会北关。。。。。。”


73 殿争

　　安阳是等到那做点心的小宫女把点心端来跟前儿才知道西瑾出去了，她立刻明白过来西瑾对自己说了谎，又哄骗了小宫女回来，自己以去御膳房拿粥为名不知做什么去了。
　　奶娘大惊，忙在安阳耳边说道：“公主，这眼看着宫门便要落锁了，西瑾还未回宫，要赶紧出去找找才是，可不能让她惹出大祸来。”安阳的心也七上八下啊，忙找来几个平日里比较听话的小宫女，说道：“西瑾去御膳房拿甜粥了，你们去看看，为何还不回来？”那几个小宫女应声便退了下去，安阳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又把几人唤住，嘱咐道：“宫门落锁前可一定要回来，还有，出院子时小声点，别让母后知道。”
　　几个小宫女领命出了东崇阁，直往御膳房去了，安阳在屋里等得心焦，直伸着头往院儿外望，几乎把门都望穿了，终于在宫门落锁前见到派出去的小宫女气喘呼呼地回来，只是几个人身后却没见着西瑾的影子。安阳的心立刻凉了个透彻，头顶却冒出汗来，忙问道：“没找着？”几个小宫女互看了一眼，跪了回道：“回公主，奴婢们去御膳房问了，哪里的管事公公说西瑾姑姑小半个时辰前就去拿了甜粥的。”
　　“那便是说，西瑾早该回来了才是。。。。。”安阳喃喃了一句，身子晃了晃便坐到椅子里再也没力气起来，只抬头问奶娘道：“西瑾可是出了事？亦或是出了宫去了？”话虽是这样问，安阳也不至于真就认为西瑾有本事溜出宫去，这事儿她从小到大都想做，可没一回成功过。
　　奶娘见安阳心焦，便安慰道：“指不定是在哪儿有事耽搁了，今儿不得院儿里也便是罢了，只她晚上藏好了，别让禁军当刺客搜着便成。西瑾是宫里的老人儿里，这些事儿还是懂的。明儿一准儿便回了。公主不必过于忧虑，且先歇着吧。”
　　这话是安慰安阳的，奶娘心里也清楚。只是把她哄着躺下了，让两个守夜的宫俾好好看着，自己这才出了屋子，立在院儿里看向慈仁宫的方向，犹豫了片刻，暗暗下了决定。
　　这一夜，安阳和奶娘反复难免，知道了第二天一早，宫门的锁刚开了，奶娘便出了院儿，往慈仁宫上去了。
　　无论西瑾今儿能不能回来，这事儿定时不能再瞒了的。元皇后这些日子刚有些安心，边听奶娘来报出了这等事，不由大怒，摔了前面的早膳，喝道：“养你们这些奴才何用只有？事儿都到了如今这般田地才来报与本宫，早做什么去了！”奶娘跪在地上哆嗦着不敢抬头，只回道：“奴婢劝了公主的，可公主心慈，怕害了西瑾的命，这才犹豫不决，奴婢只想着劝公主几日，她亲自来跟娘娘说比奴婢来报好些，只不想昨夜里竟出了这样的事。”
　　大殿之上立刻乱了，这会儿谁也顾不得事情到底是武阳心狠还是安阳栽赃，都只忙着招呼董氏待产的事。元皇后向武德帝告了罪，说道：“此时容臣妾过后再向皇上请罪。”武德帝允了，见武王妃董氏神情痛苦，便说道：“此事并无证据，便就此罢了，武王妃安心待产，不必担心武儿了。”董氏额上全是汗，脸上却露出安心的笑来。
　　武德帝有对安阳说道：“你宫里的宫女出了这等事，你也有御下不严的过错，且回宫思过吧。”
　　安阳跪在地上，不知为何有错的武阳无罪，自己反倒得了个闭门思过的处罚？这世上当真黑白颠倒了么？她不明白，自己一心不想要西瑾死，结果她还是死了。死了却也不能瞑目。奶娘为何不帮着自己？她弄不明白，她已经知道这世界不想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可人心，怎会复杂至此？她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耳边的吵闹声嗡嗡作响，却越来越不清晰。
　　不知是谁喊了声：“公主！”安阳却觉得身子越来越沉，知道眼前黑沉了下去，直到什么感觉不到。。。。。。
　　安阳晕了过去，被送回了慈仁宫后便就此生了病。

74抉择
  
    第二日，诸葛端云没有上朝，只说头有些痛，宁阳陪他用过早膳便去了暖阁，让丫头们把窗户打开，里面的味儿散了，再置上火盆，把屋子里哄暖了，又摆上几盆兰花，看着舒心些了，这才让诸葛端云移到了暖阁的榻上躺了，煮了清茶，又折了几枝梅花的枝子插在花瓶里放在了桌上，屋外雪刚停，梅花枝头仍有融融雪色，放在屋里看着倒是爽气。

    见诸葛端云微微阖眸，眉宇舒缓，宁阳便出了屋，吩咐月桂道：“去跟刘阿说一声儿，让他派个人去那两家小姐府上去，便说今儿王府有事，让她们改日来。”

    月桂应声便去了，回来时说道：“回王妃，总管派人去说了，前院儿来报，长公主来了。”

    宁阳听了心里有些喜意，她正想跟诸葛绫说一下上元节前把那副手套赏给云风的事儿呢，她倒来了。宁阳转身对环儿说道：“王爷这会子睡了，你们好生侍候着，茶给他温着，可不许凉了。他若醒了，便去我寝阁的暖阁里报一声，我就来。”环儿应了，宁阳这才带着月桂出了兰院儿。

    一入自己寝阁的暖阁里，便听见诸葛绫的笑声：“皇婶儿，你看我把谁带来了？”宁阳进屋一看，竟是虎子！八岁的小家伙几日不见，似乎长高了一点，头发规矩地束着，麦色的脸蛋儿上大眼睛炯炯有神，看着虎头虎脑的。安承虎见宁阳进来，便跪了行礼道：“王妃万福。”宁阳忙笑了把他拉起来说道：“你爹好不容易有留在府里的时候，你这时候不黏着他，倒有功夫过来了。”小家伙的脸立刻有些红了，瞥了瞥宁阳身后，见月桂正温婉地笑看着他，不由又有些腼腆了。宁阳顺着他的眼神儿看过去，这才明了。诸葛绫在一旁笑道：“这小家伙可是想他的桂姨了，求了我让我带他来的。”

    “是么？”宁阳问道，“那安泰可知道？”他可知道虎子是想月桂了？过年这段日子忙，也没顾得上他两个，如今可要好好牵牵线。若是月桂嫁了安泰，这辈子不会受气不说，这一家子一定和乐。

    诸葛绫也听出宁阳话里的意思，笑道：“安泰那脑袋是个憨的，办事儿的时候机灵，旁的事儿上就跟缺根弦儿似的，他知道虎子要来府上，只交代了要虎子给皇婶儿磕头行礼，旁的他哪儿会交代啊。”宁阳听了觉得也是，安泰对月桂有没有那心思还不知道，只是她却看着这一对儿很不错，若是能成段姻缘，她也乐见，于是便对虎子道：“去跟你桂姨玩儿吧。”月桂听了这话不由有些脸红，说道：“王妃又说笑。安少爷可是正经的统领府上少爷，奴婢怎当得起他叫一声‘姨’？这要让人听了去，奴婢成什么人了？”宁阳却笑道：“那你去问问虎子，他乐不乐意这样叫？”虎子却虎头虎脑地笑了起来，跑到月桂跟前，仰着小脸儿喊道：“桂姨，咱们到院儿里玩吧，我这些日子跟爹爹学了拳法，可厉害了！打给你看！”

    这话不由让月桂脸上更红，屋里侍候的丫头们也都掩嘴偷笑，宁阳想着要跟诸葛绫说云风的事儿，便叫月桂带着虎子出去玩了。

    待屋里安静了，宁阳才和诸葛绫坐了，良儿上了茶点来，宁阳便说道：“上元前王爷把那副子手套赏给云风了，说是你亲手做的，他可是收了的。这事儿本想着上元节宫宴那日跟你说的，又怕人多耳杂让人听了去不好，这才拖到今日的。”诸葛绫听了眼里也有几分喜意，却没过一会儿便黯淡了下来，看着宁阳说道：“他收了便好，只这些日子呆在将军府里也不出来，我想去还得看着能否惹了朝中哪个的眼。这些日子朝廷有些麻烦……算了，不说他了。我得谢谢皇婶儿费的心，我不是那知恩不报的，今儿也本不想来说这番话，只是怕我不跟你说，依着皇叔那性子更不可能开口，到时反叫你们夫妻二人之间起了疑心，倒叫那旁人渔翁得利。”

    宁阳闻言愣了愣，直觉得诸葛绫这话有深意，心里不知为何沉了一下子，却还是问道：“可是出了何事？”

    诸葛绫有些不知如何开口，顿了许久才问道：“皇婶儿可还记得那日在府里花房里我跟你说过的话？”宁阳想了想，却一时想不起了，那日说的话可多着呢，她哪儿能猜着是哪句？诸葛绫见她想不起来，便说道：“那时我说，皇婶儿可千万别给皇叔纳妾来着，只那时遇上安泰和云风回来，话说了一半便没说全。”宁阳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句话来着，只是当时小厮来报，便刚好打断了，原来诸葛绫要说的是千万别纳妾的话。那今日又为何提起来？宁阳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女人的直觉有时最是准的，她现在的心就跳个不停。

    “皇婶儿，昨夜皇叔喝多了吧？”诸葛绫问道，却苦笑道，“我就知道他会心里难受。看你这样子便知道，他定是什么都没跟你说……”

    “可是出了何事？”宁阳又耐着性子问道。

    诸葛绫点了点头：“是冯家的事。因着皇兄和皇叔合力抄了冯家，惊了朝中的世家老臣，因而他们联合一气，说是各家经营不善，关了各地的商铺，其中从银号酒肆到绸缎庄和粮铺都有，已经起了些乱子。皇兄无奈，只得打算安抚这些老臣，你也知道，皇兄自打登基至今还未纳后宫，如今也是不得不为了。只打算着先纳几名妃子进来，再暗暗削去世家的权，也好给那些提拔上来的新贵喘息起势的机会。”

    “所以？”宁阳听诸葛绫说了这一大堆，只觉得心越来越冷，也不知话是如何说出口的，“长公主的意思是，夫君也要纳妾么？”

    “只怕需得如此。”诸葛绫见宁阳脸色煞白，却仍是强撑着不失态，便说道，“上元那夜，蒙家和李家跟皇婶儿说的事我知道，那便是世家盯上皇叔的意思。如今三国之中谁不知道皇叔自始至终都是帮着皇兄的？皇兄虽打算选妃，可不是谁家的女儿都可以入宫为妃的，也纳不得那么多，在朝中老臣眼里，皇叔可也是个不错的，若能与王府联姻，至少地位可保。”

    “那，夫君可同意了？”宁阳的声音有些抖，也有些没底气，只觉得脑子里有些白茫茫的。她在府里忙活着，从不知朝上发生了何事，听着诸葛绫的话，她也知有大麻烦了，事情有多严重以她学史学专业的，要分析起来并不难，可是现在她脑子里却运转不来，根本没有办法思考会发生什么事，她只想知道一个结果，那就是诸葛端云会不会纳妾。

    诸葛绫摇了摇头，说道：“皇叔并没说同意，我想现在心里最苦的大概是皇叔了吧。皇婶儿可知道皇叔为何到如今连个屋里人也没有？”

    宁阳摇了摇头，她疑问了许久，可是诸葛端云的性子从不跟她提这些，事儿他都放在心里从来不说，而且纳妾这事很是敏感，她不愿意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所以也不愿去开口问，只要诸葛端云一日不提纳妾的事，她就仿佛可以安心地过一日，然后，她过了一年这样的日子，终于要过不下去了么？古代女人的宿命，她终究还是逃不过？

    宁阳摇了摇头，心里苦闷欲绝，虽然诸葛绫说诸葛端云还未答应，但她对诸葛端云这点了解还是有的，他若打定了主意不做的事，便会果决地否了，谁也别打算在他面前提第二回。可他既然心里觉得苦闷，就必是犹疑不决的，亦或是他已经决定要纳妾，只是无法对自己开口。

    既然心里已有决定，以前纳不纳妾又有何用？终归以后是要纳的。

    宁阳心里苦痛，一想到诸葛端云可能用这一年来对自己疼爱忍让去对待别的女人，她就心里像针扎了似的，眼里有泪在滚，却强忍着不肯落下来，只强撑着拿起茶碗来喝了一口。诸葛绫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拉着宁阳的手说道：“皇婶儿也不必在我面前强撑着，咱们都是女人，若说是哪个女子打心底里愿意给男人纳妾的，那都是谎话！说出去装给别人看的，只为了要个贤良的名声，可我就不爱那名声，那是旁人嘴里的蜜，自己心里的苦。”

    “那长公主今儿不是来劝我的？”宁阳深吸几口气，放了茶碗说道。

    “我是来劝皇婶儿的。只是，却不是来劝你真心给皇叔纳妾的，而是劝你暂且忍耐的。皇叔即便是纳了妾室，也终究留不长远的，这只是权宜之计，为的是分了世家连成一气的势头，顺道削权。”诸葛绫说道，“我今儿来是为了宽慰皇婶儿的，毕竟这事儿是皇兄提出来的，我可不愿看着你和皇叔因着这事儿各自心里苦闷。皇叔的性子以前的事儿必定是不提的，他不说，我来说。你可愿听听他小时候的事儿？”

    宁阳闻言愣了愣，随即苦笑，这也是能忍耐的？留不长远又是个什么意思？这世家积弊如此之深，是说削就能削了的么？若是十年削不得便要留十年吗？到时只怕孩子都有了，真正成了血脉姻亲，这狠手还下得下去？她心里乱如麻，却对诸葛端云小时候的事还是有着些好奇，毕竟是自己的夫君，总想要再多了解些，便说道：“你说吧，我且听着。”

    诸葛绫点了点头，说道：“这得从皇叔母说起。皇叔母十七岁便嫁来大夏，虽封了红妃，皇帝对她也宠爱，可终究是个六十多的老头子。”诸葛绫说着便笑了笑，“我这话虽有些大不敬，可也是实话，反正在皇婶儿屋里说了，旁人又听不着，皇婶儿就多担待吧。总之，皇叔母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早早地就被排挤出了宫去守那皇陵，她生皇叔的时候染了风寒，身子一直不好，在皇陵那几年病就越发重了。偏偏守陵过后，又被遣往北关那等冷寒之地……因而皇叔母二十几岁头发就已经有些白了，听闻她出嫁前在三国中也是闻名一时的烈女子，只可惜那时候就已年华不再了。”

    宁阳听了一愣，有这么惨淡？她在大周时倒是听过长公主长孙红叶的名头，可是响当当的，虽知道她嫁来大夏吃了不少苦，不想竟至于此。

    “皇婶儿在大周的时候，可见过哪个皇子给自个儿的母妃洗过脚？”诸葛绫问道。

    宁阳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那些都是皇子，洗脚的事儿自有宫女太监侍候着，别说给母妃洗脚了，只怕连盆水都没端过。每日只按时请安就是，陪着坐一会儿说说话儿，便也就下去了。他们自己都还要人侍候呢，可别提侍候人了。这一点，自己也是差不许多的。

    诸葛绫却望向窗外，眼神里有些向往：“可是皇叔在北关的时候，每晚都会端盆子热水，里面放上药草，试过水温，亲自给母妃洗脚。从我记事儿起到皇叔母过世，从未间断过。到了夏天，北关难得暖和的日子，皇叔还会打上一盆水，在院儿里给母妃洗头……那头发已是灰白的，皇叔却用加了桂花的皂角仔仔细细地洗，院子里暖融融的，走得近了，就能闻见桂花香。那时皇叔也不过就是虎子那么大。”诸葛绫说着话，慢慢红了眼，“皇婶儿如今许想象不出皇叔当时的样子，可我如今想起来还是觉得心酸，当时只想着，若是这辈子能嫁个这样的男人，也是值了的。”

    宁阳却也跟着红了眼，她摇了摇头。不，其实她能想象得到那种情景，院子里暖融融的，头发灰白的女子躺在躺椅上，七八岁的孩子手举得高高的，给母亲头发上抹着皂角的样子……

    “后来，皇叔母病重，晚上容易发噩梦，常常从床榻上翻到地上。皇叔就夜夜守在床前，累了就背对着床榻坐在地上睡，他每晚都倚着床榻，母妃翻身要掉下床的时候他就能挡着。”诸葛绫苦笑一声，“皇叔母这辈子虽不幸却也有幸，只是她这辈子看在皇叔眼里许是不幸的，因而她故去后，皇叔曾在母妃灵前发誓，这辈子绝不纳妾，绝不让结发之妻遭自个儿的母妃那份儿罪。因而皇婶儿嫁来时，皇叔身边却连个屋里人也没有。”

    宁阳听得心里酸楚，却是也愣了好一会儿，她猜测了许久的事儿，竟原来是这么个原因。

    “皇叔这人重情，发过誓的事儿岂会轻易便改了？只这世上的事谁都难言，朝中的事他比你我二人更清楚，一边儿是国家朝局，一边儿是对母妃的重诺，他那样的人，有个事儿又憋在心里不愿说，你可知他如今心里有多难？”

    宁阳垂下眼去，若真是如此，她倒也能想象得出来。她虽与他夫妻一年，但对他的性子还是了解的。话没几句好的，事儿却做得全，她嫁来王府这一年，虽然常常觉得自己端茶送水的看着像个小丫头，实际上她才是被宠着被护着的那个。他从未说过要她像个当家主母那样去管理府上的事儿，是她自己觉得应该管一下才去管的。她不擅交际，他便让那些王妃夫人少来王府；府里有下人背地里说她闲话，他就把人撵出府去了；她喜欢什么，拿眼睛瞟瞟，他就给买回来了，连出去围猎都不忘给她的兔子找个伴儿。这样的夫君，叫她如何不爱？夫君宠着她，她便乐得享受着，像个小女人似的整天围着夫君转，除了衣食起居什么也不想，她本就是个小女人，甜蜜惬意的日子她过一辈子都不会觉得腻，可是如今她不禁要想，她得到的这些，要用什么来还呢？

    她不愿意把自己的夫君送给别的女人，可如今的形式真的容许她这样做吗？如果不安抚世家，各地一定会有乱子。大夏内乱，诸葛锦旭帝位不稳，诸葛端云会怎样？这个家会怎样？

    宁阳心里烦乱，诸葛绫从旁看着心里也不好受，只是却无法替她做出决断。于是便推说要去看看虎子和月桂，便出了屋，宁阳也不拦她，只自己坐在暖阁里呆呆地想事。

    这时，环儿来报说诸葛端云醒了。宁阳这才回过神来，心里却有些复杂，如今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些事，要如何面对他呢？她只问道：“王爷可有让我过去？”环儿摇了摇头，说道：“王爷自个儿一个人去了祠堂。”

    祠堂？宁阳站了起来，那里立着母妃的牌位……

    也不知为何，宁阳的心一下子就揪紧酸楚地难受，他定是心里有愧，去母妃那儿请罪去了吧？这男人真是……如果不是绫儿来说，他还要一个人扛多久？

    宁阳摆了摆手，让环儿下去了，转过身来时眼泪不由自主地滑了下来。也该是她做决断的时候了，她不能总像个小女人似的被保护着，这个家也有她的一份，这回的风浪，她要和他一起撑着！

    “来人！”宁阳披上件雪狐裘，“我要去祠堂。”

75纳妾

　　宁阳进了祠堂的院子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起来。略微抬眼，就能看见男子在祠堂里跪着的身影。门窗开着，雪卷进屋里，落在浅紫色的袍子上，看着越发萧瑟。宁阳略微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便进了屋。
　　“夫君。”宁阳找了个蒲团，跪在了诸葛端云身旁，自己燃了柱香给母妃拜了拜，放到了供案上又跪了回来，这才问道，“夫君可有烦心事？”
诸葛端云只看着母妃的牌位，说道：“大冷天的不在屋里呆着，跑来做什么？”宁阳说道：“这儿是祠堂，宁阳也是母妃的儿媳，怎不能来了？”诸葛端云闻言略略扬眉，这才看向宁阳，只是这一看不觉眉峰微锁，她向来圆润粉红的小脸儿此时竟有些发白，明明早上还好好的。

    “身子不舒服？”诸葛端云蹙着眉问道，该不会是昨晚和今早为了侍候他才生病了？

    确实不舒服，不过却不是生病了。宁阳在心里道。她今儿本就是带着交心的打算来的，也不打算和诸葛端云玩你猜我猜的，便直说道：“方才夫君睡时，长公主来了府上。”

    “绫儿？”诸葛端云微愣，稍后眉却越锁越紧，唇抿着，眼里似有寒意，问道，“她可对你说了什么？”虽是这样问，但见宁阳白着的脸色，诸葛端云心里已是确定的了，不由脸色难看，怒道，“谁要她多嘴！”

    “夫君可别怪长公主，若非她来说，宁儿如今可还什么也不知呢。若非她来说，夫君肯告诉宁儿吗？”

    诸葛端云略微顿了顿，转过脸去，只说道：“此事还未定下来，你且不必忧虑。”

    “可我见着，夫君可是忧虑了。”这话也不知是不是有些酸，宁阳却还是坚持说道，“宁儿嫁与夫君虽时日不长，可也知道夫君的性子。若非夫君心下忧虑，何以昨日闹了脾气？夫君往常午后起身总要叫宁儿的，今日却独自来了祠堂，如此可是心情不爽？”

    诸葛端云好生看了宁阳一眼，她往日可是乖巧温顺的，虽有时也是装出来的，可如此直白地与他说话还是头一次。

    “夫君也不必宽慰宁儿，宁儿既嫁为人妻，便不是小孩子了。若夫君以为宁儿是那花房里的花儿，只能阳光晒着，雨露润着，那可便是错看了宁儿。宁儿最不愿看到的，是甜时自个儿享着，有苦却让夫君一人担着。”宁阳看向母妃长孙红叶的灵位，说道，“若夫君是为了在母妃灵前发的那不纳妾的誓而心中苦闷，那今儿这决定宁儿来做！我是这府里的王妃，夫君要纳妾的事儿自当经过我，那蒙、李两家小姐我做主定了。”

    诸葛端云本为宁阳的前半段话感动，听到后来却黑着脸喘起了粗气，抿着唇含怒道：“本王何时说过要纳妾？你当真巴不得本王纳妾？”

    “哪个女子会当真希望自个儿的夫君纳妾？若夫君能有旁的法子，宁儿才不开这个口。”宁阳也来了脾气，以前她是不敢在诸葛端云面前说这样的话的，毕竟古代的思想里女子就当以夫为天，男人纳妾实属天经地义，她虽心里接受不了，可表面儿上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反对。可是许是知道了他不愿纳妾的理由，也是被这突来的事儿冲了脑子，她今儿就想掏心窝子地说句话，也让自己的丈夫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于是只说道，“宁儿说这话也不怕犯了女子贤良的忌讳，只当着母妃的面儿说句身为女子的心里话。宁儿自打嫁了夫君，见着夫君连个屋里人也没有，原心里是喜的。说出这话来也不怕被夫君笑话，宁儿还曾在心里发誓，只要夫君不提纳妾的事儿，宁儿绝不自讨没趣儿给自个儿找不自在。这一年，宁儿也过足了甜似蜜的安生日子，可如今……”

    宁阳说着话，抑制不住地红了眼，“如今，见夫君为了朝中的事犯难，更为了对母妃的重诺煎熬而一人扛着这些，宁儿心里难受呀！夫妻本该风雨同舟，既然夫君难受，我自当与夫君一同担着，这才是夫妻不是么？”

    这番话，她是出于对丈夫的真心。可是，也不否认她有身为妻子的小算盘。她知道自己势必不能与古代的纳妾制度叫嚣抗衡，但她却还是知道以退为进的道理的，尽量争取自己在丈夫心里的地位，如此就算新人入了府，自己也能多分胜算。她心里早就已经打定了主意，即使纳妾，她也不会乖乖妥协的，她会想办法让丈夫的心放在自己身上。如果，幸福不是那么容易，那么她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争取，况且，这个男人还是她所爱的。

    诸葛端云目光锁着宁阳，她倔强的样子他已经不是第一回见到，今日却觉得那脸蛋惨白的，眼睛红红的，雪花飘进屋里，落到她发上，格外地美。

    也不管这里是祠堂，诸葛端云一把将宁阳揽进怀里，摸着她的发，声音有些沉，“那句话，你再说一遍。”

    宁阳在诸葛端云怀里愣了愣，“哪句？”

    隔了许久，雪花飘进来，打在两人的衣袍上，落了一片又一片，直到许久之后诸葛端云才有些艰难地突出四个字：“风雨同舟。”

    宁阳闻言，心里一阵酸楚，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只哽咽地说道：“风雨同舟，不管发生什么事，宁儿愿与夫君一同担着。”

    诸葛端云的手臂紧了紧，几乎把她揉进怀里，宁阳几乎能听到他深吸了几口气才说道：“好！有你这句话，你只需记得，此事无论结果如何，都交与本王来处置。”

    “处置？”这话让宁阳心里突地一跳，不知是狂喜还是什么。她开始只以为诸葛端云纳妾虽不得已，但却也是为了稳定朝中大局，虽说是日后会削权，可也不见得真就那么容易。可如今听着这话，他还真有这心思，难不成那两家小姐到了府上，他还不碰？

    虽然觉得若真纳了妾，那两家娘家也不会由着诸葛端云不碰，可他有这份心思，宁阳还是觉得有些欣慰。诸葛端云从不说心里话，也很少听见他说好听的，今日他肯跟自己说这些是很不容易的，她这决定就算下得再艰难，也算是有回报了。

    诸葛端云拍了拍她说道：“此事交给本王，你只需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成。待到了明年……”诸葛端云的眼里忽来一阵冷意。

    宁阳听出他话里的寒霜，不由觉得不同寻常的味道，便问道：“明年……夫君要做何事？”

    此事诸葛端云却并不答她，只道：“此乃朝中之事，你且不必过问，本王自有论断。”

    第二日，皇帝于朝上提出选妃之事，令朝中老臣一阵惊喜。这一回，皇帝却没在推脱，钦点了徐国公、齐国公和林郡公家的女子，连见都未见，直接封了德、贤、淑三妃。定了五月初六的吉日，一同送进宫中。

    而诸葛端云也点了蒙、李两家的小姐，只正当两家大喜时，诸葛端云却说道：“王妃出身高贵，本王成亲一年便纳侧妃只怕与大周难以交代。且王妃尚未及笄，自古嫡庶有序，本王打算且先定下二位小姐，待得王妃及笄后再行入府，不知二位以为如何？”

    这两家一听便知是推脱之词，刚要赔笑找个理由劝说，诸葛端云又道：“若先纳进府中也并非不成，只是需得王妃及笄后再将二位小姐收房。且名分也只能委屈二位小姐且先做个夫人，待日后收房再上宗室玉牒以侧妃封之。”

    两家一听愣了，蒙家好歹是镇国将军府上，有着军功封号的，而李家虽是个参领府，也有个上护军的勋位，这两家都算得上望族，族中小姐嫁到谁家都是个正室的料，如今高攀王府，虽得不上正室王妃的位子，可做个侧妃也是够得上的。这侧妃还能入宗室玉牒，若只是个夫人，可就是个妾了呀！这妾和侧妃的地位差了不是一点半点，这在府上还能说上什么话儿？而且，妾乃贱流，这不是侮辱他们么？

    两家心里不满，可又咬着牙无可奈何，诸葛端云是皇叔，皇帝对他都敬着三分，这棵大树比之前冯家的只好不差。而且诸葛端云也给了他们选择，要么等到明年正儿八经地入府，要么现在入府，却只能做个没脸面的妾。选择权在他们手上。

    如今朝中形势瞬息万变，谁知明年能有何变故呢？可如果现在入府，却是要屈就着做个妾，明年收了房才有机会封侧妃。

    这世上的事儿怎么就这么两难呢？

    两家私底下一合计，如今冯家没了，两家失了攀附，在朝上的势力大减，虽说现在入府没个脸面，却好歹早早攀上了王府。至于收房的事儿谁说的准呢？这男人哪有放着美妾不用的道理？只要收了房，以两家的家世，不封侧妃都说不过去。于是，两家越想越觉得还是早送进去安心，便就忍痛挑了个日子，把自己孙女、女儿从侧门送进了端亲王府。

    这日是六月初六，与皇帝纳妃只隔了一个月。因着是妾室，也没什么吹吹打打，连桌子酒席也没摆。

    晚上，廊上点了灯火，宁阳并不更衣，只坐在床上，等。


　　76 蜕变

　　安阳病了，而武王妃董氏于第二日清晨在淑芳宫诞下了一女。
　　西瑾的死果然如元皇后所料那般被遮了过去，宫里先发现西瑾尸体的小太监被找了个错处死，那日在大殿之上服侍的宫女太监也被发往西陵守陵，西瑾的尸身被送出宫外，埋在了一处荒坟里，只说是得了病死了，宫里给了她家里的一百两银子，她家的赌鬼老爹当做是皇恩浩荡，千恩万谢地领了，又一头扎进了赌馆，没个三天，输了个精光。西瑾家里的事很少有人知道，但宫里却不敢再有谈论起她的人，这年元月冷宫枯井里的孤魂就此沉冤，也不过只是皇宫里无数孤魂中的一个罢了。
　　安阳醒来得知这些后出奇地安静，她只是望着床榻顶上精致的描金雕花，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奶娘被她的样子吓坏了，只以为是那日自己没在殿上帮着她说话，把她气得心里闷气。于是便跪在床边哭道：“公主啊，奴婢并非不想帮着公主，只因奴蜱人轻言微，怎敢在那大殿之上指责王爷啊！即便奴婢说了，皇上也不见得相信。就算是信了，那武王爷是皇上的亲儿，他也罪不至死啊。日后若是忌恨起来，叫奴婢一家子如何活呀。奴婢也是有家有口的人，家中两儿一女也到了成亲的年纪，奴婢实在是撇不下呀！还望公主体谅奴婢的难处，奴婢下半辈子定会好生侍候您，再不让您受这苦了。”
　　奶娘连磕了好几个头，磕得地板砰砰响，额上都有了紫青印子，抬眼见安阳双目呆直，还是不见半点反应，吓得奶娘不敢拖延，只又磕了几个头，匆匆忙忙地起身退了出去，小跑着便往慈仁殿上去了。
　　元皇后让人请了太医来，太医请过脉后说道：“公主乃是心中积郁，不得排解所至。”开了副顺气调养的方子，最终还是嘱咐要以开导为上。太医退下去后，元皇后便命奶娘下去熬药，退了屋里的宫人后，便坐在了床榻边上。
　　青玉描金的指甲套子在安阳的发间理了理，元皇后亲自帮女儿整理了脸侧的散发，边整理边说道：“我知你听得着。你至今日这般田地说来也是母后的错儿，这些年你弟弟身子一直不见好，母后便把心思全放在了他身上，对你这人情世故方面的教导太少，以至于你为个宫女竟至于此。这宫里从不乏尔虞我诈，你这般率直纯良，也不知善与不善。”
　　“这事儿你从一开始就期盼错了，那武阳虽为人阴郁狠厉，可武王妃和今年就要过府的侧妃的娘家都是有门有户的，在朝上虽官位不显，却都是实职。这便是你父皇还用得着淑妃家的人的意思。因而你父皇若是不想治武阳的罪，有的是法子要这罪名坐实不得。你以为那日奶娘帮着你说话儿就成了?你打小就是奶娘侍候着，她说出来的话若说不是帮着你的，或是你撺掇的，哪个信?”
　　安阳听着，眼却不眨一下。
　　“西瑾的事儿你也别意气难平，母后实话跟你说了，你若当初听了奶娘的话来报我，我一准儿把她打死！再对外头说是染了病夜里死的，叫人抬出去埋了，再给家里些慰藉的银两，此事便了了。也用不着如今牵连那发现尸首的小太监被封口，那些当日殿上服侍的宫女太监也不必去守陵了。”元皇后叹了口气，说道，“母后说这话，也不是在怪你。你也别怪母后心狠。人这一辈子，总有自个儿要守的东西，尤其是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嫁得哪个人家不由自个儿做主。可日子一样得过，既嫁了就没个反悔的余地，守得住日子便家门和乐，守不住便是个凄惨下场。这就是女人的命，谁都如此。你以为母后贵为一国之母，就没了这些要操心的?这世上哪个家门有皇宫大?哪个家子的女人有皇宫里的多?哪个家有这后宫难守?你性子率直纯良，你弟弟又身子不好，两个都是要人操心的，我还要守着元家的势力。我费尽心思守了这二三十年，能眼睁睁看着被个宫女毁了?我若被人揪了错儿去，在这宫中失了势，你与你弟弟在这宫里可要如何活？你莫要说我对你辞色严厉，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当真能不疼?”
　　安阳身子僵了僵，眼睛微动，终于慢慢转向元皇后，只见得她眼里含泪，却强忍着不落下来。在她眼里，母后一直严厉非常，因而她其实也不太喜欢这个母亲，见了她就想着逃开，只是不想在她跟前被说。可是如今再看一看她的眼，那风霜磨尽后的坚忍之后，却也并非总是严厉。
　　元皇后摸了摸安阳消瘦的小脸儿，说道：“你恨武阳贪色，坏了西瑾的命，可西瑾就没个错儿了?她从头到尾就不该做那黄粱美梦。王府是个什么去处?她是个什么身份什么年纪?真被纳进王府里，她以为能母凭子贵?且不说她肚子里的是男是女，就说她怀着身子进了王府，这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还是个事儿！她以为那正室王妃是吃素的么?她许以为自个儿在这宫中几年，察颜处事都算得心应手，可这又能如何呢?她到了王府最好也就是个侍妾，连个夫人的位份就够不上，能得了什么好儿去?她若真是个聪明的，就该在敬州那边弄副子药偷偷喝了，回了宫只当何事都未发生，更别去求那不可能的事儿。再过个两年，等你嫁了人，她做了陪嫁去了府上，若是真想回家，求你句话儿，你这性子，怕不得赏了丰厚的让她归家?说来，是她自个儿打错了算盘，盼错了人。那武阳虽是心狠，可母后却觉得无可厚非。换了是我，我也一样留不得她。”
　　“还是那句话，这世上之人，人各有命，各有要守的东西。做那非分之想的，选错了路子的，这下场的多了去了。”
　　安阳慢慢垂下眼，手微微握了握，却觉得没力气。这些日子西瑾的模样总在她脑海里转个不停，她总觉得西瑾说的没错，若是当年她不那么做事不计后果，西瑾如今怕早就出了宫，嫁给了朝中某个官做填房，如今也是官太太了，又如何碰的上武阳，得了如今这般结果?说到底都是她的错……
　　“为了旁人的事儿意气难平至此又是何苦？倒不如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好了。”元皇后摸了摸安阳的头，说道，“若真是心中难受，有件事儿母后可说与你听。那日的事儿你虽盼错了，可也役做错。你可知母后缘何允了你在殿上把话睨明了？只因着你这性子你父皇还能不了解?你虽率直爱惹祸了些，可你本性纯良，能不能做出这编纂谎话害人的事儿你父皇心里还能当真没个数儿?他虽如今不打算处置武阳，可你父皇心里有数比什么都好。如今朝中太子未立，淑妃那边儿的人也难免不想争这个．可武阳做出这样的事儿来，立谁也是不可能立他的了。可笑淑妃那一家子还以为瞒过了你父皇，在殿上争赢了你。待得日后他们回过味儿来，明白是因着个宫女丢了争太子的筹码，可就有他们疼的了。”
　　元皇后说着这话，眸底暗光闪纵，微微一笑说道：“你以为报仇是以命抵命，看着那刀子落在他身上着他叫疼悔恨认错儿，那才明痛快？母后告诉你，这报仇就该打在那最疼的地方，叫他捂着疼脸上还得带着笑，有苦难言!叫他这辈子为做错那一件事儿悔恨自责，还没处说去!”
　　元皇后说完又叹了口气：“那日你在殿上是受了委屈，可你身为主子，也算是给自个儿的宫女报了仇了。西瑾若是泉下有知，也该合上眼了。”
　　安阳转过头来，愣了许久，眨了两下眼，终于落下泪来……
　　自打这日过了，安阳不仅身子慢慢好了起来，人也像是变了一个，太医嘱咐的药、每餐的膳食该吃的就吃，绝不推脱使性子。就连皇帝派来太监传要她闭门思过的口谕时，她也不哭不闹地领了，待身子大好了，去慈仁宫给元皇后请安时，竟主动要求跟着学治家之事。元皇后见虽脸蛋稚嫩，眼神却是坚定，比之以前不知沉稳了多少。这不由让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感慨果然祸兮福之所倚，这孩子总算是开窍了。
　　安阳今年刚刚十三，离着及笄还有两年，元皇后自觉还不算晚，便使出了十二分的心力来教她。
　　每日晨时安阳便来殿上给母后请安，随后便一整日都陪在殿上，有宫女来报一些事情时，便看着元皇后怎样处置。因着她还在思过期，有宫妃来请安时，她便到旁边侧殿去避一避，只是能听着母后与宫妃谈话的便听一听。待宫妃退下了，她再出来。有时元皇后会问她听着了什么，可听出了什么门道。一开始安阳只是猜测着说几句，大多说不到点子上，元皇后心里叹气，面儿上却不恼，难得她开了窍，可不打算把她的劲头给打下去。只耐着性子把话掰开了揉碎了一句一句说给她听，没过去一个月，这听话儿的本事便好了许多。元皇后便又在宫里事务的处置上偶尔问问安阳的意见，她脑子灵活，想法也多，只是大多不切实际，实施起来太难，有些天马行空。元皇后头痛，却还是一一说给她听，如此处置怎样不妥。一开始怕打击了她，便捡着简单的说，没把不妥之处说那般全面，只想让她由易入难慢慢来。只这样，元皇后也是把心吊在嗓子眼儿里，就怕否得次数多了，把她给打击了。
　　事实上，否过几次之后，安阳的劲头真是受了一些打击。她开始慢慢没那么多主意了，即使有也会先在脑子里想一想，觉得若是会被否决的，便干脆连开口都免了。虽心里难受，觉得自己许没这治家的天赋，但还是咬咬牙坚持了下来。
　　元皇后见她真是长进了，心里很是欣慰。
　　日子转眼过，已是六月时节。武王府里的侧妃入府，朝上又一帮子世家子弟到了指婚的年纪。去年陆呈和兰珠的婚事，武德帝在某次把他叫进宫里时又提了出来。
　　陆呈闻言脸上的笑窒了窒，只推脱道：“臣眼下在帝都日子过得正好，还想着再等两年
　　……”武德帝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说道：“真是昏话，男子当成家方能立业，你都十八了，早该成亲了。朕再不给你指门好亲，老郡王心里该要怪朕了。”
　　陆呈嘻嘻哈哈地挠着头笑了笑，眼睛四下里瞥了瞥，忽而想起柳子轩来，便说道：“既如此，求皇上也给子轩指门婚事儿吧，他也十八了，上回去他府上他祖母可唠叨着呢。他得皇上器重，您也没给个准话儿，他家里也不敢给他做主定亲。”
　　陆呈说这话虽是想拿柳子轩当挡箭牌，好让皇帝把目标转移一下，但皇帝却是雍容一笑，用意难测地说道：“子轩的婚事朕且思量，他是朝中年轻一辈中难得的贤才，这婚姻大事朕定给他定门好的。你二人年纪相当，不如到时一起指婚。这兰珠郡主满门忠烈，门第是好的，性子也是稳重大方，与你这愣头愣脑的莽撞之人刚好合适。如今她也是大姑娘了，再不出嫁朕要如何对得起过世的房老将军?”
　　陆呈见武德帝说得如此直白，想来是心中己有定夺，只差正式下旨这一步。不由心里急切，他并未明确答复，只告退之时请了武德帝的旨，说是许久未见姐姐，有些想念，皇帝便准了他去见贤妃。陆呈谢恩后退出去后，便由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领着，一路往贤芳宫而去。
　　而此时的宫外南衔的柳府上，柳子轩的母亲王氏正笑着走进来，一路去了婆婆高氏的屋里，进屋请了安便笑道：“武王爷纳侧妃，外面可热闹着呢。方才那轿子从这街上过，往东衔王府而去，看着这排场也大着呢。”
　　高氏正在屋里念着佛，听得这话把佛珠交给丫鬟拿去收好，喝了茶才说道：“这王府总归是不一般，虽是纳侧妃，这规制也总是比咱们这样的人家要好许多的。”说完又叹了口气道，“你还有心思出门去看，我是没这份心性的，如今轩儿都这年纪了还没订上哪家小姐，和他一般年纪的，在朝上还未谋着差事呢，却早就成家了。”
　　王氏听了笑意也是一黯，却又开玩笑似的笑劝道：“瞧娘说的，什么叫没订上?这让人听了去，还以为咱轩儿是个嫁不出去的姑娘家呢。”高氏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轻斥道：“就会说浑话!咱们轩儿这样的不是我胡夸，还真真算得上是一表人才。咱们府上也与皇家沾着亲的，你公公的官职虽不见得有多高，咱们的门第也算是好的。不知有多少家小姐想攀呢。”
　　王氏听了笑道：“娘既知道还操心什么?如今轩儿得皇上器重，他的婚事一准儿是要皇上指的，皇上未说咱们府上可以自由婚配，咱们哪儿敢私自给轩儿定了婚事?”
　　“可皇上如今也没个要指婚的意思，可真是急死人了。咱轩儿要等到何时?”高氏叹了口气说道。
　　王氏笑着劝道：“公公不是说了，改日跟宫里打探打探梢息么?想来也拖不了多久了，咱轩儿都十八了，再等可就真有些晚了。皇上如今正器重他，定不会忘了的。”虽是如此劝着，可王氏也是心里着急，她暗地里看了几家小姐，模样教养都是好的，只等着若是皇上要他们家自行婚配，她便立刻从中挑个最好的，给儿子把婚事定下，早早地抱上孙子。只是如今皇上不松口，又没个指婚的意思，倒真是急人。
　　这婚事的话题总让人急躁，王氏安慰了婆婆，也不愿再提，只看着天儿热，便多叫了两个丫鬟未，给婆婆高氏打扇，自己找了个借口退了出去。
　　前院的小厮还有伸着脑袋往外看的，那武王府侧妃的队伍刚刚过去不久，看热闹的人在街上还未散，王氏却一下子也提不起兴致来，只叹了口气，往自己屋里去了。
　　而此时宫里的慈仁殿上，元皇后把安阳叫了来，说道：“今儿武王府纳侧妃，母后准备了几样东西送去，你来看看合不合适。”

　　77帐暖

　　夜里，端王府里灯影绰绰，宁阳独自坐在寝阁的床榻上等着。桌上的烛火一跳一跳，晃得心情也七上八下。她拧着手指，低着头，就像是一年多前刚成亲时那般，坐在床边等待自己的丈夫回来。今夜仍旧是诸葛端云的好日子，只是新人已经不是她。虽然这件事诸葛端云也是身不由己，而且自己也是同意了的，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心里发酸。这，大概就是女人吧。
　　奶娘见她垂首坐着，眼见着心里难受，便哄道：“王妃还是早些歇息吧，这会子更鼓都打过二更了。王爷指定己经睡下了。”
　　“奶娘先去睡吧，我再等等。”宁阳垂眸说道。古代有个规矩，丈夫要与妾室通房，需得经过妻子的同意。所以今夜若是诸葛端云想去那两位小姐院儿里，他就该来她屋里说一声。若是他不来，而是回了兰院儿里歇着，那么环儿就会来报她。所以，今夜必有一人会来她的屋里，只是，她从未像今夜这般希望来的人不是自己的丈夫。
　　奶娘见势给月桂使了个眼色，月桂也忙从旁劝道：“王妃且安心吧，往日无事之时，这二更天王爷便已睡下了，如今不来，想必是在兰院儿呢。”奶娘也从旁说道：“正是，那两个妾室今儿刚入府，难道好想让王爷今晚就去她们屋里?哼!想得倒美!”
　　宁阳闻言笑了笑说道：“行了，我知你们贴心，是宽慰我呢。我也不等许久，只待人来报了就睡去。你二人今儿也累了，先回房歇着吧。”月桂听了说道：“哪儿有王妃不歇着，奴婢便去歇着的理儿?既然王妃要在这儿等着，奴婢们便陪您等着。”
　　听月桂这样说，宁阳也不再说什么，屋里重又安静煎熬了起来。
　　更鼓打过三更，奶娘和月桂不知互望了多少次，宁阳依旧安静地坐着，手指已经被掐得发麻，她却毫无所觉，只望着门等。
　　院儿里依旧安静，府里的下人们也都去睡了，只剩下几个值夜的小厮和几队夜里巡视的侍卫提着灯盏，大约一刻钟便走上一个来回。从屋里隐约能看见灯盏昏黄的光，也能隐约听见侍卫齐整从容的脚步声。
　　却在此时，脚步声略微有些乱了。宁阳在屋里蹙起眉抬眸略微望向外边，却隐约听见侍候喊了一声：“王爷。”
　　心咯噔一声，月桂和奶娘却互望一眼，有些猜测，月桂说道：“王妃，可是王爷来了?”
　　宁阳深吸一口气，说道；“去开门吧。”
　　月桂开了门，诸葛端云几步便进了屋，见宁阳端坐在床上，脸色有些发白，不由眉头微锁，走过去问道：“怎么还不睡?”又转头对月桂和奶娘说道，“都这时辰了，还不劝王妃歇着，都怎么服侍的！”
　　奶娘和月桂听了刚要赔罪，宁阳便笑着站起来说道：“夫君不也没睡么？”她暗暗握了握拳，脸上却装作没事一般。
　　她的动作没逃过诸葛端云的眼睛，他不由哼了哼，大步到床前坐了，说道：“那便睡吧。”
　　宁阳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奶娘和月桂却早笑眯了眼，两人忙给诸葛端云和宁阳行了礼，便欢快地退了出来。
　　屋里只剩夫妻二人时，宁阳不由有些脸红，暗自为自己的猜疑和小家子气骂了两句，面儿上却是乖巧地笑着步到诸葛端云跟前儿，为他解起了衣袍，问道：“夫君今晚怎么想起来这儿睡了?”
　　诸葛端云闻言眸子缓缓眯了起来，他今晚本己躺下，只是却睡不安稳，总觉得她或许会把自个儿埋起来哭上一晚，于是便又穿上衣衫起了来，想到她的寝阁看上一眼。结果来了果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只是这小女人似乎误会他的来意了。
　　诸葛端云抿了抿唇，脸色有些发黑。她就对他这么没信心?
　　宁阳边给诸葛端云宽衣边偷偷抬眼瞄他一眼，杲见他黑了脸，一副要将她拆吃入腹的样子。宁阳缩了缩脖子，赶忙把眼神收了回来，眼观鼻鼻观心，认认真真做宽衣解带的小丫头。
　　诸葛端云见她这副小模样，眼里滑过一丝好笑，心中却又觉得恨意难平，不由心下憋闷，也不多想，伸手便把她往怀中一扯，两人就势跌入帐中。
　　宁阳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身上重物压了过来，鼻息问男子浅淡的薰香侵入，舌叶早己被缠上，吮转间毫不客气，如同月下柳梢间生出的蒺藜，于婉约柔美间有些微微的疼痛。她伸出手来推了推，男子却不放开她，手臂圈在她腰问紧了紧，烛火映着，帐幔里女子纤柔的腰身几乎弯出不可摧折的弧度。
　　疼痛的呻*吟自唇舌问溢出，男子的手略微放了放，唇齿间的交缠却越发肆意。六月月夜如水，屋中烛火昏黄，轻纱帐暖。衣衫一件件散落帐外，帐内男子精壮的身子下，女子脸蛋儿潮红，香肩雪颈，雪白的亵衣上绣着只鹅黄色的鸟儿，分外可爱。
　　男子纤长的指节绕过她墨缎般的发丝，自颈后轻挑，那雪绵的亵衣便如丝般滑落，女子脸蛋儿更红，身子缩了缩便要去遮掩。手腕却被禁锢住。男予略微睁开眼，玲珑雪色落入眸中，激起暗夜惊涛，拍打在礁石上，撞出浓烈的激情。
　　男子眼底浑浊尽染，毫不迟疑地抚过那雪山之上从未有人碰触过的红梅，激起枝头轻颤不止，女子咬着唇，微微张开眼，眸底水雾里几分羞涩难言里掩着几分挣扎，这副受惊兔子般的小模样几乎让人想要将她一口吞下。
　　男子略微闭了闭眼，呼吸有些浊重，她还小了些，不成……
　　这念头闪过脑海时，男子不由一阵烦躁，手下不停，唇却狠狠吻上身下人儿己红肿的红唇，肆意地掠夺着属于她娴静柔美的气息，掌下留恋地抚过她的雪胸柔腰，一寸一寸，似乎是要记住这般吹弹可破的雪嫩感觉。
　　男子的呼吸越发粗重，眉头深锁着，不知在与什么挣扎着一般。忽而，毫无征兆地停了这一切，掀开被子下了床，快步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仰头便喝了下去，背对着床帐站了许久，直到呼吸平复，这才重又回到床上。
　　掀开帐子，床上的宁阳己经用被子将自己卷成一团，只露着小脑袋在外面，脸上潮红分毫未散，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却在微颤。诸葛端云深深看了她一眼，躺回床上，却是一把将那被子掀了，将躲起来的宁阳从茧蛹状态的被子中解救出来，没好气地说道：“大热天的也不怕热着！”
　　宁阳红着脸心里暗诽，他还知道热？那还做那些事！害得她现在从里到外热得快要烧着了。而且她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跟人赤裸相见过，还不许人害羞一下?
　　诸葛端云瞥了她一眼,，将她揽入怀中躺好，手在她雪嫩的背上慢慢摩挲着，心知如此只会让自己有苦难言，却还是留恋她的滋味，舍不得放开。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又要去喝那又冷又涩的苦茶，便找了个话题不成不淡地说道：“嗯，比去年沐裕那时看着好些了。”
　　宁阳一时没听明白，歪着脑袋问道：“什么好些了?”诸葛端云眼里滑过一丝好笑，瞥了瞥她胸前，宁阳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不由啊了一声，想缩却被他禁锢在怀里缩不得，只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她的胸顶多也就小笼包那么大吧，这实在是有些看不过眼，不过好在她还在发育。只是诸葛端云这样的男人竟会拿这个打趣她，真是有些意外。
　　看着她害羞的小模样，诸葛端云不由心情大好，将她揽得紧了紧，说道：“睡吧，明儿还得上朝。”随后便伸出手臂到床帐外，随意弹了弹，那烛火便灭了。
　　宁阳这夜睡得甜蜜安稳，早晨却是被一阵女子的说话声吵醒的。
　　那说话声是从屋外传来，有两个听着陌生，一个却是月桂的声音。
　　“两位夫人是来拜见王妃的？只是这会子怕是还未起呢。不如两位夫人去花厅等着吧。”月桂说道。
　　“不必了，按规矩我二人该一早拜见王妃的，既然王妃未起，我和阮妹妹便等在这儿吧。
　　有一女子笑着说道，只是停了一会儿，又道，“昨夜王爷可是宿在王妃寝阁里了？”
　　“颖夫人如何得知?”月桂问道。
　　“我见你手里端着男子的衣袍呢。”那女子热络地笑道，“不如让我来端吧，我与阮妹妹总归是要拜见王妃的，我二人端进去侍候王爷王妃起身便是了。”
　　“这怎使得?这是奴婢的差事，怎敢劳驾二位夫人。”月桂说道，“王爷的衣食起居向来都是王妃操持着，奴婢也就是帮着打打下手，平日里都万分小心地服侍着，怎敢假手他人?王妃只怕是要怪罪下来的。奴婢还是劝二位夫人去花厅等着吧，王爷与王妃起身后还要梳洗，这可不是一会儿半会儿的事儿。”
　　这时，又听另一个女子柔柔弱弱地小声说道：“颖姐姐，月桂姐姐说得是，咱们还是去花厅吧，王爷与王妃还未起身，你我二人再此吵着了便不好了。”
　　月桂听了忙道：“阮夫人说的是，只是奴婢便是奴婢，不敢当您一声姐姐，您直接唤奴婢的名字就是了。”
　　而另一个女子却有些不乐意地对旁边女子说道：“那我们不吵便是了，只在这儿等着吧。”
　　宁阳在屋里床帐里将这些话听得清楚，一下子没了睡意。若非这些话，她许还能再睡一会儿，只是昨夜那般甜蜜，她睡了一觉还真忘了咋儿就是府上纳妾的日子。她略微蹙了蹙眉，这两个夫人，日后可该如何处置？诸葛端云那日说“明年”，明年会发生何事?
　　心里的事儿一股脑子涌了上来，这时却见诸葛端云眉头深锁着睁开眼，烦躁地吼了一句：“大清早地在院儿里吵什么！这王府里还没有规矩了!”
　　他这一吼，院儿里果然没了声音。半响，才听月桂小声说道：“王爷醒了，奴婢这便进屋侍候了，二位夫人若是想等在院儿里便请稍候吧。”她话说得客气，人却在敲了门进屋后笑了笑便顺手把门关上了。
　　月桂进得屋来，在床帐外福身说道：“王爷王妃，奴婢拿衣物来了。”说罢便要将帐子拉开，宁阳见状忙紧张地说道：“且别收了帐子，这大清早的外面有些凉，你且把我的衣衫先递进来吧，王爷的一会儿我服侍他穿。”
　　这大热天儿的哪里会凉?月桂抿嘴一笑，便将宁阳的衣衫递了进去，宁阳红着脸在诸葛端云的注视下快速穿好了衣裙，这才掀了帘子下了床，打发月桂出去打洗脸水来，自己在屋里帮诸葛端云穿戴齐整。待月桂端了水进来，宁阳又服侍着诸葛端云洗脸漱口，让月桂收拾好了床榻，给诸葛端云奉了热茶来，自己再再到铜镜前好生打扮了一番。
　　一切收拾妥当，天才刚蒙蒙壳，宁阳让良儿去端了点心清粥来，陪着诸葛端云稍微吃了些，眼看着还有两刻钟就该上朝去了，这才整了整衣裙，和诸葛端云在椅子上坐了，对月桂说道：“叫进来吧。”

　　78 相处

　　等宁阳把蒙若颖和李阮叫进屋里时，两人己经在院儿里站了半个多时辰，平日在各自府上，两人都是千金小姐，可从未站过这么久，不由脚下都有些疼，但还是面带笑容地走进屋里给诸葛端云和宁阳跪了行礼。
　　宁阳坐在椅子上，见这两个妾室也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的。那蒙若颖一身藕丝琵琶水红的对襟襦裙，胸前雪色傲人，发问那朵雪茶更衬得肌肤娇嫩如雪，眉眼婉转，一颦一笑间尽是风情。而相比较之下，李阮打扮得就含蓄些，云雁细锦的浅粉裙子，总是羞涩地低着头，有些清瘦的身姿带着些书卷气质。宁阳注意到，这两人都已经绾起了妇人的发式，和头一回在府上见时的姑娘打扮已是大有不同。这让她心中不免感伤，女人这一辈子嫁了人命运便己经注定，本是好好的大府小姐，在家族中如何受宠，到头未也不过是为了利益能够被牺牲的物品。嫁入王府为妾，诸葛端云还没有碰她们的意思，这两人的命运说来也是可怜。
　　宁阳心里叹了口气，虽不知明年诸葛端云要做什么，但她一定会与自己的丈夫站在同一线上，只要这两个妾室在王府里安分守己，不要闹出什么事来，她一定不会为难她们。只是若她们做出那破坏自己夫妻感情的事来，她一定不会被动挨打。毕竟她有自己的家庭要守，她也有自己的立场。
　　“都起身吧，既嫁入王府，就是王府中的人。”宁阳端坐着说道，见两人谢过起身立到一旁，便问道，“府上给你二人安排的院子住着可还舒适?”王府花园后的那一进院子本就是给侧妃夫人住的，这一年多来一直空着，如今这两人住进去也算是宽敞。只是因着两人如今的名分是夫人而非侧妃，因而住在西边梅、竹两院儿，蒙若颖在梅院儿，李阮在竹院儿，除了她二人带来的两房陪嫁，府上另派了一个大丫头、两个二等丫头和两个粗使的丫头去侍候着，虽是妾室，但王府的规制用度也被那普通大府上的好多了。
　　颖夫人蒙氏闻言忙热络地笑道：“承蒙王妃姐姐惦记着，院儿里一切都好，睡得也舒适，府里的下人侍候得也好。”
　　宁阳闻言略微垂了垂眼，她怎么听着这“姐姐”的称呼这么别扭呢。她如今可是被这两人小两岁呢。
　　她正有些不太习惯，诸葛端云却眉头微蹙，放了茶盏淡道：“这都是哪家的规矩?你二人如今的位份只是个夫人，哪家的规矩能跟本王的嫡妻姐妹相称?”
　　蒙氏闻言笑容微顿，抬眼喵了诸葛端云一眼，见他一身绯紫暗蟒纹的朝服，青冠玉带，鹰眸狭长，白面殷唇，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孤寒的气息，不由心儿怦怦跳。曾听闻端亲皇叔神武英明，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凡响。只是这样的男子如今也算是自个儿的丈夫，他的态度却是如此冷淡……
　　相较于蒙氏脸上的青一阵儿白一阵儿，李氏则表现得乖巧得多，她话说得少，只在一旁站羞，垂着眸很少敢抬起眼来看诸葛端云，只是脸儿有些红晕，偶尔抬起眼里可怜巴巴地看看宁阳。
　　宁阳假装没看见，诸葛端云既言明了规矩，说她们不能和她姐妹相称，她身为妻子就该听从丈夫的话。万万没有落了丈夫的脸面要跟妾室称姐妹的道理。一来她实在不习惯比自己大的女人叫自己姐姐，听着就酸得慌。二来，这府上还是有个规矩的好，凡事立了规矩，她才好管些。
　　“行了，你二人回院儿里呆着吧。”诸葛端云起身对宁阳说道，“本王上朝去了，午膳许要留在宫里用。”宁阳忙起身说：“知道了。”又让月桂唤来刘阿，诸葛端云这便出了府去。
　　待诸葛端云走远了，宁阳这才回身，蒙氏和李氏却还在屋里立着，宁阳这才笑道：“你二人今儿起的早，可用过早膳了？”蒙氏脸上虽还有些白，却己回了笑脸，说道：“回王妃，晨起时稍用过些，便和阮妹妹一起来请安了。”李氏闻言也点了头。宁阳这才说道：“既如此也该饿了，府上的丫头们手艺都还好，这是我屋里的丫头做的点心，都是我在大同时常吃的，你二人拿回去用吧。府里的花园儿也大，在屋里闷着了可去逛逛，只王爷的练武场和前院儿就别去了，那里男人们多，咱们后院儿的女子要避着嫌。平时若无事也可来我这儿坐会儿。”
　　两人听了大喜，忙谢了恩下去了。
　　待两人走了，奶娘这才问道：“王妃做什么非得要她二人来这儿陪着?瞧着这两人都是有心思的，到时不怕烦了?”良儿也扭头说道：“正是。奴婢大早晨起来做的点心，王爷和王妃还没用几口呢，倒让那两人得了去。”月桂也有些忧心地道：“王妃，奴婢知您心里是不想给王爷纳这两个妾的，虽说是不得以而为之，可今儿奴婢瞅着这两人可都不是省心的主儿。那颖夫人主意可是个多的，那阮夫人看着乖巧腼腆，可奴婢却觉得比那颖夫人却是个有心计的。今儿一早儿这两位夫人来院儿里，话全让颖夫人说了，那阮夫人只在适当的时候劝劝，还是句乖巧的好话，这样的人奴婢以前在宫里可见着不少，面儿上无害，说话说好的，做事也懂事，轻易让人挑不出错儿来。这样的人可不好对付，王妃也别被骗了过去。”
　　宁阳听着她三人一边一个劝着，不由笑道：“我如何看不出来?只是人都进了王府里，难不成还得打着压着?那两位小姐如今虽是个夫人，可背后也是有娘家的。这一应吃穿用度定不能少，平日里也不好冷淡了，不然若是被这两家的娘家知道了，岂非让王爷在朝上难做?况且我将她二人叫来跟前陪着虽是烦了些，可她二人做什么说什么我看得见听的着，若是任她两人在院儿里呆着，这私底下若是做了什么事儿，到时我上哪儿哭去?”
　　最重要的是，这两人常来自己屋里坐着，让外人看了去就是一副妻妾和乐的样子，诸葛端云给那蒙、李两家在纳妾这事儿上落了脸面，两家心里定是有些不满的，如今她表面上在各方面都不亏待了那两个人，让这两家知道了心里也好受些，至少自己做的事要她们挑不出个错儿来，如此也算是能帮到诸葛端云了。
　　宁阳的考量让屋里跟着着急的三人不由眼前一亮．奶娘笑道：“王妃到底是长大了，想得周全，我原还急着呢，心想着咱们都急成这样了，王妃怎么一点也不知着急？如今看来可不是咱们白操心了么?”宁阳听了笑道：“我本就不是小孩子家了，是奶娘成天把我当个孩子看。”良儿也笑道：“王妃打小儿就是个有主意的，是奴婢们跟着操心了。”月桂考虑了一会儿，说道：“王妃考虑得是周全，可奴婢今儿看着这两位夫人对王爷可有些上心，若是打定了主意要做出什么事儿来，王妃可是防不胜防啊。"
　　宁阳看了月桂一眼，今早这蒙李二人脸色举止她自然看在眼里，这场仗难打，她心里清
　　楚。古代可没有小三这种说法，她觉得不道德的事情，在她们眼里可是天经地义，况且又是入了府的，所以她们想法子使手段是可以预见的。
　　只是……
　　“想做出些事儿来可也得有那多余的精力不是?”宁阳笑了笑，说道，“今儿下午就让那二位夫人跟着本王妃去厨院儿吧，那儿年前儿处置了一批人，如今也该整治了。”
　　这日的午膳诸葛端云果然派了人回来说要在宫里用，宁阳便差了人去梅、竹两院儿里去说一声，因按着规矩，新妾过府，府中正室用膳时是该由妾室从旁侍候的，宁阳也不愿要她二人侍候，只派了人去说不必来了，又让厨院儿给加了两道莱去，待用过午膳，自己便小憩了片刻，这才又派了人去说要两人来陪着她去厨院儿里。
　　宁阳在路上说道：“年前儿查账时发现厨院儿的管事儿连同小厮贪了府里不少银两，撵出去后也一直没时间整治，这时候总算是有时间了。你们刚来府里，路也不熟，我这便带着你们转一转，也算是认个路。”
　　蒙氏听了眼睛转了转，这倒是个好机会。今儿早上王爷对她两人言辞冷淡，回了院子里时，她身旁的陪嫁丫头就来告诉她，这事儿已经在府上的下人里传开了。这可不是好兆头，如果今儿跟着去厨院儿能帮着出出主意立立威，至少能在这府上立稳脚跟。打着这心思，三人带着各自的丫头，一大帮子人呼呼啦啦地到了厨院儿。
　　厨院儿里的如今的管事婆子叫张婶儿，是个话少懂得做事的，以前刘婶还在时，宁阳就觉得这人还是个实诚的，于是刘婶和她侄子被撵出府去后，宁阳便叫这张婶先做了厨院儿的管事。张婶以前被刘婶压着，受了不少闲气，自打被宁阳提拔上来，心里一直存着感激，见宁阳来了厨院儿忙笑着迎了上去。她给宁阳行过礼后，见宁阳脸色如常，这才给她身恬的蒙氏和李氏也行了礼。
　　宁阳带着两人在厨房里看了一圈儿，蒙氏的头高高昂着，李氏就和气些，只乖乖跟在宁阳身后，宁阳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而蒙氏有时会自个儿走走看看。厨院儿的下人见着宁阳将两个妾室带来了，也都偷偷看着。
　　待在厨房里看过一圈儿，宁阳便问道：“如今这厨房里的事儿可还算有条理?”张婶回道“回王妃，一切都规整着，您若有吩咐尽管说。”
　　宁阳笑道：“我正有事儿要说。这厨院儿里有几样规矩改改，一是日后的菜单要早定，明日的今儿就定出来，早送给我看看，若有不合适的再改。二是府上以后不必派小厮日日出去采买了，去莱市上看看，哪家儿的莱新鲜便和哪家定下来，菜价比菜市上加一成，要人日日往王府里送便成，那加成的就当是跑腿费了。”
　　张婶听了有些犯难，说道：“王妃说的奴婢一定去办，只这王府里平日里用的除了鸡鸭鱼肉莱蛋这些外，还有些野味儿……”宁阳听了说道：“野味儿不难办，菜市上该有那山上的猎户来卖野味的时候，看着哪个的还不错，便叫他若是打了就直接送来王府。若是平日里难打的时候，府里就吃些旁的也役什么，左右王爷也不爱太荤腥的。”这事宁阳想了许久了，这样做最省钱，虽说要比去菜市上买多加一成的钱，可这钱也是应当给的跑腿费，总比让小厮去买，时日常了贪钱的好。
　　张婶点头应了，说道：“那一会儿就让小厮去菜市上瞧瞧，若是看上了哪家，让小厮明儿把人带来给王妃瞧瞧可不可靠。”宁阳一听便笑了，知道这张婶这样说是在求她个放心，于是便也点头应了。
　　宁阳又看了看厨房里的碗筷摆设，那些都放在碗柜里，虽说擦得也干净，可厨房油烟多，个把月才清洗一回，这碗柜都是木制的，久了上面再擦也能留下些油印子，看着卫生状况真有些堪忧，于是便说道：“这碗柜搬到旁边做点心的屋里去吧，哪儿没油烟熏着，看着干净些。”张婶应了，忙张罗着小厮来搬，宁阳又说道，“日后碗筷洗时和用前都用开水烫一烫，改日我叫匠人做个架子来，洗好的碗碟都放到架子上把水空干了再放到橱柜去。”
　　张婶问道：“是个啥样儿的架子？”宁阳说道：“这你不必操心，待叫匠人送来就知道了。只是我说这法子可一定得执行妥当了，躲懒不得。”张婶知道宁阳常来厨院儿给王爷做吃的，哪敢躲懒，称一声不敢，忙应下了。
　　这一番下来，倒是把跟着来的蒙氏和李氏看得心下咯噔一声。她们原以为宁阳出身高贵，这厨房的事情该是不会的，没想到这主意出的还有几分意思。李氏暗暗看了眼张婶和厨院儿的下人，她闹不明白这碗碟用热水烫一下是个什么用意，看着这些下人的表情似乎也不明白，只是那管事却只问了一句便应了，可见这王妃在王府里的地位。蒙氏却暗道：看着她年纪不大，没成想还是个能干的。自己原以为她不会厨房之事，还想着来看过后，若是发现不合适之处便出出主意，以便立威，没想到根本就没轮上。
　　蒙氏有些不甘心，便笑着对宁阳说道：“王妃真是蕙质兰心，事事都懂。这王府这么大，各个院儿的事情都要王妃亲自过问，想来王妃平日里也是忙着的吧?”
　　宁阳略微听出她这话里的苗头，便笑着说道：“也算不得很忙，平日里都有总管呢，我只偶尔去各院儿里看看。”说罢，也不给蒙氏再说话的机会，便说道，“行了，我带你们去花园里走走吧。”而后便带着人出了厨院儿，只是临走时把良儿留下了，说道，“做些点心吧，等王爷回来用。”
　　之后宁阳便热络地带着蒙氏和李氏围着王府的花园转，这两个小姐哪里走过那么多的路，一个时辰下来，都累到不行，却又不敢说要歇着，反倒是宁阳自个儿往亭子里一坐，说道：“这王府的花园大着呢，月桂，带着二位夫人到那边看看风景口吧。”月桂笑着便应了。
　　待逛完了花园，日头己经快要落山了，这可把两个女人累得不行，跟着宁阳回了寝阁，稍喝了盏茶，便告退了。回到各自院儿里还未躺下歇一会儿，丫鬓便来报说：“王爷回府了。”

　　79、闷夏

　　陆呈随着小太监来到贤芳宫中，奶娘正抱着四皇子瑞阳来殿上给贤妃看，贤妃浅淡地笑着，眼里却是有身为人母的慈爱笑意。见到弟弟跟着皇帝身边的太监来到殿上更是有些惊喜，忙叫奶娘抱了瑞阳给陆呈看，陆呈有模有样地给小皇子行了个礼，倒把贤妃逗得笑了，坐在椅子上说道：“他这会子哪儿知道礼不礼的，待再过两年，你给他行礼，他许知道是何意。”
　　陆呈憨憨地笑道：“再小也是正经的皇子，臣第理该行礼才是。”贤妃笑意浅淡了不少，说道：“你何时这么油嘴滑舌了，在家时可不会说这些。”陆呈闻言笑着抓抓头，这让贤妃不由微微蹙眉，问道：“今儿过来可是有事儿？”然后她便看了眼皇帝身旁的太监，那太监也懂事，忙说在殿外等着，便退了出去。贤妃叫奶娘将瑞阳抱回了院子，宫女在大殿之上垂了帘子，又上了热茶，也便退了出去，只是大殿的门却不关，只敞着。
　　殿上只留姐弟二人时，贤妃问道：“知你有事儿，说吧。”
　　陆呈咕哝了一会儿，说道：“臣弟刚从皇上那儿过来，皇上又提起指婚的事儿了。”
　　贤妃闻言心中有些喜意，说道：“此乃喜事，怎见你眉宇间有些忧虑？莫非是指婚的人选换了？”陆呈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没有，还是房老将军的孙女，兰珠郡主。”
　　“这不就成了？这兰珠郡主我是见过的，模样是好的，最难得的是处事稳重得体，看着她说话儿做事可有些大家风范。你这性子直爽地有时也不知转弯儿，有这房妻室在，正好帮衬着你，此乃良配啊。”贤妃性子浅淡，向来只爱看书不爱交际，更懒得跟人说这些牵线的话，只因着今日是自个儿的亲弟才多说了两句。
　　陆呈却不以为意，为难的表情都写在脸上，说道：“只是，臣弟对那兰珠郡主……无心。”最后这两个字说得声音有些小，贤妃却还是听着了，不由眼里有些许讶异，说道：“此事可由不得你胡闹，皇上既两次和你说起这事儿，想必已是考量过了的，就算你喜欢哪家小姐，这婚姻之事也由不得你做主。”
　　“所以，臣弟这不是来找姐姐了么？”陆呈为难地说道，“皇上似乎已有主意，只臣弟见了那兰珠郡主几回，虽是大方得体了些，可也太过稳重，有些无趣……”
　　“无趣？”贤妃略微提高了些声音，不可思议地说道，“这夫妻二人过日子，还讲究这个？依我看，借口罢了。你许不知是在外面玩儿时看上了哪家小姐，便来这里耍性子。你也不想想，依着咱们家的家世门第，你的婚姻大事是能由你自个儿做主的么？”贤妃看了陆呈一会儿，说道，“不管你是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姐，此事便只能就此作罢。你若当真喜欢，日后可纳了作妾，若是家世好些的，求了皇上做个侧妃也成。只是这正室之位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坐的。”
　　陆呈闻言苦笑：“真若像姐姐说的这样就好了，只是臣弟有意的那个……作不得妾。”
　　贤妃愣了愣：“莫非还是个家世好的？到底是哪家的小姐？你且说来听听。”
　　陆呈笑了笑，这才说道：“不是哪家小姐，是……四公主。”
　　贤妃闻言愣了好一会儿，她可半点也笑不出来，只以为自己听错了，说道：“哪位公主？”
　　“承平公主。”陆呈垂下眼去，麦色英俊的脸上竟有几分小男生的青涩，说道，“她如今才十三，还小了些，臣弟打算过两年再跟皇上提这事儿。”
　　“幸亏你没提！”贤妃难得严厉了起来，倒叫陆呈有些意外，隔着帘子也能见贤妃眉头蹙得正紧，问道，“你这话可是当真的？”
　　“自然是当真的。”陆呈答道，脸上的表情再认真不过，“只是皇上似乎心意已决，臣弟不好去说这话，这才来求姐姐，能否求姐姐在皇上面前提一提，只不叫皇上指了那兰珠郡主就好。”
　　“我不去提！”贤妃一口回绝，语气听着竟有些生气，“亏你想得出来！本宫身为皇上的妃子，你是本宫的亲弟，你自己算算你和公主是个什么辈分？你想娶她？这叫什么事儿！你还叫我去提？我不做此等丢人现眼的事儿！”
　　陆呈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若按辈分算，皇上该算是自个儿的姐夫，也是安阳的父皇，安阳若是嫁了自己，这称呼辈分岂不真是乱了？他以前还真没想过这问题，只一颗心觉得这小公主笑容明媚，点子也多，看着怪灵动的。最重要的是，说话没那些文邹邹、处处讲规矩的大家闺秀可真不一样，若是娶了她，整日带着她游山玩水，放马边关想来也惬意。想得多了，不由就真有了这心思，没想到倒是自己一头热，竟忘了这辈分的事儿。这可如何是好？
　　“你如何就看上四公主了？”贤妃看了眼殿外，压低了声音说道，“退一万步讲，就算如今这辈分合适，本宫也不给你做这牵线的！”
　　“为何？”陆呈急了，皱着眉问道，脸上英气逼人。
　　贤妃仍是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自个儿说这是为何？本宫天天在宫里，那四公主是个什么样儿的人本宫还不清楚？她虽心地不坏，可也太过率直纯真，你是郡王世子，日后要袭父王的位的。你瞧着凭四公主的心性，做不做得了这郡王妃的位子？撑不撑得起这郡王府来？”
　　陆呈有些不爱听这话，有些冲地说道：“这郡王府自有我这男人来撑，何以要给女子来撑着？”
　　“你？”贤妃哼笑一声，“自古男人主外，女人主内。你在王府里也不是没见过父王母妃都是如何过日子的，你可见过父王每日除了公事之外，回府还管着内院儿的杂事了？府中妻妾间的事儿要平衡着、管事下人们的琐事儿也要顾着，还得和各官家夫人们处着，逢年过节的要过礼，就是哪家娶妻纳妾孩子满月这些也得过问着。这些家长里短的繁琐事务你可见着父王过问过一回？你要管？你来说说，你从小到大，管过一回没？”
　　陆呈有些窒塞，许久才倔强地说道：“府上不是有管事儿的么？事事都要过问，养着那些管事儿的做何用处！”
　　贤妃听了这话更是哼笑：“我的弟弟呀，你王府是你的还是管事儿的？管事儿的再能干也是个下人，身为主子，你若不过问着，日子久了叫他看出你无能来，还不得拐着弯儿的给自己谋利去？你若不管着，这府上何时被架空了都不知！你以为这内府之事就这么容易？真算起来，可是一点也不比你们男人在朝上那些事儿容易。你来说说，这治家的事儿以四公主的性子，做不做得来？”
　　陆呈一下子没了话儿，贤妃却说道：“你瞧瞧你这样子，本宫说你几句，你就板起脸来，这副子倔强的样子若不给你指个稳重的，怎能帮你撑起王府这么大个家来？真要你和四公主一道儿了，这王府还不得让你两个闹翻了天去？”
　　见陆呈不说话了，贤妃这才缓了语气，喝了口茶说道：“当年房老将军的壮烈震惊朝野，父王对老将军向来敬佩，母妃想来也喜欢兰珠郡主那般懂事儿的儿媳。你若真是个孝顺的，就不该使这性子。咱们家向来得皇上的器重，你的婚姻大事他定是看明了，给你指了个好的，偏你捧着金子当黄土，还说无趣？这治家的事儿是有趣就成的么？快给本宫收起这副孩子心性来！”
　　陆呈听了心里烦闷，本想来求个帮腔的，没想到竟遇上这般烦心无解的结果，不由心下烦乱，不愿再留，便跟贤妃告了罪，跟着太监出了贤芳宫。待出了宫门也不知往何处去，只抬头见午时快到，正是将用午膳的时候，便转身往太常寺去了。
　　到了太常寺，正见柳子轩与几个博士、主簿一同出来，正言笑作别，几人似乎有请柳子轩一同去酒楼用午膳的意思，陆呈见了，几步便走了过去。那几人见他来了，忙行礼问安，陆呈心情不善，也不寒暄，只说道：“本世子与子轩有事要说。”几人听了，便说改日再与柳子轩同宴，柳子轩温润一笑，作揖向几位同事告了罪，便与陆呈一同往西街上一家酒楼去了。
　　入了雅间，小二端来满桌酒菜便退了出去。陆呈也不说话，只板着脸，抄起酒壶来便给自己倒了酒，仰头便喝了下去。
　　他一脸闷气，看着就是有心事。柳子轩却不问，只静静笑着，手指叠在小腹前，身后红木窗子开着，院儿外紫竹青石，泉水悦耳，暖风吹进雅间里，拂着他发冠上的玉带，淡雅幽香。
　　陆呈以前最是欣赏柳子轩这份淡雅宁静，只是今儿却看着十分碍眼，喝了盅烈酒，重重放了杯子，皱眉问道：“怎么也不问发生了何事？”
　　柳子轩并不把他的怒气看在眼里，只温润一笑，带着些许调侃：“今儿世子将我叫到这儿来，不正是为了说事儿的？”
　　陆呈闻言语塞，恶狠狠瞪他一眼，柳子轩却笑意更浓，恨得陆呈牙痒，只想一拳捣过去，握了半天拳头却又松开了，只泄了气似的说道：“行了，你又赢一回。本世子在国子监时比心性定力就比不过你。”
　　柳子轩却缓缓笑道：“世子性情爽烈，我不过与世子刚好相左罢了，人之性情倒无相较的必要。”
　　“性情？哼！”这话似是戳中了陆呈的痛处，他仰天又喝了一口酒，闷气地道，“你们都知道我的性情了？正是这该死的性情，皇上今儿将我叫去，要把兰珠郡主指给我了。”
　　柳子轩闻言交在腹前的手指略微一顿，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只不疾不缓地笑道：“看来皇上是打定了主意了，如此倒要提前恭贺世子了。”
　　“少来这套！你该看得出来，本世子无心郡主……”陆呈黑着脸说道，“今儿原本想要姐姐帮忙说情，结果倒叫她拿辈分性情来压了我一通，说是圣意已决，叫我不可违抗。害得我如今气闷。”
　　“贤妃娘娘说的是。你我这般皇上身边的臣子，婚姻大事本就身不由己。”柳子轩微微笑了笑，转头望向窗外青色，温润的声音和着池中浅涌的泉水，清雅如酒，清洌却像是某些难以言说的心意，“既如此，趁着情意未深之时还是早早断了的好，免得日后心中煎熬，倒委屈了发妻。”
　　陆呈听了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你倒看得开！”
　　柳子轩回过头来，笑道：“世间之事难料者多，世间之人身不由己者亦多，你我二人不过其中微尘罢了。”
　　陆呈闻言啐了一声：“本世子倒是觉得你去那太常寺委屈了，你该去寺庙才是！”
　　柳子轩却垂眸浅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多谢世子美意。只是轩还放不下家中高堂，祖母整日催着要抱增孙呢。”
　　陆呈难得听他说这些话，不由露出今日进得酒楼来的第一个笑容，骂道：“我还以为你要成仙去呢，闹了半天也是红尘俗人。”
　　“俗……有何不好？”柳子轩微微一笑，执过酒壶给自己缓缓斟了一杯酒，却只浅浅品了一口便放下了，话又说回了原来处，“世子可曾想过，同是指婚，身不由己的可非只有我们男子。郡主满门忠烈，自小便与祖母相依为命，难得处事稳重得体，此番好女子，世子莫要委屈了才是。”
　　“话虽如此说，可我心里……一时过不了这坎儿。”陆呈垂眸说道，语气听着闷气，只是倒也不像刚进来酒馆时那般烦躁了。
　　柳子轩执起酒杯又浅浅品了口，指节相交轻轻绕着，话也说得极轻：“一时并非一世，用情未到深处，缘何过不得？”
　　陆呈愣了愣，却不说话了。只抬眼望向窗外的深深青色，与柳子轩二人一个狠饮一个浅酌，却也再难开口，也不知这闷热的午后闷了谁的心。
　　而此时，心中闷郁的并非只有帝都酒楼雅间中的两个男子，宫中慈仁殿上，安阳看着宫人手中拿着的那一排排送给武阳的侧妃的礼，心里也是郁闷难当。
　　虽然元皇后劝过她，说她也算是给西瑾报了仇了，可她心里当真不能原谅那狠心的武阳，要给他的侧妃挑礼物，这不是难为她么？
　　安阳回头看了看元皇后，见她坐在榻上浅浅喝着茶，身后宫人打着扇，她端庄地坐着喝了两口，淡淡抬起眼来。
　　安阳与元皇后的视线撞上，立刻打了个激灵，撅着嘴转过身去，乖乖挑礼物。
　　宫女手中端着五样物件，金丝点翠的云雀发簪、珠钗、步摇、发钿、项链、璎珞六件套首饰一盒，南锦南稠和夏锦夏绸的云水、百蝶、百花衣裙六件，送子白玉观音、白玉莲座等大小六件，另有贡锦的被面六套和前朝大家的丹青墨宝六件。
　　安阳看了一圈儿，最终挑了那套首饰和衣裙来。元皇后见她挑好了，便放了茶盏起身走了过来，问道：“来跟母后说说看，为何挑这两样？母后事先提醒过你，那新纳的侧妃出身书香门第，喜爱丹青墨宝，为何不挑那套墨宝？”
　　安阳说道：“怎么说都是成亲的日子，送那套墨宝虽说投了人家的嗜好，可是显得不够喜庆。那被面和首饰衣裙比起来，不要也罢。至于那送子观音，还是不要送了，母后前段日子不是说，二嫂生了个女儿，正消沉么？”安阳知道今儿是母后考她，若是说错了，准要挨骂。于是她便捡着好听的说。
　　元皇后看了她一眼，说道：“那送子观音，你可真是这样想的？”
　　安阳愣了愣，转了转眼珠子，避开元皇后的眼光说道：“自然是这样想的……”才怪！她其实是因着看着那送子观音碍眼才不选的。她越想越觉得武阳讨厌，他的王妃生了个女儿，她干嘛要送那送子观音去保佑他的侧妃给他生儿子？她才不要咧！
　　只是这给人挑礼物的事儿安阳也不是头一回做了，记得上回被母后骂得很惨，所以这回她就吸取了教训，捡着那好听的说了。
　　元皇后又好气又好笑地瞥了她一眼，说道：“还学会在母后跟前儿说谎话了。只是这水准真不算好的，真会说谎话的人，要叫人看不出来。”见安阳咬了咬唇，元皇后又笑道，“得了，总归是选的没大错儿，也算是有些长进了。”
　　安阳本以为说了谎话要被骂，没想到还受了表扬，不由大喜，眼睛都跟着一亮，高兴地问道：“可是选对了？”
　　元皇后见她这副模样，说道：“且别急着高兴，选的物件只是挑不出大错儿来。只是你若真是顾及你二嫂的想法，那首饰和衣裙就该只送一样就好，两样都送全了岂非要你二嫂怀疑我赐了这么全的一套去给那侧妃是要她争宠去的？”
　　安阳闻言愣了愣，还有这说法？也就是说，她还是考虑得不够全面。
　　元皇后说道：“你选这两样也不算错，当初你二嫂嫁入王府时，母后送她的都是八件套的，而且可是送了四样去。如今只送两样，规格也少些，按理也是行得通的。只是母后要考虑得多些，不管你二嫂她心里有没有这想法，母后都不想给她找这不快。”
　　安阳听了点点头，母后果然考虑得周全些，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母后这么厉害呢？于是便说道：“那就那套首饰再加那套丹青墨宝吧。虽说不够喜庆，不过那侧妃不是喜欢么？她高兴的话，这物件也还能送得吧？”
　　元皇后闻言看一眼安阳，她今儿其实把这几样东西的难度降低了些许，没拿一些太忌讳的物件给她挑，因着要安阳给武阳的侧妃挑东西，已是难为她了，西瑾的事儿终究在她心里是个疙瘩。
　　她今儿就是想要看看，安阳是会使性子不挑，还是专往那坏处挑。这依着她以前的性子也不是没可能的。只是没想到她最终还是选了看得过去的，虽说难免有小心思，但这心性也算是长进了，至少那性子没往那没边儿的地方使，该做的事儿还是做了的。
　　如此便好，日后只要再多练练她，虽许不能把她教成那事事想得周全的厉害女子，也要叫她别出大错儿。
　　元皇后心里欣慰，摆了摆手说道：“把公主挑的这两样东西赐给武王府吧。”
　　
　　80、心思

　　蒙氏和李氏听说诸葛端云回了王府，两人虽已累得脚都有些站不稳，却还是忙让各自的丫头给自己换了身薰过香料的衣裙，好好梳洗打扮了一番，发间妆点上精致的花簪步摇，殷唇轻点，顾盼间皆是风情。待打扮得当，也到了晚膳十分，两人忙叫丫头跟着要赶去服侍晚膳。
　　却在此时，有丫鬟前来传禀说：“王妃见今儿两位夫人都累了，免了夫人服侍晚膳的规矩，厨房待会儿会将晚膳送来院儿里，请夫人用过后早些歇息吧。”
　　蒙氏一身美美的打扮立在院子里，夏夜的凉风吹过来，直愣了许久。待那传禀的丫头走了，不由怒从心起，拔了发上的钗翠狠狠摔在了地上，进了屋便骂道：“早该瞧出来了！她年纪不大，却是个会使花样的！那日来府上学做手套时我就有些怀疑了，如今再想想，她就是故意折腾人呢！亏她长了一副无害的脸！”
　　这话听得身旁的陪嫁丫头榛儿忙望了两眼院子外头，小声说道：“夫人，您小声点。那怎么说都是王妃。咱们院子里派过来的丫头还不知当用不当用，小心隔墙有耳。”
　　蒙氏听了声音反倒越发尖利，说道：“隔墙有耳又如何？有本事她们说去！有何证据说本夫人就说了这话？本夫人还要说她们一句栽赃呢。不管怎么说，本夫人如今已经是这王府的人，在这院儿里就是主子，哪个不长眼的敢自个儿主子头上扣屎盆子！”
　　榛儿忙劝道：“夫人，您还是小声些吧。以前就听说王爷王妃感情甚好，您瞧见王妃没？她在王爷跟前儿可是个乖巧的，可见王爷喜欢这样的。您这副样子若是被王爷见了，只怕不喜呢。若是回头府上老爷问起来，您该如何答呀。”
　　蒙氏听了这话，这才慢慢敛了怒意，缓缓坐了下来，望着屋外慢慢点起的灯盏，只是俏丽明媚的脸上几分阴郁，说道：“走着瞧好了，你防得了一时，还能防得了一世？王爷又不是你一人的，走着瞧好了！”
　　蒙氏握了握拳，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而竹院儿里李氏收到传禀就表现得冷静地多。她笑着点点头，对那来传话的丫头说道：“去回王妃一声，就说阮儿谢王妃体贴了，明儿再给王妃请安，也请王爷王妃早些歇息。”另又拿了一两银子塞到那丫头手中，说道：“要过来传话可要经过花园儿呢，今儿我与颖姐姐走了一趟，可是知道这王妃的花园有多大了。你一路过来传话累了吧？这些只当是打赏，收了吧。”那传话的丫头没想到来传句话就得了一两银子的好处，她是府上的粗使丫头，两个月还没一两银子的月钱，不由眼里放光，忙谢了李氏，就此下去了。
　　只是院子拐角处一个丫头偷偷看了眼那下去的丫头，转身悄悄离开了。
　　待回了屋里，李氏也卸了发上的珠钗，在椅子上坐了淡淡地喝茶，眼里哪还有半点平日里乖巧少言的样子？
　　旁边的丫头巧儿过来小声问道：“夫人，王妃这是防着我们呢。”
　　“那又如何？”李氏垂眸淡淡地说道，“我既已进了王府，就是王爷的人了。李家和王府既连了姻亲，就上了一条船。自古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正室防着也是无可厚非。”
　　“可如今刚入府就这般防着，日后夫人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巧儿急了，劝道，“夫人说的是，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哪个男人能放着如花美眷不理不睬？王爷英明神武，可也是男人，夫人当用些心思才是。”
　　李氏闻言笑了，说道：“你懂什么？给人作妾即便能得了夫君的宠又如何？上面压着个正室，碍了她的眼还有好日子过？你可见咱们府上，那些碍着我娘的眼的有一个能近得爹爹身旁的？平日里能服侍的，都是得我娘信任的。得夫君的宠只是一时，得正室的宠才能长久。”巧儿听了这话瞪大了眼，说道：“夫人的意思是……”
　　李氏垂眸笑道：“有时不争是为争，想接近王爷，得先让王妃舒坦了，要事事顺着她，为她着想，得了她的信任，她许才能给我服侍王爷的机会。等我被收了房，咱们李家在朝中就稳固了。到那时……”
　　巧儿听了说道：“果然还是夫人聪慧。只是今儿早上见王爷眉宇英俊，果真是一表人才，夫人若是被王爷收了房做了侧妃，这婚事也是不错的。”
　　李氏闻言垂下眼去，隐了眼里的冷意。不错？王爷自然是不错的，只可惜她最好也只能是个侧室。她自小满腹诗书，自认心气高傲，如今只能给人做个侧室，叫她心中怎能不苦？只可惜那王妃身份比自个儿高贵，她纵是在使心机手段只怕也越不过。
　　李氏抬眼望了眼屋外的深沉的暮色，心中略有不甘地叹了口气。且慢慢来吧，总有机会的……
　　两个妾室心中各有计量，宁阳却在兰院儿里服侍诸葛端云用过了晚膳，对环儿说道：“把那香炉的香换成宁神的吧，晚上还是宁神的睡得好些。”环儿应了声就要去换，诸葛端云却淡道：“不必了，今儿晚上本王去王妃屋里睡。”
　　屋里的丫头们一听这话都掩嘴偷笑，月桂和奶娘眼里更是有喜意。宁阳想起昨夜的事儿有些红了脸，回头吩咐道：“那就把香灭了，别点了吧。月桂且回屋去把我寝阁里的香换了吧。”这话吩咐地快，本是为了掩饰尴尬才说的，说完了又觉得自己有些心急的意味，不由脸上似火烧，干脆垂了眼低了头，再不说话了。
　　诸葛端云抬眼见她这副小模样，不由心中微动。昨夜她的滋味实在是太过美好，虽抱着煎熬了些，他也不太想放开了。
　　夫妻二人一同去了宁阳的寝阁，刚要进屋，良儿便来说道：“王妃。”宁阳见诸葛端云已经走进屋里，便叫月桂侍候着上茶，自己在院儿里问道：“如何？”良儿小声答道：“都回来报了，颖夫人发了脾气，阮夫人说的话倒是懂事，只是塞了样了东西在那传禀的丫头手里，远处看不清楚，猜着该是银两。”
　　宁阳问道：“那丫头收了？”良儿回道：“自然是收了的。”宁阳说道：“我知道了，你且找个人盯着那丫头就是了，日后有事儿再来报我。”
　　待良儿转身下去了，宁阳转身往梅、竹两院儿的方向看了看。自己不擅长人际关系方面的事，可也不代表她是傻子，今日的事情她做得够绝，也猜着那两人定有反应，因此才多了个心眼找人暗中瞧着。如今看来，果真是这事儿没办错，否则她还不知道那李氏还有这手段。这是什么意思？要在王府里背着她收买人心？
　　宁阳垂了眼，心里对这蒙、李二人已有了数，便转身进了屋。
　　第二日一早，蒙氏和李氏果然早早又来了寝阁请安，问诸葛端云和宁阳昨夜睡得可安好，诸葛端云垂眸喝茶不语，宁阳笑道：“还好。你二人昨夜睡得可好？”
　　蒙氏听了心里有气，眼睛却略微往诸葛端云哪儿瞟了瞟，这才明媚地笑道：“承蒙王妃叫我二人早些歇息，用过晚膳就歇着了，如今可是一点也不累了。”李氏也点了点头，说道：“不知王妃今日可要妾身和颖姐姐陪着去哪里？”
　　宁阳却笑道：“今儿哪也不去，都累了，歇几日吧。让丫头们拿针线来，咱们绣绣东西聊聊天也是好的。”
　　两人原以为宁阳是想要折腾她们，没想到今日这活动倒是轻松，于是忙应下了。
　　这时诸葛端云起身说道：“好了，本王上朝去了。今儿午膳回府用。”宁阳应下了，把刘阿叫来，便送了诸葛端云出来屋子。
　　待出了宁阳的寝阁，诸葛端云对刘阿道：“盯着那两个女人，若有事且帮王妃压着，待本王回来处置。”刘阿忙躬身应下了。
　　诸葛端云出府不久，宁阳与蒙氏和李氏正在屋里绣着花，月桂来说道：“禀王妃，长公主带着安少爷来了。”
　　宁阳闻言大喜，蒙氏和李氏互看一眼，也忙放下手中的针线，随着宁阳迎了出去，见一身红衣的诸葛绫笑着走进院儿里，两人便忙跪了行礼。
　　诸葛绫看了她两人一眼，笑道：“都起来吧。”而后便牵了宁阳的手，热络地笑道，“皇婶，安统领家的小少爷又来找他的桂姨了。”
　　宁阳抿嘴笑看一眼身后，调侃道：“那安少爷家的桂姨，快去带着小少爷玩儿吧。”
　　月桂这已经不是头一回被宁阳取笑了，却仍是红了脸，说道：“王妃真是变得爱开玩笑了，奴婢可当不起。”
　　安承虎却已经跑来拉月桂的手，小脸儿却是看向宁阳的，问道：“王妃，虎子前两次来都看见前面有个很大的练武场，虎子前日跟爹爹学了很厉害的拳法，想要到很威风的练武场去耍给桂姨看，不知王妃可允？”
　　“你还会挑地方了？”诸葛绫笑骂一声。宁阳却笑道：“允！怎能不允？”说着便对引诸葛绫过来的刘阿说道，“去练武场上把那些刀枪棍棒都收着吧，安少爷要练拳法，也用不着这些，别让他伤着了，再去找几个侍卫过来在旁边护着。”刘阿应下了，便领着安承虎和月桂去了练武场上。
　　宁阳与诸葛绫进了屋，刚喝了口茶，就听蒙氏问道：“方才还虎头虎脑的孩子可是安统领家的少爷？”宁阳放了茶盏说道：“正是，怎么？”蒙氏笑道：“看着跟王妃身边的月桂姑娘可够亲的呢。”宁阳垂眸笑了笑，觉得蒙氏像是有意在打听什么，为了弄清楚她的意思，便如实说道：“这也没什么，虎子自小没了娘亲，月桂心思细性情也温和，想来这孩子是见了她心里欢喜，把她当成娘亲了。”
　　李氏从旁听了心里暗道一声：真没想到，原以为这王妃只是有些小心思，没想到还会这拉拢人心的把戏。安排个女人给王爷的部下，以此来拉拢自个儿的势力，这个法子倒是不错。自己如今若要得了王妃的信任，这事上正好帮她出出主意。
　　而蒙氏心里却有另一番打算，她听说王爷得力的部下除了安统领以外，还有个姓云的将军，不知他成亲了么？若是没成……这倒也是个机会。若是能将自己家里的人给那将军玉成一门亲事，今后自己也算是和王爷的得力部下联了亲，王妃对自己也得敬着三分，便是冲着这云将军的面子，也不能太拦着自己接近王爷。
　　这时，李氏笑道：“如此倒是一门好亲，王妃怎不给安统领和月桂姑娘早些将亲事定了？”宁阳说道：“这得看安统领的意思，总归还得看他二人有没有这缘分了。”李氏说道：“看安少爷如此喜欢月桂姑娘，这不就是两人缘分？妾身倒是觉得可以撮合撮合。
　　宁阳闻言愣了愣，这李氏是想要帮自己出主意？她不仅想要拉拢府上下人，还想拉拢自己？倒是个聪明的女子。只是自己不会上了她这个当，只是她既想向自己示好，自己或许可以将计就计，卸了她的防备去。诸葛绫在一旁也是多看了李氏两眼，眼里似笑非笑意味不明。
　　蒙氏却从旁说道：“岂止可以撮合呀，要妾身来看，这可以撮合的可不止一对儿呢。”宁阳抬眼看她，问道：“还有谁？”蒙氏说道：“妾身听说王爷的部下里还有位云将军？不知那将军成亲了没？若是没成，王妃正好可以做个媒人，妾身家里的堂妹如今正觅良人呢。”
　　宁阳听了这话一愣，转过头就去看诸葛绫，诸葛绫却早已冷了眼，正看着蒙氏。
　　
　　81、圣意

　　元皇后见安阳有些长进，便又开始教她如何在人前听话说话。时日入了七月，大周帝都的天气越发热了起来，安阳这时候也出了思过期，可以随意走动也可以见宫里的妃嫔了。
　　这日德妃、淑妃、王昭仪、李充仪来殿上给元皇后请安，元皇后便让云姑去东崇阁里将安阳叫到了殿上来。
　　安阳一进到殿上见到淑妃也在，不由脸色有些难看。元皇后暗暗看了安阳一眼，安阳收到母后的眼神，这才垂了眼，脸上慢慢扬起笑来，虽有些生硬，不过好歹也算是笑了出来。走到德妃和淑妃面前规矩地行了福礼，说道：“安阳给德妃娘娘、淑妃娘娘请安，有段日子未见，不知两位娘娘可康乐？”
　　德妃闻言起身回了颔首礼，笑道：“有段日子不见公主，可有些想了。日后多去我那儿坐坐，自打你大姐姐嫁了，我才觉得，身边有个女儿陪着真好。”德妃以前就不讨厌安阳，加上她性子爽利，永阳未嫁时，安阳就常往德芳宫里跑，和德妃也算能说上话儿，听了她这样说，心里也高兴，忙应下了。
　　淑妃却是没想到经过那日殿上之事，以安阳的性子还会向自己行礼。不由一时愣了愣，脸上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也起身回了礼，不咸不淡地说道：“托公主的福，一切都好着。”
　　安阳听见淑妃说话，立时收了方才面对德妃时明媚的笑容，只浅浅地扯出个笑来，点了点头，并未说话。待淑妃坐回位子上，安阳才又走到王昭仪和李充仪面前行了福礼，问安道：“安阳给王昭仪、李充仪请安。”而后又对王昭仪说道，“怎未见王昭仪把小皇子抱来呢？有段日子未见，安阳可有些想了。不知小皇子这会儿会开口说话了没？”
　　王昭仪的位份本没那么高，原先只是昭媛，因着今年正月里为武德帝诞下第五子，才升了九嫔之首的位子。她去年怀孕的时候，安阳还陪着元皇后给她挑过赐下去的物件，只是那时被元皇后骂得有些惨。今年年初她诞下皇子后，安阳还特意去看了的，因着那时还小，在襁褓里包着只知睡觉，只是脸蛋儿倒是红润，惹人喜爱。
　　王昭仪和李充仪因着只是个嫔，只因生有皇子和公主才能当安阳的福礼，只是二人却不敢坐着受，在她行礼时便都站了起来。王昭仪回了福礼笑道：“承蒙公主挂念着，只是小皇子这会子才六个月大，离着开口还早着呢。今儿早上见他想睡，逗他也不愿醒，便索性给了奶娘让他睡去了。公主若是喜欢，明儿臣妾将他抱来就是。”
　　安阳开心地笑了起来，又对李充仪说道：“近日二姐姐可回宫里来了？我可想她了。”李充仪往日脸上总是一副愁苦样子，今日倒是有些笑面儿，说道：“差了人来宫里说，待安了胎便来宫里请安，约莫着也就是这几日吧。”
　　“安胎？”安阳闻言眼里迸出喜意，兴奋地问道，“二姐姐有身子了？”
　　“上个月太医诊出来的，驸马高兴坏了，直叫她在府上安胎呢。”李充仪浅淡地笑了笑，说道，“成婚也有好些年了，如今总算是有了身子了，只是也不知是男是女。”
　　元皇后闻言在上首说道：“这是何话？是男是女都沾着咱们皇家的血脉，将来必有福佑。纯公主成婚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身子，你该高兴着，休要说这些不吉利的。”
　　李充仪见皇后发了话，也不敢再发牢骚，只垂首听训，低声告了罪，这才与王昭仪两人入了座。
　　安阳却还在兴奋头上，只想着哪日请母后的旨意出宫去看看纯阳，她如今有了身孕，指定高兴坏了。元皇后见她高兴过了头，便轻咳了一声，说道：“公主也入座吧。”安阳这才发觉自己笑得太欢快了，已经超出了母后规定的尺度，不由敛了敛，谢过母后之后才乖乖入了座。
　　元皇后暗暗看一眼安阳，见她还知道自己哪儿做过了头，并且也还知道收敛，心里不由点了点头。况且方才见她行礼时规矩把握得也算合适，问那几句话也知按着各人的情况不同去问，且问的时候话也说得好听，这也算是长进了吧。既如此，她就稍微忽略她方才给德妃和淑妃请安时故意站得偏向德妃的那点小心思小动作吧。
　　安阳又陪着坐了一会儿，只是听着这些女人寒暄谈笑不免无趣，有时更觉得有些虚情假意，更别提还有淑妃在。安阳耐着性子陪了一会儿，这才说道：“母后，这会子父皇该下了朝回殿上了吧？女儿好些日子没去请安了，今儿想去给父皇请个安。”
　　元皇后也知以安阳的性子，能陪到这份儿上已是不错的了，于是便说道：“是该去给你父皇请安去，你这便去吧。”
　　安阳闻言大喜，却不敢表现得太过，在元皇后的注视下又起身规矩地跟殿上的四位妃嫔告了罪，又是一番行礼，这才退了出去。
　　自打西瑾去了，安阳又在东崇阁里思过，她的贴身宫女一直都没挑新的。她也是念着西瑾，只想着把这位子空过一年，也算是祭奠她了，于是这些日子都是奶娘跟着她。
　　安阳先回了东崇阁里，让奶娘和几个宫女太监跟着，便出了慈仁宫，往武德帝的明承殿上去了。
　　到了明承殿上，安阳忍着想像以前那样直接飞进去喊父皇的冲动，按着规矩叫宫人通报了一声，这才莲步轻移地慢慢走了进去，也不抬头，只垂着眸跪了，问安道：“臣女安阳给父皇请安，父皇福寿安康。”
　　半晌，殿上传来武德帝雍容的笑声，说道：“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来的是朕的四公主不是？”
　　“正是臣女。”安阳直起腰来，却仍垂眸颔首，手上拿着帕子，两手交叠在小腹前，浅笑着答道。
　　“你母后说你在学规矩，朕先还笑言本性难移。如今看来倒还真有个样子，看来是下了苦功的。”武德帝沉声笑了，复又没好气地笑道，“快起吧！这副样子还是留在旁人跟前用吧，在朕面前就免了，还真是不习惯。”
　　安阳闻言嘴角这才慢慢咧开，麻利地站了起来，几步便跑了过去，笑着挽上武德帝的胳膊，摇着笑道：“父皇，安阳可想您了。”
　　武德帝见她变得倒快，不由哑然，摇了摇头指着她对下面笑道：“朕说什么来着？本性难移呀。”
　　安阳这才发现武德帝话里的意思。这大殿上还有旁人在？安阳心里咯噔一声，她如今这副样子若是传进母后耳中，少不得又说她没规矩。因此忙顺着武德帝的视线看下去，却见椅子上端坐着一名男子，石青袍，点金冠，麦色的皮肤，眉宇英俊，眼睛异常明亮，浑身上下透着股阳光的味道。
　　安阳笑了起来，说道：“这不是陆世子么？你在这儿怎么不出声呢？刚才可吓着我了。”
　　陆呈原是被叫来说指婚的事儿，只是没想到能在此见到安阳。原先听说她要学规矩，因而在慈仁宫里出来不得，想着依着她的性子，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只是没想今日见到，她一身水蓝彩蝶的衣裙，乌髻上一朵大大的雪绒花衬得脸蛋儿粉红，眼睛明亮，笑起来灿烂明媚。
　　陆呈只觉得晃了眼，心下兴奋里透着苦涩，只起身向安阳施礼道：“吓到公主是微臣的错儿。”本想再说些别的，嗓子里却像卡住了东西，吞咽不得。
　　安阳却没看出今日陆呈哪里不对劲来，只是发现殿上的人是陆呈便安心了许多，毕竟和他也算是有过几次交谈，这人不像是那种打小报告的。她只笑着回了礼，昂起小脸儿来问武德帝道：“父皇今儿和陆世子在谈什么有趣的事？”
　　武德帝笑看安阳一眼，说道：“婚姻大事，被你说的如此儿戏。”安阳听了瞪大眼，笑问道：“陆世子要成亲了？最近可都是喜事啊，刚从李充仪那儿得知二姐姐有了身子，过来父皇这里又听到陆世子要成亲了。真是好事成双啊！”
　　陆呈闻言垂了垂眸，掩了眼里难言的苦涩。他今日被叫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的。父王和母妃下个月便要来帝都了，那时皇上便要将兰珠郡主指给他，如今他的婚事已经算是定了下来。他还记得那日柳子轩那句“一时并非一世，用情未到深处，缘何忘不得？”的话，如今再见了她才知，那明媚的笑颜许是一生难忘了……
　　为何一开始他没注意到两人的辈分之差呢？若是早知如此，就该早早收了心思，也不至于如此。若自己的姐姐不在宫中为妃，他今日定会将她求了去。只是世上之事，竟不尽如人意至此。
　　陆呈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腹间郁闷难当，这时却听武德帝说道：“朕指给你的妻室定是与你有助的，你自当惜福，莫要委屈了她。老郡王和王妃也定喜欢这儿媳妇，此乃良配啊。”
　　此事皇帝已是第三次向他开口，陆呈知道，这是给足了他面子，可谓圣眷隆厚，不可再有推脱，虽心中郁闷，却不得不跪了谢恩。
　　世上最难为之事，不过“圣意”二字。
　　宫中有贤妃和四皇子瑞阳在，他和安阳的事就已成定局，便是那指婚不是兰珠郡主，也轮不到他二人。
　　武德帝说道：“下月你父王母妃便要来了，你且去准备吧。”
　　陆呈闻言起身，甚至不敢再看安阳一眼，只垂首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待陆呈走后，安阳问道：“父皇指给陆世子的是哪家小姐？”武德帝看着殿外陆呈走出去的方向说道：“是房老将军府上的兰珠郡主。”安阳听了说道：“呀，兰珠郡主？那我可见过她，当初给大姐姐做伴读的，后来大姐姐嫁了，也在宫中见过她几回，是个不错的女子呢。陆世子可有福气了。”
　　武德帝抬眼看了安阳一眼，有些似笑非笑地说道：“说起旁人的婚事来你倒是有精神，果真是女大不中留啊。不知不觉你也这么大了，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安阳听得这话脑中立时浮现出某个素衣温润的男子，不由微微红了脸，低头说道：“父皇又胡说，女儿还有两年才及笄呢。”武德帝笑道：“你三姐姐嫁得可比你早。早些订了婚事比晚订好，再晚两年，朝中的少年才俊都有了亲事，到时看你如何嫁得出去，除非把你嫁得远远的，只是朕还想把你留在身边。”
　　安阳听了这话不由白了脸色，这才想起柳子轩如今似乎也有十八岁了，按照古代的年纪来算，他早该成亲了，若是再过两年自己及了笄，他岂非有二十了？若是这两年间他先一步成了亲，那她……
　　安阳这才想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如果到时柳子轩成了亲，父皇会不会把她指给个不认识也不喜欢的人呢？那她的下半辈子可怎么过？而且刚才听父皇的意思，婚事要早定，那是不是表明父皇已经看上了哪个人，要把她嫁了？
　　安阳越想越怕，脸色越发白了起来。武德帝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却不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安阳咬着唇硬挤出个笑容来，摇着武德帝的袖子说道：“父皇别拿女儿取笑了，女儿只想陪着父皇，在父皇跟前儿尽孝。”她知道这样说，若是皇帝允了，她只怕及笄前都嫁不了，和柳子轩也不知有没有缘分。可是若她不这样说，她真怕皇帝下句话便是已经给她定了哪个朝中大员家的公子之类。她不要嫁给个陌生人，也不要嫁个不喜欢的。她只想先稳住了皇帝，然后再想办法……
　　安阳心里煎熬万分，武德帝却是雍容地笑了起来，说道：“你倒是孝顺，也没枉费父皇这些年来那般疼你。既有你这句话，父皇便给你个特旨——夫婿自个儿挑吧，总得让你嫁得随了心意才好。”
　　安阳闻言愣了好一会儿，终于知道一下子从地狱到了天堂是个什么滋味。
　　
　　82、做媒

　　宁阳听到蒙氏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不知是喜是忧，这蒙氏之前看着心思挺多的，却不是个聪明的，这话说出来，且不提诸葛绫与云风之间的关系，这拉拢云风的意图就太明显。
　　宁阳看了诸葛绫一眼，见她眸色确已冷寒，不由为蒙氏捏一把汗，却又不能明着告诉她踩到了雷区。只因云风和诸葛绫以前的纠葛知道的人很少，诸葛绫许也不愿意让太多的人知道。于是，宁阳没办法跟蒙氏言明，就只说道：“你有心做这个媒，也得看云将军愿不愿。此事我且记下了，回头与王爷说一声，此事还得看王爷的意思。”说罢，也不等蒙氏说什么，便又说道：“你二人且回房吧，我与公主去前面看看安少爷去。”
　　蒙氏似还有话要说，只是听着宁阳的话也不好再说什么，李氏却先一步起身告退了。
　　待二人走了，宁阳这才起身向诸葛绫赔罪道：“府上妾室不懂事，还望公主勿怪。”诸葛绫这才有了几分笑意，说道：“这本就不关皇婶儿的事，我却怪你作甚？”说罢，喜怒不明地笑看向蒙李二人离开的方向，说道：“皇婶府上这蒙氏可不是个聪明人，哪有刚入府就急着拉拢人的？这事儿也做得太明显，便是没有我与云风的事儿，皇婶也不可遂了她的意。”
　　宁阳笑道：“我自看得出来，多谢公主提点。”诸葛绫又笑道：“只是那李氏知道讨好皇婶，可不太好对付。我教皇婶个法子，那镇国老将军蒙阔是一介武夫，为人势力粗鲁，心思直板好猜，看他教出来的孙女就略知一二。他娶的那填房夫人性子是个狠厉的，花样儿多，也多是魅惑男人的法子，上不得台面。想比那李参领家的夫人却是个出身书香门第的，教导女儿最是用心，凡女红女德无一不落，心思自然比那蒙氏好得不是一点半点，只是心性却也是有几分高的，那自恃才情的李氏多半看不得蒙氏那般子的手段。因此皇婶可从中取便，叫她二人斗起来，你便轻松得多了。”
　　宁阳闻言不由失笑，诸葛绫的性子她多少也有些了解，她心思灵透，对那些喜欢斗的女子多半是个看戏的心思，以往那些王妃的王妃侧妃们来府中闲坐，诸葛绫多半挑起个话题便坐到旁边吃点心喝茶看戏，可没哪个女子比她悠闲。宁阳可不觉得以诸葛绫的性子会给闲来给她出这主意，莫不是刚才蒙氏的话惹着她了？这才出个主意好叫那蒙氏好看？
　　宁阳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不由忍着笑说道：“倒是个好主意，回头我试试。”诸葛绫这才拿起茶碗来浅浅品了一口，抬眸闲闲笑了。
　　宁阳忍笑说道：“公主且安心，此事我定不随了她的意。”诸葛绫却垂眸不答，许久才放了茶盏，说道：“可否求皇婶帮我个忙？”宁阳愣了愣，见她眼底似有异色，便说道：“别说求不求的，你且说来听听是何事？”诸葛绫说道：“我想求皇婶暂且允了那蒙氏的话，叫她尽管去给云风做这个媒人……”
　　宁阳闻言恍然，问道：“公主的意思是，要趁此机会探探云风的心意？”
　　“正是。”诸葛绫放了茶盏，扭过头去有些别扭地说道，“我如今都二十了，总这么等着也不是个事儿。朝中有大臣总给皇兄上折子说，公主年长，不嫁恐引天下人议论。皇兄才纳了妃子，那几个女人如今正在后宫斗得不可开交呢。眼见着这王府里也不安生，倒还是把主意又打到我身上了。以前就听说皇家儿女身不由己，如今倒真是如此。”诸葛绫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这回便求皇婶帮我这个忙，若是云风允了婚事，便说明他心里没我，再等也是徒劳，倒不如早早了了心思。”
　　宁阳倒不这样觉得，诸葛绫对云风的心思是从小就有的，若是一年半载许还能放下，这么多年的感情哪能说了就了了？她是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于是想了想说道：“你可想好了，若是云风不同意便也罢了，若是他同意了，这做出去的媒还有收回的道理？你岂非要眼睁睁看着他娶别的女子？”别的不说，诸葛端云纳个妾室她还难受着呢，更别说云风是娶妻了。
　　“不行此险招难不成我要一直等下去？我能有几个十年？”诸葛绫神色难掩的黯然，只说道，“皇婶且放宽心，此事若是云风同意了，我也定会叫皇兄给他指个更好的人家的女子，绝不会叫他娶那蒙氏家的堂妹的，如此也不会给皇婶添了麻烦。”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只怕弄巧成拙，叫你二人各自婚嫁，有情人也成不得佳偶。”宁阳说道。
　　诸葛绫微微一笑，拉着宁阳的手说道：“皇婶有这心思我就该感激你了，只是此事我已打定了主意要试他一试，结果若是好的我便也就欢喜了，若是坏的我便在他前头去求皇兄把我嫁了，叫他先看着我上花轿！总之，是好是坏全看我诸葛绫有没有这份福气了。”
　　宁阳见她有这份心气，也知道她决意已深，拦她不得了。于是便也点了头，只是要如何实施可得想个法子，顺道要好试试诸葛绫的主意，叫那蒙氏和李氏一边玩去，别老盯着她的夫君，她也好省省心。
　　宁阳打定了主意，觉得气氛有些闷，便起身说道：“咱们去练武场上看看虎子和他家的桂姨吧。”诸葛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我瞧着虎子可是真喜欢月桂，只是安泰那憨性子不肯续弦，皇婶这回不妨一块做了这媒人，跟皇叔说说，趁早把月桂指给安泰吧。”宁阳说道：“我又如何不是这样想的？只是那两人没见过几回，谁知安泰喜不喜欢？这牵红线的事儿最怕牵错，是要误人一辈子的。我且再看看，若是瞧着安泰有这意思，我再去跟夫君说。”
　　两人说着话，便走到了院子外头，刚要往练武场上去，便见小厮来报，说是安泰来了王府，正在花厅求见呢。
　　宁阳和诸葛绫互看一眼，两人携伴便去了花厅。
　　刚入了花厅的院子，便见安泰一身暗青斗纹的袍子，脚踏青云履，在厅中大步踱着，身影高大坚毅。回身间见宁阳和诸葛绫来了，安泰忙上前给两人行了礼，这才说道：“末将教子无方，给公主和王妃添麻烦了，这便来把他带回去。”
　　诸葛绫闲闲挑眉，眼里几分俏丽的意味，调侃道：“你可见着我和皇婶带着你家儿子玩了？他可没给我们添麻烦，一来了王府就找他的桂姨去了。”
　　安泰闻言愣了愣，也知诸葛绫是在调侃他，不由坚毅的脸上有些红，额上竟略微见了汗，只又给宁阳和诸葛绫两人深深行了礼，说道：“给月桂姑娘添麻烦了，末将这就去把犬子带回去好生管教。”诸葛绫却越是见他如此越是揪着他不放，只扑哧笑道：“月桂姑娘正在练武场上看虎子打拳呢，人又不在这儿，你朝谁作揖呢？”
　　宁阳见安泰脸色刷红，便暗暗拍了拍不地道的诸葛绫，笑着解围道：“虎子一来便说你教了他一套厉害的拳法，便拉着月桂去练武场了。我和长公主正要去瞧瞧呢，你便来了。这真真是巧了，那便一道儿去吧，只不许说虎子。那孩子懂事儿又招人喜欢，你可别唬他。”安泰闻言忙应下了，三人便一道去了练武场。
　　远远的就瞧见偌大的练武场上，派去护着的几个侍卫在一旁看着起哄，台上竟还有一个侍卫在和虎子比试着，月桂在台下踮着脚伸着头，不时地说着：“可小心着，别伤着了。”那侍卫笑道：“姑娘放心吧，咱们都是练家子，手底下有数儿！伤不了安少爷。”虎子趁那侍卫分神和月桂说话，小身子窜上前去拳头狠打在那侍卫腰腹间，说道：“不用你让！爹爹比你厉害多了，虎子都没让爹爹让过！”
　　底下的侍卫闻言跟着起哄笑道：“有骨气！不愧是安统领的儿子！喂！小七，陪安少爷练练真把式吧！”月桂听了急得一脸汗，说道：“你们别跟着起哄！要你们是来护着的，怎么反倒起哄起来了。”然后又对正打得不可开交的安承虎说道，“安少爷快停了吧。这都大半个时辰了，奴婢领您去花园儿里逛逛，顺道叫厨房做些点心来可好？”
　　虎子打得正憨，眼睛越发地亮，小身子在比武台上窜来窜去，喊道：“桂姨等我一会儿，我非赢了他不可！”底下的侍卫听了笑道：“小七，听见了没？安统领家的奶娃娃向咱们侍卫队长挑战呢！应不应战啊？”小七一把接了虎子的拳头，哈哈笑道：“哪有不应的道理！上回被安统领捶得好惨，这回要讨回来！”月桂听了急道：“那你便去找安统领讨教去，可别伤了少爷。”小七眨眨眼笑道：“月桂姑娘放心吧，咱手底下有数儿！”话虽是如此说，月桂却越看越心惊，额上都见了汗，直急得围着台子打转儿。
　　宁阳还是头一回见到月桂这般模样，平日里她可最是沉稳的。于是便笑着对安泰说道：“快去把虎子换下来吧，否则再看下去，我都怕月桂会冲到台子上去了。”
　　安泰闻言给宁阳告了声罪，便几个闪身便跃上了比武台，底下的侍卫齐齐一愣，上面打得正欢的一大一小两人见到安泰来了，小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问道：“爹爹怎么来了？”大的那个也忙给安泰施礼道：“安统领。”
　　安泰转过身来对虎子道：“你又来王府给王妃添麻烦，上回为父是怎么教导你的？”虎子原本兴奋着，一听这话垂下了脑袋，又抬起眼来瞄了安泰两眼，委屈地说道：“虎子想桂姨了……
　　练武的人耳力多比常人灵敏，虎子这话虽是小声的，下边的侍卫们却听得清楚，一群男人便笑哈哈地起哄起来，小七在台上说道：“原以为安统领是来护犊子的，原来是借着护犊子的名头来看月桂姑娘的啊。”
　　这话一出口，月桂登时红了脸，安泰也红着脸怒道：“你小子又想找捶？”小七笑道：“上回被统领修理得有点惨哇，咱们正不服气呢，要不要再练两手？”月桂在下面见着这些男人们又要打起来，忙对虎子招手道：“安少爷，快下来吧，拳脚无眼，别让他们伤了你。”虎子听到他爹要和别人比试，忙让了地方，跑到台下就拉着月桂问：“桂姨看爹爹打架！爹爹比虎子厉害多了。”
　　月桂红着脸，拿了帕子便蹲下来给他擦了擦脸上脖子上的汗，说道：“少爷下回别找人比试了，平日里都是你爹让着你呢，这回亏得是在王府，侍卫们知道让着，若是在外头，一准儿要伤着了。”月桂也不看那比武台上战得有多憨，只顾着给虎子擦着小脸儿，虎子咧着嘴笑，也不回嘴，只乖乖地让月桂给他擦。
　　待安泰收拾了小七，从台上跃下来的时候，这见着这副景象。女子蹲在地上，慈爱地笑着给孩子擦脸，眼里满是担忧，正不知殷殷嘱咐着什么，孩子乖乖地垂首听训，脸上是他这当爹的鲜少见到的笑颜。也不知是种什么感觉，这个在沙场上杀人都不含糊的壮实汉子心里忽的略过暖意，走过去咳了一声，拱手作揖道：“安泰教子无方，给月桂姑娘添麻烦了。”说罢，便对虎子道，“还不来赔礼？”话是说着虎子，安泰却没敢抬起头来，仔细一瞧，竟是耳根有些发红。
　　月桂忙起身回礼道：“少爷来府上玩，奴婢照顾着本是应当的，可不敢当统领大人的谢。”她话说得大方，只是旁边几个侍卫笑着往这边看，有几个跟着起哄的，倒叫她有些不好意思，垂着眸不敢看安泰。
　　宁阳和诸葛绫立在远处，诸葛绫笑道：“瞧见了没？皇婶还是早些跟皇叔说了这事儿，准备着办喜事吧。”
　　宁阳今日把安泰叫来其实也是存了这心思，想看看他二人相处得如何，结果真是让人惊喜，于是便笑道：“看来真是要办喜事了。”
　　这日中午，诸葛端云回府，宁阳特意留了安泰父子和诸葛绫在王府用膳，没让蒙氏和李氏来侍候。席间月桂在一旁侍候着，有时帮虎子布菜，安泰却一直垂着眼，几乎没敢抬起头来过。月桂也是偶尔看过去一眼，忙又收了回来。宁阳和诸葛绫见此情形，两人相视而笑。
　　诸葛端云淡淡地抬眼，瞥了这两个笑得有些诡异的女人一眼，略略蹙了眉。以后要让她少跟着绫儿在一处儿，这模样可真不适合她。
　　直到午膳散了，安泰带着虎子匆匆回了统领府，诸葛绫也回了宫。宁阳便陪着诸葛端云去了兰院儿，在院外的树下置了藤椅，侍奉了茶点，便从环儿手上接过扇子坐到一旁，轻轻地给诸葛端云打着扇。她一心想着安泰和月桂的事儿，越想越是眉开眼笑。
　　诸葛端云从书册里抬眸，见宁阳一身浅粉的百蝶裙子，发生点了两朵王府合欢树上的花，那花粉白绒绒的，衬得脸蛋儿粉红圆润，眼睛弯成月牙，小嘴儿翘着，煞是可爱。只是，可爱归可爱，某王爷却是哼了哼，说道：“别笑了，丑死了。”给他打着扇也走神，真是不知在想什么。
　　宁阳闻言立时瘪了嘴，复又微微弯了起来，乖巧地笑道：“是，夫君。妾身笑得丑，府里可有美的，要妾身叫来服侍么？”
　　诸葛端云闻言沉了眼，脸色有些难看，只是见宁阳话虽是这样说，她人却是在椅子上牢牢地坐着，没有半分要站起来让位的意思。脸色这才有些缓和，只是闷气地又垂眸看书去了，再不理她。
　　胜利了的宁阳立刻又笑弯了眼，为了奖励她亲爱的夫君刚才的表现，她开始欢快地打起了扇子。知道他看书时不喜人吵着，她便耐着性子忍着要跟他说安泰和月桂的事情的冲动，只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他的书上望，心里念叨着：怎么还不翻页？快些看完。
　　诸葛端云是个慢性子，看书喜欢一个字一个字得琢磨，平日里看两页用去半个时辰也是常有的。平常人看了都要困的，他却能看得进去，只是今日午后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眼虽瞅着书页，宁阳的小动作却是用余光看得清楚。试了几次仍无法看进去后，诸葛端云果断地合了书，扔到一旁的藤桌上，蹙眉说道：“想说什么说吧。”
　　宁阳见状笑眯眯地放了扇子，起身跑到旁边端了茶了递给诸葛端云，这才坐回了椅子里边打扇边问道：“夫君午膳的时候可发现什么了？”
　　诸葛端云淡淡品了口茶，也不抬眼，只说道：“你若想做媒，改日把安泰叫来，当面与他说了就是。”
　　宁阳见诸葛端云果然发现了，便说道：“只是听长公主说，安泰心里总是怕常出去办事，再委屈了妻子，因而不肯续弦。宁儿的意思是，改日把安泰叫进王府来，求夫君在旁坐着，宁儿来牵这红线。”她先找个人镇着场子，有诸葛端云在，安泰想来不会过于拒绝才是。
　　诸葛端云闻言看了宁阳一眼，把她的小心思摸得透彻，放了茶盏淡道：“明日不必上朝，便明日吧。”
　
83选夫

武德帝给安阳的特旨一事很快便被元皇后知道了，年近不惑的皇后独自坐在大殿之上，略微垂着眸，沉沉思索着皇帝的用意。

    皇帝宠爱安阳这是朝上宫里都知道的事儿，皇帝打安阳小时候就不计较她的礼节，她爱的物件一拨一拨地往东崇阁里赐，她在内文学馆里想学哪样就学哪样，便是要出宫去，皇帝也允她。只这些事儿若说是宠着倒也说得过去，毕竟安阳也是皇帝的骨血，她率直纯良，与宫里的诡诈格格不入，许皇帝就喜欢这样的。可婚姻大事都要她自个儿做主这实在过于宠着了。且不说别的，永阳、宁阳虽嫁得好，可这婚姻也有两国联姻的意思，安阳身为帝后之女，当真能避过这联姻的坎儿？

    皇帝的用意为何？

    皇后叹了口气，她十五岁嫁他，如今她已年近四十，夫妻二十几载，他是她的夫君，却先为君后为夫，君乃天下人之君，夫也非她一人之夫。她坐在这中宫大殿之上，思索琢磨他的心思已成常事，只是如今竟还是摸不透他深沉的心思。

    “去，把公主叫来。”元皇后眸也未抬，只淡淡地说道，身后云姑浅浅福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无论皇帝用意为何，这道旨意倒是可以好好利用。

    安阳这几天心情好，也有一点小烦恼。父皇的旨意让她惊喜，可是她也在烦恼怎么对父皇开口的事。那日刚说了想要陪着父皇，如今却要急着去说，岂不让父皇伤心？只是若不去说，万一柳子轩看上了哪家小姐，订了亲，她该如何是好？

    正两难着，云姑来请她去慈仁殿上，安阳稍作打扮，便随着去了。

    到了殿上给元皇后行了礼，便见她轻轻招手道：“来，到母后跟前儿来坐。”

    母女二人在一处坐了，元皇后理了理安阳乌黑如缎的发丝，笑叹道：“不知觉得你也十三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瞧这模样如今也长开了，倒真是要定亲的时候了。”

    安阳没想到元皇后把自己叫来竟说起这事来，母女二人近来关系甚好，只是母后在安阳眼中，仍旧是有些威严的，一下子说起这贴心话来，倒叫她有些不习惯，只是听母后夸奖自己，又提起婚事来，倒是又勾起了安阳的烦恼来。

    元皇后又笑着说道：“记得你刚开口说话那会儿，头一次开口喊得便是如意，如今看来真是不假，你父皇给了你旨意，倒能招个称心如意的驸马了。”元皇后笑着拍了拍安阳的手，接着说道，“母后也想好了，你这性子若是叫你选个你大姐姐三姐姐那样的，你许还治不得那么大的家院儿来，倒不如给你招个门第略低些的，叫你在宫外建府独住，许还能应付得来。你且放心，明儿母后就把你外婆诏进宫中来，一块儿参谋着给你在朝中门第配得上的人家里挑个好夫婿。”

    安阳听了这话愣了愣，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便问道：“母后要为女儿的婚事做主？”元皇后闻言笑道：“这是自然的，我是你母后，你的婚事儿自然要过问。”安阳心里慢慢七上八下了起来，忙说道：“可是父皇的旨意是要女儿自己挑……”

    元皇后像听笑话似地笑了，说道：“你父皇的旨意是如此，可你自小长在宫里，宫外也没去过几次，除了你皇兄皇弟，你见过几个男子？要如何自个儿挑？母后给你找几个门第配得上你的，你再从中挑挑也不迟。保管给你找那性子才华都好的，你是我亲生的儿，我还能给你挑个差的？”说罢，便笑看安阳道，“瞧我才说几句，你便急了，果真是到了年纪，该嫁了。”

    安阳听着这话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意外地从父皇那里得了个旨意，母后却要给她包办婚姻，这怎么行？虽说大姐姐三姐姐嫁得好，可她不是她们，不愿意嫁个之前没有感情的男人，结婚应该是一个女人一辈子最幸福的事，怎么能嫁个见也没见过听也没听过的陌生男人呢？

    安阳差一点就要顶回去，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若是说了出来，母后定要以为她这番话不成体统了。这里是古代，真真实实的古代，如今她已经能慢慢了解到了。

    方才母后说会找那门第配得上的人家，那柳家的门第也算可以？而且柳子轩十八岁就官至四品，又得父皇的器重，应该算得上朝中少有的少年才俊？那母后和外婆若是给她挑驸马，应该能将柳子轩列为人选才是。只此时她忍一忍，到时母后叫她来挑人，她便把柳子轩挑了就是。如此既不会惹母后生气，又能随了自己的心愿，岂非一举两得？

    安阳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甚好，不由喜笑颜开，点头应下了。

    等元皇后再将安阳叫到殿上挑人时，时日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安阳来到殿上，见一老妇坐于下首，暗蜜色雪梅枝的裙子，外罩着件暗赭色的锦袍，发髻之上金银丝绕的翠鸟簪子，打扮得庄重，眼底笑意慈爱亲切。眼角额头已见岁月的纹路，眉梢间却与元皇后有着几分相似。

    那老妇见安阳进来便起身行礼道：“见过公主。”安阳忙扶了起来，行礼道：“安儿见过外婆，外婆身子可好？”话虽是笑着问的，安阳的笑颜却有些暗淡，若说以前觉得外婆疼她，可自去年过年时起，她便已不这么想了。因而有些装不出从前的亲密来，只按着规矩行了礼便罢。

    安阳的外婆却像是早忘了之前的事，只拉着她的手对元皇后笑道：“这大半年不见，公主又出落了。和皇后娘娘挑的这几家年轻人，若是哪个被公主挑去了，也不知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安阳一听这话，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元皇后对安阳笑道：“陪着你外婆坐。”见安阳坐下，这才说道，“母后看上了几家，都是不错的。你且听听看。朝中闻国公家里的大公子如今任上都护府司马；开国侯刘府上的公子如今任下府都尉。这两家的公子年纪都不过十七，人品相貌都是不错的。上柱国简府上也有位公子，刚入仕，官职略低了些，门第却还看得过去。最好的便是上都护府的尹副都护，从三品的职，前途是好的，性子也沉稳可靠，最难得的是和你外公家联着亲呢，年纪不过二十，头些年在外镇边，婚事儿便耽搁了，如今刚回帝都来任职不久，是个不错的人选。”元皇后说了一大通，见安阳脸色越来越急，便给云姑递了个眼神，云姑拿着几幅画轴过来，元皇后便说道：“这是宫中画师画了的画像，你挑挑。要母后的意思，还是那尹副都护最合适，虽说比你大了些，可人沉稳，你这性子就得挑个沉稳着些的驸马。”

    云姑把画像一幅幅打开，画像上的少年模样都是好的，只是安阳却哪里看得进去，只咬着唇，喃喃道：“怎么没有呢……”

    元皇后没听清楚，问道：“方才说什么了？”云姑退到一旁，安阳抬起眼来，试探着问道：“只这些么？还有么？”

    元皇后略微敛了眸，轻咳了一声斥道：“这些你还嫌少？这可都是千挑万选的。女儿家当事矜持才是。”

    安阳这会儿已经顾不得被元皇后骂了，只问道：“当真是母后千挑万选的？若真是如此，怎能没有柳少卿呢？”她等的就是今日，怎么却没有呢？母后直教她挑那尹什么的，莫非是想要她联姻？这是给她千挑万选的还是在为元家壮势？她的婚姻幸福就值这个？

    元皇后闻言微微蹙眉，与母亲对望了一眼，问安阳道：“哪个柳少卿？”

    “还能有哪个？就是三姐姐家的表哥柳子轩啊，他年纪不过十八岁，任着四品的职，又是受父皇器重的，母后为何不选他？”眼看着若是自己再不吭声，这婚事便要被母后操纵了，安阳再不忍耐，直说道。

    元皇后却早在听到那句“三姐姐家的表哥”时便已冷了脸色，安阳的外婆也蹙了蹙眉，说道：“公主说的不错，那柳少卿在朝中年轻一辈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只可惜他家的门第稍低了些，连个勋爵都没有，这如何配得上你？”

    “他家还有个三姐姐呢，如今三姐姐可是嫁给了大夏皇叔，怎能说他家门第配不上？”

    “虽说有承和公主在，可公主毕竟是皇家血脉，又嫁得远了。这柳府上柳少卿官职四品，他爹不过是个御史中丞，祖父是个三品的礼部郎中，皇上没给他家封爵，既没勋爵可袭，这门第配公主确实低了些。”安阳的外婆扯着笑劝着，元皇后却开口道：“这婚姻大事总不能马虎就定了，看来公主还要再挑段日子，这些日子劳累母亲了。”

    安阳的外婆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忙起身说道：“公主的事儿就是妾身的事，谈何劳累。只是皇后娘娘近来劳累了，当多歇着才是。妾身今日便先告退了，改日再进宫来给娘娘请安。”

    元皇后亲自将母亲送到了殿外，让云姑送她出宫去。

    待得转身回了殿上，便严厉地问道：“你且与本宫说实话，可是早就看上了那柳家的人？”安阳觉得事情到了这份儿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便点了头，小声说道：“以前见过几回……”

    “见过几回？”元皇后眼色渐冷，忽而冷笑道：“见过几回他便把你的魂儿给勾了去了？要你今日不知廉耻矜持，非要招他为驸马？依本宫看，你这些日子的规矩是白学了！”

    这话说得重，安阳闻言却并未像以前那样，遇见元皇后生气便有些怯意，今日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只起身跪了说道：“女儿并非白学了规矩，正是因为学了才知母后是想要用女儿的婚事来为元家壮势。事关自己的终身幸福，女儿不得不争！”她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何能嫁给一个陌生人？这件事她接受不了，一定会力争到底！

    元皇后见安阳话说得铿锵有力，头昂着，明亮的眼睛盯着自己，眼中的倔强坚持毕露，眨都不眨一下，不由愣了片刻，这才摇了摇头，怒极反笑道：“你真是长本事了，心思都用到母后这儿来了，既是一开始就有了心上人，还叫母后给你挑了这些日子，如今倒说起这话来了。”

    安阳听了愣住，问道：“母后的意思是，女儿可以按着自己的心意选驸马了？”

    元皇后哼笑道：“你想都别想！今儿跟你提的那些才是正经的，你就给本宫从中挑一个出来，便是不喜那尹副都护，也得是那其他几家的。至于那柳家的，你趁早断了这心思！”说罢，便将安阳斥了出去，叫她回东崇阁里呆着反省。

    安阳并不觉得自己的坚持有错，只是见元皇后眼里似有万千思绪，不由想不明白。母后为何就不允她嫁给柳子轩？按理说，三姐姐是她的养女，自己嫁给养女的表哥也算是亲近的人，难道只因着柳家没有勋爵之位便不同意？或者真要将自己的婚姻当做利益品？

    安阳回到东崇阁的院子里，却不回屋，只立在院中望向宫外，只是看着，却不知在看什么。胸口有说不出的苦闷堵着，处处碰壁，却又无处排解。以前自己把许多事都想得太过简单，这一年来她慢慢学习，从礼节到说话做事，这些事情繁琐又费脑筋，她觉得不适合自己却还是忍下来了，就连淑妃那些讨厌的人，她都可以在她面前笑着行礼。她以为她有所长进了，该管着自己的时候她会管着自己，能忍的时候她也可以忍，可是如今的事情真的要忍着，听从母后的安排吗？

    她真的可以忍受和一个陌生人共同生活下半辈子？

    安阳垂下眼，眼泪在眼里打转，却强忍着没哭出来，她握了握拳头，几乎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决意，深吸一口气，出了东崇阁，往明承殿走去。

84圈套

第二天一早，宁阳就派了人去统领府上请了安泰来，并故意找了件事把月桂支走，只叫了奶娘和良儿在花厅服侍。

    安泰来了给诸葛端云和宁阳行过礼后，抬头间略微扫了一眼宁阳身后，又垂下眼去。这动作落在宁阳眼里，不由笑开了，心道这喜事真是要近了。于是便直言问道：“今日叫安统领来只为私事，因我听闻安统领多年未曾续弦，不知可看得上我屋里的月桂？”

    安泰没想到今日把他叫来竟是说这事的，而且更未想到宁阳这性子的人问起这事来竟这般直白，不由脸上烧红，头也不敢抬，只垂首吱唔道：“呃，此事……安泰谢王妃挂念此事，只是……”

    宁阳知道安泰定要说那怕委屈了妻室的话，于是便说道：“我自小就是月桂服侍着，她的品性我最是清楚，为人温良贤淑。虽是身份配统领略显得低了些，但性子却是难得，最难得的是虎子喜欢她。”宁阳说着，见安泰依旧低着头，便问道，“我今儿没把月桂叫来，统领有话但讲无妨。”

    安泰这才说道：“并非安泰看不上月桂姑娘，只是……安泰常不在府中，怕委屈了她……”

    宁阳闻言看了一眼诸葛端云，只见他坐在椅子上淡然喝茶，眼也不抬一下。宁阳暗暗撅了撅嘴，好，本来就说好了叫他坐在这里就成，也没指望王爷大人能做这种说媒的事。看来这月老只能她一人做到底了。

    “你既知自己常不在府中，总要替虎子想想，他如今都八岁了，连个娘亲都没，你不在府中之时，可想着他独自一人该有多孤单？家里有个妻室到底是不一样，你在外走千里都不必挂念府上，总会有人给你打理得好好的。即便是半夜回了府都有热水热饭侍候着，身边有个贴心的，府上的下人服侍得再好也是比不得的。”

    宁阳开始采用温情说教法，诸葛端云垂着眼继续喝茶，掩了眼里的笑意，他虽不看她，她的小表情他用余光都可以了若指掌。这会儿她正瞪着大眼睛仔细瞧着安泰，见安泰垂首不答，似乎陷入了思索，便咬了咬唇，眼睛眯了眯，忽又扬起乖巧温和的笑容来，说道：“月桂跟着我也有十多年了，若非为了侍候我，她怕早已满了年岁就出宫了，如今跟着我嫁来了大夏，此生许都回不得故土。我心里也是怜惜她的，总想着给她寻一门好亲事，放她出府去好好过日子。如今是见着虎子喜欢她，才和统领提起此事。若是叫统领难为了，那倒是我的不是了。统领若是真的难为，就当我今儿没与你说起此事，回头我再寻个好人家把月桂嫁了就是了。”

    宁阳果断采取以退为进的小攻势，诸葛端云把茶碗往旁边桌上一放，眼里笑意更浓。哼，还学会这一套了。

    安泰听到宁阳要把月桂嫁给旁人，果然心中有些煎熬，过了半晌，垂眸拱手说道：“安泰谢王妃挂念此事，不知可否容安泰考虑几日？”

    这回宁阳再没难为安泰，而是很善解人意地点了头。那日她亲眼见着安泰和月桂明明就是互有倾心的，不怕安泰不急。

    待得安泰走了，宁阳回到寝阁，月桂见着奶娘和良儿总冲着她贼笑，便忙问出了何事，两人不答，直让月桂莫名了整整一日。

    第二日一早，诸葛端云刚上朝去，总管刘阿便笑着来说：“禀王妃，统领府上带着聘礼来向月桂姑娘提亲了，媒人已等在花厅了。”听到这话时，宁阳正在喝茶，险些没被呛着。她真没想到安泰竟这么快！

    月桂在一旁听了好半天没缓过神儿来，奶娘和良儿却已经笑着给她道喜了。良儿笑道：“可算把我憋坏了，其实呀，昨儿王妃就把统领大人传来府上说这事儿了，没想到安统领昨儿说要考虑，今儿一早媒人就到了，这可真快啊。”

    月桂这才慢慢反应过来，脸上不由有惊有喜，还略带几分怨嗔，想说一群人怎可瞒着她，又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奴婢，此话有些不知好歹，便只顾看着众人，倒说不出一句话来了。这表情看在宁阳眼里，不由笑道：“你这样子我怎看不出是愿还是不愿来？你若不愿就跟我说一声，我这就去打发了那媒人。”

    月桂闻言红了脸，想矜持些又怕宁阳当了真，想点头说愿又觉得羞臊，不由两难，倒把奶娘和良儿看得乐得笑疼了肚子。宁阳捉弄人的性子上来了，也不饶过她，只说道：“你既不答，定是为难，既如此，我便去回了那婆子。”说罢甩了帕子，就要出门，月桂被逼得急了，忙在后唤道，“王妃。”宁阳回过身来，月桂已红着脸跪到了地上，磕头谢恩道：“奴婢谢王妃配婚。”宁阳这才笑道：“快起，待这婚事儿议好了，你便从王府嫁出去。日后旁人见了你都要行礼问一声‘统领夫人安’了，可别在我面前自称奴婢了。”

    “呀！可真是的。”良儿笑着给月桂行了个礼，说道，“那今儿就拜，奴婢请统领夫人安。”月桂忙拦着她，宁阳却笑看良儿道：“待月桂嫁了，下个可就是你了。”良儿闻言愣了愣，随即红了脸，眼底却是有些期盼的。

    宁阳叫月桂一人在寝阁里呆着，自己带着奶娘和良儿去了前院花厅，见红木箱子上扎着大红彩绸，正正经经地系着一只大雁。另有文马两匹、宝剑两柄、甲胄二、缎二十、布二十、金银各一百。以安泰三品的武职规格，这纳采的数量也算是高的了。宁阳知道，今日只是安泰遣媒人往王府提亲，送礼求婚而已。若月桂允了，安泰还会再派媒人来正式求婚，那时带着的才是彩礼。

    宁阳看过初礼，满意地点点头，安泰也算是有心，月桂跟了他定不会吃苦的。于是便叫人赏了媒人二十两银子，应下了这么婚事，并很快定了今年十二月初八的好日子。

    因着月桂要嫁做统领夫人了，宁阳便不再叫她服侍，命人在后院儿开了个院子给月桂作为闺房，打算叫她到时从这院子里正正经经地让人用八抬大轿抬到统领府上去。

    蒙氏眼见着安泰和月桂的婚事定了下来，心里焦急，这日一早和李氏来给宁阳请安时，便问起了云风的事。宁阳也觉得时机到了，她也该在这两个妾室间搅搅浑水了，于是便笑道：“这几日只忙着这桩婚事了，倒没顾得上云将军的事。你既提起来了，那便问问云将军的意思。”

    蒙氏闻言大喜，李氏却是微微一愣。她原以为这王妃是个聪明的，怎么竟应了这事？这些日子见王妃不提此事，她只当着她要将这事拖过去呢，只是没想到她竟应了。若真是叫这蒙氏家的堂妹嫁给了云风，她在王府的地位可稳了些了。

    两人各有心思，宁阳却问蒙氏道：“只是不知云将军喜欢怎样性情的女子。你堂妹如今芳龄几何？家中官职如何？”

    答起家世来，蒙氏倒不怕，只说道：“回王妃，家中叔父任着右监门中郎将，正四品下的官职，堂妹蒙氏若蓉年芳十五，刚及笄，正待嫁呢。”

    宁阳其实早就问过刘阿这蒙氏家里的人都是些什么职位，听蒙氏说的不假，便点头说道：“倒是好年华，只是云将军是武职，你堂妹家中也是武职，不知云将军喜不喜这武家出身的女子。”蒙氏听了一愣，刚要说话，便听宁阳笑着问李氏道，“令堂出身书香门第，不知母家可有待嫁之女？既是要说媒，便多做些准备，到时也好给云将军挑挑。”

    蒙氏闻言脸色煞变，直盯着李氏。李氏面儿上斯文腼腆，心里突地一跳。

    这话何意？听着是不错，只是她怎么有种入了套儿的感觉？这若是答有，蒙氏定会以为自己有和她争的意思，日后两人必定成仇。只是若答没有岂非有欺瞒之嫌？她母亲那边还真有几个表姐妹正在议婚。她入王府之前，姨母还带着表妹来帝都，说是想在帝都的官家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了呢。这些事儿只稍一打听便知，她还真不敢硬说没有。

    李氏偷偷抬眸望了宁阳一眼，但见她歪着头正等她回话，怎么看都是一副可爱期盼的模样，半点也看不出旁的心思来。这下子李氏心里更是打鼓，自打她二人进了王府，一日都未曾在王爷面前服侍过，每日只晨时来请个安，凡午膳晚膳一律不必来侍候，便是午间王爷看书时，都是王妃亲自从旁侍候着，她与蒙氏半分近不得身。蒙氏对此私下里多有怨言，她却沉得住气，事事都以宁阳为先，绝不忤逆了她，连府中这些日子忙着月桂的婚事，她都从旁出主意。她自觉得这示好已是做得再好不过，只是宁阳却还是防得滴水不漏，今日又出此难题，不知是要试探她还是有旁的用意？

    思索了许久，蒙氏的眼都快瞪穿了，李氏这才为难地说道：“回王妃，却是有几个表姐妹正议着婚，年初姨母也带了表妹来了帝都，只是妾身入了王府数月，未曾有娘家消息，不知这些姐妹可寻得亲事了没。”李氏觉得如此答最妥当，既不会显得想与蒙氏争，又不算欺了宁阳。

    只是蒙氏闻言却暗暗看了李氏一眼，只这么句话需得想这许久？指不定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宁阳假装没看见蒙氏的眼神，只笑着说道：“那便差个人回府上去问问。”她今日这局本就不是为李氏而设的。李氏聪明，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可是蒙氏虽然心眼儿多了些，却都不见得有多聪明。若是要这两人势同水火，不怕里面有个聪明的，再聪明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只要那笨的先计较起来，自然就由不得那聪明的。

    “我见你二人也入府也有数月了，我自嫁来了大夏，也是有些想父皇的。我见不得，不能叫你二人也见不得，不如明儿就叫你二人的母亲来府上聚聚。”宁阳说道。

    这话叫蒙李二人听了不由大喜，她两人此时的位份不过是个妾室，妾室入了府有的一生都难见家人，两人原还想着要被收了房升了侧妃才能与家人相见呢。这倒让李氏愈发觉得看不透宁阳，若说方才那话有些圈套的意味，如今却又施起恩来了。

    宁阳心中自是有打算，自打这两人进了府，连诸葛端云身前都没近过，若是那两家计较起来，她也不好说话。倒不如施个恩惠，叫她两家无话可说。况且诸葛绫那日不是说了么？蒙氏家里那填房继母是个善妒狠厉的，若是叫这两家母亲见了各自女儿，保准要将今日的事说将起来。两家把二人嫁来府上不就是为了家族势力的事儿？如今有个能拉拢云风的机会谁会坐失？想必定有一番教导，日后想必这两人想和也和不到一处去。

    第二日一早，宁阳便当真派人去把两家的母亲接来了王府。蒙夫人李夫人给宁阳请安谢过恩之后，便和自己的女儿去屋里说私话去了。宁阳趁着此时叫来了总管刘阿，说道：“去云将军府上，就说本王妃有请。”

    云风来到王府花厅的时候，蒙李两人正和自己的母亲聊着私话，并不知情。宁阳让云风坐了，叫丫鬟上了茶，便说道：“如今安统领喜事将近，倒叫我想起了云将军的婚事，不知将军可有娶亲的意思？”

    云风闻言一愣，旋即笑了起来，锦绣月袍，银纹玉带，倒是风流倜傥，只看着宁阳笑问：“王妃该不是给安泰做了回媒，又想到在下了？”

    宁阳暗暗叹道，这云风果真跟安泰的性子不一样，安泰当初听到她如此问时，可是立刻红了脸的，哪像云风如此从容。诸葛绫爱上这样的男人，难怪伤神苦等了这些年。

    “想到你的可并非本王妃，而是府上的两位夫人。见着我这段日子忙活得乐呵，想必也起了那牵红线的瘾来，于是便想到将军身上了。”宁阳笑着把话题往旁边扯，只留意着云风的表情，“颖夫人蒙氏说是家中堂妹年芳十五，正待嫁着，不知将军可否有意？”

    云风闻言脸上笑意依旧从容，却是微微垂了眼。

    这表情看着宁阳眼里，不由暗自一喜。

85旧案

“父皇，臣女请嫁柳子轩！”

    天边乌云渐起，隐隐闷雷滚滚而来。明承殿上，光线渐暗，皇帝斜倚在御座之上，慵懒地支着肘，闲适地垂眸而望。

    大殿之上，嫡皇女承平公主额头狠狠磕到地上。

    “咚！”

    似是沉闷中隐约炸响的惊雷，安阳的头紧紧贴在地上，大殿青砖如玉，清凉抵着额头。她的脸几乎埋在地上，无人看见的沉暗里，一双眼睛亮如辰星。她略微有些稚嫩的声音响彻在庄严空寂的大殿上，铿锵，决绝。

    这是她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决定，哪怕不符合母后的期望，哪怕与元家决裂。上辈子她是被家人捧在手心的小公主，这辈子她更是名副其实的公主，她从未想过长大，许多事很容易便会得来。但是这一次，她愿意为了自己的幸福争取，哪怕脱离所有人的保护。如果不能得到保护，她就自己长大。

    安阳的头磕在地上，坚毅执拗地跪着，大殿之上皇帝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黏着，意味不明。

    半晌，皇帝雍容的笑声从上首传来，略微有些思沉，“柳家啊，子轩那孩子是个不错的，只可惜门第有些低啊……”

    “父皇曾答应臣女，婚事由臣女自个儿做主。如今臣女别无所求，只求下嫁柳子轩！”安阳并不抬头，话里有着不变的决意。

    皇帝却略略沉吟，而后沉沉地笑了起来说道：“朕金口玉言，下的旨意自然不会更改。公主且退下，容朕略微思量。”

    大殿之上又是一阵沉寂，只留下磕头的响声。

    “咚！咚！咚！”沉稳而有力。

    安阳规规矩矩地给武德帝磕了头，这才缓缓起身来，垂首敛眸，道一声：“谢父皇！”而后才慢慢退了出去。

    乌云由南边渐来，慢慢笼罩了整个明瓦朱漆的皇宫。雨点打落下来，冷风卷着，有些凉意。安阳沿着廊下而行，跟随而来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尽管有廊檐遮着，宫女还是撑开了画着粉牡丹的油纸伞，仔细地撑在外面，生怕雨水刮进来溅湿了她的裙子。安阳却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踏在地上都显得沉重。她的眼望着慈仁宫的方向，她已经做好了接下来会面对母后怒气的准备。

    而此时，望着慈仁宫方向的并非她一人。

    明承殿上，红木雕龙的朱窗被一双手向外推开，男子暗沉的眼望着中宫的方向，冷风带着雨点打进来，卷起了明黄金丝锦缎的袖袍一角。

    出乎安阳的意料，她回到东崇阁里不发一言，只敞着门，坐在屋里等。只是等到宫中的灯慢慢亮起来，在瓢泼雨雾里慢慢透出雾蒙蒙的光亮，母后的贴身宫女云姑仍未出现在东崇阁的院子里。

    此时慈仁殿上，云姑亲自执了烛火掌起了宫灯，檀木绢纱金流丝祥凤彩绘的宫灯一盏盏挂在大殿之上，映出女子明黄云凤的衣袍，发间步摇安静地垂着，女子微微垂着眼，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般。

    云姑挥了挥手，殿上的宫女太监依序退了出去，云姑缓缓上前，从旁浅声说道：“皇后娘娘，该用晚膳了。”

    元皇后依旧垂眸不动，云姑见势缓缓直起身来，慢慢移步到皇后身后而立，垂首敛眸，不说话了。元皇后此时才缓缓牵起唇角，竟是笑了起来，那笑无声苍凉，只衬得殿外的雨声越发大了起来。

    “公主青春年少，做事难免有冲动之时，娘娘请保重凤体。”云姑的声音依旧浅淡，甚至很少有起伏，元皇后听了却是微微愣神，难得她有说这话的时候。只是回味着她的话，皇后不由苦笑。

    “你说得对，公主青春年少，情窦初开，本就是冲动的性子，做出此事来不难预料。何至本宫如此？”元皇后微微仰起头来，望着挂在大殿上的宫灯，上面五彩祥凤被烛火映得金灿，却越发刺目。

    “本宫……笑的是本宫自己。十五岁嫁与他，做了他二十几载的皇后……”皇后缓缓摇了摇头，烛火映着的眸里苦痛难当，“当初真是元家错了，不该以扶他登基为由暗逼着他娶本宫为后。他胸怀天下，乾纲独断，为皇子时受过排挤，最不喜的就是被人逼着。本宫本以为嫁了他，慢慢来，他总会看见本宫的好。只可惜二十几载了，本宫从未得到过他真正的宠爱……”

    皇后的眼里隐有珠光，缓缓摇了摇头：“他这是要削元家的势啊……只是不曾想他竟先从安儿下手。他不想让元家以公主的婚事再扩大势力，便不愿叫公主嫁个能和元家联姻的。那柳家在朝中不偏派阀，不党争争势，与元家向来政见不一，因而这么多年了，始终被压着。想必他是早知安儿心仪柳子轩，更知她的性子，这才给了她道特旨意。本宫也被他算计在内，他知本宫想帮着母家，定会给安儿安排婚事，挑谁也挑不到那柳家去……呵。”皇后苦笑了起来，“他这是借了本宫的手逼着安儿自己去跟他请婚，他金口玉言，元家便是怪也只得怪到安儿身上去。安儿本就心仪那柳子轩，被不被元家所弃她本就不在乎。一道圣旨，既限了元家的势，又叫安儿能嫁个自己心仪的。呵呵，连本宫都被算计在内……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皇后在宫中二十几年，从不与人说起心事，今日许是痛到深处，倒有些像起了平常人家的女子，独守着空闺大殿，细数夫妻情怨。

    “柳家，为何是柳家？”皇后垂眸喃喃道，“那柔妃死了十几年，安儿竟看中了她家中的人，这让本宫情何以堪？”

    云姑垂着眸，神色淡然，也不接口，只是像个死人一般立着。

    元皇后微微回首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也就是这样的宫女能让她放心地叫她跟了这些年。话说起来，柔妃死后不久，云姑才来到自个儿身边，当年的事情她并不知情。

    当年，那柳氏婉柔十五岁入宫，皇帝先是封她做了昭仪，后知她身怀龙胎后竟于四妃之外加封一妃，拼着和朝堂大臣对峙的势头也要立她为妃，并叫她住在了自己的养母所住的芷兰宫……

    元皇后微微抬眼，透过大殿外黑沉沉的雨雾望向远方，那里正是芷兰宫的方向。

    “十四年了，那里一直空着。你死了这些年，他的心却还是你的。”皇后低着头，微微的呢喃，大殿外雨打着砖瓦，响声如瓢落地，南边闷雷滚滚，偶尔和着吓人的闪电炸响在大殿上头。皇后的低喃混在雷雨里，如鬼魅般低沉，却叫人几乎不闻。“这宫里佳丽三千，他对你的那份心思足以叫你往那黄泉路上走上百遍。我自不必亲自动手，只那贤、淑二妃善妒的心思，就把你置于死地了。”

    元皇后微微牵起唇角，却只有苦笑。思绪在这雨夜里慢慢绕回从前，那夜，柔妃临盆，皇帝亲自到了芷兰宫外等着，她身为皇后，见皇帝去了，自然也就陪着到了芷兰宫等着。只是去芷兰宫的路上遇着一个神色有些慌张的宫女。那时辰宫门都落了锁，除了明承殿、慈仁宫和芷兰宫，再难有能在宫中走动的宫女。且那宫人形貌与柔妃随身的宫人有些相似，自己便多了个心眼，叫人偷偷跟了瞧瞧。这才知道，那宫女竟是去贤芳宫外，见了一个小太监，拿的东西正是南疆的白鹄香。

    柔妃喜爱白芷香，睡前常焚，那白鹄香与白芷香相似，却是慢性毒香，久闻之易伤及心肺。这是宫里害命常用的伎俩，只是那白鹄香在南疆亦属罕见，一块价抵千金。贤妃的哥哥虽是南边镇边的大将，家底却没如此丰厚，怎买得起这一小包的白鹄香？

    她心里起疑，暗中动用了元家的势力去查。只查到这香是贤妃的哥哥赵永从一处商队手中买来的，那商队惧怕赵氏的势力，竟将这香以一金的价贱卖了出去。世上竟有如此巧合又省钱的事儿？她只当自个儿多疑，却还是叫家族暗中去查了，这才查到那商队的领头人来自吴州，而淑妃的家族发迹之前也是在吴州，只是自打她的家族入了官场，便讲究起了身份，虽掌握着朝廷许多矿脉，却与之前养着的商队断了明面儿上的联系。这事儿淑妃家中做的隐秘，那商队被查到不久，队中的人就在一次走货中遇上山贼，一队的人都被灭了口，一个不剩。

    因此，本想着借柔妃之死将贤、淑二妃一同除去，却不想抓不住淑妃的把柄，只能在宁阳满月之时，贤妃令柔妃吐血之际，怒斥了贤妃，又在柔妃身故次日便叫人拿了那个小宫女，除去了一个跋扈宫中的女人。

    大殿之上惊雷再起之时，元皇后才慢慢从这些隐在皇宫背后的阴暗里走了出来，只幽幽问道：“你到了那黄泉路上，若是知道自个儿是如何死的，到底悔也不悔？悔不该来这宫里，悔不该叫他失了心……”话音从呢喃到最后只有唇微微在动，却略微有些发颤，“只是你许不知道，在这宫里，有多少女人愿意像你一样。即便是在那受人嫉恨的风口浪尖儿上，也愿意那个人是自己……”

    皇后缓缓起身，明黄的衣裙去了外袍，身形略显单薄。她慢慢踱至大殿门前，望着黑沉沉的雨夜，身影在沉寂的大殿之上，孤寂得有几分幽影。她略微抬头，看着檐下滴落成帘的雨水，声音竟有几分哭腔：“你不知道，若本宫是你，死了十几年还能囚着他的心，本宫也愿意早早成了那黄泉路上的人。本宫帮他密诏赵氏回帝都，帮他除赵氏、夺兵权，他却只疑心本宫暗害于你。呵呵……本宫便是看着你被暗害又如何？”皇后的声音渐冷，竟带着几分凄厉，“我才是他的妻子！我才是！”

    只是这话到最后却又变成了苦愁和自嘲，“只是在他心里，我只怕只是这为主中宫的女人，这天下人眼中的皇后，一个为元家所迫不得不扶上位的女人。若是他羽翼早丰，只怕……这位子轮不到我来坐。”

    皇后看向芷兰宫的方向，神色略略坚定，“只是我最终坐在了这中宫大殿之上，一坐便是二十几年。你死了，我仍活着，你守不得他，我能守。即便他要削元家的权，我也帮他守着这后宫，直到这天下大权都在他手中，哪怕元家势落。这便是我，我在他心里做不得妻，便去做那称职的皇后，直到，我死。”

    皇后慢慢转身，却不回那凤座之上，只孤寂地往侧屋走去，摆手对那依旧立于凤座之后不发一言的侍女说道：“晚膳本宫不用了，你退下去歇着。”

    当大殿的门关上，院门落了锁，云姑静静立在廊上，微微抬首，望向明承殿的方向。她略微转身，走到大殿后首，脚步微点，身子翻飞如燕，只一道影子在雨夜里一闪，人已落到慈仁宫宫墙外。雨夜里，她的身影穿梭如雾，竟难有禁卫发现，一路向着明承殿而去。

    明承殿上宫灯微微，已近不惑之年的帝王依旧立在窗前，看也不看一眼跪在三尺外浑身湿透的身影，只问道：“如何了？”

    云姑的声音依旧极淡，不带感情地说道：“今夜皇后心情苦闷，当年柔妃娘娘一案总算有些眉目，幸不辱圣命。”

    帝王的手握着窗前的木台，眼望着殿外的大雨，只道：“说。”

    “是。”云姑微微垂首，“当年柔妃娘娘一案，听来像是当年的贤妃和淑妃共同所为。皇后娘娘未曾参与。”

    “淑妃？”帝王眯了眯眼，眸中平日绝难见到的冷寒。他怎未曾想到淑妃呢？那白鹄香价抵千金，当朝除了元家有这家底之外，剩下的便是淑妃家中了。只是柔妃过世后，皇后帮着密诏赵氏回帝都，显然对柔妃会死早就知情，因而他才怀疑皇后暗害柔妃，嫁祸贤妃。

    “皇后亲口与你说的？”帝王问道，却听不出心绪。

    云姑答道：“皇后娘娘心思沉静，若非今日因着公主请婚之事心情苦闷，许也不能说。只是即便说了一些，也只是喃喃自语，说得极少。若非云耳力聪慧，只怕也难听得到。以云十多年来对皇后娘娘的了解来看，此事当信。”

    帝王闻言缓缓望向芷兰宫的方向，说道：“朕知道了，这些年来苦了你了。”

    “云本就是陛下的暗卫，效忠陛下是云的本分。”

    “行了，你下去。只是日后要委屈你继续留在皇后身边做个宫女了。”

    云姑微微颔首，见帝王摆了摆手，便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留下大殿地上一摊雨水。

    “小李子。”皇帝微微唤了一声，大殿后首走出一个躬着身的小太监，“掌灯，随朕去趟芷兰宫。”

    小李子不敢多言，忙应了。执过灯盏，拿了油伞，刚要撑起，皇帝却亲自拿了过来撑了便出了明承殿。

    芷兰宫里的门锁钥匙，皇帝身旁的太监向来带着，因着不知他何时会想来。待开了宫门，皇帝缓缓走了进去，大殿上小李子掌了灯，灯影有些昏黄，皇帝却慢慢走进屋里。抬眸看向墙上，那里本挂着他亲笔画的画像，如今却挂着一幅冬雪衬着的阁楼图。

    皇帝略微看了看，微微一笑，转身行至桌前，那里放着一封信，慢慢展开，信上字体娟秀，字里行间皆是家常里短的问候闲谈，最后一句写着：“不知父皇身体可好？宁归不得周，但望父皇福寿安康。宁初嫁为妇，治家之事方学，少有画画之闲，画艺生疏，恐难入父皇之目。待来年定多练习，亲画一幅母妃画像奉给父皇，以慰父皇之思……”

    皇帝合上信件，轻轻放回桌上，回身缓缓坐到了床榻之上，手慢慢摸着榻上叠得齐整的被面，一遍一遍……

    “朕身为帝王，却护不得你，你可怪朕？”

    “朕将宁儿嫁去大夏，此生不得见，你可怪朕？”

    “朕，让那害了你的人在这宫中独享了十几年的荣华，你……可怪朕？”

    皇帝一遍一遍摸着被面，小李子安静地立在屋外守着，暗暗吸了吸鼻子。世上之人皆苦，皇上不过是其中一人罢了。

    这宫里的人，哪个不苦？


86喜事

“云风倒是要谢谢府上夫人挂念着，只是在下悠闲惯了，暂未有娶妻的想法。”云风只垂了垂眸，便抬起眼来笑道。

    宁阳听了心里有些喜意，既然拒绝了，那诸葛绫就还有机会，只是不知云风心里到底有没有她。

    “既然将军无娶妻之意，那我便去回了府上的夫人。为了此事特意将将军请来府上，多有叨扰了。”本可以再借势探知一下的，只是宁阳却就此打住了。毕竟这是云风和诸葛绫之间的感情纠葛，她只要知道云风无意娶妻就好，剩下的就要看诸葛绫怎么办了。而且云风怎么说也是诸葛端云的左膀右臂，云风避着的事她追着直问恐会引起他的反感，那倒对诸葛端云不好了。

    云风闻言多看了宁阳一眼，只笑着说道：“那便谢王妃了。”

    云风走后，因着蒙李二人的母亲还在王府，午膳之时便置了三桌酒宴，宁阳陪着诸葛端云在上首桌上坐了，蒙李二人陪着各自的母亲在下首左右各坐了一桌。

    这两人宁阳在上元宫宴上是见过的，只是当时这两位夫人是为了叫蒙氏和李氏来府上学做手套，此时却不想已经是这种关系。

    诸葛端云只垂眸淡然地饮酒用膳，只字不言。宁阳只得笑着与二人闲聊撑着场面，想到上午云风对娶妻一事的态度，便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道：“今儿上午请云将军来府上聊了，将军暂无娶妻之意。既如此，之前说的事儿便罢了。”

    下首四人闻言皆是脸上一变，都未想到宁阳竟今日便把云风请到了府上，还是她们私话之时请来的。蒙氏母女对望一眼，面色有些不太好看，今日一上午她们净说这事了，本想着回府去就去准备的，竟不想得了这么一句，那今儿上午不是白说了？

    李氏也与母亲对望一眼，二人神色却是淡然。李氏只恭顺地点了点头，便笑着不答话，心中却是暗暗松了口气。果真如母亲所料，王妃想来并不想叫她二人与云将军构成势，之前应了蒙氏的要求不过是做个样子，还好自己当时回话时没表现出想要与那蒙氏争的意思来，不然之前做的事就前功尽弃了。

    用过午膳，本该着送二人回府，结果蒙李二位夫人却都说与女儿多日未见，想再多聊聊。宁阳也和善，闻言便笑着应了。

    待两对母女去了各自的院子里，蒙夫人先一个甩了帕子，怒道：“还真是如你所说，那王妃不是个好相与的！看着她还未及笄，心眼儿倒是不少！这耍着人玩的事儿亏她做的出来！”说罢，便剜了蒙氏一眼，说道，“你说说你，留这些歪心思有何用？要我说，能在府上得不得宠还是得看侍候男人的功夫。如今王爷连个屋里人都没有，王妃又未及笄，这哪个男人能受得了那股子劲儿？你有心思倒不如多用你男人身上。”

    这蒙夫人不比蒙氏大几岁，却是个厉害的，眉眼间一挑，竟连蒙氏也不敢多说，只答道：“王爷对王妃宠着呢，自打我进了府，王爷就一直宿在王妃屋里，平日里就连午憩、沐浴都是近不得身的。我就是有劲儿，往哪儿使去？”蒙夫人听了，白了她一眼，说道：“你若是个有心的，不怕找不着机会！听你说的，这王妃年纪虽小，府里的事儿却管得多，既如此，她总有顾不上的时候。再者，这府里百来号子人，总有那得用的不得用的，你来王府，给你置办的嫁妆也不少，怎不舍得拿出几样儿来拢拢人心？有了眼线，你男人身边若是有空儿，你一准儿得了消息，只要有那见面相处的机会，把劲儿都使出来，哪个男人招架得住？”

    蒙氏闻言眼前一亮，蒙夫人又说道：“我听说你常与那李氏一处儿？我瞧着那李氏，说得好听点叫做斯文，不好听的就是小家子气。午膳的时候，看她对王妃讨好的样子就知是个没骨气的。你与她一处能得了什么好处去？女人在一个院儿里总是要争宠的，你不争，难道要让正室一直压着？你别真想等着明年王爷王妃圆房了再叫他把你收房，这男人的心思我最了解，面儿上都说得好听，背地里你真要委身于他，他也是肯的！你早些被他收房，便早些帮着家中，自个儿在府中早些得了宠，位子不也稳些？到时早早封了侧妃，入了那宗室玉牒，便是王妃对你也得让着三分，你还需再像此时一般事事按着她的心意行事？”

    蒙氏闻言慢慢安静下来，觉得有道理，便暗暗点了头。之前是她把心思放错地方了，如今还是先想法子叫王爷把她收了房才是。

    此时，梅院儿里却是另一番情景。

    李夫人淡淡看了女儿一眼，说道：“方才午膳之时险也不险？你之前说进府次日王妃就派人来说不必去服侍晚膳，你给了那丫头一锭银子。后来便对王妃事事顺从，指望着她对你信任了，便给你亲近王爷的机会。你这想法倒是不错，可知为何王妃如今都与你不太亲近？”

    李氏摇了摇头，说道：“女儿做事一直小心着，并未觉得何处做错。只觉得云将军的婚事乃是王妃借机试探，女儿只庆幸当时未有与那颖夫人蒙氏相争的意思，否则便前功尽弃了。”李夫人却有些高深地说道：“只怕并非前功尽弃，而是你做这些事都叫她看了个明白，这才觉得你心机深沉，不与你亲近。”

    李氏闻言白了脸色，想不出自己哪里演砸了，李夫人说道：“这王妃若真如你猜测的那般，可见也不是个心思简单的，这样的人在府里能没个眼线？你刚入府就去拉拢府上的下人，怎就不想想若是被她知道了呢？你自是事事做得好，可坏就坏在周全上。”

    李氏没想到，这做事周全还能有错，不由忙问道：“既如此可如何是好？还望母亲教我。”李夫人叹了口气，说道：“我也只是猜测，但望别真被我猜着了。只是你事儿已经做下了，倘若真是被她知道了，你也只能按兵不动，按着从前的样子做，只是别在根基未稳时做那收买人心的事儿，这府上你初来乍到，知道谁当用谁不当用？倘若用错了人，栽进去的可是你！我猜着，若她不信你，日后定有再试你的时候。你只需样样以她为先，事事问过她再做，最主要的别在王爷面前出头，只守着礼，任何事都别越过王妃去。时日久了，自有转机。”

    李氏心中烦乱，说道：“女儿自是守礼，可自打进了王府，连王爷身前都未曾近过。母亲今日午膳也见着了，王爷连眼都没抬一下。平日里去请安时，也言语甚少，纵是说上一句，也是冷淡……”说到最后，已是有些神伤。李夫人闻言看着女儿，摸了摸她的发，又是一声叹气：“倒是叫你受委屈了，咱们家的家世，你若嫁个门当户对的，定是正室夫人的料，不必担心你，你便能把府上治得好好的。怎奈人各有命，咱们府上遭变，若是不攀附王府这样的高门大户，你爹在朝上许就要遭人排挤。你生为李家的女儿，也该报父恩才是。其实你若是王府的侧妃，也不算委屈，这可是上了宗室玉牒的，别家的女子几世修来都赶不上这造化。只如今你刚入府不足三月，王妃防着也是自然。只是你人都到了府上，她当真能防一辈子？不过一时罢了。你忍也不过就是这一时，待收了房封了侧妃，便有了你说话的份儿，那时你再想法子去争他的心也不晚。总归是要先稳住了在府里的地位才能顾得上其他的不是？”

    经这一番劝，李氏终是点了头，受了母亲的教诲。

    自这日起，宁阳发现，蒙氏与李氏的关系生分了不少。每日请安时，总是蒙氏抢在李氏前头到，而李氏也不急不恼，任她去抢，甚是沉得住气。宁阳心中本就知道李氏心思深沉，只是没想到蒙氏自知道云风不打算娶妻的事情后竟没一句怨言，这倒不像她的性子。

    宁阳倒是不知她二人的母亲各自说了什么，但是她仍旧按着自己的想法来。平日常把二人叫到寝阁来，或忙活针线，或写字画画，每日除了服侍诸葛端云，其他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的，只是三人在一起时，宁阳常夸着李氏。

    “人都言大周的女子针线最是一绝，要我看呀，大夏的女子女红手艺也是好的。别的不说，咱们府里就有一个。”

    “听闻李夫人出身书香门第，果真是名副其实的，不然你这字也写不得如此娟秀，这画也有几分意境。”

    这些话初时说时并不觉得怎样，说得久了，蒙氏难免便有些不高兴了。她不知自个儿哪点比不得李氏，论家世论容貌论身段，自己都是胜她一筹的，不知她如何就能得了王妃的喜。蒙氏狠狠剜了李氏一眼，暗自发了狠。她得王妃喜又有何用？还不是一样近不得王爷跟前儿？看来还是继母说得对，想要出头就得在王爷身上下功夫。

    蒙氏果真听了蒙夫人的话，从嫁妆里拿了几件首饰，连每月二十两银子的月供都用上了，偷偷买通了诸葛端云院儿里的一个粗使丫头，又贿赂了洒扫后院的几个小厮，只等着得了空就实施她的计划去。

    只是诸葛端云早晨起来用过早膳便上朝去，下了朝便在前院儿办差，有时去练武场上练剑，没事内院女子是靠近不得的。午膳诸葛端云与宁阳用过后，便会到到兰院儿里看书，下午无事便会歇息一会儿，这期间一直有宁阳陪着，晚膳两人用过后便会到宁阳的寝阁歇息。这一天下来，想得空儿还真不太容易。

    日子渐渐入了秋末，王府里的事渐渐忙了起来。买办要去采买冬季里用的绸缎首饰，年礼也要置办一些大件的，今年府里纳了两个妾室进来，蒙家和李家的赏赐定不能轻了，比去年开销要大些。而且冬月初八月桂要出嫁，她的嫁妆还有几样没备好，宁阳便叫了买办特意去贡镇那边去买。月桂侍候她这些年，她总要叫她嫁得风风光光的。

    这下子不得不算起了府上的银两来，今年年初时望州那边送了那边庄子上的账面来，总有两万多两入账，加上诸葛端云的年俸，再去了买办绸缎首饰年礼和冬天的肉菜储备以及过了年赏给府里管事下人们的钱物，只这些没个一万两银子怕是不成的。今年的花销真是有些多，不过还好有所富余。

    买办回来的时候已是初冬，宁阳叫了蒙氏和李氏来，说道：“这是过年的锦缎，按着定制，你二人各得八匹锦缎，六匹布缎，喜欢哪样儿尽管挑了去。”

    女子见了锦缎大多是喜的，连李氏都往那些花色纹样淡雅的地方瞥去几眼，只是却说道：“王妃可挑过了？妾身先陪着王妃挑挑。”蒙氏闻言暗暗白了她一眼，说道：“这锦缎一到了府里王妃就让我们过来了，想来是还没挑呢。不如妾身也陪着挑挑，常时见着王爷常穿浅紫月白的颜色，今年可否换些颜色？”

    李氏看了蒙氏一眼，暗暗垂下眼去。宁阳也看了蒙氏一眼，却笑道：“趁早别换。王爷对喜好的物件可挑着呢，看不上眼的一准要发脾气。去年只试着给他做了身墨色的和乌金的袍子，除了围猎那时，他几乎就没穿过。”

    说起这话来，宁阳倒想起再过半个来月便又是围猎的时候了。今年买了八张鹿皮回来，她得给诸葛端云做副鹿皮手套来。去年都是子秋帮着做的，今年她得亲手给他做一副。只是，去年他去围场给她抓了只雪兔子回来，不知今年会给她带什么回来？

    宁阳期待的小脸儿看着蒙氏和李氏眼里，不免心里生出些酸意来。李氏还稳得住，挑了几匹淡雅的缎子，蒙氏却不管那许多，只除了大红的她挑不得以外，尽挑了些艳丽的颜色。

    月桂的嫁妆已经备下了，今日一早就派人送上了安泰的统领府上，由一百三十六人的壮汉抬着，整整有六十八抬，一路吹打，甚是热闹。只是嫁衣还未做好，宁阳便给诸葛端云和自己挑了几匹缎子之后，给月桂挑了匹大红的做嫁衣用。

    王府里又开始忙活了起来，针线房和衣院儿里几乎夜里都挑着灯，月桂坚持要自个儿做嫁衣裳，因而她住着的菊院儿里也是烛火常明。宁阳午时陪着诸葛端云看书时，也把鹿皮拿到了兰院儿去，他看书时，她就在一旁裁裁剪剪，穿针引线。

    诸葛端云守着火盆，抬眼看了她埋头的小模样，淡淡说道：“不必忙活了，今年不去围猎了。”

    宁阳闻言一愣，问道：“不是年年都去么？为何今年不去了。”

    “朝中有旁的事要忙。”诸葛端云淡淡地说了一句，又低头看书去了。

    宁阳看了他一会儿，仍旧低头做手套。

    诸葛端云眼都没抬一下，只是有些不耐地说道：“说不去了，没听见么？还做那东西做何用处！”天还未下雪就已经冷得冻手了，守着火盆都指节都有些僵，她还拿着那绣花针，不嫌冷么？

    宁阳却是微微一笑，手上不停，只说道：“等着下雪的时候用。去年头一场雪夫君在围场呢，宁儿想堆个雪人儿都没堆成。听说初雪的时候堆雪人儿一年都会有好运气呢，宁儿想着今年夫君在府里，若是下雪了就和夫君一块儿堆。”

    诸葛端云闻言手微微一抖，绝版的书册险些掉到火盆里，惊心之余不由黑了脸。堆雪人儿？他像是玩那种孩子气的游戏的人？要他一起玩雪，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知道诸葛端云在瞪着自己，宁阳只假装没瞧见，手上穿针引线，嘴角却是微微翘了起来。这算是她的恶趣味，她就是想看看某王爷捧着雪球的样子来着。而且枣汤他都喝了，这雪人她也有办法叫他帮忙堆起来。

    仿佛都能想象到那个情景，宁阳不由笑眯了眼，诸葛端云盯着她，心中略有不好的感觉。

    只是今年帝都的雪却下得特别晚，直到了腊月初八还未见一点雪花子，但是这一天，月桂却要出嫁了。

    这日一大早，王府的梅花开得格外好。月桂一身红锦吉祥如意的喜服，头上罩着喜鹊的大红盖头，从菊院由喜娘搀扶着来了宁阳的寝阁，给诸葛端云和宁阳磕头拜别。奶娘和良儿与她都相处了十几年，感情自是有的，见她要嫁了，替她高兴也有些伤感，毕竟嫁出去了，想天天见着是不成了。

    辰时二刻，上轿的吉时一到，月桂便入了四周挂着彩丝长穗儿的花轿，入轿之时总是时不时地回头望，虽然她罩着盖头看不见人，但她知道宁阳就在那里。宁阳心中也是不舍，却替她高兴，便说道：“快上轿，别误了时辰。成亲后不是还有个归宁吗？你娘家虽回不去，王府里还是要来的。”月桂这才上了轿，只忍着没哭出来。

    王府外头，安泰早就一身大红的吉服骑在马上等着了。云风在一旁陪着，只略微笑着拿眼瞧着安泰，直把安泰看得脸色发红，却是笑得有些憨直。安泰给诸葛端云和宁阳行了礼，便亲自将月桂的轿子引出了王府，一路由媒人喜娘号子锣鼓队跟着，引来不少帝都百姓观看。宁阳远远地望着月桂的喜轿渐渐远去，心中默默祝福。只是不由想起自己成亲时从大周出来的光景和入王府拜堂时的热闹，心中感慨。

    而看着月桂出嫁，心里感慨的并非宁阳一人。

    蒙氏望着那远去的花轿，不由心里不是滋味。这月桂不过是个奴婢，竟能被人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地做了统领夫人。自己的祖父是从二品的大将，府上门第比那统领府还要好许多，竟是被人用一顶小轿抬着从侧门入的府，大红的喜服没穿上，连桌子酒席都没摆。

    蒙氏暗暗握了握拳，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她一定得找着亲近王爷的机会才成！


87指婚

  大周武德二十四年九月初九，老郡王陆铠和郡王妃杨氏来了帝都。武德帝设宴于延和殿，朝中臣工皆入宴迎接。宴上，皇帝亲下旨意，将房老将军之孙女兰珠郡主赐与世子陆呈为妻。郡主兰珠一身绛红吉锦的宫装，于宴上亲自拜见郡王王妃。老郡王大喜，说道：“当年房老将军忠烈护国，如此忠烈之后堪当老臣儿媳，实乃家门之幸，谢陛下隆恩！”郡王妃杨氏更是亲扶了兰珠起来，当下就叫她一同列席，算是认了这个儿媳。席间婆媳二人聊将起来，兰珠举止大方，礼节周到，更难得沉稳端庄，郡王妃杨氏看了越发欢喜，直对老郡王说道：“呈儿性子直爽，我总怕他年轻气盛，做事没个顾忌，如今有了这门儿媳妇帮他料理内事，我也算放心了。”

    兰珠闻言只垂首浅笑，陆呈看过一眼来，又堪堪避了过去，只觉得心里发闷。老郡王和郡王妃互看一眼，只以为是两个年轻人害羞，笑了笑便听武德帝说道：“今日朕心甚悦。朕与铠卿家多年未见，甚是想念。今日为世子指婚，也算了了朕的心愿。只是朕之嫡公主如今也该指婚了，朕前些日子给了公主一道旨意，准公主自个儿挑选驸马。”

    皇帝的话顿了顿，底下朝臣却交头接耳起来，只是帝王在场，不敢炸了锅一般地议论，却也霎时在大殿之上扬起一阵嗡嗡声。

    皇帝给承平公主特指一事，在朝廷上早有传闻，前些日子元相国的夫人王老诰命连着看了几家元派的朝臣家中的公子，又要人画了画像，可见传言非虚。只是自那以后被看的几家仍未得到消息，因此朝上多有猜疑，不知谁家能得隆恩可尚帝后之女。

    相较于朝臣心中的猜测，陆呈却是心中之感难以言说，他这段日子只呆在府中未出去过，倒是不知皇上给了公主这等旨意……那，她可有看上的人？

    “臣斗胆敢问皇上，公主可有选定的人？”陆呈起身问道，把身旁的老郡王和郡王妃吓了一跳，老郡王瞪了儿子一眼，起身对皇帝行礼道：“小儿无状，老臣教子无方。”

    皇帝却雍容一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指着陆呈笑道：“他自来了朕跟前儿就是这副德行，有话就说，叫他忍着怕是忍不住的。朕考校他武艺之时说过他多次，这性子又直又倔，还是个急脾气。他就是改不了，朕也拿他没法子。兰珠啊，日后你二人成亲，可得好好管管他。”

    众臣见皇帝并不在意，反而开起了小两口的玩笑，不由都赔笑了起来。兰珠郡主闻言脸色有些微红，略见羞态，却微微垂眸，只是浅浅一笑，坐得沉稳，很有些大家之态。

    柳子轩与祖父、父亲坐在末首，微微抬眼瞧上去，只一眼，便收了视线，只浅淡地饮酒与旁侧的朝臣言笑。此时，武德帝却于御座之上看了他一眼，唤道：“子轩啊。”

    柳子轩的祖父柳忠益和其父柳义萧都是微微一愣，柳子轩望向上首，不紧不慢地起身，向皇帝施了一礼，温润地道：“臣在。”

    “朕自小就疼爱这四公主，若将她下嫁于你，你意如何啊？”皇帝笑问道。

    柳子轩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蹙，唇边温润的笑意略微一顿，下意识地瞥向上首陆呈的方向，陆呈已经呆立着脸色不定，也正盯着他看。

    相对于两人间的互视，大殿之上这一次是真的炸开了锅。柳忠益与柳义萧一脸惶恐，朝臣中为首的元相国暗暗看过来一眼，先前被相国夫人王老诰命相看的朝臣脸色都有些难看。只是其他派系的人却看着柳家三人，心中略微有数。皇帝自柳子轩给贤王做伴读时就对他很是看重，如今要招他做女婿也无可厚非。四公主乃帝后之女，从小就得帝后宠爱，柳家若得了她，家族想必要在朝起势了。

    “启禀皇上，微臣家世低微，恐配上不公主，还请皇上……三思。”柳子轩从陆呈那里收回目光，垂眸说道，虽温润不改，眼底却略有忧虑之色。

    皇帝却笑道：“柳家向来是直臣，深得朕心。你自小就受朕器重，将公主交给你朕也放心。”说罢，似笑非笑地看着柳子轩，说道，“况且这可是公主的意思，朕金口玉言，给了公主的旨意也是改不得的。”

    “公主的意思？”

    大殿之上一阵议论，几个之前被相国夫人相看过的朝臣略微不满地看了元相国一眼，既然公主早就倾心柳家之人，相国夫人为何还要他们这一番折腾？这岂非欺耍他们？元相国尴尬地咳了咳，老脸有些红，眼底却隐有晦色。

    这下子柳子轩的祖父和父亲也只是看着他，这孩子什么时候招惹上公主了？皇帝这话虽是笑着说的，可其中却有不容拒绝的意味啊。

    在满殿之人的注视下，柳子轩垂着眸，眸中神色难明，上首帝王慵懒的视线逼将下来，柳子轩无奈，只得躬身说道：“微臣……谢主隆恩。”

    皇帝闻言龙颜大悦，笑道：“免礼。待过段日子，朕降了旨，你便改口称朕一声父皇。”

    大殿之上吸气声顿起，皇帝见此事已定，便无心再说，话题又绕回了远道回帝都的老郡王身上，君臣二人相谈甚欢。而柳家三人所坐着的末席却已有不少朝臣举杯祝贺，看着也是一番盛况，倒叫向来严肃的柳忠益有些吃不消，柳义萧倒是稍微能应付一下。

    待得御宴散去，皇帝只留了老郡王跟前说话，兰珠陪着郡王妃前往中宫拜见皇后，其他人皆散席去。出了大殿，一路往宫门而行，席间坐得远些的朝臣皆扎堆向柳子轩表示祝贺，柳子轩只浅笑着与众人周旋，身旁却忽来一阵风，从人堆里截了他就走，只说道：“你跟我来！”

    待两人消失在宫门外，才有朝臣认出来，说道：“那不是陆世子么？”

    柳忠益和柳义萧父子二人互看一眼，忙借机向众位朝臣告罪，二人乘了轿子匆匆归家去。

    又是帝都隆一酒楼的后园雅间，柳子轩临窗而坐，翩翩气质不改。陆呈却是脸色发红，眼睛死盯着他，像是要喷出火来，一拳头砸在桌子上，怒问道：“你说！你是如何叫她看上的？”

    柳子轩闻言不急不恼，只微微一笑，却有些苦涩之意，说道：“我见公主的次数还未有世子多，我也想知道。”

    陆呈狠咬着牙紧紧盯着柳子轩，也不知是在恨谁，只道：“都怪我这些日子呆在府中不曾出来，竟不知皇上给了她这样的旨意。若是我早知……我定要她……”陆呈的话卡在喉咙里，想说若是早知有这旨意，定叫安阳去求了皇帝嫁与他为妻，皇帝金口玉言，这辈分的关系许还能有回旋的余地。只是话到嘴边硬是说不出来，咬着牙齿都咯咯作响，终是一拳砸在桌子上，泄气地坐了下来，“我早该看出来的，上回在南宫，她做了沙冰亲自端给你的模样……”

    柳子轩淡淡垂眸，似也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说道：“那时只觉得公主还小，性子纯真直率，许只是一时兴起，并未曾多想。”

    陆呈苦笑一声：“老天竟欺我至此！”

    二人之间气氛有些沉闷，如今虽已入了初秋，帝都的天气却正是热的时候，上回两人来此而坐，还略微有凉风徐徐，如今只剩闷热。柳子轩缓缓起身，纤长的指节抚了抚窗子上的菱花，慢慢将窗子关上，复又缓缓坐下，依旧是手指叠在小腹前，淡雅宁静。

    小二敲门进来，一桌酒菜很快摆了上来。待小二关门出去，陆呈烦闷地伸手就要去拿酒壶，柳子轩却不着痕迹地先一步抚上那青花酒壶，雪白的袖袍微微一拂，有些轻微的雪气，倒叫屋里的闷气霎时散了不少。

    给陆呈斟上一杯酒，柳子轩缓缓推到他面前去，才慢慢给自己斟了一杯，只是不饮，纤长的指节在白玉般温润的酒杯沿口一圈一圈地缓缓绕着，说不出的心绪。

    “世事难料，竟不想圣意竟是如此。世子过些日子是否跟着郡王离开帝都？”只是不经意的一问，脑中却闪过某个女子大方的笑容以及隐在眼里的睿智光华，柳子轩微微一笑，“人生有些事，初见之美好大多并非此生能得。还望世子莫要消沉。”

    “哼。”陆呈哼了一声，酸溜溜地道，“那倒是，得了她的人是你并非本世子。你说风凉话自然不嫌腰疼。”

    柳子轩微微一笑，垂眸隐了眼底的怅然。陆呈瞪了他一眼，狠狠喝了酒盅里的酒，将那酒盅用力推到柳子轩面前：“倒酒！”柳子轩也不恼，仍是微微笑了，缓缓斟了酒，轻轻推了回去。陆呈见他这副样子，心里有气，又是仰头喝了，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喷着酒气吼道：“莫要说我警告你！你若敢委屈了她一丁点，我便是在封地也要杀回来与你算账！”

    柳子轩牵起唇角笑了笑，温润地道：“公主自小得宠，若在下委屈了她，莫说世子，皇上大抵头一个饶不了我。”

    “你知道就好！”陆呈瞪他道，“别以为我不了解你！你这性子，成天像要成仙一样，淡然寡**的。我可警告你，她看上你，你也需得看上她，若叫她得了一点委屈，我定不饶你！”

    柳子轩闻言却笑了起来，缓缓执过陆呈的酒杯，又给他斟满一杯，推过去时垂眸说道：“既然世子如此说，在下便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世子可还记得上回在此在下说过何话？趁着情意未深之时还是早早断了的好，免得日后心中煎熬，倒委屈了发妻。”

    “这是本世子的事，轮不到你来管！”陆呈没好气地道。

    柳子轩却略微敛了眸，说道：“既如此，在下之事，世子大人也请莫要插手的好。”

    陆呈闻言竟是一愣，难得见柳子轩这样的男子说出这种话来，不由讶然。但看他唇边笑意浅淡，眸垂着，略微有些冷，不由回想起他是曾说过要自己善待兰珠的话，不知为何脑中竟是炸然一响，张着嘴好一会儿才说道：“你……你该不会是……对郡主……”

    柳子轩却抬眸看了陆呈一眼，神色倒也坦然，只道：“并非世子所想。在下与郡主不过只有一二次相见之缘，比起世子对公主的情意，子轩只怕不及。若要深究起来，恐欣赏略多一些罢了。”

    陆呈闻言许久说不上话来，只觉得天意弄人，往日他二人相交甚厚，今日又是同日指婚，姻缘竟是如此弄人。

    却说柳忠益和柳义萧父子二人回了府上，高氏和王氏听说了皇帝指婚之意后不由大惊，以王氏最甚。

    她本以为儿子会被指个门当户对的朝臣之女成婚，没想到竟要尚个公主，且还是帝后所出的嫡公主。这不免叫她心中担心，公主即便是嫁给了轩儿，公主也是君，他们一家子是臣，这日后的礼数相处，岂非叫人难为？王氏原还想着等儿媳进了门，便把这府中之事交给她管着，自己也好歇着，尝尝当婆婆的滋味，没想到竟尚了位公主回来，这岂非要她这当婆婆的供着？

    王氏心里打鼓，面儿上却也不敢说。见公公婆婆和自己的夫君均未说话，自己便是有这想法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柳忠益身为一家之主，向来严肃少言，官服未换便坐在上首说道：“轩儿这孩子怎惹上了公主？那四公主可是皇上皇后的心头肉，咱们家这样的门户，哪个惹得起？”柳义萧略微喝了口茶，说道：“轩儿被世子拉着不知去了何处，待他回来再好生问问。”柳忠益说道：“问有何用？皇上今日当着朝臣的面儿开了金口，此事已是不能更改。”

    见丈夫和儿子都有些急，高氏说道：“这四公主我倒是见过，以前宁儿还未出嫁之时，在宫中见到公主，只觉得活泼了些。今年上元宫宴时，公主竟找了我说话儿，倒不曾拿公主的架子，反倒因着宁儿是皇后娘娘养女一事，还喊了我一声外婆，倒叫我有些当不起。旁的倒没什么，说话听来倒是个讨人喜的。”

    王氏一听这话，忙问道：“听说公主打小就得皇上皇后娘娘的宠，倒不是个刁蛮的？”她说着这话，略微看了看四周，也是压低了声音的。高氏听了说道：“若是个刁蛮的，也看不上咱这样的人家了。我与公主也就说了那一会儿的话，再多的也就瞧不出来了。”

    王氏一听不是个刁蛮的，也略微安了安心，只别天天叫她这个当婆婆的去侍候着就烧高香了。

    柳家人自然有些顾忌，但也知此事已是不可更改，圣意如此，只得等着接旨的那一日。

    日子来得很快，九月十八那天，一道圣旨下到了慈仁宫：赐皇后之女承平公主长孙安阳下嫁太常寺少卿柳子轩为妻，则吉日于帝都兴建承平公主府。

    于此同时，柳子轩的父亲，御史中丞柳义萧着朝服于崇华门接旨，面向帝宫行大礼叩拜。

    同是这一日，指婚的圣旨下到老郡王所住的驿馆和郡主府上：赐已故忠烈房老将军之孙女兰珠郡主嫁于陆郡王世子陆呈为嫡妻。

    两桩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88除妾

婚后第三日，月桂归宁。来到花厅给宁阳磕头时，着实叫一屋子的人惊艳了一回。一身秋香羽缎对襟的襦裙，外罩了件浅香色的桂枝宽袖长袍。脖颈用貂毛的雪围脖围了，胸前还是隐隐能见着一抹雪色。发间梳着乌髻，只戴了朵香花并了两支样式简单的玉簪子。她本就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如今嫁了人，更添了几分成熟女子的韵味，倒叫奶娘和良儿直愣愣看了许久，很是惊喜。

    “果然是人要衣装，这话真不假！瞧月桂姐的模样，我都快认不出来了！”良儿喜道，李氏听了从旁笑道：“该喊统领夫人才是。”良儿闻言愣了愣，忙改口：“呀，错了错了，瞧我这张嘴，阮夫人说的是，是该喊您一声统领夫人了。”

    宁阳把月桂扶起来，月桂这才说道：“可别这样喊，倒叫我不习惯，以前怎么称呼如今还怎么称呼。纵是嫁了人，也和往时没什么两样。”奶娘打量了月桂一圈儿，说道：“该穿红的来，喜庆。”月桂笑道：“如此就挺好，我家爷毕竟是续弦，我哪能真穿上几日的红袍？再者也不习惯来着。如今这身儿打扮，还叫我犹豫了许久才出了门的。”说罢，见李氏过来正正经经地给自己福了一礼，月桂忙扶住了说道：“这可使不得！”李氏笑道：“如何使不得？如今统领夫人位份不与从前相比，妾身虽身在王府，可终究只是妾室，理当给您行礼才是。”

    蒙氏从旁见了暗暗白了李氏一眼，她们如今虽是妾室不假，可她们什么出身？这月桂什么出身？当得起她们的礼？以前怎没看出李氏这人如此八面玲珑呢？虽是不愿，蒙氏却也不冷不热地给月桂略微福了福身。

    宁阳不理她两人，只是见月桂双颊粉红，这气色一见就知她婚后过得不错，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安泰待你可好？”

    这话问的花厅里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月桂，倒把月桂盯得不好意思，只说道：“统领大人自然是待我甚好。”

    “咦？这都成亲了，怎么还统领大人统领大人地喊？不是该称夫君么？”良儿故意打趣月桂，奶娘在一旁拍了她一下，说道：“还不准人家羞臊来着？你没听着方才还称‘我家爷’么？”说罢，一屋子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宁阳见月桂脸已经红透了，便解围道：“虎子今儿怎么没跟着你来？”月桂听了说道：“回王妃，本是要跟着来的，结果我家爷说要带着他练武，便把他留在了府里。”良儿听了又笑道：“呦，这会子又称我家爷了？”月桂刚好些的脸色这下子红了个透彻，一屋子又笑了起来。

    宁阳知道她们是因着今日月桂回来，心里都开心着，因此也不阻她们，由着她们去闹腾，只留了月桂在王府用午膳。

    午膳过后，宁阳仍舍不得月桂离开，便说道：“你再陪我一阵儿，只不晚了你那一家子晚膳的时辰就成。”月桂侍候了宁阳十几年，这一下子分开也不是不舍得，闻言忙点头应了。宁阳先去了兰院儿，见火盆、香炉都置放得妥当，给诸葛端云温了参茶，这才跟他告了罪，说是下午要跟月桂聊聊，且让环儿先侍候着。诸葛端云眼看着书册，头也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宁阳知他是同意了，这才又回了自个儿的寝阁。

    宁阳刚出了兰院儿，一个院儿里立着的粗使丫头偷偷瞅了眼她的背影，眼斜了斜外面的小厮，那小厮眼睛骨碌一转，溜身便往梅院儿去了。

    正是午憩的时候，蒙氏卧在炕上气不打一处来，今年帝都虽不见着雪，却觉得比往年都冷，门窗紧闭，守着火盆，手脚都是冰凉的。蒙氏一脚踹上一个低头察看火盆的粗使丫头，骂道：“只会看着，这炭都快灭了，还不再加些去？这府里哪儿来的笨丫头，这点子事儿都做不好呢？还是成心欺我？”

    她的陪嫁丫头榛儿闻言忙过来把那丫头给撵了出去，说道：“夫人若是觉得屋里寒，便给你加张驼绒毯子？前些日子王妃不是赏下来的么？”一提这个，蒙氏更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我不用她的东西！我嫁妆里头不也有张驼绒的毯子么？去给我把那拿来。”榛儿闻言叹了口气，劝道：“夫人宁肯用陪嫁也不用王妃赏的物件，这若是传到王妃耳朵里可如何是好？”

    蒙氏眉眼一拧，就要发怒，此时院子里的丫头进得屋里来，俯在蒙氏耳边说了几句。蒙氏先是一惊，复而大喜，之前因着见月桂回门心里所生的闷气全散了，叫人赏了那丫头银子，这才转着眼睛笑了起来：“待过了今日，便是她知道了，我也不怕她。”

    榛儿闻言略微猜出玄机，面儿上也是一喜，刚要问，就见蒙氏已经手脚利索地从炕上起身，麻利地坐到了妆台前，吩咐道：“去把我前些日子刚做好的那件儿桃蜜色的衣裙拿来，快些！”

    那衣裙的锦缎正是上个月被宁阳叫去挑的，桃蜜色雪牡丹对襟襦裙，襟口开得略阔，胸前雪色袭人，外只罩了件略单薄的粉袍。发松松绾了，只戴了朵粉白的绒花，又细细描了眉画了唇。铜镜前照了照，生得是雪肤粉颊，明眸婉转间，媚态天生。别说是男人，就是女人见了也得多看上几眼。

    蒙氏满意地点点头，带上榛儿便出了梅院儿，往兰院儿而去。

    环儿正端了新的火盆进屋，把那盆快燃完的端到院子门口给了一个粗使丫头，说道：“拿去倒了，再置上新的炭火备着。”那丫头应了下去，环儿抬起头来正见蒙氏施然而来，忙行礼问道：“颖夫人如何来了？”蒙氏见是诸葛端云的大丫头，虽觉得这话有些不中听，却还是笑着说道：“王爷可是在看书？我是来服侍的。”

    环儿愣了愣，她性子虽憨却也不傻，便只问道：“可是王妃叫夫人来的？”

    没想到还得受个丫头盘问，蒙氏心里暗气，面儿上却也顾忌着这是诸葛端云的院子，他的丫头不好得罪，便说道：“王妃今儿陪着统领夫人闲话呢，恐王爷这儿没人侍候，便叫我来的。”

    环儿心下犹疑，可毕竟蒙氏是王爷的妾室，她区区一个小丫头也不好阻着，便看了蒙氏一会儿，说道：“那先劳夫人在此稍候，容奴婢通报一声儿。”

    蒙氏进府来这些日子也能摸着诸葛端云的一些脾性，这要真叫这丫头去通报了，自己指不定就进不去了，于是暗暗看了榛儿一眼，榛儿收到蒙氏的暗示，忙从蒙氏身后过来拉着环儿的手说道：“环儿姐，我那儿有一副针线不知如何绣，你去帮我看看。”

    环儿刚要说什么，榛儿拉着她就走，蒙氏借机过了院子就进了屋。

    屋里，诸葛端云支着肘侧卧在榻上，袖袍垂在榻边，露出一截精实的手臂，纤长的手随意拿着书册，剑眉微拢，看得入神。墨发垂着脸侧，衬得皮肤白皙，唇殷似血，邪魅里透着股子深沉。

    “茶。”

    蒙氏正看得入神，忽听诸葛端云淡道。她一眼瞧见不远处小桌儿上有只小炉，炉上温着参茶，便几步过去端了过来，双手递到诸葛端云面前，放缓放柔了声音，说道：“王爷，请用茶。”

    诸葛端云正要接过来，鼻间忽闻见陌生的香气，本能地闭气起身，鹰眸微敛，寒霜逼人。待看清那人是蒙氏后，眸中寒霜更盛。只抿了抿唇，怒道：“何人叫你进来的？为何不事先通报？本王的屋里何时能叫人随意出入了？环儿！”

    蒙氏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碗一抖，就势落到了地上，砸了个粉碎。瓷片子茶水溅了一地，溅湿了诸葛端云的靴子袍角。诸葛端云眯了眯眼，蒙氏赶忙跪下用帕子给他擦了起来，说道：“妾身鲁莽，惊扰了王爷，妾身这就给王爷擦拭干净。”她本身惊惶的，没想到出师如此不利，只擦着擦着脑中灵光一闪，手劲儿突然婉转了起来，柔声问道：“王爷的靴子湿了，要不妾身给您脱了靴子揉揉脚。”

    此时，兰院儿外，环儿并没有被拉走多远，她性子也是倔的，只扯了榛儿的手，说道：“不成。我在院儿里当差呢，岂能说走就走？这误了差事，可是要挨板子的。”榛儿笑道：“有夫人侍候着王爷，哪儿轮得上咱们下人啊。环儿姐，好姐姐，你就陪我去看看。”说罢，又要拉着环儿走。环儿不容话说，一把摔了她的手，竟是来了脾气，说道：“我不走。便是有夫人侍候着，咱们做丫头的也该在屋外守着才是，万一王爷有事喊人，也好有个应承的。”说罢，便往院儿里走，榛儿见势忙追了过去。

    这一会子争执被兰院儿里侍候点心的丫头采儿看得清楚，这丫头也机灵，拿了食盒就出了院儿，说道：“环儿姐，夫人在屋里侍候着，我去准备些茶点。”她说话的功夫，榛儿已经追上了环儿，正赔笑着要劝她，环儿却看着采儿，连声应承都没说，采儿已经暗暗向她眨了眨眼，提着食盒就出了院子，却是一路往宁阳的寝阁去了。

    而此时兰院儿的屋里，诸葛端云冷哼一声，眼里豪不掩饰的嘲弄，只淡道：“此事自有下人来做，用不着你，下去。”

    “妾身只是想为王爷做些事，并不在意这些。”蒙氏记得诸葛端云喜欢乖巧的女子，便垂眸颔首，轻声说道。只是微微垂头间，雪白的颈项一览无遗，胸前雪色隐现。且边说边动起手来。

    诸葛端云眉峰微蹙，心中厌恶，抬脚便踢了她的手，起身便要走开。却不想蒙氏跪在地上靠得极近，他这一脚力道不大，却是叫她没有想到，不防之下惊叫一声，身子眼看便要跌倒。她身后却正巧是那碎了的茶碗，这若是跌下去定然要伤着。

    诸葛端云眼里闪过不耐，却在电光石火间伸手微微用力，蒙氏顿时被拉了起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人已在诸葛端云怀里，双脚着地，立得稳稳当当。

    男子浅淡的熏香气息入了鼻息间，蒙氏心中大喜，脸上却一副受惊的可怜模样，直依在诸葛端云怀里，双手环上他精实的腰身，娇喘着气说道：“王爷，方才可吓着妾身了。”便说边往他怀里倚了倚，胸前不经意间揉向男人。她自娇嗔着，却好半天不见男人有何动作，正自不解，微微抬头间，却见诸葛端云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轻视嘲讽之意更盛，只说道：“这便是镇国将军府上教导出来的大家闺秀？倒是瞧着和前些日子被撵出府去的丫头行径没什么两样。”

    蒙氏闻言脸刷地红了，这可是再嘲讽不过的话了，她自是听说过王府有个曾因勾引王爷被撵出去的丫头，却不想王爷竟把她与那丫头作比。这岂非羞煞她？

    蒙氏也知脸红，却知此机会来之不易，不愿放手，只依在诸葛端云怀里咬了咬牙，竟低声哭了起来，委屈地说道：“妾身入府数月，王爷甚至不曾看上妾身一眼……妾身既入了王府便是王爷的人，服侍王爷是理所应当。如今王妃年幼，妾身也是心疼王爷，这才愿意以身相侍……妾身自觉非那国色天香之女，容貌却也少有能及者，只求王爷多看妾身一眼。”她哭得梨花带雨，发上绒花轻颤着，别有一番楚楚之姿。只是说着话，竟慢慢从诸葛端云怀里退了出来，退到他三步之外，缓缓动手解起了衣衫。

    外袍轻轻落到了地上，盖到了破碎的茶盏碎子上，屋里炭火噼啪，女子轻袍缓带，雪颊带雨，胸前略微起伏，暖阁里春意正在慢慢绽放……

    宁阳在寝阁里听到采儿来报时，不由心里咯噔一声，继而心下隐怒，脸上却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起身问道：“王爷可留了夫人在屋里服侍？”采儿答道：“夫人是自个儿进了屋的，奴婢从院儿里出来时，夫人还在屋里。”

    月桂从旁听了白了脸色，说道：“王妃快去看看，免得……”宁阳深吸一口气，也顾不得其他，只留了良儿在屋里陪着月桂，自己带着奶娘、子陌、子秋和采儿几个人便往兰院儿去了。

    路上，宁阳步子迈得沉稳，头却有些沉，她几乎觉得路在轻轻晃着，身子有些不稳。她心跳得厉害，生怕进了屋里看到的是一副不堪的景象。但是她又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对自己的丈夫有信心。他将两个妾室纳进府中是逼不得已，也自她二人进府便日日宿在她房里，两人相处了这么久，从大周一路到北关的相处和快两年的日夜相对，她至少应该对他有信心。除非亲眼所见，否则她便应该信他！

    一群人呼呼啦啦地来了兰院儿，榛儿还在院子外头劝着环儿，一回头见宁阳带着你来了，身后还跟着采儿，立刻便知不妙，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宁阳垂眼说道：“虽颖夫人在屋里侍候王爷，可你二人也该在院儿里候着才是，在这里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王府里的规矩都是放着好看的？”

    环儿和榛儿闻言忙跪了告罪，宁阳却绕过她们直直进了院子。

    屋门关着，宁阳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不知是该上前敲门入内的好，还是等在这里的好。

    却在此时，房门被一只墨青月蟒纹的靴子大力踢开，一物皮球似的从里面滚了出来，吓得满院子的丫头惊喊着躲开。奶娘和良儿一把将宁阳拉到了一旁。此时却见诸葛端云已经立在门口，脸色铁青，神色大怒。

    “放肆！你把本王当做是那市井街头的莽汉淫贼不成？本王纳你进府时说得清楚，自古嫡庶有别，一切都待王妃及笄。你做出这等事来，是要置本王于不义？”

    众人见诸葛端云握着拳，神色难看，这才往地上看去，这一看才发现那滚出来的竟是一人，不是别人，正是颖夫人蒙氏。

    蒙氏只着了件单薄的对襟襦裙，狼狈地趴在地上，发丝散乱，绒花已落。只是摔得重了，趴在地上呻吟着，却站不起来。

    诸葛端云看了宁阳一眼，说道：“王妃来得正好，此乃内院儿之事，劳烦王妃将此贱妾送还镇国将军府，她如今做出此等不知廉耻之事，坏了王府风气，实在留她不得。打发回去叫镇国将军府自个儿管教！”说罢，便甩了袖袍进了屋。

    宁阳看着风一般刮上的房门，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她是头一回觉得，诸葛端云发怒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她正自盯着那房门看着，蒙氏在地上却已是脸上毫无血色，她顾不得疼，也顾不得脸面，只跪了在宁阳面前哭求道：“王妃开恩哪！求王妃绕着妾身这一回，切莫要把妾身送回去，这可叫妾身往后如何见人哪？求王妃去跟王爷求个……莫要将妾身送回去呀！”

    宁阳明白诸葛端云所说的“打发回去”的意思，古代的女子若是被遣送回娘家，不仅是这女子一生的奇耻大辱，更是门楣之辱。若是真把蒙氏送回去，镇国将军府恐怕也颜面尽失。只是今日之事这院儿里许多人都见着了，却是蒙氏做的事有碍礼教，并非王府之过。真要送她回去，镇国将军府要气也气不到王府头上来，毕竟是他们自家的女儿理亏。

    宁阳见蒙氏跪在地上，狼狈难堪，院儿里的丫头们看着她，脸上多有轻视之色。宁阳暗叹一声，虽觉得蒙氏可恨，也不愿再叫她在此多受侮辱，便对早已跪在地上不知起来的榛儿说道：“带你家小姐到我屋里来。”
 

89婚前

 柳府接到赐婚圣旨的第三日，柳忠益与柳义萧父子在朝中职位期间所做的一些政绩受到了皇帝的嘉奖，柳忠益被封了开国伯的爵位，并御赐“开国伯府”的墨宝，制成金匾，挂在了柳府的门外。

    第二日，朝中又赏下了金银各五千两。柳忠益带着柳府上下接旨谢恩，待传旨的宫人走后，一家人这才坐到了花厅上。丫头们上了茶便退了下去，柳忠益坐在上首喝了口茶，看着厅堂里摆着的箱子，脸上依旧严肃，不发一言。旁边高氏坐在一旁，身后立着马氏、乔氏两个妾室。下首柳义萧和妻子王氏坐于一侧，柳子轩坐于另一侧，妹妹柳子婼立在哥哥身后伸着脑袋。一家人都瞧着那几箱敞开的金银，面色心思不一。

    柳府虽不大，可规矩也是讲究的。柳忠益不发话，一家子人绝没哪个敢越过他开口去，只见他严肃着脸喝了半盏茶，这才将茶盏放到一旁的桌儿上，问道：“萧儿，轩儿，依你父子二人之见，这些箱子御赐金银该如何处置？”

    柳义萧抚着有些发福的肚子呵呵一笑，很有些弥勒佛的意味，只说道：“父亲当真猜度不透圣意？如今父亲官职三品，年俸银钱四百，禄米三百。儿子官职四品，年俸银钱三百，禄米两百。轩儿亦是一般。府上每年除了这一大家子的常用花销，皇上皇后寿诞所备的礼，年时节时朝中各家往来的礼，如此下来，一年府中怕也并无多少富余。咱们府上向来清廉，从不收受底下的孝敬银钱，自父亲为官起，年头也不少了，想必皇上是知道的。眼下皇上赐轩儿与公主成婚，皇家的脸面自是不能落下，眼瞅着就要置办纳采纳征的聘礼，公主乃是金枝玉叶，这聘礼自然不能太寒碜不是？依儿子之见，礼金自然是越贵重越好。”

    言下之意，皇帝赐的这些金银自然是要拿来置办聘礼的。柳义萧的话说得明白，花厅里一家子人听了却是心思不一。高氏和王氏互看一眼，暗暗点头，倒觉得理当这么办。高氏身后的妾室马氏瞅着那些箱子盘算了起来，正是因着柳家清廉，她这辈子才没见过这么多的金银。都做了聘礼可真有些让人肉疼，东西在眼前摆着却是虚的，马上又得给人送回去的滋味儿可不好受。不过她转了转眼珠子也就安了心，如今柳府与以前可不一样，这伯爵府上可是御赐了十倾良田，每年都能有入账，另有一年六百两的银钱和六百禄米，府上尚了帝后最宠爱的公主，想必日后给府中送礼的也不在少数，这日子总归是比以前要好许多。且公主若是下嫁柳府，自己在江水任知府的儿子想也能捞着些好处。算来算去总归是利多弊少……

    另一个妾室乔氏只垂眸听着，也不去看那些金银。总归她只是个妾室，生的又是女儿，这些事情自有正室做主，轮不上自己置喙。

    倒是柳子轩身后的柳子婼转着垂在颈侧的发丝，瞅着那些金银好奇地说道：“原来皇上这般圣明。只是这些箱子的金银若是置办成聘礼那得多少啊？早就听说皇上很宠爱公主，听外婆说公主的性子活泼直率，正巧儿我也是个爱说话的，指不定日后还能合得来。”

    王氏听闻女儿的话，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轻斥道：“公主是君，咱们家是臣，日后自然是要尽心侍奉着。我平日也没少教导你，怎如今还这般不知深浅？”柳子婼闻言笑着跑到对面，立在王氏身上给她捶起了肩膀，说道：“怎不知深浅了？女儿只是觉得这婚事是公主做的主，可见她是倾心于哥哥的，而且也不嫌弃咱们家之前连个爵位都没有，可见不是个刁蛮的。既如此，娘的心就该放下一半。况且这番话我也就是在家中说说，若是到了外面，十个人也撬不开我的嘴。”

    高氏闻言笑了起来，斥她一声：“牙尖嘴利。”又说道，“今**不该叫你来的，只想着这些事儿也该叫你学学，这才叫你一个姑娘家在这儿听着的。如若再插嘴，就且回屋自个儿待着去。”柳子婼闻言这才住了嘴，也不回柳子轩身后了，只乖乖在母亲身后待着，轻轻给王氏打着肩，笑眯眯地再不说话了。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高氏和王氏都看着柳忠益，只等着他点头。他却又拿起茶盏来喝茶不语，直把众人等得心焦。

    此时，柳子轩却垂眸说道：“此事依孙儿之意，合规制便好，不可过于操办。”

    话一出口，柳忠益、柳义萧和高氏、王氏齐齐看向他，柳子轩只朝长辈略微颔首，说道：“祖父、父亲为官清廉，此事不仅皇上心中有数，朝中亦是知者甚多。柳家有多少积蓄，明眼人自是心中有数。倘若过于操办，叫人看出是拿了皇上的赏赐办的礼，倒叫皇上公主落了脸面。孙儿虽有幸尚得公主为妻，只却不想倾府上多年积蓄操办婚事。皇上向来喜爱清廉之臣，柳府尚未有爵位之时公主便提着下嫁柳家，可见也并非爱慕虚荣之人。因而依孙儿之意，纳采纳征按规制置办，府中酒席从简便是。”

    “这、这能行么？这可是娶公主过门啊，并非寻常人家的小姐。不陪上府上这些年的底子能办下来么？若是置办得简单了惹了公主不快……”王氏听罢这才开了口。

    柳忠益却放了茶盏说道：“轩儿此言有理，我方才也略有此考量。婚事按着咱们府上能出得出来的份额尽力而办，如此也算对公主尽心了。若是过于讲究场面奢华无度，反倒像是硬要打了肿脸充个胖子，叫人看了笑话。”

    柳忠益开了口，此事便就这么定了下来。

    十月初八，是纳采的日子。柳子轩着朝服于崇华门前进以大雁为头，进文马两匹、玉笔一对，锦缎一百、布一百、金银各八百。午时皇帝于延和殿侧殿宴请朝中百官，设宴九十席，席间羊八十一头、酒四十五坛，殿上乐声阵阵，各样御宴佳肴不尽。这日，所有入宴的王公大臣，从皇子、亲王到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均着朝服入宴。柳子轩率柳府中在朝任职之亲族之人着朝服对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而后进茶，进酒，用席。席毕，再去皇后所居的慈仁宫行跪叩之礼。元皇后于慈仁殿上设席三十桌，宴请朝中内外命妇极柳府族中女眷。

    这日，安阳在东崇阁里安坐，并未能出席。

    八日后，也就是十月十六，是征卜送彩的大吉之日。聘礼从开国伯柳府上抬着一路由礼部和帝都衙门护着经崇华门，每一步都由太监唱着嗓子喊着，一路奉入慈仁殿上，聘礼的数是按着规制来的，总有八十一大抬，都是红木扎着大红绸子的大箱子。

    元皇后差人叫了安阳到殿上亲看，只见聘礼中金银只得两箱，其余的里面官坊的绸缎、布匹、金银首饰占了大头，玛瑙珍珠少有，古董器皿倒也不少。

    元皇后不免想起当初永阳和宁阳的聘礼，玛瑙珍珠起码有满满的十几箱子，金银就有四箱，还有金盆银盆。虽说规制一样，里面的东西却是落在了人后。她暗暗看了眼安阳，见她正笑着在聘礼箱子旁来回走着瞧，不免摆了摆手，叫殿上的宫人都下去，这才不冷不热地说道：“虽是合规制，可这聘礼可不见得有多贵重。你若当初听了母后的，这聘礼指定要比这些入得了眼。”

    安阳收到了心上人的聘礼，本是心中欢喜，听了元皇后的话，不免笑颜淡了淡，说道：“事已定下，母后纵是气我，也用不着这样激我。柳家连父皇都夸奖说是清廉之家，可见他家不是那些不知贪了百姓多少血汗的污官。如今这聘礼也是按着规制来的，也不算薄待我。毕竟柳家的家底比不上大渊的太子、大夏的王爷，我也不是看着这些才挑的驸马。”

    元皇后闻言哼了哼，说道：“果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人还未嫁，心倒已经向着别人了。如今礼金已下日子已定，你自然是要嫁了的。只是你需知道，你外公家可因着此事对你心存芥蒂，日后你恐得不着元家的势作为倚仗了。”

    这事在安阳去跟武德帝请旨时便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等着皇后把她叫来殿上痛骂一顿，却不想元皇后一直不曾叫她来，直至今日，一切大定，她才说出这话来。虽有些不解她为何此时才说自己，安阳终究是看了元皇后一眼，忽而给她跪下磕了个头，说道：“此事女儿自作主张，早已心中有所准备。只是，这些日子女儿想明白了一件事。”安阳抬起头来，目光里的坚定几乎能透出来，只说道，“母后为了元家苦心经营了这些年，可是，我不是母后。我姓长孙，不姓元。”

    元皇后闻言耳中似有雷鸣，脚步虚浮，踉跄一下，险些摔着。安阳却在地上给她磕了头，慢慢起身，缓缓退了出去。

    待她的身影不见，元皇后望着空荡荡的大殿，苦笑道：“翅膀长硬了……如若非亲耳所闻，绝想象不到这是你能说出的话。这人……要变，也快。”只是说着，仍是摇了摇头，“只是你纵使心性再坚，却仍是纯良了些。你和元家虽是隔了一道的，可元家若亡则我亡，你纵是嫁了人也是要受些牵连的。”

    元皇后慢慢走回凤座之上端坐，看着大殿之上摆着的大红聘礼，依稀似乎回到了自己嫁入皇宫之前，似乎也这样欢喜地跑去花厅看聘礼。日子一晃近三十载，当初的少女之心早已在宫廷诡秘的风云变幻中磨得不见棱角。

    皇后的唇角微微弯了起来，耳边仿佛听到当年未嫁之时偷溜出府，带着丫头逛庙会的情形。

    “走，走……出宫去，帝都城郊林子里的花儿不知二月还开不开，西街尽头那家面人儿铺子不知还在不在，南街八味斋里的点心倒应该还有，那家是老字号了，香甜的味儿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皇后微微低下头，弯着的唇角慢慢放下，声音越发变得淡然飘远，“你只有一句说着了，你……不是我。人生数十载，富贵荣辱不过梦境，女人一辈子最重要的还是男人的那颗真心。但愿你能得了它，但愿……别像母后这辈子。”

    殿上的宫人都遣出去了，安静得出奇。元皇后坐了一会儿，忽而唤道：“来人。”云姑下一刻便出现在殿门外，问道：“娘娘有事吩咐？”

    “去将那春碧宫去年刚任上的教习宫正汪宫正召来，公主明年六月十八出嫁，这之前叫她好生教导公主规矩。”

    云姑闻言应下，退身便下去了。元皇后望着东崇阁的方向说道：“母后能帮你的也就这些了，多学着，日后嫁了人，过得好与不好就看你自个儿的本事了。”

    回到东崇阁坐了一会儿，安阳的心情好了许多，想起公主府已经动工，婚期也已经定下，只要一想到会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那份雀跃的心情怎么也停不下来。直到汪宫正来给她请安，她这才想起还有规矩要学一事。她以前在永阳、纯阳和宁阳嫁时都曾见过她们学礼节诸事的繁琐与辛苦，那时她只是看两眼便就呆不住了，只看着就觉得烦心，当时还想着，但愿自己日后嫁人时别受这份苦。

    可是，有些令自己惊讶的是，当汪宫正说明来意后，安阳竟不觉得烦躁，反而有些雀跃。她自知嫁了人就要靠自己了，可是她还有许多事情不会。以前在内文学馆里，她只顾着和大姐姐二姐姐练琴，女红不会这点她不在意，她只是想学学厨艺，做几样点心总是要的。

    只是这想法汪宫正听了却说道：“回公主，公主出嫁前应习君臣、公婆、姑嫂之礼，妇人之德言容功当有皇家风范。至于学厨艺，公主府内有内侍府安排的宫人，这些事情宫人自可料理。”

    安阳这才想起似乎宁阳出嫁前宫正也不许做厨艺针线之事，说是怕伤了手，似乎连口味重的食物都不能吃，每天对着那些妆花发簪，连沐浴煮茶都有好多学问要学。这些事情里，安阳对穿衣打扮之事早已在行，学起来只是锦上添花而已。只是宫正不准她学厨艺，煮茶也不许学，却要学奉茶之礼。

    按着大周的礼节，公主不必向公婆行跪礼，只需福礼便可，至于其他亲眷可行颔首礼，平辈的则不必行礼，只需受礼。这些事汪宫正整整仔细教导了安阳半月，从福身如何缓如何做出大家姿态，脸上如何笑，从动作到表情，多半分少半分皆不行。只规矩就叫她背了不下百遍，唠叨得久了，安阳总免不了有一些厌烦。只是她也不是头一回跟着宫正学规矩，也知道这些人，若想叫她早早放了你，最快的法子就是早早把她教的做好。事实上，安阳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了，可每回宫正总能挑出毛病来，她几次眉毛一拧想要不做了，却终是在发脾气前咬了咬唇，忍住了。无论如何说，她就要嫁人了，这是面对柳子轩的家人时该有的礼节，她打心底里不想出错。

    如此半个月，礼节之事总算是过了关，接下来的日子要学如何用膳、怎样给公婆奉茶，又是一番折腾，直学了一个多月。

    日子慢慢到了年时。

    自汪宫正去了安阳院儿里，她竟一次也没撂过挑子，这倒让元皇后有些暗暗称奇，心中也是略微放了心。

    过年那日，皇帝赐银一万两，同内侍府准备的朝服、嫁衣、首饰、棉夹纱裘四季衣裳及大批的绸缎纱绫等各种衣料、公主仪仗、车轿等，以及成婚后日常的必须品，如金银器皿、梳妆用具及各种陈设用品等等妆奁物品一并作为嫁妆，交由内侍府保管，并挑了一百六十八名懂规矩的宫人、良田五十倾，一并赐与公主府。

    安阳在殿上给皇帝磕了头谢恩，与父皇母后一同守着这出嫁前最后的除夕之夜，直到岁时过了才回到东崇阁里，只是坐在床上睡不着，不由开了窗看天上的星辰。她性子活泼欢快，很少会多愁善感，只是这一个年夜里却有些说不清的心情。似乎有要出宫生活的雀跃，有要嫁给喜欢之人的欢喜，也有不知婚后如何的担心。

    安阳甩了甩头，这些心绪终究不适合她，她其实只要想一件事就好了。

    她终于，快要做新娘了。


90 除妾（下）

　　蒙氏听闻宁阳要将她带去寝阁，心里顿时觉得还有回旋的余地，忙在地上磕了头谢恩。宁阳说道：“环儿，去王爷屋里，把夫人的袍子拿来先穿上吧。”
　　环儿闻言不敢耽搁，忙进了屋。见诸葛端云侧卧在榻上，书册扔在一旁，只阖着眸，眉峰却微微锁着，地上一片狼藉，全是茶碗碎子，一件略显单薄的浅粉云水锦袍落在上面。环儿不敢打扰，只小声向诸葛端云告一声罪，取了袍子就快步退了出去。
　　待蒙氏将衣衫穿好，宁阳多叫了几个丫头将她护在中间，一路上尽捡着空旷的地方走。这不能怪她小心，以前电视上也有看过，某家高门大户里，女人要被处置时往往会寻死腻活，因此她尽量言语温和些，也得多防着些。毕竟今日这事是蒙氏的过错，将她遣送回去王府也算有理，可若叫她在王府里出了事，便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好在一路无事，一群人这便到了寝阁。
　　月桂正等的心焦，见宁阳等人出现在院子里时，一眼就瞧见蒙氏发髻散乱，垂着头嘤嘤低啜，这让她不由心里咯噔一声，却见奶娘老远就冲她笑了起来，略微一思量，心里便有了底。只是因着自己如今已是嫁出府去的人，虽自己不把自己当个外人看，只怕蒙氏见她在此脸上无甚光彩，于是待宁阳进了屋坐下，月桂便告了罪，且退去旁边的侧屋里呆着。
　　宁阳也知月桂的苦心，因而也不拦她，只点了头允了，叫了良儿陪着她。良儿瞅了两眼蒙氏，一脸地好奇，想来是想留下来看热闹，却被月桂拉上便去了侧屋。
　　寝阁里，宁阳坐在暖炕沿儿上，奶娘端了热茶来，叫她先喝些祛祛寒气，宁阳只浅饮了一口便放到旁边的小桌上。底下蒙氏正跪着，帕子半掩着面，时不时地抽泣。两旁十几个丫头立着，大多是粗使的，有把子力气。
　　“今日之事，你可知错？”宁阳问道。
　　蒙氏闻言忙认错道：“是妾身错了，不该存那取巧的心思，求王妃开恩，只别把妾身遣送回去，妾身日后定日日在王妃跟前儿服侍着，以报王妃大恩。”说罢，又抽泣了起来。
　　宁阳看了蒙氏一眼，她从未想过今日要将她留下。若是今日将她留下了，日后再想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打发了她可就难了。而且此事是诸葛端云开了口的，经过今日这事，她理当信了他，再不多作怀疑，夫妻同心才是。
　　宁阳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这才说道：“我自认自你进了府，衣食用度从未有亏待之处，如今你竟做出此等有违礼法之事，叫我如何留你？”
　　蒙氏闻言惊恐地抬起头来，眼睁得老大，脸上全是哭花了的泪痕，手帕掩着嘴，好半会儿才缓过神来，眼里渐渐盛满惊恐，也不顾得那望族之门的小姐颜面，直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儿就磕起头来，求道：“是妾身糊涂了，还望王妃开恩哪！”
　　宁阳叹了口气，略微摇了摇头，说道：“你何止是糊涂？王爷最重情义，你设了这样的套儿给他，将他的颜面置于何地？如今惹恼了他，叫他发了话，我也忤逆不得，只得叫人送你出府。”说罢，便对蒙氏的陪嫁丫头榛儿说道，“你回院儿里收拾一下物件，连带着嫁妆也一并收拾了，叫几个小厮去帮你的忙。”
　　蒙氏闻言忙回头看榛儿，榛儿如今也慌了神儿，紧跟着跪下来求道：“回王妃，夫人她也是一时糊涂，您就给她一次改过的机会吧！此事奴婢身为丫头，未尽劝导之责，若是王妃生气，就拿奴婢来出气吧……打板子，或是罚跪、做粗活的都成，求您留下夫人吧！
　　宁阳闻言略微蹙眉，奶娘却先一个怒了起来，说道：“这话什么意思？分明是你家夫人做出这等魅惑王爷的事来，这还是青天白日呢！连我这等人都觉得羞臊得慌，你反倒说得像是王妃错了一样！这幸亏此事是许多人亲眼见着的，否则王妃的名声还不得被你这番话连累了？”
　　榛儿闻言忙说并无此意，宁阳垂眸对蒙氏说道：“今日之事府上许多下人都见着了，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王府几百号子人，我身为王妃亦得求个公允，否则日后何以服众？若都照着今日这事为之，这王府的后院儿要成个什么样子？”说罢，便对子陌说道，“让轿夫把轿子抬过来，待物件收拾妥当了，便送夫人回去吧。只路上别太张扬，毕竟不是什么见得人的事。”子陌闻言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见宁阳主意已定，榛儿忙跪在地上几下子爬到宁阳跟前儿，抱着她的脚就苦求道：“王妃，是奴婢说错话了，求您饶了夫人吧！若是将夫人送回府上，夫人这辈子的名声就毁了呀。”
　　宁阳蹙了蹙眉，当初纳妾之时本是逼不得已，她如何真就希望有其他的女人横在自己夫妻之间？虽每日都将这两个妾室叫到身边亲自看着，可没有一日心里是不烦的，这两人就像眼里的沙子，明明容不得，却要好好待着。只是人难免有疲累的时候，做的再周全也有万一。就比方说今日，只是把月桂留下陪着她说说话，这蒙氏就得了空，往兰院儿里去了。好在她的丈夫与她同心的，否则她要往哪儿哭去？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都是各有自己要守的东西。蒙氏为家族利益而来也算有所牺牲，她为守护自己的家庭而有此决意，孰是孰非本就难以论断，她只知若今日不狠心一回，日后哭的一定是自己。
　　宁阳深吸一口气，她本无与人争斗之心，如今倒要做一回狠心人了。
　　“把她拉开，她若做不得事，便找个人替她去梅院儿里收拾东西。”宁阳转过头去，不再看蒙氏主仆苦求的脸，奶娘等人闻言马上过去将榛儿从宁阳腿边拉开。不想那丫头哭得越发带劲儿，见人来拉反倒死抱着宁阳的腿不松开了，很有一副宁阳不答应就不松手的架势。
　　见榛儿抱得紧了，奶娘等人也急了，怕她惊了宁阳，忙呼喊着叫立在屋里的几个有力气的粗使丫头来帮忙，两个丫头上来就拉着榛儿的胳膊，另有两个拉着腿，奶娘在一旁喊着：“小心着点，别伤了王妃！”榛儿敌不过几人的力气，却知道丫头们怕伤了宁阳，便死命拉着她的裙角就是不松手，丫头们越是拉扯她她哭求地越厉害，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却在此时，蒙氏见一屋子的人注意力都在宁阳身上，便用帕子擦了擦脸，红着眼站了起来，一头便往屋门的棱角上撞了过去。
　　宁阳抬眼，正见她起身，顿时惊喊道：“快拦下！”
　　几个插不上手的丫头这才发现蒙氏起身往门口奔去，忙回身去拽。蒙氏进王府之前也是大府里的小姐，长跪着的事鲜少遇到过，今日跪在屋里少说也有一刻钟的时间，起身之时腿脚有些酸麻，虽有一股子冲劲儿，膝盖却是一软，加之见身后有丫头追过来，心下更急，脚下发力，身子便扑了出去。
　　她原就离着屋门有不足五步，这一扑很是要命，若是摔倒了，指定要一头撞到门上，到时只怕要头破血流的了。
　　榛儿见蒙氏要寻死，吓得她一时忘了要求宁阳，顿时手下松力，宁阳趁机起来，恨不得自己会那飞檐走壁的功夫，立刻飞到蒙氏跟前拦下她。只是此时说什么都晚了，只见蒙氏已经跌了下去，眼见着就要撞到门上，宁阳心里霎时凉了半截。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揪上了蒙氏的衣领，大力地往后一扯，蒙氏未摔在门上，反倒往后跌了过去，后面几个丫头见了忙过去一扶，竟是没叫她摔着。反而那头一个揪住蒙氏的丫头自己却因着惯性撞到了门上，顿时只听砰地一声，那丫头的右肩膀撞到了门上，看样子便是不断也得磕得筋骨疼痛。却不想那丫头只是在地上滚了一下子，就势站了起来，拍了拍粗布衣裙上的灰尘，咧着嘴只知道傻笑，竟像是一点事也没有的样子。
　　这倒把宁阳看得有些愣神，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丫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肤色很黑，眼睛却是亮的，笑起来有几分傻气，看那衣着打扮就知是王府里的粗使丫头。
　　宁阳回过神来，忙说道：“子秋，快带她下去叫人来看看伤着了没。”子秋闻言福身应是，忙带着那丫头下去了。此时，宁阳才向蒙氏看去，只见她已被另几个丫头制住了，只是眼底略微发红，头发更加散乱，只厉声哭喊道：“你别想打发我回去，我便是死也要死在王府！”
　　宁阳听闻此话不由怒从心起，坐回暖炕沿儿上，却发觉背后出了一身冷汗。方才若是真被蒙氏寻了死，后果不堪设想。她看了蒙氏一会儿，只说道：“怕是不能叫你如愿，王府只将你送出府去，如何处置便是将军府的事了。”说罢再不放心叫榛儿回梅院儿里收拾东西，只吩咐奶娘道：“奶娘带几个丫头去收拾吧，叫几个小厮把东西抬来此处，待轿子来了，一并送出府去。”奶娘应了，便带着几个丫头下去了。
　　寝阁里，几个丫头压着蒙氏主仆，叫她二人再动弹不得。蒙氏红着眼，经方才那一番折腾，身上已是去了大半力气，只是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待奶娘等人收拾好了东西已是大半个时辰后，屋里来了一顶不起眼的轿子和一辆乌篷马车，将蒙氏的几十箱嫁妆搬上去绑好，宁阳就差了个丫头架着蒙氏一同坐进了轿子里，定要叫她在回去的路上万无一失。而后又差了几个王府的侍卫打扮成小厮，带上榛儿陪在轿子两侧，又叫来总管刘阿，要他亲自到将军府上去说明原委。一切吩咐妥当，便要送蒙氏主仆二人出府去。
　　榛儿却在此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宁阳以为她还要求情，她却说道：“奴婢求求王妃，别让奴婢跟着一起回将军府了，奴婢既陪着夫人进了王府，就理当是王府的人，若是就这样回了将军府里，奴婢一准儿会被打死的！奴婢求求王妃，给奴婢留条活路吧！”
　　宁阳一听这话才有些恍然，方才这丫头求的那般卖力，看来也不全是为了她的主子……只是她的话说的也有道理，若是这丫头跟着回了将军府，以蒙夫人那样的为人手段，怕是她定要成为出气的那个人。今天这事做错了的是蒙氏，没道理叫这丫头跟着送了性命。于是，略作思量，便说道：“你入王府之时，卖身契也随着你家夫人一同转进王府里了，方才奶娘一同给你装进车里了。既如此，便拿出来吧。”
　　榛儿闻言大喜，忙给宁阳磕头谢恩，宁阳却说道：“只是王府却也留不得你，那卖身契还给你，你去账房支十两银子，带着你的东西出府另谋生路去吧。”榛儿闻言愣了愣，虽不能再在王府里，可卖身契还了她，她便从此是自由人了，况且王妃给的银子也不少，带着这十两银子，她足以去乡下嫁个家境中等的人家做个正房了。于是心里也不难过，反倒有几分喜意，也不管蒙氏在轿子里听了骂她狼心狗肺，只磕了头去马车上找出卖身契来，拿着东西便下去了。
　　这日，蒙氏主仆一同从王府里出去，一个被送回了镇国将军府，一个背着自己的小包裹出了帝都，从此再无音讯。
　　这一番折腾也把宁阳累着了，虽除了一个妾室出府，她却也不怎么开心得起来，只叹这世道难为。蒙氏回了镇国将军府，刘阿回府来报时说将军府上收下了，只说给王府添了麻烦，教导无方有伤礼教是将军府上的过错，改日定会亲自来王府请罪。态度好虽好，宁阳却有些不安。态度这样好倒有些不同寻常了，该不会又想别的招了吧？或是明着态度很好，背地里怀恨在心？这也是有可能的，可别在朝上再使什么绊子才好。
　　只是宁阳的预料这次却似乎没那么准确，一直到过年，诸葛端云照样上朝，回了府日子照过，倒是没什么与平时不同之处。只是某日下了朝，镇国将军来了王府，诸葛端云亲自去了前院儿花厅，却没叫宁阳跟来，不知二人说了什么，事情就此平静了下来。
　　自此次事后，李氏行事越发小心乖巧了起来，宁阳也知要挑她的错儿很难，如今送走一个蒙氏，不知这李氏要如何处置，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这年过年那日，王府摆了酒席，虽平日里免了李氏服侍膳食的规矩，可这大过年的，总不能叫她孤零零地在屋里用膳，若叫李府上知道了，倒说王府欺负了她。午膳和晚膳的时候，李氏都乖乖地立在宁阳身后，看着宁阳给诸葛端云布菜，自己再给宁阳布菜，这一日倒也过得平静。只是用过晚膳，诸葛端云和宁阳一起在寝阁里坐着守夜，李氏立在下首，三人一起守着，倒有些别扭。
　　宁阳不由想起去年这时候，自己虽累，心里却也是甜蜜的，如今虽过了这年自己便要及笄了，只是这府上还有一个耐得住性子的在，她若真等到自己和诸葛端云圆了房，岂非真要叫她入了宗室玉牒，升她做侧妃？这妾室要打发不过是一个错儿一句话的事儿，可是侧妃若要废去就没那么简单了。以前她见诸葛端云等得这般辛苦，也是盼着自己及笄的，如今竟有些盼着别那么快了。
　　宁阳心里担忧不减，诸葛端云淡淡看她一眼，有些怀念去年守夜那晚她那小模样，如今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当真不适合她。他不经意地拂了拂袍子，眼只望着房门外点着的灯笼，却自暗处将宁阳的手握到了掌中，略微用力捏了捏。
　　宁阳愣了愣，没想到诸葛端云也会这般小动作，不由偷偷看了李氏一眼，见她正垂首立着，什么也没看见，心里竟不合时宜地生出些小愉快来。这就像偷偷摸摸的做事，总有些刺激。她略微伸出手指来，轻轻挠了挠某人的掌心，唇儿略微扬了起来。
　　夫妻二人在宽大的袖袍下做着小孩子玩的把戏，倒也略微去了些心中的烦闷。当子时的更声响起时，宁阳张罗着吃新年的第一餐饭食，府中的管事们也都依次进屋来道喜，宁阳忙着赏赐物件，李氏也从旁帮忙，诸葛端云却坐在椅子上瞅着她笑眯眯的模样，眼里略过笑意。
　　她终于要及笄了，他等了这些年，可真不容易啊。
　
　　91 婚嫁

　　大周武德二十五年五月十八，是郡主兰珠出嫁的日子。皇帝感念房老将军的忠烈，特于郡主出嫁前三日将其诏入宫中，令其暂居于慈仁宫西憙阁，视为亲女，届时由宫中出嫁。
　　而自宁阳出嫁后便搬进西憙阁的皇三子谦阳因年满八岁，迁出中宫，于仁和宫离母独居。元皇后虽舍不得儿子，可皇子自三岁起便该辟宫另住，她因着谦阳身子不好，强留了这些年，纵是放心不下也不好再留，只指了仁和宫当差的宫人，诏入中宫大殿亲自训示，以教其好生服侍。
　　郡主兰珠住进宫中头一日，皇后诏了德、淑、贤三妃以及王昭仪、李充仪来到殿上，又命人喊了待嫁的兰珠和安阳来听训。
　　两人依序行过礼后，宫人搬来椅子，两人便坐了下来。
　　自永阳嫁了，兰珠常来宫中陪伴德妃，两人甚为投缘。只听德妃笑道：“到底是待嫁之女，这眉目间含羞带怯里透着的那股子盼劲儿可真是喜人，倒让我想起永儿当初出嫁之时了。郡主虽嫁得远些，到底是在咱大周，日后也有回帝都朝拜的时候，可不愁再见不着你。”
　　兰珠一身月荷锦绣的襦裙，外罩着件蜜色雪枝轻袍，眉目淡雅清秀，纵是德妃话中略有调侃逗笑之意也不见她脸红，只是大方地一笑，回道：“自然有再回帝都之时，到时定来宫中给皇后娘娘和各位娘娘请安。”
　　“到时可不准你一人来，得带着小世子一道儿来。”德妃也不客气，只掩嘴笑道。淑妃听了瞥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道：“郡主到底是未嫁呢，德妃姐姐这会子说这些，也不怕惹郡主羞臊。”元皇后闻言却笑了起来，说道：“虽是还有三日才嫁，但皇上下了旨，郡主便是郡王府的世子嫡妻，这是谁也改不得的。叫郡主带着小世子一道儿来也是在理儿的，毕竟这嫡子就该是世子。”
　　皇后此话似乎意有所指，德妃面儿上笑着应是，却不言语了。淑妃眼睛暗暗转了转，垂下眼去。谁都知如今皇上已入不惑之年，膝下五位皇子，太子却是未立，朝中对立太子的请奏近日似乎已有，皇后此话是否暗含他意？
　　谁都知道，这太子自古就有立长立嫡之争，当初的大皇子贤阳如今已是贤亲王爷，府上正室出身华国府，两位侧妃娘家在朝中都任着三四品的实职。加上贤亲王的姐姐承定公主永阳如今已贵为大渊皇后，德妃的祖父辅国大将军苏祖公前年故去，弥留之际令德妃的父亲将兵符交还皇帝，她族中的将士如今依旧行事低调，鲜少与朝中大臣来往。虽如此她家依旧算得上军功赫赫，满门忠烈，这门第自是清华。若朝中当真起了太子之争，支持贤亲王的定然不少。
　　再说这嫡皇子谦阳，自打生下来身子便是先天不足，成天用药吊着，虽是知礼谦和，但只怕这样的身子骨要为太子也难。只是皇后母族强盛，元家数百年世家大族，若要扶持三皇子登上太子只怕也不难，当初皇上登基也是借了元家的势。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自古立太子虽有立长立嫡之争，可到头来立了旁的皇子也是有的。淑妃的母族虽在朝中官职不高，可掌着的却是朝中过半的矿脉。二皇子武阳如今也已是武亲王，府上正室侧室在朝中所任都是实职。而皇四子瑞阳虽如今才四岁，可贤妃之父陆郡王向来就得皇帝倚重，她家在南郡可是声名显赫，如今世子陆呈也得皇帝器重，这皇四子年纪虽小，底子却不小。至于那皇五子顺阳，母妃王昭仪不过是个嫔，家中三品的官职，不足为惧。况且顺阳如今才满周岁，便是此时朝中起了太子之争，也轮不上他。
　　几个女人心下一番盘算，面儿上都和乐着。贤妃平日里待人极淡，这场合本是话少，只因着兰珠乃是自己的弟媳，因而才开口说道：“南郡虽不算太远，可从帝都而行少说也得二十几日。我知你是头一回出远门，路上颠簸，这几日你就安心歇着，否则到了路上，那轿子再舒适也是睡不安稳的。你比不得我，我来帝都时还是轻车简从，你此番可是出嫁，这路上一大堆的人马，规矩也是少不了的，因而定然劳累。”
　　兰珠闻言点头答道：“谢娘娘挂念着，兰珠记下了。礼部定好了路上的行程，因着兰珠家中只剩祖母了，因而此番祖母也随兰珠同行，考虑到她老人家年事已高，经不起路途颠簸，故而行程放慢了许多，原二十日的行程如今改成了一月，待到得南郡已是下月十六了。”
　　元皇后闻言点头说道：“如此安排也在情理之中，你祖母年事已高，路上当好生服侍着。”兰珠垂首应是，贤妃却低声呀了一声说道：“你与世子定于六月十八拜堂成亲，若是十六方到驿馆，岂非隔日便要拜堂？那你此番真是要劳累了。”兰珠浅浅一笑，说道：“劳累而已，只要祖母路上安然，兰珠便是劳累也只是这一时罢了。”贤妃点头说道：“你这一番孝心倒是好的。”陆家得了这样的儿媳，日后必能孝敬高堂、相夫教子，她在宫中也算安心了。
　　一群人只顾着说兰珠，倒显得安阳有些像是陪衬。众妃嫔都知元家对安阳求的这番婚事很是不满，皇后也颇有微词，因而都不敢贸然开口。如今话题绕着兰珠转了一阵儿，再这样说下去倒有些冷落安阳了，德妃头一个笑着开口道：“哟，这说起来，郡主和世子拜堂的日子可和公主在一天上呢，这可真是缘分。”
　　这话一出口，众妃嫔都看向安阳，只见着她今日一身水蓝百蝶的襦裙，外罩着浅色的罗衫轻袍，如今方才十四岁，面容略显稚嫩，却看得出再过几年定是一番天资。只是今日安阳却略显安静，若是往日，她只怕早与众人聊了起来，今日却一直垂首不言，看去倒像是有心事的模样。
　　元皇后看了安阳一眼，只笑着不说话。众妃嫔见皇后似乎并无难看的脸色，这才都与安阳聊了起来，多是问些近日吃睡可好之类的常事，李充仪说道：“听说公主的府第离纯公主的不远，日后倒是可多结伴回宫来给皇后娘娘请个安。”安阳闻言只点了点头便垂首绞着帕子，并不言语。德妃和王昭仪也问了她几句，她答是答了，开口却是少言。妃嫔几人相互看了一眼，知她有心事，当着皇后的面儿上却不好多言，况且又非自家公主，闲事还是少管比较好。于是几人便又随意问了兰珠几句，待皇后说一声乏了，这便退了下去，各自回了宫。
　　出了慈仁宫，安阳便往自己的阁里走，却听身后兰珠说道：“今日见公主似有心事，你我都是待嫁之人，可否容兰珠到公主屋里小叙？”安阳回身看了兰珠一眼，方才慢慢点了头。
　　待二人到安阳屋里坐下，安阳叫宫人多上了些茶点来，说道：“不知南郡那边的吃食和帝都这边是不是一个样，我让宫人多做了些点心来，郡主多吃些吧。”
　　兰珠闻言好生看了安阳一眼，笑了笑，不急不缓地说道：“我见公主也是心思良善的，如今下月便要出嫁了，怎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安阳抬头看了兰珠一眼，又低下头去，只绞着手里的帕子，说话的声音有些小：“是该高兴的，只是我也不知为何，越是要嫁了越是开心不起来……而且，我也没你说的那么好……”
　　兰珠见她如此不由略微讶异地看了她一会儿，这才笑道：“这是怎么了？以前见着公主可不是这样的。总觉得天真烂漫，笑起来眼都是明媚的，那份无忧无虑的劲儿也让人有几分羡慕。如今这是怎么了？”她话问得也温和，却见安阳只咬着唇垂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小脸儿都成了苦恼的一团儿，却就是不开口。兰珠笑了笑，玩笑道：“公主若有心事不妨与我说说，横竖我再过三日就嫁了，还能说出去不成？”
　　“我不是怕这个……我只是、只是……”安阳抬眼看了兰珠一眼，又垂下眸去，嘴瘪着，却强忍着要哭的冲动。
　　兰珠见势也不催促，只是慢慢起身坐到安阳身旁，执起她的手来，放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以作安慰。
　　半晌，一颗泪珠陡然打在兰珠的手背上，啪地四溅。安阳咬着的唇微微抖了起来，眼泪再也止不住，一个劲儿地往下落。兰珠拿出帕子来轻轻给她擦了擦，却只陪着不说话。
　　好半会儿，待安阳哭够了，似也发泄过了，这才慢慢平静下来，只一下一下地抽泣，断断续续地说道：“奶娘说、嫁人前哭不吉利，可我还是、还是忍不住了……母后对这婚事不、不满意，从、从收了聘礼就、就冷言冷语的。我气、气不过，就言语激了她一句，结果到现在都、都不怎么理我……我下个月就要嫁人了，连个祝、祝福的都没有。那些人就只顾着看母后的脸色，说句话也是违心的，元家的更不、不理我，我不就是没、没按着他们的意思嫁人么？我只是想嫁个自己喜欢的人，有、有错么？我又不是给他们活着的，干嘛连自己的婚姻都要、都要给他们捞好处？”
　　听她断断续续地说完，兰珠终于了然，不由微微一叹，拿着帕子又给安阳擦了擦眼泪，说道：“原来是为了此事。如此说来，在这些事上，我确是比公主少些烦恼。房家自我记事起便无甚亲戚可依，只有我和祖母相依为命，婚事便也少了许多牵扯。后蒙皇上隆恩，封我为郡主，兰珠自幼衣食无忧，可也知婚事轮不到自个儿做主，因而便也不去想了，不管嫁个什么样子的，日子总是要过。只要能侍奉祖母终老，兰珠此生再无他愿。”
　　说着话，兰珠笑了笑，眼里却有几分黯淡，只说道：“我未出世时，祖父与叔父便战死在疆场上，父亲在那之后又为护驾而去，母亲受不了这打击，没个几日便也去了。那时的我还未满月，是祖母一手将我带大，说起来，祖父与爹娘是何模样我都不知，只依稀听着祖母的描述可想象一二，终比不得亲眼所见。皇恩虽浩荡，可我小时候也免不得常想，若是祖父爹娘健在，祖母便不会日日神伤，我也有个撒娇使性子的去处，那该是一番别样的景象吧。”说着，兰珠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这人哪，就是爱那没有的。越是没有的，就越觉得好，眼前的反倒不那么珍惜了。”
　　兰珠看着安阳，淡淡笑道：“女人的婚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公主敢于请嫁心爱之人，只这份勇敢坚持说出去不知要羡煞世间多少女子。”
　　“真的？”安阳眼睛一亮，却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可我自打去请了父皇不知惹了多少人不快呢……”
　　兰珠听了劝道：“公主自请婚事虽是世间少有，可为了此事跟皇后娘娘起了间隙倒是不好了。公主为皇后娘娘亲生，便是真嫁了个她为你挑的人，想必也不会是差的。她是你的生身娘亲，还会害你不成？便是她不顾公主的喜好，这天底下也无不是之父母。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多少人都敬着她，公主脾气冲动，顶撞了她，她自是心里气你，可也不见得真就那般气你。今日在大殿之上，公主心事重重，不爱言语，皇后娘娘可是多番看着你呢。”
　　“真是这样？”安阳有些不信，喃喃道，“我总是惹母后生气，最近常想着，若是真那么惹母后的嫌弃，倒不如少些出现在她面前，也好叫她清净……”说罢，又红了眼。
　　“公主莫要如此作想。”兰珠忙道，“依兰珠拙见，皇后娘娘多半是心念着公主，只碍着脸面不好开口罢了。公主身为小辈，去给皇后娘娘磕头认个错儿，这结不就解了么？若出那下下之策，倒是负气了。”
　　安阳闻言垂首深思，她原觉得自己对元皇后没多少感情的，只是越到嫁人之时，见她冷言冷语的，心里就越是难受。若是没有半点感情，倒是说谎了。以前的记忆已经有些不甚清晰，只记得还小的时候，母亲在离开家里之前说过等她嫁人的时候，一定回来送她，她那时不明白什么意思，只是懵懵懂懂地点了头。后来母亲就没再回过家里，只剩下她和父亲。后来父亲又带了个女人来家里，慢慢就对她没以前那么好了。她一直不太会和父母相处，撒娇说好话也不是回回都有人理她，只有奶奶什么事都依着她，所以她一直对老人家很有好感……
　　安阳吸了吸鼻子，觉得想得有些远了。只拿着帕子胡乱擦了擦鼻子，突然站起身来，倒把兰珠吓了一跳，不知她要做什么，却见她走到梳妆台前，很宝贝地捧了个金丝点翠的首饰盒子来，打开来一看，里面只放着一样东西，是支羊脂玉雕琢的牡丹簪子，那牡丹开得正盛，却如雪莲一般温润通透，花瓣栩栩，远看去竟如真的一般，真真是极品。
　　“这是父皇三年前赏给我的，是我最喜欢的一支簪子，自己只在过年时才舍得戴一回。兰珠姐姐今日劝导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簪子就送给你当贺礼好了，希望你和陆世子百年好合。”
　　兰珠闻言不由摇头失笑道：“公主这性子，当真是孩子一般。我今日劝导公主本不为此而来，只是要出嫁了，这帝都眼见着就难见到了，心中难免感伤。见公主心中闷郁，故而有所感，这才唠叨了这半天，还恐公主嫌我聒噪呢。”
　　安阳忙摆手说道：“没有没有，我可没这么想。我郁闷了大半年了，今天总算想明白了点了，谢你还来不及。我在这宫里也没什么朋友，这簪子我想送你，你就收下吧，算是我谢你的。”
　　兰珠见安阳红着眼，但眼底却通透了不少，想是以前那明媚的样子迟早要回来了，这才不由笑着接了，说道：“如此贵重之物，我亦不敢生受，这是我常戴着的雪莲簪子，虽也是玉做的，但却比不得公主这支。若公主不嫌弃，便送与公主吧，也望公主与柳少卿夫妻恩爱。”说罢，便将发间的簪子摘下递给了安阳。
　　安阳也不推诿，高兴地接了。不知为何，她以前只是觉得这兰珠郡主还不错，只是今日才发现，两人说起话来她就像是个姐姐，循循教导，言语也不严厉，倒是能让人接受。这番处下来，倒像是得了个朋友。
　　只是这朋友却来不及相处，三日后，兰珠自慈仁宫西憙阁里换上朝服，给皇帝皇后磕过头之后，便上了大红四喜孔雀的花屏八抬大轿。从崇华门而出，送亲的将军带着队伍跟着一路护送往南郡而去。
　　陆呈年初便随老郡王和郡王妃回了南郡，准备成亲事宜，因而此番并未来迎，只等着郡主的队伍到了南郡驿馆，成亲那日再行迎接。
　　兰珠出嫁时，安阳只能送她出慈仁宫，却拿了好多点心给她，都是那日见她吃的多的，直叫宫人做了四个大食盒子，另有些玩物和首饰也挑着最好的送给了她，还有个孔雀丝的花屏团扇，乃是进贡之物，父皇赏给自己的，安阳想着眼下正是热的时候，拿支扇子路上也好用得着。兰珠只笑着叫身旁的随嫁宫人接了，两人约好日后就作为闺交，待安阳也嫁了，两人要常通信件。
　　待兰珠嫁了，安阳犹豫了几日，终是某日请安时换了身正式的衣裙，去殿上给元皇后磕头赔了罪，元皇后起初有些讶异，也不见得多欢喜，只依旧不冷不热。安阳却在给元皇后赔过罪之后，心情轻松了不少。只是自那以后元皇后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虽不见得有多热络，至少也不在她要成婚的当口上说她嫁得不好、说元家怎样了，这让安阳的心情越发晴朗了不少。
　　六月十八那日是大周武德二十五年，嫡公主长孙安阳下嫁开国伯柳府嫡长孙、太常寺少卿柳子轩的日子。那日天气晴好，大早晨的日头便照得喜人。安阳穿上大红四条行龙金锦朝服，往延和殿上给皇帝和皇后磕头。之后，元皇后领着安阳，在一众宫人随从下，来到寿先殿，跪于祖宗殿门前听训。
　　“今有嫡公主承平下嫁，于宫外建府另住。婚后当自省其身，孝敬公婆。勿□其夫，勿恣意骄纵，此为妇之道。若有相违，定罪之。”
　　安阳跪着听训，听罢于宫人手中接过香来给祖宗上过香后，这才随着元皇后又退出寿先殿，返回慈仁宫东崇阁里换上嫁衣。
　　当一身大红四喜鸾凤的嫁衣披在身上，安阳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凤冠霞帔，似乎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不由有些难以相信，自己今日就要嫁人了。
　　而此时的崇华门外，驸马柳子轩也是一身大红袍子，向着帝后的宫殿行九九大礼，并进献文马十八匹、鞍辔十八副、玉笔十八对、锦缎十八匹、布十八匹，另有羊八十一头、酒四十五坛，一如当初纳采当日，与延和殿侧殿宴请朝中大臣。
　　待宴席过后，吉时一到，元皇后从奶娘手里接过盖头来，亲自给安阳盖了，安阳起初有些怔愣，却无奈盖头盖过了脸，看不见元皇后的表情，只听她说道：“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日后在公主府内另居，少了人管你，切勿使性子。无事……常回宫来看看。”
　　安阳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虽看不见元皇后的脸，那一下子只以为回到了以前很小的时候，像是见到了自个儿的母亲。她不敢去擦，怕被骂不吉利，只重重点了头。而后便觉得有人来搀扶，便跟着满满出了东崇阁，上了喜轿。
　　这日，大红四喜鸾凤的花屏彩轿由穿戴齐整的陈亲王王妃、两位一品国夫人、两位郡夫人、十位朝中命妇随行，再由銮仪卫以及公主仪仗领着自崇华门而出，只见得八抬凤轿轿前挂四喜翔凤，四周挂彩丝长穗，銮仪卫执琉璃灯八对、伞八对、扇八对、锣号钺斧各八对，并沿路铺红毡四十八条，陪送的命妇乘车随行，另有礼部、内侍府大臣在前，护军骑马在后护送，一路出了宫门。
　　帝都东街以及公主仪仗所行之沿途街道均已由帝都衙门提前打扫干净，直到了南街地角极好的偌大宅院，宅院红门琉璃大瓦，上面黑扁金字，书“承平公主府”。
　　仪仗慢慢停下，柳子轩已于府外恭候。安阳的喜轿入至庭阶下，命妇导引她出了轿子，便随着陈王妃陪着她去了后院屋子，只等着吉时到了便拜堂成亲。
　
　　92. 上元

　　大年初一，帝都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下了起来，有老人说，冬天雪下得晚不是好兆头，宁阳自是不信这些，她倒是觉得大年初一下雪很是喜庆。只是有些遗憾，因着之前想要在第一场雪的时候拉着某王爷堆雪人来着，今日怕是不成了，马上便要赶去宫里问安，午膳怕也是要留在宫里用的。
　　宁阳卯时便起了来，服侍着诸葛端云穿了身绯紫暗纹的蟒袍，并戴上了紫金冠。自己也是一番盛装，用的都是亲王妃面圣的行头。两人只简单地用了些清粥点心，便一同往宫中问安去了。
　　永德殿上，诸葛锦旭一身明黄玄锦龙袍坐于御座之上，下首左旁坐着一霞彩千色梅花娇锦裙，眉眼含娇带媚的女子。而右边则坐着两名女子，一个穿着古烟纹碧霞的裙子，眉若远山含黛，淡雅却有些冷艳，另一个则穿着团锦琢花的裙子，眉眼轻挑，笑起来皮肉都不动上三分，有几分假意。
　　宁阳知道这一定就是徐家、林家和齐家这三家世家大族送进宫中为妃的女子了。听闻自从这三人去年入了宫，便在宫中斗得你死我活，其间究竟是怎样的情形宁阳也不甚清楚，她终日在王府里管家，从未被诏进宫中过，只听闻文康二位王妃倒是常入宫中陪着这些娘娘说话。
　　宁阳只是觉得，以诸葛端云的地位，自己理应常被诏入宫中才是，不知是何原因这大半年来宫里都不曾差人来叫。不过无论是何原因，今日是见着了。
　　行过君臣之礼，皇帝于左侧赐了坐，太监搬来两把檀木鸾鸟大椅来，诸葛端云和宁阳刚要入座，却见那原先坐于左旁上首的宫妃盈盈起身，对着诸葛端云和宁阳便施施然行了福礼，礼未毕，人却已经笑了起来，声色如蜜，只说道：“德妃见过皇叔皇婶，还请二位长辈坐到上首来吧。”说话间，已经很自然地走到原来宁阳的位置上，将诸葛端云和宁阳让到了前头的座位上。
　　宁阳愣了愣，虽按着皇家的辈分她是低一辈的，可这到底是皇家，她是皇帝的妃子，他们坐于她下首也非不可。特意提出来，可见这人是个八面玲珑的。此时再观对面那两位宫妃，那冷艳的只垂着眸，一副事不关己的意思。而那眉眼轻挑的却是暗暗剜了德妃一眼。
　　宁阳心里偷偷叹了口气，想着去年来给皇帝请安时可是一派和乐的，今年可倒好，女人多了戏份就是多，这还没开始叙话儿呢，明争暗斗却已经开始了。
　　宁阳微微抬眼看向诸葛端云，却见他垂眸不言，亦不坐。此时，却听皇帝自御座之上笑道：“就数你机灵，行了，也别坐在那后头了，到朕身旁来坐吧。坐在那后面，朕看不着你，还真有些不习惯。”
　　宁阳听了这话又是一愣，只见皇帝此番已经斜倚在御座之上，眼睛略微眯缝着，像一只想睡的狐狸，言语做派极是不羁。
　　德妃只垂眸娇羞地一笑，脸上却并无红霞，看来是见惯了皇帝如此做派，也不见她推诿，只是盈盈福身说道：“那臣妾就谢皇上赐坐了。”说罢，便笑颜如花地走了过去，媚态万千地坐到了皇帝身旁。那御座极大，并排坐上三人都不成问题，皇帝却只稍微挪了一点地方给德妃，自个儿仍是放浪不羁地倚着一边，德妃的腰身靠着皇帝的腿，两人的姿势说不出的暧昧。
　　宁阳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来，记忆当中，诸葛锦旭可不是这个样子的。自己刚嫁来那一年，他每次来王府总有乐子看，自己都没本事激怒诸葛端云的地方，他总有办法三言两语就挑拨起来，看着诸葛端云黑着脸，自己在一旁喝茶吃点心光明正大地乐。等到诸葛端云发怒要撵人的时候，他便跳起来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乱叫，更有甚者，甚至会躲到自己身后来，要她帮着求情……竟不想在宫中竟是这番模样？这倒真让人有些看不透了。
　　对面的两名宫妃见诸葛端云和宁阳坐了下来，这才一齐起身来至跟前，福身行了礼，宁阳和诸葛端云起身回了，这才知道那冷艳些的是淑妃齐氏，笑得有些假的是贤妃林氏。如此说来那很得宠的德妃应该就是势力稍大些的徐氏门阀家中的了。
　　这倒让宁阳想起以前在大周宫里时的诸妃嫔，也不知那些人如今是个什么样子。进而又想起过年前亲画了幅母妃的画像连同家信一同送往大周帝都柳府，想来外婆上元前后便能收着了，不知今年何时才能收着回信。
　　宁阳一时有些走神，这时却听上首有人笑了起来，说道：“早就听闻皇婶蕙质兰心，今日总算是见着了。”宁阳赶忙笑了笑，微微抬首，只见德妃靠着皇帝的腿，眼儿微微瞅一眼皇帝，略带笑嗔之意，只说道，“早想叫皇婶来宫中陪着叙叙家常了，只是皇上总不叫我们扰着。”
　　原来是皇帝的意思……宁阳只笑了笑，却不知如何作答才好，按理该答“府中无事，并无打扰之处，娘娘若想聊些家常事，尽管差人来叫就是。”可是她心里知道，若说了这话，日后怕免不了常来宫中，眼下这三个女人斗着，谁知道各自安了什么心思，她可不想被卷进去。只是此番若不答倒显得无礼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只听诸葛锦旭玩笑似的说道：“家常琐事有何可叙之处？你若真想说话，不如叫朕来。”诸葛锦旭本生得一双凤目，天生自有几分男子少见的风情。此番他眼睛眯着，好似三月杨柳，笑眯眯地看着德妃，视殿上另外两名妃子于无物。
　　德妃闻言笑得自是娇艳，贤妃却是暗自剜了她一记眼刀，只那眼神闪得快，很快便收了，只微微侧首看向淑妃，淑妃依旧冷着脸，眼神里却也含着不屑。
　　宁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诸葛锦旭却好似浑然未觉，这不由让宁阳心里生出几分猜测来。只是免不了有几分冷意，这冷意直到离了宫回到王府，才慢慢好了起来。
　　上元这日，宁阳准了李氏回娘家探亲，可住上三日再回。李氏一大早来给宁阳请过安后，便收拾了些小物件，坐着轿子回参领府上去了。宁阳却有些发愁晚上的宫宴，这大夏皇宫里的水只让人觉得特别的深，不知皇帝是怎么打算的，她只觉得还是离那三名妃子远一些的好。去年的宫宴是长公主诸葛绫主持的，今年听说是德妃主持，届时朝中命妇都在，想必又是一番烦扰的交际。
　　宁阳叹了口气，正自发着愁，管家刘阿来报，皇上带着长公主微服来了王府，诸葛端云已去了花厅。
　　皇帝自纳了妃子可就再没来过王府了，而且今晚还有宫宴，不知这时来可是有事？宁阳心里疑惑，还是快步赶去了花厅。
　　入了花厅，老远就听见诸葛锦旭的嬉笑声：“皇叔别这么一板一眼的嘛！不就是上元宫宴吗？那是晚上的事，咱们晚上之前回来不就成了？今日可是上元节，城外东湖那边热闹着呢！成天呆在宫里闷死了，我好不容易找着脱身的机会溜出来。你也别老是闷着府里，带着皇婶一道儿去吧。”
　　宁阳步入花厅，一番见礼之后，见诸葛锦旭一身牡丹红的袍子，墨发松松系着，凤目含笑，自有一番洒然的神采，这神采比那日在宫中见到的可让人舒服多了。
　　见诸葛端云只喝茶不言，诸葛锦旭便笑眯眯地把劲儿往宁阳身上使，说道：“皇婶还未去过城外吧？那儿上元节可是一番胜景！虽然湖水尚未解冻，山道旁的茶摊子倒有不少，还有个上林庵堂甚是有名，不少人都到那儿用斋饭去，热闹着呢。”
　　宁阳听他说得这般卖力，不由微微笑了笑，问道：“听皇上的意思，可是以前去过？”诸葛锦旭闻言看了诸葛端云一眼，有些顾忌地嘿嘿一笑，说道：“去年，去年。呃……去年上元的时候，不是绫儿主持宫宴么？我就偷偷溜出去逛了一圈儿……今年绫儿无事，便想着带她一起去散散心。”
　　宁阳听了这话，这才想起诸葛绫来，只见她今日难得没与她皇兄一起穿红衣出来，只一身雪色的衣袍，平添了几分淡雅，却衬得眉目间愁绪甚重。宁阳自入了花厅就看出来了，大年初一那日去宫中问安并没见着诸葛绫，皇帝只说她夜里看烟火时着了凉，如今看来气色确实不太好。
　　此时却听诸葛端云说道：“胡闹！若是从前倒也罢了，如今宫中眼线甚多，你这番出宫来，若是被人知道了，无端生出麻烦来。”
　　“哎，皇叔放心吧，我自然都安排好了。我从小到大偷偷做过的事儿也不少了，可曾有一回叫人抓着把柄？”诸葛锦旭笑道，见诸葛端云眉宇阴郁不散，这才又说道，“今儿我该去奉仪殿上香祭祖来着，只叫人围了，说要独自于祖宗灵位前祈愿自省，下了旨意任何人不得扰了，铁卫都是从北关带出来的，靠得住。况且那里是列祖列宗的圣殿，无旨意谁敢擅进？呵，那些老家伙在世时可没给我一点庇佑，身后倒是有点用处。”
　　“浑话！”诸葛端云放了茶盏，蹙眉说道，“此话若是……”
　　“哎呦皇叔……我这不就是在你这儿一说嘛。”诸葛锦旭摆了摆手，不愿再谈这事，又转而狐狸似的问宁阳，“方才忘了和皇婶说了，东湖上今日有人开冰捕鱼，最大的那条若是买下来能保一年安乐。那庵子里也可上香祈福，女人不都喜欢上香么？皇婶若是喜欢就快些应了吧，晚了可就挤不上了！”
　　宁阳确实从未去过城外，听着诸葛锦旭说那儿热闹也不免有些动心，她性子宅，自嫁入王府就那年和诸葛端云去逛过一次庙会，后来府中杂事甚多，终日脱不开身出门，若是不提出去她自也没什么感觉，只是这一说起来倒真觉得在府中呆久了有些累，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她不免偷偷抬起头来瞅诸葛端云一眼，他似乎对皇帝偷偷溜出宫的事有些担忧，能答应出去么……
　　诸葛端云抬起眼来，正对上一双满是期盼的眸子，那眸子眨着，小鹿般地偷偷望着他。诸葛端云敛眸，面儿上有几分烦躁，却对着花厅外面喊了一句：“来人！准备车马，给王妃拿件裘子，去东湖！”
　　花厅外的下人忙应下准备去了，宁阳顿时笑了，心里生出些雀跃来。
　　马车还未出城，街上的人就多了起来，都是往东门去的。马车的速度待出了城就越发慢了下来，宁阳坐在车里，微微撩开帘子往外看了看。泥石小道并不算宽敞，却不少结伴而行的百姓。也有不少马车慢慢而行，有几辆锦篷银盖的车马，四周有家丁守着，有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百姓见了这样的马车多半绕开，不敢靠得太近。
　　今日出来，为了不太引人注目，王府的马车不过是辆大乌篷，里面铺着驼绒毯子，置着小桌，打着虎皮帘子，可外边看也不过只是稍大些的马车而已。
　　雪在三日前便停了，今日日头倒也算好，马车慢慢行到能看见湖面的时候，诸葛锦旭捏了块点心放在嘴里，随即拍了拍手，说道：“叫马车在后面跟着，咱们下去走走吧。”说罢便径自喊了马夫停下，自个儿一撩袍子便轻快地跳了下去。
　　东湖依山而生，除了这边的山道，三面都围着山。湖面白冰盖着，阳光下耀得眼睛有些睁不开。一群汉子吆喝着拉着大渔网正走在湖面上，三四个人拿着家伙什儿正在凿冰，不少百姓都站在湖岸上看，有的人跟着吆喝，旁边山道上置着三四家茶点铺子，蒸笼里正蒸着香腾腾的包子，闻着正香。
　　宁阳下了马车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副热闹的情形。风有些冷，她缩了缩脖子，略略拢了拢灰貂鼠的小裘，眯着眼望着湖面。
　　诸葛锦旭却已经挑了处能看见湖面的茶摊坐下，叫了几屉小笼包子，正笑眯眯地喊宁阳和诸葛端云过去。
　　待坐了下来，宁阳问道：“何以此时捕鱼？这湖面还冻着呢，岂非费力？”
　　一旁过来倒茶的伙计听见了，笑道：“这位小姐您莫非是外地来的？咱们帝都东湖的鱼，这时候最是肥美。一会儿捞上来的可有几个汉子才能抬动的大鱼呢！大家都趁着上元节的时候买上一条这新年里第一网的鱼回去做了吃，求个年年有余。有钱人家就买条大的，没钱的人家也能拿出几个铜板来最后挑几只小的。看四位公子小姐的打扮，想来是富贵人家，指不定能买到条大的呢。”
　　诸葛锦旭正埋头吃包子，听了这话好奇地问道：“怎么还说指不定？你看我们这四人的打扮，难不成还买不下那条最大的？”
　　小二又将四人打量了一遍，有些讪讪地笑道：“并非小的看不起几位公子小姐，只是这富贵人家也有个好坏不是？去年那条最大的鱼足有两个汉子那么大，那肥的呀……”小二说得天花乱坠，仿佛那条鱼就在他眼前，他边给几人倒茶边问，“你们猜，最后被人多少银子买去了？”
　　诸葛锦旭眯了眯眼，一番摇头晃脑，胡乱塞了个包子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一万两？”小二闻言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这公子说大话！一条鱼哪里值得上那么多钱？再说了，谁家能有那么多银子？”说着话，他四下里看了看，四周的摊子都是满的，山路上也是人来人往，十分喧哗热闹，他却压低了声音，像说秘密似地说道，“其实呀，家里有那么多银子的自然是有的。徐国公家里不就是？去年买下那条鱼的正是他家的公子，花了三千两银子！眼都不眨一下……啧啧，这世道真是，家门罩着，花钱如流水，像我们这样的一辈子做梦都没见过那么多银子，人家只买条鱼。我们哪，也就是等到那最后，捡着旁人挑剩下的，花三个铜板买条早就冻死了的，还是只小得可怜的……”
　　诸葛锦旭闻言眸光微微动了动，却又大口吃包子，倒是随意。只是那吃相，若是被人知道这就是大夏皇帝，指不定掉了多少人的眼珠子。诸葛端云却微微蹙眉，看了那伙计一眼，又垂下眼去，眸中似有纠结之色。
　　宁阳只摇摇头，为那伙计的话感慨，自从持家她是知道的，这三千两银子够王府几百号人一年的绸缎布料裁衣之用了。富余的还可以存起来用来当年礼送出去，或是平日里赏给那个管事的用。这些银子徐国公家里的公子只用来买条鱼，实在够奢侈的。别说王府都从未这样奢侈过，这世上许多百姓家里有的一辈子都没见过银子什么样儿。
　　茶摊的伙计见宁阳微微蹙着眉，似有不赞同之色，便一巴掌轻轻打在自己脸上，赔罪道：“瞧我这张嘴，今儿可是上元节，白日游山晚上看花灯的好日子，我去说这些作甚？平白叫小姐没心情。得了，小的给您沏茶赔不是，您且用着，小的去别的地方侍候了。”
　　宁阳忙笑着说不碍事，那伙计给宁阳斟了茶，转身便要走，这时却听诸葛端云说道：“且慢。”
　　那伙计回身，见他眉峰敛着，似有不豫之色，以为是自己说话坏了几人的心情，心里不由懊恼，脸上堆起笑了，刚要赔罪，便听诸葛端云开口说道：“夫人。”
　　“啊？”那伙计愣住，不知他这话何意。
　　宁阳也不解地歪头看他一眼，诸葛锦旭解决完了两屉包子，掏出帕子擦着嘴，眼睛却也看着诸葛端云。
　　诸葛端云慢慢抬起眼来，微微抿着唇，直看得那伙计脊背发凉，这才开口说道：“你该叫她夫人。”
　　“噗！”诸葛锦旭正拿了茶喝，一听这话顿时喷了出来，惨了那剩下的半屉包子。刚巧诸葛绫正要去夹，筷子停在半空不知说什么好，诸葛锦旭讪讪地笑了笑，说道：“见谅，见谅。一会儿再叫一屉来吧。”
　　那伙计算是听明白了，不由睁大眼，只见宁阳忍着笑，憋得脸儿红红的，融在灰貂鼠毛的裘衣领子里，更衬得娇俏可爱。
　　“这、这是位……夫人？”那伙计不免讶异，这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嘛。
　　宁阳虽今年十五了，可毕竟是夏天的生日，加上她生在南国大周，承袭了那边女子柔美的气质，脸蛋儿只有巴掌大，就更显得小了些，看起来倒真不像快要及笄的人，也难怪小二惊讶。
　　诸葛端云略微挑眉，那伙计看了他一眼，暗自猜测，这人这般在意称谓，自然该是这位小夫人的夫君了。自己今日也算倒霉，当着人家夫君的面儿称人小姐，确实于理不合。算了算了，反正十三四岁嫁人的女子也有不少……于是忙给宁阳赔了不是，唤了一声“夫人”，见诸葛端云不再理会他，这才松了口气，这客人瞪着人的时候，他还真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伙计转身要走时，又赔着笑看了诸葛绫一眼，说道：“这位夫人，小的再给你来屉包子？”别看他方才忙着给那位小夫人赔罪，可他眼睛耳朵都是尖的，有生意能做的事，他定不会听岔了。
　　却不想诸葛绫闻言一愣，诸葛锦旭在一旁大笑起来，说道：“你不用叫她夫人，她还没嫁呢。”
　　这话叫诸葛绫又是一愣，随即放了筷子，脸上竟有些恼怒，只起身说道：“不吃了，山上有庵堂，去那儿转转吧。”言罢便只身一人走入了人群里。宁阳见了忙起身和诸葛端云跟了过去，留下诸葛锦旭在后面付钱。
　　待四人都走了，伙计才闹不明白地挠了挠头。那小姐还未嫁？看着有二十了吧，在他们村子里这年纪的妇人都是几个孩子的娘了，她怎还未嫁呢……这四人可真够奇怪的，那十三四本可等几年的倒是嫁了，那看着该嫁了的反倒未嫁，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伙计摇摇头，回身便去招呼旁的客人去了，反正事不关己，也无需想那么多了。
　　山道上人来人往，宁阳好不容易找到诸葛绫，便走到她身旁问道：“今日见姑娘心中似有烦闷之事，何不说来听听？左右今儿出来不过就是为了散心。”虽是这样问，宁阳猜测多半是与云风有关，之前试探他的心意，只知他尚无娶妻之意，却仍旧不知他对诸葛绫的心思。
　　诸葛绫却并不说话，宁阳知她心中郁闷，也不催她，只在一旁陪着她走。约莫一刻钟后，前面便现出一处庵堂来，那庵子算是大的，青石砖铺着地面，打扫得极干净。这庵堂只每年上元这日接待男客，只是男客不得入庵，只能在庵外的厢房里用斋饭。女子可入内上香礼佛、求签问卜，斋饭亦可在庵内用。
　　捐了香油钱，有个小尼上前来领着诸葛端云和诸葛锦旭去了一处厢房，诸葛绫则和宁阳入了庵堂内上香。入了庵堂才发现有不少女子正跪着上香求签，暂时还轮不到两人，于是便站着慢慢等。
　　却听诸葛绫说道：“听说这儿求的签极是灵验，因而香火百年不断，婶子要求一签么？”
　　宁阳对求签之事本是不欲多信，只是见诸葛绫心绪不佳，不愿扫她的兴，便说道：“那便求一签好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总算轮到两人上香，有个尼子过来整了整蒲团，给两人点了香便退到一旁去。跪着许愿的时候，诸葛绫却望着那佛像，眼神迷茫里带起些苦痛，只低声说道：“最近家里那些老人又催促婚事了，家中怕是要有变故。”
　　宁阳听了一愣，她知道家里就是指朝上，于是忙问道：“是何变故？”诸葛绫只盯着佛像看，好半会儿才说道：“北边怕是要起战事，家里主和一派想要以联姻之法化解战事……”
　　联姻？宁阳心下一惊，北边应该是指北戎，那联姻就是说……和亲？
　　“家里的老人想让……你去？”宁阳不确定地问。诸葛绫却惨然一笑，说道：“除了我还能有谁？哥哥就我一个妹子。”
　　那云风怎么办？诸葛锦旭应该不会同意和亲吧？他与诸葛绫是龙凤双胎，自小就感情好，应该不会同意的吧？
　　宁阳想说些什么，此时却见诸葛绫已经站了起来，把香敬入香炉，转身时笑了笑，说道：“婶子陪我去求个签吧。”宁阳闻言只得点了头，到了求签的去处才见到那签是符签，像护符一般装着放在一只竹筒里，与求竹签的方法一样，想着心中要求的事慢慢地筛出一张来便好。
　　两人各自求了，却在解签时，诸葛绫难得犹豫了，只捏着手里的那张护符，握得都有些皱了却不肯拿上前去，只说道：“婶子先来吧。”
　　宁阳摇了摇头，诸葛绫这性子也有这般畏畏缩缩的时候，可见心里有多纠结。于是便也不说什么，只把自己的那只递给了解签的人。
　　那尼子是个师傅打扮的人，穿着灰蓬蓬的褂子，洗得有些发白，却很是齐整，上面连道褶皱都不见。面容望去大约知天命的年纪，脸上已有些随意的纹路，眼却有些与那些沧桑不同的清明。
　　“这位施主所求为何？”声音听来祥和平静。
　　宁阳本不信这些求签问卜之事，只是听了这声音心里竟有些平静，不免生出些敬意来。只是却不知求什么，想来想去思及方才诸葛绫说起北边有战事，又想起府中还有个妾室，于是便说道：“求家门。”

93婚嫁（下）

吉时一到，安阳被陈王妃搀扶着出了屋子，路被盖头遮着，脚下的那一小块也时常被裙袍挡着，尽管两边都有人搀着，她还是走得有点惊心。只是这惊心是惊是喜还是别的什么，她已经有些难以分辨，只觉得耳边鼓乐阵阵，喜娘唱着吉利话，四周隐约有不大的笑谈声，说了些什么她听不清楚，只觉得耳朵里混沌一片，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手心都微微出了汗。

    直到听到一声：“新人进香——跪，献香——”，安阳才隐约想起当初宫正教她规矩时曾提过婚礼的过程，因为太过繁琐，她听得头都大了，因而只记住了一点，只记得第一件要做的事是祭祀天地。

    正想着，喜娘交给她三柱清香，安阳跪在蒲团上时偷偷瞄了一眼身旁，只透过盖头下面的一小块天地见到一人跪在她旁边，一样的大红袍子。

    安阳咬了咬唇，唇角还是禁不住微微绽开，心儿怦怦地跳。她一颗心思都放在柳子轩身上，只听着指引叩首三拜，祭了天地后被人扶起来，走过几道堂子，这才在一处正殿上停了下来。

    礼乐转入高调，安阳与柳子轩跪了，有宫人于殿上唱着嗓子读着圣旨，大约就是一长串辞藻华丽的骈文，听得安阳迷迷糊糊，大抵就是赞美她如何得帝宠爱，如何青春年华等等，然后又赞了驸马如何才俊无双，堪为皇家婿云云。

    待读完之后，并无拜天地高堂的礼，只夫妻对拜。先是柳子轩对安阳施礼，而后安阳回了同礼，微微俯身时，安阳只觉得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儿，旁边的声音一点也听不清了。直到有人扶着她的胳膊，把她引往某处屋子，在一张可容三四人的喜榻上坐了，安阳低着头瞅瞅四周，只见得喜榻上鸾凤红锦铺着，上面撒着好多五谷、花生、红枣等物，她坐下来时还把好几样都坐在了屁股底下，现在有点硌硌的，感觉好奇异。原来经历一次古代的婚礼是这样的感觉。

    “新人揭盖头，称心如意——”

    正当此时，喜娘一声喊，把安阳从猎奇的心态中拉了回来，她这才意识到要掀盖头了！

    屋里有些安静，虽说成婚是喜事，倒觉得有几分肃穆。

    如云的大红水袖掩着，安阳的手指绞在一处，只尽量垂下眼去，却又忍不住抬起眼来透过盖头往外看。

    一支纯金镶翠的秤杆慢慢入了红盖头，只揭着一角轻轻往上挑，那姿态说不清的优雅。安阳忙垂下眼去，心跳得像要从胸膛里鼓出来，气血涌到脸上，一阵热腾腾。

    眼前的视线什么时候开始明亮起来，安阳已经有些记不清，只是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看见一身红袍的男子立在她眼前，淡雅谦谦。他并不适合红色，神态却是温润自如，好似穿在他身上的依旧是素衣若雪，与常日并无不同。

    柳子轩……柳家哥哥……从今以后就是她的驸马了……

    安阳咬唇笑了起来，有点不太真实的感觉，眼睛却只顾盯着柳子轩看，脸蛋儿有些酡红，平日里明媚的眼睛里此时有些小女儿的娇态，却带着几分兴奋，几分朦胧。

    门外陈王妃为首的命妇们见了都掩嘴一笑，倒是被安阳盯着的柳子轩袖袍清雅地拂动之时，身子微微侧了侧，面容温润不改，无半分尴尬之色，眼睛却无意间略了喜娘一眼。

    喜娘一惊，忙笑了起来，给旁边侍候者彩结酒盅的宫人使了个眼色，嘴上喊道：“新人合卺，同尊同好。”那两个宫人忙将酒盅跪着奉上。

    安阳这才回过神儿来，发觉屋里还有人在，门口也站了一堆妇人，那些人她大多不认识，只陈王妃以前是见过的。这些成婚多年的妇人皆垂着眸立在门外，嘴角却都翘着。安阳不由大窘，脸轰得一声似是烧着了，只赶忙低下头去再不敢抬起来，眉头却皱着，一跳一跳的，脸上神色变了十八般，样样皆是懊恼窘迫。

    这模样不免有些逗趣，柳子轩看在眼里，脸上神色不改，向安阳谦谦施了礼，便坐于她身侧喜榻之上，于宫人手中接过酒盅，先奉给安阳，再执过自己那盅，二人交臂饮下。

    安阳从未喝过酒，这酒是温过的，虽不辛辣，她却甚是紧张，不免有些呛着。柳子轩见了抬眸看了喜娘一眼，喜娘马上端了盏温茶来，柳子轩接过亲自递给安阳，安阳心头小鹿乱撞，接过喝下后果然好了许多，心头也不免盈满甜蜜。

    此时，柳子轩却站了起来，缓缓向安阳施了一礼，慢声道：“府中尚有宾客，臣夫需得前去礼待一番，稍有离身，望公主恕罪。”

    安阳微微愣了愣，只觉得这话也实在太客气，听着好生别扭。不过思及屋中尚有他人在，而且结婚当日新郎去喝酒礼宾也是常情，于是便也不往心里去，只笑着点点头。

    待柳子轩退了下去，陈王妃为首的命妇才在门外向安阳行了礼进屋，各自向她道喜。安阳想起自己刚才犯花痴的样子一定被取笑了，不由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听着这些成婚的妇人道喜的话，她心里也不免高兴，便笑着听了。

    道喜过后，喜娘过来帮安阳去了凤冠霞帔，只穿了大红牡丹的对襟襦裙，外罩了件百鸟鸾凤的轻纱罗袍，身子一下子轻了不少，也凉快了不少。

    安阳只以为这便等着时候稍晚些柳子轩回来便好，没想到喜娘却叫宫人将她引到妆台旁置着的矮脚软榻上，笑着说道：“禀公主，该开脸了。”

    安阳这才想起那日宫正给她说的规矩似乎真有很长很长一串儿，后面的她真记不清了。可是刚刚那些礼节过场她已经觉得很长了，没想到还有。

    只是这开脸的过程实在是痛苦，陈王妃亲自拿了几根搓在一起的五色丝线，在她脸上绞啊绞，汗毛被生生绞掉的感觉怎一个痛苦了得。安阳几番都忍着没喊出来，只是脸都皱到了一处，暗道这成亲除了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这点让人觉得幸福以外，其他的都是遭罪。偏偏陈王妃还笑着道：“这女子开过脸盘过发就是正正经经的妇人了，而且这开脸好处可多着呢。日后公主可按月叫人绞绞面，可能保肌肤润滑如脂呢。”

    开脸的效果确实不错，安阳如今的年纪本就肤嫩如脂，待盘发时对镜自观，确有吹弹可破之感。只是这番美容的酷刑安阳却不敢苟同，要美容嘛，有很多方法，何必要用这么痛苦的？以后她可以自己研究研究，反正公主府里住着，比宫里自由多了。

    待盘过发，喜娘便将安阳请回喜榻上重新坐了，将杆秤、瓷瓶、箅筘和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全放进她怀里，陈王妃领着几个命妇在她跟前儿说着吉利话，之后就叫她端坐在帐内，轻易不得动。

    安阳没想到这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她这辈子就没这么安静过，坐在一个地方不能动，偶尔喜娘端盏茶来喝一口，却只给润润喉，多喝一口都不行，东西更是不能吃。她今日卯时初便起了来，那时天才刚刚亮，只吃了一点清粥，这一天忙活，却连口点心都不能吃，还得端坐着不能动，真真把她苦到不行。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更鼓打过一更，屋里掌了喜灯红烛，屋外才传来脚步声。

    待柳子轩进了屋，陈王妃等命妇才和喜娘一起又给两人道了喜，这才退了下去关了房门，只留了个宫人守在窗外听房。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烛火噼啪的声音，昏黄映着屋子红影，安阳本累到脱力，眼见着柳子轩慢步行来，她却忽而紧张了起来，挺着背僵直地抱着怀里的一堆杆秤瓷瓶，原先想着等喜娘等人都走了，她一定要起身活动一下的，只这会子竟什么都忘了。

    柳子轩行至安阳身前，见她垂着眸坐着，乌髻间粉红牡丹作缀，凤簪步摇金影煌煌，罗纱丝锦的大红喜服，衬得眉目如画，肌肤如脂。只这般端坐着，乍看去倒甚有大家做派。只是若细看便能看出，她手指正紧紧抓着瓷瓶，眼睛四下里瞄啊瞄，一番小动作倒是露了本性。

    柳子轩微微笑了笑，稍一施礼，说道：“礼已成，公主怀里的东西当取了。”

    他声音温润如酒，好生清雅，却含着淡淡的笑意，这笑意极轻，却似清风入了安阳耳中，倒叫那轰热的脑袋清醒了不少。安阳也自觉有些丢人，总不能新婚第一晚就被当做花痴来看，所以她强自点点头，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尽量恢复常态。

    于是，也不见她抬眼，只是点了点头，就一股脑儿地将怀里的瓶瓶罐罐都堆到床上，然后便起身，也不喊宫人来，就这么自己一样一样地陀螺似地把东西都搬到桌子上，再回身把床榻上撒着的五谷、花生、红枣等物都收起来也堆到桌子上。待一切收拾妥当，她也算活动过了，筋骨总算没那么僵硬，这才回身对柳子轩笑了笑。

    柳子轩却立在原地有些哑然，见安阳笑起来甚是明媚率直，不由摇头失笑，只道：“待会有宫人会送来点心清粥，床榻自然亦有人收拾，公主自不必自个儿动手。”

    安阳倒没把那后半段话当做重点，只听到会有人送吃的来，顿时开心地笑了起来，说道：“原来她们还记得送吃的给我呀，我还以为真的只叫我一天只喝那早晨的一碗清粥就完事儿的呢。还好还好，这成亲还不是那么没人性的事。”

    没……人性？

    柳子轩心中微愣，面儿却是温润不改，只笑道：“成亲之礼本就繁杂，倒是叫公主劳累了。”

    安阳闻言也不寒暄，很有那么一回事的点点头，径直坐到床榻上，指了指桌上的一堆花生红枣说道：“是挺累的。你也这么觉得吧？其实我刚刚收拾那些东西的时候，好想吃来着。”只是她一下子分不清哪些是被她坐到屁股底下的，所以忍住了没吃。不过她当时还怀疑自己会不会半夜饿醒了爬下床来偷吃呢。

    见她答得这般率直，柳子轩不免垂下眸去，掩了眼里些微奇特不明的神采。

    此时，有宫人自屋外敲门问安，说是送宵夜来了。柳子轩回身开了房门，宫人想将端来的膳食放在桌上，却见那上面正堆着一对瓶瓶罐罐和五谷生果，再一见床榻上已经干干净净，不免有些愣神。

    “先放到妆台上吧，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吧。”柳子轩从旁提醒道。

    那宫人见驸马爷也不发怒，脾气甚好，不由心里松了口气，忙按着话做了，后又把膳食摆上了桌，这才行了礼退去。

    房门一关上，安阳便坐不住地跑到桌前坐下，只见有两碗清粥，四碟甜点，两碟小菜，另有温酒一壶，新茶两盏。

    两人坐在桌前，柳子轩只喝了碗清粥，并未动点心，酒亦未饮。安阳倒是吃了不少点心，又把那碗粥喝了，这才有些饱意。待放下碗时，她用帕子擦擦嘴，不由笑眯了眼。还好叫她吃饱了，她还怕夜里起来偷吃会吓醒柳子轩呢，现在倒好了。

    她脸上表情丰富，柳子轩看了一眼，并不多言，只淡笑道：“若公主用好了膳食，便早些歇息吧，明日怕是也有一番劳累。”

    安阳这才想起还有洞房的事，刚因一番说话放松下来的心立刻又紧张了起来。见她又有些局促，柳子轩自是猜到她心中所想，便说道：“公主年纪尚未及笄，因而圆房之事可暂待时日，今夜且早些歇息吧。”

    安阳闻言愣了愣，她如今才十四岁，圆房确实太早了些。只是没想到柳子轩竟有这样的想法，这是在为她着想？虽然洞房之夜不能圆房有些遗憾，不过柳子轩确实是为她着想，那倒也是体贴。因而安阳心里仍是生出些甜蜜来，便点头应了，只是说道：“好是好，不过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叫我公主了？我们都成亲了，自然应该换个称呼。父皇有时换我安儿，你也这样叫吧。”然后又想了想问道，“我是叫你柳哥哥好？还是轩哥哥好？”

    未曾想安阳这般痛快便答应了暂缓圆房之事，倒让柳子轩有些怔愣，对于她提出的称呼一事，却慢声笑道：“子轩与公主虽为夫妻，却有君臣之别，如此称谓只怕于礼不合。”

    安阳闻言皱了皱眉，忆起从前之事，便说道：“我怎么记得你跟陆郡王世子在一起时，言语也没这么疏离过？”

    柳子轩不曾想她竟观察得这么清楚，神色倒也不改，只温善地说道：“但称呼却不曾改过，公主可记得？”

    安阳这才想起似乎柳子轩是称陆呈为世子的，可是陆呈是陆呈，她和他如今是夫妻，自然要不一样，如果还是这么疏离，岂非不好？于礼不合……礼节难道真比天大？

    安阳瘪了瘪嘴，柳子轩看在眼里，以为她心情不爽，便略微垂了垂眸，面上温润不改，刚要劝导，却听安阳说道：“那好吧，我知道这里的人都喜欢讲究礼节啊规矩啊什么的，所以……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以后在外人面前，你便称我公主，我唤你驸马。待回了府，像今日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便叫你轩哥哥，你叫我安儿，好不好？我们折中一下！”

    折中？打个商量？

    这话不由叫柳子轩又是一阵哑然，他抬眼看了安阳一眼，这一眼旁人自是看不出有何不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自今夜进屋起最认真的一回。

    自古皇家的女婿便不容易做，这公主是妻却也是君，若真说起来，便是命他如何做他也说不得什么，只不曾想还有打商量的说法。他与这自小便受帝后宠爱的嫡公主只有几面之缘，印象中性子率直单纯，无甚心计可言。只公主毕竟是公主，自幼娇生惯养，脾性可想而知。只不曾想今夜相处下来，竟有些别样的感觉。

    “这样也不成么……”安阳见柳子轩只是笑而不答，以为他不同意，顿时心里有些失望，想着今后夫妻二人要以这么疏离地相互称呼，不免有些难过。

    她心思藏不住，脸上的表情一看便明。柳子轩见她灯影下，眼睫扑朔，不由说道：“好，那便折中吧。”

    咦？

    安阳猛地抬起眼来，只见柳子轩眸色温润，虽与常时并无两样，那声“好”却如甘泉醇酿，令她喜不自胜，马上便眉开眼笑起来。

    “快要二更天了，早些歇息吧。”柳子轩说道。

    安阳点点头，知道明日还要见过公婆，定然又有一番规矩之类的事要忍着，想来就累人。见柳子轩垂眸略微侧过脸去，她便红着脸三下两下除了衣袍，只着了亵衣便钻进了被子。待她躺好，柳子轩才解了外袍，着了中衣入榻。

    红帐慢慢放下，屋子红烛燃着，柳子轩阖眸躺着，半点也无越轨之举。安阳只露着脑袋在被子外，偷偷抬眼瞅一眼，又瞅一眼，见柳子轩始终不动，心里的紧张便少了许多，只是竟也略微有些失落。她慢慢放开紧抓着的被子，在被窝里动了动，小手偷偷摸上他的胳膊，然后歪了歪头，轻轻枕了上去。

    柳子轩的胳膊略微僵了僵，很快便放松了下来，只眼睫动了动，终是未睁开。

    安阳以为柳子轩会跟她说些什么，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说话，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他今日宴请宾客，想来定是比她还累的，安阳这样想着，心里就好受了些。加上白天也真是累到了，没一会儿就睡意袭来，只强撑着在睡去前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轩哥哥……晚安。”然后就再没了声音，呼吸渐渐均匀了起来。

    屋里静寂如水，红烛燃着，偶尔有些噼啪之声，烛火映在大红帐幔上，微微跳着。帐幔内，男子略微睁开眼，看了看这偌大的喜帐，视线慢慢移到身旁熟睡的人儿脸上，她正攀着他的胳膊，睡得香甜。男子眼里略过诸般情绪，皆是平日里极难见到之色，一般一般，似怅然，似感慨，又似有些说不清的其他。半晌，终是摇头作罢，合上眼，慢慢睡去。

94求签

  宁阳见那卦姑将签符展开，细细看过，眉目间神色不惊不动，无任何波澜之色。宁阳虽本不信签，可既然求了也自然有好奇之心，想知道签中之意，见那卦姑动作不急不缓，诸事如常，倒也不免佩服。她自觉心性极佳，至少耐性算得上好的，可跟这庵堂中的道姑比起来，自是差了一截。

    那卦姑将签看得仔细，似是细细看过许多遍，这才慢慢平置于桌案之上，手中渡着佛珠，垂眸看着签文，缓慢说道：“施主若求家宅，此签为下。”

    此话一出，宁阳一愣，连带着诸葛绫也愣住，手中的符签也顾不得再捏了，只上前一步，急问道：“签上如何说？”

    那卦姑仍是淡然地垂着眸，虽眼看着签文，却觉得早已是记在心上的，只慢声念到：“鲸鱼未变守江河，不可升腾更望高。异日峥嵘身变化，从教一跃禹门过。”

    “何意？”刚念完诸葛绫就忙问，倒显得比宁阳还急切。

    卦姑也不怪她过于急切，只说道：“此签为受难之时，大鲸未变之象。求此签者，家宅不安。”

    “……不安？”宁阳喃喃道，诸葛绫却看着她，不知说什么好。宁阳微微蹙起眉来，问道，“可有详解？到底是如何不安？”

    卦姑闻言看了眼宁阳说道：“签文乃问天之意，凡人可知吉凶，此乃我佛慈悲。若施主问如何不安，岂非有窥测天机之意？既是天机，自当不可泄露。命运之法自由天定，不可改，亦改不得。”

    命运由天这样的说法宁阳自是不信，她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可是她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听到不好的事，心里半点也不在意是不可能的，听这道姑说得深奥，不免也认真起来，只摇了摇头，说道：“不求改，只问可有解？”

    卦姑听了这话却是极淡然地笑了笑，慢声说道：“得忍且忍，得耐且耐，凡事进退待时，身不必忙，则功名自在。此签有守时待势之意，谓之施主当心平气和，随遇而安，则凡事可解。”

    宁阳细细咀嚼这些话里的意思，她问家宅，签中之意叫她忍耐，那就是说必有波折？是指李氏？还是说会在别的什么地方出些事情？说起来她当时只是想着王府里有个妾室在，才开口询问家门的。现在想想，这家门的意思其实也广，有家中之人事，亦有门户之意。如此想来倒不好猜测了。只是细细品来，发现其中有句“功名自在”的话，便不由想起诸葛端云来，然后问道：“那若问我家夫君呢？”

    卦姑又签文默默看过几遍，说道：“若求家中主人之事，此签当为中。”宁阳一听是中，倒是略微松了口气，不求那上吉的，只要是中，还和以前那样平平淡淡过日子就成了。她微微露出些笑来，卦姑却言道：“此签前半有吉凶难辨之象，后半则有守得云开之象。”宁阳一听那句吉凶难辨，心立时提到了嗓子眼，怎么这“中”的意思不是说一切如常么？难道有事发生？

    “总而言之还是那句话。动则凶，静则吉。进退待时，自有守得云开苦尽甘来之日。”卦姑慢慢说完，便念了声佛号，规整地将签装回符中交给宁阳，意思很明显，看来是不必再解了。

    宁阳双手接了回来，贴身收好，这才看向诸葛绫，说道：“去解解看吧。”诸葛绫只扯了扯唇角，手略微握了握那签，臂却抬了抬，又放了下来。反复几回，终是放到了桌案之上，只是眼睛盯着那卦姑的动作，像是黏在上面似的。

    那卦姑仍旧不紧不慢，脸上半分波澜不见，细细看过了，才又渡着佛珠念道：“千年古镜复重圆，女再求夫男再婚，自此门庭重改换，更添福禄在儿孙。”

    这签文念着，诸葛绫的脸色却是几番变化，本听那破镜重圆的话先是一喜，可再听下两句那脸上的笑还未展开便已是刷白，却在听到最后又蹙起眉来一副不解样子。看得宁阳在一旁都替她担心，于是便就替她问道：“此签求的是姻缘，还请大师解读一二。”

    那卦姑面色极淡，慢声说道：“此签乃为姻缘之中上签，吉。”

    “吉？”宁阳和诸葛绫同时问出口，两人都有些惊喜，诸葛绫傻兮兮地笑了一会儿复又不解地追问：“可是，这女再求夫男再婚，自此门庭重改换……不是无缘之意？”

    卦姑看了诸葛绫一眼，说道：“此签为破镜重圆之象，之所以为中上之签，乃是先凶后吉。施主当安心，自会有转吉之机，现再续前缘，子孙添富之象。今世姻缘乃是前世修造，注定的姻缘自冲不得。”

    “当真？”诸葛绫喃喃地问道，见那卦姑将签符收起，接过捏在手中之时，眼泪竟不由自主地滑了下来。

    宁阳见了忙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笑道：“多好的签，和家中之事刚好应了，有转机当高兴才是。”诸葛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泪却止不住，从宁阳手里拿了帕子自个儿擦了擦，说道：“叫婶子看了笑话了。”宁阳有意逗她，便玩笑道：“这笑话我自当记着，日后定然拿来数落。”诸葛绫闻言果真笑了，两人谢过那解签的道姑，又添了些香烛钱，有个小尼将两人领着出了庵堂，便问两人是否要留在内厢用斋饭。宁阳言道：“前面厢房还有同来之人，我二人自会去那里一同用斋。”于是便谢过那小尼，叫她且去忙着旁人了。

    诸葛绫脸上仍有泪痕，怕被前面两个男人看了笑话，于是便与宁阳立在庵前的院子里看着那些人来人往的香客，稍作歇息。

    诸葛绫理了理心绪，想起宁阳的那道签文，不由生出些歉意来，说道：“早知如此，就不该叫婶子陪我一道儿求签，如今是好的倒也罢了，是这样的难免心中忧虑。”

    宁阳笑了笑，说不忧虑是假的，若说之前不信，此时倒有些将信将疑。毕竟看诸葛绫的签文倒是与朝中之事甚为吻合，只看之后会有何转机了。若她的是灵验的，自己这张又当如何对待？当真如签中所言，府中会有变故？

    “这签也是我自个儿愿意抽的，与你无关，不必歉然。若真如你所言，这庵中的签卦甚是灵验，那也不怕。这签中不是说了么？心平气和，随遇而安，则凡事可解。旁的我自不敢说，这心平气和的事我最做得来。你就别过多思虑了，还是多为自个儿的姻缘多思量些吧。”

    诸葛绫闻言不由摇头失笑，说道：“明明求这签的是婶子，却反倒劝起我来了。也罢，若我真能如签中所言与那人此生有缘，我便自然不会远嫁北戎，只叫我留在帝都，日后无论王府有何难事，我自当帮衬着。”

    “你有这份心，我自当谢了。”宁阳微微福了福身，却被诸葛绫拦住，刚要说她，她却笑道：“不是有句老话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想多了反而劳心劳神。”

    诸葛绫听了反倒有些佩服了，说道：“婶子这性子真不知是如何练出来的，还真有几分山崩于顶面不改色的风范。”宁阳闻言不由哭笑不得，说道：“哪有你说的那般严重？签文罢了，倒扯到山崩上去了。”她说那番话其实也是无奈，又做不到预测未来，不走一步看一步还能如何？

    两人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直到诸葛绫脸上泪痕散去，眼底也见了红丝，这才携伴出了庵堂的前院，往诸葛端云和诸葛锦旭暂歇的厢房走去。

    只是两人刚迈出院子，便听得一声惨叫，接着便有人喊道：“杀人啦——”

    诸葛绫反应极快，一把便将宁阳护到了身后，此时周围进出庵堂的人也有不少听到了这声喊叫，人群霎时乱了起来。

    这日是上元节，来山上上香的人多，慢步而行都有些拥挤，这一乱起来顿时有的往庵里躲，有的想往山下逃，人挤在一处几乎成团。宁阳被诸葛绫护着，两人尽量往那外厢房的位置慢慢挪，却还是觉得周围越来越挤，耳边全是惊喊声，空气中充斥着女子各样脂粉的气味，还有一些男人身上的味儿，搅在一起说不出有多难闻。宁阳只觉得身子两旁都有人挤过来，她的脚跟已经有些站不稳。若是这时摔着了，定然是一番惨局。

    心里担忧着，此时却不知哪个从身后推了她一把，宁阳心里大惊，身子却已经向前扑去，诸葛绫本在前头带着她走，听她啊地一声，回头时也是大惊，要回身扶着两边却有人挤过来，一时竟动弹不得，两人心中顿时都有呜呼哀哉之感。

    却在此时，人群里伸出一只手来，浅紫墨兰纹的袖角入了宁阳的眼，还来不及惊喜，宁阳便觉得手臂被抓住，然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带回过神来时，人已在诸葛端云怀里靠着，脚立在地上，站得稳稳当当。

    “还有绫儿！”顾不得享受安心的感觉，宁阳转身便喊。却听身旁诸葛绫笑道：“早出来了。再怎么说我也是自幼习武，若非要护着婶子，人再多我也不怕。”宁阳闻言忙向一旁看去，果见诸葛绫好好地站在她旁边，眼光正在她和诸葛端云两人间流转，笑得甚是打趣。宁阳脸上一红，这样说来倒是自己拖了后腿了。

    “发生何事了？”宁阳被诸葛绫的眼光看得好不自在，忙抬首问道。却见诸葛端云抿着唇，眼中似有寒霜，只盯着远处的空地。

    “且进屋。”诸葛端云眸中寒霜不减，却忽而回身将宁阳带进厢房中，诸葛绫也随后跟了进来，屋里诸葛锦旭正临窗立着，闲闲看着外面，见三人进来便说道：“徐国公家的儿子也真是出息了，花三千两银子只买条鱼不说，竟然还在庵堂前行凶伤人，啧啧。”

    诸葛锦旭语气闲闲，眼睛却盯着窗外，难见他的神色。

    宁阳却是一愣，徐国公？不就是德妃家里那个徐国公？

    “为何伤人？”诸葛绫问着，人已经走到窗边，宁阳也跟着走了过去，只见四周仍有人在躲避，此时已有不少人进了庵堂，有些往山下跑的却都躲开那远处的空地，竟来个敢围观的百姓都没有。

    宁阳伸了伸脖子，透过那些四散的百姓间的空隙略微见到远处地上似躺了一名老者，老者身旁跪着个孩子，看不出多大，只隐隐能听着哭声。孩子不远处停了一辆马车，倒没看见公子模样的人，只见着几个家丁似的凶神恶煞正大咧咧地骂：“这帝都城里的人哪个不让着我家公子走？你爷爷敢撞我们公子的车驾？找死！”

    那孩子哭得伤心，只扯着嗓子喊：“我爷爷才没有！明明是你们的马车撞上他的！”听声音是个男孩子。

    那些家丁又是一阵粗口大骂，只听一人道：“兔崽子敢顶嘴！知道我家公子是什么人？当今德妃娘娘的弟弟，皇上的小舅子！我家公子的车驾前也是你们这般刁民能走的吗？没碾死那是我家公子仁慈！”

    宁阳在屋里听着，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诸葛绫却已先声怒道：“这是哪家的浑话！仗着皇兄的势白日行凶，岂不叫百姓听了把这仇怨记到皇兄头上去？”

    “所以才说他家的儿子出息了嘛。”诸葛锦旭回头笑了笑，神色如狐，话中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只看着诸葛绫问道，“妹子，为兄何时给你娶了个嫂子回来？怎不记得了？”诸葛绫闻言笑了起来，说道：“哥哥记性不好，家中虽无嫂子，那宠妾的胞弟可不就敢自称哥哥的小舅子了？”诸葛锦旭长长哦了一声，似是懂了。

    宁阳看了他兄妹一眼，有些急切地问道：“那老者似是还活着？”方才听那些家丁话里的意思像是没死，只是这般年纪……

    “可能过去将人救下？这老者年纪大了，躺了这么久仍未见动静，若不救治，只怕真要枉送了性命。”宁阳不知为何想起她出嫁那时，在大周遇见的打着元皇后远亲的名义欺霸乡里的恶少，心里不由一阵厌恶。只是今日和皇帝一起出来，恐不便现身，因而才看向诸葛端云，不知他是否能有办法，此时百姓几乎大半逃下了山，一些在庵里观望，无一人敢出来说句话，再这样下去这老人怕是真没命了。

    诸葛锦旭闻言说道：“方才乱子将起时，皇叔只差了下人下山找帝都衙门的人去，随后便自去找你们了，这才回来。我不便露面，皇叔倒是比我方便。”

    诸葛端云闻言略微点头，也不说什么，只自腰间取了一块牌子交给与他们一道来的王府下人，叫他拿了去把那老者和孩子带过来，又差了另一人去庵里问问可有哪个懂医术的。

    下人拿了牌子刚要出屋，那地上哭着的孩子却似是一下子发了狂，站起身来便像那辆马车扑去，国公府的家丁大怒，几个汉子抬脚就踹了过去。

    诸葛端云眉峰微蹙，眸色似电，自屋里执起一只茶盏弹指便破窗掷了过去，只听得一声哀嚎，那几个家丁见一人被袭顿时大惊，四周看了看，竟是无人，不由更是惊恐。那孩子到底是个孩子，见莫名其妙倒下一个壮汉，额头还见了血，顿时许也有些害怕，立在地上不敢动了。此时有个眼尖的见地上碎着的是只茶盏，顿时瞄了瞄对面的一排厢房，果见这边屋子窗棱已破，便指着这边大骂道：“是那边！”

    “哪里的小兔崽子敢打你爷爷！有种的出来说话！别躲在屋里乌龟似的！”

    宁阳闻言心中难得生出恼怒来，只抬眼看向诸葛端云，只见他面对房门负手而立，脊背挺直着，看着气势吓人。诸葛锦旭望了一眼，咧嘴一笑，慢悠悠走到屋中的桌前坐了，给自己斟了盏茶水，大有喝茶看戏之意。

    此时屋外徐国公府的家丁不见人出来，以为是怕了，顿时讥笑了起来：“原来是个躲起来不敢见人的娘们！那方才还敢装大爷！如今就叫你见识见识何为大爷！”

    那几个家丁叫得越发嚣张，此时车马的锦帘却是慢慢揭开，家丁们见了立时收了气势，一个躬身上前跪在地上给那男人当垫脚踩了，这才见徐国公府的公子慢慢走了下来。

    那公子一身松绿锦袍，玉带银冠，身子看着却是单薄，面容也算俊俏，只是眼睛往天上看，正月的天里手中竟还执着扇子自作风流，一开口更是慢声慢调：“何方高人袭我府中下人？俗话说这打狗也得看主人，莫非是与我国公府上过不去？亦或是与当今圣上为难？”

    那公子哼了哼，径自朝房门走来，身旁的家丁忙拦着，劝道：“少爷莫去！那人离得这般远，竟能让茶盏破窗而出……少爷您仔细瞧瞧，那窗破的可非窗纸而是窗棱！可见此人不好对付，您若伤着……”

    那公子眼里也是闪了闪，四下里望了望，见下人都看着他，便挺了挺脊背，整了整衣袍，摇扇说道：“本少爷自然看得出，只是你们以为本少爷会怕个连面儿都不敢露的娘们？”说罢，还真就迈着步子走了过来。

    诸葛端云唇边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笑，宁阳自窗边看了却只觉得脊背发凉。她记忆当中只见他笑过两回，一回在当初大周宫里，一回在王府逼着他喝枣汤的时候……

    宁阳垂下眼去，她突然有些理解诸葛锦旭看戏的心态了。她慢慢垂下眼去，微微牵起唇角来，今日活该有人倒霉。

    此时，只听诸葛端云对身旁的下人说道：“且拿了本王的令，先去看看那老人如何了。”


95公婆

 婚后次日一早，内侍府大臣带着陈王妃等昨日为安阳送嫁的命妇来到公主府，亲自送来御赐的早膳新茶，以示皇帝对女儿出嫁的关怀。

    安阳和柳子轩跪着接了谢恩，起身之时众人又是一番道喜，安阳还记起昨日揭盖头时被看了笑话去，于是始终微微垂首，看着倒有几分新妇的娇羞。只是在那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眼睛倒是雪亮明媚，忍不住偷偷瞄一眼身旁，只见那绯红的袖袍微微拂动，若君子谦谦。柳子轩声音温润如泉，大清早地让人听了如沐春风，只听他说道：“劳烦刘大人、王妃和各位夫人了，府上亦备下早膳，还望各位用过后再走。”

    内侍府大臣刘伯求忙笑道：“多谢驸马爷留膳，下官等人还要回宫复命，还请公主与驸马爷早些用膳才是。”陈王妃也说道：“正是，一会儿还要进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承驸马爷盛情，日后再来府上小叙。”

    柳子轩闻言也不强留，只笑言道：“既如此，轩便不强留了。”言罢，只稍微施了一礼，微微侧了侧身，身后奶娘带着几个宫人喜气洋洋地端着红绸铺着的托盘来，上面置了红包和茶盏。

    刘伯求与陈王妃和几个命妇互看一眼，都笑着接了红包饮了新茶，柳子轩与几人又是一番寒暄礼让，这才亲自将几人送出了屋，随他们边聊边往前院而去。

    安阳在屋里看得一愣一愣的，回身问奶娘道：“这些都是何时备下的？”奶娘不知她问的是红包还是茶盏，索性一起答了，说道：“回公主，这红包本就是新婚头一日给送亲之人的，此乃规矩，是早就备下了的。只这茶是晨时驸马爷起身时吩咐准备的，那时公主正忙着梳妆，因而不知。”

    安阳闻言点了点头，又歪头问道：“那府上可真备下早膳了？”奶娘听了答道：“回公主，新婚头一日的早膳会由宫里送来，因而公主府里并无预备。”安阳又点了点头，那就是了嘛。她也觉得公主府里早晨不该备着早膳的，刚才轩哥哥留那些人的时候她还担心了一阵呢，万一他们想晚些再回宫去复命那要怎么办？

    今时不同往日，若是以前，安阳定然不觉得今早之事有什么，可自从在母后那里学过规矩和说话待人的事儿，她只觉得方才这些送喜的人进屋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轩哥哥一言一行皆如行云流水，哪怕是她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好生舒服，换了是她有意要做，也做不到这份儿上。况且，方才她顾着高兴了，什么也没做……若是母后见着了，只怕要说她了。

    安阳有些懊恼的低下头，轩哥哥不会嫌她笨吧？

    正自懊恼着，抬眸便见柳子轩慢步行来，见安阳仍立在屋内等着不由微微一愣，进屋只向安阳施了一礼，才问奶娘道：“如何不叫公主且先用膳？膳食自宫中送来，只怕此时已是温着的了。”

    不待奶娘答话，安阳忙摆摆手说道：“不怪奶娘，我自然是应该和轩哥哥一起用膳的。”见柳子轩非但没有怪她的意思，反而言语间皆是温和的关怀，安阳不由心头一热，微微咬了咬唇便笑了起来，几步便上前挽上他的胳膊，指着远处的桌子说道：“我们快过去吃早饭吧，一会儿还要去见过公公婆婆呢。”为了这一日，她苦练了数月，别的她或许还做不好，今日她一定好好表现！

    屋里的奶娘和宫人都笑看着两人，柳子轩眸色略微一顿，脸上却不见窘迫之色，依旧温和笑着与安阳坐到桌前。

    二人用过御膳，公主府中的长史和宫正才来到屋里磕头。这两人均是内侍府指派来的，长史路吉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身形稍瘦，却很斯文，说话有礼。公主府的各项事宜均由他负责，至于宫正林氏则只管着公主府里的宫人，并负责过问公主与驸马的饮食起居，她说话也是有礼，只是却有些呆板，脸上也是一副严肃的模样，看的安阳有些担忧了起来。

    二人磕过头，路吉便说道：“禀公主，禀驸马爷，仪仗已备妥，可以往伯府上去了。”安阳闻言也顾不得担忧旁的了，终究是去柳府重要。

    公主的轿子用八抬红顶绣鸾凤的大轿，由柳子轩骑马引着，公主府长史宫正随行，宫女太监打着彩蒲跟着，前后护卫披甲开路，出了公主府的大门往南街而行，一路引来不少帝都百姓观看，场面甚为热闹。待到得伯府上时，柳子轩的祖父与父亲已经着了朝服跪于门外等候，祖母与母亲也着了盛装跪迎，直到公主的轿子入了柳府大门，停在了院中，宫女太监才慢慢排开，林宫正亲自将安阳扶出轿子。

    轿帘掀开的一刻，安阳忙收了紧张的表情，脸上慢慢牵起笑容来，由宫正扶着，慢慢地迈着步子沿着青石路往里面走，一步一步，俱是按着之前宫里所学那般。

    安阳是头一次入柳府，之前本怀着颗好奇的心思，想看看柳子轩自小长大的府中是个什么样子，只不曾想到了地方，却紧张得看也不敢看，只略微垂着眸，由宫正带着，待到得花厅时，手心已略微出了汗。

    花厅里桌椅上皆铺了红锦，地上也铺上红毯，墙角房棱都打扫得干净，安阳被宫正扶着坐到了上首，柳子轩于她下首左侧坐了，公主府的长史路吉这才道一声：“宣——开国伯礼部郎中柳忠益、御史中丞柳义萧，参拜公主——”

    话音稍落，就见两个身影微胖的男子进到花厅来，两人皆是头低着，进屋行三步止，听长史路吉喊：“行大礼——跪——”柳子轩闻言起身，只垂首立着，其祖父和父亲这才微撩袍角，大礼跪下，按着路吉的话叩首行礼，道一声：“公主千岁。”礼成，二人便起身退于两侧，又宣了柳子轩的祖母高氏和母亲王氏前来行礼。

    安阳端坐着，红裙红袍，金簪步摇，眸略微垂着，脸上带着笑，只隐在袍中的手微微握起，有些发白，口也有些干，只觉得这礼长得像是见不到头。

    待四人都行过礼，安阳这才自座位上起身，由宫正扶着缓缓走到柳子轩身旁，两人到右侧站定。长史路吉喊柳子轩的祖父柳忠益和祖母高氏坐到上首，父亲柳义萧和母亲王氏坐于下首左侧，宫人端着四盏茶入了花厅，献于安阳。安阳将手自袖子里伸出来前先偷偷在内里擦了擦，只这样手心里很快便有一些毛汗冒出来，端上茶盏时盖子略微震了震。

    柳子轩不着痕迹地看了安阳一眼，只见她脸上带着笑，唇角弧度倒是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眼睛却死盯着那茶盏，指尖触着那青花白瓷的碗儿，微微有些发白。只此时她的手已经端到了茶盏上，且此等场合确实没有理由开口，于是只能温和地看着她，却不想安阳满心都是敬茶的事，连最喜欢的轩哥哥在身旁都忘了，也不看他，只端起茶来就缓步向柳忠益走了过去。

    “孙媳给外公敬茶。”安阳微微躬身垂首，双手举着茶盏托到眉前，身体的动作几乎是在宫里的那几个月教习宫正一寸一毫地打磨出来的，脑袋空空的，动作倒不曾错过，只声音有些小，近处听更能听出有些抖来。

    柳忠益心中诧异，却也不敢托大，忙接了过来，喝了一口便放在桌上。安阳见状忙又往后退了一步，福身行了礼。而后又自宫女手中端过新的茶盏来，依样敬给外祖母高氏，高氏之前见过安阳，对她的印象也是深刻，只是不想印象中活泼笑容明媚的公主见他们这样人家的长辈竟还会紧张，不免略微笑了笑，接过喝了茶，也受了安阳的福礼。

    两番敬茶竟没出错，安阳心里惊喜，暗道那时候忍着那些枯燥的规矩，如今总算有回报了。做对了两回，安阳心里也有了底气，之后给柳子轩的父母敬茶就做得顺利些。

    待礼节之事毕了，安阳与柳子轩坐到花厅右侧的座位上去，长史和宫正便站在了二人身后。

    身为一家之主的柳忠益慢慢起身，先向安阳施了一礼才又坐下，说了些寒暄的话，尽是公主下嫁柳府乃府上祖宗庇佑，皇上天恩隆厚之德，又说了柳家对朝廷的忠心，公忠体国、清廉为官等等，都是些场面话。他为人严肃，不苟言笑，话说完了便端着茶不再开口。

    柳义萧和王氏因之前并未见过安阳，只听说过她的性情为人，但传言毕竟不如当面相见，摸不准她的脾性，两人都不敢贸然开口，便都齐齐看向母亲高氏。

    高氏看了儿子儿媳一眼，这才笑了起来，笑容惯有的慈祥，只对安阳道：“妾身这孙儿自小性子沉稳，也算得上彬彬有礼，谅他也不敢薄待了公主。只是他性子有时也是坚执，若有令公主不满之处，还望见谅。”

    这话说的客气，安阳也听的出来，只是她听到高氏这样说，忙摆了摆手说道：“没有的事。轩哥哥待我很好……”

    一声轩哥哥，叫屋里长辈皆是一愣，柳忠益把刚放回桌上的茶又拿起来喝，高氏和王氏互看一眼，柳义萧则直接看向儿子，眼里含笑。除了柳忠益，其他三人皆是看笑话似的看着柳子轩，柳子轩定力倒是好，脸上谦和的笑容分毫不改，只慢声说道：“公主秉性率真，轩儿既有幸得公主为妻，自会好好待她，还望家中长辈安心才是。”

    安阳闻言忍不住偷偷看一眼柳子轩，只见他微微笑着，声音虽轻，听到她耳中却如泉水甘甜，只是在他家人面前说起来，叫她脸上有些烧，咬了咬唇，便自低下头去，嘴角却又抑制不住地翘起来，看去自有那么一副小女儿的娇态。

    这娇态落进婆婆王氏眼里，倒不免趁着她低下头去的机会，好生将她端量了起来。


　96惩戒

　　王府的下人拿着牌子就开了门出去，那徐国公府的公子正装模作样地摇着扇子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群凶神恶煞。这人心里本是有些怕的，虽走得大摇大摆，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那紧闭的房门，防备着会不会再有一只茶碗或者是暗器飞出来，偏巧在此时，那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徐公子的膝盖顿时打了个弯儿，身子徒然一僵，只是听到身后的粗气声，眼睛立刻四下里溜了溜，复又站直了摇起了扇子，只是却不往前走了。
　　此时抬眼望去，正见那屋里走出两个人来，两人均是浅灰色的布袍，模样极是普通，那身量还不如他身后十几个家丁壮实。
　　那徐公子上上下下将两人打量了一遍，顿时笑了起来，扇子摇得甚是惬意悠闲。只是未等他开口说话，其中一人便看也不看他，兀自拐了弯往庵堂里走去。那徐公子一愣，身后的家丁却先声叫骂了起来：“哪里来的小兔崽子目中无人！见了我家少爷竟不来行礼？”那人却似没听见，已经入了庵堂的院子。那徐公子何曾这般不被人放在眼里过？顿时气极，脸上却阴沉地笑了起来，说道：“本公子三日未出门，这帝都城何时换了天了？”后面的家丁见公子动了怒，忙在一旁跟着附和。
　　此时却见另一人快步行来，那徐公子见势立时哼笑道：“总算有个懂规矩的……”只是话还未说完，只觉一物朝着他的面门呼啸而来。
　　“公子小心！”
　　“暗器！”
　　场面顿时大乱，一群人呼喊着，却没一个敢上去挡，只使出一把子力气把那徐公子往旁边拖，那徐公子再也顾不得旁的，脖子一缩，扇子挡着脸，被家丁拖得一个踉跄接着一个，模样好不狼狈。
　　却在此时，只听那人哈哈一笑，众人只觉眼前一阵风略过，那人的身子在眼前一掠，手往空中一捞，身子就势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旋即稳稳落于地上，所站之处刚好是他刚才立着的地方，这样看去，竟像是没曾动过一般。
　　那人笑得一口白牙，冲着那徐公子拱了拱手，说道：“公子可不地道，就带着这么一帮草包人也敢骂我家王爷。”
　　“……王爷？”那徐公子本就惊魂未定，闻言只觉脑中炸雷作响，还未反应过来，只见那人已经冲他走了过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直直将一物伸到他眼前晃了晃，咧开嘴来笑得好不快活，说道：“在下端亲王府护卫队长苏小七，奉我家王爷之命来领那老者和孩子到屋里去瞧瞧伤，公子应该不会说不好吧？”
　　“端……”那徐公子张着的嘴里能塞下颗鸡蛋，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进不去出不来，脸色紫青紫青。
　　他他他他他！他刚刚骂的那小兔崽子是、是……
　　那徐公子还张着嘴不动，那金边金字的牌子却已经被苏小七收了起来，便往那老者那儿去了。
　　待小七背着那老者把那孩子一同带回屋里来时，宁阳等人才从桌前起身，屋中有一张矮脚软榻，小七便将老人慢慢放躺了上去。宁阳这才看见那老人脸色已是发紫，嘴角挂着血，看模样像是帝都城外的老农，那孩子也不大，也就六七岁的年纪，哭得眼都肿了，甚是可怜。
　　宁阳拿着帕子过去给他擦了擦花了的小脸儿，柔声安慰道：“已经差人去找郎中了，一会儿就能来瞧瞧你祖父。”那孩子本被吓坏了，看着这屋里的男女穿着都是富贵之人，更不敢说话，只是见小七将他爷爷救回来，倒与他有些亲近，直往他身后躲了躲。
　　诸葛绫此时端了盏茶来，蹲□子给那孩子道：“喝口水吧。”那孩子却摇摇头，小声说道：“给爷爷喝吧……”诸葛绫愣了愣，回头看宁阳，两人皆是有些心酸，那老人能不能救活还是个问题。
　　却在此时，门外传来扑通一声，随后只听有人嚎道：“叩、叩见端王爷！不知王爷在此……多、多有打搅……”
　　宁阳闻言回过身去，只见诸葛端云慢慢开门出去，房门很快便被关了上。
　　门外，那徐公子带着一群家丁跪着，只听到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随后见到一双墨色青华纹的靴子，那人只站在他眼前不动，他却有寒霜凛冽之感，身体不由一个哆嗦，却硬是不敢抬起头来。半晌，只听头顶有人冷哼一声，淡淡地道：“可知罪？”
　　这话问得轻，竟听不出是怒还是旁的来，那徐公子心里叫苦，他惹了谁不好，偏偏遇上这么个阎王爷。今日定是出门没看黄历，倒了几辈子的霉！若骂了旁人或许还会看他爹徐国公的面子，这端亲王爷可是皇上的叔叔，江山都是他帮皇上打下来的，这阎王爷可不是他家能惹得起的。徐公子哭丧着脸，眼睛却转了转，忙说道：“知罪！知罪！不知王爷您在屋里，这几个刁奴该死，扰了您的雅兴，都是府上管教不严，任凭王爷您发落！”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几个家丁吓傻了眼，忙磕头求饶。一时间，“王爷饶命”的声音此起彼伏。
　　诸葛端云眯了眯眼，不胜其扰，忽而一声怒喝：“都给本王住口！”
　　四下里顿时一片安静，十几个恶奴噤若寒蝉，诸葛端云的眼神在他们身上绕了绕，终是绕回那徐公子身上，说道：“徐国公府上的公子好本事啊，这上元本是百姓上山拜佛的好日子，竟叫你带着几个恶奴生生给扰了！本王的王妃来这庵堂进香，险些叫四散的人群给伤着，此事你当如何给本王个交代？”
　　“啊？王妃？”那徐公子顿时愣了，怎么王爷不是要拿他刚才辱骂他的事问罪么？心里惊讶着，头偷偷抬起来往上瞄了一眼，却正落入一双漆黑如墨的深潭中，诸葛端云眼若寒霜，殷红的唇紧抿着，脸色阴沉难看。
　　徐公子吞了吞口水，忙低下头去，隐约想起市井传言来，听说这打下大夏大半江山的冷面王爷，宠他的王妃可是出了名的。府中两名妾室，非但碰都不碰，前些日子竟还送回去一个……
　　这、这这这……
　　正月里的天气仍冷风刮人，徐公子头上却见了汗，说道：“这……这实在不知，原是遇上刁民挡道，在下也只是惩治刁民，不想那帮子刁民竟险些伤了王妃，这……”
　　“刁民？”诸葛端云眼又眯了起来，“分明是你恶行伤人，本王在屋中看得一清二楚，你是想说本王瞎了眼？”
　　“不敢不敢！”那徐公子忙道。
　　正当此时，却听身后一阵喧哗，众人回身望去，山道之上一队差役来，穿着的正是帝都衙门的官服，那队差役到庵前的平路上来，齐齐给诸葛端云行了礼，后面这才有顶官轿被人抬着小跑了上来，那抬轿的几个轿夫大冷的天儿里已是大汗淋漓，轿子刚落地，里面便惶恐地下来一名年过五旬的官员，下了轿便小跑至诸葛端云面前，跪了行礼道：“下官帝都府尹赵明伦，参见王爷！”
　　“府尹大人起身吧。”诸葛端云说道，“此人之事想来本王的人已与你说清了，这帝都的治安之事理当交由你处置，此人便带走吧。”
　　那徐公子这才知道诸葛端云竟叫了帝都衙门的人来，心里不由一喜，这帝都衙门怎敢与国公府上作对？就算有王爷的令也得给他爹个面子，如今他姐姐贵为皇妃，在宫里正受宠着呢，谅这帝都府尹也不敢将他如何，只怕下了山就得把他放了。
　　那帝都府尹自然已经知道闹出这事来的人是徐国公府上的公子，先前还担忧着两边为难，如今听诸葛端云似也无别的要求，不由心里落了大石，只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便躬身应了，说道：“是，那下官便将人带回去了。”
　　“嗯。”诸葛端云淡淡嗯了一声，似没有旁的话说了，那府尹回身要趁着他还未发话前把人带走，却在这时，诸葛端云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那被伤着的老人就在屋里，府尹大人还是先进屋来看看伤者的情况再行判案吧。”
　　那府尹一愣，便忙应了，跟着诸葛端云进了屋。
　　门一关上，那府尹顿时傻了眼，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惶恐跪了，高呼一声：“吾——”
　　“嘘！”诸葛锦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笑道，“朕今日微服出宫，本是为了看看这天子脚下百姓和乐的胜景，却不想竟见到世家子弟当街行凶，真是甚为扫兴啊。朕还听了些有趣的事，这徐国公的儿子自称朕的小舅子，横霸帝都已有段时日了，不知爱卿可知啊？”
　　诸葛锦旭笑得像只狐狸，那府尹却只觉得从头凉到了脚，脸色刷白，跪在地上哆嗦道：“回、回皇上，此事……此事臣……”
　　“爱卿定然是不知的。”诸葛锦旭突然笑道，“这些恶奴！打着朕和国公府的旗号，哪里有百姓敢去鸣冤？想来爱卿今日也是头一回听说。”
　　那帝都府尹赵明伦闻言愣了愣，忙道：“皇上圣明！若非王爷派人来叫微臣前来，微臣竟还不知辖区内竟有此等纨绔子弟仗势行凶，伤我帝都百姓，更污了圣上之目，实乃罪不容诛！”说着，赵明伦的额上已经见了汗，皇上的意思可是要处置那徐国公府上的公子？那可是徐国公的独子啊！若处置了，只怕徐国公……难不成，连徐国公都……
　　“爱卿明理，朕心甚慰。”诸葛锦旭笑得越发眼睛眯了起来，然后便侧身说道，“这老者在此，爱卿来看看吧。”帝都府尹赵明伦不敢说什么，忙听命上前，只经过诸葛锦旭身边时，见他侧身凑过来，笑道，“朕今日乃微服出宫，只皇叔皇婶和皇妹陪着，爱卿可是朝中唯一知晓此事之人哪。”
　　赵明伦闻言愣了愣，小心地抬眼看了皇帝一眼，却见他仍是笑着，眼里却无半分笑意，只几分冷寂，一闪而过。赵明伦只觉脊背顿时冷寒，忙跪下说道：“微臣谢皇上信任，皇上微服出宫体察民情，实乃心怀我大夏子民，乃爱民如子之千古明君！臣……”
　　“行了行了，要你来看看这老者，你这么多话作甚，快些看完，回帝都后找个名医来给瞧瞧，这庵里也不知有没有懂医术的，就算有怕也不甚高明。”诸葛锦旭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常时的模样。
　　赵明伦不敢耽误，只瞅了一眼那老者，脸色紫青，虽有呼气，却看着有些微弱，当真伤得不轻。看过之后便向皇帝和诸葛端云等人一一告了罪，退出了屋外。
　　诸葛端云随他一同出了屋子，那徐府的公子何曾跪过这么久？早就支撑不住了，坐在地上正揉着膝盖，忽见门开了，顿时吓得脸都白了，也顾不上疼，马上又跪好。此时却听赵明伦大声喝道：“来人哪！把这恶少和这群恶奴都给本府绑了，押回衙门处置！”
　　那徐公子闻言先是一愣，后又安心了下来，心里不以为然地哼道：这老小儿还挺会装。
　　任由一群衙役来粗鲁地将他五花大绑，那徐公子心想着反正下了山就得给他松绑，安好地送回国公府上。他心里不以为然，脸上却不敢做出这副样子来，只垂着头刚要随着那群衙役下山去，却听诸葛端云淡道：“慢着。”
　　那徐公子闻言浑身一抖，心中叫苦，暗道可千万别生出什么变故来。赵明伦却回身问道：“王爷有何吩咐？”
　　“过来给王妃磕头赔罪。”诸葛端云也不看那赵明伦，只冷着脸对那徐公子说道。
　　那徐公子心里叫苦，被人绑着提到窗户前跪了，磕头道：“刁民不知好歹，险些伤着王妃……”话还未说完，只觉头顶一道如电视线射来，惊得他连忙改口，“不是不是，在下不知好歹，不知王妃在此进香，坏了王妃的雅兴，还险些还王妃伤着……还望、还望王妃饶我一回。”说罢便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听着倒是响亮。
　　宁阳在屋中听了，虽恼他仗势伤人，心里却有些甜意，只是旁边诸葛绫看得她脸上有些烧，便只说道：“伤人自是你的罪过，想来府尹大人自会处置，本王妃倒是无事，不过略微惊着些罢了。你且随府尹大人回府衙领罪吧。”
　　窗外这才传来起身的声音，随后只听得赵明伦告罪下山的声音，之后便渐渐静了下来。
　　诸葛端云回了屋，又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去庵堂里的王府下人这才回来，身后带着个道姑打扮的女子，却是个带发修行的。那女子脸上脂粉未施，容貌却是清秀，一双眼眸如水似波，却是正当妙龄。

　　97柳府

　　王氏见安阳一身百褶如意红裙，外罩着金银丝鸾鸟绣纹的红袍，发间乌髻盘绕，稍显稚嫩的面庞倒有些为人妇的姿态。只看她那弯着的嘴角和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轩儿的娇态，一眼便能看出心思未成。再想起方才敬茶时，公主的举止竟显得有些紧张，这倒是叫王氏心里略微安稳了些。这承平公主三岁便得了封号，自小在宫中就受着宠，旁的不说，公主的架子和脾气自然是该有的，只不知是不是个跋扈的。在此之前，王氏一直有这担忧，今日一见，倒是略微放了心，果然婆母说得没错，这公主性子率真，只略看着有些像孩子罢了，不过说到底也不过十四岁，又是在宫里受着宠长大的，倒是能理解。
　　将安阳的性子看明了几分，王氏这才敢开口笑道：“闻公主所言，妾身倒是放了心了，若是日后轩儿敢有何处委屈了公主，公主尽管差个人来和妾身说一句，定当饶他不得。”
　　安阳听到婆婆为自己撑腰的话，也抬眼细细打量起来，只见得王氏脸庞圆润，身材稍显福态，眉眼间却自有一番女人的韵致，且见她说话和气亲切，笑起来也和善，不由心里对这婆婆多了几分好感，于是说道：“轩哥哥不会委屈安儿的，只是安儿既然嫁了轩哥哥，就是柳家的媳妇了，外婆和婆母就别妾身妾身的自称了，听着怪生分的，倒不像一家人了。”
　　王氏闻言与丈夫柳义萧互看了一眼，夫妻二人皆是一笑。王氏心里更是有些欢喜，虽此时还看不出旁的来，只这话听着倒是挺舒心的。只是正当王氏眉眼含笑，刚要开口回话时，安阳身后立着的林宫正轻声咳了咳，声音虽不大，在花厅里却也听得清楚。
　　安阳略微一愣，微微回头，见那林宫正站得笔直，眼略微垂着，脸上表情死板，方才那一声咳不知何意。安阳见那宫正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这才蹙着眉回过头来，却发现花厅中的气氛原本刚有些放松，此时又开始有些凝窒。
　　一屋子的长辈都略微抬眼往安阳身后看了看，言行皆恭顺了起来，似有顾忌。屋中之人唯有柳子轩神色不动，只双手交在小腹前，指尖轻轻绕着，温润地笑问道：“今日怎不见婼儿？”
　　王氏闻言，忙顺着儿子的话回道：“今日乃参拜公主的日子，哪儿轮得上她来？公主未叫，自不敢擅自叫她来此。”
　　安阳闻言一愣，想起成亲前曾问过柳家的情况，得知柳子轩还有个妹妹，同她一般大的年纪，名叫柳子婼。于是忙问道：“说的可是子婼妹妹？听说年纪与我一般大，我还真想见见呢，快请吧。”
　　见安阳发了话，高氏这才叫了个丫鬟去叫柳子婼前来。柳子婼来得也快，想来之前便在旁边的屋里候着了。只见得她一身浅粉的流彩云锦裙子，身量与安阳差不许多，面容与母亲王氏有着七八分的相似，眉眼间却多些娇俏，乍一看去，眼睛像是会说话儿似的，甚是灵动。她进了屋便给安阳磕头问安道：“民女柳子婼见过公主嫂嫂。”
　　安阳坐在椅子上，听她声音含笑甚是讨喜，不由心里欢喜，忙要起身扶她，嘴里说道：“快免礼吧。”
　　却在伸着手将要起身时，身后又是一声轻咳。
　　屋里气氛顿时又是一窒，好在安阳已说了免礼，柳子婼谢了恩便起了身，只是安阳想站起来却只刚倾了倾身，动作被打断得有些尴尬。这下子安阳明白这林宫正是个什么意思了，大抵是觉得她哪里做得有些不合礼数，这才出声提醒。以前学礼节时，教导宫正是说过，平辈行礼时她只需受着便好了，她方才也没回礼，只是想扶一把而已，难道这都不成？今日是自己头一回见柳家人，本就没想过要摆公主架子来着，宫正这一番提醒，倒生生坏了屋里气氛。
　　安阳蹙了蹙眉，心里有几分恼意，本想回头喝斥一句的，话到嘴边却终是忍住了，只说道：“赐坐吧。”
　　柳子轩的父亲柳义萧闻言呵呵一笑，说道：“谢公主赐坐，只是家中小辈，便不必坐了。”柳子婼听了也不觉得如何，只笑着走到父母身后站定，垂眸颔首，模样恭顺。
　　安阳心里不禁更怪身后的林宫正，若非她，哪用得着这么拘礼？方才虽忍住了没当着柳府的人说她，心里却仍旧憋着口气，绝不打算看着她的脸色行事，只说道：“都是一家人，不必过于拘礼，只叫人搬把小椅来，叫妹妹坐了就是，站在那儿看着就怪累人的。”
　　果然，她这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轻咳声，安阳这回却像是没听到，只笑着又重复了一遍：“赐坐吧。”只说这话时下巴忍不住抬了抬，颇有些斗气的意思。
　　这回柳家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虽看着那宫正脸色有些黑，却还是遵了安阳的话，叫丫鬟搬了把小椅来，叫柳子婼坐到了王氏身后。待柳子婼坐定，安阳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眼里笑容甚是明媚，比打了场胜仗还高兴。
　　随后屋里气氛便渐渐和乐起来，虽说老伯爵柳忠益是个严肃的，可是祖母高氏却是个和蔼的，王氏说话含笑，说话不紧不慢，听着极舒服。最让安阳觉得惊奇的是公公柳义萧，听说御史都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激进之人，他却笑呵呵地，弥勒佛似的，言语温润平和。几番闲聊，倒叫安阳原先提着心放下不少，这一家子人还是挺好相处的。只是想起柳家的其他人，安阳不由问道：“听说家中还有两位叔父一位姑母尚在远地？”
　　柳家人闻言愣了愣，皆看向柳子轩。柳子轩只笑了笑，说道：“两位叔父如今一位在江水任知府，一位在云州任长史，姑母亦在云州，姑父任云州司马。外地任职，不敢擅离职守，因而未来得及回府拜见公主，想来年时可回。”
　　柳义萧也笑着解释道：“正是，那时想来二弟三弟膝下子女也一同回来，到时定是要拜见公主的。”
　　安阳听了摆手说道：“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没见到问一问罢了。”她好歹跟着母后学过一段日子，虽治家之事学的还少些，但这听话说话的本事还是学了些的，平日里也常陪着各宫妃嫔闲坐，柳家人话里的意味自是能听出一二来，不想自己的公主身份竟让一家人这般小心。
　　安阳偷偷抬眼看一眼柳子轩，见他自如地笑着，眉宇间如春阳般温暖，令她的心口不由自主地一震，只是这一震似与从前一般，又似与从前不同，带着说不清的滋味。她曾与轩哥哥打过商量，无人的时候她唤他轩哥哥，他就要唤她的名字。今日在他家中，她本觉得无妨，可他言语依旧守礼，只是不知为何，她明明很喜欢他身上那种如流水般温暖的感觉，可是此时却有觉得有些生疏。
　　安阳慢慢收回目光，兀自摇了摇脑袋，她不该这样想的。轩哥哥温润清雅，对谁都是淡淡如水，他本就是这种性子，绝非只对她如此的。
　　这样想着，安阳心里好受了一些，却不想她的动作神态全数落入婆婆王氏眼里，王氏见了暗暗给儿子递了个眼神，柳子轩微愣，略微侧首，见安阳垂着眼，眼睫微颤，微微咬着唇，手指在袖袍中不知做着什么小动作，那模样看起来似有心事，不知在想什么。
　　“从公主府上出来也有些时辰了，不知公主可是饿了？府中备了午膳，不如到旁边厅中用膳如何？”
　　安阳闻言抬起头来，见柳子轩笑若三月春柳，声音馥郁醇厚，只坐在他身边似乎都能闻到一种淡雅的味道，叫人心情平静。安阳也不知自己怎的，之前的纠结似乎霎时去了大半，呆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午膳在侧屋用，并不像安阳想的那样一家人坐在一桌上用膳，而是像宫宴那般置了矮几蒲团，安阳坐于上首，柳家祖父祖母坐于下首左侧，公婆和小姑子坐于下首右侧。柳子轩虽坐在安阳旁侧，却也另置了矮桌。一顿饭吃得甚为规矩，长史和宫正立在安阳身后，叫一个宫人来为安阳布菜，看了哪样便把哪样先试过再布到她面前来，绝不允许她自己亲自夹菜，更不许吃得多了，一道菜吃上几口宫正便要咳一咳，宫女见了便换别的。
　　这一顿饭安阳根本就没吃饱，只觉得如酷刑一般，好在她还顾忌着在柳家人面前尽量要守着规矩，这才忍了下来。
　　午膳过后，长史来报说是时候回府了，安阳和柳子轩这才起身辞别，和柳家人又是一番相互行礼，安阳说道：“日后若是祖父祖母公公婆婆或者妹妹有闲空，可常去公主府坐坐。”王氏听了笑道：“谢公主礼遇，妾身自当记下不忘。”这话虽客气了些，不过也算是应下了，安阳这才笑着上了轿回了公主府。
　　待回到公主府时已过了午憩的时辰，奈何今日也是劳累，安阳和柳子轩便睡了一会儿，待安阳起身时，柳子轩早已不知何时起了来，身上那绯色的袍子都换成了月色银纹的，去了冠帽，墨发松松系着，临窗而坐，手中执着竹简，正垂眸看得仔细。外面的天色近暮色，夏日暮风微微拂进窗来，执卷男子月袖轻卷，眉目如水，一种流逸静雅的风采。
　　安阳半卧在喜榻上，几乎看呆了眼。
　　却有几声极不搭调的咕噜噜的声音在屋中散开，感觉那声音似是来自自己的肚腹间，安阳顿时大窘，捂着肚子脸上霎时烧红，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柳子轩面前总是这么丢人。她红着脸窘迫地抬眼偷偷往窗边瞅，柳子轩却似沉浸在竹简书中，并未听见什么。他神色不动，又看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才慢慢将竹简合上放在旁边的桌上，而安阳经过这一会儿已经放下了心，脸色也不似方才那般红透。
　　柳子轩慢慢抬起头来，似刚发现安阳醒了，只微微一笑，问道：“公主睡得可好？”
　　安阳愣了愣，好一会儿才使劲点了点头，又赶忙整理了下自己有些散乱的发，这才说道：“睡饱了，轩哥哥何时起身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柳子轩闻言只微微笑了笑道：“这两日来公主受累了，睡得沉一些也是应当。”说话间，安阳已经从喜榻上下来，走到柳子轩身前问道：“刚才见到轩哥哥在看书，是什么书要用这种竹简装起来？”柳子轩闻言答道：“乃是太祖皇帝时的一位高士手记，多为世间山川奇物，亦有天文历法的记载。”安阳听了愣愣地点点头，随后像是遇见了高兴的事，有些雀跃了起来，说道：“原来轩哥哥喜欢这些，那改日叫长史多去找些这样的书来！”柳子轩闻言却是垂眸一笑，不急不缓地说道：“多谢公主挂心，只是古书手札多流落民间，难以找寻，能得之真迹一见实为缘分，不可强求。况且这些手札民间便是能见到，亦是仿造者众，若非常见，必不得真伪。公主可不必叫长史做此等难为之事了。”
　　安阳听柳子轩语调平稳，话中倒暗含些深奥之意，听了觉得也是有理，只是不能为他做些事，心里难免有些失落遗憾，想起他方才话里的客气，禁不住低下头去，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轩哥哥……此时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公主了……我听着、听着……”
　　柳子轩闻言微微愣了愣，只清浅一笑，只是还未答话，奶娘便进了屋，行礼说道：“禀公主、驸马爷，宫正带着几个侍候的宫人来了。”话音刚落，林宫正便进了屋，身后领着七名宫女，四名小太监。

　　98故人

　　那道姑不过十七八岁，身后跟着个女童，肩上背着药箱，进了屋也不出声，只是向屋中四人略微点了点头，便快步走向矮榻。小童放下药箱，给道姑搬了张小椅来坐下，这便把起了脉，间或抬眼看看那老者的面色，又抬手翻了翻眼皮。那手法看着倒像是个内行。
　　宁阳一来想知道那老者是否还有救，二来也很好奇这年代竟有女医，不由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看。诸葛绫同她一起凑近了瞧，连同诸葛锦旭都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后头托着腮看着，只有诸葛端云独自坐在远处的圆桌旁，垂眸淡淡喝着茶。
　　“禅儿，拿针来。”那道姑也不嫌身旁围着一堆人烦，或者说她根本就视几人如不见，只唤了身旁的女童来，声音听起来别有一番沉静之感。
　　那针包一打开，里面数十根银针，长短粗细皆有。只见得那道姑的指节轻轻地在那一排银针上走过，忽而手腕灵巧一转，指间已不知何时多了几只银针，细看去竟是长短粗细皆有不同。宁阳看得心中赞叹，那道姑已将老人的衣襟略微敞开，只见得胸膛上一片青紫，那道姑只略微蹙了蹙眉，手上却不停，几根银针已然扎了上去。宁阳不懂穴位之术，下手精准与否她看不出来，只觉得这道姑下手极是果断，丝毫不见她有犹豫之态。
　　正当宁阳暗自佩服之时，诸葛绫却是略微偏了偏头，打量起这道姑来。诸葛锦旭坐在后头托着腮，眼中神色微变，只一时便有些吊儿郎当地笑道：“唉唉，这位姑娘，这老人家伤得可重，能不能救回来可不一定，虽说有死马当活马医这一说，可这到底是人，你下手这般狠准，就不怕出了错儿？若是这老人在你手上谢了世，旁边这孩子只怕要嫉恨你一辈子啊。”
　　这种人命关天的场合还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大抵也就只有诸葛锦旭能做得出来。他心里如何想的，宁阳实在看不透，只大约能感觉到他也无甚恶意，但确实也挺委屈这道姑，被请来救人，还得了这么句话，指不定心里如何作想。
　　那道姑却是垂着眸神色冷淡，只专注于那老者身上的银针，一边把脉一边看着那老者的脸色，手也偶尔去捏一捏那些银针，略微转一转，像是在调试深浅。她自专心下针，旁边的小童却是看不过眼了，那小童也不过十岁上下，瘪起嘴来很不满地瞪诸葛锦旭一眼，喝斥道：“你这人怎生如此不知好歹？我家小姐本在庵堂清修，轻易不问红尘俗事，今日见人命关天，又是你等派人来请，这才发了善心来此救人，你不言感谢倒也罢了，竟说出这番不知好歹的话来，倘若这老翁当真救不回来，也要怪你个乌鸦嘴！”
　　那小童说话尚有几分稚气，却是铿锵有力，话音在屋里都要震上一震。宁阳听了险些笑出来，却强忍着，脸都憋得有些红了。诸葛锦旭却大笑起来，说道：“乌鸦嘴？哈哈！甚好，甚好！”这可比那金口玉言听着舒服多了。
　　没见过被人说成这样还能开怀的人，那小童越发觉得诸葛锦旭不似常人，不由眉头拧起来，刚要开口回嘴说他两句，只听那道姑说道：“禅儿，安静。”
　　禅儿闻言只得住口，只是却仍是气愤难平，不由偷偷在背后皱了皱鼻子，自以为凶狠地瞪了诸葛锦旭一眼，模样却是可爱至极，惹得诸葛锦旭又是哈哈一笑。
　　正在此时，只见那道姑将老人胸前的一根银针转了转似乎又向下扎了扎，那老者原本紫青的脸终于有了变化，眉头略微皱了皱，接着身子似痉挛般几番抽搐，看得那老人的孙子在一旁哭着直喊爷爷，眼见着就要扑上去，却被诸葛锦旭眼尖地一把拉住，正在那孩子挣扎之时，那老者更剧烈地一颤，随即口中喷出一口黑血来，那血溅得老高，洒在胸口上，紫黑紫黑。
　　禅儿递上干净的布巾来，那道姑细细为老人擦过，这才去了银针，待一切都收拾好便从药箱内拿出一只白瓷瓶来，内有一颗漆黑的药丸，叫人拿了水来亲自抬了那老者的下巴喂他吃下，这才回身说道：“胸中瘀血已然吐出，情况稍好了些，只是胸骨断了两根，不宜大动。”说罢，便问那老者的孙子道，“你祖父身子转好之前不宜大动，你且与他住在山上吧，此事我回去禀过师傅便可。只是不知你家中还有何人？需得叫个人去与家中说一声，免得挂心。”
　　那孩子脸上眼泪未干，听到这话又哭了起来，说道：“爹娘都死了，只剩下爷爷了。”
　　那道姑闻言愣了一会儿，眼里痛楚之色闪过，稍稍闭了眼，待睁开之时已是一片清华，说道：“既如此，你便陪着你祖父安心在庵中住下吧，我每日自会前来查看，待他身子大好再下山去也不迟。”
　　那孩子听了点点头，道姑却是说道：“这便回吧。”禅儿应一声是，收拾了药箱，两人这便要出屋去。
　　却在此时，诸葛锦旭坐在椅子里笑问道：“这屋子之人并非只有这孩子，你怎只与他说话？姑娘自进屋连我几人看都未看上一眼，不嫌无礼？”
　　道姑闻言也不回身，只冷淡地说道：“贫尼观几位施主衣着华贵，言行举止皆能看出乃是红尘富贵之人，只可惜虽有慈心救这老者，却也不过事后而为。”
　　诸葛锦旭听了不由笑了起来：“这话何意？难道我们几人上山礼佛，还能事先料到这老者会出事不成？”那道姑听了却摇了摇头，终是回过头来，只是眼睛却看向宁阳，说道：“几位施主中除了这位女施主，其余皆是身怀武艺之人，若想要救人不过须臾之事，却偏要等得这老人伤着了再救人，岂非虚情假意？”
　　宁阳闻言不由有些愣，这话说得可有些偏激了。他们几人来山上，确实不知会发生何事。况且乱子起时，诸葛绫正与自己在庵堂门口，两人亦是被挤得险些出了事，自然无法援手前面。至于屋中的诸葛端云和诸葛锦旭二人，许是看见了事发的过程，只是这种事都是事出突然，二人又非在这老者身边，哪那么容易飞身去救？且行凶的是那徐国公府上的恶少，诸葛锦旭的身份实在不宜露面，而那时乱子起的快，诸葛端云一心挂念着自己，即便如此，也还是在去寻自己之前，派了人下山去报帝都衙门的。
　　宁阳自觉这处置已是尽力，却不想叫了人来为这老者治伤，反而落了埋怨。这道姑看着说话冷淡，实是个心如烈火的，只不免有些强求，亦有些偏激了。她这般妙龄，精通医术，带发修行却心思偏执，不知可是遇上过什么事情？
　　相较于那道姑的激愤，诸葛锦旭却显得悠闲过了头，他眼里略微闪过赞赏，说道：“好眼力！姑娘自进屋起连看都未看过我们一眼，便能知晓我等身怀武艺。看来这上林庵真乃身藏高人之处，而且还是个女人。”说着，他慢慢自椅子上起身，越发笑得像只狐狸，边走向那道姑边说道：“只是，这眼力好的人可并非姑娘一人，方才见姑娘用针之法，亦为身怀武艺之人。姑娘如今在庵中修行，也算半个佛门中人，见有人在庵堂外行凶，为何不见现身阻止？却叫我们这些事后而为的人通知帝都衙门，救这老者，再派人去庵中寻医，姑娘这才来此。却末了说我们虚情假意，不觉得这说法印在姑娘身上，亦是再合适不过？”
　　那道姑见诸葛锦旭闲适地缓步而来，不知为何却觉有种令人不安的压力逼近，偏偏这人眼眸弯着，看着甚是无害。她心思坚执，眸若沉石，万般不动，步子却略微往后一退。
　　却在这一步，只觉得眼前一闪，本该在她身前的诸葛锦旭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身后，手指已然扣上她腕间脉门，人凑近她耳畔，笑着动了动唇，声音甚微，却句句击在她心里。
　　从宁阳的角度看去，并听不到诸葛锦旭说了什么，只是见那道姑脸色大变，眼中似有什么碎裂掉，一片一片，皆是苦痛。只这些都只在一瞬，她猛然回头问道：“你是何人？怎知……！”只是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诸葛锦旭本欺在她耳侧不远处，她这受惊之下猛地回头，两人的唇顿时撞在一处，霎时屋中几人全愣了。
　　诸葛锦旭同样一愣，眼里异色一闪，那道姑却是脸皮烧透，再不见坚持，只愤声怒道：“好个登徒子！”口中斥着，人却趁着诸葛锦旭微愣之时挣脱开他的禁锢，手指兰花般微动，指间已不知何时多了几根银针，毫不留情地向诸葛锦旭射去。
　　屋中的小七神色一变，看了眼诸葛端云，诸葛端云却略微摇了摇头，小七这才收了势。只是两人交换眼神的时间，诸葛锦旭已经闪过那几根银针，神色也已恢复常态，边躲边笑道：“姑娘，这话该在下说吧？偷了在下便宜的可是姑娘，在下还未喊着要你负责，你怎先恼起来了？”
　　“你！无耻之徒！”那道姑听了脸上更烧，发了几回银针，皆未射中诸葛锦旭，气恼之下不由改用拳脚，这便打了过去。
　　宁阳看着这屋中的闹剧，只觉得今天这上元节过得实在闹腾，而且她尚在状况之外，全然不了解到底怎么演变到这份儿上了。这时，诸葛端云却已经走到她旁边，略微站到了她前面，虽未全然挡着她的视线，却已将她护在自己的范围内。
　　屋里两人一个打一个躲，那道姑容貌本是清秀，尤其那一双眸子更如秋水一般，只是人冷淡了些。这会子气恼之下，脸颊潮红，看着倒有几分美人之姿。只是她追打了几个来回后发现连诸葛锦旭的袖袍都碰不到，不由更加气恼，停住问道：“说！你究竟是何人？怎知我的身世来历？”
　　诸葛锦旭见她住了手，仍是气定神闲地一笑，双臂环胸就势往窗前一倚，气死人不偿命地答道：“不是说过了么？这屋里眼力好的并非姑娘一人，我的眼力比你更好。”
　　那道姑见他不愿直说，不由深吸几口气，脸上潮红未散，虽穿着灰白的道袍，却掩不住她胸前的起伏。诸葛锦旭笑看着她，眸却难得地略微垂了垂。唇边依旧有方才撞上的刺痛，像是荆棘丛中而生的香甜，烈火般的滋味，实在叫人难忘。
　　那道姑却不知诸葛锦旭的心思，只安静了一会儿，似是心中波动平复不少，这才又恢复了刚进屋时的冷淡，只说道：“如今我已入佛门，此生无所欲求，只愿常伴青灯古佛，了此一生罢了。若这位施主是想将我在此处之事报与齐府，我亦无话可说，一切但凭施主。”说罢，便叫了禅儿离开了。
　　待她的身影被屋中的房门遮挡住，诸葛锦旭这才一笑，低声说道：“这便又冷了脸？唉！好生无趣。”方才那般容易便动了怒，还说什么修行，无所欲求？倘若真的如此，为何要带发修行？
　　这时，诸葛绫问道：“皇兄知道这道姑的底细？”
　　诸葛锦旭听了笑道：“妹子莫非以为你哥哥我当了皇帝，以前的本事便退步了不成？”而后看向诸葛端云，说道，“皇叔想来也看出此女子为何人了吧？”
　　诸葛端云垂眸淡道：“该是孟老将军之女，她方才的招式与孟家拳法极像。”
　　诸葛绫听了大惊，问道：“孟老将军之女？当真？！”
　　只有宁阳听得云里雾里，她却沉得住气不去开口询问，看这事态，即便她不问，想来他们也会说的。
　　果然，诸葛锦旭笑道：“应该是她。”诸葛绫忙问道：“当初与孟老将军约定入帝都，可我等还未入城，便听到孟家九族遭诛的惨事。那时的皇帝恨皇兄与皇叔入骨，她乃孟老将军的独女，不可能由她活着的。”诸葛锦旭却是笑道：“妹子有所不知，正是因着孟家乃是儒将，那孟老将军一生征战沙场，军功赫赫，却是无子。只到了晚年偶得一女，视若千金，怎能轻易叫她死了？听说是府上奶娘的女儿替了她的身，叫她逃了出来。此乃市井传言，虚实难辨。入帝都登基之后，我本暗中叫人找寻，却至今未果。不想今日竟误打误撞碰上，本是胡猜，见她当真脸色大变，这才感叹实乃奇遇。”
　　诸葛绫听了略有沉思，说道：“若当真如此，这些年来她为何不找皇兄为孟家平反？或者找处远地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了，她竟还在帝都！而且她方才说齐家？与齐家何干？”
　　“这齐家与孟家的关系可就是千丝万缕了。听闻当初可是世代交好，齐家二少爷与孟小姐还曾指腹为婚。当年案发之时，齐家为撇去关系，打死不承认这门婚事，甚至为求家族安稳，还帮着做了几封假的通敌手信，献与当时的相国冯启广，以为将功赎罪之用。呵呵，你猜如若叫他们知道这孟家小姐如今还活在世上，则后事当如何？”
　　诸葛锦旭说得轻快，似不像在说人家家中的惨烈之事。宁阳却听出其中的险意来，若是叫齐家知道了，想必会除之而后快吧。
　　此时，诸葛绫又问道：“今日出宫，不想竟遇上这么多事。想那孟老将军因念着皇兄才是先皇嫡子的份上，答应做我们入帝都的内应，竟不想全家遭此变故……如今冯家已除，又叫我们遇上了这孟家小姐，皇兄可有何打算？”
　　诸葛锦旭闻言不答，刚才那女子向她射来银针之时那亮若星辰的眸子仿佛还在眼前，他不经意间抚了抚唇，半晌才伸了个懒腰从窗边走过来，笑道：“今儿遇上的事儿可真不少，只那徐家的事朝中便有一番折腾了，且过过这段日子再说吧。”
　　诸葛锦旭这样说便是不想再谈此事的意思，因而众人便也不提，想来他心中已有打算。只是今日出来本为游玩，却不想遇上这么多变故，如今早已失了游玩的兴致，这便将王府的一个下人留下，陪着那孩子守着他祖父，其余人便坐着马车回了王府。
　　只是路过东湖之时，正见那里的鱼打上头一网来，看着甚是肥美。宁阳也不愿与人挤着去花那么多银子买一条鱼，只叫小七拿了十两银子，却挑了一条两斤重的湖鱼，提了便赶回了王府。
　　回到了王府已过了下午申时，诸葛锦旭和诸葛绫两人自后门偷偷回了宫，宁阳则和诸葛端云沐浴一番，换上盛装，准备着晚上的上元宫宴。

99争执

众人给安阳和柳子轩行了礼，林宫正这才说道：“禀公主、驸马爷，奴婢挑了几个府中规矩好的宫人来，听闻公主身边已经好些日子不曾有贴身的女官服侍，奴婢便挑了个来。”说罢，唤了其中一个穿着湖绿宫装外罩着件雪色半衫的宫女出来，说道：“这是禾儿，奴婢考校过她的规矩，算得上得用的，日后便留在公主身边侍候吧。”

    禾儿闻言往前走了一步，给安阳行了礼，说道：“奴婢禾儿，日后定会尽心服侍公主。”安阳见这宫女不过十七八岁，眉目清秀，说话声音婉转温柔，本身倒是没什么，只是她对林宫正没什么好印象，对她挑的人也就有些不喜，因而说道：“既是给本公主挑随侍的女官，为何也不跟本公主说一声儿？”

    林宫正也听出安阳是在责问她自作主张，只是面色不动，一板一眼地答道：“回公主，奴婢被内侍府派来公主府，便是主管着这些宫人。服侍公主和驸马爷的差事何等重要，定非那些初学过规矩的小宫女可担当，此事亦是奴婢的职责，因而奴婢挑的宫人自然是得用的，服侍起来定不叫公主和驸马爷费了心。”

    安阳见她说的头头是道，自知说不过，便看了眼剩下的宫女太监问道：“那这些人又是做什么用的？本公主屋里只缺个贴身的罢了，其他的都是宫里跟来的，也用不得这么些人。”

    林宫正答道：“回公主，这些宫人是服侍驸马爷的。待公主与驸马爷住过了初月，驸马爷就该搬去前头的阁楼了，这些宫人都是预备着日后服侍用的，因而今日带来给驸马爷过过眼，若有看不上的，奴婢自当换过。”

    安阳闻言愣住，喃喃道：“……搬去前头？”她这才想起当初去纯阳的公主府里时，那段日子她正被那孔宫正欺负得惨，似乎也是和二姐夫分开住的。想到此处，安阳顿觉得心里有气，说道：“为何要搬去前头？本公主与驸马既已成婚便是夫妻，夫妻二人理当住在一处才是！”

    林宫正听了说道：“公主此言差矣。虽为夫妻，却理当各有各的住处。此规矩便是在民间家宅大些的人家都是如此，更别说公主府。日后公主与驸马爷若要行夫妻之事，便要按着规矩召幸。此乃祖辈就定下的规矩，自当要守。”

    安阳听了只觉一股血气往头上涌，脸上禁不住有些发红，她看了柳子轩一眼，见他依旧临窗坐着，只是略微垂了眸，天边的晚霞映进屋中，映得他的脸色似幻似真，看不真切。安阳回过头来看林宫正，语气已是有些不善，说道：“什么召幸？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吧！”

    林宫正却不觉有错，面容也不见怒色，只是依旧死板，说道：“老奴也是按着规矩来，还望公主体谅。”

    安阳听了心里更气，她当着轩哥哥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还说是规矩？还叫她体谅？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此时却听柳子轩笑了笑，说道：“宫正做事确是按着规矩，还望公主莫要怪责。”

    “轩哥哥？”安阳有些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柳子轩，不明白他怎么能不生气，这涵养也太好了吧？

    林宫正却向柳子轩行礼说道：“谢驸马爷体谅。这些宫人还望驸马爷挑挑。”柳子轩微微颔首，当真细细将那剩下的六名宫女四名太监看了一遍，看上去无半点敷衍之色，待将这几人看过一遍，这才点头说道：“宫正挑的人自当得用，看着也确实无不喜之处，这便劳烦宫正将人带去前院吧。”

    “此乃奴婢分内之事，不敢当谢。”林宫正规规矩矩地给安阳和柳子轩又行了礼，便带着人退下了，只是在将要退出屋子前说道：“已是晚膳的时辰了，奴婢已叫人准备下了膳食，还请公主与驸马爷移驾至旁屋。”

    待安阳和柳子轩到了旁边的屋子时，晚膳果然已经摆上，只是却是摆在两张桌子上，一张在上首，一张在下首左侧。安阳顿时就皱了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这又是不是在外头，何需与驸马分桌用膳？”

    那林宫正带着那几个宫人到前院去，尚未回来，奶娘便从旁劝道：“奴婢也知公主心中定有恼意，只是林宫正所言确是规矩不错，公主还是忍耐些吧。”安阳听了更加生气，说道：“怎么忍？难不成要像二姐姐那样一直忍着？日后就叫那宫正的一堆大规矩压着翻身不得？这公主府里什么时候轮到她说了算了？”安阳越看那两只桌子越是生气，直指了说道：“我不管，你们给我换张大的来，我才不要和轩哥哥分开！”

    奶娘听了为难，但到底是从小侍候着安阳，知道她的脾气，她若坚持要做什么事，下人们是决计拦不住的，于是只得叫宫人重新收拾。

    只是收拾到一半，林宫正从前院回来，见到这副场面心里已是明白了大概，这便对安阳说道：“公主切不可如此，无规矩不成方圆，还请公主勿要凭心意而坏了规矩。”说罢，便看向奶娘道，“奶娘不知劝导，一会儿自去长史大人处领罪吧。”安阳听了顿时大怒，问道：“那是我的奶娘，你凭什么罚她！”林宫正面色不改，回道：“奶娘亦属服侍公主之人，自当归奴婢管教。只是奶娘到底与宫中宫人不同，板子自是不必打，这月俸还是要罚的。”言罢，也不管安阳脸色有多难看，只对屋里的宫人说道：“这桌子重新归整过来，服侍公主和驸马爷用膳。”

    那些宫人知道宫正的厉害，哪还有敢不听的，忙又复原了回来，安阳越看越气，只喘着气看着那些宫人来来回回地物归原位，不由甩了裙袖，怒道：“不吃了！”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往屋里冲去。

    待回了屋里，安阳一屁股坐在喜榻上，那喜榻还铺着大红的被褥，四周的帐幔都是红的，屋里到处都是新婚的喜气，衬着如今的憋屈心情，倒是叫人越想越委屈，安阳不由眼一红，落下泪来。

    奶娘和禾儿没多时便追了过来，两人刚要进屋劝解，柳子轩微微摆了摆手，叫二人退下，而后自行进了屋。见安阳坐在床榻上兀自抹着眼泪儿，她哭得倒也安静，不见着摔哪样东西，只是一个劲儿地用帕子擦着脸，一下比一下狠，倒像是和自己过不去似的。

    柳子轩缓步过去，微微一笑，问道：“公主这是在和宫正置气？”

    安阳吓了一跳，抬眼一看才发现柳子轩不知何时进了屋。她心里懊恼叫他看了笑话，这哭鼻子的样子也不知有多丑……她略微侧过身去低下头，想避一避柳子轩的目光，鼻子里却嗯了一声，虽不甚清晰，可也表达得很清楚，她确实是在生林宫正的气。

    柳子轩略微摇了摇头，说道：“便是置气也罢，只是以饥饿自身之事行惩治他人之实，实非明智之举。”

    安阳抬起眼来，见柳子轩话中意味浅淡，却有不赞同之意，不由问道：“轩哥哥……觉得宫正说得对？”话虽这样问，安阳却觉得柳子轩定然是认同林宫正的话的，他之前还帮着她说话来着，想来此时定然觉得她脾气暴躁又无理取闹吧？

    想到柳子轩可能会有这种想法，加上他刚才话里的不赞同之意，安阳心里顿时有些慌张，却又觉得更加委屈，眼泪便掉得更凶，不待柳子轩说话便兀自说道：“我知道大家都觉得规矩很重要来着，我、我也认真地学过了，在人前我也是能做好的。可是、可是回到家里也要这样吗？我只是想和轩哥哥一起开心地吃饭而已，都有好多规矩管着，以后如果天天要这样，日子被框起来过，不觉乏味吗？”

    柳子轩闻言略微垂了垂眸，侧首望向窗外，那里晚霞已剩最后一线，天将黑了。

    乏味啊……

    他淡淡笑了笑，慢慢走到窗前，月袍微风中轻微翻卷，墨发束于身后，随风轻轻飘着，背影似春阳般温暖醇厚，却又似二月里的春风，让人看不透摸不着。

    安阳见柳子轩独自立于窗前，再不与她说话，以为他是嫌弃她不懂规矩，顿时心里更加难受，眼泪掉得凶，喉咙已是烧疼，难以言语。却还是深吸了好几口气，擦了擦脸，起身勉强说道：“那、那我不气了，真的不气了……轩哥哥，我们、我们去吃饭吧……”

    柳子轩闻言回过身来，见安阳眼睛已是红肿，脸颊鼻头被帕子擦得更是红透，却还是喘着气，咬着唇，努力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来，模样看着倔强却也可怜。不由摇头失笑，垂眸说道：“自进屋起，这话都叫公主说了，我可只说了两句啊。”

    咦？

    安阳愣了愣，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只是看轩哥哥的样子，似乎并没生她的气？

    “林宫正做事虽是按着规矩，却也是死板了些。这样的下人，公主若是不喜，叫内侍府换一个通事理的来便好，何需与之置气？哀之怒之皆伤己身，何苦？”柳子轩仍是浅笑不改，声音不急不缓，甚是沉稳自如。

    安阳听他这样说，也忘了刚才还伤心来着，只摇头说道：“这不成。这是内侍府派来的，才成亲第二日便说不要，母后知道了定要说我胡闹了。”说罢，又委屈地道，“可是留她在我又生气……”

    “即便是内侍府派来的，若要换一个来亦是有法子的。”柳子轩慢慢走到安阳跟前，摇头浅笑道，“与人置气反气了自己，公主这是何苦？还望日后莫要再行此等之事。”

    安阳见柳子轩眸中笑意温醇，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说道：“轩哥哥你……取笑人……”柳子轩闻言却是笑道：“不敢取笑公主，只是方才听公主说要回去用膳？那便走吧。”

    安阳见柳子轩果然没有生她的气，心里便就好受了些，见柳子轩迈步出了屋子，这便也跟着走了出去。奶娘见安阳哭得眼儿红红，眼睛却望着驸马爷的背影，很有些女儿之态，不由心里暗暗称奇，对这驸马爷倒是佩服了几分。

    只是待去了旁边的屋里，安阳见那林宫正还在，且正立在她的桌子后面，就像今日午时在柳家用膳那般，顿时刚有些好转的心情又跌落下来。只是跟柳哥哥说好了要用膳，她不想做那说话不算的小狗，叫他看轻了去，于是虽脸色不好看，却还是往自己的座位上坐了。

    待安阳坐下，禾儿便开始服侍她用膳起来，规矩果真如今日在柳府一般，自己不得动手，只能想吃哪样往哪里看一眼，禾儿见了便赶忙夹入碟中，先自己试过，然后再为安阳布菜。只是一道菜吃过几口，宫正便会咳一声，以示不能再吃了。

    安阳本来中午就没吃饱，如今又要这样，她难免心里有些恼意，加上正生着林宫正的气，于是便拉下脸来说道：“我就要吃那盘笋丝！”禾儿闻言愣了愣，见安阳脸色不好，言语坚持，便只得去夹，谁知林宫正竟分毫不让，又是一声咳嗽，禾儿听了动作顿了顿，万分为难。虽说这公主府里是该公主说了算的，可林宫正可管着她们这些宫女，她以前在宫里对规矩便是出了名的要求严格，眼里容不得半点差池，这要违了她的意，她明儿只怕就服侍不得公主了。这公主身旁的差事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轮上的，月俸也比那些宫婢和普通宫女好许多，差事也轻松不少。这差事既到了手，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禾儿兀自犹疑，林宫正却暗暗看了她一眼，又重声咳了咳。

    此时，柳子轩抬眼看了看林宫正，脸上温润不改，慢声问道：“宫正可是身子不适？”

    林宫正闻言微微一愣，脸上复又恢复面无表情之色，只垂首说道：“谢驸马爷关佑，奴婢身子无不适之处？”

    “当真？”柳子轩放下碗筷，细细端详着林宫正，温和地说道，“若是宫正身子不适，自当请医官来瞧瞧。”

    林宫正闻言垂眸说道：“回驸马爷，奴婢身子当真无碍。”

    柳子轩略微扬眉，说道：“今日在伯府中便听宫正常有咳嗽之时，晚间又闻，可见定是嗽疾。轩不才，略通医理。医籍有言：‘皮毛者，肺之合也，皮毛先受邪气，邪气以从其合也。’眼下正值炎暑，所谓岁火太过，金肺受邪，民病疟少气咳喘。医经亦有云，‘微则为咳，甚则为泄，为痛。五脏六腑之咳皆聚于胃，关于肺，日久不愈则传于六腑。’依轩之见，还是请位医官来为宫正细诊一番为好。”

    林宫正听了难免脸上尴尬，正要言明，却见柳子轩略微垂眸，神色似有担忧，只说道：“嗽疾症中有相染之者，宫正服侍公主用膳，为公主的身子着想，明日还是请医官前来瞧瞧吧。今日宫正且无需服侍公主了。”而后便对奶娘说道，“烦劳奶娘告知长史此事，叫宫正回房歇着吧。”

    奶娘已是听出了柳子轩话中之意，心中暗暗拜服。脸上却已是笑着请林宫正随自己下去。那林宫正此时已是脸色青白难辨，更加有口难言，不得已行礼退下。

    安阳见那向来死板雷打不动的林宫正竟然也有这般脸色，不由看呆了眼，等那林宫正的身影看不见了，安阳这才笑了起来，且越笑越止不住，哪还有半分方才生气的样子？只佩服地说道：“轩哥哥好厉害！原来还有这法子？我怎么就没想到？”

    柳子轩闻言却是垂眸一笑，温雅依旧，淡道：“不过是关切公主身子而已，叫医官来诊断一番亦是对宫正身体有所助益，并非是何法子，当不起公主高赞。”

    安阳听了却是一愣，说道：“可是宫正当真身体不好？若是明日医官来查不出异样来……”

    柳子轩却只是淡淡笑着，眸中流华浮动，宫灯烛火之下甚是耀眼，“公主可忘了轩在何处任职？”

    安阳闻言愣住，说道：“太常寺啊，轩哥哥在何处任职我怎会忘？”柳子轩听了摇了摇头，笑道：“太常掌礼乐、郊庙、社稷之事，总郊社、太乐、鼓吹、太医、太卜、廪牺、诸祠庙等署……”

    柳子轩说的慢，安阳也慢慢听，只听着听着总算听出门道来，啊地一声喊道：“太医！”见柳子轩笑了起来，这才知道自己果然猜对了，不由更是佩服，只是心中也不免生出些担忧来，说道：“轩哥哥，若明日医官来查，宫正无病说成有病，会不会……会不会把她遣回内侍府，她会想不开？或者、或者……万一她想不开……”

    当初孔宫正的事在安阳心中仍是个阴影，同样是遇上个不如意的宫正，她可不想再因她死掉第二个。只是她这样说也难免有些担忧，轩哥哥定是因着她不喜欢林宫正才想出这法子的，她却这时说起这话来，他会不会觉得她不知好歹？

    安阳偷偷抬起眼来瞄一眼柳子轩，却正与他的目光撞上，那目光略有沉思，却似有抹流华浮过，若春风拂面，直看得安阳心突突地跳，忙又低下头去。

    柳子轩却是看了安阳一会儿，这才低头笑道：“公主有此仁心也算林宫正之福。宫正年纪大了，我观她凡事不露神色只埋于心中，便是无嗽疾，亦定有他症。叫个医官来看看亦是好事，届时内侍府定当酌情安排其他差事，即便要她出宫也定有抚慰的银两。此事轩自当尽心而为，不会叫宫正出了差池的。”

    安阳听柳子轩这样说，当真安心了下来，只要是他说的，她就觉得一定不会有事，这种安心感是以前从来不曾有过的。

    只是林宫正的事毕竟是公主府的内院之事，本该着由她处置的，最后倒叫轩哥哥帮她解决了。安阳低下头去，有些不好意思。她以前是没想到还有这法子，看来以后定要好好学学，不能再丢了人。

    安阳下定了决心，兀自点了点头，宫灯烛火映着她眼底坚定的决意，脸颊却还略微有些鼓鼓的，看着倒有些孩子气。

    柳子轩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不由淡淡一笑，复又低下头去继续用膳了。


 100圆房

  这年的上元宫宴因着皇帝已有三位宫妃，长公主诸葛绫便不必主持。只是皇帝心意难测，原以为自进宫起便受着皇帝专宠的德妃会是主持这次宫宴的人选，却不想皇帝对这事倒开始不偏不倚起来，只叫三名宫妃一道主持，宫宴依旧摆在中宫侧殿。

    上元的夜里有些冷，酉时二刻天便黑了下来，殿上宫灯绰绰，有些人已经到了，三位宫妃却还未来。宁阳出门时见天有些冷，便披了身雪狐裘出来，到了殿上便将狐裘去了，只穿着身秋香色雪貂领的锦裙，罩着浅赭狐袖的袍子，梳着乌髻，发间白玉雪兰的簪子，更戴上了金丝步摇。平日她在王府里很少佩戴步摇，今日因着宫宴，才不得不盛装了一番。

    宁阳与来早的几位夫人见礼说过一会儿话后，便由宫人领着坐到了下首左侧的头张矮几后，只想着略微歇息一下，待会儿的宫宴可有得交际应酬，她今日已是有些累了的。只是，刚坐下喝了一口茶便有个宫女行来，给宁阳行了礼后，小声说道：“启禀王妃，德妃娘娘有请。”

    宁阳闻言愣了愣，想起宫宴戌时才开始，如今还有小半个时辰，不知德妃叫她去可有什么事？老实说，她可不想卷进这三个女人的争斗里，若是德妃有什么拉帮结派的意思，她当如何答复？心里琢磨着，宁阳自是不敢推诿，这便起身随着那宫女往德妃宫中去了。

    待到得德妃宫中，只见德妃正坐于妆台前，一身烟云如水的桃色锦裙，发间一朵精致的粉兰，眉眼含笑，看着富贵里娇娆明艳，那眸子顾盼间皆是风情，被她看上一眼，世间不知多少男子要失了魂去，也难怪皇帝专宠着她。只是，这宠是真是假可就难说了。

    德妃见宁阳进屋，也不等宁阳行礼，她便先起身给宁阳福了一礼，笑道：“德妃见过皇婶，这宫宴还有些时候才开始，皇婶倒来得早。”宁阳听了不敢怠慢，忙回了礼，笑答道：“不敢叫娘娘久等着，还是早些来的好。”德妃听了笑了起来，叫宫人上了茶，两人又是一番礼让，这才坐下，德妃笑道：“皇婶客气了，虽说是宫宴，图的也就是个上元节的喜气。您乃长辈，等着您也是应当的。况且这宫里的娘娘又非本宫一人，不是还有贤妃姐姐和淑妃妹妹么。”

    宁阳听德妃果然提起贤妃和淑妃来，心里不由叫苦，只能想办法避过去，说道：“娘娘贵为皇妃，皇上都宠着您，臣妾哪敢叫您等着。”德妃听了自是娇媚地一笑，只是眸子却垂了垂，略微摆弄着涂着蔻丹的指甲，笑道：“得蒙圣上眷顾，固然是本宫的福分。只是这说到宠上，皇叔对皇婶的宠可真叫人看着眼热。不然这上元的日子也不会带着您往上林庵去进香了。”

    宁阳闻言心中一惊，这去城外的事不过是今日上午，德妃晚上就知道了？心里吃着惊，宁阳脸上却只是些微一愣，只听德妃又笑道：“听说去年皇叔还带着您逛过庙会？这可真是奇事。没听着哪个女子能骑着马逛街市的，皇叔倒是带着您逛了。纵使是去那城外上香去，这人多给挤着了，皇叔都能把人给绑去帝都衙门严惩了，这宠法可真叫人艳羡。”

    宁阳听了这话方才恍然大悟！她竟忘了今日中午遇上的那个庵前伤人的徐公子与德妃是一家的。那德妃叫她来并非是为了拉拢她，而是为了她兄弟的事？如果是这样，那德妃知道这么快也就不稀奇了，一定是帝都衙门绑了那徐公子不肯放，徐国公府上这才急急地把信儿报到了宫里。

    宁阳是不知道这传信的是怎么说的，只是从德妃的话里听来，似乎是因为她被挤着了，诸葛端云就把人绑了严惩了，这错儿反倒在他们身上了。

    见德妃话是笑着说道，宁阳亦不变脸，只笑着回道：“娘娘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臣妾虽有幸得王爷的宠爱，王爷却非那种是非不辨之人。娘娘可想听听今日午时那上林庵前都发生何事了？”德妃闻言也不抬眼，仍旧摆弄着她那打磨得光洁润泽的指甲，笑道：“离着宫宴还有些时辰，皇婶若想说说趣事，本宫自然是乐意听的。”

    宁阳这才将徐公子庵前伤人的事说了，其间自然隐了皇帝和长公主也同行的事，只说道：“那时臣妾刚上过香，人群便是一阵大乱，幸得王爷所救这才没伤着，只受些惊罢了，倒是无妨。只可怜了那老人家，被公子的车驾当胸踢着了，胸骨都断了，若非救得及时只怕此时人已没了。后来经问过才知，那老者家中儿女皆无，膝下只有一个孙子，年纪尚幼，若是这老者没了，这孩子怕也是没法活了。王爷见着今日庵前百姓甚多，若不处置恐有民怨，这才叫个下人去把帝都衙门的官差叫了来。”

    宁阳话说得缓，语气也尽量平和，只是不想叫德妃听了以为她有什么责怪之意。

    果然，德妃静静听了，听到还有伤人这事时，摆弄指甲的动作略微一顿，唇边的笑意也略微僵了僵，只是一会儿便又恢复了原样，抬起眼来看宁阳时，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说道：“原来还有这事。皇婶不知，家弟乃是家中独子，自幼就被家父宠着，难免顽劣，做事过了些也是有的。只不知这老者如今身在何处？若是无性命之忧，叫府上送些银子去，保管他与他那孙子日后衣食无忧就是了。皇叔想来是因着皇婶受了惊，这才要拿家弟问罪的。还望皇婶卖本宫个面子，去与皇叔说一声，这人也绑过了，民怨也消了，倘若皇叔消了气，便叫帝都衙门放人吧，家弟早些回府也好早些叫他拿着银两去给那老翁赔罪不是？”

    宁阳闻言这才隐约觉察出事情有些不妙来，德妃并不知道拿人问罪是皇帝的意思，这府衙不敢放人是自然的，可是如果要严办，徐国公只有这一个儿子，还不得把这仇记到诸葛端云头上？只是她又没办法说明这事是皇帝的意思，只怕王府这回要背着这份怨了。

    宁阳自知不好答，便往府衙身上推，说道：“人已到了帝都衙门，要留要放自该由衙门的人说了算，娘娘何不去问衙门？”

    德妃听了笑着哼了哼，不冷不热地垂眸说道：“那些人？都是些七窍玲珑心肝，办事最会看人。这朝上谁不知皇叔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叫绑的人哪个敢放？”德妃话说得轻，宁阳却听得心头直跳，这话……何意？

    德妃却抬起眼来接着笑道：“皇婶便卖本宫一个面子吧，回头与皇叔说说，本宫自会记下这份情的。”

    宁阳心里有些乱，她明白这人除非皇帝开口，否则谁说放人也没用。她自是不能应下的，可是不应又落了德妃的脸面，这可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宁阳只得说道：“衙门断案这些男人们管的事儿臣妾向来是不问的，王爷也向来不喜臣妾过问这些。娘娘福德隆厚，府上公子定然不会有事的。这伤人的案子愿意赔些银两，许过几日就放了的。还望娘娘宽心才是。”

    德妃听了抬起眼来看了眼宁阳，脸上笑意渐渐浅淡，只盯着她不放，那眼神似笑非笑，只瞅得宁阳背脊发毛。

    却在此时，有宫人来报，说是宫宴快要开始了。宁阳听了顿觉有如大赦，忙起身告了退，直到走出德妃的德兰殿许久，那发毛的感觉才好了一些。

    她原想着能不得罪德妃最好，想来还是叫她不满了。不过想想此事也难，便她应下了又如何？皇帝的意思想是要动徐府，若是先从他家那独子的案子入手，定然是不会放了他的。若是哪天处置了，这徐家必然将此仇记在诸葛端云身上。

    撕破脸是早晚的事，只求徐家落势之前别生出什么事来就成了。

    宁阳心里想着这件事，整个宫宴都有些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熬到了宫宴结束，出宫之时才发现，外面竟飘起了雪花。

    宁阳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坐了轿子回了王府，待下轿之时，地上的雪已有半指厚了。

    这雪下得可有些大，不过上元节夜里下些雪，倒是有些过节的味道。

    回了寝阁，宁阳这才知道诸葛端云还未回府，自己虽有些累，可肚子却有些饿。原本今日只在城外的茶水摊子上吃了几只小笼包，中午因着那徐家公子的事连斋饭都未用，回了王府只捏了几块点心吃了，这便一番盛装去了宫里，而宫宴上的菜，向来是留着好看的，真敢吃饱的没几人。

    更鼓早就打过了二更，想来此时已是亥时末了，宁阳笑了笑，想起今日回府时在东湖里买的那条湖鱼还未做，不如就趁着上元夜还未过，下厨去把那鱼煮了，只当是吃宵夜，讨个年年有余的吉利了。

    想到这一出，宁阳难得心情好了起来，晚上宫宴上的事也暂且抛到脑后，只叫了良儿陪着，叫个小厮打了灯笼，这便往厨院儿去了。

    厨子已经睡下了，只有些打下手的丫头小厮还候着，宁阳也没叫他们叫醒管事的和厨子，只叫个粗使的丫头把鱼打理干净，另叫人起了炉灶，自己亲自下厨，熬起了鱼汤来。

    她还记得以前母亲常在厨房忙活的样子，那时候她最爱喝母亲做的鱼汤，鲜美又尝不出一点腥气来。诸葛端云不爱太过荤腥的菜，宁阳特意叫丫头切了笋丝、姜丝、菇片，又备下了枸杞，另去取了些新茶丝来，一样一样地放进瓦罐里，慢慢熬煮。期间又叫良儿和了面，亲手做了四盘点心蒸上，待点心蒸好了，那鱼汤已是雪白香醇。宁阳拿起一只碗儿来，偷偷尝了一小口，不由笑眯了眼。

    这时候有小厮来报说，王爷回府了。宁阳听了笑道：“去禀王爷一声，宵夜已经快做好了，一会儿就端去屋里，先请王爷喝盏热茶暖暖身子吧。”那小厮应声退下了，宁阳又忙活着弄了两碟简单的小菜，这才都放在了食盒里，自个儿亲自提了，叫人打着灯笼慢慢踏着雪回了寝阁。

    屋里，诸葛端云已经去了狐裘和外袍，炭火在远处烘着屋子，小香炉里燃着宁神香，他正坐在桌前喝着茶。

    宁阳摒退了服侍的丫头，屋里只剩夫妻二人，这才边笑着把鱼汤点心和小菜摆上，边说道：“今日夫君也未曾多用膳，此时虽晚了些，想起这鱼还未做便去厨院儿里做了的。”

    诸葛端云见宁阳慢慢摆上四碟点心两样小菜，那盛鱼汤的瓦罐盖子一揭，香气顿时扑鼻，闻着便不由起了胃口，且那汤色雪白，上面飘着的似乎不像是王府里熬鱼汤时常用之物，再一见宁阳正歪着脑袋期待地看着他，不由心里已是有底，淡声问道：“自个儿下厨了？”

    宁阳闻言只是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叫夫君看出来了？”

    诸葛端云垂下眼去，隐了眸里的笑意，嘴上却是哼了哼，说道：“抱着那食盒像个宝贝似的，叫那不晓事的看着了，还以为王府里闹饥荒了呢。”

    宁阳听了暗暗皱了皱鼻子，这人！不会说句好话么？

    她皱着鼻子的小模样看在诸葛端云眼里，只觉得说不出地可爱，脸上却仍是淡然的神色，只是却放了手中的茶盏，说道：“盛一碗子尝尝吧。”

    宁阳这才笑着舀了一碗放到诸葛端云面前，也不盛自己那份，只盯着他看。诸葛端云不紧不慢地端起碗来，像是故意要吊着宁阳，只用瓷勺慢慢地拨开汤上浮着的姜丝、茶丝和枸杞，这才舀了勺浅浅尝了一口。那汤入了口中，只觉得香浓爽滑，入喉即化，余味幽甜，带着些淡淡的茶香，竟是尝不出一点腥气来。诸葛端云略略扬了扬眉，碗也不放下，淡声说道：“嗯，还算能入口。”

    宁阳顿时笑得眼儿弯弯，成就感满满。要知道，某王爷的嘴巴可是很挑的，再好的厨子做出来的东西也不见他多吃两口，能得他一句“还算能入口”已是不错的了。于是，这才给自己舀上一碗坐下，说道：“今日上元，这雪下得也是时候，只是寒气重了些，夫君多喝几碗，祛祛寒气。”

    说话间，诸葛端云已是喝光了一碗，放下后对窗外说道：“来人。”

    窗外马上传来一个小厮的声音：“王爷，您有吩咐？”

    “皇上今夜赐的梅酒去温一下拿来屋里，再拿两只酒盅来。”

    小厮听了吩咐马上去了，过了一会儿便将酒壶与酒盅送来了屋里。房门一打开，一股子雪气扑面而来，虽有些寒意，却是清爽。诸葛端云吩咐那小厮下去歇着，待房门关上，这才说道：“若要祛寒，倒不如喝酒。这青梅乃是夏时留了的，酿了半年今夜才拿出来。此酒并非烈性，女子亦饮得。你回府时天便落了雪，少饮些当可驱寒。”说罢，竟亲自给宁阳斟了一盅，推到她面前。

    宁阳从不饮酒，只在成婚那晚喝过一盅，还是兑过水的。只是难得王爷大人侍候人，她自然是要赏脸的。而且她也听过青梅酒的好处，听说最是适合女子饮用，有养颜抗衰老之效。如今得见，倒要尝尝。

    宁阳执起酒盅来浅啜一口，顿时眼儿一亮。这酒并无想象中那般大的酸味儿，反倒有种果香，加上米酒的味道，入口有些甜柔，待入了喉才能觉出些浓烈来，真真是两种风情，说不出地叫人沉醉。且一盅入腹，果真手脚都暖了起来。

    诸葛端云见她眼儿弯弯，似是很喜这梅子酒，便又给她添了一盅。宁阳也不推诿扫兴，难得夫妻二人夜间临窗而坐，火盆烘着，果酒饮着，桌子两碗汤羹，几盘点心小菜，怎一番闲适了得？自打妾室进了王府，宁阳自觉着心思没一天真的闲淡过，难得李氏回了娘家，这府里就像只有夫妻二人……这番心情，便是她这样随遇而安的人，也难免生出些惆怅来。

    说是酒这饮是为了祛寒的，可她也难免有些消愁的意味。

    不知不觉的，已是三盅入腹，腹中暖融融的，只是头却有些晕乎乎的。宁阳不觉一笑，她还真是高估自己的酒量了。

    诸葛端云见宁阳身子略微有些晃，笑容变得有些傻呵呵，不由些微一愣，随即眸中带起些笑意来。这酒虽非烈性，却是有些后劲儿的，见她喜欢，便由着她多喝了些，不想才三盅她便醉了，当真没个酒量。只是这模样着实叫人移不开眼，只见得烛火下，宁阳傻呵呵地笑着，脸蛋儿酡红，眼儿有些迷蒙，脖子似乎撑不住脑袋似的，那脑袋直往下点，整张小脸儿都差点埋在雪貂毛的领子里。

    诸葛端云的眼里笑意更浓，却心思微动，慢慢地，似有别的意味涌上心头，这意味一生出来，就犹如那野火燎原之势，迅速占了整个心头，再也挥之不去。

    宁阳自知醉了，忙说道：“夫君，宁儿有些晕乎乎的，若是夫君用好了宵夜，不如便早些歇息吧？”

    她的声音软软的，眼睛朦朦胧胧，诸葛端云答道：“好。”

    宁阳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眼前两道影子，却还是坚持着摸索着圆桌的边慢慢走向诸葛端云，她得给他宽衣才能睡下，这几乎已经是习惯了。

    诸葛端云坐在椅子里不动，眸色沉暗，跳跃着的烛火映在他眼里，亮得惊心，却暗含着危险的味道。屋子静得落针可闻，诸葛端云坐在椅子里看着某只小迷糊慢悠悠地走来，像是耐心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猎人。

    时间那般地漫长，诸葛端云的唇角却在慢慢划开令人惊心的弧，只在某个小女人离自己还有一步之遥时，果断地出手，一把将她擒住，捞到了腿上。

    宁阳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完全没有防备，被人一拉顿时惊呼出声，只是人毕竟是醉了，这声惊呼却绵软无力，听着那般美好。

    屋外隐隐传来更鼓敲过三更的声音。

    梆！梆梆！那般震着人的心。

    屋中，男子已经迫不及待吻上女子的唇，舌几近狂肆地探入她的口中，掠夺般吮转着。女子略微蹙了蹙可爱的眉头，鼻间不满地嘤咛一声，身子往后躲了躲。男子轻笑一声，笑意化在女子唇中，手臂却将她圈住，叫她倚在他的臂弯里，那吻却慢慢轻了起来。

    女子的眉终于慢慢松开，舒服地倚在男子怀里，享受着他在她眉梢眼角落下的轻吻，略微有些痒。女子也柔声笑了起来，只是唇儿弯起弧来，声音却懒懒地发不出来，脖子略微往后缩了缩，整个人却已经半躺在男子怀里。

    腰间一只大手游移了起来，男子重新噙住她的唇，气息渐渐重了起来，那手似含了万般地力道，在她腰间慢慢摸索着前进，每过一处，衣衫渐渐滑落，女子珠玉般的肌肤烛火下泛着粉红，那般地诱人。男子的手摩挲着那滑嫩的腰线，常年练武有些粗糙的掌心流连着那些叫他燥热的纤腰、玉背和雪肩，一寸一寸，点燃着女子的热度。

    怀中的人儿慢慢瘫软，胸前的山峦慢慢起伏，却被遮在雪色紫兰花的肚兜里，那肚兜锦质细腻丝滑，衬得雪肩如玉，脸儿红彤彤。男子眼中毫不遮掩地暗涛，俯首狠狠吻上女子已红肿的唇，辗转吮尝过才慢慢侵入她的雪颈，腹间压抑不住的微疼叫男子有些暴躁，女子颈项、锁骨处渐渐留下细密的痕迹，纵使她已有些醉，仍是嘤咛着表达她的抗议。

    屋中火炭烘着，男子眼中晦暗如深海，宽大的袖袍却是轻轻一拂，将怀中人儿的春光遮掩了几分，哑着嗓音问道：“宁儿，今夜……圆房可好？”

    他不想等，已等了这几年，好不容易等到她十五岁，若是再忍，纵使定力强大如他，只怕也要疯掉。

    怀中的人儿憨憨一笑，眼儿迷茫地看着他，长睫扑簌，脸儿酡红，微微喘着气，肚兜上的雪兰慢慢起伏着。

    男子的眼里突然闪过暗光，腹间的胀痛已叫他不能再等，他果断地抱着女子起身，地上那些散落的衣衫全然不管，便大步往床榻走去。

    宁阳虽然醉着，却并非全然没有意识，当她被放到偌大的床上，她已经明白会发生什么事。虽然其实她还未过十五岁的生日，但是她已经不想再阻止他，他能为她忍这些年，已经足够了。

    这一年上元的夜里，会是她与他的洞房之夜，虽然比成亲晚了两年，但是，无妨。

    胸前一阵凉意，宁阳的头还晕晕乎乎的，她却也本能地去遮，脸上本因着饮酒的酡红如今似是要烧起来。

    手腕被男子擒开，女子羞涩地闭上眼，却仍能感觉到那肆意烧灼的视线，帐幔间传来男子的轻笑：“其实，养两年再圆房，也是有好处的。”

    宁阳自是明白诸葛端云话里的意思，不由脸上更烧。这两年，她是发育得挺快的……不过，这真的是她那个毒舌又冷面的王爷夫君？今晚似乎听见他笑两回了，是不是因为她喝醉了，所以听错了来着？

    脑中迷迷糊糊地想着，身子却是忽的酥麻，胸前的雪玉被男子含住，他略微粗糙的指腹在她身上逗弄着，一般一般，皆是从未有过的感受。那感觉，似是月上柳梢的缠绵里生出的蒺藜，一点点刺，一点点痒，身体里像是毛尾草在挠，难受，却又似乎舒服。

    这矛盾又奇异的感觉让女子不由嘤咛出声，男子的衣衫不知何时也已褪去，帐幔中，如墨的长发披在男子背上，精实的腰线下，女子的身子微微蹭着，像是渴求抚慰的猫儿。

    肌肤相亲，如同滚烫的火，帐幔间的温度越发烫人，男子蹙着眉，像是忍着一件痛苦的事，狂肆的吻落在女子身上，诉说着渴求。

    纠缠，越发深了起来。女子不知如何应对，只能默默地承受着他的索求，这是她能给予他最好的回应。有细密的汗水渗在男子额头鼻尖，微微滴落在女子胸前，那般轻，却激起从未有过的痉挛，□灼烧般的撕裂传来，疼痛几乎惊醒了女子的醺醉，痛呼没入男子温柔的吻里，两腿间却有温热地腥气滑过，宛若朱砂般，夺目。

    宁阳慢慢拥住诸葛端云的腰，唇边柔柔地化开笑，眼角却有珠泪淌过。并非喜悦或者忧伤这样的情感，就好像是两世为人，终得归宿的感动，只是，想要流泪而已。

    男子伸出手来，微微掠过她的珠泪，抚过她的眉头，直到那里一点一点平复，男子才又动了起来。他忍了那么久，眼里似乎有什么在崩裂，墨发披散着，唇抿得那么紧，殷红地那般邪魅。

    宁阳慢慢抱住诸葛端云的腰身，鼓起勇气微微弓起身子，亲亲他渗着汗珠的鼻尖。别忍了，不需要再忍了，无论如何，她承受得住。

    这动作无疑破了男人最后一道隐忍的防线，**帐暖，屋外雪仍旧下着，屋内烛火暖帐，春意正浓……

    这洞房花烛夜，却还长着。

   
101 回门

  婚后第三日，安阳与柳子轩一同回宫行礼，同行的还有伯府的亲眷。这日一早，两人起身着了朝服，陈王妃再次领着那日成亲时送安阳下嫁的命妇来到了公主府，内侍府的官员和护军陪着公主仪仗一同前往宫中。

    延和殿上，帝后端坐着，安阳和柳子轩同步而入，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毕同称一声“父皇万岁，母后千岁。”

    武德帝笑着给二人赐了坐，这才轮到伯府的亲眷来殿上行礼。一切皆毕，殿上奏起礼乐，殿外早就搭起来的大红台子上起了歌舞，并有杂耍百戏。帝后与公主驸马以及驸马的亲眷一同看了，以示隆恩。

    席间安阳见场面正式，也有公婆在场，因而举止也算得上端庄，守着礼节安静地看戏，不曾多言。元皇后间或看她一眼，对她的规矩还算满意。却不料皇帝见了反倒笑了起来，说道：“这还是朕的四公主么？怎么才嫁出宫去三日，回来倒似变了一个人，朕看着还真不习惯。”

    “父皇！”安阳见伯府的长辈视线都随着皇帝看向自己，不由撅起嘴来娇嗔地唤一声武德帝，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个撒娇的孩子，虽绾起了妇人的发式，模样做派到底还是长不大。

    皇帝见了笑道：“这才像些。”

    安阳见父皇总是取笑自己，若换了平日她一准儿就跑过去抱着胳膊撒娇了。今日却仍是顾忌着有公婆在场，这才坐着硬是没动，只是眼睛却有些讨好地看着武德帝。真是的！父皇干嘛取笑她？就不能挑着她的好处说说？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反倒雍容一笑，抬眼望向柳子轩，问道：“轩儿啊，朕这公主自小就被朕和皇后宠着，倒是把她宠得有些孩子气，像是总也长不大。成亲这几日，她可有做出些叫你为难之事？”

    皇帝这一番话问下来，殿上的人皆是一愣。元皇后略微看了眼皇帝，垂了垂眼，只一会儿又抬起眼来跟着笑看向柳子轩。相比之下，柳家人的脸上却多有惶恐之色。安阳此时也顾不得嗔怪父皇当着婆家的面儿取笑她了，只一双眼睛望着柳子轩。不知道轩哥哥会不会把她那日和宫正闹脾气的事说出来？

    柳子轩淡雅笑着，温润之色半分不改，纵是皇帝问话亦是不紧不慢地笑道：“回父皇，公主尚未长成，难免孩子气了些，只是却保有一颗赤子之心，甚为难得。倒不曾有叫臣婿为难之事，还望父皇放心才是。”

    武德帝闻言笑道：“好！此话也算实诚，朕果真没看走眼。有你这番话，朕便放心地把公主交给你了。”

    柳子轩闻言垂首，柳家人暗自松了口气，元皇后却看一眼柳子轩，略微收了收目光。

    安阳却早就笑开了，忍不住抬眼望向柳子轩，心里的甜全写在脸上。这可是轩哥哥头一回夸她……

    也不过就是这一句夸奖，足叫安阳高兴了好一阵儿，越发觉得那些不知看过多少遍的歌舞也美妙了起来。这份心情一直持续到午时，歌舞散去，柳子轩和祖父、父亲陪着皇帝在延和殿上宴请朝臣，安阳则和祖母、婆婆随着元皇后往慈仁殿上去，宴请陈王妃这些送她出嫁的朝中命妇。

    一切礼节规制皆如初定那日，待宫宴散去，已过了申时。柳家祖母高氏和婆母王氏以及陈王妃等命妇都告退出宫，元皇后却将安阳留了下来，叫殿上侍候的宫人全数退下，只留了云姑在旁服侍，这才问道：“如何？嫁了个自个儿中意的郎君，待你可好？”

    安阳坐在椅子里，闻言笑着嗯了一声，点头说道：“轩哥哥待安儿挺好的。”

    元皇后正喝着茶，听她这一声“轩哥哥”，不由哼笑一声，也不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只是垂下眸去拨了拨茶盏中的浮绿，不冷不热地问道：“既如此，何以不圆房？”

    安阳顿时一愣，脱口问道：“母后如何知道？”

    元皇后抬眼瞥她一眼，茶也不喝了，只淡淡地往桌上一放，说道：“你以为新婚之夜那喜房外听房的人是假的？”

    安阳这才明白过来，想来是那听房的人把此事禀告给了母后？虽说是母女，可圆房的事终究是女儿家的私密，安阳也不由脸上红了红，垂下头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吱唔道：“轩哥哥说，我还未及笄，他想等着我及笄以后的……他也是为我着想，我就……就答应了的。”

    元皇后见安阳脸上女儿家的娇态尽露，不由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说道：“倘若当真如此，也倒算是有心。”

    安阳听了点点头，说道：“其实轩哥哥很好的，母后以后一定会喜欢他的！”

    “哼，果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元皇后听安阳句句都站在夫家一边，不由叹了口气，说道，“无论如何，总归是嫁了，喜不喜欢的也都这样了。这驸马是你自个儿挑的，日后受了委屈可别来宫里哭。既嫁了人就该收收那孩子气了，日后这日子过不过得好，就看你自个儿的本事了。”

    元皇后的训示早已是常事，今日语气虽淡，却也不严厉，安阳便低着头听了，只是说道：“母后放心吧，轩哥哥不会委屈安儿的。”

    元皇后看了她一眼，执起茶盏来淡淡喝了一口，已是不想再在扯这话题，便另起话头说道：“虽说这婚事不合你外公的意，可你终究是本宫生的公主，与元家有一份血脉连着是不争的事实。总不能因着这事儿与你外公疏远了，近日你与驸马往你外公府上去一趟，如不如意的倒是一回事，这长辈总归是要拜见的。”

    安阳一听说要去相府不由想起外婆的冷脸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只是倒还未望出嫁上轿前盖盖头那一刻，母后给她的感动。为了自己的婚事，已是与母后冷战了些日子，如今自己嫁了想嫁的人，其余的也不愿再惹母后不高兴。心里想要答应，却又生出些担心来，于是小心地抬眼望向元皇后，吱唔道：“可是，外公一定生我的气呢。他不满意这桩婚事，万一、万一难为轩哥哥怎么办？”

    元皇后闻言哼了一声，意味不明地说道：“放心吧，母后虽也不喜这桩婚事，可也不得不说，你这驸马，本事着呢！”

    安阳听元皇后夸奖柳子轩，忙点头笑道：“轩哥哥确实很厉害的。”

    看她这副样子，元皇后不由暗睇她一眼，说道：“你外公在朝为官这些年，难不成还会与个后生小辈为难？你也不必一副心思都怕你那轩哥哥受了委屈，他若是个轻易就能被人踩下去的，你父皇还能这般器重于他？倒是你，心里别老惦记着你外公不满这桩婚事，待去了相国府上，就给我忘了这茬！一应规矩言语都给我做好了，倘若丢了我的人，定不轻饶你！”

    见元皇后语气又严厉了起来，安阳本想亲近的心思顿时又缩了回去，只乖乖点了头，不敢再说什么。

    待安阳回了公主府已是晚膳时分，在屋里换了身衣裙便往旁屋里用膳。那林宫正昨日便回了内侍府，因着医官来把脉时竟真如柳子轩所言，虽无嗽疾却有心病。林宫正回内侍府时，柳子轩亲自去见了内侍府大臣刘伯求，两人不知如何聊的，只知最终刘伯求应下给林宫正安排些轻省的差事，也好叫她调养身子，公主府里会另派个晓事的来。

    新的宫正还未到府，安阳自然是与柳子轩同桌用膳，只是她心里念着元皇后的交代，这晚膳便用得有些心不在焉。柳子轩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却是不问。待用过晚膳，屋中掌了灯盏，柳子轩临窗而坐，看着古书手札，安阳独自坐在床上思索纠结。

    屋中静寂如水，柳子轩间或抬起眼来往床榻边看上一眼，见安阳皱着眉不知在烦恼什么，只是见她眼睫微动似是有抬眼看过来的趋势，便自垂下眸去，继续看书。

    如此反复几回，安阳终是坐不住了。起身走到窗边的桌旁，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说道：“轩哥哥。”

    柳子轩合了书简，抬眸温雅地笑道：“公主终是肯说了？”

    安阳闻言愣了愣，不由有些不好意思，她一定又叫人看穿了心事了。只是轩哥哥既然看出她有心事，干嘛不问她，非要她自己来说呢？

    安阳心里嘀咕，却还是去相府的事占据得多些，于是低头说道：“今日母后将我留下，说是叫我们挑个日子去相府拜见外公。”

    柳子轩闻言只是笑了笑，说道：“那便明日叫长史去相府递上帖子，后日便去拜见吧。”他说得那般浅淡，连愣都不曾愣过，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公主便是为了此事忧虑？”

    安阳不知如何开口，她记得那日慈仁殿上，母后和外婆给她选驸马的时候，外婆曾说过柳家的门第配不上她，虽然她不这样觉得，但是外公一家确实是因为这个不满的，而且他们原是想着叫她嫁个对元家有利的人。这些时如果跟轩哥哥明说，他会不会觉得很伤自尊？

    安阳揪着眉，一副万分苦恼的样子，显然在纠结着更深层的事。柳子轩望了她一眼，却是淡淡一笑，侧首看向窗外的夜色，说道：“相国大人与祖父和家父在朝上的政见偶有不合，想来对这门婚事有些想法吧。”

    “咦？轩哥哥……你都知道？”安阳有些愣。他都知道，却还能这般自如？

    柳子轩却是微微笑了笑，夜色里浅眸如水，温润却有些惑人，只慢声说道：“公主若是为了此事劳心，轩便承了这份心意。还望公主万勿忧虑，轩自可应对。”


102隐瞒

雪下了一夜，寅时二刻，天依旧黑沉。端亲王府的王妃寝阁外头，奶娘、良儿和子陌已经端着铜盆、玉盂、花皂、香茶等物和朝服在外候着了。

    再过小半个时辰，王爷就该上朝了。

    屋里的烛火亮着，透过窗来还能映着院外飘着的雪花子，冷风卷着地上的积雪，略微起了一条白带子，雪气吸到鼻子里，有些生疼。微弱的光亮里，三人互望一眼，都觉出了今日有些不同。

    往日这时辰来到门外，总能听到王妃给王爷请早的声音，接着就该叫几人进屋把朝服和一应洗漱的物件放了，王妃为王爷穿戴朝服朝冠，奶娘在一旁候着，丫头们收拾床铺，良儿再去把早膳送进屋来。

    可是，今日为何屋里没动静？

    良儿愣了一会儿，小声说道：“昨儿夜里王妃亲自去厨院儿里熬鱼汤去了，想必与王爷歇息得晚了些，因而误了时辰吧？”奶娘听了哟了一声，说道：“这早朝的时辰可误不得，赶紧在窗外叫一声吧。”子陌却有些犹豫，说道：“这能成么？王爷最不喜人吵着他了。”奶娘说道：“朝事为重，想来不会怪罪。你们两个丫头且在这候着，我这老婆子去叫一声，若是挨了说也说不到你们身上去。”说罢，也不管良儿和子陌拉着，这便上了台阶，垂首于窗外，抬了抬手，这便要敲门。

    却在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却是一身中衣的诸葛端云，只见他墨发披散如云，眼睛在黑暗里那般炯亮，淡声说道：“朝服拿来，其他的拿去旁边屋里候着，早膳也送到那边去。”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听着比平日里更加低沉，只略微有些哑。

    子陌端着朝服，自是不敢耽搁，忙上前几步呈了上去。

    冷风打着卷儿低低地掠进屋里，地上似有些东西松松软软地被吹动了些，昏沉的烛光下，看着像是衣物……

    子陌和奶娘离得近，两人都是微微一愣。此时诸葛端云却已将朝服接了过来，随手便将房门关了上。房门外的两人互望了一眼，先是求证似地望着对方，后来眼里便慢慢现出喜意来，倒把良儿瞧得有些不解。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诸葛端云来到旁屋时已是穿戴妥当，子陌上前服侍他戴上冠帽，又将铜盆里打上热水，服侍着他净脸漱口过后，便将热茶端来呈上。诸葛端云坐在椅子里浅啜了一口，茶非宁阳亲手煮的，显然有些不合胃口，只是他却略微蹙了蹙眉，并未说什么。用过早膳后，眼见着便到了寅时末，总管刘阿来了院儿里，说是马已经备好，可以动身上朝去了。

    诸葛端云淡淡嗯了一声起身，出屋子前却回身对奶娘说道：“王妃尚未起身，不可吵着，只需候着就是。只与王妃说一声，昨日宫宴皇上留了今日的午膳，本王午时便不回府了。”说罢，便出了院子。

    待诸葛端云的身影看不见了，良儿往屋外瞅了两眼，又瞅了瞅奶娘，问道：“可真是？”

    回她的却是子陌，只听她笑道：“真是假是的待王妃起身不就知道了？”

    奶娘和良儿听了都是一笑，因着诸葛端云吩咐了不可吵着宁阳，因而小厮来打扫院子里的积雪时被奶娘遣了出去，只说是王妃还未起，待唤他来再打扫也成。

    打发走了洒扫的小厮，奶娘便带着两人在屋里边做针线边等着宁阳起身，只是这一等，竟等到了下午。

    宁阳醒来时，帐幔仍是放着的，诸葛端云已不在床上。昨夜的激烈浮上眼前，叫她不由红了脸。

    他不在也好……省得她这番样子不知如何面对……

    这想法叫宁阳安了些心思，只是心思不过稍安了一会儿，便就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今日可是要早朝的，诸葛端云不在定是早朝去了，她竟然睡得死死的？这想法叫宁阳再顾不得脸红，马上掀了帐幔想要起身。身上的酸痛却如潮浪般袭来，□的痛楚叫她脚未落地便跌了下去，好在她大惊之下扯了被子，这才未摔着。

    宁阳跌坐在地上，被子包住身子，只露出只脑袋四下里瞧。炭火已然全灭了，灯烛也已燃尽，屋里有些冷，外面的天色已然大亮了。

    什么时辰了？

    宁阳心里思忖着，眼睛扫到圆桌旁的地面上散落着的衣衫，脸上不由又泛了红。她此时也顾不着疼了，只裹着被子站起来，有些瘸拐地走过去把衣衫全都拾起来，然后躲回帐幔里，一件一件穿戴妥当，又坐在妆台前将发梳好，这才开了门唤奶娘和丫头们进屋。

    却不想奶娘带着子陌和良儿从旁屋里过来，三人脸上皆带着笑，良儿更是头一个便挤进屋里，眼睛在地上搜索一番，没发现有奶娘和子陌所说的衣衫，只抬眼见那帐幔还放着，马上便笑着跑过去把帐幔收起来，见那上面被子铺得齐整，些微一愣便笑着掀了被子，果见上面殷红点点，不由喜笑出声，回头便招了奶娘和子陌来看。倒是叫一旁立着的宁阳从脸红到了脖子。她本是知道今日起得晚，定会叫奶娘等人看了笑话的，因而不敢叫她们看见这一屋子的狼藉，这才把昨夜落在地上的衣衫拿起来穿了，若是屋子有新的被褥，她一定自己换过的，只可惜这些都在旁屋里放着，因而她只能把被子铺好，想着能遮掩一时是一时的，不想良儿一进屋就冲着床榻去了……

    这番想着，奶娘已经看过床榻上的被褥，回身带着两个丫头笑着行礼道：“恭喜王妃了！如今圆了房，若是快的呀，年底王府就该添新丁了！”

    宁阳垂着首，脸蛋潮红。她虽有些不好意思，但听着恭贺的话，心里还是有些甜蜜和期盼的。

    此时奶娘看了看宁阳身上的衣衫，说道：“王妃怎还穿着昨日的衣裳？”言罢，忙对良儿说道：“快去拿身新的来。再去打些热水来服侍王妃沐浴，火炭也换新的来，这屋子冷了，当需快些烘暖，别叫王妃着了凉。”良儿和子陌闻言忙转身去了。

    待沐浴的水备好，屋里置了屏风，子陌也将炭火盆拿了来，香炉里重新燃上宁神的香，这才转进屏风后，与奶娘一起帮宁阳褪去衣衫。那衣衫的领子是貂毛的，把脖子围得严实，这一褪去，身上欢|爱的痕迹顿时露了出来，宁阳也顾不得动作大了就会有些疼，只迅速滑入了浴桶里，脖子都没入水里，只露着只脑袋在外面，脸色通红，低着头也不敢抬眼。

    奶娘和子陌也都微微红了脸，子陌转过头去，说道：“奴婢、奴婢去拿些药膏来。”说罢就要转出屏风，奶娘却唤她道：“顺道儿去拿些化瘀的药草来，叫王妃泡一会儿。”待子陌出了屋，奶娘这才红着脸笑道：“这、这王爷也真是……”话未说完，她就轻轻自打了下嘴巴，说道，“嗨！奴婢跟着说啥话呀？这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说罢，便别过脸去笑得有些欢快。宁阳的脸上都快红出血来，只觉得昨夜里都没这般羞涩难当，不得已唤了奶娘一句，奶娘这才不笑了。

    宁阳问道：“什么时辰了？”却不想这一问奶娘又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答道：“未时了，午憩的时辰都过了二刻了。”宁阳张了张嘴，恨不得把脑袋也埋在水里，这辈子不出来了。心里却是暗下决心，日后绝不再做这等叫人取笑的事了。

    过了一会儿，子陌带了药草回来，良儿也把新被褥抱了来，待一切换好了，隔着屏风笑问道：“禀王妃，按着规矩，这圆房过后被褥可是要在院子外头晒上三日的，这叫看喜。奴婢这便把被褥拿出去？”

    宁阳闻言忙伸着脑袋对着屏风外说道：“外面不是下着雪么？哪有日头在？还是不必晒了，横竖也不是成亲那会儿了。”这看喜的规矩宁阳以前也知道，当时就觉得这实在是叫人不好意思的规矩，如今轮到自己，能阻她一定阻了。

    良儿听了转着眼睛笑得欢快，刚要说话，就听奶娘抢着说道：“可别拿出去晒，先收着吧。”

    宁阳听了一愣，难得奶娘不和良儿一道儿取笑自己了，只是抬眼见她脸色认真，便开口问道：“奶娘可是有何说法？”奶娘听了走出屏风，往窗外瞧了瞧，见没人在这才回来小声说道：“奴婢这也是为王妃着想。当初阮夫人和颖夫人进府时，王爷可是说了待与王妃圆房过后，再将两位夫人收房的。如今颖夫人送回去了，可阮夫人还在呢，若是叫夫人知道王爷与王妃已然圆房，这事儿可不就要难办了？还望王妃听奴婢一句劝，这圆房的事儿且先别张扬，日子能拖一日是一日。”

    宁阳闻言脸上红潮逐渐褪去，慢慢陷入了沉思。良儿立在屏风外听了，说道：“呀！奶娘怎不早说有这打算？今日王妃起得晚，之前小厮来院儿里洒扫都被遣出去了，如今奴婢几个又是打水又是拿药的，只怕外头早议论起来了。”子陌闻言也点头说道：“正是。奴婢去拿药膏和药草时，管事的还问了一句，奴婢虽未多嘴，可也说明了是给王妃用的。这药都是化瘀的，想必管事心里也有数了吧？”

    宁阳慢慢垂下眼去，奶娘说得也有道理。此事毕竟是之前答应李家的，若是叫李家人知道她与诸葛端云圆了房，想必定要提起收房的事，而后升位份的事自不能免。若叫李阮升了侧妃，入了宗室玉牒，只怕她这辈子只能与旁的女人共侍一夫了。因而，瞒一瞒也是好的。只是正如良儿和子陌所言，王府里只怕已有猜测，这可如何是好？

    想了一会儿，宁阳转头对奶娘说道：“此事且按着奶娘的话办吧。至于府上的猜测，你们便说我昨夜从宫里回来不慎着了凉，因而今日起得晚了些，只是身子有些乏力，下床时摔着了，这才拿了药膏用的。”宁阳也知这话说了不一定能封了府上下人的口，于是便又说道，“去把总管叫来。”

    总管刘阿来到院里时，宁阳已经沐浴好了，换了身蜜色桃雪枝的衣裙，坐在屋里喝着茶，刘阿进屋行了礼，宁阳这才将事情说了，嘱咐他道：“昨夜里厨院儿里的人、陪着我去厨院儿路上打灯的小厮，还有在屋外听候吩咐拿酒进屋来的，再加上今早洒扫的小厮、药房的管事，这些人劳烦总管嘱咐过，不该说的一个字儿都不许说。”

    刘阿闻言自是不敢说什么，忙应下去了。

    虽是吩咐过了，宁阳仍是心里放不下，其实便是瞒也不过是一时，待夏天她一及笄，终归该来的还是会来……

    这日诸葛端云直到晚膳前才回王府，宁阳虽见了他便忍不住想起昨夜里的事，却还是觉得府上的事重要，于是便把今日的处置说了，只说道：“此事是宁儿自作主张了，若是夫君有别的计较，便叫总管把吩咐撤了就是。”

    诸葛端云闻言只垂眸喝茶，半晌放了茶盏说道：“便如此吧，且先瞒着，待你及笄，本王自有计较。”

    又是待她及笄……

    宁阳看着诸葛端云，她曾问过他如何打算来着，他却总说朝上之事不许她随意过问。如今越听他说，她心里不知怎的就突突地跳。只是知道他的性子，不说的事儿问了也无用，也就只能忍下不问了。

    晚膳过后，诸葛端云便叫奶娘等人退了下去，奶娘走时还笑着看了宁阳一眼，倒叫宁阳脸上又红了起来。待屋里只剩夫妻二人，宁阳这才看一眼诸葛端云，小声问道：“夫君这是……要歇着？”昨夜里两人都睡得晚，他又天不亮去上早朝，想必累了吧？

    诸葛端云见她脸蛋酡红，也思及昨夜的美好，顿时腹间升起一股浊气，只是却又压了下去。只从袖子里拿出一样小瓷瓶来，说道：“此乃今日自宫中求来的，大渊的百蛤膏，对祛淤紫有奇效，抹上三两日便好。”说罢，便瞅着她小貂鼠毛围着的脖颈不放。

    宁阳反射性地揪紧了衣领，摇了摇脑袋说道：“今儿起身时奶娘帮宁儿擦过了的。”见她这副紧张的小模样，诸葛端云不由垂下眼去，掩了眼里的笑意，只说道：“府里的终究比不得贡物，若是比宫里的管用，本王便不带回来了。”说罢便不愿再说这事，只道：“宽衣吧。”

    宁阳听他已是说得这般直白，无法只得在他的注视下慢慢褪了外衫。只着了肚兜和亵裤垂首立在他视线里。

    宁阳只顾着脸红，却在这当口上只觉自己被一把抱了起来，下一刻已然躺到了床榻之上，胸前一阵凉意，肚兜已是被解了去。

    昨夜的激烈今日未曾退去，宁阳初尝**身子仍有些不适，只是若然丈夫想要她也只有应承的份儿。

    只是不想诸葛端云虽眼神沉暗，下手却极轻，只拿了药膏给她涂抹过后，便果断地拉了棉被将她盖住，人却已然走到桌前，拿了茶来喝了一口，半晌才转过身来自行解了衣衫躺到床上，阖眸淡道：“今夜早些休息吧，明日可别起晚了。”只是停了一会儿又咕哝一声，“丫头们煮的早茶可真不合本王胃口。”

    宁阳闻言偷偷笑了笑，心里却泛起甜蜜来，知道这是丈夫体贴自己呢。只是他向来是个嘴笨的，好话从来不会说一句，所以才这样说的吧？若然她明日当真起晚了，想必他也不会说什么。只是她必定不会再晚起了就是了，无论如何说，这年代妻子侍候丈夫是天经地义的事，她总是再得夫君的宠，该做的事也是不能少的。

    宁阳心里想着这些，却终是有些累了，于是偎着诸葛端云慢慢睡了过去……

    屋外冷风渐起，呜呜作响，天上又飘起了雪花子，端亲王府的屋里帐幔间夫妻二人相依而眠，正是一夜好睡。

    而此时皇宫的永寿殿内，偌大的龙床间却正是春潮涌动，大殿中火炭烘着，轻纱罗帐间，男女纠缠的身影若隐若现。有太监垂首立于殿门外，殿内传来的女子吟哦之声如春浪般引人遐思，太监却立着面无表情，殿外的御林铁卫亦是面色不动，仿佛早就听惯见惯了一般。

    “茶。”

    直到听到有人叫茶，太监这才知道完事了，只低声应了便进了殿内。帐幔间伸出一只手臂，太监忙躬身递了过去。待那茶碗送出来，才听男子沉沉一笑，说道：“爱妃的本事越发好了。”女子娇嗔地笑道：“臣妾这还不是为了服侍皇上？”

    诸葛锦旭笑眯眯地捏了下德妃的脸蛋儿，说道：“叫朕越发舍不得爱妃离开了。”德妃闻言心下一喜，若然能多留一会儿自是好的，她弟弟如今还关在帝都衙门里未放，那些个人得了端王的命令，就连她父亲徐国公亲自去说情都不肯放人，都是些见风使舵的狗奴才！

    德妃眸色略微变幻，脸上却仍是笑得娇媚，身子往皇帝身上靠了靠，如玉般的雪胸不经意间蹭上在结实的手臂，嘴上却略微叹了口气，说道：“臣妾能服侍皇上自是臣妾的福分，只是，近日臣妾心中积郁……”说到此处，她便停了，语气甚是为难，心中却打着主意，只要皇帝开口询问，她便顺着话求个情，今夜将皇帝服侍得好，上元那事她再隐了弟弟所做之事，想必龙心大悦，便就下了口谕放人的。

    却不想诸葛锦旭听了神色不动，只笑道：“爱妃心中积郁？朕看着方才倒是欢畅地很哪。”这话里的调笑叫德妃忍不住娇嗔一声，酥酥软软地唤了声“皇上。”

    诸葛锦旭哈哈一笑，眸色混浊，怎么看都是一副贪恋美色的不羁之态，德妃见了笑了笑，身子又偎得紧了些，已是准备好再赴**。却在此时见皇帝伸了伸胳膊打了个懒，说道：“罢了，朕向来体贴爱妃，既然爱妃心中积郁，今夜便且回寝宫歇着吧。”

    德妃一愣，还未回过神来，就听皇帝有些抱怨地说道：“啧！还有一堆奏折未看，想必今夜又是难眠啊！那些个老臣成日里只知盯着朕勤政，朕也难为啊。”言罢便唤那太监道：“小林子，带朕的爱妃回寝宫吧。”

    德妃暗地里咬了咬唇，已知不可再言，几个太监上前来将她赤着身子抬出了龙榻。此时，小林子上前来躬身问皇帝道：“留是不留？”皇帝又伸着胳膊打了个懒，说道：“这还用问？爱妃的自然要留。”

    德妃听了心中暗喜，却又免不得生出些担忧来。话说她入宫也大半年了，自得了皇上的宠幸，回回都是留的，可不知为何总也怀不上龙嗣？

    心里担忧着，德妃却还是免不得期盼这回能怀上。只要叫她得了皇子，这后位她必然争到手里！只是如今还得想着家中弟弟的官司之事，今夜虽失利，改日她在找机会就是了。反正她如今正得帝宠，机会多得是。

    此时，小林子已对几个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小太监这才用来时的毯子将德妃裹了，抬出了殿。

    待德妃的身影不见了，诸葛锦旭略微睁开眸子，那眸子清亮一片，哪有半分方才的浊气？他利索地掀开帐幔下了地，小林子拿了锦袍来小心地给他披上，他只拢了拢衣袍，衣带随意在腰间一系，胸前半敞着，纵是寒冬也不见他觉得冷，只是见他迈步到窗前，看着夜色里飘着的雪花子，说道：“小林子。”

    小林子忙躬身应是，说道：“奴才明白，娘娘的膳食照旧办。”此事已做了大半年，回回都是如此，他已经习惯了。皇上此时唤他，想必是嘱咐他不可忘了。

    却不想诸葛锦旭闻言只是一笑，并未回头，只没头没脑地说道：“找个人盯着城外的上林庵，若有异动，马上报朕。”

    小林子闻言愣了愣，却也知皇上做事向来是神来一笔，也不知所做为何，只是每次都必有用意。于是也不敢多问，这便躬身退了下去。

103探望

 安阳与柳子轩去相府那日，元老相国亲自携亲眷于相府外跪迎。安阳记得元皇后的嘱咐，不敢拿公主的架子，下了轿子就忙将元老相国扶了起来，只见得老相国虽已年过六旬，头发胡子已是花白，面色却是红润，双目炯然，笑声爽朗，却隐隐透着股子雷霆之威。元老夫人仪态端庄，笑容虽挂在脸上却难免有些疏离，尤其是对柳子轩，更是难能看上一眼。

    到了相府花厅，双方自是一番繁杂的见礼。元家因着科举和联姻的事对安阳有些意见，安阳也因着婚事心里有块疙瘩在，因而她虽礼节也算周全，却也装不成太过热络的样子来。反倒是元老相国笑道：“公主与驸马爷驾临相国府，真是蓬荜生辉啊。老臣不敢僭越，还请公主与驸马爷上座。”

    安阳闻言看向柳子轩，却听他施礼笑道：“岂敢。昨日所递的帖子中已然明言，今日过府只为拜见长辈，怎敢上座？还请外祖父与外祖母上座才是。”说罢，很自然地扶了元老相国的胳膊，将两位长辈请到了上首。

    元老相国呵呵一笑，面儿上看不出其他，倒也不再推辞，这便就势坐了下来。只是元老夫人却是愣了愣，暗暗抬起眼来看了柳子轩一眼。

    待双方都坐了下来，相府的丫鬟上了茶点，这便聊了起来。

    元老相国笑道：“老臣膝下本有三儿一女，如今除了皇后娘娘在宫中外，其余皆于远地任职，公职之事不敢擅离，未能迎接公主与驸马爷之罪老臣在此请过。”说罢便起身施礼。

    柳子轩见了也忙站了起来，安阳也跟着他一起站起来还礼，只听柳子轩笑道：“不敢。既得皇命，自然该以公职之事为重，日后若几位舅父回来，自当再来拜见。”

    元老相国闻言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对安阳笑道：“公主眼光甚好啊，难怪会向皇上请嫁。如今看来，倒是老臣老眼昏花了。”

    安阳听了这话这才笑了起来，说道：“轩哥哥真的很好，如果相处久了，外公一定喜欢他的。”

    元老相国和元夫人闻言都是一愣，元夫人笑了笑，说道：“这是自然，说到底我们这些年纪大了的眼光自然比不得公主。”

    这话难免有些不冷不热的意味，安阳听了原本开朗些的笑颜又是一窒，随即低了头，只绞着帕子不说话了。元老相国见状暗看了一眼妻子，说道：“终归是一家人，事情过去了不必再提！”元夫人闻言也知方才失言，这才笑着垂下眼去，再不提此事。

    元老相国抬眼看向柳子轩，只见他倒是坐得安稳，眉宇间温润淡雅，似乎并不曾将元夫人的话放在心上。元老相国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这才笑着问安阳道：“不知公主前日回门时，可有见过三皇子？”

    “弟弟？”安阳愣了愣，说道，“不曾见到。只是宫宴之时母后曾提过，说是弟弟身子本是略好的，那日晨时却染了风寒，所以就没见到。”

    元老相国说道：“说起来宫里御医这些年来给三皇子调理着身子，如今也算能看出些好来了。前几日皇上亦有意叫三皇子拜个老师，经纶典学也该叫个人给他好好讲讲了。”说着，便看向柳子轩说道，“驸马爷经纶满腹，不知可否愿担教导三皇子之职？”

    “叫轩哥哥教弟弟读书？”安阳听了抬起头来，看一眼外公又看一眼柳子轩，眼里带起些明媚地笑来，说道：“这样好啊！轩哥哥不仅学识好，他还懂医术呢！弟弟身子不好，若是哪日犯了旧疾，轩哥哥指不定还能帮上忙呢。”母后不知为何不喜欢轩哥哥，可是母后最疼弟弟了，若是轩哥哥能帮着弟弟，想来母后一定会慢慢喜欢上他的！

    “公主此言甚是。”元老相国忙点头笑道。

    安阳见自己的主意得了称许忙笑着转头看柳子轩，却正与柳子轩的视线撞上，只见得他笑得淡雅，眸中却似有些旁的意味。

    此时便听柳子轩说道：“轩不才，不过浅读过几本经学之籍罢了，万不敢当这‘经纶满腹’之说。至于公主所言之医术，亦不过通读过几本书罢了，怎敢轻易治人？且若论学识，朝中胜过子轩者多也，实不敢妄谈才学，辱没了圣贤之士。”

    元相国闻言眸色深了深，却是摇头笑道：“驸马爷切不可过谦。皇上都常言‘子轩之才，当世难得一见’，连皇上都如此夸赞了，想必驸马爷才学非虚，便不必推脱了。只要驸马爷应了，老臣定当全力举荐。”

    柳子轩听了却是神色不动，只温润地笑了笑，慢声道：“教导皇子乃是大任，子轩如今尚领着太常寺之职，未有皇命不敢再作他想。且皇上向来重视学识韬略，想来对三皇子拜师一事定已有圣意，一切还得看皇上的意思。只是外公这番盛情子轩倒是心领了，微末之学，不敢妄应，还望外公宽宥。”

    元老相国闻言好生看了一会儿柳子轩，目光炯然锃亮，威势立见。看得安阳在一旁都觉得心怦怦跳地有些坐不住了，柳子轩却是垂眸浅笑，半分不动。

    元老相国见了只得慢慢敛了威势，哈哈笑道：“驸马爷说的是，圣上想必心中早已有意，此间之谈不过是老臣为三皇子拜师的事有些心急罢了，言过之处还望驸马爷宽宥才是。”柳子轩闻言摇头笑道：“外公过虑了。本为亲眷，难免关怀些，此乃人之常情，还望外公莫要怪子轩不承情意才是。”元老相国摆了摆手说道：“怎会？还望驸马爷莫要过虑才是。”说罢，两人对望一眼，皆笑了起来。

    只是两人这一番太极打下来，安阳在一旁听得晕晕乎乎地，她不明白轩哥哥为何要推脱，但是方才他眼里的神色倒是叫她有些难安。她想问，却觉得这场合有些不合适。于是只能把话咽在嗓子里等着，好在之后外公再未提什么叫人为难的事，两人也从朝事说到了家事上，安阳在一旁听着险些没打了瞌睡，只觉得那些朝事家常事的都特别无聊，也不知外公和轩哥哥怎么能边聊边笑，那些事都枯燥得要命，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

    好在两人聊了一会儿相府里便传了午膳，用过午膳后，长史来迎，安阳便与柳子轩一同起身告了辞。

    待回了公主府，安阳也顾不得午憩，便问柳子轩道：“轩哥哥，今日为何不同意外公说起的事？”

    柳子轩到窗边的圆桌旁坐了，执起茶盏，垂眸拨弄着盏中的浮绿，淡声笑道：“公主有所不知，朝中之事并非那般简单，轩不应下自有应不得之理。”

    安阳听了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两步，也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问道：“我不明白。到底为何不能应呢？”

    柳子轩却是仍是拨弄着茶盏，纤长的指节执着青花的茶盏，一下一下，瓷声润耳，他却是只浅笑着不答。

    安阳蹙了蹙眉，慢慢垂下眼去，她拧着手中的帕子，也不敢抬起眼来看柳子轩，只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盏，却不知在看什么。只是有些委屈地小声说道：“轩哥哥……我、我知道，我对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是不怎么开窍。我曾跟着母后学过规矩和察颜观色，见什么人要说什么话，以前我讨厌的人我一定没有好脸色的，可是现在我也能做做样子了。只是……再多的，我就没学了。最近人多的场面我都不太敢说话，就怕自己一张嘴就说错了。今日的事，我本以为是好事的……可是你没答应，我就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考量，或许我又把事情想简单了……可是，你不解释给我听，我永远也不知那些事情到底有多复杂，下一次说不定我还会再犯。我不想给你添麻烦的，如果你能教教我……就好了。”安阳说了一大堆，终是小心地抬起眼来，见柳子轩正垂眸听着，于是鼓起勇气问道：“轩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笨了，所以才不愿意跟我说？或者、或者……”

    或者不喜欢我……

    这话安阳终是没问出口，只觉得这句话像卡在喉咙里，生生地疼。成亲虽然才几日，她也是发现了的，轩哥哥虽然那样温和儒雅，可是他那样地淡，有的时候看着他，会觉得他离她好远，那种看不透的感觉叫她有些慌。她喜欢他的温和淡雅，他笑看着她的时候她会觉得心怦怦地跳，可是她不喜欢他的讳莫如深，他的猜不透。她一点也没有被他当做妻子的感觉。

    见安阳神伤之色甚重，柳子轩摇头一笑，似微微叹了叹，说道：“并非公主所想那般。这世上之人多尔虞我诈之心，像公主这般率直不谙世事者甚少，有时想来亦是不可多得的福分，有想像公主这般保有一颗赤子之心的，只怕也难。因而有些事公主还是不知的好，今日之事涉及朝中党派，亦涉及公主家人，只怕说明了反倒叫公主难为。”

    安阳听了愣了愣，脸上却微微露出笑来，轩哥哥……这是在说她很好？

    “可是，我还是想知道。我不喜欢别人都那么聪明，什么都明白，却背地里说我是笨蛋。我不想叫人瞧扁了！所以，轩哥哥还是跟我讲明了吧。只要你说过的话，我一定记住了！”安阳诚恳地瞅着柳子轩，手都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胳膊。母后说过，日后日子过得好不好全看她自己的本事了。她没什么本事，但是她可以学。她已经打定主意了，谁都别想拦她！

    安阳眼里的坚定叫柳子轩少有地愣了愣，半晌终是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说道：“既如此，轩便简明地说吧。”

    见柳子轩肯告诉她，安阳霎时开心地点了点，眸色明亮夺目，整张小脸儿都多了些光彩。柳子轩看了一眼，垂下眼去不疾不徐地说道：“公主可还记得那日轩曾说过，柳家在朝堂是与相国大人政见多有不合？其实此话有些不实。柳家在朝上向来并无偏向任何派阀，这其中有父亲身为御史的关系，亦有不愿卷入争斗的心思。因而今日相国大人以三皇子拜师之事试探于轩，意实为拉拢。若轩应了，柳家日后必定归为元党一派。轩自得皇上器重，对圣意亦看得透些，皇上心里实不喜派阀争斗之事，柳家之所以不偏派阀却还能立于朝中多年不曾衰落，这其中自有皇上的赏识。若今日轩应了相国大人之请，便是负了皇上的心意了。”

    柳子轩说得慢，安阳也慢慢地听，听到最后终是低下头去，说道：“原来是这样。我果然想得太简单了……我只是觉得弟弟虽然是皇子，但是他跟武阳那种人绝对不一样！他从小就很安静很听话的，母后可喜欢他了。我想着，若是轩哥哥和弟弟能相处好了，说不定母后会慢慢喜欢上轩哥哥的……”安阳越说声音越小，她轻轻咬着唇，眉头却蹙在一处，表情说不出地懊恼，话里却是句句都为着一个人。

    夏时午后的天气有些闷热，柳子轩看着安阳低下去的小脸儿，慢慢地瞥过眼去，看着茶盏中的热气，屋里安静了下来，不知为何更加闷了。此时，窗外知了却叫得有些吵闹，衬着这屋子的静寂，也不知吵了谁的心。

    安阳的性子终是活泼的，纵是懊恼或者伤神也不过一时，只见她忽的抬起头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问柳子轩道：“轩哥哥可有觉得我很笨？”

    她这一问，屋里的闷气倒是立时散了，柳子轩抬眸看她，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

    安阳却不等柳子轩回答就抢着说道：“轩哥哥不可以看我不懂这些事就觉得我笨的，我其实也有很多优点的！”说着，她呼啦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很认真地拍着胸脯说道，“轩哥哥跟着父皇南巡的时候也吃过我做的沙冰吧？很爽口对不对？除此之外，我还会做一些新式点心，能弄出很多新奇的东西来，保证轩哥哥不会无聊！我会写字，会抚琴！不是我吹牛，我的琴真的弹得特别好！”这是她唯一的硬本事了，都要承蒙她小时候喜欢弹琴，因而别的姐妹学书画时，她只学琴，十年的功夫，连向来挑剔的司乐都说她有天赋。

    安阳拍着胸脯，卖力地数着自己的好处，不知是因为天气闷热还是有些兴奋，整张小脸儿都红扑扑的，眼睛特别有神，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啊！对了！”她又忽的一叫，“现在是夏天嘛，我应该做水果沙冰来吃的！这两天又是成亲又是去这里去那里的，忙得我都忘了。轩哥哥等着，我这就去做！”说罢，便招呼了奶娘和禾儿，一转身风儿似地转出了屋子。

    柳子轩坐在窗前，头一次有些微的愣神，半晌才低下头去，却是轻笑出声。那笑声潺潺如清泉，闷热的夏日里沁凉入心。只可惜，安阳走得快，什么也没听到。

104试探

上元节过后的第三日，李氏回了王府，丫头巧儿端着铜盆进屋来，见屋里有几个王府的丫头正忙着帮李氏归置娘家带回来的物件，便转了转眼珠子，说道：“这些我来吧，你们去打些热水来，夫人刚回了府，要沐浴。”

    李氏正坐在椅子里烘着火淡淡地喝茶，听闻这话拨弄茶盏的动作略微滞了滞，面儿上却是神色不改，待屋里的丫头都下去了，这才抬眼问道：“可是听着什么了？”

    巧儿望了望窗外，将门带了起来，这才走到李氏身后悄声说道：“回夫人，方才打水时听着几个丫头在说，王妃上元那日似是着了凉，前日起的甚晚。”

    李氏闻言又喝了口热茶，这才说道：“这又如何？王爷上元那日带着王妃去城外上香去了，遇着徐国公府上的公子作恶，把衙门的人都惊动了。此事虽才几日，外面可都传开了，王妃那日似是受了惊，身子不适些也该是常事。”

    “若说是偶感风寒许也是真的，只是听说那日王妃过了午憩的时辰才起身，下榻时竟不甚摔着了，因而用了祛瘀的药膏，还用了药草沐浴呢。”巧儿垂着眼，眼珠子却转了转，俯身到李氏耳畔，小声猜疑着说道，“夫人想想看，且不说奶娘和丫头们都是如何服侍的，竟能叫王妃摔着了，便是当真摔着了，用些药膏倒是常有的，怎还能用得着药草？夫人不觉得其中有鬼么？”

    李氏略微垂了眼，缓缓将茶盏放到一旁的桌上，执着帕子拭了拭唇角，却掩了声音问道：“依你之见……”

    巧儿说道：“并非奴婢胡猜，自打夫人进了王府，王爷就一直宿在王妃屋里，说是等着王妃及笄再行圆房之事，可这都睡在一张床榻上，其中的事儿……谁敢说呢？”

    “可知王妃沐浴的药草何用？”李氏垂眸问道。

    巧儿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奴婢也是方才打水时听见两个丫头小声说的，至于那药草何用倒是未曾谈及。要不要奴婢想法去打听打听？”

    屋里好一阵儿的静寂，旁边炭火噼啪，李氏眼中似有莫测之芒闪纵，半晌，唇角却是略微弯了起来，哼笑道：“不必了，王妃既是想瞒着，你若去打听反倒叫她越发防着我。倒不如顺了她的意，反正离她及笄也没多少日子了，待她及笄王爷就要将我收房，此事可是王爷当初亲口允下的，有这话在，我还怕和她比耐性？”李氏抬起眼来，又重新端起茶盏来，“我自进了王府，这些日子都忍了，还在乎这小半年？呵，且等着吧。我倒要瞧瞧，这日子一天天近了，到底是我急，还是她急！”

    不稍时，丫头们将沐浴的热水打了来，李氏便沐浴净身，换了身月白雪梅的衣裙，一番打扮，叫巧儿拿了些物件，便披着裘衣往宁阳的院儿里请安去了。

    宁阳正在暖阁里由奶娘和丫头们陪着做针线，旁边放着个大箩筐，丫头们忙着在里面挑捡鸭绒，此时院外有人来报说李氏来请安了。宁阳手下的活计略微顿了顿，脸上却是笑了起来，说道：“外面正冷着呢，快叫进来暖暖身子吧。”

    李氏进了屋，见屋里正忙着，她虽有些不解，却是不问，只笑着给宁阳行了礼，说道：“妾身得王妃恩典，回娘家小住几日，不知王妃身子可安康？”

    宁阳放了手中正做着的靠垫，笑道：“只前些日子略感风寒，如今早好了。快坐吧，别站在那儿了。”而后便叫李氏坐到自己身旁来。李氏愣了愣，忙福身说道：“妾身不敢。”宁阳笑道：“快别客气了，这炕上到底要暖和些，丫头们捡着鸭绒呢，我怕那火盆离得近了不好，就叫她们端到远处去了。你在这下首坐着，不一会儿就该觉得冷了。”

    李氏闻言又看了那屋里的大箩筐一眼，这才小心地坐在了炕沿儿上，待坐定了才问道：“妾身愚钝，不知丫头们这是在做什么？”

    宁阳笑了起来，顺手又将那已经塞满了鸭绒，还未来得及缝好的靠垫拿了起来，说道：“去年冬冷得晚，如今才下雪，这几日天寒地冻的，那棉毯子盖在腿上总觉得重，这才想了这么个法子试着做些保暖的物件看看。”

    李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心地将宁阳手中的靠垫接到手中看了看，有些奇异地问道：“王妃怎知这鸭子的绒毛可比那厚棉花暖和？”

    宁阳早知做这些事总会有人问，因而早就准备了说词，只笑着说道：“这要说起来可是花房里那对兔儿的功劳。过年那时不是生了几只小兔儿么？花房的管事怕冷着，又是火盆烘着又是棉花捂着的，结果那几只兔儿还是冷得挤到一处去，后来那母兔把小兔儿往身子底下暖着，没一会儿就不哆嗦了。我瞧着便想着不知是否跟这身上的毛有关系，便叫丫头们找了些鸭毛来试试，里面当真有些又软又轻的绒毛，昨日把这些捡出来做了张毯子，果真暖和！”说到此处，宁阳不由蹙了蹙眉，叫奶娘把做好的毯子拿给李氏瞧，而后一副烦恼的样子说道，“这毯子盖在腿上暖和是暖和，只是这毛看着轻，也不知怎的总爱往外钻，粘在身上好不恼人！因而我今儿才想着做只靠垫试试，这布缎多用几层，不知能不能管用。”其实多用几层布缎自然是管用的，只是她不做那一下子就做好的事，凡事多试验几次，看着才像是偶然间想出的主意。再者，多试验几次也好叫屋里的丫头们有些事情做，一起说说笑笑做些针线活计也是打发时日。

    李氏将那毯子细细瞧了，觉得确实极轻，只拿在手上一会儿便觉得有些热烘烘的，不由心里滋味难言，面儿上却是佩服地笑道：“王妃果真蕙质兰心。”

    宁阳笑道：“再新的法子也不过是人想出来的，咱们女子平日里也无事可做，能琢磨的不就是些针线之事？我瞧着这毯子也用得，待这钻毛的难题解决了，便叫丫头们多准备些鸭绒来，做上几条毯子和被子，给你屋里也拿去几床。若是想给娘家也做上几床，可叫丫头们再多拿些送去你屋里，无事时也可自个儿做做打发时日。”

    李氏忙点头应是，心里却是有些阴郁。这物件是好，只是别人给的东西，她向来不爱。未嫁之时，旁人给的物件她都是随手赏给丫头的，再好的东西也比不得自个儿的。不过此时也是只能应着，待送去她屋里，用不用就是她的事了。

    李氏略微回头看了巧儿一眼，巧儿忙将来时拿的几样东西交给了李氏，李氏这才笑道：“妾身听闻王妃上元那日身子不适，正巧回府时带了几株参芝和几盒子燕窝，这便拿了过来，王妃平日里可补补身子。”

    宁阳听了笑道：“想必是李夫人给你补身子用的，我怎好收下？再者，王府里这些都不缺，还是你自个儿留着用吧。前几日我不过是偶感风寒，如今早已好了，哪里还用得着？”风寒不宜大补，她很少吃燕窝这一类的东西，况且她也没病。

    李氏却摇头说道：“我屋里还留着两株呢，够用了。若王妃不嫌弃，便请收下吧，这也是妾身的心意。”

    这话倒叫宁阳不好推辞了，若是不收反倒叫李氏起疑，于是便只得以身子已经大好为由只留了一半，另一半叫李氏收了起来。李氏也未再劝，叫巧儿把剩下的一半收了，这才说道：“妾身这几日归家省亲，倒是听说市井街头上都是称颂王爷之声呢。”

    宁阳闻言愣了愣，猜想可能是上林庵之事，嘴上却问道：“何事称颂？”

    李氏答道：“都说王爷上元那日办了徐国公府上的公子，以前被他欺凌过的百姓如今可都叫着好呢。”只是，徐国公爱子心切，衙门里不放人，他心里嫉恨上了王府却不敢拿王府撒气，这些日子倒是叫李家在朝上吃了不少绊子。只是这话李氏却未说出来，只笑看着宁阳，暗暗观察她的反应。也不知是否是她多心，总觉得此事王爷不必做得那般绝情面，若说是惊了王妃，只叫衙门绑了人，小施薄惩便好，何必要与徐家结仇呢？如今德妃娘娘在宫里可正受着宠呢，王爷怎么也不知避着？这里面是否还有其他的事？王爷对纳妾一事本就心里不爽快，难不成会借此机会打压李家？

    宁阳闻言心里暗暗叹气，又是这事！说起来如今帝都衙门里还关着人呢，虽说那徐家公子罪有应得，可王府算是遭人嫉恨上了。她曾将德妃叫她去说话的事说与诸葛端云听，他只叫她不必理会此事，而后王爷大人便该喝茶喝茶该看书看书去了，倒叫她心里没底。只是也略微猜得出来此事无解，只看皇帝要怎么处置了。

    此事与皇帝有关，自是不能说与旁人听，因而宁阳虽心里嘀咕，脸上却是有些开心地笑了起来，眉眼低垂，很有些小女儿的娇态，只说道：“此事王爷自是为帝都的百姓做主了，只是那徐公子要如何审问就是衙门的事了。你我妇人，自然不该多加置喙。”

    李氏从宁阳脸上看不出什么，只得垂首应是。许是她想多了，无论如何，她人已经进了王府，即便未收房也已算是王府的人，李家面儿上还是依附着王府的，李家被打压了，王爷也损了脸面不是？如此想来，只是那徐国公府上欺她李家？此时她还只是个妾室，确实说不上话，待她升了侧妃，看哪个还敢……只是此时她最需做的是忍，只要忍过了王妃及笄，她升位份的事不提也得提，待她升了位份，便是王妃也得让着她三分，到时她用些手段叫王爷的心偏向她去，那时李家自会扶摇直上了。

    李氏心里诸多计量，眼底略过狠意，却垂眸遮了去。

    这时，良儿端着新做好的点心进了屋，宁阳和李氏吃了几块，李氏笑赞道：“良儿姑娘的手艺越发好了。”说罢又对宁阳说道，“自打月桂姑娘嫁出了王府，王妃跟前儿侍候的人越发少了，可想着再挑几个丫头？”

    宁阳听闻这话倒是愣了愣，自打月桂嫁了，她便把良儿提了大丫头，当初嫁入王府时挑的两个二等丫头里，子秋如今仍是负责针线的事，负责茶点的环儿早就派去了诸葛端云的兰院儿。说起来她屋里按规制确实该补个二等丫头来，只是一时未看上得用的，因而一直空着。只是不想李氏今日竟提了出来，不知是随口而言还是另有他意。

    “我这屋里的丫头都是得用的，如今也未看上合适的。总归这些人侍候着也够用了，因而便未急着挑。”宁阳笑问道，“你屋里也还用得着人？若是少了，便就挑些去吧。”

    李氏本是问宁阳，却不想话题扯回自己身上，忙说道：“谢王妃挂念着。只是妾身不过一人，也用不着再添。”本想说王爷宿在王妃屋里，多个人侍候着总归是好的，只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此时她需忍，还是不提王爷的好，免得王妃以为她存了那些心思。这些心思还是待日后再计较也不迟。

    李氏又陪着宁阳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回娘家时的家事，见宁阳有些乏了，这才起身告退。

    待李氏出了院子，奶娘近身说道：“本是想着上元那事能遮便遮过去，阮夫人来屋里说了这大半天，可是怀疑那日的事了？王妃不是嘱咐刘总管叫府上的人都小心着口风了么？”

    宁阳闻言笑了笑，说道：“世上无不透风的墙，事已出，便是管事的不敢说上一句，底下的丫头小厮总会偷着议论的，哪是能遮就当真遮得住的？叫她听到些风声也不足为奇。只是她心里也拿不准就是了。”

    良儿听了说道：“虽是拿不准，可阮夫人当真沉得住气。王妃心中可有计较？”

    宁阳闻言垂下眼去：“能有何计较？太远的事儿计较也无用。倒不如顾眼前的……”略微想了想，她抬起头来问良儿道，“可还记得她刚入府那会儿收买的府里的那个丫头？”

    “自是记得。奴婢如今都还叫人看着那丫头呢，只是却无动静就是了。”良儿答道。

    宁阳点了点头，说道：“既如此，明儿把那丫头叫来，顺道叫总管挑几个规矩好的来。她不是提起挑丫头的事儿了么？那便把她叫来，大家一块儿挑。”

   
105日子

婚后回了门，亦见过了亲族长辈，安阳下嫁的事才算是完全结束，之后便和柳子轩在公主府里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内侍府派了位新的宫正来，姓方，年纪四旬不过，在宫正里算是年轻的，脾气秉性也算宽和，虽管教宫人的规矩严格，对安阳在公主府内的言行倒不拘束。

    柳子轩在太常寺有一个月的事假，因而终日呆在府中。安阳是个闲不住的，公主府里没有宫中规矩多，院落占地虽比不得宫中，但也是有山有水，景致悠然。府中院落五重，前院中轴为花厅待客之用，东轴为寝殿，寝殿东侧有花园一座，西侧更有湖水小亭。其后为禁卫房，也有颇大的一处林子，池子假山阁楼塔楼皆具。西轴设有祭拜等殿，其后为宫人们的住所。除此之外，帝都城外另有良田五十顷属于公主府。安阳本迫不及待想去看看，但公主府里尚未逛完，便拉着柳子轩去湖亭里坐着，自己亲自做了沙冰给他，夏日里湖中宓荷悠然，男子素袍雪衣临湖而坐，望着湖中荷花，似有感而发，清雅地念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安阳听了一愣，这是她小时候刚去内文学馆念书时所作，那时因着这诗宫里都夸她是才女。后来母后对她讲明了作诗的事后她便再未作过。没想到轩哥哥竟然还记得……

    安阳心里的喜意不过一瞬，旋即又担忧了起来。她最近一次作诗已经是随父皇南巡之时了，日后她怕是会尽量避着这种事，不知如果她再也不作诗了，轩哥哥会不会觉得她江郎才尽？虽说其实这些确实不是她自己的本事，但是她不怕别人说什么，只是特别怕轩哥哥会这样看她。

    心里正忧虑着，只见柳子轩回头看着她，温润地笑道：“公主此诗倒是绚烂生动。”

    安阳闻言不自然地笑了笑，终是藏不住心里的话，忍不住问道：“轩哥哥，若是……若是我日后无事不再作诗了，你会不会、会不会觉得我变笨了？”话虽这样问，安阳心里却有些打鼓，万一轩哥哥问她为何不再作诗，她该如何答？

    却不想柳子轩只是淡淡一笑，随即转过身去望着湖面碧荷，慢声说道：“居家度日并非文人附庸风雅，诗词并非必需，公主不必过虑。”

    安阳听了低下头去，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动，轩哥哥总是这么好。她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她只能尽量做回真实的自己，如果有一天轩哥哥喜欢上她，也一定是本来的她。

    安阳给自己打过气，旋即笑了起来，蝶儿般地转到石桌后头，把食盒打开，将里面用冰镇着的沙冰拿出来，用帕子擦了擦碗身上的冰水，这才放到了桌子上，笑道：“天气热，轩哥哥吃碗子沙冰解解暑气吧。”

    柳子轩闻言回过头来，慢步至桌前坐下，缓缓端起碗来用勺子舀着吃了一口，安阳在一旁看着急急地问：“怎样？好吃吗？”

    柳子轩闻言不由摇头一笑，放下碗来说道：“此话公主可都问过几回了。”安阳听了脸上一红，忙辩道：“那不一样嘛！上一回是蜜桃的，今天是甜荔的嘛。轩哥哥是不是嫌安儿啰嗦了？其实我只是想问你比较喜欢哪种口味的而已。”

    柳子轩却是慢声笑道：“口味皆可。只是此物虽爽口，但毕竟是寒食，不可多用，公主身为女子，自是尤甚。”

    “好，好！”安阳点点头，拍着胸脯说道，“我不会天天做给轩哥哥吃的。我现在正跟着奶娘和禾儿学点心呢，等我可以出师了，我一定换个花样！”说着便也坐了下来，商量道，“轩哥哥，咱们去看看二姐姐吧。她今年三月里生了个儿子，孩子倒是康健，只是她身子却有些不好，那时候我出不得宫，只叫人送了燕窝人参去，也不知收着了没。如今算算，孩子快满百日了吧？这回无论如何我要去恭贺的。”

    柳子轩听了说道：“此事当为。细细想来，轩亦有段日子未见着左兄了。想必过些日子公主便该收到请帖了。”

    “那我可要准备贺礼了！”安阳笑了起来，“孩子满月那会子我让宫里送了对镯子去，这回可不能再送镯子了，送什么好呢？”安阳托着腮想着，忽而笑了起来，“我知道了！长命锁好了！除此之外再送个小玉佩。”说着，眉又耷拉了下来，有些愁地说道，“可是我还想给二姐姐送些补身子的东西，上回送了燕窝，这回总不能还是燕窝吧？轩哥哥读过医书，可知道产妇吃什么最滋补？”

    她表情多变，看在柳子轩眼里却是摇头一笑，只说道：“燕窝便好。滋补之物公主府内当不或缺，一应滋补之法也自有宫正与奶娘管着，公主有这份心意便可。”

    安阳听了也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忽又似想起件好玩的事，呼啦一声从凳子上起来，笑道：“轩哥哥，咱们出门逛逛街市吧！听说北街好多银饰铺子都是老字号了，花样和手艺都没得挑！我从小到大很少出宫，街市一次也没逛过！这两天都忙得忘了这重要的事了，咱们这就去逛逛吧！看上了哪样就让铺子里的银匠打了，既办了事又能逛街，不是一举两得？”

    柳子轩看着安阳兴致甚好的样子，不由略微垂了垂眸，淡笑道：“眼下暑气甚重，公主若想出府游玩，不如过些时日。今日且叫长史派人出府找些银匠来，将图案拿给公主阅过便是。”

    安阳见柳子轩坐着不动，显然不太想出门，不由愣了愣神。说起来轩哥哥的性子该是喜静的那种，他只怕不太喜欢逛街吧？

    “我只是临时起意，随口问问的。如果轩哥哥喜欢在府里坐着，那便不出去了。我想逛街找旁人陪着就是。”安阳摆了摆手，生怕柳子轩有被勉强的感觉。

    柳子轩却是一笑，说道：“每逢初一十五，帝都街市上皆有庙会可逛，且晚上也凉爽些。只需叫长史安排些护卫跟着便好，那时轩自当奉陪。”

    安阳听了眼儿一亮，欢快地跑到柳子轩身旁坐下，抱着胳膊贴了上去，笑道：“轩哥哥真好！”柳子轩愣了愣，安阳却已经站起来，笑道：“那我现在就去叫长史把花样拿来挑挑。轩哥哥先坐着，我一会儿就来。”说罢，便风儿似地跑出了亭子。

    柳子轩见她又是说风就是雨地跑地没影，不由摇了摇头，叹道：“这性子。叫个宫人把长史叫来不就是了……”

    安阳兴冲冲地去找了长史路吉，把长命锁和玉佩的事儿办妥了，两样事物送来公主府上那日，正巧收到了纯阳府上的请帖。

    百日宴那日，安阳与柳子轩到了纯阳的公主府上时，宴席已经摆开，来的人里除了驸马左孺家中的亲族、朝中交好的同事好友外，还有朝中一些与冠军大将军府上交好的大臣，另外贤亲王与王妃、武亲王与王妃也都来了。纯阳的驸马左孺见柳子轩来了，忙笑着迎了上去，对安阳行过礼后，这才笑看柳子轩一眼，施礼说道：“驸马爷驾临，蓬荜生辉啊。”

    柳子轩闻言笑意温润，半分不改，只不急不缓地回了礼，含笑说道：“哪里，驸马爷过谦了。”

    安阳在一旁听得有些黑线，此时却听一声大笑传来，贤阳走过来对左孺说道：“你省些力气吧，想调侃子轩怕是不成的。本王与他相交多年，可从未见过有哪个能叫他露出窘色之人。”说罢，便握着拳头往柳子轩肩膀上捶了一下，笑骂道，“亏你成亲之时本王还去府上恭贺过，你可倒好，帖子回给本王，人却不见。本王的王府迎不来你是怎的？”

    柳子轩却不介意那一拳，只笑道：“不敢私自前去，王爷明白的。”

    贤阳却是笑道：“本王明白什么？以前是以前，如今你已是本王妹婿，自家亲眷，见见有何不可？你啊，思虑太甚！”

    左孺看了两人一眼，笑道：“不如道厅内坐着聊吧。”而后便将几人请了进去。

    宴席摆了四十几桌，场面热闹。只是男人们与女人们的桌子自然是分开的，安阳与贤王妃、武王妃以及冠军大将军府上的老夫人和夫人坐在一桌。

    安阳与武阳那一家子向来不对付，这武王妃生了个女儿，至今也未曾有孕，听说武阳偏宠侧室，叫她受了些委屈。今日看来确实气色不太好，大抵也是因着见了安阳的关系，难免想起前事来，心里不大爽快。

    两人只见过礼后便不曾说过话，席间只是贤王妃与冠军大将军府上的老夫人说笑家常，撑着场面。安阳与贤王妃见的次数也不多，是她来宫中请安时见过几回，印象还是好的，只觉得是个端庄稳重的女子，教养极好又不失风趣，与元皇后和德妃这些长辈很是聊得来。因而安阳对贤王妃还是有些好感的，便开口问道：“嫂子今日怎不把小世子也带来凑凑热闹？”

    贤王妃闻言笑道：“他呀，给奶娘看着呢。二公主还在养身子，这府上的宴席本就人多热闹，要是把他带来了呀，那就不叫热闹了，该叫吵闹了。”说罢，大将军府上的老夫人和夫人都笑了起来。安阳也笑道：“嫂子说话真逗趣，下回把小世子带来公主府玩吧，我挺喜欢小孩子的。”贤王妃听了笑答道：“使得。公主既喜欢，我便带他常去你那儿坐坐，你可别嫌烦才好。”安阳忙说不会，席间众人都是一笑，只武王妃浅浅地扯了扯嘴皮子，鲜少开口。

    大将军府上的老夫人说道：“公主自从临盆，身子一直虚着，因而今日未能到席间陪着两位王妃和公主，还请莫要怪罪。”

    贤王妃听了忙说道：“老夫人何出此言？都是一家人，何需这般客套？我那会子还不是虚了一阵子？也未曾见客来着。快别说这些了，待会宴席散了，我等同去看看二妹妹就是了。”

    安阳也点头说道：“我听说二姐姐身子虚着，也不知带什么好，只备了几盒子燕窝，希望她能补补身子，一会儿给她送去吧。”

    老夫人闻言忙谢了安阳，贤王妃笑着拍拍安阳的手，几人宴席也算用的和乐。待用过膳食，旁的桌还未散，几人便先动身往后院寝阁去了。

    进了屋里，纯阳正倚在软榻上，头上仍缠着坐月子时缠着的绑带，旁边奶娘正哄着孩子，她自躺在软榻上看，唇边笑意温柔，眼里全是慈母的关爱，整个人虽说虚着，脸上血色不多，去别有一番楚楚之姿，比较刚嫁那时，又多了些女人的韵致。

    安阳一进屋，愣了好些时候，这才笑着跑过去，说道：“二姐姐，都快认不出你了。”看她这笑容就知过得挺幸福，驸马爷应该待她极好。

    纯阳见几人进屋也是有些惊喜，忙要坐起来，却被安阳阻了，说道：“你快躺着吧，不是身子正虚着么？带了些燕窝给你，也不知管不管用。”纯阳听了说道：“承蒙妹妹挂念着，有段日子不见，你倒比以前长成了不少。”

    “是么？”安阳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儿，笑得有些甜蜜。

    这时，老夫人和夫人早就走到奶娘身旁把孩子抱了过来瞧，贤王妃也在一旁瞅着，说道：“瞧瞧这小模样，和驸马爷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可真讨人喜。”安阳听了也忙站起身来，跑了过去，凑着脑袋看了看，果见那宝宝被包在襁褓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旁边围着的几个女人，唇边甚至润着口水，小脸儿包子似的圆润，看着就想让人忍不住想要捏捏。

    安阳顿时眼睛冒泡泡，笑着伸手就要去捏，贤王妃见了忙笑着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说道：“可不敢捏，要流口水的。”

    “当真？”安阳还是头一回听说，原本伸出去的两根手指变成了一根，只轻轻摸了摸那孩子的脸蛋儿，入手的感觉极滑嫩。

    好可爱，不知她和轩哥哥以后会不会有个这么可爱的小宝宝……

    安阳想着，不由咬了咬唇，心里有些雀跃有些期盼。她回过头去，望了望前院的方向，那里的喧嚣已经完全听不到，却好像能看到某个素衣若雪的淡雅男子正笑着与人浅谈。

    她不由脸上带了笑，只顾盯着远处看，倒是叫旁边的贤王妃笑了起来，说道：“看来公主和驸马爷感情甚笃啊，倒是要恭喜了。”

    安阳这才回过神来，见纯阳也垂眸浅笑，不由有些窘。却也不想老被人看了笑话去，这才忙从怀里拿出长命锁和玉佩来，说道：“把这两样戴上吧，长命安康，富贵如意。我特意挑了新鲜的花样呢！”说罢，便亲手给那孩子往身上戴，那孩子腿伸在外面，一蹬一蹬地，看着力气老大。老夫人抱着，贤王妃在一旁护着，安阳费了好些功夫才给他戴上。

    纯阳只卧在榻上看着，笑得温柔。她婚后数年才怀了身子，如今诞下麟儿，自己的身子虚一些倒是没什么，只要孩子康健，她也算对得起驸马和将军府上了。

    看过了孩子，众人这才围在纯阳身边问候，只是知道她身子尚虚，因而多半是几人闲聊，纯阳只在一旁听着，偶尔开口说说话，声音听着不太有气力，却是问安阳道：“四妹妹可常回宫去看看皇后娘娘？”

    安阳闻言点头说道：“三天就回宫里请安一回，上回还见着李充仪了呢。”纯阳笑了笑，低声说道：“如今我身子未好，回不得宫去请安，四妹妹若见着母嫔了，替我问候一声吧。如今我亦是做了娘亲的人了，这些日子才有些体会到些为人母的心情。无论如何，母嫔终究是母嫔。我嫁出了宫，只剩她一人在宫中度日，想想怎不孤苦？”

    贤王妃闻言叹了口气，似有感触。

    安阳也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说道：“那好。上回回宫，母后说叫我得空去南街八味斋看看，听说那里的点心可好吃了。我打算下回回宫给母后带些去，二姐姐可有带给李充仪的东西？我替你捎带进宫吧。”

    纯阳听了脸上现出喜意，说道：“谢四妹妹了。待我想想，想得了便叫人置办了送到你府上去。”

    安阳点头应下，又在屋里说了好些话，一直等到天色将晚，前院的宴席这才散去。

    待回了公主府，安阳乐滋滋地把今日看见那孩子有多可爱的事告诉柳子轩，想看看他有无反应，柳子轩却问道：“今日宴上，贤王妃可曾与公主说过什么？”

    安阳不知柳子轩为何有此一问，只把今日说的话回忆着与他讲了一遍，小心地问道：“难不成我又说错话了？”

    柳子轩却摇头笑道：“并非。本就是亲眷，往来倒是无过，若只顾关着门过自个儿的日子，倒要叫人言说了。”

    安阳听了松了一口气，却又问道：“那轩哥哥为何问起这事？”

    柳子轩看了安阳一会儿，摇头说道：“无事。只是公主需记得，若与贤王妃闲话家常，说起那日去相国府中之事，与她实言便好，只是莫要提起轩与公主言及的朝中派阀之事。若是贤王妃相请去王府，切莫应下，只说需请过父皇才是。”

    这还是柳子轩头一次交代安阳这些事情，他虽未多言，安阳却能听出其中必有要紧的关系，于是重重地点了头，牢牢地把话记在了心里。



106丫头

第二日，总管刘阿果然将王府里规矩好些的丫头挑了二三十人来，他记得宁阳挑丫头的规矩，模样好坏不论，性子要大方，心思要正。只是不知为何要将那杏儿找来？那丫头面儿上是个乖巧的，背地里可不大安分，是个想往上爬的。他自觉在宫中服侍多年，如今虽调来王府当差，看人的眼光却是一点未差的，只不知王妃此举何意了。

    待人都带到了宁阳的暖阁里，刘阿便躬身退到一旁，眼睛只往上瞄了瞄，见阮夫人李氏也在屋里坐着。

    此时，听宁阳说道：“这些丫头都是规矩好的，我特意叫刘总管选的，来，随我一块儿挑挑。”说罢，便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一旁的桌上，笑看向李氏。

    李氏未想到宁阳竟把她唤来陪着挑，一时心思急转，心里琢磨着，脸上却恭顺地笑道：“既是规矩都好的，想必随便挑个就是得用的。妾身愚钝，不晓得王妃屋里还缺哪些使唤的丫头？”

    宁阳看了自个儿身后的丫头们一眼，说道：“以前良儿侍候着点心，如今升了大丫头了，这些本不该再做了的，可我自从前在宫里就喜欢她做的点心，一时也离不了。子陌侍候着笔墨，子秋侍候着针线，也都当用。说起来也无甚可挑之人。只是想着眼下的这些丫头也总有嫁人的时候，留在府里的也就罢了，指不定哪日遇上好的了就嫁了出去。身边留些人备着也挺好。”

    李氏听了想了一会儿说道：“既如此，便多挑些做针线的丫头吧，王妃蕙质兰心，常能想些新鲜好用之物，多些针线丫头也好侍候。”按理说，良儿做的点心虽离不得，可她既然做了大丫头，这侍候点心的二等丫头还是该备一人。大丫头毕竟是贴身当用的，若是夜里预备宵夜，尤其是如今这种大冷的天儿，自然该叫侍候点心的丫头去，总使唤大丫头是不成的。像宁阳屋里的情况，良儿身为大丫头却抢了二等丫头的差事，时日长了，侍候点心的丫头自然心里不快，适当的时候给她些差事做也是好的，况且这也是体贴大丫头。虽说只是个院子，这些丫头间的事儿却也并非那般简单。只是这话李氏却未说出来，她可不想说得面面俱到，宁阳若把她的本事摸透了自然该更防着她了，因而顺着她的口风浅言一二便可。

    宁阳听了李氏的建议，笑了笑说道：“使得，与我想到一处去了。”说罢，便笑看向屋里立着的丫头们，问道，“哪个针线活儿好的？”

    丫头们也知今日被总管选来本是不易，若被挑到王妃屋里侍候终究是个美差，因而但凡针线能拿得出手的皆报了名字。只有四五个丫头未敢报上，瞧着身子或有些纤细，或有些粗壮，一看就知是家境不好的，想来未曾细学过针线之事。只是许是从小给人做工，规矩和察颜观色的本事却是好的，因而才被总管刘阿选了来。

    宁阳自是信得过刘阿挑人的眼光，只是她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只将那些报上名来的丫头看过一遍，笑道：“那好，今儿也无事。既是挑丫头，就顺道儿考考本事吧。”而后便看了奶娘一眼，奶娘会意，给子陌子秋二人递了个眼色，两人便从里屋端了针线等物来。屋里亦摆上矮桌蒲垫等物，叫丫头们都坐了，把针线等物都发了下去，宁阳这才又说道：“一个时辰为限，捡着拿手的绣来。我与阮夫人就在这儿坐着看，本事好的，自当留在屋里当差。”

    丫头们大多也不觉得稀奇，大府里当差，先考校本事的也不在少数，谁也不愿用没本事的。因而凡是有些见识的都自若地坐了，低头绣起了花样。只有几个胆子略小些的，有些哆哆嗦嗦。宁阳把这些先看在眼里，这样的自然是不能用的。

    李氏在一旁却是暗暗垂了垂眸，心道原来是早有准备。只不知是只叫她来作陪，还是有旁的打算？

    心里琢磨着，面儿上却陪着宁阳喝茶吃点心，间或闲聊着，一个时辰如水般流过。

    奶娘喊了一声：“当停了。”丫头们便起身行了礼，从座位上离开，站到了后头。子陌与子秋刚要去矮桌前收那些丫头的绣图，宁阳却拉着李氏站了起来，笑道：“坐了这会子早乏了，不如起来近前儿去看吧。”

    李氏自然应是，两人挨个儿将丫头们的手艺看了，看得上眼的宁阳就拿起来与李氏讨论一番，走到前排最末处的矮桌时，宁阳神色如常地将那绣着粉蝶的布面拿了起来，笑道：“这幅绣得好，这蝶儿的形态甚美，看着都让人盼着夏天快些来了。你觉得如何？”

    宁阳问时，立在后头的丫头里有个面盘圆润的顿时紧了紧手里的帕子，嘴角略微弯了弯，不是旁人，正是曾被李氏收买过的杏儿。

    李氏对于杏儿却记得不太清了，她去传话那日，自己刚入王府，当时天色已晚，本就是看得不太清楚，而后又有大半年未再用她，自然也就忘得差不多了。因而并未发现端倪，只瞧着手艺确实尚可，便附和道：“妾身瞧着这一排当属这幅绣工最出挑。”

    宁阳闻言笑着点点头，却又放回了矮桌上，继续和李氏往后排瞧，待都走过一遍，宁阳把好的记在了心里，却并未马上指定哪个丫头，只和李氏又坐回了炕沿儿上，笑着问道：“绣工瞧过了，可还有会做点心的？”

    丫头们闻言都愣了愣，李氏也微愣，宁阳笑着对她说道：“点心这东西花样多，吃也吃不腻，多挑个丫头来，备着也是好的。”

    李氏闻言只得点头笑道：“还是王妃想得周到。”

    “什么周到不周到的？我呀，只是偏爱点心罢了。”宁阳笑着说罢，便又问了一遍屋里的丫头们，“哪个会做点心的？”

    丫头们也听到王妃方才说偏爱点心的话，因而凡是能做上几样的都报了名字，也不管方才考没考过针线工夫。这一回就连原先那几个未敢报名考校女红的丫头也都把名字报了上来，却只有一个丫头，两回都未曾动过，只抬头看看旁的丫头，又默默地低下头去。

    这丫头两番如此，自然引起了宁阳的注意。细细瞧去，那丫头十四五岁的年纪，肤色很黑，眼睛相比之下却是明亮，只是眼神看起来有些憨气，衣着打扮更是王府里的粗使丫头才有的。

    宁阳瞧了那丫头一会儿，总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便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没想到王妃竟会找自己问话，不由愣了愣，旁边的丫头们也都向她看去。她这才开口答道：“回王妃，奴婢名叫青儿。”

    宁阳正端起茶盏来，刚浅啜一口听见这名字险些没呛着。

    青儿？她还白蛇娘娘呢。不过这丫头的声音听起来果真憨傻。

    “你既不擅女红，厨活儿也不会？”宁阳放下茶盏浅笑着问道。一旁的总管刘阿听得额头直冒汗，这人是他挑的，到头来什么都不会王妃岂非会怪罪他？于是便急急给青儿递了个眼色，只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青儿却是看了看他，仿佛并不紧张，也不害怕，只是说道：“回王妃，奴婢家中以前住在山里，奴婢的爹打猎手艺好，奴婢倒是跟着学了些。奴婢的娘虽也会缝补，但是绣得东西没那么好看……”青儿挠了挠头，却是笑了起来，“不过奴婢的娘做野味儿的手艺挺好，奴婢还跟娘亲学了些面食的手艺，山里的小菜倒也会炒几道。”

    “打猎？即是说你略懂武艺？”宁阳眼睛亮了亮，倒是想起一个人来。那日蒙氏寻死之时，有个丫头将她拦了下来，那时忙乱，只叫人带着她下去看了伤，如今想想，越想越觉得是这丫头！她只记得那时她丫头在地上打了个滚儿，起来时笑得憨傻憨傻的。

    青儿听宁阳问话，又回道：“回王妃，奴婢只是打小儿在山里跑，有把子力气罢了。打只野兔山鸡还成，旁的就不敢说了。”说罢又嘿嘿笑了起来。

    宁阳越看她越是喜欢，不觉一笑，说道：“那敢情好。府里若是有个会做山味野味的也不错。既如此，方才问厨活儿时你为何不报上名字来？”

    青儿愣了愣，说道：“回王妃，您方才问的是点心。奴婢山里人，不会做那好看又好吃的点心，能做的也就是粗茶淡饭而已。”

    宁阳闻言点了点头，笑了起来，这丫头可真实诚。于是笑着说道：“粗茶淡饭亦是爽口，既如此，你便留在屋里当差吧。”

    这话一出，屋里的其他丫头不免看了看青儿，神色都有些艳羡。

    宁阳却接着说道：“你的名字改改可好？我屋里正巧儿有子陌子秋两人，日后你便叫子青吧。”

    青儿愣了好些时候，回过神儿来忙跪在地上给宁阳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说道：“谢王妃给奴婢改了个好听的名字。”待起身之时，习惯性地挠了挠额角，憨憨地笑了起来。

    挑了个喜欢的丫头纯属意外所得，宁阳也有些高兴，只是却没表现得太过热络。毕竟她屋里的其他丫头也在，若对新丫头太过恩宠，难免叫这些侍候的久了的心里不快。待子青与屋里丫头混熟了，同样待之便好。

    子青站到了一旁，宁阳这才又看了眼屋里其他的丫头，对良儿说了几句话，良儿福身应是，走到那些矮桌前，拿了三幅绣活儿来呈给宁阳。宁阳说道：“这三样瞧着还不错，是哪个绣的？”

    三名丫头闻言走了出来，给宁阳福身行了礼，回道：“奴婢冬儿、秋雪、杏儿。”

    宁阳瞧了过去，只见得这三个丫头，除去那杏儿不谈，其他两个瞧着都还入得眼，于是又垂眸细细看过她们的绣活儿，有些为难地对李氏说道：“我瞧着这三个丫头都挺好，只可惜按规制，我屋里四个二等丫头就够用了。如今有了子秋子青二人，再添两个便够，如此一来倒不好取舍。”

    李氏见这三人的绣工确实难分高下，只是她拿不准宁阳的心思，不敢随意取舍，因而便佯装细看，一时不言。

    宁阳却在此时说道：“有主意了。你三人方才可都报了厨艺？那便去做样点心来吧，哪个本事好些就留下哪个。”

    三个丫头都到了如今这份儿上了，自然不想白白丢了大好的机会，这便由管事领着去了厨院儿，大约小半个时辰，三人一同回来，将食盒打开，各自端了点心出来。只看摆盘模样，属杏儿的最为精致。

    宁阳看在眼里，暗道这丫头果然是个能争的。面儿上却和李氏笑着依样儿尝过，笑着指着杏儿的点心说道：“我尝着这盘最好。”

    杏儿在一旁听着眼里露出喜意，又听宁阳道：“真是个不错的丫头，女红手艺了得，厨活儿也好。”

    杏儿脸上更是笑意明显，几乎已经看见自己升二等丫头的日子了，只要侍候得好了，再往上爬也不是不可能。

    却在此时，宁阳话锋一转，对李氏说道：“只可惜我先看上了子青做野味山菜的手艺，平日里还是习惯吃良儿做的点心。冬儿、秋雪厨艺虽不出挑，做做绣活儿也够了。只是杏儿这丫头不用怪可惜的。难得她两样儿都好，不如就派去你屋里当差吧。想吃个点心可叫她做来，绣活儿也可叫她陪着，想必贴心，我看着是个做贴身丫头的料！”宁阳说得热络，李氏却是愣了愣，她身后立着的巧儿咬了咬唇，暗暗瞪了杏儿一眼，只不过眼色却有些复杂，显然认得她。

    杏儿也先是愣了愣，心里失望至极，不明白自己今日本是为了王妃屋里的差事而来，怎到头来被派去了阮夫人屋里？只是她也不是个笨的，不敢在人前儿过于露出失望之色，只得垂眸颔首，一副任凭吩咐的样子。

    李氏说道：“谢王妃挂念着，只是妾身屋里的人按着规制丫头也够用了。这丫头这般出色，妾身瞧着王妃亦是喜欢，怎敢抢了王妃的先？”

    宁阳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成了。你屋里的规制是按着夫人的位份派的人，相处了这段日子，我虽碍着礼制，心里倒也不真就把你当个外人看。这丫头既然得用，你便带回去用着。”

    李氏听着这话更是愣了，这可有些接受她的意思啊！只是……当真可信？她微微抬眼看了看宁阳，面儿上自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感动样子，却也瞧不出宁阳有其他意味来，只见得她笑得亦是诚恳。见推脱不得，只得应了。

    宁阳这才开心地笑了起来，只是面色略显疲惫，李氏见了说道：“王妃劳累了，既挑过了丫头，便叫人退下吧，妾身也自当告退了。”

    宁阳允了，一屋子的人这才把矮桌等物搬了下去，人也依序退下。宁阳叫子秋领着子青、冬儿和秋雪去丫头的院子里收拾东西，顺道领她们去认认屋子。待屋里静了下来，奶娘问道：“王妃为何要将那丫头给阮夫人？她以前可是拿过阮夫人的银子的，如今叫她去了竹院儿里，还不更死心塌地地帮着阮夫人了？”

    良儿换了盏热茶来，宁阳喝了一口，这才笑了笑，说道：“可不见得。这丫头既然是个能拿人银子的，就自然是个能争的主儿，谁能给她的好处多自然就给谁办事儿。奶娘且瞧好儿吧，我自能叫她为我所用。”

    良儿在一旁说道：“奴婢瞧着，那阮夫人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王妃把杏儿给她，她心里没准儿防着呢。”

    “所以我才把她以前收买过的丫头给她，叫她摸不准我的用意。”宁阳又垂眸喝了口茶，眉头却是蹙了起来。不能因为李氏许会防着她给的丫头，她便什么也不做。不知为何，这李氏越是隐忍不发，她心里就越是不安。不能再像上回蒙氏的事情那样被动，这回她得主动些，好歹做上一些事，叫李氏拿不准她的心思，有所顾忌也是好的。

    宁阳放了茶盏，听着屋外风声呼号，想来又要下雪了。不由叹了口气，想起那日庵堂中所求的签来，心里更加忐忑，若是一直相安无事就好了，只不过不大可能。

    若是有事，可千万别是什么大事才好。


107教导

三日刚过，贤王妃当真带着小世子来了公主府。柳子轩和安阳陪着在花厅里寒暄着聊过一阵儿，安阳便带着贤王妃到花园闲逛。

    贤王妃笑道：“公主此处园子可真不错，景致甚好。”

    安阳听了笑了起来，说道：“景致还不都是如此？我虽未逛过大哥哥的王府，可想想也该知道，一定比公主府里的景致好。”

    贤王妃也笑了起来，说道：“那公主改日便到王府里走走看，也叫上驸马爷一道儿，倒是叫他评判一番，到底哪边儿府上的景致好。”

    安阳一愣，想起柳子轩交代的话，忙说道：“嫂子可别当真，我也不过开个玩笑，随口说说罢了。哪能当真去大哥哥府上去比园子里的景致？这要叫母后知道了，一定又要说我孩子气了。”

    “公主本就未长成，孩子气些自是难免。我知道公主不过玩笑话，只是本就是一家人，常走动走动也是应当的。”

    安阳没想到贤王妃如此执着叫她和柳子轩去贤王府上做客的事，她本想说那她一人无聊时便去走走，只是又怕贤王妃会错了意，到时叫她和轩哥哥一起去就不好推脱了。可是又不好断然拒绝，她知道轩哥哥以前给大哥哥做过伴读，感情还是很好的，她可不能把这关系给搞砸了。

    想来想去，绞尽了脑汁，安阳终是说道：“我也不是不愿去大哥哥府上玩，只是嫂子应该知道我，我向来在屋里呆不了多久，最喜欢的就是到外面去玩儿。我从小就挺喜欢大哥哥的，嫂子嫁了大哥哥以后，我虽没和嫂子相处过多久，但是每回嫂子回宫请安的时候，母后总在我面前夸着呢！叫我多跟嫂子学着。”安阳皱了皱鼻子，一副孩子般懊恼的样子，却又讨好地笑了起来，很自然地挽上贤王妃的胳膊，甜甜地求道，“我本来不服气来着，不过自打那日在二姐姐府上见了嫂子，我觉得母后说得也挺对！要是嫂子不嫌弃我闹，咱们得了空儿就到街上走走吧。我从小到大没出过几回皇宫，更别提逛街了。我想去茶馆喝茶，去酒馆点上一大桌子的菜，然后边吃听说书的，我想把南街北街把所有的老字号铺子都逛一遍！”虽然其实她最想去的是别人穿越都常去的青楼，这事放在以前她有机会出宫逛街，她一定毫不犹豫地就去了，但是现在……她不敢。真的在古代生活起来的时候，有好多事情都和她想得不一样，她不敢想象她若去了后果会怎样。而且现在青楼已经没什么好玩的了，她又不需要去有段艳遇什么的，她喜欢的人已经找到了。现在她最想的就是和轩哥哥一辈子开开心心地生活，给轩哥哥找麻烦的事，她才不干！

    看安阳越说越有兴致，贤王妃不由愣了愣。都说四公主打小被皇上宠着，不通人情世故，如今看来还当真就是个孩子。

    只是安阳说得兴致正高时，却又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嘴巴撅了撅，低声说道：“轩哥哥说初一十五的时候街上的庙会最是热闹，虽然他答应陪我看来着，可是我知道他性子喜静，不爱热闹。我也不想叫他勉强陪着……”安阳又笑了起来，继续缠着贤王妃，“不如嫂子陪我吧。咱们可以多叫几个女眷，人多了热闹！这样聚在一块儿可比在府上逛花园有趣多了！怎么样？”

    她都说到了这份儿上，贤王妃也知拒绝不得。况且庙会之时大府上的女眷找个茶馆雅间坐了小聚的也常有，平日里多是白日相处得多，多是约在哪家府上闲聊，出门的时候少些，却有作伴去庙里上香的。说来妇人平日里也就这些事儿，公主在宫里闷得久了，刚建府另住，心心念念着外头的街景也是自然的，待她都看过了，想必兴致也就少些了。

    说起来，此事也不必操之过急。总归是一家人，只当哄着她，只要她们常在一处聚聚，外头自然会传出些风声。这柳驸马爷向来得皇上器重，伯府如今在朝中虽与往常一样低调不显，可谁都无法忽略过去。毕竟是尚了帝后之女的族门，起势乃是必然。纵使许会偏着元家，但哪怕有些风声传出去，于王爷在朝中也算有助的。

    想过了其中的利弊，贤王妃便笑着应了，只是帕子掩着嘴笑道：“公主可当真中意驸马爷。”

    安阳听了笑着低下头去，半晌才抬起头来，嗔道：“嫂子就别笑话我了！咱们也走了一阵儿了，去那边亭子坐坐吧。”

    贤王妃笑着应了，转而往花园中的凉亭走去。安阳的步子比她慢了一步，稍落在贤王妃后头，她看了贤王妃一眼，咬了咬唇，似乎郁闷地要哭出来。

    她能做到的只有这些了。以前去外公府上时，轩哥哥曾说过他家在朝廷上从不参与派阀之争，现在又避着去大哥哥府上，想必还是这个原因吧……既然他交代她绝不能应，她自然就要想办法遮掩过去。只是，这大嫂子真不好应付，天知道那日轩哥哥答应陪她逛庙会时她有多开心，如今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生生把这机会给推出去了，她的心在滴血呢。

    虽然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安阳却也不敢落后贤王妃太久，生怕她回头瞧见她的脸色，到时做了这么多事可就全都白费了。于是忙又扯出笑来，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待到了亭中坐下，禾儿上了茶点来，安阳陪着贤王妃聊了一会儿以前在宫中的琐事，贤王妃便说道：“说起来，有些日子没见着相国府上的老夫人了。公主前些日子过府探望，不知老夫人身子可好？”

    安阳听贤王妃说起了相国府上的事，不由心里暗暗佩服，怎么都叫轩哥哥猜着了呢？于是说道：“外公和外祖母身子都很康健。”

    贤王妃听了笑道：“那便好。”说罢，便回身笑着叫奶娘把小世子抱了过来。贤亲王嫡子明诚不过两岁多些，正是可爱的时候，安阳看着喜欢，就跑过去逗他，贤王妃抱着儿子笑看着，却是叹了口气。安阳不解，问道：“嫂子为何叹气？”

    贤王妃说道：“也并非大事，不过是当娘的心疼孩子罢了。这孩子是王爷嫡长子，自生下来王爷就疼着，终日说等他三岁了就要教着习武呢。我说怎能那般早就舞刀弄枪的？王爷却说先练着身子。而且还说在宫里时三岁就开始学字了，因而对这孩子也是这般要求，说是等过了明年，就要请皇上的旨意，给找个先生教导着呢。我倒是觉得再晚个一两年也无碍，这拜了师可就得正正经经地学经史典籍了。况且，如今皇上不还在想着叫三皇子拜师的事儿么？也不知能拜在朝中哪位大人门下。”

    安阳听了一大段，最后听到三皇子的话，马上便明白了，说道：“我也不知，上回回宫给母后请安，见弟弟身子好多了，母后也正挂念这事儿呢。”

    贤王妃听了笑道：“自然是，为人父母的自然都是操着心的。想必此事相国大人心里该有中意的人选才是。其实朝中大臣哪个学识好相国大人自然知晓，也可举荐几个人给皇上，这拜师的事儿不就定下来了？”

    安阳心里叹了口气，其实说是到府上来玩的，闹了半天也就是来探她的口风的，她记得柳子轩的交代，于是便说道：“外公原是觉得轩哥哥不错的，只是轩哥哥说此事父皇心里自然有人选，当然要听父皇的。外公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贤王妃闻言略微垂了垂眸，而后便笑道：“驸马爷说的是，自然是该按着皇上的旨意的。”之后便笑道，“这话题怎越说越重了！还是往别处说罢。”

    虽是这样说，安阳却有些意兴阑珊，只逗了小明诚一会儿，便坐回了原位。贤王妃又与安阳说了些家常话，眼见着快午膳的时辰了，便起身告了辞，只说哪日叫上几家府上的夫人小姐，一道儿去庙会上瞧瞧。

    待贤王妃走了，安阳本该松口气的，却总是觉得有口气吊着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便带着奶娘和宫人回了寝阁。

    屋里，柳子轩果然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书册，安阳进了屋便把谈话的过程说与他听。

    柳子轩听罢，放下书册，垂眸浅笑道：“倒叫公主受委屈了，那庙会的事纵是贤王妃答应陪公主也不会回回都去的，待得了空儿，轩自当补回。”

    安阳闻言咬了咬唇，努力不叫自己嘴巴咧得太大，只是声音听起来却比刚才轻快多了，说道：“哪有，才不委屈的。”一开始她是心疼这机会的，可是轩哥哥方才这一句话，她就什么都好了。原来为喜欢的人做些事情是这么开心的，比她做好几天的沙冰还开心，开心多了！

    “哦？当真不觉委屈？”柳子轩抬起眸来，清雅温润，慢声道，“既如此，那补回之事便作罢吧。”

    “哎？”安阳整个人愣住，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恨不得自打嘴巴。

    却在此时见柳子轩看了她一眼，随即便垂下眼去，只是，那一眼却是笑意泉涌，春风如沐。安阳的脸顿时通红一片，这才知道自己被捉弄了。想嗔一声，心里却不知为何泛起甜意来，轩哥哥可是很少和她开玩笑的。她想笑，可是刚才的心情还没缓过来，一时心里七滋八味，要多难受有多难受，脸上的表情也是百般变幻，不知该换哪样好。

    她这般逗趣，柳子轩亦有些忍俊不住，轻笑一声，声音若泉水潺潺，说不出的好听。只是却缓缓起身，向安阳施了一礼，说道：“轩之过，不该与公主说笑。”

    安阳这才笑了起来，只是却怕他当真以后都不跟她开玩笑了，于是忙说道：“我没有怪轩哥哥的意思，轩哥哥快坐吧。”然后便拉着他重新坐了下来，只是挽着他的胳膊不肯撒手，顺道脑袋也枕了上去，慢慢闭上眼回味方才的感觉。

    只是却终是有着些心事，没一会儿就坐直了身子，问道：“轩哥哥还是与我说实话吧，今天的事也与朝中派阀有关？”

    柳子轩闻言只浅淡一笑，看了安阳一会儿，终是说道：“自然有些关联，只是却牵扯更重些，恐涉及太子之争。”

    “太子？”安阳惊道，心里打起了突儿。大哥哥想争太子之位？那外公是不是也想叫弟弟做太子？虽然她不认为弟弟有想当皇帝的心思，但是不见得母后不想。那……那她今天把在外公府上的事说给贤王妃听，要叫母后知道了，岂非要怪她帮着外人？

    “公主不必多虑。轩既嘱咐公主如此而为，自有考量。”似是看穿了安阳的担忧，柳子轩慢声说道。

    他这一句话倒叫安阳安心不少，问道：“母后当真不会怪我？”

    柳子轩笑道：“皇后娘娘不会知晓。不瞒公主，去纯公主府上那日，轩便已将那日相府之事与贤王爷实说了。今日贤王妃又来问，不过探探公主口风，求个心安罢了。此事贤王爷断不会叫皇后娘娘知晓，若是叫皇后娘娘怪罪了公主，公主一怒之下恼上了他，转而帮了相国大人，那岂非得不偿失？”

    安阳听了皱了皱眉，有些惶然地问道：“轩哥哥早就和大哥哥说了？那……轩哥哥是想帮着大哥哥一边了？”这事说起来也不奇怪吧？毕竟轩哥哥以前是大哥哥的伴读。可是、可是母后本就对这婚事不满意，若是轩哥哥再帮着大哥哥，那她该怎么办？她夹在大哥哥和外公两边，该怎么办？若是不帮着外公，母后定然生气伤心。她虽和外公一家子不太和睦，但是不太想叫母后伤心来着。

    柳子轩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公主又多虑了。公主可知，那日相国大人提议虽是试探于轩，但轩应与不应结果都是一般？”见安阳摇了摇头，他才又说道，“轩既尚了公主为妻，在朝上看来，柳家就与元家是一派了。纵使柳家向来不愿参与派阀争斗，但只要朝中如此认为，于相国大人便是有益了。”

    安阳这才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

    柳子轩又接着说道：“贤王爷亦是同样。轩与他说起相府之事，他自然听得出轩无心派阀争斗之事，轩本意只在此。今日贤王妃答应日后多陪公主闲逛，想必也是存了某些心思。只叫公主多与她一处，外头自当会有些柳家向着贤王爷的传言。即便是传言，也足以搅浑朝中之水，贤王爷自可从中取便了。”柳子轩笑了笑，起身走向窗前，望着窗外满园翠色，浅淡地说道，“有时，朝中的争斗并非非要哪些家族办些实事，即便是利用此家族造些声势，亦足够了。”

    柳子轩说话一直是不急不缓，安阳听得并不太困难，听过想想，也就恍然，说道：“原来有这么多弯弯绕绕！若不是轩哥哥说给我听，我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柳子轩却笑了起来，回过身来说道：“这些事情想来以前公主见之听之甚少，因而才觉深奥。日后轩遇到这些事自会细细说与公主听，听多了自可开窍。便是不存那害人之心，亦可避过某些艰险之处。”

    安阳听了点点头，轩哥哥说这些事情总是说得细致，而且说得又慢，最重要的是他脾气好，她问那么多为什么他都不恼。今日这些问话若是放到母后那儿，她早被骂了几回了。倒不是说母后不好，只是母后严厉起来的时候……她有些怕。怕的时候，她就老想着自己的错处，几回下来，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了。如今可好，等她学多些了，回宫去的时候一定吓母后一跳，说不定母后还会惊讶一下下。

    安阳脑中描绘着元皇后满意的模样，不由笑得有些欢快。

    却在此时，只听柳子轩慢声说道：“那便考考公主。”

    笑容顿时僵在嘴角，安阳张了张嘴，样子有点呆。

    这么快？！她还以为……是以后呢。

    虽然惊讶着，安阳还是忍不住坐直了些。只听柳子轩问道：“日后若贤王妃常与公主一起，外头势必有些亲近德妃娘娘一派的说法。若这些说法传到皇后娘娘那儿，想必会有些不快。公主若想叫皇后娘娘宽心，当如何应对？”

    安阳的腰板顿时有点垮，想起母后可能严厉质问她的模样语气，她就有些发怵。这问题若是针对旁人的也许她还能静心想想，可是母后的……安阳绞尽脑汁，越想脸蛋儿越垮，一会儿懊恼地皱皱眉，一会儿绞绞帕子，只差没把那帕子拿起来咬。

    柳子轩却似看不着她那一堆的小动作，只浅笑垂眸，缓步到桌前坐下，执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复又翻开书册手札，慢慢看了起来。既不催促，亦不见不耐，倒是怡然自得得很。

    安阳想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最终叹了口气。

    柳子轩抬眸望了她一眼，以为她是想不出，要弃甲投降了。她却拿起帕子掩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左右望望，最终还是看向柳子轩，小声求道：“给个提示吧……”

    柳子轩原已打算为她解答，听到这句不免愣了愣，终是垂眸，掩了淡淡的笑意，说道：“亲眷。公主与贤王妃之间相互走动乃是出于亲眷之故。既然是亲眷，公主的亲眷自然不止贤王妃一人。”

    “不止贤王妃一人……”安阳喃喃这话数次，每念一次眼睛便亮几分，待念过几遍，不由啊地一声笑了起来，帕子从脸上拿下来，数宝似地笑道：“我知道了！本公主的亲眷多着呢！又不是她贤王妃一人，许我跟她一道儿玩，自然也可以别人一道儿玩！我可以多去二姐姐那走动走动，也可以去外公府上坐坐……”说到此处，她不由略微蹙了蹙眉，却终是展颜笑道，“算了！多去坐坐就多去坐坐。反正一回也坐不了多久，又不会怎样。想必母后知道了自然就高兴了！我以前惹母后不高兴的时候可多了，只要能叫母后满意的事，我多做些也不怕。”说罢，便忙把着柳子轩的胳膊问，“答对了没？”

    柳子轩闻言温润一笑，慢声说道：“大约是此意。亲戚间常走动走动自不会有错，公主自可与贤王妃相处，亦要多去相府给相国大人和老夫人请安，纯公主处也可多去看看。如此，不过就是亲戚间的小聚罢了，皇后娘娘自不会多言，指不定还能欣慰些。”

    安阳点点头，问道：“这样就该没人再敢说什么了吧？”

    柳子轩闻言垂眸执起书册又慢慢翻看了起来，貌似不经意地说道：“再有敢多言者，便该问罪了。造谣生事，挑拨皇家亲眷间的和睦，此罪可有些重啊。”

    安阳见柳子轩翻书翻得极认真，偏偏嘴上说了这么一句，先是愣了愣，随即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只是没笑多久，又忍不住托着下巴细看柳子轩。

    是她的错觉吗？以前总觉得轩哥哥温文尔雅的，怎么今儿瞧着……有点腹黑呢？

    
108勾心

 宁阳把杏儿给了李氏的时候，却不知，这日朝上发生了一件事。

    金銮殿上，皇帝一身明黄龙袍斜斜倚在御座之上，眯着眼睛瞧着下面群臣舌斗，略有些看戏之态，只是微微勾着的唇角令人猜不透心思。

    镇国老将军蒙阔狠狠瞪了光禄大夫一眼，奏道：“启奏陛下，北戎扈巴部屡犯我边城，实在欺人太甚！长此以往，我大夏颜面何存！老臣愿率部请战，不亲手斩下那老扈巴王的脑袋，绝不还朝！”

    齐国公看了蒙老将军一眼，也不示弱，说道：“蒙老将军忠君体国之心实令人钦佩，只是如今国库尚不充裕，战事若起，兵器钱粮所耗甚重。陛下登基数载，与民休养生息实为圣明之举，若此时妄动干戈，大兴战事，只怕民心惶怨。”

    蒙阔怒哼一声，甩了朝袖怒道：“以老夫之见，不过是你等文臣惯享太平，贪生怕死之托词罢了！”

    齐国公闻言眼底亦有恼怒之色，却生生压了下去，只笑了笑，刚要说话，身后吏部侍郎说道：“启奏陛下，高祖皇帝时，北戎亦屡犯边城，时遣公主和亲于北戎王，战事五十年不兴。兴宗皇帝时，亦遣公主和亲于北戎，战事也曾三十几载未兴。眼下我大夏刚与民休息不久，和亲之法当为上策。”

    齐国公听了忙道：“正是。臣闻北戎王不惑之年，公主弱冠年华，若行和亲之事，定当传为美谈。”

    这话一出，便有朝臣跟着附和起来。皇帝却仍是一副笑面狐的模样倚着御座不发一言，只是唇角的弧度略微大了些。

    朝臣们都知道皇帝与长公主乃是一母双胎，自小长在一起，感情甚笃。只是奈何皇帝自纳了妃子后，至今仍无血脉诞下，便是有个公主在，也不过奶娃的年纪，自然当不起和亲大事。如此算来，这和亲的事只能落到长公主头上了。

    这事便是皇帝愿意将长公主远嫁，只怕亦不是件愉快的事。因而此时皇帝越发笑了起来，便越是令人琢磨不透。有几个方才附和的早就有些冷汗渗了出来，心下暗悔，慢慢退着步子回了原处站定，躬身垂眸不敢再言。

    殿上的气氛渐渐凝窒了起来，有几个胆子大些的慢慢抬眼，瞅了瞅百官首位立着的端亲王，他一身绯色蟒袍，肃然而立，却也是垂眸不言。

    此时却听皇帝开了口，神态做派依旧不羁，只是问道：“此事，皇叔如何看？”

    诸葛端云闻言垂眸出列，略微躬身，肃然答道：“臣，请战！”

    话虽简，音容皆有铿锵之势。大殿之上群臣暗自互看，无一人敢言。诸葛端云却不动，继续说道：“北戎于边城扰民滋事，纵兵□民女抢夺钱粮，其罪不可忍。皇上与民生息确属圣明之举，然我帝都百姓为民，边城百姓亦为民。和亲避战，有伤民心。据八百里急报，北戎扈巴部于半月前夜里突袭我边城拢中偏僻村镇两处，村中惨状无以名状。边城军士得知后军心愤慨难当，齐声请战，誓斩扈巴王部，以报朝廷。臣以为，此时军心锐气难挡，实乃兴兵之机！”

    大殿之上，只有诸葛端云一人的声音。镇国老将军蒙阔望了他一眼，眼里难掩的复杂之色。

    此时，云麾将军云风亦站出来说道：“王爷所言甚是，微臣附议。”

    殿上又是一阵沉默。谁都知道，皇上向来偏着端王爷的政见，如今端王爷请战，想必开战的可能性甚大。只是，若要开战，世家必定要出力，钱粮自不少说，族中子弟亦要投军历练。如今世家大族子弟成年皆可花钱捐个一官半职，不少武艺废驰者，骑马打猎尚可，战场杀敌岂非枉送性命？

    群臣心里各自盘算，却无一人敢出声。此时，徐国公却站了出来，齐国公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喜意。毕竟如今徐家算是朝中最大的世族门阀，他想必也不会看着自己的钱粮如流水般往那边关送，若徐国公亦主和，加上自己的意思，两大世家的人反对，想必皇上定要思量一二。

    “启奏皇上，臣亦赞成王爷之言。此战，当行。”

    此话若晴天霹雳顿时炸响，齐国公不可思议地看了徐国公一眼，忙上前说道：“启奏皇上，战则伤民，况且国库……”

    “成了，成了。”皇帝终是摆了摆手，笑道，“诸位爱卿拟个折子吧。若战，国库出多少银子，粮饷辎重可备多少，战事所用种种俱折以奏，或战或和，朕且思量。”

    言罢，便退了朝，只是却留了诸葛端云到后殿议事。

    诸葛端云入了后殿，略等了一会儿，诸葛锦旭才出来，果然已经换下了明黄的龙袍，穿了身大红暗龙纹的袍子，在宽敞的御座上懒洋洋地卧了下来，笑道：“皇叔坐吧。”

    诸葛端云略微施了一礼，这才在太监搬来的大椅上坐了下来。

    诸葛锦旭笑道：“那徐国公想必是急了。帝都衙门关了他那宝贝儿子也有半月了，他想必是想着在朝上助皇叔一把，卖个人情与皇叔，而后再求皇叔准他儿子出来，从军以将功补过。”

    诸葛端云只略略颔首，说道：“皆如皇上所料。”徐国公今日助他请战，无疑损了其他两家的利益，战事若起，齐、林两家只怕会联合对付徐家。这三家本就有争世家首位之意，且自三家女子入宫起，皇帝独宠德妃，齐、林两家早有不满，若再加上今日早朝之事，两家定不会善罢甘休。再者，若起战事，世家必要遣族中壮年子弟从军历练。如今这些老派门阀里，哪还有个能执戟拉弓之人？功夫早就废在花街柳巷的美人乡里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者不易，死个人倒是再简单不过。半年前所布之局，隐忍多时，总算局势初成了。锦旭……心思也愈发有帝王的样子了。

    诸葛锦旭却是笑了起来，笑声轻快没半点稳重样子，只说道：“朕那日在上林庵里叫那府衙不许放人时，皇叔只怕便猜到朕的用意了吧。”

    诸葛端云只垂着眸，却不答。

    诸葛锦旭见他不答，也不说什么，只是略微敛了几分笑意，难得正经了起来，问道：“那北戎向来是块难啃的骨头，历经几朝，始终与我大夏僵持着。皇叔若兴兵伐戎，胜算几何？”

    诸葛端云略微沉吟，淡道：“高祖皇帝、兴宗皇帝时曾两度和亲，传我大夏之礼法王化，如今的北戎，扈德、扈中两部皆心有和意，只扈巴王部仍强硬主战。因而此番伐戎，只要胜了扈巴王部，则北戎自会来朝。”

    诸葛锦旭点了点头，说道：“纵然如此，此战仍是不易。朕记得上回伐戎已是七八十年前的事儿了，如今北戎的城镇地势与水源之地只怕已改，那时候存的地形图想是用不得了。”

    “此事臣已有计量。云风熟通北戎话，兴兵伐戎之前，请准臣带几个将士往北戎一探！”诸葛端云起身请命道。

    领军之将熟识作战之地本是必然，虽说叫部下深入险地，画出地形图来亦可，但终究不比亲眼所见来得可靠。皇叔向来如此，一点都没变。

    诸葛锦旭笑了起来，诸葛端云却又说道：“只是朝中主和的却不止齐、林两家，若联合俱折请和，皇上当如何回了这些人？”

    诸葛锦旭闻言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皇叔领兵只怕我大夏无人能及，只是若论对付朝上那些老家伙，皇叔的性子终究是太直了。”说着，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眨了眨眼，笑得有些孩子气，“那些老家伙哪里是朕的对手，要封住他们的口实在太容易，皇叔就请好儿吧。”

    诸葛端云听他如此自信，也就不再多言。君臣二人又聊了一会儿，诸葛端云这才退出了后殿，只等着回了王府等发兵讨伐北戎的圣旨。

    只是刚出了宫门，还未上马，徐国公便笑着迎了上来，看样子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一番寒暄，说得不过就是大赞诸葛端云领兵打仗之神武，若伐北戎定能旗开得胜云云。

    诸葛端云略微锁眉，无甚耐性地说道：“徐国公有话直说吧。”

    徐国公这才赔笑说道：“老夫教子无方，恼了王爷，实在该受那牢房之刑。只是、只是……此孽子虽罪有应得，到底是老夫独子，恳请王爷卖老夫个情面，老夫自会助王爷请战，只是恳请王爷待兴兵之时，容老夫那孽子随大军讨伐北戎，身先士卒，将功折罪！”

    “身先士卒？国公当真舍得？”诸葛端云略略扬眉。

    “自是舍得，自是舍得。”徐国公赔着笑，心里却苦水难挡。这端王爷在朝中是出了名儿的冷面，他若不说得重些，他能叫那帝都衙门放人么？只是他在朝上自当力助于他，凭着这点情面，总不会真叫他儿子出事吧？

    “此事待皇上准战之时再谈吧。”诸葛端云只淡淡说道，言罢便上了马，扬长而去。

    徐国公立在原地，脸色有些青白难看，却终是松了口气。端王爷肯说这话，他那儿子放出来的可能性便很大了，说来也怪他太宠着那孽子了，才至酿成今日之祸。他摇了摇头，也上了轿子回府。

    却说诸葛端云正回王府的路上，此时王府的竹院儿里，李氏正在屋里喝着茶，火盆摆在一旁烘着，杏儿跪在地上听训。

    “既然王妃把你给本夫人，以后你就是屋里的人了，我这屋里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儿，你只需服侍得仔细些便成了。”李氏喝过热茶，身子略有些暖了，只是语气让人听着发寒，“只有一点你可得当心，既到了我这屋里，心思就给我摆正了，否则，仔细你的皮！”

    杏儿闻言身子抖了抖，她记得半年前来给李氏传话时，她瞧着可是挺好说话的主儿，怎今日竟是这般厉害的？

    杏儿心里琢磨着，脸上却扯出笑了，略微抬头看了眼李氏，讨好地笑问道：“夫人，夫人……怎不认得奴婢了？”

    李氏闻言愣了愣，侧首看了看巧儿，巧儿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这才俯身到李氏耳畔，说了几句。李氏大惊，巧儿却暗自剜了杏儿一眼，心道，才来屋里就巴结夫人，果真是个不安分的小蹄子！

    杏儿见李氏记起了她，便笑着说道：“奴婢自那日得了夫人的恩惠，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些日子一直日思夜想着要报答夫人，如今可好了，奴婢总算如了愿。”虽说今儿没能被挑到王妃屋里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是被指来侍候阮夫人也并非那般差。毕竟她那时候曾收过阮夫人的银子，指不定阮夫人心里也是想用她的，只要她尽心服侍着，想必也能捞着好处，在屋里当个大丫头也不是不可能。

    李氏却半天不言，心里直跳。这杏儿王妃可知自己曾给她使过银子？若是不知，这王府里丫头们这般多，为何就挑上了她？若是知道，还把这丫头给了自个儿，却是所为何意？难道就不怕她自此得了个帮手？她还记得娘那日来王府时曾与她说过，指不定就是她给这丫头使银子的事儿叫王妃知道了，因而才一直防着她。那时她只是将信将疑，此时倒有几分信了。

    只是，这王妃到底是何打算？难不成这丫头早已是王妃的人，王妃把她留在自个儿身边是要得空儿抓自己的把柄，或者趁机暗害自己？亦或者说，王妃把这丫头给了自己，就是为了试探她会不会因着身边多了个帮手就使什么心计手段？

    王妃到底是想要害她，还是只是想要试探她？

    李氏暗暗摇了摇头，实在不敢下定论。她仔细看着杏儿，瞧这丫头正讨好地笑看着她，看起来不像是王妃的人，只是她却也不敢莽撞地就信了她，只和善地笑了起来，说道：“竟是你这丫头。说来大半年未见着，我当真有些认不出模样儿了。如今看来，你我当真有这主仆缘分。既如此，今后夫人我自当重用你，今儿你也累了，且随巧儿去看看屋子吧，明儿再来侍候。”说罢，便将桌上的一支银簪子随手赏了她。

    杏儿大喜，心道自己果真没看错人，忙接了过来千恩万谢地跟着巧儿出了屋子。

    小半个时辰后，巧儿回了屋子，李氏问道：“都安置妥当了？”巧儿虽心里泛酸，面儿上却笑道：“回夫人，已经安置妥当了。”

    李氏淡淡嗯了一声，垂了眸，却说道：“你今后给我盯紧了这丫头，如有不轨之举，立刻报我！”

    巧儿闻言愣了一会儿，继而大喜，忙福身应了下来。瞥着眼看了看屋外，笑得有些冷嘲。

    还想巴结夫人呢，结果还不是被夫人看透了？说到底想跟她争宠，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这块料！

    李氏却起身走到窗前，一点一点推开窗子，屋外的风雪立时卷进了屋子，院子里梅枝上的雪落到她的眼睫上，她却眼都不眨一下，只是盯着那梅枝，眼里狠厉之色毕现。只不稍时，却又轻扯唇角笑了起来。

    虽说忍过这段时日她便能升侧妃了，但是，不代表除了忍，她就没有旁的手段了……原本这些事是等着她升侧妃以后再做的，如今看来，便是此时做了也无妨。

    呵，你莫要以为你心思难测我便会怕了你，我李阮儿的手段却不止于此！

    

109分房

婚后一个月，柳子轩回了太常寺任职，他是四品的官职，因而不必早朝，也就按常时起身用过早膳后再去。只是按着规矩祖制，他亦该与安阳分开而居，搬入驸马的院儿里了。

    内侍府新派来的方宫正也算是个精明人，她自是知晓以前孔宫正和林宫正的事儿，且在府里服侍了大半月，也算看得透安阳的性子，见她甚是喜欢驸马爷，便不敢在她面前提及此事。只是祖制难改，终究要守，于是思来想去，这日便赶在柳子轩出府之前来到了前院儿花厅处等着，待柳子轩经过之时，便上前行了礼。

    见她这般不同往日，柳子轩只是微微一笑，温和地对身后跟着的长史和宫人说道：“且去府外候着吧。”待长史应声，带着一众人等退下，柳子轩这才清雅地笑道，“宫正有话，当可说了。”

    方宫正躬身笑了笑，心里暗叹，这驸马爷当真心若明镜。于是便小心地说道：“驸马爷既知屏退下人，便是猜出奴婢此番话不便被旁人听到，那奴婢想说的话，驸马爷想必早已明了。”

    柳子轩闻言只是温润一笑，不并答。

    方宫正说道：“奴婢也知驸马爷与公主感情甚笃，奴婢也不愿去做那拆散鸳鸯之事。只是，祖辈儿传下来的规矩有些是改不得的。身为嫡公主，不知多少双眼睛瞧着，若是叫人知道了这夫妻之事不遵祖制，只怕也是要受怪罪的。奴婢也并非那不知趣儿的，只这些事儿上避着旁人的口舌，其他看不着的地儿，奴婢自是不会多加阻拦。”

    话说到这份儿上，柳子轩只清雅一笑，说道：“有劳宫正费心了。公主性子急，却并非听不进话去，好言相劝还是能说得动的，宫正可不必如此小心。”

    方宫正闻言又躬了躬身，拿不准驸马爷话里的意思。这话可是叫她自个儿去公主跟前儿请？只是公主向来对她们这些做宫正的无甚好感，她若去说，公主八成要以为她存心祸害了。虽才进府服侍不到一月，但她自是看得出，这驸马爷本事大着，公主那般的性子对他可是言听计从的。因而她今日才找上了驸马爷的。

    正自心中为难，却听柳子轩又是一笑，说道：“今日之事便由轩去与公主说吧。”

    方宫正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忙谢过柳子轩，柳子轩却又接着道：“公主孩子气了些，平日教导当以好言询劝为上，切莫严厉，否则只恐适得其反。宫正平日服侍时只需记着此话，当可无碍。”

    方宫正闻言细细琢磨了一番，心下感激，忙谢道：“奴婢谢驸马爷指点，定当不违。”

    柳子轩笑着颔首，这才去了。

    待中午回府用过午膳，柳子轩果然将分房之事与安阳说了，且不待她蹙眉，便不急不缓地说道：“轩自是明白公主的心意，然此事乃为祖制，不可视其若无物。倘若有人追究起来，皇后娘娘有失颜面不说，公主怕也要受些责难。此乃轩之考量，不知公主如何作想？”

    安阳见柳子轩笑容温润，言语谦和，虽说是规矩，也没逼着她要守的意思，反而询问她的想法，原本心里升腾的火气霎时散了大半，只是仍不乐意，闷闷地坐下来说道：“我知道有这规矩，当初二姐姐嫁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那宫正逼着她和驸马分居不算，一个月也见不上一回，便是偶尔在一处，要给那宫正使银子不说，驸马还不能在她屋里过夜。二姐姐想念驸马，都病了呢。所以我觉得这规矩根本就是害人的！既然是夫妻自然该同吃同住，有这么多规矩框着，夫妻之间还能有什么感情？早就生分了！”

    柳子轩闻言略微沉吟，笑道：“看来公主心中还是念着当初孔宫正之事。”见安阳低下头去，方才又道，“那依公主之见，如今府中新来的宫正可还看得上眼？”

    安阳不知为何问到那方宫正，只想了想，闷声说道：“还成吧，不太爱管闲事。”

    “这便是了。虽同为宫正，人之品性不一，为人处世之法自是不同。轩与公主成亲至今，若当真事事都按着规矩，则该食不可同桌，寝不可同夜，晨起晚寝需得请安，便是相谈亦需遵君臣之礼，不可逾越。此间种种，若细究起来，这些日子所犯不止一二。只是，公主可见宫正提过？”

    柳子轩细细道来，听得安阳眉头渐渐松开，细细想过，终是瘪着嘴巴摇了摇头：“不曾提过。”

    柳子轩笑了笑，指尖缓缓抚过桌上杯盏，垂眸淡道：“如此便可看出，方宫正并非那古板之人，且虽同为规矩，有些规矩亦可宽泛而行。可是如此？”

    安阳听了点点头，有些闷地说道：“我知道了。也就是说，分居的事是祖制，祖制是大规矩，不能宽泛而行。是这意思不？”

    柳子轩笑着颔首，安阳则咬了咬唇，这里的人都守规矩，而且特别爱说别人的闲话，如果她当真不守这规矩，叫母后没面子确实不太好。只是这两天好不容易觉得和轩哥哥的关系好多了的，如今又要分房，以后会怎样？

    虽然成婚才一个多月，但是她越来越喜欢轩哥哥，她真的不想和他分开。可是轩哥哥开导了她这么久，如果她还任性的话，应该会讨厌她的吧？

    无论怎么看都是要答应的。

    安阳咬着唇，一下又一下，那句“好吧，那就分开住吧”的话终是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只是脑袋很重地点了一下。

    午憩之后，柳子轩又去了太常寺，安阳从榻上起来坐了一会儿，忽而对禾儿说道：“去准备些燕窝灵芝，咱们去二姐姐府上走走。”

    安阳并未带太多人，只叫奶娘和禾儿陪着，坐了轿子，由护甲在后面跟着，这便去了纯阳的公主府。

    纯阳的气色已经大好，脸色稍见红润，只是仍在榻上卧着，见安阳来了，柔柔地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安阳便坐到她的榻边上问道：“二姐姐身子好些了没？”

    纯阳笑道：“谢四妹妹挂念着，今儿早上还下地走了一阵儿呢，太医来瞧过，说是养着身子，再过一两个月当可无碍了。”只是抬眼瞥见安阳身后的丫头把食盒交给她的奶娘，不由说道，“下回来看我别带东西了，四妹妹常来看我我便很开心了。再者，燕窝灵芝这些补物也不能见天儿吃不是？我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这些与其给我，不如四妹妹留着自个儿补补身子。”说罢，便笑着盯着安阳瞧。

    安阳自是听得懂她的话，不免有些脸红，想说两人还未圆房，却又想起如今又要分房的事，心里立时不是滋味，脸上的红晕还未染得通透便散了去。

    纯阳瞧出她脸色不对来，心想定是自己说错了话，却又猜不出错在哪儿了，心下有些懊恼，忙说道：“可是我说错话了？四妹妹，若我说错了哪儿，你可别不高兴。”

    安阳摇了摇头，见纯阳脸色有些惶恐，便皱了皱眉，说道：“二姐姐，你老毛病又犯了。我又没怪你，你干嘛想那么多？”

    纯阳闻言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她也就这性子了，从小养成的，如今要改也难了。

    “四妹妹可是遇上何事了？我虽没多大本事，也不见得会出主意，但四妹妹若说出来，心里想必好受些。”

    安阳今日本就是为了这事来的，听纯阳问了，便说道：“二姐姐，我与轩哥哥成亲也有一个月了，今日轩哥哥说，按着规矩理当分房住。我想着，既然是规矩，二姐姐和二姐夫应该也是要守的。所以我就想来取取经，你们分房住都是怎么过的？”她只是想来取取经而已，她无法想象夫妻之间被一些条条框框管着，两人的感情还能这么好。可是二姐姐和她驸马的感情就一直很好，他们有什么秘诀吧？

    安阳有些好奇，倒把纯阳瞧得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说道：“什么怎么过的？还不就是那样过？”

    安阳见纯阳这时候脸红，不免有些急，摇了摇她的手说道：“哎呀二姐姐，我是认真问你的，不是为了取笑你的。”安阳垂着眸略微皱了皱眉，很认真地问道，“要是守着规矩，一个月能在一起几回？二姐夫能在你屋里过夜么？”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抱着轩哥哥的胳膊睡，他身上有着淡雅的香气，闻着心情特别平静，很容易就能睡得着。

    纯阳哪里有被人这样直接地问过，当即脸上更是烧红，低着头小声道：“四妹妹，这闺房之事……闺房之事……”

    “二姐姐，我没有打听你们闺房之事的意思。我只是、只是……”安阳不知如何说才好，只是低了头，拧着帕子，小声说道，“你不知道，轩哥哥那个人温文尔雅的，不管做什么事他都不急不恼的，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人或者事情能叫他生气。我一开始就是佩服他这点，换成是我怎样都没办法做到。可是成了亲，我发现……他不是只有对我才这样的，他对别人也是一个样，温文尔雅，淡然如水。我为这个苦恼了好些日子，一直猜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安阳皱着眉，却忽而微微笑了起来，“可是前两日，他竟和我开了个玩笑来着，为了这个，我高兴了好几天呢！心想着，总算有些不一样了，可是今日又来了个分房的规矩要守。我真怕当真分开了，这刚刚有些叫人欢喜的感觉就又回去了。我心里着急，这才来二姐姐这儿问问的。”

    纯阳听安阳语气真挚，言语动作，一般一般，皆是女儿家的心事，也不由慢慢入了神，不再那么脸红了，虽闺房之事难以启齿，却还是安慰她道：“原来是这样……四妹妹别急，我与你说就是了。其实刚成亲那会儿，我与驸马也不是样样规矩都遵着的。婚后一个月，驸马也是搬了出去，可是每日照样相见，同桌用膳，也常有说笑，午时小憩还是在一个屋里的。只是后来孔宫正来了……”说起此人，纯阳的脸色还是白了白，“那时的事儿四妹妹也知道了。后来换了个宫正来，管得不太严，与刚成婚那阵儿没什么两样。同、同房……”纯阳的脸还是红了，但眼睛瞄了安阳一眼，见她眼睛里有期盼之色，终是说道，“同房的事也不多管，有时驸马来了也就来了。整夜不回宫正也不说……”

    “真的？”安阳眼里总算迸出喜意，揪着纯阳的裙袖问道，“那这样说，不过就是做个样子？说是分房，各有各的屋子，其实管得也不太严？”

    纯阳听了想了想，点头道：“如今的宫正不管这些的，不知四妹妹府上的宫正为人可否古板？”

    安阳摇头说道：“比头一个好多了，不太管闲事。”

    纯阳这才笑了起来，明显松了口气，说道：“既如此，那便好了。四妹妹且宽心，祖制自当守着，平日里日子该如何过就如何过，虽不能日日同榻而眠，平日亦可相见。只要能见着面儿，说得上话儿，自不会那般容易就生分了。我与驸马成婚多年，一直这样过的，不也挺好？”

    安阳听了这才笑了起来。

    这样最好了，既不会给母后惹上口舌是非，又不会和轩哥哥生分了。虽然不能日日同榻而眠还是叫她有些郁闷，不过只要能和轩哥哥的感情日日这样好下去，这事她也不是就那么难忍。

    安阳听了纯阳的话，总算安心了下来，回到公主府里，便叫来方宫正，叫她安排自己与柳子轩分房的事。

    驸马住的院子名曰沁怀居，占地也颇广，内有寝殿一座，两旁厢房，院内翠竹丛生，凉亭水池皆具，雅致宜人。虽然成婚第二日寝殿里就安排了服侍的宫人，安阳却还是亲自到了屋里，嘱咐人摆上柳子轩喜欢的墨兰香竹，又把他喜欢的书亲自摆在书架子上，她记得他喜欢坐在窗前看书，便指挥着人把屋里的圆桌挪了位置，搬到了靠窗的地方。

    柳子轩回到公主府时，一切都已经安置妥当，安阳拉着他在屋里逛，问这个放在这里可还喜欢？那个放在那里要不要挪一挪？柳子轩见了只是摇头一笑，微微施了一礼，说道：“叫公主费心了。”

    安阳抬眼见柳子轩一身月白素纹的袍子，雪冠玉带，墨发如缎，眉眼温润淡雅如水，不由嘴巴一瘪，也不管屋里还有宫人们在，只一下扑到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衣襟里，抱着他的腰就是不肯撒手了。

    宫人们惊讶地面面相觑，忙低下头去，有的想笑却又不敢笑。方宫正也是面色有些尴尬，只抬眼望向柳子轩，柳子轩倒不见尴尬之色，仍旧一派温润，只笑着朝方宫正摆了摆手，方宫正会意，这才带了一屋子的宫女太监出了屋，顺道把房门带了上。

    待屋里只剩二人，柳子轩这才温和地问道：“公主这是为何？”

    安阳摇了摇头，脸仍旧埋在柳子轩衣襟里，不肯抬起来，只是模模糊糊地说道：“我舍不得……”声音却是明显有些鼻音。

    柳子轩只是垂眸笑着，屋里的光线有些暗沉，表情难见。过了一会儿，刚要出言安慰，安阳却果断放开了他，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只是低着头不敢抬起脸来，带着鼻音说道：“没事了。宫正已经安排好晚膳了，轩哥哥和我一起去用膳吧。”说罢，便逃似地跑出了屋子，一会儿就没了影儿，只留柳子轩一人在屋里，心思不知。

    自这日起，夫妻二人便分房而居，因着安阳还未及笄，同房之事便暂缓，只是白天两人确实仍是一同用膳，午憩也是同一屋中。

    安阳缓了几日，见情况与纯阳说得差不多，也没想象中那么差，便也慢慢接受了。

    时日慢慢过，渐渐入了十月，已是金秋时节。安阳常与贤王妃等人一道去逛庙会，虽去相府时有些拘谨，但元老夫人见她常来，态度已经好了些。元皇后对她常回外公外婆府上请安的做法也算欣慰，安阳回宫请安时，也夸奖了几句，倒叫她开心了些日子。

    说起来，除了分房之事，其他事情倒真是事事如意，无甚烦心之事。且这日更是发生了件叫安阳惊喜的事——公主府上收到了一封南郡而来的信。

    
110暗通

这几日宁阳也隐约瞧出了朝上似有些事情，诸葛端云往日总是下了朝便回王府了用些点心，而后便去前院儿办公去。这几日却回来得特别晚，总是要临近午膳的时辰才回王府。

    朝上的事宁阳向来不问，只是见诸葛端云回来得晚，这日早膳便特意叫子青下厨做了几碟山间小菜来，熬了香米粥，又叫良儿备了四样点心。这才说道：“这些小菜都是爽口开胃的，夫君多吃些吧。这几日瞧着夫君回来得晚，早膳这一碗子米粥想来撑不过大半上午。”说着话儿，便把点心往诸葛端云面前推了推。

    原本早膳是该准备些小笼包子的，可是诸葛端云早晨起来特别讨厌闻见油腻味儿，有一丁点儿就蹙眉头。所以没办法，为了叫他吃饱，她只能准备点心了，虽然他也不喜欢大早晨吃太干的东西。

    诸葛端云看了那点心一眼，略略抬起眼来，见宁阳正笑眯眯地瞧着他，眼睛里满是期盼的神色，歪着脑袋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不由心中警戒大开。每当她这副模样，他就想起刚成婚那阵儿喝那碗子枣汤的事，想必今日他若不吃几块，他的王妃不会善罢甘休的。

    诸葛端云略微锁眉，瞧了那点心一眼，想着那干涩的口感便觉无甚胃口。宁阳却笑眯眯地努努嘴，往那米粥处瞧了瞧，意思很明了，王爷大人可以就着米粥吃嘛。

    诸葛端云抿了抿唇，盯着那金黄酥脆的点心看了许久，像是跟它有仇似的，倒叫屋里侍候着的丫头们看得想笑却又不敢。

    “夫君。”宁阳甜甜地唤了他一声，把点心又往他跟前推了推。

    诸葛端云眉毛一跳，终是冷着脸拿起一块来塞进嘴里，就着米粥吃了下去。抬眼见宁阳眼儿弯弯，不由哼了哼，又吃了几块点心，这才作罢。只是想起过些日子待朝中老臣请和之事压了下去，自己便要领军伐戎去了，这一离帝都，不知多少日子能回，便不由抬起眼来多看了宁阳几眼。

    宁阳愣了愣，瞧出他眼里似有些难言的之色，方才的胜利感顿时去了大半，见诸葛端云已经用过了早膳，这便说道：“把桌子收拾了吧，且都到门外侍候着。”

    奶娘等人闻言互望一眼，忙收拾了碗碟出了屋子，顺道把房门带上，好叫夫妻二人赶着早朝前独处一阵儿。

    待屋里静了下来，宁阳这才问道：“夫君可是有何话讲？”

    诸葛端云见宁阳问了，缓缓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放下淡道：“过些日子，本王……”

    话未说完，只听屋外良儿说道：“阮夫人来了？且在这儿等等吧，王爷正与王妃在屋里说话呢。”

    诸葛端云闻言抬眼隔着房门看了看外头，略微蹙起眉来，很有些不耐。方才将要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起身说道：“罢了，待朝中之事定下来，再与你说罢。”说得早了只怕她又操心。

    “刘阿！”诸葛端云不耐地朝屋外喊了一声，这便开了门，带着刘阿往前院儿去了。经过李氏身边时，李氏忙福身笑道：“妾身给王爷请安。”诸葛端云却只冷淡地嗯了一声，步子连停都不停，便直直出了院子。

    李氏立在院儿中，还维持着福身的姿势，垂首低眸，无人看得着她的脸色，只是抬起头来时已是浅笑恭顺的模样，进屋给宁阳请安道：“妾身给王妃请安。”

    宁阳心道她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却也不能表现出来，只笑着叫她免了礼，让她坐了下来。李氏笑道：“难得今日未见下雪，天气想来要转暖了。妾身瞧着王妃整日忙于府中之事，甚是操劳，因而斗胆来请，往年这时候城外上林庵前的梅花开得正好，不知王妃可有雅兴赏梅上香？”

    李氏自进府大半年来，这还是头一回来请宁阳出府赏花，宁阳也知回绝不好，无论如何面儿上也该做做样子。只是心里却还是有些防备，开口笑道：“你倒是有雅兴。只是既是赏花的时节，城外的人应该很多吧？前段日子才在上林庵前险些被人群挤着，这番可不敢再去。”

    李氏闻言笑了笑，说道：“说起来人确实比平日里的多些，只因着午时许多女眷都爱去那上林庵里用斋。妾身若陪着王妃去，定然早些回来，王爷午时不还得回府用膳么？只赶着午膳前回来，那时人倒不算多。”

    她话说到这份儿上，宁阳果真不好拒绝了，且看她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心思来，于是便笑着道：“成日呆在府里是闷了些。且去看看吧，若是人多了便不去赏花，去庵里上柱香再回来就是。你且回屋候着，一会儿叫轿子去接你。”

    李氏忙起身谢了宁阳，这便回了。

    待李氏走了，宁阳兀自坐在炕沿儿上不动，奶娘说道：“阮夫人今日倒是好兴致。王妃可得小心着点，原先我们村里富贵些的人家也有这种事儿，那妾室趁着陪着主家夫人出门的时候捣鬼，害了人的也是有的。”

    宁阳听了却摇了摇头，这等伎俩若是蒙氏，她倒信能做得出来。可是李氏却是个聪明的，不然也不会入府这么久，一点儿把柄也叫她抓不着。今日去庵里赏花上香之事是她提出来的，若自己真出了事，她一准儿脱不了干系。她不信李氏会做这么傻的事。

    只是不信归不信，哪怕今日是她想多了，李氏就是单纯想要陪她出门逛逛，那她也得防备着，以防万一总是好的。

    “一会儿出府，王府里的护卫定然要跟着。你去前院儿找一下小七，叫他找几个功夫好的，改扮成百姓模样，跟在轿子后头。如此我应当无碍。”宁阳转头对良儿说道。良儿应了马上便下去了。

    子陌从旁问道：“王妃不是想叫那杏儿看着阮夫人么？可那杏儿都去竹院儿里几日了，王妃怎不将她唤来？”宁阳听了笑了笑说道：“不急，再等些日子。”这李氏没这么傻，不会那么快就信了杏儿的，定会先差人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就是有心要用那丫头，也得过段日子。

    过了一会儿，良儿回来，说小七已经去准备了。宁阳这才叫了屋里的丫头去找轿夫，准备出府。

    而此时竹院儿里，李氏差了杏儿去准备些点心，说是路上要与王妃一起用。杏儿忙下去了，巧儿见她出去了，给屋里一个丫头使了眼色，那丫头便悄悄跟了上去。

    巧儿则在一旁侍候着笔墨，李氏在纸上疾书着，巧儿问道：“夫人为何要请王妃一道儿去？今日可是老夫人按例去上林庵上香的日子，夫人有话与老夫人说，自可去请王妃的准，自个儿去就是。何必如今要写这条子？”

    李氏笔下不停，唇角却勾起来了，哼笑道：“这揣摩人心的事儿你到底是差了些火候。我上元才回过娘家，如今又要说出府去，难保她不会起疑。若是叫她知道我上香是假，去与母亲谋事是真，那可不成。况且她是王妃，我若上香去，自然该请她一道儿，别叫人背后说我连这点礼数都不懂。”李氏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唇角扯了扯，眼里却无笑意，只低声说道，“我若做事，定不会叫她拿着把柄，且走着瞧好了。”

    杏儿回来的时候，轿夫早已在院儿里等了，李氏将已干了的条子收到裙袖中，披了件狐裘，就叫两个丫头陪着上了轿子。

    出府的时辰也算早，因而山路上人并不多，宁阳掀开轿帘，看那半山腰的雪梅开得正好，这两日雪虽然有些化了，梅枝上的雪却还未融，当真有些“闻道梅花坼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的胜景。

    轿子落在了上林庵前，李氏陪着宁阳先到庵里上香，两人在蒲团上跪了，有个姑子递过香来，宁阳笑着接了，抬起眼来时不由一愣，那递香的姑子不是旁人，正是上元那日见到的孟家姑娘。

    那姑娘仍是一脸淡然冷情的神色，只是也认出了宁阳来，两人都相互点了点头，待上过香，捐了香油钱，李氏陪着宁阳出了庵堂，这才问道：“夫人可是与那姑子认识？”宁阳看了李氏一眼，这孟家姑娘的身世来历自是不能说，且她一个带发修行的女子又懂医术，若将那日的救老者的事说与李氏听，难免她起疑，于是只说道：“也算是有缘，上回来上香时，也是她递的香。”

    李氏点了点头，毕竟今日来此也是有事，因而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笑着陪着宁阳去了旁边的梅林。

    这会儿林子里的女眷已经慢慢多了起来，宁阳身旁有奶娘和良儿陪着，身后王府中的护卫跟着，亦能看见乔装的小七带着几个人不远不近地护着，因而宁阳也就安心赏梅。两人的表面功夫做得都不错，也算有说有笑。

    这边正瞧着一支被雪压着的绿萼梅，宁阳却忽听身后有妇人的声音说道：“不知王妃有此雅兴，妾身有礼了。”

    宁阳和李氏回身，李氏惊喜地道：“母亲？”

    李夫人见着女儿，眼里掩不住的欢喜，却还是顾及着宁阳在场，这才没表现得对女儿太热络。

    宁阳忙免了李夫人的礼，笑道：“可真是巧，今日一早来庵里上香赏梅，不想竟能遇上夫人。只不过今日乃是轻装简从，快别提那身份。若是叫人听去了，倒无端惹了乱子，扰了大家的雅兴了。”

    李夫人闻言笑道：“夫人说的是。不曾想今日偶生兴致想来赏梅，竟遇上了夫人，这一高兴，倒思虑不周了。”

    “今日赏梅本是阮夫人提议的，看来倒是你们母女心有灵犀了。”宁阳笑看向李氏。李氏眼里却满是对巧遇母亲的惊喜，只是看着似乎也是顾及着宁阳在场，这才维持着一份端庄。

    宁阳见她们母女恨不得抱团儿相诉的模样，不由心里一酸，也想起自己的母亲来，这便笑了笑说道：“罢了，我在这儿倒是叫你们母女不能好好说话儿，我这就去那边，你们且聊聊吧。”

    李氏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叫夫人看笑话了。妾身前些日子才回过门儿，与娘亲也无过多话说，只是见着了仍是欢喜了些。不敢叫夫人等，妾身只给母亲行个礼就是。”说罢，便要跪下给母亲磕头，李夫人见了忙上前一步扶了她一把，李氏要跪却没跪得下来，母女二人的手却是抓在了一处。

    李夫人低着头看女儿，宁阳立在一旁，却正好看不着她的表情，只见李氏昂着头看着母亲，眸里泪珠盈着，却强忍着没落下来。

    宁阳见她母女二人难舍的模样，也算心有体会，便浅笑道：“此处毕竟是外头，天寒地冻的，李夫人若是想念女儿，平日里自可来府上探望。”

    李夫人闻言忙松了女儿的手，福身谢了宁阳。

    之后，三人便一同逛了林子，边赏梅边聊些家常琐事，直到奶娘来说该回王府了，李氏这才和母亲道别，跟着宁阳上了轿子回了王府，只是坐进轿子里时，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回到王府用过午膳，宁阳便陪着诸葛端云在暖阁里看书，待过了午憩的时辰，他便道前院办公去了。宁阳把研究好的鸭绒毯子交给总管刘阿，叫他在诸葛端云和同僚议事或者看公文时，把毯子盖在腿上，免得冷着了。

    诸葛端云出了院子不久，宁阳本想着卧着歇息一阵儿，丫头却来报说，长公主来了王府。

    诸葛绫来到暖阁，脸色却瞧着不大好。宁阳叫奶娘等人去了旁屋里做针线，待暖阁里只剩二人，这才担忧地问道：“公主这是遇上何事了？”

    诸葛绫深吸了好几口气，直喝了半盏茶，这才说道：“还不是和亲的事儿？这几日朝中大臣联名上折请和，照这势头，我只怕真要嫁去北戎了。”

    宁阳马上联想到这几日诸葛端云回来得甚晚，想来也是和这事有关，不由心里也有些替诸葛绫着急，却又不能真陪着她急，只能安慰道：“公主别慌，可记得上元节时求的签？那签上不是说虽险却有转机么？”虽然自己求的那家宅不安的签如今还看不出苗头来，但诸葛绫特别信这个，便只能拿这个来安她的心了。

    诸葛绫这些日子也算受了压力，如今面色苍白，也无力再听这些，摇头说道：“难道真我叫我去等那签上说的转机？我不是那坐等不动的女子，如今都到了这份儿上，无论如何我都不愿再等。”

    宁阳见她有些激动，劝道：“公主可有问问皇上的想法？他就你这么一个妹子，当真舍得？”话虽这样说，宁阳却不敢打包票。老实说，诸葛锦旭此人是她最看不透的一个。况且他身为帝王，历史上为了国事而舍亲情的实在是多到数也数不清。

    “皇兄没个准话，我也不知他舍得或是不舍得。”诸葛绫摇头苦笑，“其实这也不是舍不舍得这般简单的事，若是为了国事，即便皇兄准了，我也不怪他。我只是……直到如今也不知那人的心思。若是他心里没我，我也就死了心，不再这般左右为难了。”

    宁阳知道她说的那人是指云风，便问道：“那公主可有打算？”

    “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诸葛绫也不啰嗦，直看向宁阳，认真道，“求皇婶为我牵条线，派个人去把云风叫来府上，如今矜持也无用了。我倒要当面问问他，心里到底可曾有我！”

    宁阳见她脸色虽有些憔悴，目色却是坚定，不由心里暗暗佩服。直接问对方的心意这种事，对女人来说大多不太容易，且诸葛绫都等了云风这些年，这其中的苦楚她也能体会一二。因此虽有些为难，却还是点了头，说道：“事关公主终身大事，即便叫个男人来府上与公主相谈不合礼数，但这时候也管不得这些了，我这就差人将云将军唤来府上，只是还请公主莫要与云将军相谈过久，只一刻的工夫，公主以为如何？”

    诸葛绫闻言点了点头，说道：“皇婶肯帮我我便心里感激了，还请皇婶放心，我诸葛绫这点规矩还是懂的，定不会给皇婶惹上麻烦。”

    宁阳听了这便叫了良儿来，让她去找小七，吩咐他出府一趟，尽量避着人把云风传来王府。


111来信

信来的时候虽是一大早，柳子轩却已经去了太常寺。安阳便独自一人在屋里打开信，喜滋滋地看了起来。

    “公主亲启，见信如唔。自帝都一别，兰珠甚是怀念往日，念及与公主有约，便就此提笔，手书一封。南郡湿热，自比不得帝都舒适宜人，然百姓安居，民风淳朴，叫人心喜。城内繁华似锦，城外景致悠然，兰珠如今已是安心住下。公婆待兰珠如亲女，恩慈难述，世子亦孝顺祖母，令兰珠不胜感激。如今祖母与公婆皆身子康泰，世子亦往军中任职，兰珠于府中孝敬祖母服侍公婆，日子和乐，一切安好，望公主勿念。南郡离帝都千里之遥，待公主见信，怕已是金秋时节。成婚已有数月，不知公主一切安好？驸马爷谦谦君子，想必与公主甚是恩爱。只是不知皇后娘娘凤体可康健？若公主回宫请安，恳请问候。再者，若公主见着德妃娘娘，亦恳请公主代为问候，兰珠可心安矣。”

    而后信中又细述了些南郡的吃食和城外的景致，写了也有三四页纸。安阳性子急，先兴奋地快速看了一遍，而后才又重头细看。

    待看过几遍，便急急叫了禾儿，说道：“快点研墨！我要回信！现在就回！”

    禾儿拿了松香纸笺来，安阳的回信可没那么文邹邹，说得也直白，字里行间说得皆是婚后种种，般般皆是小女儿的心态。又细问了陆呈待兰珠如何，最后又叫屋里的宫人去把公主府上做点心的大厨叫来，让那厨子把他会的点心做法全都细细写了出来，然后附在信笺中，打算一同寄给兰珠，并在信里嘱咐如果她想念帝都的点心，可叫厨子按着做法做来尝尝。

    待信写好，已经到了午膳的时辰，柳子轩回了公主府。

    安阳见他回来，便蝶儿似地扑了过去，手里拿着信，却是藏到了身后，兴奋地问道：“轩哥哥猜猜看，我手里拿着什么？”

    柳子轩见了温润笑道：“诸般提示皆无，轩可没有那凭空猜测的本事。”

    说话间，安阳已经伸出一只手来将他拉进了屋子，叫他坐到桌旁，自己仍是背着手站在他面前，明媚地笑道：“轩哥哥猜都没猜过，怎么知道自己没那本事？”

    柳子轩只垂眸笑了笑，抬起眼来看了安阳一会儿，清雅地道：“见公主这般欢喜，想来手中所持定非常物。”而后便一副略作沉吟的样子，笑道，“想必并非新做的沙冰，也不是刚学会的点心吃食，不是叫宫人新做的彩羽毽子、各样抱枕。嗯……想来亦非贤王妃差人送来的赏玩之物，或是哪家府上女眷送来的珠钗玉翠。”

    安阳耐着性子听，却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待反应过来，不由跺了跺脚，嗔道：“轩哥哥！你又取笑人！”

    见柳子轩果真垂眸笑了起来，安阳不由鼓着脸颊想要佯装气闷，可是没过多久自己就先笑了。“算了！那今天换我给轩哥哥一点提示吧。”她将手指往南边一挥，“这样东西可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喏，就是在那边。”

    柳子轩顺着她的手指望向南方，透过菱花窗子，院子里的一株海棠风姿楚媚，他似看上了那株海棠，直盯着望了许久，直到安阳唤了几声才回过神来。

    “轩哥哥怎么了？”安阳也察觉出柳子轩的一反常态来，却见他只是笑了笑，又恢复平时的清雅温和，只说道：“说起来，也有些日子未见着陆世子了，不知信上可有谈及？世子如今可还好？”

    安阳瞪大了眼睛：“轩哥哥猜出来了？我只是指了指南边而已，你就猜出来了？”柳子轩却笑道：“能叫公主如此欢喜，想来该是南郡来的信。”

    安阳夸了句“真神了！”而后才说道：“是兰珠姐姐来的信，没太说世子，就提了句去军中任职去了。倒是南郡的风土人情说得多些，看着有许多好玩的呢！”说着，便把信从身后拿了出来，摊到柳子轩面前。

    信上字迹娟秀，句句都诉着安好，那字里行间的语气隐约能勾勒出一张如兰清淡的面容，花园中颔首微笑，不含羞涩，落落大方。

    倒像是她的性子，报喜不报忧。提及新婚夫婿，纵使只谈了一二句，也是道喜感激之词。

    柳子轩垂眸看着信，安阳在一旁埋怨道：“陆世子怎么去军中了呢？这才成亲几天哪？他去了军中，兰珠姐姐不就一人在府里？那多无聊啊！以前瞧着他还可以，怎么这么不知体贴呢？”

    柳子轩闻言只浅淡地笑了笑，过了一会儿才将信放在桌上，垂眸说道：“陆老郡王本就掌着南郡兵权，世子去军中历练也属应当。若不得将士军心，日后怎承袭郡王之位？老郡王与郡王妃来帝都之时，轩亦曾有幸得见，两位长辈算得上宽和慈爱，想来信中那句‘待如亲女’之言非虚，世子虽不在府中，有老郡王和郡王妃在，郡主想必不会受了怠慢。公主便自宽心吧。”

    听柳子轩这样说，安阳也就慢慢放下心来，回身去桌上把自己写的回信又拿了过来，献宝似的递给柳子轩，说道：“轩哥哥帮我看看，还有什么要嘱咐的？我叫厨子把帝都里有名的点心的做法全写下来了，好叫兰珠姐姐平日里换换花样。你看我要不要把前段时间叫宫人们做的抱枕和毽子也送去些？兰珠姐姐要是无聊了，这些也好解解闷！”

    柳子轩听了略略摇头，笑道：“只这点心的方子就足可见公主之心了。那抱枕之类的待年时再叫人送去吧，对方毕竟是郡王府，平日里来往些闺信倒是无妨，若是东西捎得次数多了，难免惹上是非，过年时过过礼倒是无碍。”

    安阳听了恍然，吐了吐舌头道：“还有这茬，我倒忘了。”

    “公主方自立门户，这些过礼之事与宫中赏赐朝臣的规矩也不尽相同，次数多了，自当记着其中的门道了。”

    安阳见柳子轩也不怪她，心里难免泛起些甜蜜感激来，暗暗把这规矩也记在了心里，只是仍笑道：“那我把想送的东西攒着，过年时一道儿送去，这样成不？”

    柳子轩听了只笑了笑，微微颔首，道一声：“可。”

    待说过了信的事，夫妻二人这才一起去旁屋里用了午膳。

    下午，贤亲王府来了帖子，请安阳晚上一道儿去北街上的一德茶楼坐坐，顺道看看庙会胜景。安阳见有好玩的事，自然不推辞，待用过了晚膳，天将黑时，便换了身水蓝墨松的裙子，一番打扮，叫了奶娘和禾儿陪着，又另遣了公主府的披甲换了常服跟在后头，这便出了公主府。

    柳子轩回到沁怀居中，寝殿中已点了灯，他自架子上拿起一本书来坐到窗前细看。

    宫灯绰绰，窗外秋风拂过红木架子上的墨兰，淡雅幽香。屋中极静，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如水凉夜中那般清晰。男子忽而轻叹了一声，将书页合上，轻轻放在了桌上。

    缓缓起身，他慢慢踱至窗前，望向院中雅致的夜色，眉宇间却一抹惆怅浅浅生了出来。半晌，终是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却不知在和谁说话。

    “你终究……是违了你我从前相谈之事。”男子微微闭了闭眼，淡雅的眉宇间少见地微微锁了锁，又摇头道，“罢了，早该知道你这性子听不进劝言。只是，何必连累无辜……”

    话不知说与谁听，秋风拂过，院中的荷池荡起丝丝涟漪，宫灯下浅昏润泽。这景致入了男子的眼，不由微微回神，今夜再次摇头轻叹，稍稍转身，步向屋中的琴架。

    一把瑶琴置于琴架之上，旁边小炉焚着香，柳子轩缓缓坐了下来，袖袍微拂，纤长的指节抚上琴弦，缥缈之乐声低低浅浅而生，浸过窗棱，树梢，随着秋风缓缓送了出去。

    安阳回到公主府时，这琴风古韵不期然入了耳，先是愣了愣，之后便生出不可置信的惊喜来。只摆了摆手，不叫奶娘等人跟着，自己提着裙子欢快地往沁怀居中跑去。

    一路上不在意地免了宫人的行礼，蹑手蹑脚来至院中。远远的，就见窗内墨兰幽幽，男子墨发随意系在身后，素衣而坐，低首垂眸，指节纤长，轻抚琴弦。琴声如水，低浅如溪山风月，潇潇若碧水之舟，灵逸钟秀，潺音若仙。

    安阳自小学琴，于琴音也算熟识，自能听出其中意境。她原是带了些惊喜猎奇的心思蹑手蹑脚而来，却不由站直了身子，缓缓闭上眼细细欣赏。

    一弯秋月自云中探出头来，如水地洒在少女身上，却映出她微微皱起的眉头。不知为何，这琴声虽是好得没处挑剔，可低切婉转处却总能听出些惆怅来。

    安阳睁开眼，透过窗子细细端详柳子轩，果见他较之平日笑意浅淡了些，不由眉头蹙得更紧。

    琴声渐渐止住，柳子轩似有所感，微微侧首，果见窗下立着个湖蓝娉婷的身影，凉风轻起，手中的帕子随风轻摆，人却立着不动，难得地安静。

    柳子轩淡淡一笑，说道：“正值深秋，夜晚渐凉，公主进屋来坐吧。院中立得久了，当要着凉了。”

    安阳微微咬了咬唇，脸上却慢慢浮起笑来，这才进了屋。

    挨着柳子轩坐了下来，安阳便问道：“轩哥哥可是有什么心事？”

    柳子轩闻言略微垂眸，掩了眼中些微奇异之色，只笑问道：“何以见得？”

    “自然是从琴声中听出来的。”许是刚才听了这高妙的琴声之故，安阳今夜难得有些安静，只说道，“轩哥哥藏得可真深，琴弹得这么好，我居然今晚才知道。在宫里学了十年，也未必比得上轩哥哥的琴艺。只是比不上归比不上，我也不是那门外汉，门道自然听得出来。”

    柳子轩摇了摇头，说道：“浅显抚来，不敢妄称琴艺。不过是些伤秋之感，好好的曲子竟弹出惆怅来，实在有些糟蹋了这曲子，倒叫公主笑话了。”

    “原来是伤秋啊。”安阳拍了拍胸口，这才松了口气，“我还以为轩哥哥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呢。”

    “叫公主忧心了。”柳子轩淡淡笑道。

    “没事就好。”安阳摇摇头，放下了心，心思自然也就转到了别处，歪头问道，“轩哥哥刚才所弹是什么曲子？我在宫里的时候，司乐会的曲子都被我学了来，这首却从来没有听过。”

    此事柳子轩倒也不瞒她，直言道：“太常寺卿大人向来爱收藏琴曲，此曲相传乃前朝乐师所谱，被寺卿大人偶然所得，轩亦是偶然闻之，心觉高妙，这才学了来，只是难奏其一二，倒是可惜。”

    “轩哥哥不必谦虚了。要是你这琴艺都算不好，那宫里的司乐就更不用提了。”安阳皱了皱鼻子，亏她前些日子还把琴搬来了屋里，献宝似地弹给他听，结果现在想想，那时不是闹笑话了么？

    自己一直觉得不错的本事被人超了过去，安阳觉得有些不服气，说道：“这曲子，轩哥哥可不可以教教我？”她学会了，定然努力练习，一定超过轩哥哥，不能什么都落在人后。

    她眼里的坚定一下子就露了心思，柳子轩不觉一笑，说道：“琴乃世间至净之物，因而先古便曾有云，抚琴者需焚香、净身、肃整衣冠，心境谦恭纯净，不为世俗外物所扰，方能思虑空明，达高妙合一之境界。公主若能做到此般种种，胜过轩自是容易。”

    安阳被人看穿了心思，不由脸儿一红，嘴巴撅了起来，半羞半恼地摇着柳子轩的袖袍说道：“哎呀，不过是叫轩哥哥教首曲子，怎么惹出这么一大段来！你就直说吧，教还是不教？”

    柳子轩笑了起来，虽是摇了摇头，却是说道：“教。自然是要教的。”

    安阳听了立时欢呼起来，眼睛奇亮，明媚难言，只招手对屋外侍候的宫人道：“再去搬一架琴架来，琴也再找一把来。快去！”

    “此时便要学？”虽是如此问，柳子轩倒也不惊讶，像是早已对安阳的急性子了然在心。

    “择日不如撞日嘛！今晚不学一会儿，我怕是睡不着觉了！”

    没过一会儿，几个宫女便进了屋，把琴架和琴摆好，安阳和柳子轩并排坐了，这便随着他的指节拨动，跟着一个调子一个调子地学了起来。直到更鼓打过三更，方宫正来提醒夜已深该晚寝了，安阳想着明日柳子轩还有公事要做，这才停了，只是与他说好明日晚上再来学，直到学会为止。

    大周的规矩，每月十日、二十日和最后一日是官员询休的日子，这三日不必早朝亦不必办公，因而也称休沐日。

    月末的这日，贤王妃约了安阳一道儿去北街上老字号银铺子里给她儿子打一只麒麟锁，安阳刚出府不久，伯府上便来了帖子，请她和柳子轩到伯府用午膳。

    柳子轩吩咐了方宫正在府里等着安阳，自己先随着家丁回了伯府。

    安阳回到公主府，听说了这事后忙换了身明艳的衣裙，好生打扮了一番，这便叫了几个人陪着，坐了轿子往伯父去了。

    她因嫌公主仪仗太过麻烦，因而便下令免了。到了伯府自轿子里下来，把守门的家丁吓了一跳，忙跪了行礼，而后便要去通报。

    安阳见了，摆了摆手说道：“通报什么？我又不是外人。回回来都闹得跟接驾似的，有这功夫都能坐到一处说不少话了。你也不用通报了，路我也认得，我这就自个儿去后院儿，说不定呀，还能给祖母和婆母个惊喜呢。”

    说罢，便径自往后院去了。那家丁自是生了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拦她，便躬了躬身，眼看着她走远了。

    而此时屋里，高氏和王氏已经与柳子轩闲聊了一会儿，原是有说有笑，王氏却渐渐拢了拢眉，试探着问道：“儿啊，你可是有何心事？”

    高氏闻言愣了愣，柳子轩却是神色半分不动，只笑道：“母亲为何有此一问？”

    王氏眉拢得更紧，假意轻斥道：“少给我来这一套！你和你爹一个样！我侍候你爹这几十年，又把你拉扯大，你们父子二人动动眼皮子我就知道你们想什么。你这一套啊，只管唬别人去，在你娘面前？没用！”

    这话说得笃定，高氏也不由蹙了眉头，对柳子轩说道：“轩儿，是公事还是府上的事儿？若是公事自没有我等妇人置喙的道理，可若是公主府上的事，你倒也不妨说出来。咱们家里尚的是公主，与娶别家小姐做媳妇不同，公主毕竟是公主，有些脾气也是难免。这居家过日子的，便是寻常夫妻尚还有吵闹的时候，与公主一处住着，许遇上使性子的时候也有。只是我瞧着公主也并非那般刁蛮，若有使性子的时候，你若能顺着她自当顺着。若当真心里不痛快，回府来时便对祖母和你母亲说说，总归是一家人。我们妇人家的，旁的不会，这处理家事倒是你们男人不及的。”

    见祖母言语恳切，柳子轩不由笑了起来，摇头说道：“公主心性未成是真，但对轩儿却是诸般皆好，不曾有过争执。望祖母与母亲勿要多想，当真无事。”

    高氏闻言看了眼王氏，王氏叹了口气，说道：“罢了罢了，你这孩子自小就是如此，凡事都在自个儿心里藏着。你若当真能自个儿处置了，我与你祖母不操这份心也罢。”

    见柳子轩微微颔首，王氏却神色略微重了起来，说道：“只是有件事你别嫌为娘啰嗦，你若娶的是寻常人家的姑娘，按着咱们家的家世，自该纳上一两房妾室。可如今你尚的是嫡公主，这纳妾之事自是不能想。即便为娘晓得你心仪的本不该是公主这类性情的女子，但如今也成了亲，为娘也只得劝你往好处想。公主虽孩子气了些，但也算可爱，难得是对你有心。只这番情意就当你好好待她了。”

    柳子轩闻言摇摇头，有些哭笑不得，却只得起身向母亲施了一礼，说道：“儿自当谨记母亲教诲。”

    王氏这才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松，说道：“这还不是你的错儿？要是你肯说说你那心事，为娘的也不至于这般乱猜。不过既然猜到此处了，为娘的便给你提个醒儿。你心里若不曾有人也倒罢了，若是有，趁早断了那念头！”

    王氏这话说得也算严厉，声音透过屋子传到院中，却不巧叫欢快地绕进院子的安阳听个正着，顿时人像是被铅铸了脚，直愣愣地立在院里，半分动弹不得。

   
112逼心

云风听到宁阳唤他去王府便自知定非常事。来到王府时，小七领着他从侧门进了去2，他便更是心下笃定。

    虽是避着人把云风叫了来，宁阳却也不敢当真避着人再把他叫到后院去，便在前院花厅旁的侧屋里见了他。

    云风仍是一身雪白的衣袍，大冷的天儿里折扇在他手中摇着竟无半分装腔作势的感觉，反倒倜傥风流。他一派闲适地玩笑道：“不知王妃今日又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要给云风做媒？”

    宁阳见他这般与以往并无二致，心里不由为诸葛绫捏了把汗，脸上却是笑道：“我不过是那日叫你来问了问，又没勉强你，你倒是记性好，如今还记挂着。”见云风摇着折扇笑了起来，宁阳这才说道，“与将军实言，今日希望见见将军的人并非是我。此人就在另一旁的屋里，将军随我来吧。”说罢，也不给云风说话的机会，便自起了身，往诸葛绫呆着的屋里走去。

    云风无法，只得跟着。

    待进了屋，这才瞧见诸葛绫正襟坐于上首，眼睛动也不动，看得云风略微垂了垂眸，却还是笑道：“莫非要见末将之人是公主殿下？”说着，便有模有样地给诸葛绫行了礼。

    诸葛绫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偏偏此时云风对宁阳说道：“请王妃恕末将直言，约见公主于礼不合，为了公主声誉着想，末将还是退下得好。”说罢，便略微朝二人施了一礼，这便转身要走。

    诸葛绫却站起来说道：“云将军还怕本公主吃了你不成？不过是说几句话，一盏茶的工夫，将军当真这般不顾情面？”她沉着脸，眼里隐有火花噼啪，却是强忍着缓步走了过去，待来至宁阳身前便福身行了一礼，说道，“此事多谢皇婶，绫儿定会记着此番情分。只是还请皇婶许我与云将军单独一叙。绫儿自当谨守礼节，定不会给皇婶惹麻烦。”

    宁阳听了暗暗叹了口气，也不知说什么好，便点头出了屋子，只是却未出花厅正堂，叫丫头上了茶来便遣到外头侍候，自己坐在椅子里，一边喝茶一边守着。

    屋里，诸葛绫与云风都坐了下来，却是一个在上首，一个坐于下首。

    好一阵儿的沉默，诸葛绫见云风摇着扇子兀自垂眸闲坐，看也不看上她一眼，不由心里一把火气生了出来，却硬是吞了回去，开口说道：“我今儿叫你来只为一事，劳烦给句话儿。”

    她语气不是很好，云风也不介意，只垂眸笑问：“公主请问，末将洗耳恭听。”

    “我只问一句，你心里到底有我没我？”

    如同与宁阳说的那般，诸葛绫当真问得爽快坦然，且如今正生着气，脸上也不见红晕，只是心中是何滋味，怕是只有她自己知道。

    云风却是愣了愣，只抬眼看了诸葛绫一眼却又垂了眸，笑道：“末将不明公主之意。”

    诸葛绫闻言一口气冲涌上来，再也做不得那淡定的样子，冲口怒道：“你少来糊弄我！你我二人相识并非一日，我的心意，你莫要说不知！有我没我不过一句话的事，何必瞒着？如今我身为女儿家都如此问了，将军还想做那矜持样子？”

    云风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收了折扇，却仍不曾抬起眼来，只道：“公主何必如此。”

    这话不禁叫诸葛绫心中委屈，这些年的坚持等待皆化作苦楚，却是强忍着不曾落下泪来，却也难免激动，起身说道：“那你叫我如何？我等了这些年等不来你一句话，如今朝中大臣联名上折请和，我自宫中日日能听到那些和亲的风声，我能如何？装作不知继续等着？你倒是说说，等到我上花轿的那日，能不能等来你一句话？”

    “公主若是为了和亲的事这般，末将倒是恳请公主安心。前些日子王爷已经向皇上请战北戎，眼下朝中虽联名请和，但皇上心里怕也是主战的。毕竟公主是皇上唯一的妹子，他定然舍不得叫公主远嫁那蛮夷之地，终身回不得故国。”

    “纵然我是被这和亲之事逼到如今，但如何能走到今日这一步，你心里当真不知？”诸葛绫双目通红，声声皆控诉一般。

    云风不答，面色有些淡然，握着折扇的手却是略微紧紧了。

    诸葛绫又道：“我还是那句话。你心里有我没我，给个痛快话吧。若是从来就不曾有过我，我也就不必自作多情自寻烦恼了。那和亲的事成与不成，与我而言便再无折磨，就算是去和亲，我亦不会说个不字。”

    “公主这是何苦。”云风还是这句话，只是却抬起眼来，说道，“那北戎之地……”

    “这与你无关。”诸葛绫打断他，直视他说道，“若你心里有我，便去皇兄跟前请旨赐婚，那我的终身大事还与你有些关联。若是心里没我，我嫁与谁或者嫁去何处，都与你无半点关系。”

    云风闻言垂下眼去，平日里向来闲适的面色如今淡了大半，只是微微侧首，不知心中所想。

    诸葛绫也知自己这是在逼他，但也没打算心软，反而慢悠悠地又坐回椅子里，说道：“我就陪着你坐着，你何时开了口何时就可以出这屋子了。”

    “这可由不得公主。公主承诺了王妃只坐一盏茶的工夫，可还记得？”云风凉凉地说了一句，闲适的感觉又回来了些。

    “你！”诸葛绫被他气得胸中闷痛，不由喘了几口气，怒极反笑道，“好！本公主不是云将军的对手！将军赢了，可高兴？”她缓缓站了起来，有些无力地往屋外走，只是经过云风身旁时停下了步子，望着窗外雪融之景，淡淡说道，“我这是给皇婶面子，不愿给她惹麻烦。不过，你莫要以为我会这样便罢手。我这就去城中茶墨轩里把天字号的雅阁包上十日，那里有我的贴身丫头等着。我给你十日时间考虑，十日后，你若不来，我必去朝上亲自向皇兄请嫁北戎！文武百官为证，便再也改不得！”

    云风眼中似有异色一闪，猛地抬起头来。

    诸葛绫却不看他，只是极淡地说道：“我诸葛绫向来说到做到，绝不虚言。”

    言罢，便开门走了出去。只留云风一人坐在屋里，望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

    茶墨轩在帝都虽是老字号茶楼，却也算不上有名，因而平日里高官显贵来此的甚少，倒是商贾之流常来。十日前，天字号最好的雅间被一位长相俊俏的公子哥包了下来，自此，他日日来此坐着，每次只点上一壶茶，便在屋里一坐就是一日，直到城门快要关时才肯离去。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诸葛绫。虽说是叫贴身丫头等在这里，然而她终究还是亲自来了。

    自从她包下此处雅阁，帝都城里就没再下过雪，上元前后的雪开始慢慢化了。窗外的景色从雪压梅枝，到梅花粉红的花瓣渐渐露出头来，再到梅枝的骨节上淌下最后一滴雪水，诸葛绫一直坐在窗前望着，失神的时候小时候在北关的点点滴滴不由云烟过处般在眼前掠过，她记得离开北关时，自己一身火红的战甲男儿般坐在马上随着儿郎们一同出征，也明白此时眼里的红只怕不比那日差上半分。

    十日逝过，幕阳映红了天边残云，也映得窗前女子珠泪似血。

    诸葛绫默默回了宫，只吩咐了一句：“替本公主准备朝服，明日上朝。”言罢，便再也不开口。

    朝中自递了请和的折子，皇帝皆留中不发，朝臣们摸不着圣意，这日早朝前便商量了一番，皇帝一来到大殿之上，百官行过礼三呼万岁后，几个世家的老臣便齐齐跪在地上，当殿请和。以诸葛端云为首，武将皆齐声请战。本就是双方势不两立，徐国公却从旁辅助端王，叫齐、林两家暗地里狠使了几记眼刀子。

    徐国公假装不见，只一味帮着诸葛端云。主战主和两派互不相让，大殿之上据理力争，正自激烈时，忽而太监一声高喊：“长公主到——”

    朝臣皆惊，纷纷转身往殿外看去，云风立在当中，眼底神色难明。

    却见诸葛绫一身大红行龙玄纹朝服，凤簪鸾步，缓缓而来，步伐沉定，面容肃穆，每一步，那朝服上的四条行龙宛若飞天，其气势叫大殿之上的群臣渐渐静了下来，自动让出路来。诸葛绫行至殿上，跪下叩首道：“臣妹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看着自家妹子跪在殿上，不由微微弯起唇角，眸子微眯，那斜在御座上的姿势却不改，只问道：“长公主朝服而来，想必有要紧事。说吧，朕且听听。”

    “谢皇上！”诸葛绫这才直起身来，却跪着不起，只垂眸俯首，声脆如铃，字字击打在肃穆的金殿之上，“臣妹听闻边关战事将起，古训有云：兵锋所向，生灵涂炭。想我大夏江河锦绣，百姓安居，臣妹不愿看着吾皇尽心治理之江山被战事所扰，因而愿自请……”

    “启禀皇上。”

    诸葛绫说得正声声激昂，听得殿上主和的老臣心中大喜，却在此时，竟有人打断了她的话，上前一步。

    群臣循声望了过去，皆是一愣。这胆敢当殿打断长公主言辞之人并非位列一品之权臣，只不过是个三品的云麾将军罢了。

    诸葛绫不可置信地望向云风，云风却不看她，只是拱手说道：“启禀皇上，公主之见不可取。边关之事并非我大夏之过，那北戎屡次犯我边关，百姓苦不堪言，将士激愤，纷纷请战！战则护我边关子民，扬我大夏国威。和却是委屈求全，戎人必笑我大夏泱泱大国，竟俱区区边戎之族。且和也不过一时，数十年之后，边关战事必定又起，我大夏女子心烈如火，怎能侍那蛮夷之族！可我大夏男儿皆英勇不惧，愿战死沙场亦要保得家国安定！望陛下三思！”

    他话音刚落，不待皇帝说话，齐国公就先怒了起来，斥道：“放肆！公主说话，岂有你插嘴之理！”

    云风却是不看他，只拱手垂眸。

    半晌，皇帝终是开了口，却并不理会云风，只问诸葛绫道：“长公主方才所言为何？自请……如何？”

    云风愣了愣，没想到皇帝竟不追究他打断公主言辞之罪，不由低头看了诸葛绫一眼，诸葛绫被云风这一搅合，心中的决意已有些动摇，微微抬起眼来似怨怒似不解地看他。

    二人相视，没一个说话，大殿之上，好一阵安静。

    “长公主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擅闯大殿扰乱早朝之罪，朕便要跟你讨个说法。”皇帝似看不出二人之间的涌动，平日里的轻狂不羁此时却全然不见，忽而铁面无私了起来，眼低冷肃之意隐现，惊得大殿之上群臣噤声，无一人再敢多言。

    诸葛绫也知早朝之事并非儿戏，自己身穿朝服而来才容得上在这大殿之上说上句话，若是这话不说清楚，皇兄便是与她感情再好也不会当着文武百官之面纵容她搅乱早朝之罪。只是她实在拿不准云风这是何意，他不曾去过那家茶楼心思已然明了，如今却又为何阻她请嫁？莫非……他未去那家茶楼是有事耽搁，事实上他心里也并非全然无她？

    这理由虽是凭空臆想，却如同野火燎原之势，再也阻挡不了。终究，她心里还是希望他是在乎她的。只是如今之景何其讽刺，大殿之上，叫她的决心一再崩溃，却落得进退两难之境。

    诸葛绫心中煎熬，抬起头来望向云风，云风却是紧紧盯着皇帝的眼，说道：“皇上，请恕微臣直言。当初自北关起兵之时，面对安平王、南英王两路数十万大军皇上尚能笑骂不羁，不想登基数年就被这些朝中贪慕荣华的老臣蛊惑，是战是和犹豫不绝，当真令人思之过往，不觉心痛。”

    这是诸葛绫自小时候在雪山里遇险之后头一次见到云风冷了脸，只是这回却更是心惊，不觉喊道：“住口！你疯了！”当殿怒骂皇帝，他活腻了么！

    这一喝，大殿之上的老臣也都反应过来，惊惶地嚎了起来，纷纷跪了一地，皆怒斥云风大逆之罪，金銮殿上忽而乱了起来。

    皇帝却是坐着不动，甚至连身子都还是斜倚着御座，只是眼底冷寒之色已是不尽，大殿之上，除了特许不必朝拜的端亲王爷，云风却立得笔直，丝毫不俱地直视皇帝。

    气氛那般地冷凝。

    皇帝却突然笑了起来，只是笑意半分都不曾到达眼底，缓缓说道：“好啊。当初随朕征战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军如今也嫌弃朕了。既然朕在你眼中是那贪慕虚荣是非不辨之昏君，那想必以你之高风亮节也无法与朕再称君臣。来人啊。”皇帝一声传唤，大殿之外的御林铁卫即刻到了殿上，身上披甲之声，声声肃杀。

    “去了云麾将军朝服冠带，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遵旨！”御林铁卫一声断喝，上前便将云风的朝服冠带除下。

    云风却自始至终立得笔直，眼底却略过安心之意。

    诸葛绫却已经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四周朝臣皆呼万岁，云风这时却被押了下去，眼见着他要出大殿，诸葛绫猛地抬起头来望向御座，喊道：“皇兄！”只是，奈何她的声音在满殿的“万岁”声中那般微弱。诸葛绫再也顾不得，这就要站起身来，皇帝却动了真怒，从御座上起身，甩了明黄的袍袖，大步而去。

    见皇帝走了，诸葛绫又猛地回头去看云风，见他已经出了大殿，只是似有感应般回过头来，正与她的目光撞在一处。

    云风笑了笑，眼里的温暖叫诸葛绫有一时地恍惚，却见他张了张口，似乎说了什么。

    诸葛绫仔细去看，却忽而红了眼。

    “快些趁乱回宫，莫要再做傻事。”

    云风越去越远，大殿之上群臣仍未离开，只聚在一起，声声议论着今日早朝上的变故，无人再理会跪在地上的诸葛绫。

    诸葛绫却趁此机会起身，悄悄出了大殿。

    然而，她未往寝宫里回，却直直去了皇帝的寝殿。

    诸葛绫踏入大殿之时，太监小林子并未拦她，只指了指旁边的侧殿，诸葛绫会意，这便顺着小林子所指疾步入了侧殿。只是见到屋中之景，不由愣住。

    只见得诸葛锦旭已经换上了他常穿的大红衣袍，闲闲坐在龙椅上，手里正捏着块金酥糕，眼眸眯着，笑若银狐，哪有半分龙颜大怒的模样？

    诸葛绫只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一时说不出，只跪下说道：“皇兄，方才是臣妹头脑发热，一时做了傻事。云麾将军乃是为救臣妹，不得已激怒龙颜，还望皇兄念在往日情分上开恩！”

    诸葛锦旭一只手捏着金酥糕，一只手把诸葛绫扶了起来，却是哼道：“那小子逼得我妹子差点做了傻事，活该他去天牢里受受罪！妹子不必替他求情，他自找的！早早与妹子言明了心意，哪会有今日之祸？”

    诸葛锦旭嘴上哼哼，脸上却是笑得欢快，怎么瞧怎么一副闲来看戏的模样。诸葛绫也并非是那寻常女子，自小习武不说，也是跟着沙场杀敌过来的，方才因着心爱之人出事她这才乱了分寸，如今听见自家皇兄这般模样，心中已平静许多。她立在诸葛锦旭面前，仔细瞅了瞅他，忽而猜测道：“皇兄方才可是在演戏？”

    诸葛锦旭埋怨似地看了她一眼，叹道：“不演戏当如何处置？前些日子与皇叔早就商量好了，等这帮子老臣请和的事儿压了下去，他便率兵出征。今日倒好，你们二人闹脾气使性子都使到早朝上去了，这话若是妹子方才说出来，我与皇叔这一番谋划可就没影儿了！”

    诸葛绫听了有些惭愧，垂首说道：“是臣妹之过。只是，皇兄若早有意伐戎，方才在殿上又为何逼着臣妹非要把那请嫁的话说出来？”

    诸葛锦旭却笑得狐狸一般，只吃点心却不答话了。

    诸葛绫却是愣了愣，眼睛越来越亮，心下忽而恍然。

    皇兄要逼的不是她，而是云风？！

    见她似乎猜着了，诸葛锦旭这才哼道：“我这妹子自小就不输男人，聪慧着呢！若非叫哪个人气昏了头，能做出这等傻事来？我若是不折磨折磨那小子，他就忘了我家妹子还有个兄长在！”

    诸葛绫听了这话心里感动，只是对自己使性子险些坏了兄长大事的做法有些羞愧，因而也不好意思坐下来，只垂首立着，问道：“那皇兄就不怕……他那时无动于衷？若他不阻我，我必要将那请嫁之言说出，到时岂不一样坏了皇兄大事？”

    诸葛锦旭闻言把只剩一口的金酥糕随意地往碟子里一扔，拍了拍手，说道：“朕既然决心伐戎便没那般容易更改，只是若你说出那请嫁的话来，所有事便要从头布局，多费许多周折就是了。到头来妹子还是会免了和亲的事儿的。不过……”诸葛锦旭拿起桌上的锦帕擦了擦手，眼低有些冷寒，“若当真方才在殿上他未冒险阻你，朕定不会饶了他！且也不会将妹子嫁与他的。”

    诸葛绫听了额头渐渐现出冷汗来，如此说来，方才朝上之事真真是险！稍有行差踏错，他们二人此生便无缘了。心里不知为何想起那上林庵里求的签来，暗道这签果然是准！真真在极凶险之处得了转机。

    正想着，诸葛锦旭却眨了眨眼，笑道：“妹子也不必心中愧疚，今日之事也并非全是坏处。朕如今被云风气到龙颜大怒，那帮子老臣想来该消停一阵子了。”

    “也是，想来也没哪个敢在皇兄龙颜大怒的时候再来烦着。”诸葛绫也笑了起来，只是想到云风不免心忧，说道，“如今他惹了皇兄，想必朝上那些主和的老臣会趁机打压主战一派，即便近日无人敢烦着皇兄，想来过几日必有老臣上折请皇兄严惩云将军，此事……当如何是好？”触怒天颜可是大罪，便是处死也不为过……皇兄打算如何处置？

    诸葛锦旭见她有担忧了起来，不免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发酸：“果真女大不中留啊！那种死钻牛角尖儿的男人哪处得了我妹子的青眼了。”

    诸葛绫被他逗乐了，却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嘴上唤了一句：“皇兄。”

    “得了得了。”诸葛锦旭摆了摆手，捏起碟子里那块只剩一口的点心丢进嘴里，说道，“这回的战事缺了他还真不成。到时朕给他个戴罪立功将功补过的恩典就是了。只不过这些日子，朕还想叫他吃吃苦头，且叫他在牢里呆着思过吧！”

    至于朝中那帮子老骨头，也是时候折腾折腾他们了。诸葛锦旭慢慢垂下眼去，唇边的弧度却有些轻快。

   
113实言

 安阳立在院子里动弹不得，脑中婆婆的话不断地回响着，每一个字如同重锤般生生砸进她脑中，一下比一下痛，更叫她眼前有些发黑。

    你心里若不曾有人也倒罢了，若是有，趁早断了那念头！

    为什么婆母会这样说？她说轩哥哥有心事，是……什么心事……

    安阳想要想一想，却发现头脑像是罢工一般，怎样都不灵光，晕乎乎地有些懵。

    安阳本是想着要给祖母和婆婆个惊喜，欢喜之下便先一步跑了来，奶娘和禾儿追上来时只见得她木讷地立在院儿里，两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奶娘上前问道：“公主，怎不进屋去？可是老夫人和夫人不在屋中？”

    却不想安阳听了一点反应也没有，仍是呐呐地盯着房门看，竟像是失了魂儿不曾听到奶娘的话。这可把奶娘和禾儿吓坏了，忙大着声音又唤了两声：“公主！公主！”

    这两声唤没把安阳给唤醒，却叫屋里正聊着的三人听个正着。王氏与高氏互看一眼，两人急忙起了身，却是柳子轩先一步走到房门前，轻轻开了房门。

    只见得安阳立在院儿里，呆木地望着他，向来气色红润的小脸儿此时已是煞白，奶娘和禾儿吓得在一旁不停地唤着，她却只是望着柳子轩，话也不会说一句。

    柳子轩几不可查地蹙了眉，却仍是温润地道：“公主来府上怎不叫人通报一声？”

    安阳听到柳子轩的声音，这才慢慢回过神来，他还是那般素衣如雪，淡雅温润，声音还是那般好听。他正看着她，眼里少见地一丝担忧。这若换成平时，她一定高兴地跳起来。然而现在却只剩惊慌。

    轩哥哥……

    她那么喜欢的轩哥哥，对她那么好的轩哥哥，难不成……会喜欢别的女人？

    安阳摇了摇头，越想心里越慌。这时却见祖母和婆婆都从屋里出来，一副惊慌地样子，婆婆王氏更是几步来到她身边，问道：“公主可是听着方才的话了？那是……”

    她话未说完，安阳却摇了摇头，受惊地小兽般往后退了退，忽而嘴巴一瘪，转身就跑出了院子。奶娘和禾儿忙喊着追了出去。

    院内王氏急道：“坏了！公主定是听到我方才那番话了！”她心下暗悔，却更是惶恐，埋怨自己道，“我闲来无事说这些做甚！如今也不知公主从哪儿听了去，这才误会了。如今可如何是好？不会一状告到皇后娘娘那儿吧？若是如此，我柳家便是不无端落个欺君之罪，恐也要落个怠慢公主的罪名。”她急得团团转，给婆婆高氏跪下说道，“都是媳妇的错，若是当真闹大了，便由儿媳一人承担，绝不会连累家门。”

    高氏闻言把她扶了起来说道：“这是何话？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岂非见外。况且你也不知公主在院儿里，那些话不过是母子闲聊话赶话说上了，真细究起来，你也不过是训诫儿子罢了，何错之有？再者，轩儿也非真就心里有旁人，公主许是听岔了。”

    柳子轩闻言垂了垂眸，回身给祖母和母亲施了一礼，说道：“以公主的性子，定不会叫柳家上下都牵连问罪的。此事并非母亲之过，还请祖母和母亲不必忧虑。轩儿这就回公主府去了，改日再回府来给祖母和母亲请安。”

    二人也不拦他，忙叫他去了。

    柳子轩回到公主府，安阳的寝阁外头，奶娘正在窗子底下好声求着，声声问着发生了何事。院子里的宫人只有三两个，皆是平日里在安阳屋里侍候的，方宫正立在一旁，想来无关的人都叫她遣了出去。她回身见柳子轩来了，忙行了礼。

    柳子轩笑着微微颔首，慢声问道：“公主如何了？”

    奶娘等人听到他的声音也忙先住了嘴，回过身来行礼。方宫正说道：“回驸马爷，公主回了府便将自个儿关在屋里，侍候的人都叫她撵了出来。奴婢已把多余的人遣出去了。”

    柳子轩微微颔首，说道：“有劳宫正了。”方宫正答了声不敢，奶娘在一旁急得欲言又止，想问在柳府上出了何事却又怕僭越了，只小心地抬起头来看驸马爷，却见得他与平日并无不同，仍旧温润淡雅，慢声浅道：“且下去吧。”

    奶娘见驸马爷要规劝公主，忙福身应了。公主与驸马爷虽成婚不久，但府里的下人都是知道的，公主这性子谁的话都不见得听，却单单听驸马爷的。想必驸马爷劝几句，当可出屋了。

    正想着，方宫正已经给柳子轩行了礼，带着院儿里的宫人下去了，奶娘也忙行礼退下。

    人去院空，柳子轩立在屋檐下，院子里的紫竹牡丹开得正好，四周皆静，屋里没半点声响。

    柳子轩静静地立了一会儿，微微侧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终是浅浅施了一礼，出声问道：“公主，可听得见轩说话？”

    屋里仍旧听不见半点动静，柳子轩也不急着叫门，仍温声说道：“方才之事不过母亲训诫之词，半路被公主听到，自然生出许多忧虑来，还望公主勿思虑过甚，否则当要伤身了。”

    屋里仍是没动静，柳子轩却也不再开口，只是立在屋檐下静静等着，望着院中一处紫竹小景，不知所想。

    半晌，听院中再无动静，安阳慢慢从一只卡通骨头形状的抱枕里抬起脸来，那锦缎上已是暗湿一片，她吸了吸鼻子，通红的眼睛望向房门，那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轩哥哥走了么？是不是因为她不说话所以生气地走掉了？一想到有这可能性，安阳立时心里又一阵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身子却是慢慢挪了挪，从床榻上下来，悄悄地走到窗边，偷偷往外看。

    窗棱上的窗纸微微动了动，柳子轩望去一眼，不觉有些失笑，温声说道：“公主若是心中闷气不愿叫人搅扰，轩这便暂且离去，午膳一会儿叫奶娘端起院儿来，公主当记得用膳。”说罢，便当真转身下了石阶，就要离去。

    房门却忽而开了。

    柳子轩回身，见房门已经打开，开门的人却不见。不由摇了摇头，浅笑着缓缓入了屋子，果然在门后发现了那个开门却不敢见人的人。

    安阳头垂得老低，只见得一双雪银纹的锦靴出现在自己视线里，那宽大的袍袖微微拂着，淡淡的清雅香。

    两人都不开口，气氛难免有些尴尬。半晌终是安阳忍不住了，虽还低着头，却总算开口问道：“轩哥哥不是骗我吧？婆母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婆母说轩哥哥有心事，她也不由想起那晚弹琴的事，那时她也觉得轩哥哥是有心事的。因为想起了这一点，她才越想越觉得婆母的话说的确有其事，所以才觉得难以接受，哭了这么久的。

    柳子轩略微摇头，说道：“母亲确实只是训诫罢了。”

    “真的？”安阳这才抬起头来，眼睛鼻头皆是通红，瞅着柳子轩问道，“那轩哥哥心里真的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柳子轩见她眼儿通红，瞳眸却极亮，水汪汪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期盼，那期盼那般纯粹，仿佛只要他说一句“不是”，她马上就会高兴地跳起来。新婚虽是不久，无论她以前在宫里时有何闲话是非，她对他确实诸般皆好，一颗真心不曾有假，纵使他这般平日里极容易安抚人心的人也不免一句话卡在喉中，难得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安阳见柳子轩不说话，心中慢慢又慌了起来，带着浓浓的鼻音问道：“轩哥哥为什么不说话？”

    柳子轩微微别看眼，浅浅一叹，终是说道：“虽可好言劝慰公主，然念及公主待轩可谓一颗真心，因而……若欺言相瞒倒觉心中有愧。”说话间，他缓步至窗前，望了一会儿院中景致，才又慢声说道，“事已至此，不瞒公主。成婚前轩确有心仪之人，只是圣上指婚，轩已娶妻，伊人亦嫁，如今万般皆成事实，无缘自是强求不得。”

    柳子轩说得极淡，门后却静得没有声音，他缓缓转过身来，果见安阳已经泪流满面，却是倔强地咬着唇，眼睛已是雾蒙蒙却还是盯着他瞧。

    柳子轩缓缓走了过去，说道：“虽知公主定然伤怀，然轩并非那薄幸之人，公主的情意自然记在心上，成婚至今不曾过于热络，只因性情使然，既与公主成婚，轩自当好生待之，还望公主宽心。”

    安阳已经泣不成声，眼泪不由自主地从眼眶里滚出来，仿佛止也止不住，鼻音已经浓得听不出在说什么，只是张了张嘴，柳子轩却是从口型上分辨出她的话来。

    “那轩哥哥现在心里、心里还喜欢别人？”

    这话不由叫柳子轩微微叹了叹，垂眸说道：“虽是以往的少年心思，无奈人之情怀要淡去总需些时日，并非一朝一夕可成。只是心中时刻不敢忘怀娶妻一事。”

    安阳掉着泪，脚下黄梨木的地板啪嗒啪嗒地响。柳子轩见了微微摇了摇头，虽说欺言有愧，可如今实言相告也不知是对是错，只是见安阳伤心得厉害，便叹了一口气，给她行了一礼，说道：“公主若是伤怀，可要独自呆一阵儿？”安阳却不说话，柳子轩见天近晌午，便又说道，“午膳叫奶娘端来屋里用吧，可别不吃才好。”说罢，便缓缓退了出去，想叫她一人静一静。

    安阳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远，这才慢慢松开咬着的唇，那唇上已是淤紫的牙印。她说不明白此刻的心情，只是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疼得几乎站不住，便慢慢蹲了下来，抱着膝把脑袋埋起来，这才慢慢抽泣出声。

    奶娘端着午膳来到院儿里的时候本是一脸喜意，驸马爷嘱咐要公主用膳她以为定然无事了，却不想走到院中便听到呜咽之声，吓得她忙几步入了屋子，循着声音在门后找到了公主，见她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哭得正伤心。奶娘忙将膳食放在了桌上，跑过来要将安阳扶起来，嘴上心疼地问道：“公主这是怎么了？难不成驸马爷没把您劝好？”

    提起柳子轩来，安阳悲从中来，忽而起身转身就扑到奶娘身上，把脸埋在奶娘的衣襟里，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奶娘知她是伤了心了，虽不知是何事，但也知现在问也问不出来，倒不如由着她哭。过了半晌，安阳虽还哭着，却是一边哭一边问：“奶娘，我该怎么办？轩哥哥、轩哥哥他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别人……”她的话半分也听不清，奶娘听她断断续续地重复了好几遍，这才猜着了大概，不由也是大惊，说道：“这、这是何事？”安阳摇摇头，只顾着哭，奶娘却有些生气地说道：“既尚了公主，如何心里还能有旁人？驸马爷平日看着挺好的人，怎么做出这等事来？公主且不哭，赶明儿……不！今儿下午咱就进宫去，在皇后娘娘面前参他柳家一个不敬之罪！看他还敢不敢不望金枝，却去想那野枝！”

    安阳听了愣了愣，这才从奶娘怀里抬起头来，口齿不清地说道：“奶娘、奶娘误会了。不是、不是成婚后的事，是成婚前轩哥哥就、就有喜欢的人了，跟、跟柳家没有关系。”

    奶娘啊了一声，这才知道自己会错意了，还以为是驸马爷婚后看上了哪家的小姐，要行纳妾之事这才叫公主伤心成这样的。只是见安阳仍哭得凶，便也嘴上没好气，说道：“那又如何？公主身为金枝玉叶，哪家的姑娘比得上？既成了亲，心里却还放不下旧情，委屈了公主就是大罪！虽不关他柳家的事，公主若是去御前告上一状，也保管驸马爷吃不了兜着走！”

    安阳这回是真急了，也顾不得正在伤心处，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要去告状了？母后说过，日子过、过得好不好得看我自己，婚事是我挑的，我才、才不回去告状！”说着，忽而又悲从中来，刚止了些的眼泪儿又滚了出来，摇了摇头，却是说不出话来了。

    奶娘见了叹了口气，说道：“公主这不也知道自个儿的心思？奴婢才说驸马爷句不是，公主便急了，可见公主是当真在意着驸马爷的。既如此，哭又有个什么用处？还是听奴婢一句劝，如今这亲也成了，日子不过也得过，公主有这番心思，不怕驸马爷心里有旁人，纵是铁打的心也有化了的那一日。”

    “可是我心里难受。”安阳哭道，“奶娘，轩哥哥或许不会喜欢我的。我以前没这样想过，今天才明白，轩哥哥成婚前就有喜欢的人，可是……我去求父皇指了婚，那岂不是……岂不是我抢、抢了别人的姻缘？”虽然轩哥哥对她温柔体贴，可是她从来都没有被他当做妻子的感觉，以前她曾苦恼过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今天才明白，他心里喜欢的人不是她，她说不定对他而言只是个碍于皇命不得不娶的女人。她不要他迫于责任对她好，她只是想要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王子和公主的童话，为什么书里那么多，真的要得到却那么难呢？

    奶娘拿起帕子来给她擦了擦脸，不赞同地说道：“公主这是何话？何谓抢了别人的姻缘？这下了聘礼定了亲的，若是从中被人搅合了许还叫抢了姻缘，可没听说过驸马爷成婚前议亲的事儿啊。可见哪，这不过是驸马爷自个儿的心思。这婚姻大事，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指婚前伯府上一没说要娶亲，二也没派媒人去中意的姑娘家说亲，这算是哪门子的姻缘？相反公主和驸马爷的婚事可是皇上指的，告了宗庙的，正正经经八抬凤轿进了府的。这是什么？这就是名分！正正经经的妻室！其他的就是再喜欢，没过明路的都一概不算。公主怎么就不能直起腰板来说话了？”

    奶娘的话也有些道理，安阳听了慢慢冷静下来。叫奶娘拿了帕子来擦了脸，便坐到床榻边上，垂眸细思。这一坐便是许久，奶娘也不敢扰她，只是见那桌上的午膳凉了，便出屋端了下去，叫人温着。

    屋里的光影渐渐从门口拉伸到床榻边上，安阳低着头望着照到绣鞋头儿上的阳光，眼睛沉在阴影里，却发着亮。她缓缓抬起头来，眸里有种难言的坚定，忽而起了身，几步走到桌前，朝屋外喊道：“奶娘，我要吃饭！”

    奶娘在屋外听了忙应声下去了，将膳食给她端了来。见安阳拿起碗筷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不免劝道：“公主慢点，可别噎着。若是心里不爽快，便少吃些也无碍，只是可别拿这些吃食撑着自己。”

    安阳却含含糊糊地说道：“奶娘放心吧，我已经想通了。我不怪轩哥哥，毕竟是我叫父皇指的婚，就算轩哥哥讨厌我我也不怪他。”安阳几口将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碗筷，用帕子狠狠擦了擦嘴，昂着头望向窗外，大声说道，“但是我不服气！我是不怎么懂得猜摸那些人情世故里的弯弯绕绕，也不怎么会打理家事，可是我不觉得没有这些就没资格喜欢轩哥哥了！我就是我，要的就是要跟轩哥哥喜欢的那个人不一样！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成功的事，可是只有这一件，我既然争了，就一定争到底！”

    她望着窗外，像是宣告着什么，奶娘从旁听了，却欢喜地笑出声来。

114身世

大夏帝都二月的天气仍是冷的，便是白日天牢里也是昏沉一片，墙上油灯燃着，诸葛绫顺着昏黄的光线一步步往下走，地下湿冷的气叫她忍不住裹了裹身上的狐裘，眉头不由蹙了起来。走到拐角处，她停下步子对身后跟着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立时明白，抱着床棉被和裘衣福了福身，便就此停住脚步不再跟上。

    诸葛绫独自一人转了弯，缓缓来到那天牢守卫所说的牢房处。

    即便是天牢，也不过就是铁铸的牢门，干净的石床，床上只铺着薄薄的褥子，连被子都没。地上一角仍铺着干草，云风背靠着冷墙倚坐在石床上，翘着二郎腿，嘴上叼着根草杆儿，微微闭着眸，一脸闲适。若不是知道这儿是天牢，看他这模样还只当他是在自家屋里。

    诸葛绫愣愣地立在牢门外，越是望着他心里的滋味就越是百般难言。

    云风也察觉出气氛有异，终于微微睁开眼侧首看过去，眼里难得一见地愣神，却马上又恢复了闲适的笑意。

    诸葛绫见他这一脸笑就心里有气，没好气地讽刺道：“云将军好兴致啊，能把天牢坐成这样的也属少见。只是将军的本事可有些松了，此番来的若非是本公主，而是刺客的话，将军的命只怕早就没了。”

    云风听了却哈哈一笑，调侃道：“这儿是皇宫的天牢，哪儿那么容易有刺客。公主也太小看我大夏的将士了。”天牢寂静，稍有声响便能听见，他老早就发现有两个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而来，那脚步声一听就是女人的。他虽想过会是她，心里却不敢确信。或许……是不想奢望吧。因而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便索性闭了眼，管他来者是谁呢！

    诸葛绫闻言心下懊悔，暗恨自己一见着他就失态，这话可不就是在自打脸面么？若当真这般容易就进了刺客来，大夏的脸面往哪儿搁。

    见她有些懊恼，一副女儿家的恼态，云风不由笑了笑，玩笑似乎还没开够，接着道：“如今在下不过戴罪之身，已非将军。公主可不必抬举在下了。至于那本事松不松的事儿……”云风笑了两声，浑话道，“早就听出是女子的脚步声了，还以为是皇上念及以往君臣情谊，送两个女人来给我解解闷呢，却不想来的是人公主。”说罢，当真叹了口气，一副失望的样子。

    “你！”诸葛绫被他的话气到，摇了摇头，喘了几口气恨恨地盯着他。

    见她当真动了怒，云风这才讪讪一笑，去了嘴中衔着的草杆，低下头去不自在地说道：“天牢这种地方，你来作甚！”寒气重，湿气也重的……

    诸葛绫见他改了态度，这才放下拂袖而去不再理他的想法，只是仍没好气，冷言道：“放心吧，此番前来是请过皇兄口谕的，你别以为我会为了你做那私闯天牢的事！”

    云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却是淡淡笑了笑，复又低下头去，低声道：“是么……那就好。”

    诸葛绫以为他定会又要和她油嘴滑舌，竟不想得了这样一句，不由愣住，倒不知如何开口了。

    云风却又问道：“那些老臣，该是消停些了吧？”

    见他问得认真，诸葛绫便顺着话答道：“皇兄这几日心情不好，自是没人敢烦着。我暂且无事，只不过你却要自求多福了。触怒龙颜，过几日定有参你的折子。”

    云风听了却闲闲地伸了个懒腰，笑道：“那倒无妨。在下上无高堂下无妻小，便是死罪也不过一人性命，倒是来去无牵挂。”

    诸葛绫微微皱眉，很不愿听他如此说，只问道：“当真无牵挂？若是如此，昨日殿上为何阻我？”

    云风又将手上那根草杆衔进嘴里咬了咬，望着天牢阴暗湿冷的墙壁说道：“一时脑热，见不得好好一个姑娘把自个儿往那不归路上推。”与他触怒龙颜之事相比，她去早朝上的事自然要轻些，若不如此做，如何叫那帮子老臣转移注意力？

    诸葛绫却哼笑一声：“你那会子倒好心起来了。若早去了那茶墨轩里与我把心思说明了，又怎会有昨日触怒龙颜之事、今日身陷天牢之局？”越是看着他，她就越是想起自己那些日子的心境，不由心中怨怼，问道，“我苦等你十日，为何不来见我？”

    云风仰着头望着天牢穹顶，一时无言。他以为叫她死了心，她就该看开了，好好找个男人嫁了，谁知她对自个儿倒下得去这狠手。

    “昨日朝上之事，你还敢说心里没我？”见云风无言，诸葛绫却还是不放过他。

    云风又是沉默了好一阵儿，这才轻轻叹了口气，虽声音不大，在这牢房里却是听得一清二楚。他不肯看诸葛绫，却撑着一副闲适的模样，说道：“你怎就……非认准我了呢？我云风不过浪荡子，绝非女子托付终身之良人。若说北关没人看得上眼的男子，这帝都里倒是能挑出几个少年英才来，你如何就非我不可了？”

    是啊，她为何就非他不可呢？

    诸葛绫恨恨盯着云风，怒道：“我诸葛绫命不好！才看上你这、这……”这混账！

    云风闻言哈哈笑了起来：“命好不好倒是难说，眼光不好却是真的。”

    诸葛绫见他人虽在牢中，却仍有心思玩笑，不免摇了摇头，觉得这般斗下去也无意思，便说道：“罢了，我来这天牢里不是为了和你斗嘴来的，我只想知道，为何？分明心中挂念着我，却偏偏叫我等上这些年，这是为何？”

    云风闻言终于转过眼来透过铁牢门看了看诸葛绫，她静静地立着，雪狐裘下隐约能看见大红的衣裙，油灯昏黄的火苗跳着，映得她眉目间稍见沧桑之态。

    她如今也二十了……本以为等她追逐地累了，或是风华长成，早晚会遇上真心待她之人，怎想她竟这般坚执。

    云风慢慢垂下眼去，石床的阴暗处里，他眼里难得清明不含笑意，只是低着头，诸葛绫并看不真切，却听他说道：“罢了，我且问你，你可是因着那年救你之事才生的倾慕之心？”

    诸葛绫愣了愣，略微垂下眼去，说道：“我也不知。只是，你此话何意？你莫非以为我只是一时感激？许当时真有此心思，不敢断言确无少女之心。然我如今都二十年华，莫非还拿不准自个儿的心思？”诸葛绫话说的也实诚，语气却是有些激动，“你便是因着此事叫我苦等这些年？”

    云风却摇头一笑：“我倒是希望你不过一时的心思。若当真如此，你此时定然已是嫁作人妇，儿女满堂了。”

    “你……”诸葛绫不可思议地望着云风，“你这般希望我嫁与他人？”她不能理解这样的心思。换成是她，认准了的人自然求个长相厮守，哪有这般心里有她却把她往别处推的人？

    云风略微抬眼看了诸葛绫一眼，玩笑般说道：“我云风此生之愿不过就是报得王爷大恩，出生入死在所不惜。若是死前能见着公主安康和乐儿女满堂，那便是再无憾不过了。”

    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诸葛绫却心中一震，隐隐听出那话里的苍凉来。以往他们见着面儿时，他不是躲着她就是与她斗嘴。她自是相信他对皇叔的忠心，可是她却不知他竟有这般想法。他到底……

    “你为何这般想？”诸葛绫索性问了出来。

    云风却是笑了笑，又低下头去，半晌，有些自嘲地一笑，说道：“罢了，事到如今，与公主说了也罢。”他藏了这些年的心思，终究还是避不过要说。只是，许说了她就不会再那般坚执了。他抬起眼来看着诸葛绫，聊天般地笑道，“不敢再瞒公主，在下的娘亲并非我大夏之人，而是，戎人。”

    诸葛绫看了云风好一会儿，微微挑眉，又看了他一会儿，这才慢慢回过味儿来，惊道：“你……你可不许玩笑！”

    “此事王爷知情，公主若是不信可自去问王爷。在下的戎话便是儿时跟娘亲学的。”有些话有时很难说出口，然而一旦说了出来，也就无所谓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诸葛绫问道，“你娘是北戎之人？那你爹呢？我记得皇叔带你回来那日，你额角上似还有伤，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摇了摇头，诸葛绫这才发现她对云风的身世竟是知之甚少。一直以为不过是个家道中落或者流离失所的少年人被皇叔收留罢了。

    “说来话长，也无甚动人之处，不过是些陈年旧怨罢了。”云风自嘲地一笑，见诸葛绫似乎有些好奇，便说道，“并非女子喜欢的恩爱之事。我娘没什么高贵的身份，不过是戎人部落里普通人家的女子，被卖入富户家中为奴，遭了鞭打逃了出来。我爹带着商队从北戎回来的路上救了她，许是见她年华正茂，又有几分姿色，这才动了心思，偷偷将她安置在了边城外头十里外的山下。然而世上之事终究是纸包住火，我十岁那年进山去猎野兔，回来的时候……”云风低了低头，忽而有些难以开口，他靠着冰冷的石墙，有些不适地换了好几个姿势，忽而将口中的草杆儿拽了出来，声音里透着压抑，微微闭了眼，“回来之时，我娘倒在屋里，手脚……被人斩了去，面容青紫，眼角唇角皆是血沫。”

    他声音极轻，说的也不过就是个大致，诸葛绫却听得红了眼，她虽未见过生母，但皇叔母养育她多年，她亦能体会那般感情，皇叔母故去之时她只觉得没了依靠般，实在难以想象云风当时的年纪亲眼见到母亲这般惨状心中是何滋味。她心里慢慢升起怒意来，问道：“哪个人下此毒手？”

    云风却不答她，只接着淡声道：“我当时只顾着抱着我娘，并未发现屋子还藏着人，后来便被人打晕了。醒来之时已在山中，旁边几个壮丁挖着泥坑，想来是要把我活埋了。”云风笑了笑，他无法细述当时之境，只记得天色已黑，火把晃得人眼疼，有个妇人立在他身前，口口声声骂着杂种。这些话不知为何他并不想说，便生生咽了回去，只道，“我那时手脚皆被绑了，自知逃不过，便险中求活，与那人说，要想杀我泄恨活埋不如找根绳子把我绑了，吊在树枝上等着狼来吃。”

    云风嘲讽地笑了笑，抬起眼来时却仍是那一番闲适，说道：“说起来还得多谢我爹那正房夫人，若非她当真便把我吊了起来，我也不会趁夜解了那绳子，逃过一劫。”

    “那时天色已晚，那些个人也怕引了狼群来，将我吊起来后便匆匆下了山。我逃脱后，自知他们第二日一早定要来山上查看尸首，便趁着夜色回了家中，将我娘的尸身埋了，拿了平日打猎的弓箭便上了山找了隐蔽处躲了起来，第二日早上那些人上山来时，我便在暗处将大娘和几个家丁射杀了。我爹知道后大怒，因着我娘是戎人，他不敢明着报官抓我，就买了江湖中人要将我处置了。我在山中躲着却不敢在一处多呆，便一路往北边走，后来到了北关。那时已是隆冬，我在山中熬不住了，便想着遣进村子里，顺手捞件暖和的衣裳御寒，却不想露了踪迹，险些没了性命。也算我云风命不该绝，正巧那时王爷带着安泰到山上行猎，这才将我救下了。王爷见我有些身手，又会戎话，不计较我的身世来历，便将我带在了身边。”

    云风耸了耸肩，这才转头看向诸葛绫，轻松一笑，说道：“往后之事，公主便知晓了。云风血脉不纯，又亲手杀了大娘，有违人伦之常。且生来浪荡，如今活着不过为报王爷知遇之恩罢了，实不敢自认公主之良人。”

    “你为何不早说与我听？”诸葛绫一脸心痛之色，这些事他说得轻松，其中凶险可知她听得有多心惊？为何要瞒着她？

    云风笑了笑，却低头掩了眼中的痛意，他的身世全天下之人都可知道，唯独不想叫她知道罢了，“往事之痛，难以言说。原以为公主不过一时心思，若遇上良人自当嫁了，便是不嫁，陛下登基后也会为公主择定佳婿，却不想拖延至今。”

    “你是怕我知道这些，嫌弃于你？”诸葛绫红着眼问道，心里却有些好笑，没想到他一直有这些心思。

    云风却不答她这话，只说道：“在下不敢污及皇室血脉，还望公主另择良人。”

    “我倒不知，你竟是这般世俗迂腐之人。”诸葛绫看着他说道。

    云风只笑了笑却不说话了。他并非迂腐之人，世俗在他眼中不过儿戏，只是，她有些不同罢了。他从未想过要与她共结连理，不过原是为了报王爷之恩，后来又慢慢多了个心思，想看着她此生和乐罢了。看着守着，旁人或许觉得微不足道，但于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诸葛绫见他不说话了，便说道：“那好，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叫我另嫁他人。不过我自个儿也有计量罢了。”

    云风闻言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他本以为她会怪他不肯早说，误了她一颗真心。不想她如今看去依旧心坚如铁，一时心中滋味难言，只说道：“公主莫要任性，在下的身世皇上亦是知道的，他不会允这婚事的。”

    说起此事来倒叫诸葛绫一愣，皇兄原来也知道？皇兄知道这些昨日却还跟她说了那些话，看来是不在意云风的身世的。诸葛绫心中暗喜，面儿却不表现出来，只一副绝决的样子说道：“皇兄若是不允，我便终身不嫁，大不了去那城外的上林庵里做个姑子去。”

    云风直觉得无比头痛，却还是笑道：“那上林庵许还不敢收下公主。”

    “这与你无关。我既打定了主意便不会更改，昨日殿上请嫁之事我都做过了，你也该知道我现下这话也不是说着玩儿的！”

    “你！”云风闻言难得语塞，脸上更是难得一见的无奈之色，说道，“你何苦如此逼我。”

    诸葛绫却看了他一会儿，忽而娇俏一笑，点头道：“没错。本公主就是要逼你。如何？”

    云风直愣愣地看着她，此生唯一一次地无力。

    两人便就这般隔着牢门互望着，各有各的坚持，时间那般地久，云风渐渐敛了玩笑之色，正经地问道：“你当真不在乎？”

    诸葛绫不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别的女子许在乎这些，她却不在乎。她在襁褓里的时候就是被太监偷偷装在粪车里送出宫的，她不是长在皇宫里的娇贵女子，亦无世俗那般重视皇室血脉。况且，她是女子，嫁了人虽还是公主却也是夫家的人了，皇室血脉承的是皇兄的，与她何干？

    云风又细细看了她许久，终是缓缓闭了眸，再睁开眼时，眸已如水般暖人，比平日里那风流倜傥之态更是叫人心动。他微微笑了起来，唇边笑意已回复往日的闲适，却道：“上回在王府赢了公主一回，此番便叫公主赢一回吧。”

    “当真？”诸葛绫大喜。

    云风垂了眸，草杆又衔回嘴里，说道：“待举兵伐戎回来，定当去与皇上请赐婚之事。”

    “若皇兄不应呢？”诸葛绫故意刁难他。

    云风却笑着看她：“公主既不在乎云风身世，想必亦不在乎与云风浪迹天涯吧？”

    诸葛绫闻言心中滋味百感交集，实难言说，只是笑了笑，眼里的神情却像是要哭出来，说道：“有你这话，不枉我今日来此一回。”她回头拍了拍手，远处拐角后便传来脚步声，宫女抱着棉被和大裘走了过来。

    云风愣了愣，诸葛绫把那棉被和裘衣抱了过来，说道：“还不来接着？”

    云风慢悠悠地从石床上下来，笑着走过去说道：“若是今日不应公主，这些难不成还要拿回去？”

    诸葛绫却摇了摇头，微微让了□子，看了看身后的廊道说道：“并非。若是今日你不再不应我，我就将这些都放在那远处去，叫你瞧得见盖不着！”说笑间便把东西塞给了云风，问道：“你方才说举兵伐戎的事，你怎知皇兄会不处置你？”

    云风却是闲闲道：“朝中只我一人会说戎话，皇上还用得着我。到时定会叫我戴罪立功的。”

    诸葛绫听了却暗自咬了咬牙，心中不岔。原来他早就猜透了皇兄的心思，皇兄也是早有此打算，闹了半天，这两人都是心知肚明，到头来只她一人蒙在鼓里，担惊受怕！

    虽心中不岔，诸葛绫却另有些心事，与云风又说了几句，这便带着贴身宫女出了天牢。

    虽说自己这些年的心思总算拨开云雾见了青天，但云风的娘亲是北戎之人这事，便是她不在乎，皇兄也与她一个想法，但朝中大臣们可不一定不拿此事做文章。云风能在朝为官，显然如今还无人知晓他的身世，可万一叫人知道了呢？到时想必皇兄定要难为。她虽为着自个儿的姻缘，可也不能只顾着自己。此事需与皇兄商量一二才是。云风的身世来历找一拨人重新编造下许是必然。

    诸葛绫怀着心思便一路往皇帝的寝殿上去了，只是到了殿上，诸葛锦旭却不在。宫人告知说，皇帝正与大臣们谈着朝事呢。诸葛绫略微垂了垂眼，也不打算离去，便只坐在殿上，慢慢地等。

    而此时宣德殿上，诸葛锦旭坐在御座上，面前立着几个朝中老臣，以齐林两位国公为首，皆是主和派的老臣。几只老狐狸躬身垂眸，心中各自盘算着皇帝昨日龙颜大怒，今日便召见朝臣的用意。

    却在此时，只听皇帝说道：“朕思虑数日，深觉几位爱卿主和之见甚得朕心。今日宣众爱卿前来，便是想要与爱卿们说说这和亲的事儿。”

    几位老臣闻言皆是一愣，原还以为皇上龙颜大怒，这些日子定不喜被吵着，北戎之事定要推迟些日子了，没想到今日便允了和亲的事。难不成是云风昨日言词大逆，恼了皇上，令他对主战一派心生怒意？若是如此当真天助啊！

    这推测有几分准头儿倒不好说，但皇上金口玉言，既如此说定当不改，几个老臣暗暗互望一眼，心中皆是大喜，忙齐齐跪了喊道：“吾皇圣明！”

    只是，跪下磕头的时候，却没见着皇帝的唇角略微弯得有些耐人寻味。


115决心

安阳用过午膳，奶娘担心她累了便劝她歇息一会儿。安阳却是摇了摇头，如今这般心情便是躺下也一定睡不着，虽然头沉沉的，却还是说道：“奶娘去沁怀居里看看吧，若是轩哥哥在午睡就别打扰他，他若是醒了你就回来跟我说一声，我要到他屋里去一趟。”

    奶娘见她神色坚定便应了退下，出房门时顺道把午膳也收拾了，这便出了院子。

    奶娘前脚离开，禾儿后脚就来了屋里，安阳见了说道：“你来的正好，去帮我拿些冰块来，再去切几片黄瓜片。”

    她仍有些鼻塞，眼皮子也觉得特别难受，像是睁不开似的。不用照镜子她就知道一定是肿着的。一会儿要去见轩哥哥，丑了可不成。

    禾儿虽不知这几样东西要作何用处，却也不敢多问，忙退下去按着她说的拿了来。安阳把黄瓜片放在冰块里镇了一会儿，然后坐在妆台前，微微仰着头，把冰过的黄瓜片放在了眼上敷着，然后就仰着不动也不说话了。

    此时，院儿里传来脚步声，安阳心想是奶娘回来了，于是也不起身，听那脚步声进了屋便问道：“轩哥哥还在歇息么？”

    屋里没人答话，脚步声却是越来越近，听着颇为沉稳。安阳微微皱了皱眉，此时却听一道温润的声音入了耳。

    “未曾歇息。方才听奶娘说公主用过午膳，心情似好了些，因而轩便来看看。”

    安阳听到柳子轩的声音，心里突地一跳，险些没从椅子上跌翻过去。柳子轩见了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火烧了屁股似地站起来，贴在眼皮子上的冰镇黄瓜片一片掉到脚下，一片轱辘到房门口，安阳却顾不得这些，只急急转过身去，背对着柳子轩，眼睛四下里瞄，一副懊恼的神色。

    她不是叫奶娘只是去看看轩哥哥起身没吗？谁叫她把轩哥哥带来的？她现在眼睛肿着，鼻子也有些塞，样子得丑嗓音又难听，这怎么见人嘛！

    柳子轩并不在意她这明显躲着的动作，只看了看桌上捣鼓着的东西，慢声说道：“公主若是要消肿，轩屋中倒是有霜膏，不如叫宫人拿来。”说话间看了一眼禾儿，禾儿忙福了身出了屋子，并把房门关了上。

    屋里静了下来，安阳低头绞着帕子，努力想叫自己的心平静下来。既然轩哥哥已经来了，有些话她一定要对他说，可是这副样子实在不能见人，万一以后他老是记着她这副眼睛肿肿的丑样子，她还怎么叫他喜欢上她？

    安阳心中纠结着这些，柳子轩自是不知，只是明白她心中介怀在所难免，于是便给她施了一礼，说道：“之前所言虽是不想欺瞒公主，然而叫公主伤怀仍是轩之过错，不敢叫公主宽宥，若是轩在屋中让公主心中不快，这便退下叫公主清净些便是了。”

    说罢，略微顿了顿，这便要转身离去。

    “我没生轩哥哥的气！”安阳再顾不得其他，忙转过身来说道。见柳子轩顿住脚步回过身来，她忙又低下头去，尽量避着叫他看见她的面容，却还是怕他像刚才那样误会，于是再不敢沉默，小声说道，“不是轩哥哥的错，我明白的……”

    柳子轩见安阳肯说话了，便笑了笑，只是却是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此事确是轩之过错，成婚前之事，或许不该与公主详谈。如今见公主伤怀，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安阳眼睛一热，却摇了摇脑袋，说道：“轩哥哥肯跟我说这些话，我虽然心里难受，但是宁愿难受也不想叫你瞒着我……本来、本来我想叫奶娘去看看你有没有在休息，若是醒了我就、就去你屋里说的。没想到你先来了……我现在眼睛肿着，声音又难听……”安阳越发觉得自己语无伦次，说些有的没的的也不顶用，于是慢慢喘了几口气，终是下定决心似的猛地给柳子轩鞠了一躬，紧闭着眼睛说道：“轩哥哥，对不起！我没想到你有喜欢的人，害你们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真的很对不起！”

    “公主莫要如此，轩实难当得起公主之礼。”柳子轩将安阳扶直了身子，声音仍是温润不改，眸却略微垂了垂，掩了其中的讶异。

    安阳心中难过，眼泪又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却仍是倔强地要把话说完，便低头说道：“不是的，其实父皇给我旨意的时候，我曾想过轩哥哥已经到了娶亲的年纪，可是我那时候根本不往别处想，我只知道我很喜欢轩哥哥，父皇给我旨意的时候我心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轩哥哥。所以，我当时……当时只想着、想着要抢在你定下婚事前叫父皇把婚指了，这样我就能、就能和你在一起了。”安阳摇了摇头，泣不成声，“我想过的，想过轩哥哥可能会定别的亲事，可是我只想了一秒钟不到，我就、就转到自个儿那边去了，我只知道我很想嫁给轩哥哥，可是我根本就没为轩哥哥考虑过。所以、所以都是我的错……”

    安阳手指拧在一起，喉中艰涩疼痛，涕泪横流。她只想好好地给轩哥哥认个错，可是这种坦然真的是太难了，她这辈子说话没这么困难过，脸上烧红，像要滴出血来。这样的自己有的时候她自己都不愿想，现在她特别地害怕，原本轩哥哥就不喜欢她，现在说不定会讨厌她了。

    安阳的眼泪往下落，却吸了吸鼻子，用裙袖不管不顾地横擦了一下眼泪，猛地抬起头来，望着柳子轩说道：“我样子很丑我知道！但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在轩哥哥心里可能比不上那个人，可是在我心里还是想要叫轩哥哥喜欢我的。虽然我经常犯错，我好像也没做过成功的事情，但是我的婚姻我真的不想失败！轩哥哥不喜欢我也好，讨厌我也好……”安阳垂了垂眼，却再次直视柳子轩，说道，“我喜欢你！一定会叫你喜欢上我的。我不管你心里有没有在笑我，我不怕。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我会叫你看见我的好处的。”

    安阳直直地望着柳子轩，眼睛被泪水润过，那般地亮，如果不是眼皮子肿得像胖肚鱼，或许真的有些吸引人。

    柳子轩静静听着，心中想法无人能知，眼中却略过奇异之色，许久不散。待垂下眸时眼中却隐隐有些难解之色。

    他不说话，安阳也不肯移开眼。过了半晌，却是柳子轩先出了声，只见他垂眸轻笑一声，开口却是句极不搭调的话：“公主若是再落泪，这眼睛可就得养几日方能好了。”

    安阳本等着柳子轩答她，却不想听到这么一句，立时愣了愣，好半会儿才反应过来，不由急急转过身去，跑到桌子旁边，又想捣鼓那些冰镇的黄瓜片。

    柳子轩却说道：“那些事物许有些效果，只是寒凉之物终究对女子身子不好，公主还是略等片刻吧，想来禾儿也该回来了。”

    见柳子轩不赞成，安阳便立时不再动那些东西，只是没事做了就更觉得手足无措，偏巧此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柳子轩说道：“公主转过身来吧，轩自不会笑话公主的。”安阳听了纠结地蹙了蹙眉，犹豫了一会儿终是乖乖转身，只是脑袋仍低着不敢抬起来。

    却在此时，一方雪银纹的帕子递到她面前，柳子轩虽未说话，温和的视线安阳却能感觉得到。

    她不由眼睛一热，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轩哥哥好像没有讨厌她……她还以为他一定会讨厌她的，至少她已经做好了他可能不再理她的准备了。

    安阳瘪着嘴，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只是想起柳子轩说过再哭眼睛就很难消肿的话，立时要去抹眼泪，裙袖挥到一半才发现面前的帕子仍未收回，便索性就着那帕子抹了抹脸上的眼泪鼻涕，然后又吸了吸鼻子，这才感觉好受一些了。

    柳子轩却是愣了愣，看着手中黏答答的帕子，不由哑然。

    安阳见柳子轩不动，这才回过味来，不由脸上刷地红透，抢似的把柳子轩手中的帕子握在手里，只是拿到手上时，一眼瞥见上面一角竟还绣着个“轩”字，因着用银线绣的，与帕子上的银纹一个颜色，方才没有注意罢了。

    这是轩哥哥自个儿的帕子，不是随便从哪儿拿来给她用的……

    安阳只觉得脸上更烧，忙说道：“我我我我会给轩哥哥洗干净的！”

    却听柳子轩仿佛失笑出声，摇头说道：“不敢劳烦公主，一方帕子罢了。”

    话虽如此，安阳仍是觉得尴尬。却在此时，禾儿从外头回来，柳子轩问道：“霜膏可拿来了？”禾儿回道：“回驸马爷，奴婢取来了，这就给公主敷上。”

    柳子轩微微颔首，却是说道：“我来吧，你打盆热水来，服侍着公主净净脸。”

    禾儿忙应了，待服侍安阳洗过脸，柳子轩便说道：“去那边榻上躺着吧。”

    安阳乖乖地到里屋的一张软榻上躺下，柳子轩坐到一旁的椅子里，亲自沾了药膏，要给她擦时却见她瞪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瞧着他，那眼里很有一番受宠若惊。柳子轩垂眸一笑，温声道：“公主，可否先阖眸片刻？”

    安阳忙闭上了眼，四周陷入黑暗，听力就越发好了起来，她能听到身边衣袍摩擦的声音，也能闻到浅浅的雅檀香，更能感觉到一个人的温度离她越来越近。心跳像是失了序，扑通扑通地，渐渐盖过所有的声音。直到眼皮子上湿凉清爽的感觉袭来，她这才回过神来。只是那药膏之上的温热仍叫她紧张。或许，并非只是紧张，只是究竟是种什么感觉安阳也难说得清，总觉得甜蜜里含着苦涩，期盼里包裹着小心，想笑，却又想哭。这滋味，叫人难受却又想着多体会一刻。

    屋子里燃着宁神香，下午的阳光略略透过窗棱打在男子身上，他唇角含笑，眉却微微锁着，那般地轻，似是在思索什么，眼中更是难见的深思，只是那深思之处却有一抹流华，那流华婉转处瞥见女子唇间似有牙痕，略微肿涨，不由沾着药膏的指尖转到唇间，细细涂抹。

    安阳愣了愣，唇上有些疼的地方传来微凉的感觉，心里确实更加百味难言。他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她许只是为了责任罢了，但是，终有一日，她定会叫他真心待她。

    安阳下着决心，却听柳子轩温声说道：“药膏虽涂了，仍需静候片刻。公主可歇息一会儿，待晚膳时想必便能好上许多了。”

    安阳闭着眼点点头，本以为定然睡不着，然而她终究低估了这一天的折腾，屋中宁神香燃着，身旁的淡雅气息令人不由自主地心安，安阳闭着眼，也不知过了多久，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果然如柳子轩所言，这药膏对消肿确有奇效，晚膳前起来时已经消了大半，晚上睡前又涂过一遍，第二日早晨起来时，已经很难看得出来了。

    早上用过早膳，柳子轩便回了太常寺任职，安阳见他走了，便对奶娘说道：“备些参芝燕窝，再让厨子做几样拿手的点心，咱们一会儿去伯府上请安。”

    奶娘原以为她昨日在伯府里受了委屈，日后定然会少去，没想到她今儿一早便要去请安，不由有些愣神，待安阳催促一声，这才忙下去置办东西去了。

    待东西都准备妥当了，安阳仍是免了公主仪仗，连宫正都没叫跟着，坐了昨日的轿子，叫府中的披甲护卫扮成家丁在后面跟着，由奶娘和禾儿陪着，这便到了伯府上。

    祖母高氏和婆婆王氏都是一夜未睡好，两人正商量着去公主府上问安去，却在此时听下人来报说公主来了府上。两人愣了愣，忙起身到外头迎接，安阳却已经到了内院儿，见了两位长辈，便福身行礼道：“给祖母和婆母请安。”

    高氏和王氏惶恐，忙将安阳扶了起来，两人就要行礼，安阳却说道：“我今儿没乘着公主仪仗来，只带了几个人罢了，都是一家人，祖母和婆母就别老想着我是公主的事儿了。”说罢便从奶娘手中将食盒提了过来，笑着说道：“这是今儿一早叫府上的厨子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祖母和婆母的胃口，我就是、就是想拿来给你们尝尝。”

    两人闻言互望一眼，又仔细瞧了瞧安阳。只见她今日一身水蓝雪蝶儿的锦裙，发髻间一朵雪白的水玉牡丹，面盘红润，眼睛明媚，手里提着个大红的食盒，乍一看去，就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半分没有公主的架子，看着也的确想叫人亲近。

    见安阳这般样子，两人便知道昨日之事想来已经无事，于是暗暗松了口气，祖母高氏笑道：“多谢公主挂念着，那便赶紧进屋坐吧。”话虽如此说，但也不敢真叫安阳提着个食盒，就给身旁的丫头使了个眼色，那丫头上前去小心地将食盒接了过来，三人这便笑着进了屋。

    待都坐了下来，丫头们把点心拿出来，却发现那下面还有几盒子参芝燕窝，王氏见了说道：“公主能来府上小坐一会儿便是妾身的福气了，哪儿还能当得起这些啊。”

    安阳听了摇了摇头，有些不自在地说道：“都是一家人，婆母就别说这些了。我今儿来……其实是来赔罪的。”

    高氏和王氏闻言一愣，互望一眼，高氏问道：“公主何出此言？”

    安阳低头绞着帕子说道：“昨天本是在伯府小聚的日子，结果……我先跑回去了……”

    王氏听了这话忙说道：“这怎能是公主的错儿？本就是妾身训诫轩儿，嘴上却没个数儿，拿那些没影儿的事来训诫他，不想却被公主听了去，便是误会也是在所难免的。原本今儿早上还商量着要去公主府上给公主赔不是呢！没想到公主倒先来了。”王氏看了自己的婆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本就是妾身的错儿，倒叫公主先开了口赔了不是，这、这可叫人有些脸热了。”

    安阳见祖母和婆母脸上确实有些不好意思，心里便更加断定柳家人不知轩哥哥心里当真有喜欢的人，于是便摆了摆手，强笑道：“不是的。轩哥哥昨日已经跟我把事儿说明白了，他说……说只是婆母训诫他，并不是真有其事。我这才知道，是我自个儿半路听话儿，结果给听岔了……我怕祖母和婆母心里老想着这事儿，所以今天就是来道歉的。”

    高氏和王氏也看出安阳神色有些不自在，二人却都以为她只是因着公主身份给她二人赔罪，多少有些拉不下脸来。只是虽是如此，公主自小长在宫里又受着宠，给人赔礼道歉的事儿只怕做都没做过，今日肯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已是给足了伯府脸面。因而两人都不由多看了安阳几眼，高氏眼里多了几分欢喜，王氏忙笑了起来，说道：“公主不必如此。昨日之事本就是赶巧儿了，谁也没法料到会起了误会不是？”说着看向婆婆一眼，说道，“要我说呀，咱们就别在这儿说谁对谁错的事儿了，既然误会已经解了，此事便算过去了。我这会儿在这儿坐着呀，老闻着桌上的点心香得馋人，早想尝上一口了。”

    安阳听了这才想起点心的事，忙说道：“那祖母和婆母就快尝尝吧！这几样点心都是厨子拿手的，好吃着呢。”

    王氏也不客气，当真拿起来吃了，笑赞道：“这公主府上的厨子当真手艺好，活了半辈子了还没吃过这么爽口的呢。”

    安阳见王氏喜欢，忙笑着说道：“那日后我来的时候就多带些来。”高氏在一旁听了却假意嗔斥了王氏一眼，说道：“活像饿了几天似的。”王氏也不在意，笑道：“媳妇儿哪儿能跟婆母比，您年年上元都去宫宴上饱饱口福，媳妇儿可是一回也没去。”高氏说道：“如今咱们府上已是伯府，赶明年上元宫宴你我二人便可同去了。到时候宫里御厨做的膳食就摆在你跟前儿，那会子我倒要瞧瞧你是敢吃还是不敢吃。”

    王氏听了掩嘴笑了起来，高氏看她一眼，也扑哧一笑。安阳在旁边见了说道：“其实公主府里的厨子就是御膳房里调过来当差的，我是因为不知祖母和婆母喜欢吃哪样儿点心，这才叫厨子捡着拿手的做了的。若是祖母和婆母有喜欢吃的可一定要告诉我，下回来的时候我一定带着！”

    “劳烦公主挂心，方才不过是玩笑话，倒叫公主看了笑话了。”王氏笑着说道。

    安阳说道：“我知道。只是我是真心想问问祖母和婆母喜欢的吃食，不是随意问问的。”

    王氏听了笑道：“公主的心意倒是心领了。怎敢如此劳烦公主？妾身倒是不挑嘴，哪样点心都能吃上些。婆母却是不太爱吃甜的，这些年总在佛堂里念经礼佛，荤食也甚是少吃。”

    安阳点了点头，听到祖母喜欢念佛的事情，不由眼睛亮了亮，问道：“那祖母可常去城外寺里上香？”

    高氏答道：“自然是去的，有时也在寺里用些斋饭，只是常避着人多的时候罢了。”

    “那可好。”安阳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跑到祖母身旁，挽着她的胳膊笑道，“这些日子贤王妃常叫我一道儿出府去玩儿，也有去过那城外的寺里。我也算知道路。若是哪天祖母想去上香，不如遣个人去公主府上叫我，我陪着祖母去！”

    高氏本是一愣，抬眼间却见安阳笑容明媚，挽着她的胳膊甚是亲近，心里倒是生出些喜欢来，也不愿拒绝她叫她没了脸面，便笑着应道：“成。只要公主不嫌我这把老骨头走得慢又啰嗦，改日去寺里上香时定去请公主。”

    安阳重重地点点头，笑得甚是开心。王氏在一旁细细端量她，虽瞧着她有些孩子气，但这黏人的模样倒也贴心，便不由笑问道：“今儿妾身斗胆请公主句实话，平日里在府上，轩儿可真没委屈了公主？”她自是信自个儿的儿子待人温和有礼，不会做出无礼之事来。然而轩儿性子清淡，公主这性子活泼了些，也不知这小两口儿平日里到底能不能处得来。

    安阳听了这话不免又想起心事来，虽心里难受，却仍是摇了摇头，说道：“没有。轩哥哥一直待我挺好的，前两日还教我曲子了呢。”

    王氏闻言和高氏互看一眼，心里有些惊讶，轩儿这孩子可不常抚琴，连这都能教与公主，想必他二人相处得还算和乐。她这才渐渐放了心，说道：“那妾身便放心了。只是轩儿那孩子面儿上清淡，心思却坚忍。心里认准的事儿，你便是再劝他，他怕也是不改的。因而平日里若有不能顺着公主之处，公主便且来与妾身说说，妾身定当好好说他！”

    安阳闻言心里咯噔一声，脸色不由白了白，轩哥哥心里有喜欢的人，这件事不知道还能改不能改？心里难受，她却是猛地摇了摇头。她不能这样想！不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么？就算轩哥哥有喜欢的人，她也一定要凭自己的本事叫他喜欢上自己！

    高氏和王氏把安阳的表情看着眼里，两人都是有些不解。原看她脸色刷白还以为真出了什么事儿，结果她又摇了摇头，自个儿笑了起来，看着又像是没什么事。

    两人正心里犹疑着，安阳问道：“婆母可知轩哥哥喜欢吃什么？平日里在公主府，我见他从不挑食的。便是问他他也是说‘食不过果腹之物，自然是诸般皆好’。”安阳学着柳子轩的口气慢声说道，倒把一旁听着的高氏和王氏给逗乐了。王氏用帕子掩着嘴笑了一会儿，说道：“这轩儿！可也真是……”

    高氏见安阳仍挽着她的胳膊，便拍了拍她的手，说道：“他不与公主说，妾身告诉公主！妾身这孙儿啊，自小就是如此。你若问他，一准儿听不到他说哪样不好。可这是个人就得有喜好的口味不是？”

    安阳听了一个劲儿地点头，说道：“就是就是！”

    高氏又接着说道：“他呀，虽说是不挑食，可荤腥之物比之清淡的小菜，他到底是喜爱那些清淡的吃食多些。若说是做盘八宝鸭子他还能吃些，可若做盘红烧鱼在他面前，他定然鲜少动筷子。他不爱腥气之物，便是把那腥气去得再好，熬成鱼羹他也喝得甚少。因而公主平日里，叫厨子多做些笋丝之类的爽口小菜，他定然吃得多些！”

    安阳听得出神，忙点头记在了心里。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约好了三日后去寺里上香，安阳见天近午时，便告辞回了公主府，把厨子找来，吩咐了一二，这才叫他下去了。


116   诱战

几位老臣跪在地上高呼万岁，心里却是喜不自胜。公主和亲于北戎，战事一免，世家皆无需动用钱粮，更不必将族中少年子弟送往军中。此事自然是千好万好，皇上终于想通了。

    “诸位爱卿平身吧。和亲一事今日需拟出个章程来。”

    诸葛锦旭难得地正正经经地端坐在御座上，几位老臣谢恩起身时见了这副情景不由心中更是落了大石，皇上向来轻狂不羁，如今总算认真起来了。

    “朕记得，高祖皇帝时，嘉和公主和亲于北戎王，战事曾五十年不兴。兴宗皇帝时，亦遣顺惠公主和亲于北戎，战事也曾三十几载未兴。可是如此？”

    齐国公听了忙躬身回道：“皇上圣明，确是如此。”

    诸葛锦旭却略微锁眉，不甚满意地说道：“朕自登基起，常夜读先祖皇帝之圣明治国之道，心中也颇有雄略。高祖皇帝时大夏与北戎首度和亲，边关和定五十年，兴宗皇帝时二度和亲，边关和定三十年。这一回比一回年数短，到了朕这儿若是只能保边关和定十数载，当无颜去见列祖列宗了。”

    “皇上过虑了。长公主乃当世奇女子，随皇上征战沙场名扬于世，且容貌倾国兰心蕙质，这般才貌无双，定能担当得起两国边地之长久和乐。”林国公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朕自是知晓长公主之才德，然国家大事，事关边城百姓，朕不得不慎之。”诸葛锦旭叹了一声，说道，“因而，朕决定，此番和亲除了朕之长姐，需再挑选貌美女子数名，一道儿赐与北戎王为妾妃，如此万一那北戎王不喜皇姐，或是皇姐失了宠，亦有其他女子可担当这和亲重任，如此定可保边关和定数十载不改。”

    几个老臣闻言互望一眼，余大学士忙躬身说道：“皇上思虑边关之事，福佑百姓之心，臣等感怀涕零！这便发文各州府，选女以待和亲！”

    “何需如此！”诸葛锦旭摆了摆手，不甚赞同地望了眼余大学士，“选女和亲终是太过扰民。朕忧虑边关，念及战则伤民，这才忍痛叫长姐行此和亲之事。如今为了此事搅扰内地百姓，朕着实于心不忍。且民间之女出身低微，礼节粗俗，便是选去和亲，亦需时日教导。这些日子边关急报日日发入宫中，可见边关之事不宜再拖。”看了几个老臣一眼，诸葛锦旭笑道，“朕决定，和亲之女便从朝中臣工府上选吧。”

    几个老臣闻言脑中轰得一声。诸葛锦旭却又叹了口气，沉痛地说道：“长公主乃朕同胞亲姐，自小与朕感情甚笃，然国家大事难有不割舍亲情之时。朕此番亦是决意沉痛，自能体会诸位爱卿心中滋味。然诸位爱卿这些日子极力请和，朕亦看得明白，心知几位爱卿都是忠君爱国之良臣，想必当以国为重，体恤朕之决定。”

    余大学士闻言擦了擦额上的汗，忙上前一步，就要说话，齐国公却看了他一眼，暗暗使了个眼色。见那余大学士退了下去，这才也摆出沉痛地样子说道：“皇上所言甚是！国事为重，臣等自当公忠体国，为皇上分忧！和亲大事，容臣回府安排，定当从小女中选出堪当大任者，不负吾皇重托！”他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垂眸颔首，语气铿锵，自有那么几分壮烈。只是却趁着拭眼角时偷偷给身旁几个同僚递了个眼色。

    几个老臣都是朝堂风雨里淌过的老狐狸了，收了这眼色忙镇定了下来。说来此事也没那么糟，不就是选个女儿陪公主一道儿和亲么？家中妻妾甚多，女儿又非一人，找个看不上眼的日后许没什么出息的去和亲就是。如此不但不会忤逆了皇上，又给家门长了脸面，何乐而不为？

    想通了这一点，几个老臣忙纷纷表示愿意挑选女儿送去北戎和亲。

    诸葛锦旭欣慰地点点头，说道：“诸位爱卿果真忠君体国，朕心甚慰！”

    齐林两位国公闻言忙带着其他几个老臣跪下拜道：“能为陛下分忧，为百姓分忧，臣等愿献女和亲！”

    “好！”诸葛锦旭抚掌，自御座中站了起来，神情激动，细细审视着几位老臣，说道，“诸位爱卿如此大义，倒叫朕心中不忍。自古上有君臣大义，下有父女人伦，诸位爱卿为国献女，叫朕心中酸楚啊。”他叹了口气，忽而眼睛一亮，拍掌说道，“罢了，怎忍心叫诸位爱卿做那难以取舍之事，这挑选女子的事便由朕来指吧！”

    几个老臣头磕在地上还未抬起来，听得这话，险些闪了脖子。

    “齐爱卿啊，朕听闻你有一女，抚得一手好琴，偏又生得甜美可人，如此佳人想必北戎王会喜爱才是。”诸葛锦旭似乎来了兴致，说指当场就指。

    齐国公却惊地险些没一口气背过去，忙说道：“启禀皇上，小女生性顽劣，恐难当此大任。微臣家中另有端庄得体之女……”

    “端庄的女子处处可见，不稀奇。这顽劣的说不定还就对了北戎王的眼，爱卿不必担忧，就此女吧！”诸葛锦旭眼睛奇亮，一副主意很不错的模样。

    齐国公心里却急得快要焦出火来。那是他最疼宠的女儿，又是正室所出，平日里真真捧在掌心待若明珠。原想着叫她进宫为妃的，然她上头还有个姐姐，这才又将她留在了身边，还想着再留上三两年，找个好人家嫁了，这这这、这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出？

    他心里焦急，面儿上却表现不得，皇帝自然也就发现不了，见他不说话了就对林国公说道：“林爱卿啊，朕听说你有一女，不但女红甚好，容貌亦是倾城啊！朕听德妃说过一回，说是上回她进宫给贤妃请安，瞧着端庄得体，甚有大家之风啊。”

    林国公眉毛一跳，险些烧起来，忙说道：“回陛下，微臣此女乃是庶出，且性子自小就闷，虽说是端庄，倒也担不上大家之风。况且……呃，陛下方才不是说端庄之女处处可见么？小女只怕不得北戎王喜欢，微臣也回府挑个性子活泼些的献上就是。”

    开什么玩笑！他那府中的内院儿原本就乱着，一群女人不叫他省心。这二女儿虽是庶出，却是二房夫人所出。娘家在朝中有些势力，偏巧儿那婆娘又是个厉害的。原为了叫女儿进宫为妃之事险些和正房争起来，最后到底是他做了主，叫嫡女入了宫。只是二房夫人为了此事一直心存怨怼，成天吵着要将女儿嫁个朝中顶好的人家，好在大房那头扳回一局。且他自个儿也有这心思，无论如何说，嫁个朝中大臣之子总比远嫁北戎那蛮夷之地于家门有利。这女儿撇去庶出的身份不说，各方面都是好的，嫁去北戎？那不糟蹋了么！此事若是叫他那二房夫人知道了，后院儿又不得安宁了！

    诸葛锦旭却笑道：“爱卿多虑了。朕方才也就是这么一说，谁也不敢断定那北戎王喜爱的就是顽劣活泼的女子不是？咱们大夏泱泱大国，若是选去和亲的女子都是顽劣的，岂不叫人笑话？这端庄得体的，无论如何也是该有的。”

    林国公闻言看了齐国公一眼，两人都险些喷出一口血来。

    一旁的余大学士见皇帝看向他来，深吸一口气，头磕在地上铿锵道：“回皇上，微臣家中未嫁之女只余一人，虽尚未及笄，然念及国家大义，臣定然不负皇上重托！”

    诸葛锦旭脸上的笑意窒了窒，深深看了余大学士一眼，几步步下台阶，亲手将他扶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手，君臣二人相视，余大学士眼中含泪，却一副壮士赴死的慷慨表情。

    诸葛锦旭亦有些感动，说道：“余爱卿啊，朕知你膝下只有两女。你的大义朕深感动容，然朕亦非那般无情之人，你这幺女尚未及笄，怎可远嫁他地？倒不如叫另一个嫁了吧！”

    余大学士闻言，眼珠子都快要凸出来，啊了一声，忙跪下道：“回回回皇上，微臣、微臣长女近日已在和姚刺史府上议亲了呀！”

    “议亲又非成亲，朕之长姐如今已双十年华，朕前些日子还在想着给她挑个驸马，谁想如今竟遇上此事了？余爱卿府上议亲的事，自由朕去与姚爱卿说道，待爱卿之女嫁了北戎，朕再指个门当户对的给姚爱卿的儿子做媳妇便成了不是！”

    那姚家当然愿意！怎么说两家议亲都没有皇上亲自指婚来得有脸面不是？可是，他家可怜的女儿要如何是好？

    皇帝却再也不管余大学士，转而又指了其他几个老臣家之女。待指过一遍，几个老臣面面相觑，皆面如土色，头大如斗。

    诸葛锦旭却很是满意，坐回御座上，又正经了起来，说道：“爱卿们递来的折子朕已细看过了，这些年南面西面非旱即冻，灾情甚是严重，国库的银粮拨出去不少，确实不够应付开战所需。朕瞧过高祖皇帝时公主和亲时的嫁妆，除了金银丝织、宫人绣娘，另有谷物药材、经史典籍、各样银铁工匠、医官百工之人，足有上千啊，其中仅金银一项就折合十余万两。沿途所经州府，接待和亲队伍之所耗亦不少啊。然长公主和亲，事关我大夏颜面，又是朕之长姐出嫁，这些朕自然要备着。只是如今嫁去北戎的还有诸位爱卿家中之女，朕略微算了算，国库实在抽调不出这许多银两来。反正诸位爱卿亦是嫁女，这嫁妆不如便自个儿备吧！只当是忠君体国，再帮朕分分忧了！”

    这话一出，犹如炸雷，把几个老臣生生劈了个焦黑。

    这是什么情况！原本主和就是不想自家出银子又出人力，如今怎主和还是要自家掏银子呢？这不还是要出钱出力么？不过是儿子换成了闺女罢了。

    几人心里苦水泛滥却又不能明说，方才已在皇上面前口口声声说了愿意嫁女，如今反悔怕是要落个欺君之罪！这真真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自个儿的苦只有自个儿知道。

    此时，却听皇帝又道：“如今北戎扈巴王部屡犯边城，当年和亲的路怕是不能走了。朕猜测那扈巴王部定然中途阻拦或者劫我大夏和亲之女。那扈巴王部的蛮夷之将已于边城外屡次奸|淫捋掠，其罪难以言说。朕为了确保长姐和诸位爱卿之女途中安危，特意挑了条路！”说着，诸葛锦旭喊了声，“小林子。”

    身后的太监应声忙躬身行至皇帝御座之后的墙上，将那布揭了，露出一幅地形图来。

    诸葛锦旭甩着袖袍起身，亲自指给臣子观看，眉飞色舞地说道：“此处，乃是我大夏边关外的章兰道，虽自古以险峻著称，然由此路通往北戎，那扈巴王部纵是再精勇善战，马匹都不敢过的山道他们定不敢来！此处山道奇险，和亲的轿子怕是难过，需得所有人步行慢慢通过。”诸葛锦旭看了几个臣子一眼，似是没看出他们脸上的黑白难辨来，只弯了弯唇角，甚是轻松地笑道：“虽说此路一不小心就会踩空了，但那是一不小心！小心着不就是了？再不成叫个宫人在身上栓条绳子，若是踩滑了脚，身后也有人拖着，定不会跌入乱石崖，连个尸骨都不剩的。说起来，朕当初和皇叔起兵时，比这还险的山路不知走过多少？还不是没事？只是路上苦了些，睡又不敢睡，只得慢慢往前挪，吃块面饼连个火都不敢生，生怕一阵山风过处，连人带锅子一道儿卷下崖了。长姐跟着朕征战，这苦她倒是吃得，诸位爱卿也不必担忧家中之女吃不得这苦，朕听闻那北戎之人便是天为庐地为席，喝烈酒吃生肉。那日子我大夏之人去了定然不习惯，这路上吃些苦头就当做提前适应了！也不必怕得个风寒风热的，路上亦有医官跟着，定会安然抵达北戎的。”

    诸葛锦旭说得轻巧，就差没拍着胸脯保证，底下的老臣却是听得眼都快直了，把心急若焚却又口不能言的感觉体会了个透彻。

    诸葛锦旭介绍完和亲路线，却又坐回御座上，叹道：“唉！说起以前起兵之事，朕如今心中倒是有些窝火啊。想当初数十万大军朕都没怕过，如今为了边关和乐，竟要给个蛮夷之地又送美女又送金银。若非诸位爱卿奏折中一再言明国库钱粮不足，朕倒当真想给皇叔十万大军，叫他亲手提了那扈巴王的脑袋来见朕！至于世家中的年轻子弟，朕亦知道上阵的经验尚少，原本还想着若是有想要叫年轻子弟去军中历练的便准去军中，若是心疼子侄的便下旨免了入军……”说着，诸葛锦旭摇头叹了口气，起身道，“罢了，如今说这些已是无用。朕既已决意和亲，此事便这么定了。诸位爱卿回府去准备嫁妆吧。朕的圣旨明日便到！”

    说罢，便转身往侧殿走去。

    几个老臣互望一眼，余大学士的胡子都要吹起来，齐国公和林国公二人更是火烧了屁股似的连跪安的礼都忘了，一下子从地上蹿起来，急急喊道：“皇上！皇上留步！”

    皇帝略微回首，问道：“众位爱卿还有事请奏？”

    那余大学士刚要说话，齐国公便先开口道：“微臣以为，和亲之事，兹事体大，今日便定下有些急了。因而臣等恳请皇上容臣等再细细考量些，明日早朝再禀是战是和之事。”

    皇帝听了也不怒，便只说道：“罢了，今日朕也乏了，明日早朝再论吧。”

    诸葛锦旭悠闲地踱出大殿，却是仰了仰头，无声却又欢快地笑了起来。

    待回到寝殿，诸葛绫忙迎了上来，问道：“有事来找皇兄，听闻皇兄正在与朝臣议事，臣妹便在此等候。不知和亲一事可说通那帮子老臣了？”

    诸葛锦旭闻言往榻上一坐，就势卧了下来，笑得狐狸一般：“妹子，哥哥早就跟你说了，这帮子老家伙，不是你哥的对手。你就瞧好儿吧，明儿一早朝中战事可定了。”

    诸葛绫听了这才松了口气，只是这心刚放下却又想起云风的事来，遣了殿上宫人下去，这才低声说道：“臣妹去看过云风了，他的身世来历……皇兄可知？”

    “不知。”诸葛锦旭眯了眯眼，答得痛快。诸葛绫却愣了愣，说道：“皇兄怎会不知？”抬眼见自家皇兄笑若银狐，便猜他故意这样说，于是求道，“皇兄，臣妹这可是说正经事儿呢。那身世若是被朝中老臣知道了，皇兄岂非两面儿为难？”

    诸葛锦旭却不在意地笑了起来，就差没白自家妹子一眼，只哼哼着说道：“妹子，为兄瞧着你这些日子是被那小子气糊涂了吧？朕是皇帝，朕都不知之事，哪个敢比朕还圣明？”说着话，他兀自枕着胳膊，眨了两下眼，模样甚是逗趣。

    诸葛绫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这才心中大石落定。

    第二日早朝，如诸葛锦旭所料，原本请和的一帮子老臣齐声请战，言辞铿锵，义愤填膺。

    齐国公说道：“启禀皇上，臣等昨日细思，那北戎犯我边关，无恶不作，实在欺人太甚！如若不战，非但我大夏颜面尽失，亦无法与我大夏将士交代，与国中百姓交代！因而臣在此请战！”说罢，便跪了下来，其他几个请和的老臣也跟着附和。却叫原先请战一派闹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有诸葛端云立于群臣之首，垂眸不动。

    主战一派心中大喜，如今不管出了何事，总之朝中齐声请战，可见不日便可发兵北戎了。

    皇帝却是冷了眼，眸若寒霜，垂眸问道：“诸位爱卿时和时战，昨日还与朕细商请和之事，今日便改了口，如此可是在戏耍于朕？”

    几个老臣齐齐一颤，齐国公一个头磕在金銮殿的玉石青砖之上，涕泪横流。

    “启禀皇上，老臣愚昧！昨日皇上所言句句金玉，老臣闻之思之不觉恍然。想我大夏泱泱大国，北戎不过蛮夷之地，我大夏竟要奉上女子金银良医百工以求边城安乐，此事想来乃是奇耻大辱啊！”说着，已经是泣不成声。

    皇帝却是不为所动，仍冷眼问道：“哦？那国库钱粮不足之事如何解决？”

    “皇上！皇上啊！”林国公往前爬了两步，头铿地磕到地上，嚎道：“微臣算了一笔帐，这和亲的银两若是折合起来，怕是也足够伐戎之用了！既如此，何必要将这钱粮拱手送人啊！倒不如齐心一战，若能灭戎，皇上当为千古明君哪！”

    其他几个老臣也磕头喊道：“千古明君！”一时之间，大殿之上，呼喝如潮，声声震耳。

    皇帝却在这样的呼声中拂袖而去。

    齐国公等老臣也知皇帝这是在气他们出尔反尔，然而未治他们欺君之罪，此事定然便有转机。因而也不敢再耽搁怠慢，忙一本本奏折递了上去，奏折中尽书若自己嫁女所需陪嫁金银数目，以期皇帝能动心准战。

    以前都是他们想得太好了，不想出钱也不想出人，结果发现就算是和，人财两样都逃脱不得，那还有个什么争头儿？既然皇上说了，原本就不愿勉强世家子弟从军上阵杀敌，那便是能免去丧子之痛的危险。既如此，自然是请战划算些，人可以不出，出些银粮罢了。

    事到如今，两样都出比只出一样已是好出许多了。

    折子一本一本地递得殷勤，没几日诸葛锦旭案前的奏折便有小山高，看着那上面可观的钱粮数字，大夏年轻的帝王衣襟半敞，没个样子地斜在御座上，一块金酥糕轻快地丢进嘴里，弯起唇角笑得欢快无二。

    请战的折子递上来的第十日，皇帝一道圣旨昭告天下：

    “今有北戎蛮夷之族屡犯边关，扰我大夏子民，使百姓不得安乐，朕心甚痛。即令神武端亲王爷为伐戎大将军，亲率十万大军北伐，以昭朕心，以慰军心，以告民心！”

    诏令一发，百姓称颂。而原云麾将军云风也在天牢中接到圣旨，令他暂且官复原职，将功赎罪，待伐戎归来再行赏罚。

    端亲王府里接到圣旨之时，宁阳正在花房里赏花，顺道将那几只兔子放了出来，捡了只最白的耳朵最长的抱在怀里，正喜欢地紧，忽而有小厮来报说前院儿来了圣旨，王爷已经接旨去了。

    宁阳急急忙忙赶到前院花厅时，传旨的人已经走了，诸葛端云手里正举着那卷明黄金龙的圣旨。

    “夫君？可是出了何事？”

    诸葛端云拿着圣旨，也不坐下来，只转过身来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垂眸淡道：“边关生事，圣上已决定举兵伐戎。本王领了伐戎大将军之职，三日后点兵出征。”

    
117 受伤

这日午膳，桌上的清淡小菜果然比以往多了几道。安阳用膳的时候眼睛总往柳子轩那儿瞟，见他果然吃得比平时多些，心里不由暗喜，看来去伯府上取取经果然是没错的。往后的几日，安阳便叫厨子变着法地把清淡的小菜做了个遍，将柳子轩吃得最多的几道菜记在了心中。

    纵是头一日的菜品可看做偶然，连着三日下来，柳子轩也看出一二来，不由笑道：“劳烦公主费心了。”

    安阳忙摆手笑道：“没什么，轩哥哥喜欢就好。”说着，她便站了起来，“午憩轩哥哥一人歇息吧，我……有些事。”她嬉皮笑脸地笑了两声，便对奶娘和禾儿招了招手，两人忙陪着她出了屋子。

    待出了院子，奶娘这才问道：“公主这是要做何事？”安阳兴奋地转身，跃跃欲试地道：“轩哥哥喜欢的菜名儿我都记住了，这就到厨房跟着厨子学去！”说罢，她便欢快地转身跑了，奶娘和禾儿在后头互望一眼，奶娘啊了一声，两人忙跟了上去。

    安阳也并非头一次来厨房，以前也常带着人来做沙冰、做水果拼盘，或是指挥着宫女捣鼓些新鲜的小吃食。然而她说要学做菜，这可把大厨吓得不轻，这要是让刀刃割着了或是叫油星子溅着了，他几条小命也赔不起呀。

    奶娘从旁劝道：“公主自小到大哪做过这些个事儿啊？您知道驸马爷爱吃哪样，叫厨子做不就是了？您还学着点心呢。”

    安阳听了说道：“点心是点心，前段日子贤王妃老是叫我出去玩儿，我都没怎么好好学，后来见轩哥哥也不常吃这些。还是学做菜得好，他可以不吃点心，但是饭菜可是日日要吃的！我也不一下子全学了，我一样儿一样儿地来，今天就先学那笋丝吧。”说罢，她便去洗了手，挽了裙袖，然后往那菜板前面一站，对大厨说道：“那笋怎么处理？你在这旁边切给我看，我学着就是了。”

    大厨听了满头大汗，敢情公主还打算从切丝儿开始学？这这这、这能成么？他求救似地望了奶娘一眼，奶娘却是苦笑着点点头。没办法，公主这性子她最是清楚，只要她不被烫着割着，这厨房烧了都没事，如今也只能依着她了。

    公主要学做菜，一厨房的奶妈子宫女全都神色肃穆严阵以待，奶娘更是站到安阳身后，眼睁睁瞅着她手里的菜刀，想着若是待会儿看着不好，一定抢在她切到手前把那刀从她手上夺下来。而厨子的脸色已经跟上刑场无异了。满屋子的人里，没一个相信这自小连绣花针都没拿过，进了厨房只玩过面团儿的公主能学出道菜来。

    别人心里怎么想，安阳才懒得管。她就知道她现在心情愉快，没有什么比为了喜欢的人做事的感觉还好了。只不过她以前也没下过厨，顶多自个儿泡碗泡面，荷包蛋对她来说都是技术活儿了。看着厨子把那笋片儿切得又快又薄，她真恨不得自己马上也能那样。只是下刀时她却硬生生将那份急切给压了下去。她一下子做不好，这个认知虽然叫她很沮丧但是她必须得承认，自己的性子毛毛躁躁，这她也知道，若是心急伤着了以后就不能天天来学了。

    安阳每切一刀就在心里默念一句，尽量叫自己不犯那心急的毛病。虽然那笋片儿切得厚实，待切出丝来，一根一根，活像麦当劳里的薯条……再看看大厨的，放到水碗儿里，一丝是一丝，丝丝都能漂起来。虽然是有些受打击，但好歹也是稳稳当当地完成了。

    厨子偷偷抹了抹汗，心道还好没切着手。于是便在锅子里添了水，教安阳如何将笋丝过水。

    安阳见可以学进行下个步骤了，不由乐了起来。算了！今天她就当是来观摩观摩这笋丝的步骤，明天起她下午就来厨房拿着土豆练切丝，切得厚了也不怕，直接丢给厨子叫他炸成薯条就是了，正好也算一道新菜式！

    安阳乐观地给自己打着气，那锅子里的水便慢慢沸腾了起来，厨子将笋丝滑入水中，说道：“公主尽量贴着水面儿把笋丝滑进锅中，如此便不会溅出水星儿来烫着您了。”

    安阳点点头，有样学样。厨子偷偷瞥了眼她盘子里的笋条子，心想着待会儿自己锅里的笋丝捞出来，这盘子里的还得多滚会儿水，否则还真不好熟……

    安阳却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慢慢将盘子贴近热锅，水正在锅里滚着，蒸汽烫着她的手，有些疼。她知道自己切的笋太粗了，因而下锅的时候如果不尽量贴着水面就会溅起水花来，闹不好要烫着自己，因而她便放慢了动作，待盘子几乎贴着水面了，才拿起大勺来要往里面拨。

    却在此时，那方宫正不知从哪个宫人嘴里听说了这事，急急忙忙地赶来了厨房，正见安阳挽着袖子立在炉灶前，底下柴火燃着，手上拿着盘子都快要伸进锅里了。这一见不由大惊，忙喊道：“这是在做何事！还不快拦着公主！”

    厨房里本就安静，安阳正一副心神全在手上，忽而听到这一声呼喊，顿时吓得一个激灵，啊地一声惊呼了出来。手中连盘子带笋条全砸进了锅里，滚烫的水溅了出来，她端着盘子的左手和露了半截的手臂顿时被溅了个正着。

    “哐当！”另一只手里的大勺猝然落地，安阳捂着手臂疼得冷汗直流。

    奶娘呼天抢地地喊了起来，忙一把将安阳拉过来，手忙脚乱地扒拉着她捂着胳膊的手。厨子已是面色煞白，地上宫女跪了一片，厨房里顿时大乱。

    方宫正自知惹了祸，却到底见过场面，忙说道：“都别跪着了，赶紧去叫御医！你，还有你，去驸马爷那儿报一声儿，就说公主伤着了！快去！”

    “不准去！”安阳忽然吼道，脸色已经白得发黄，额上全是冷汗，却咬着牙说道，“不准请御医！不准叫轩哥哥知道！你们、你们去药房找点治烫伤的药，别闹太大动静儿，不许惊动了轩哥哥！”这事不能叫轩哥哥知道，他若是知道了，准以为她什么都做不好。本来今天这事就不是她的错，她是可以做好的。

    方宫正看着屋里跪着的不知所措的宫女，忙说道：“按着公主的话儿办吧，赶紧去拿药！那药官儿也找来，快去！”

    待宫女们急急忙忙地下去了，方宫正这才跪了说道：“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甘愿领罚！恳请公主降罪！”

    安阳这时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咬着唇往那厨院儿里的旁屋看了一眼，奶娘忙扶着她出了去，到了旁屋里，找了椅子先叫她坐下。方宫正不敢进屋，便跪在屋外廊下。

    药官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进屋时满头大汗，一看就是跑着来的。待把药箱放下，安阳将手从胳膊上拿开，奶娘立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胳膊上满是烫泡，鼓得老大，左手背上也有。

    奶娘立时落下泪来，哭道：“这可如何是好啊！我的公主啊，你从小儿哪吃过这苦哇！这这这、这水葱儿似的手，掐一下恨不能掐出水儿来，怎么、怎么就……这样了……”

    安阳也是泪珠儿在眼里打转，她两辈子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一来心里有些怕，二来确实是挺疼的。此时却听奶娘对药官说道：“这烫伤若是侍候不好，可是要留疤的！大人可有法子？咱们府上有什么贵重的药全拿来给公主用！若是没有就去宫里请！”

    药官擦了擦额头的汗，从药箱里拿出盒雪膏来，用银针自安阳胳膊的烫泡边缘扎了进去，慢慢将水泡处理妥当了，而后细细抹上药，又用布包了起来，这才说道：“府上再贵重的药也是有的，下官自会好生给公主调养着，虽需些时日，这疤定不会叫它留在公主身上。只是这伤晚上许会疼得厉害。公主还是叫御医来看看吧，御医开个方子，药还是该喝的。”

    安阳正觉得手臂火辣辣地疼，额上汗奶娘给擦了两回还是不停地冒，本是没力气说话，听了这话才不得不张嘴说道：“不用了，疼就疼点，我撑得住……要是擦药就能擦得好，就不用叫御医了。这事不能叫轩哥哥知道了，你可不能往外说。”

    那药官觉得不妥，说道：“公主不可如此。若是不想叫驸马爷知道，便等着驸马爷去了太常寺，再派人去请御医就是。否则若是伤处疼得厉害，发起了热来……下官、下官可担待不起。”

    奶娘听了也忙劝道：“大人所言甚是。奴婢明白公主的苦心，可您如今面色如此难看，驸马爷晚膳时一准儿能瞧出来！若是如此，您这疼不就白忍了？”

    安阳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这才点了头。”她不敢回屋去，便一直等到柳子轩出了府，这才派人去请御医来。奶娘见她已是没了力气，便叫人抬了檐子来。

    安阳被奶娘扶着出屋时，这才见到方宫正和厨子都还跪在屋外等着她降罪，她这时已是浑身无力，只摇了摇头，奶娘看出她的意思来，说道：“不关厨子的事儿，先起了吧。宫正也先回屋吧，公主如今这番样子也做不得什么罚了。”说罢便扶着安阳上了檐子，吩咐太监抬稳当了，这便一路回了寝阁。

    御医来后细细为安阳诊过脉，开的方子密密麻麻写了一张纸。禾儿拿着去药房抓了药，一会儿都不敢停，忙又拿去了厨房里熬了。

    安阳喝过药，奶娘扶着她到床榻上躺下，在一旁陪着哄着，直到她慢慢睡着。

    安阳这一觉儿睡得很沉，起身时窗外已是日暮。十月末的天气白天仍是热的，到了傍晚才有些凉风，奶娘见她出了汗，忙给她拿了身干爽的衣裙换上，安阳特意挑了身裙袖长些的，正好能遮住大半只手，只留小半截手指在外头，又叫奶娘帮她在脸上补了些胭脂，尽量叫脸色看起来红润些，这才略微放了心。

    一番打扮完毕，柳子轩没一会儿便回了公主府。

    进屋来时，柳子轩眸中的笑意略微顿了顿，看了安阳一眼，问道：“公主……可是有何不适？”

    安阳顿时一惊，看了奶娘一眼，忙笑了起来，说道：“没事啊！轩哥哥为什么这么问？”她歪着头笑了笑，几步跑上前来挽着柳子轩的胳膊，黏人的样子与平日看着倒无不同之处。

    柳子轩却是细细瞧着安阳，安阳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摇了摇他的胳膊，小声问道：“轩哥哥，你看什么呢？”

    柳子轩眸色半分不收，只温声问道：“当真无事？”

    “没事呀！”安阳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很有精神的样子。

    柳子轩略微垂了垂眸，再抬眼时已是常时的温润清雅，淡声说道：“无事便好。”

    晚膳时，菜色仍是柳子轩喜欢的，安阳因为左手一动就疼不能拿碗，于是便叫宫人在一旁布菜，脸上却眉飞色舞地笑着，给柳子轩讲着前些日子和贤王妃等人出府时听到的趣事。希望能借此吸引柳子轩的注意力，不叫他发现异样。柳子轩确实听得认真，有趣之处总会应和安阳两声，间或抬起眼来笑看着她，那眼里的温润与平时并无两样。安阳渐渐放下心来，只是却不知自己低头夹菜吃的时候，有道目光略微看了看她身后布菜的宫女，略过她鲜少动着的左手臂时略微顿了顿，却又缓缓收了回来，并未说什么。

    待用过了晚膳，柳子轩说有些古籍要翻阅，安阳便不留他，欢快地把他送了出去。

    柳子轩回到沁怀居时，屋里的灯盏已经点了起来，他缓步走过书架，却并未看那里的书籍，只慢慢踱步至窗前，凉风微微拂进屋来，他却略微垂着眸，神色不知。

    半晌，温声唤道：“锦兰。”

    一个宫女在屋外应了一声才进屋来，福身说道：“驸马爷，您唤奴婢？”

    柳子轩并未转身，只问道：“今日下午，府里可发生何事了？”

    锦兰摇了摇头，答道：“回驸马爷，奴婢不知。”

    “哦？”柳子轩略微沉吟一会儿，又慢声问道，“是全然不知，亦或不甚清楚？”

    锦兰马上答道：“回驸马爷，奴婢不甚清楚。只是听闻下午厨院儿那边似是出了些乱子，至于是何乱子……没见有人议论，因而奴婢也不清楚。”

    柳子轩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去将宫正唤来。”

    锦兰闻言忙福了身退了下去。方宫正没一会儿便来了屋里，见柳子轩立在窗前正赏着院儿里的景致，墨发随意系在身后，袖袍轻拂，姿态淡雅，看去与平时无异。只是驸马爷很少召见她，她心中已猜出一二，这便福身行了礼，候在一旁。

    柳子轩慢慢回过身来，仍是一派温润笑意，只开口问道：“唤宫正前来只为有一事相问，还望告知。”

    方宫正心里复杂难言，福身说道：“驸马爷尽管问，奴婢自是……知无不言。”话虽如此说，她却是略微垂了垂眸。今日之事是她的错，公主的话她就更得依着，公主不想叫驸马爷知道，她自然是不能说的。只是驸马爷叫了她来，若能瞒过去，她自是要尽力瞒着的。

    “那便多谢宫正了。”柳子轩略微颔首，说道，“听闻今日下午厨院儿里出了乱子，可是……公主伤着了？”

    方宫正闻言一惊，公主明明已经下了令不许叫驸马爷知道的，不知驸马爷从何处得知？可是哪个宫女多嘴？心里猜测，她面儿却是镇定，说道：“回驸马爷，厨院儿里何曾有乱子？是哪个造的谣？”

    柳子轩闻言抬起眸来，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微微垂眸一笑，缓缓说道：“哦？如此说来，府中无事？”

    “自是无事。”方宫正垂首浅答。

    屋里安静了下来。柳子轩看着旁边架子上的一株墨兰，并不抬起眼来，只慢声说道：“宫正方才知无不言的话，可是在欺我？”

    方宫正闻言抬起眼来，见驸马爷仍是温润谦和之态，神色语气皆与平时无异，只是却不知为何，桌上的灯盏映着他低垂的眼，竟叫她脊背倏地一寒。她不免惊了惊，忙跪下说道：“回驸马爷，奴婢不敢！”

    柳子轩微微笑了笑，缓缓转过身去，望着窗外景致，慢声说道：“宫正既要瞒我，想必亦有苦衷。如此……那便我来说，宫正来听，何如？”

    方宫正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却垂首说道：“驸马爷说话，奴婢自是洗耳恭听。”

    柳子轩摇了摇头，微微侧首，纤长的指节抚上那盆墨兰，不疾不徐地说道：“今日进屋时，公主屋中尚留有药香，我略通医理，便是些微余味，又怎能不知公主用了药？”

    方宫正垂着头，心里暗惊。柳子轩却又边抚着墨兰边淡声说道：“公主性子率直，向来不爱规矩束着，晚膳却叫了宫人布菜，是何事……叫她改了性子？”

    见方宫正不答，柳子轩不急也不恼，继续慢声说道：“若是平日，公主定不会叫我如此早便回沁怀居来，今夜又是一反常态。”他略微抬起眼来，看了方宫正一眼，温声说道，“宫正还想接着听？公主素日身子安康，面色红润，今日那面色虽红润，却非由里而发。”柳子轩微微摇了摇头，“内侍府将宫正派来公主府当差，公主如此一反常态，宫正竟毫无所知，不知可否算是失职？”

    柳子轩话说得慢，方宫正却早已心中暗服。说起来她也是有些私心的，今日自己犯了这么大的疏漏，若是一心帮着公主，想必处罚定会轻些。公主府的日子自然比宫里好过许多，哪个愿意被遣回内侍府重新安排差事？况且她这般犯了错儿的，若是遣回去，便是不被打死，也定然再轮不上这等好差事了。只是她打错了主意，以为一心帮着公主，罪责便能轻些。然而这公主府里，其实公主是孩子心性，要哄要瞒怎么都容易，不好糊弄的却恰恰是驸马爷。听说上一任林宫正也是驸马爷想着法换走的。

    方宫正叹了一口气，自知瞒不过，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跪在地上说道：“奴婢该死，不该有意欺瞒驸马爷。此事、此事乃是奴婢的过错！”

    柳子轩只“哦”了一声，便摆弄着那盆墨兰，不再接话。

    方宫正明白他的意思，便继续说道：“今日午时，奴婢本在小憩，宫人来报说公主去了厨房，要跟着厨子学菜。奴婢一听此话，心里便急上了。公主养在宫里，自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儿的，奴婢怕公主伤着了，这便带着人急急忙忙赶去了厨房。却不想……公主正往锅子里下着菜，奴婢喊了句，却把公主给惊着了。这盘子砸进了水里，那水、那水便烫着公主的胳膊了！”方宫正一个头磕在地上，悔道，“奴婢该死！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枉为这么多年的老宫人了，竟出了这等错事！”

    她头磕在地上，砰砰地响。却不知窗前那只摆弄着墨兰的手倏地一顿，就此停了。

    “公主许是怕驸马爷担忧，这才命奴婢们都不许说出来。直到您出了府，公主这才肯叫御医……”

    那墨兰的剑叶生生弯了弯，方宫正跪在地上，只听得柳子轩声音如常，缓慢问道：“伤得可重？”

    方宫正又磕了几个头，这才答道：“奴婢跪在屋外请罪，并不曾亲眼见着，但瞧着公主的脸色……定然不轻。”

    屋里静了下来，窗外天色已黑，凉风掠进屋中，男子衣袍被拂动着的声音那般清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道：“多谢宫正告知实情，且回屋歇着吧。”

    “奴婢恳请驸马爷责罚！”方宫正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头都不敢抬半分。过了一会儿，却听男子道，“此事自然该依着公主的意思，宫正且先回屋吧。”

    方宫正闻言自知不该再多言，这便磕了头，起身小心地退了出去。

    男子立在窗前，手中捏着墨兰的剑叶，不知所想。只是那叶片缓缓弯下，姿态那般不可摧折。

    “啪！”

    微小的一声脆响，一片墨色的剑叶落于地上。柳子轩却看也不看一眼，只缓步出了沁怀居，往安阳的寝阁而去。


118   分离

夫妻二人回到寝阁里，宁阳给诸葛端云端了茶来，自个儿便默默地给他收拾起了行装。她听说北戎那边大部分是沙漠，白天热得烫人，晚上却又极冷，她虽没去过沙漠，但是以前总看过电视，于是便把前些日子做的鸭绒薄被和鹿皮子手套都给包了起来，回身对诸葛端云说道：“前两日刚给夫君做的鸭绒的披风，只可惜尚未做好，这几日便赶赶吧，夫君出征时当能带上了。”

    “不必那般麻烦，军队里有军需补给，这些将军大帐里都有。”诸葛端云端着茶盏说道。

    “都有？”宁阳歪着头瞅他一眼，她亲手做的东西跟军需补给是一样的吗？

    诸葛端云看了她一眼，垂下眸时终是淡道：“拿着吧。”

    宁阳这才笑了起来，只是回过身去继续收拾东西时唇角却慢慢拉了下来，换上的是一抹苦涩，眉心间也有一抹忧虑笼着，怎么也散不去。

    此时，奶娘进屋来说：“禀王爷、王妃，阮夫人来了。”

    宁阳垂了垂眼，并没说什么，把手里的东西放到里屋的床榻上，这才出来坐到了诸葛端云旁边，说道：“叫进来吧。”

    李氏进屋来行了礼，问道：“妾身方才听说前面来了圣旨，王爷要出征了？”

    诸葛端云低头喝茶，眼也不抬，宁阳答道：“正是，三日后便要领军出征了。”

    李氏低声“呦”了一声，抬眼有些忧虑地说道：“妾身可听说北戎那地儿贫劣，风沙甚大，北蛮之人生来凶悍，不太好打。”说着，她又笑了起来，“不过王爷英明神武，定能胜过他们！听说外头都在传言，王爷这回率军出征，不日就会凯旋呢！”

    宁阳听了笑了笑，暗道这是哪门子的传言？还外头都在传？这圣旨方才才来的，就算街上百姓都知道了，李氏又从何得知市井传言？便是叫哪个丫头出去打听也不带这么快的。她今日来大抵是来求个期限的吧？毕竟一出征，这升侧妃的事儿可就指不定延到什么时候了。

    想起这事来，宁阳就心里滋味难言。诸葛端云曾说他一定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如今想来指的就是打仗出征的事？古代打仗虽靠得是冷兵器，可那杀伤力照样惊人。那些陷阱、流矢她想想就觉得心惊。早就知道诸葛端云重情，可是他为了在母妃灵前的誓言和对自己说过的话，竟能做到如此地步，说来这是她的福气，她该感激该感动，可谁又知道，此时一下一下击打着她的心的，又是什么？

    宁阳心里难受，诸葛端云见她不说话，这才淡道：“行军之事岂是市井儿戏之言可比？本王此番出征，王府之中不可生事，一切事务交与王妃处置。”李氏垂首应是，诸葛端云便有些不耐地道，“行了，你回院儿吧。”

    李氏面儿上不免有些尴尬，却仍是挤了个笑容出来，福身退了出去。待李氏走远了，宁阳便扬起笑容来，起身将诸葛端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笑道：“方才圣旨来时，宁儿正在花房里看兔儿呢，年前儿那几只小的，现在已经长大了，可爱得紧呢！夫君陪我去瞧瞧吧。”

    以前父亲出差时，母亲从来不唠叨，也从看不出留恋的样子来，总是面儿上开开心心的，背地里把父亲要用的行李收拾好。以前她不明白母亲为何会这样，现在她明白这种心情了。

    宁阳笑眯眯地拉着诸葛端云往花房走，一路上跟他说着那兔儿有多可爱。既然他要领军出征，她就叫他安安心心地走，府里的事她会处理好，一定不叫他分心挂念着。她从来就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到了花房，小厮把刚收到笼子里的兔子又放了出来，宁阳挨个儿把兔儿抱起来给诸葛端云看，她记性好，所有的兔子她都记得特征，还给起了名字。诸葛端云坐在椅子里，看着她笑颜可人地告诉他这只兔儿耳朵长，那只兔儿毛最柔软，面儿上却仍是一副冷淡的神色。除了随意地“嗯”几声，便再无他话。

    只是，当宁阳蹲□来放下兔子，又转身去捉旁的的时候，那双眼睛却总是随着她的身影，从不曾离开过。

    待解决了朝中之事，便可以实现带她回北关的承诺了。到时守着母妃的陵寝，无事再带她去见见师傅。终日有她在身边转来转去，若是再有几个儿女陪着，日子自是甚好。

    诸葛端云少见地淡淡弯起唇角，眼里难得的一抹柔情。

    宁阳自是不知王爷大人在想什么，在花房里玩了一会儿，见天近晌午，便就陪着诸葛端云又回了寝阁。

    午膳的时候，宁阳想起件事儿来，说道：“夫君有些日子没陪宁儿去逛庙会了，等出征回来，陪宁儿去逛逛可好？”

    诸葛端云眼都未抬，只淡道：“此番出征，少说也得大半年。你若要去，今晚便去就是。”

    宁阳自是知道今日是二月初一，刚好是庙会的日子，但是她得赶着给他将那披风做好，自是去不得了，于是便说道：“那披风要趁早儿做好给夫君拿着，若是夫君有晚间需要出去探查敌情的时候，正好儿可以披着，一来暖和，二来也轻便。万一有在外头过夜的情况，当被子盖着都不成问题。”

    诸葛端云闻言这才抬起眼来，细细看了宁阳一会儿，问道：“你又未曾见识过男人行军打仗之事，何以知道有晚间探查敌情的事儿？”

    宁阳这才发现自己失了言，不过她也不紧张，只是娇俏着笑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就算是没见过男人征战沙场的阵势，还能连戏文都没听过？”诸葛端云喜静，是贵族子弟里少有的不爱看戏的，那些锣鼓胡琴儿的声音他听着嫌吵。反倒是宁阳自嫁来大夏，被康王妃和文王妃约着出去听了几回戏。

    诸葛端云见她眉眼含笑，神色竟有几分得意，那模样怎一番娇俏了得，不由心中微动，眸色渐沉。

    宁阳却借着这股劲儿说道：“年前儿本还想着下雪时要夫君陪着堆雪玩儿呢，结果直到年初一才下雪，咱们又去了宫里，这就给耽误了。夫君以前可是说过，待朝中的事儿了了，就带宁儿回北关的。北关那边儿的雪多，到时候夫君可不能再躲了。”

    躲……？

    诸葛端云微微锁眉，抬眼望着宁阳。宁阳却也不躲，这事可谓是她的执念，总觉得王爷大人玩雪会很好笑来着。再看她她也要叫他点头，反正他的性子脾气她都已经摸透了，她才不怕咧。

    见宁阳笑得反而越发欢快，诸葛端云终于扬了扬眉，看来他的小王妃是越来越不怕他了。或者说，她大抵从开始就没怕过他，只不过如今越发得心应手罢了。

    诸葛端云不答，宁阳也不急，她有的是办法。于是眉头一皱，眼儿一垂，嘴巴一瘪，可怜兮兮地说道：“宁儿终日在府中持家，也没什么喜欢玩儿的，只是从小在大周长大，从没玩过雪，因而想要玩个痛快罢了……虽然奶娘和丫头们会陪着，可是……终究不是夫君陪着……”

    诸葛端云听她说着，脸色越发有些黑沉，半晌不耐地说道：“行了行了，别装了！不就是堆雪么。”他放了碗筷，拿起茶来有些不自在地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这才望着窗子说道，“待回去北关吧。”

    宁阳眉开眼笑，急忙从座位上起来，几步走到诸葛端云面前福了一礼，笑道：“多谢夫君！”

    自打两人圆了房，宁阳虽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模样儿，但眉眼转盼间偶尔已能见到些女子妩媚的风姿，诸葛端云见了心中更是动个不停，眸色更加沉郁，伸出手来就要将她拉过来。

    这会儿宁阳却是先一步发现了不对劲，脸上笑意一窒，忙转个圈儿逃了开，几步到房门处开了门，唤青儿进来收拾了碗碟。回头见诸葛端云脸黑得发青，宁阳忙笑道：“一会儿要去给夫君赶制披风去，茶点这就去准备，夫君今日且一人看书吧。”说罢，便忙逃出了屋子。

    他就要出征了，她也不是不想与他亲热，只是如今她人在古代，有些规矩就该守着。这大白天地行房事，若是叫李氏或者府中丫头们知道了，她以后还拿什么规矩压别人，还怎么管这后院儿？因而，还是叫王爷大人忍忍吧。

    然而，等宁阳忙活了一下午回来，用晚膳的时候，诸葛端云的脸色仍是黑的，直瞪着宁阳，恨不得把她瞪出俩窟窿来。

    宁阳忍俊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起身关了房门，这才走到诸葛端云面前，看了他一会儿，坐到他腿上，往他怀里偎了偎，说道：“夫君今儿下午不会一直闷着吧？”

    诸葛端云难得见她这般主动，本是一愣，见她动作乖巧，心中闷气非但散了不少，竟还生出些微妙的喜意来。只是却不想下一刻就听到她调笑的语气，不由心中又是一闷，一喜一闷间胸腹间不觉胀痛，没好气地将她从怀里拉起来，两只手禁锢着她的胳膊，眯着眼好生瞧她。果见宁阳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眼里却笑意绵绵，生生憋着，脸儿都憋红了。

    诸葛端云眯了眯眼，殷红的唇抿了抿，危险气息笼着眼前这个不怕死的女人。宁阳却是越被他瞪着便越忍不住地想笑，终是唇儿越咧越开，眼看着就要笑出声来，诸葛端云却忽而松了手。

    宁阳在他腿上坐着，两只胳膊被他抓着，本是坐得稳当。他这突然一松手，她霎时失了重心，惊呼一声便向后仰去，眼看着就要仰倒，脑袋就要磕到地上，却在此时，有只大手忽而将她捞住，让她稳稳当当地躺平在他臂弯里。

    这一番惊心说来也快，却吓得宁阳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哪还再有半点取笑她家夫君的心情？她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有些发懵地望着夫君大人俯视下来的俊脸，殷红的唇边勾着邪魅的轻笑，眼神里很有几分胜利的意味，却是盯着她气喘微微的唇，眼神慢慢地沉了。

    宁阳回过神来的时候，唇儿已经被噙住，吮转掠夺间微微地疼，带着那般明显地惩戒意味。宁阳略微皱了皱眉，眉心间却是愁绪万千，她缓缓伸出胳膊来搂上男子的脖颈，舌儿微动，浅浅回应起他来。

    诸葛端云一愣，猝然睁开眼，宁阳微微一笑，不含戏弄也不含其他，只是那般柔，眼里不知为何有些润，却仍是笑着，缓缓将唇儿送了上去。

    她一直扮演着一个古代女子该有的样子，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得心应手的地方。只有今日，不知为什么，她特别想做回一个现代的女人，想吻他，主动地吻。

    这番主动从来不曾有过，诸葛端云看着宁阳闭着眼儿，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唇，随即粘腻地吻起他来。他喉结微动，嗓子竟霎时有些干渴，因震惊而紧抿着的唇微微张了张，一条粉嫩的小舌便趁机溜进了他口中，缠着他的舌动作却有些乱，那般热情却又那般生涩。

    腹间突然有一股火窜了上来，胀得生疼。诸葛端云几乎低吼一声，起身便将宁阳抱了起来，疾步往里屋而去。

    帐幔放了下来，灯盏映衬间微微晃着，那般旖旎。女子衣物被件件丢出帐子外，漫漫吟转声声柔情，听得叫人不觉脸红。

    一切都是那般美好。

    却在此时，帐幔中传来句不搭调的话：“夫君，晚膳……一会儿……奶娘……”

    “等些时候再用！”男人不耐地吼了一句。帐幔里顿时又没了声音，没过一会儿，女子轻吟之声又起，帐幔越发晃得厉害。

    至于那晚膳何时才用的，或许只有外头等着收拾晚膳的人才知道了。

    往后的两日，宁阳却为晚上的冲动有些后悔。她家夫君似乎很喜欢她那晚的主动，因而到了晚膳的时候就将屋里服侍的都遣了下去，命人早上再来收拾晚膳的碗碟。而后便是一番**巫山，叫她白天总对着奶娘和一屋子丫头的笑脸，脸红得无地自容不说，肠子都悔青了。

    可再怎么悔，她也不能否认，这几日和诸葛端云的二人世界确实过得好。只不过白日总要忍着酸痛的身子给他赶制披风罢了。

    这披风也不算难做，总算赶在出征前做了出来。

    大夏神武五年二月初四一早，诸葛端云一身紫袍战甲、银冠长剑驾于玄黑战马之上，于崇武门接受皇帝赐酒，随行的有亲勋翊卫统领安泰、云麾将军云风，还有镇国老将军蒙阔。帝都城外，十万铁军待命出征。

    宁阳没有办法去送诸葛端云，却将给他收拾的包裹交给了随行的小厮，里面都是她亲手准备的衣物绒被，皆是轻便保暖之物，另还有她放了几盒子的南茶和亲手写下的煮茶方法。

    帝都东街上，百姓排了长队欢呼着送将士出征，宁阳却没敢去看。诸葛端云告诉她，这回出征，快则半年，慢则一年，他一定回来。可自从成亲，他们从未分离过这么久，她怕看着他骑着战马离去，怕自己会忍不住跟在后面不想分开。

    这出征的早上对宁阳来说，似乎比一辈子还要漫长。良儿和子陌出去看热闹，回来眉飞色舞地跟宁阳说百姓的队伍有多长，王爷出城门时有多风光。宁阳垂了眸，努力扯起笑来，却强忍着没落下泪来。她怕万一哭出来会触了霉头。

    诸葛端云离开了，往那黄沙大漠而去。宁阳在王府里却还要维持着当家主母的样子，用的、吃的每日听着管事的汇报，有时和李氏说话儿做女红，有时和文康二位王妃坐在一处闲聊。日子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只是这其中的思念有多深切只有宁阳自己心里清楚。

    诸葛端云走后的第十日，一大早儿起来日头难得的好，宁阳正想着叫奶娘陪着到花园里走走，宫里却来了个传话儿的人。

    宁阳想着许是诸葛绫派来的，高高兴兴地去了前院儿花厅，却见到个面生的小太监。那小太监见了她忙行了礼，这才说道：“禀端王妃，奴才是德妃娘娘宫里的小万子，奉娘娘的话儿来府上请王妃到宫里聊聊家话儿。哦，对了，您府上的阮夫人德妃娘娘也一道儿请了。”


119心动

柳子轩来到安阳的寝阁外头，几个宫女太监见了他忙要行礼，他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且退下。宫人们垂首，从柳子轩身旁退下时福了福身，他却立着不动，眼睛只瞧着那烛火浅映的窗子，窗纸上映着女子的轮廓，屋里正传出说话的声音。

    奶娘的身影映在窗子上，声音那边急切：“公主，您胳膊的伤也该到了换药的时候了，驸马爷不在这儿，奴婢去给您把药官大人唤来，让他给您换换药吧。”

    窗子上映出的女子忙摇了摇头，珠簪在灯影下晃了晃，润泽的低响。

    “轩哥哥还没睡呢，万一叫他院儿里的人看见了怎么办？再等等吧，奶娘找个人去瞧着，等他屋里的灯烛灭了，再去找药官来吧。”

    奶娘急急地叹了口气，劝道：“公主啊！您对驸马爷的心意奴婢明白，可驸马爷他不知道有什么用啊？您在这儿忍着疼，他在屋里看着书，您这是、这是何苦哇！”

    屋中的女子低了低头，声音失了往日的活泼欢快，只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为轩哥哥做些事而已，其他的，我也没那么多。今天的事本来也不是我的错，等我胳膊好了，我再去厨房学就是了。”

    奶娘“啊”了一声，立时急道：“公主，您还想着去那厨房呢？”

    “当然要去！”女子的声音忽而高了起来，脑袋歪了歪，带着未长成的少女特有的稚嫩，“我还没学会呢！要是好好学着练着，早晚有一天我能成大厨！”她仰了仰头，脸儿的轮廓在窗子间映着，虽看不出她是在笑着，但也能想象得出，“等到有一天，我做一大桌子的菜，等轩哥哥回来的时候，我就告诉他那是我做的！保准吓他一跳！”

    女子弯腰银铃儿般笑了起来，奶娘却在一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奶娘去铺床吧，我去躺一会儿，等轩哥哥睡了，我再起来换药。”

    “公主这便要睡了？”

    “睡不着，胳膊疼着呢。我只是歇会儿而已，明天一早还得起来陪着祖母去城外上香呢。”

    “哟！奴婢倒把这事儿给忘了。公主如今可是伤着了，怕是去不成了吧？奴婢明儿去伯府上与老夫人说一声儿吧。”

    “不行！奶娘要怎么去跟祖母说？没个正经理由人家会以为我说话不算话的！可是如果说实话，祖母知道我伤着了，轩哥哥一定会知道的！这可不行！再说了，我是胳膊伤着了，又不是腿伤着了，怎么就不能去了？”

    奶娘听了着急忙慌地劝着，两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院中的素衣男子静静立着，月凉如水，银白的月辉落入他温润淡雅的眼底，竟是沉静难言，唯有凉风过处，衣袍轻轻拂动。

    似乎过了许久，奶娘轻声叹了口气，往里屋行去。

    女子胜利地笑声传进院中，男子垂着眸，掌心微微握了握，又过了一会儿，才缓步上了台阶，行至屋檐下时步子略微顿了顿，快要触上房门的手缓缓放了下来。半晌，终是轻轻咳了一声，慢声说道：“不必去了。明日轩修书一封与伯府上，公主便在府中休养吧。”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那般清雅，屋中却霎时没了声音。

    静寂了好一会儿，屋中忽的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奶娘从里屋跑着出来，就在要开门时，柳子轩轻轻推开了房门。

    安阳果然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和奶娘一样张着嘴望着柳子轩，不知说什么话好。

    柳子轩却垂着眸步入屋内，眼睛不由自主地先看了看安阳的左手，淡声说道：“劳烦奶娘去药房传司药官来，再遣个宫人去趟御医署，今夜冯御医、刘御医和孙御医值夜，见哪位有空，请来府上给公主瞧瞧伤。”

    奶娘怔愣着，听了这话好半天儿才反应过来，只是瞧着驸马爷今夜似与平日不大一样，因而有些担忧地看了公主一眼。

    柳子轩缓缓回过身来看着奶娘，垂眸微微一笑，温声问道：“奶娘可听见了？”

    这话问得不温不火，奶娘却不知为何觉得后背一凉，浑身打了个激灵，呐呐地点了点头，不敢再做耽搁，忙给柳子轩行了礼，三步并作两步地下去了。

    待屋里只剩夫妻二人，安阳的头慢慢低了下来，眼睛四下里瞟，做错事儿般地不敢抬眼。她使劲儿捏着帕子，懊恼地咬着唇，心乱如麻。完了完了完了！轩哥哥怎么突然就来了这里呢？他不是回屋看书了吗？他他他、他来多久了？刚才和奶娘说的话……他、他都听见了？

    安阳又急又悔，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柳子轩却慢慢走到她面前，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拉了把椅子坐在了她左侧，淡道：“公主的胳膊，可否容轩瞧瞧？”

    安阳一听这话，反射性地把手往背后一背，动作大了，疼得她呲牙咧嘴，头却摇得拨浪鼓似的，“没没没！我没事……”话说到最后没了底气，眼儿溜溜地四下里瞧，就是不敢抬起眼来看柳子轩。

    柳子轩却望了她好一会儿，缓缓起身，轻轻地将她背在身后的手给执了出来。安阳也发现柳子轩今晚有些不似平常，怕他因为她瞒着他的事儿生气，因而也不敢硬不给他瞧，就只能顺着他把胳膊叫他托在了手里。

    “公主坐着吧。”柳子轩说了一声，安阳便马上坐了下来，随后柳子轩才坐下，一只手仍是托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缓缓将她的裙袖拉了起来。

    灯盏昏黄的微光下，纤细的手臂被包得严实，从手肘处一直包了大半个掌心。柳子轩垂着眸，眸色的晦暗处隐着，纤长的指节抚过那包裹着的手臂，轻轻解开了那处打着的结。白色的布带一层一层打开，越到里层越能见着发黄的脓水，药味儿也越发浓郁。

    柳子轩的眉少见地蹙了蹙，托着她手臂的手却仍是那般地轻。

    安阳小心地瞅瞅柳子轩，她看不见他的神色，却觉得他往日总是叫人如沐春风的清雅笑意今夜好像有些……

    安阳吞了吞口水，心儿怦怦跳。屋里凝窒的气氛叫她不敢随便开口，轩哥哥……好像生气了……她心中叫苦，手臂上传来的疼痛却叫她瞬间回了神。低头一瞧，包扎的布带已经被解了下来，最后一层粘着胳膊上的烫泡，因而解下来时有些扯着了。

    “且晾着吧，待司药官来了，叫他为公主好生清理下伤口。”柳子轩的声音仍旧清雅，只是始终垂着眸看着那胳膊上斑斑紫紫的肿胀，再看着那水葱般的手指，不由眉头略紧了些。半晌，回过头去看看房门，院子里月色如水，几只蛐蛐儿躲在暗处儿叫得叫人有些心烦。

    柳子轩暗暗吸了一口气，却不说话。安阳也不敢开口，两人就这么一直坐着，直到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没一会儿，奶娘便领着药官来了屋里。

    药官给安阳和柳子轩行过礼，便坐下细看安阳的伤势，柳子轩起身立在一旁，瞧着药官为她清理伤口。那胳膊上的烫泡下午已经被处理过了，然而晚上瞧着却已经有些脓水，药官小心地给安阳擦着伤口，她却仍疼得额头冒汗，泪珠儿在眼里打转儿。只是想起柳子轩在屋里，这才强忍着一声不吭，手却是紧紧握着，指甲都快挖进肉里。

    正当此时，手上忽的传来温热的温度。安阳愣了愣，抬眼一瞧，柳子轩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眼却仍瞧着她的伤势。那眼里眸色沉静，虽仍是给人温润淡雅的感觉，但整个人的气息比往日沉了不少。

    轩哥哥果然生她的气了……

    安阳这样想着，心里难免难过。只是手上传来的温热却叫她的心不由怦怦地跳。轩哥哥好像……对她比以前好一些了？安阳这样想着，心里又生出喜意来。只是抬眼看看柳子轩的神色，不由又害怕他生气起来。这番一喜一忧地折腾，心里滋味实在难言。

    安阳心里纠结着自己的小心思，一时走了神儿，连药官什么时候给她上完了药都毫无所觉。只是听到柳子轩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见药官要给安阳包扎，柳子轩说道：“且不必包扎了，如今天气仍是闷热，这般晾着反倒好得快些。你且把药留下一瓶来，包扎的带子也放在此处，待公主睡前我再帮她包上便好。”

    药官不敢多言，忙躬身应了，这才退了下去。他前脚刚出了院子，便有宫人带着个胡子花白的御医来了屋中。

    柳子轩放开安阳走上前去，对那老御医施了一礼，笑道：“晚间搅扰孙大人查阅医案了。”那孙老御医见了忙“哎呦”一声把柳子轩扶了扶，忙行礼道：“岂敢当驸马爷之礼啊！医者仁心，哪还分时候啊，驸马爷客气了。”

    两人一番寒暄，孙老御医这才给安阳行了礼，坐下来细细为她把脉，半晌，捋着胡子说道：“公主身子康健，这烫伤虽重了些，倒不曾伤至内腑。微臣下午时见过王御医写的脉案，公主伤势已知晓一二，只是如今亲眼所见，需得补开一副方子，与王御医的方子同用。早膳后用老臣这副方子，午后晚上可用王御医的良方，如此可保公主定不起那发热之症。至于这胳膊上的表伤，睡时可包扎着，白日便就如此敞着便好，只切忌沾水。待伤势好了，用冰肌玉梨膏抹上，公主臂上必不留痕。此物虽金贵些，然公主府内想必也有。”一番嘱咐，他便站了起来，说道，“公主定要按方喝药，微臣每隔三日会来府上为公主复诊，以确保公主无恙。”

    柳子轩闻言施礼谢过老御医，并亲自将他送出了府去。过了一会儿，回到屋里，见安阳仍坐在椅子里，奶娘在一旁安慰着，见他进来，忙住了口。

    柳子轩见了笑了笑，说道：“此处有我，奶娘且去熬药吧。”奶娘应了声是，这便退了下去。柳子轩走到安阳跟前，见她仍是低着头不敢看他，便自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刚要开口，安阳却呼啦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低头说道：“轩哥哥！我……我确实是有意瞒着你的。可是、可是我……我没别的意思。你……你能不能别生我的气？”

    安阳始终低着头，越说声音越小，却久久不见柳子轩回话。她皱了皱眉，心里越发难受起来。

    柳子轩见她鼻子皱了皱，嘴巴瘪着，眼看就要落下泪来，不由轻声一叹，摇头笑问道：“公主怎知我生气了？”

    安阳一愣，不知如何回答，只说道：“我……我猜的……”

    柳子轩闻言垂下眸去，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才抬起眼来，看着安阳说道：“心中确有些恼意，却非是在与公主置气。”

    “真的？”安阳抬起头来，心中豁然轻松，只是却又皱起眉来，问道，“那轩哥哥是在生谁的气？”

    柳子轩却笑而不答，眸色温润沉静却含着些说不出的柔和，直看得安阳先是愣了愣，后又不知为何心儿怦怦跳了起来，她脸蛋儿微微红了起来，胸前慢慢起伏，眼睛却慢慢看向别处。她不明白轩哥哥刚才明明看着脸色不好，为什么又说不是在生她的气？若说是哄骗她，怎么、怎么又这么看她？安阳心跳得厉害，脑中就更是发热，越发想不明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她现在，好想抱他……

    安阳几乎已经伸出了手，却在要碰到柳子轩的衣襟时停了下来。脑中忽地想起他心里有喜欢的人。如今……如今对她还应该是有些排斥的吧？她贸然抱住他，只怕会叫他尴尬或者不喜……

    安阳皱了皱眉，手就这么停在了，心中痛涩难言，这便要涩涩地收回来。

    却在此时，只觉素白的袖袍轻轻拂动，还未待反应过来，她人已经被轻轻拢在了某处怀抱里。鼻间男子淡雅的檀香气如梦般叫安阳不敢清醒，她只眨着眼，一下一下地，表情有些懵。

    那处胸膛那般暖和，不烫亦不冷，恰到好处的温，隔着雪纹素锦柔软舒服的触感，说不出地叫人留恋。

    安阳仍是不敢相信这突来的好待遇，却只觉那胸膛浅浅起伏，似轻微一叹，那般轻幽，男子轻轻拥着她，缓缓摇了摇头，叹道：“傻丫头，何必如此？”

    那声音仍是清雅难言，却是说不出地温和醇浓，安阳呆愣地听着，也不知怎的，突然眨了下眼，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这一哭，便一发不可收拾，原是豆子般地掉着眼泪，后来竟微微发起抖来，再过了一会儿，索性把持不住，抓着眼前的衣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柳子轩静静地立着，由着她发泄，却仍是轻轻拥着她，间或轻轻拍拍她的背。

    奶娘端着新熬好的药走到门口，见到屋中情景，不由老脸一红，悄悄又退到了门外，避在房檐下。屋中的光线透到院中，两个年轻人相拥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月色洒在其上，奶娘见了也微微红了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中的药碗热气都少了许多，屋中的哭声才渐渐转为抽泣，又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止住了。

    这时，只听柳子轩的声音从屋中传来：“奶娘将药端进来吧。”

    奶娘没想到自己被发现了，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老脸到门口福了福身，说道：“药凉了些了，不然……奴婢再去热热吧。”

    柳子轩看了那药碗一眼，却是摇了摇头，温润地笑道：“如此应是刚好，当可喝了。”

    奶娘这才把药端进了屋里放在了桌儿上，只是也不好意思再杵在这儿，便就退了下去，顺手将房门带了上。

    安阳这才红着脸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却不敢看柳子轩，怕得了他的取笑。却不想有一方雪帕递到她面前来，安阳愣了愣，想起上回拿柳子轩的帕子擦鼻涕的窘事来，便突然笑了出来。她吸了吸鼻子，这才规规矩矩地伸手去拿，想着，这回可不能再出糗了。

    手将要碰到帕子的时候，柳子轩的手却微微收了收。安阳一愣，不解地抬起眼来看他，眼前却有帕子拂过。柳子轩微微一笑，拿着帕子轻轻帮她擦起了脸上的泪痕。

    安阳的心忽地漏跳了一拍，见柳子轩微微俯着身，眸若温泉春水般缱绻，不知为何就这样盯着他不动了。

    她微微仰着脸蛋儿，呆呆地看着柳子轩，眼睛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从他的唇上移开，心里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升起想要吻他的冲动来。

    柳子轩给安阳擦过眼泪，见她神色呆然间眼底却有诡异的亮色，霎时间心若明镜，不由轻声一笑，若清泉潺潺，当真缓缓俯□去。

    这俯身的动作虽叫安阳有些懵，却更叫她心跳得厉害，脸儿慢慢升起酡红，她抵不住眼前的诱惑和心中的期盼，微微闭上了眼。

    屋中静得吓人，偶尔有烛火噼啪的声响，却是久久再无其他。

    安阳等了许久，终是觉得有些不对劲，疑惑地睁开眼来，却见柳子轩的俊颜近在咫尺，他温润的眼眸直直望进她迷茫的眼里，却有些忍不住的淳淳笑意自眸底唇角溢出，半晌，慢声说道：“公主，且先把药喝了吧。”

120心计

 依着李氏如今的位份自然是不能去宫中请安的，然她家中也算是有脸面的人家，德妃请了，自然是推脱不得的。宁阳明白这个道理，但她总觉得上回德妃因着上元节她弟弟的事儿对王府有些记恨，此番相邀，不知安了什么心思。

    心里提防着，宁阳面儿上却笑着应了，叫人打赏了那小万子公公，让他先回宫中复命。那公公得了打赏，自是眉开眼笑，点头哈腰地就去了。宁阳叫子陌去竹院儿里知会李氏一声儿，自个儿便回寝阁换衣裳去了。

    李氏得了消息，先是愣了愣，面儿上有些受宠若惊，忙说道：“我这头一回进宫，先换身儿衣裙，待会儿就去王妃屋里，陪着她一道儿进宫。”子陌听了笑着给李氏福了福身，这便下去了。

    待她走后，李氏关了房门，眉眼微微挑了挑，唇角缓缓勾了起来。丫头巧儿从门后转出来，赔笑着问道：“德妃娘娘有请，可是老夫人见过德妃娘娘了？”

    李氏拢了拢发髻，坐到妆台前看妆，铜镜中的女子斯文秀气，眉心唇角却露着心计，她笑哼一声，说道：“若非母亲按着我的话办了，那德妃娘娘怎能叫我进宫去？你去把我那身雪缎斗纹莲竹的貂鼠裙子拿来。”

    巧儿闻言忙去拿了来，帮李氏换衣裙时，笑着说道：“那奴婢就先恭喜夫人了。”

    李氏笑而不语。

    巧儿帮她妆点着竹叶翠簪，顺口儿问道：“那杏儿，夫人今儿也一道带进宫里去么？”

    李氏说道：“王妃不爱摆场面，估计着她今儿进宫也就带两个丫头，顶多再带上奶娘。我何苦要与她带一样的人？面儿的工夫如今还是要做的，我只带你一人去就成了，杏儿那丫头叫她看家护院儿吧。”

    巧儿笑着道了一声：“夫人英明。”嘴角却翘了起来。待扶着李氏出屋时，轻快地说着李氏的决定，走过杏儿身边时故意撞了她一下，眼角嘲讽般地看了她一眼，这便随着李氏去了。只留下杏儿立在院儿里，瞧着她的背影，气狠狠地跺了跺脚。

    宁阳带着李氏入了宫，踏进德兰殿时，德妃正倚在软榻上，手中抱着如意金纹嵌红玛瑙的暖炉，脚边炭火烘着，一身梅紫锦上添花的宫裙，肩上披着四合如意雪披，腿上盖着貂鼠毛的软被，媚眼含笑，风华天成。见宁阳进了殿上，便忙从软榻上下来，福身行礼道：“好些日子不见皇婶，可想着了。”说着便笑着将宁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赞道，“瞧皇婶这一身儿蜜合雪兰的小貂鼠裙子，衬得气色可真好！”

    宁阳回了礼，笑道：“好些日子不见娘娘，如今瞧着娘娘气色也挺好。”德妃听了叹了口气，笑道：“我可比不上皇婶，这些日子啊，是生生瘦了一圈儿。”宁阳一愣，关切地问道：“何事叫娘娘劳心？”德妃又叹了口气，说道：“还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这行军打仗上阵杀敌的事儿，旁人家的子弟自是躲都躲不及，此番齐国公和林国公家的子侄儿都未去，偏偏我这不成器的弟弟要跟着从军去。皇婶说说，我这当姐姐的，能不担忧么？”

    宁阳闻言点头称是，心中暗道：猜也是这件事。

    德妃却笑道：“我这可不是在怪皇婶啊，若当真是怪上了您，今儿就不请您来了。此事啊，我也想通了，本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惹的事儿！他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这般惹事了，叫他军中历练历练也是好事！一来给皇叔赔个不是，二来练练身手胆量，这指不定啊，他还开了窍，能挣个军功体体面面地回来呢！”

    “娘娘说的是。男儿理应志在四方精忠报国。说来总归是一家人，娘娘的心情我也能理解，只盼望着娘娘保重身子才是。”宁阳顺着德妃的话笑劝道，心里却是明镜一般。德妃这话不就是在说她弟弟已经从了军，若是有个闪失就是端亲王府小肚鸡肠公报私仇？可这战场上的事儿谁又能说的准呢？对于朝中势力的事儿，诸葛端云从来不和她说，她心里也清楚，此事皇帝必然容不下，至于如何做，想必两人早已心中有数。这不是她能过问的，如今反正已经叫德妃记恨上了，不如就陪着她维持着面儿上的和睦好了，其他的多想也无用。

    两人忙着寒暄，倒把李氏晾在了一旁。李氏不急也不恼，见两人的话告一段落了，这才跪了行礼道：“臣妾李氏给德妃娘娘请安，娘娘安康。”

    李氏身姿清瘦带着些书卷气质，说话缓而清晰，礼节亦是极好。这一拜德妃忙把她扶了起来，细细瞧了瞧，媚眼笑道：“呦！这就是皇叔的阮夫人啊，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李氏听了忙福身说道：“臣妾出身低微，若说大家闺秀，自然比不得王妃和娘娘。”她话说得谦虚，且低眉顺目，叫人听了当真不觉得她是有意恭维。

    德妃听了笑道：“瞧这会说话儿的，还真讨人喜。本宫听说你娘家也是有上护军的勋衔的，如此便是那功勋之门，怎能算出身低微？这出身走到哪儿都得直起腰板儿来说话！咱们大夏尚武，功勋门第自是最好的人家！”德妃笑着牵起李氏的手拍了拍，李氏垂首听训，姿态恭敬。德妃满意地看了她一眼，这才笑着请宁阳到里屋坐下，宫人上了热茶点心，德妃对宁阳道：“说来我也是羡慕皇婶，今日本是一时兴起想起府上的夫人来，这便叫人一道儿叫进宫来，竟不想是个如此懂事的，想来往日王府中妻妾之间定是和睦。”说着，她便叹了叹，垂眸说道，“这女子间若是能和睦相处，共侍一夫，倒也叫人羡慕。不像本宫，在这宫里受着皇上的宠，却成了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平日里聊上几句都能挑出刺儿来。”尤其是她弟弟的事，别家的子弟都免了从军，只有她父亲徐国公，一心帮着端亲王请战，结果还落个被其他几家嘲讽挤兑的下场。这些日子那淑妃和贤妃合起伙来对付她，叫她心中不快！

    德妃眼里隐现厉色，却因垂着眸，便就掩了去。只是叹了口气，抬眼时，又笑了起来，玩笑似地问宁阳道：“皇叔如今领军在外，皇婶可想着？”

    宁阳听了这话低眸笑了笑，神色如常，大方地说道：“若说想念自是有的。只是男儿在外为国杀敌，我自身相信王爷自会凯旋而归的。”

    “那是自然。若说领兵，皇叔是我大夏当仁不让的第一将才！”德妃笑道，眉眼间有些调侃的趣味，说道，“不过呀，以皇叔平日里对皇婶的万般宠护，想必领兵在外心中亦是想着的。”说着，又瞧了眼李氏，说道，“何况王府里还有个美妾在呢？”

    李氏闻言低下头去，脸有些红，宁阳却略微垂了垂眼，暗暗觉察出德妃的意思来。

    果然，德妃似有不解地看了李氏一眼，问宁阳道：“说起来，按着李参领家的勋衔，实在不该只给个夫人的位份啊。”她笑看着宁阳，说道，“我这也是瞧着皇婶与府上妾室甚为和睦，因而才有这么一说。听闻皇叔当初是应了升侧妃的事儿的，只是不知如何拖到现在？”

    宁阳闻言心里有些闷气，面儿却笑着解释道：“本想等着我及笄了再说此事，谁成想遇上伐戎的战事了呢。”

    德妃点了点头，笑道：“原来如此。不过，皇婶也别嫌我多事。总归是一家人，我瞧着王府也是妻妾和睦的，既如此，皇婶若是有心，只管与我说一声儿，我得空儿去与皇上提提，叫皇上下道旨意，这封侧妃的事儿不就成了？我瞧着皇叔不是那爱管这些琐事之人，索性皇婶这后院儿之事就做了主，待皇叔回来也不用那般麻烦了。”

    宁阳心里冷哼一声，暗道就知道这德妃没安好心思。她定是记恨着那日她不肯替她弟弟说情的事儿，今日便拿此事叫她不痛快。

    心里有些恼，宁阳面儿上却是笑了笑，神色不露，只是刚要说话，李氏却起身给德妃和宁阳行了个礼，垂眸顺首着说道：“妾身谢德妃娘娘挂念着，只是妾身自进了王府，心中真无他想，只想着能侍候好王爷和王妃便好，位份不过就是个脸面上的事儿，王妃待妾身如姐妹，事事都照应着，妾身感激不得，其余之事怎能与此间真情相较？”

    宁阳闻言看了李氏一眼，话里的真假她心里有数，德妃听了却对宁阳说道：“皇婶听听，这般懂事明理的可不多见。这若提了侧妃，一来与皇婶姐妹相称，终日和睦，二来府中事务也好有个帮衬的。如今皇叔也不在府上，府中事务皆由皇婶一人撑着，我瞧着都有些心疼，总觉得找个人帮衬着总是轻快些，若遇上难以定夺之事也好有个商量的人不是？”

    见德妃这么想叫自己不痛快，宁阳反倒冷静了下来。她略微沉吟一会儿，忽而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说道：“听娘娘一言，犹如醍醐灌顶！”她仔仔细细地瞧了瞧李氏，牵起她的手来，诚恳地道，“早想与妹妹姐妹相称了，如今娘娘做主，我也觉得这侧妃升得！”

    李氏闻言愣了，怎么也没想到宁阳会答应，德妃却笑道：“就知道皇婶是那大度之人。”

    宁阳笑着点点头，眼却仍看着李氏，本是笑着的，却忽而有些忧虑之色隐现，拍着她的手说道：“后院之事本就该女人做主，此事我代王爷应下也是应当的。只不过……若王爷凯旋还朝，妹妹只怕要受段日子的委屈……”宁阳垂了垂眼，一副难言之态。

    李氏不解，想问为何有这一说却又不敢轻易开口询问。方才自己还说不求那位份儿之事，如今这般急切地问出口，岂非自个儿打自个儿的嘴巴子？

    德妃话说到了这份儿上，也只不好开口了。两个人都大眼小眼地盯着宁阳瞧，宁阳却似乎陷入了忧虑的挣扎中，先是皱皱眉，后又似有安心之色，只是稍微一闪，又是一副担忧的样子。两人瞧得心跟着紧一阵儿松一阵儿，别提有多难受，宁阳却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就是不言语。

    最后，终是德妃忍不住了，试探着问道：“皇婶可是有何难言之隐？”

    宁阳这才回过神来，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地问道：“娘娘方才可是问何话了？”

    德妃瞧她真没听见，便又问了一遍，宁阳这才皱了皱眉，忧虑地摇摇头，说道：“并非我有难言之隐，只是……只是担忧王爷的性子。”

    德妃与李氏互望一眼，两人又瞧宁阳，宁阳却拍着李氏的手说道：“你也知道王爷的性子，平日里话不多，却是个重情重诺的。只是耐性不大好，话只愿说一遍，又不爱人忤逆他。我平日服侍着的时候也是万般小心的，事事绕着他的忌讳走。府上立侧妃之事他原与李参领说好了的，我就怕他回府知道我越过他替他做了这主，心下要恼我。若只是恼我也就罢了，终归我这身份位份在这儿摆着，他再气也就是甩几个脸子看。只是怕他心中不快，反倒连累了妹妹跟着受冷落……”

    宁阳说得诚恳，李氏虽知道她不像看上去那般无害，可是心里稍一琢磨，也觉得有些道理。蒙氏的下场她也是见到了的，虽说那事是蒙氏做得蠢了些，但听人说王爷那日的恼怒倒是不假，还怒斥蒙氏要陷他于不义来着。她在府中这大半年，虽与王爷没说上几句话，但王爷的性子却能瞧出**不离十来。说起来，王爷是一心向着王妃，他心里许就不喜她与蒙氏进府，要不然她与蒙氏这般姿色放在王府里，他也不会看都不愿看上一眼。虽说叫人难免生出些嫉妒来，但她不能叫那嫉妒烧没了心智。此事若王妃真允了，王爷回府后发现她已是侧妃的位份，心里只怕真会有气。到时本就不喜她，这下子只怕更不搭理她了。她自负才华和那好手段，绝不甘心嫁得郎君还不得郎君喜，倒不如且再等些时日，面儿上做个不争的女人。终归这些事是王爷曾说好了的，等他凯旋还朝，他不想封她也得封。那时她在他心里有那懂事不争的好心性，再使上些手段，只怕王爷的心也不一定就一辈子在王妃那儿！

    李氏心下计量，又想到那日托母亲搭上德妃娘娘这靠山，为的也不一定就是叫她帮着说和她升侧妃的事儿。话说起来，只要德妃娘娘喜欢她，常把她叫进宫里来闲聊，她的声势在王府里自然会起来。到时先把王府里的人心收拢一二，又有王爷的承诺在，到时她顺理成章地成了侧妃，又有自个儿的势力在，不怕不是王妃的对手。

    李氏细细想来，觉得此时靠德妃造势比升侧妃之事有利得多，因而也就下定了决心。

    宁阳见她久久不言，便知她心中正在计量，只假装不知道，忽而眼睛亮了亮，唇儿弯了起来，喜滋滋地说道：“有法子了！王爷出府前曾撂了句话给我，说府上之事由我掌着。有这话在，此事可定了！若他回来不喜，我便拿这话压他，横竖儿是他自个儿说的，定然不会拿我撒气。”

    德妃听了面儿上欣喜，心里却有些嘀咕，本以为宁阳不愿此事，她就是想逼着她要她不快来着，怎她瞧着这般积极？

    李氏却忙笑道：“王妃的心意妾身心领了。只是在这府中，总归是侍候王爷为先，妾身何苦叫王爷气恼呢？”而后便又向德妃行了礼，谢了她的好意，又赔了不是。

    德妃也并非笨的，见宁阳都答应了，李氏却还是推脱，显然此间还有他事，于是也就笑着给宁阳赔了不是，说自个儿多事了。面儿瞧着倒也和乐，无甚恼怒之色。

    宁阳自是与她一番推脱寒暄，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她就是赌定李氏是个聪明人，定会知道如何决断对自己有利，因而她才急中生智，做这以进为退之计。只不过对自己来说，现在王府里绝对不能封侧妃。李氏的名字若入了宗室玉牒，可就真不好办了。诸葛端云曾说过，此番战事可解朝中之局亦可解王府之局。因而她要做的就是相信自己的夫君，然后，等他凯旋。

    三个女人心里各有计量，面儿却都是一番和乐。又说过一会儿话去，宁阳见天近晌午，这才带着李氏给德妃行过礼道了别，临走时，德妃却道：“皇婶日后若无事，常来宫里陪我聊聊家话儿好了。”

    宁阳笑着点头应了。

    待回到王府里，宁阳安静地坐在暖阁的炕沿儿上细思，奶娘、良儿和子陌服侍在一旁，三人相互看看，却是无言。

    屋里静得出奇，过了半晌，见宁阳仍不说话，良儿这才忍不住说道：“王妃，奴婢也是自宫里出来的，说起来，这宫中之事大夏和大周也没什么两样。这德妃娘娘不帮着您，反倒帮着阮夫人，奴婢瞧着她定是记恨上您了，给您找不快呢！虽说得好听，叫您日后无事常去宫中走动，可她指不定下回还派人来叫上阮夫人，到那时，说的好听些是与您闲话家常，说白了您其实就是那陪客！德妃娘娘想扶阮夫人一把，与您作对才是真的！”

    宁阳闻言抬眼笑看良儿，暗道入过宫的果然是非一般的敏感。她也是在想这事呢，如今和良儿想到一块儿去了，这就说明不是她在杯弓蛇影，胡思乱想。

    若日后德妃真的常常叫李氏进宫，王府里定有闲言碎语……

    宁阳缓缓站了起来，虽然她想过安稳的日子，但是这么下去日子只会越来越乱。为了不被动挨打，她还是早作打算得好！

    “这些日子，杏儿那丫头，如何了？”

    子陌闻言回道：“回王妃，与那巧儿争宠争得厉害，只差没打起来了。”

    宁阳点了点头，也是时候把那丫头叫来了。至于时机嘛，她已经有主意了！

    奶娘看出了她的想法，劝道：“王妃，您可不能把筹码都压在那丫头身上。”

    宁阳听了转头笑道：“奶娘说道是，说起来……长公主有些日子没来王府了，过几日派人去宫里请来叙叙话吧。”

121试心

 安阳的脸轰地一声红了，连脖子根都红透了，脸颊耳朵烧地发胀，脑中更是嗡鸣阵阵，羞急之下逃似地转身，懊恼地跺了跺脚。

    身后传来柳子轩的轻笑声，随后便听他沉稳的脚步声向着桌子而去，最后立在了她身后。烛火映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欣长的影子。清雅的男子手上端着只药碗，温声说道：“公主，喝药吧。”

    安阳自觉丢脸丢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哪敢再转过脸来见他？于是身子一扭，躲着说道：“不喝。”

    柳子轩轻声笑了笑，仍温声问道：“公主当真不喝？”

    “不喝！”安阳背对着柳子轩，瘪着嘴巴跺了跺脚。模样倒是有几分任性，只可惜话里却有些气弱，脑袋不动，眼珠子却不停地往后瞧。心里忍不住有些怕，轩哥哥会不会觉得她任性啊？会不会生她的气？

    “公主可是嫌药苦？”柳子轩自是明白她心中所想，不由温声笑问，也算解围。

    安阳闻言心里果然松了口气，却听柳子轩继续说道：“苦口良药，公主若不喝，夜间必生疼痛，如若重了，发热亦是可能的。还是把药喝了吧。”

    安阳闻言撅着嘴，却一副要哭的样子。她不是不想喝药的，可是、可是……要她怎么见人嘛！想起方才的事，脸上的烧红不减反增，越发脚上像注了铅，没办法转过身去。

    “此间温度尚好，若再过会儿，当要凉了。”柳子轩慢声说着，人却已经缓步至桌前坐下，说道，“公主来喝药吧。”

    他声音温润，不急不缓，更无不耐之处。安阳听了心里过意不去，虽然仍恨不得躲起来，却终是不忍心拒绝喜欢的人这般劝说，立在原地犹犹豫豫了许久，这才挪了挪脚，身子转了几次才转过来，却是低着头几步冲到桌子前面，想要拿起药碗来一口气喝完，然后就去屋里找被子把自己蒙起来。

    柳子轩却是先一步将药碗端在了手里，执着雪瓷勺子调了调药汁，淡定非常地说道：“公主坐吧。”

    安阳的手停在半空，虽尴尬却忍不住心怦怦跳了起来，眼睛不由自主地瞧着柳子轩的手，心里不停地琢磨。

    莫非、莫非轩哥哥是要……喂她喝药？

    见安阳不动，柳子轩笑了笑，伸手把身旁的椅子又向外拉了拉，眸却似不经意间望了望她的胳膊，只慢声说道：“公主请坐。”

    安阳这才乖乖坐下来。

    鼻间浓浓的药香气扑来，安阳蹙了蹙眉。她本是极讨厌喝这种苦药的，下午喝忍着喝完最后一口，险些没把嘴里的胃里的全都又吐出来，她是很受不了这种中药的。然而今晚也不知怎么着，见身边男子轻执碗勺，缓缓地调着，那黑浓的药汁还飘着丝丝热气，可是男子袍袖轻拂间神态温润淡雅，竟有种说不出的韵味，仿佛那药经了他的手再苦的气味也变得有些香了。

    安阳兀自想着，一只雪白的瓷勺轻轻送到她唇边，她着了魔似的，竟微微张开唇儿，一口吞了下去。

    唔……似乎，也没那么苦。

    安阳心怦怦跳着，仍是觉得有些脸热，也不敢抬眼看柳子轩，只低着脑袋垂着眼儿，见有勺子递到唇边来，就张嘴喝一口，顺道瞄两眼那纤长的指节，素雅的袍袖。

    桌上的烛火噼啪地响，屋里除了喝药的水声再无其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阳竟一声不吭地把送到唇边的药汁喝了个只剩碗底。等她发现的时候，这才觉得嗓子根儿已经苦得麻了。正皱眉间，一碗茶水端到了她面前。柳子轩侧首看了看窗子，温言问道：“奶娘可在屋外？”

    窗外忙响起了脚步声，奶娘开了门进得屋来，问道：“驸马爷唤奴婢？”

    “劳烦奶娘煮碗冰糖雪梨汤来。”柳子轩说道。

    奶娘瞧了一眼正一只手端着茶碗咕咚咕咚喝水的安阳，忙点头下去了。

    安阳喝干了一碗茶水，一只帕子递到她眼前，为她拭了拭唇角，这才收了起来。安阳低下眸去，微微侧了侧身子，仍是有些躲着柳子轩。

    两人等到奶娘回来，柳子轩又亲手将那雪梨汤调得凉了些，这才端着喂安阳喝了几口，直到安阳点头说不苦了，这才放下了碗。起身将放在旁边的药粉和布带拿了过来。

    之前擦的药粉已经有些被烫伤处渗出的黄水染湿，柳子轩垂着眸，将药粉又撒上一些，见安阳的胳膊缩了缩，不由停了停手上的动作，待放下药粉拿起布带来包扎时，终是淡声问道：“公主何以瞒我？”

    安阳抬眼瞄了瞄他，犹豫了许久，才小声答道：“我……我是怕轩哥哥知道了，要以为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我其实是能做好的。”

    柳子轩手上动作极轻，听得此话却是摇了摇头，似无声一叹，垂眸浅淡地道：“当真是傻丫头。”他包扎伤口的动作很慢，也包得不厚，只包了两层便停住了，轻缓地放下安阳的裙袖，说道：“早些歇着吧。”

    安阳点点头，奶娘在屋外听见了便进屋来说道：“公主可是要歇着了？奴婢帮您宽衣吧。”

    柳子轩听了却笑道：“奶娘也去歇着吧，公主的胳膊晚间亦碰着，此间自有我守着。”

    奶娘愣了愣，眼里继而生出喜意来，忙给安阳和柳子轩道了安，福身下去了。安阳却还未回过神来，呐呐地问道：“轩哥哥……晚上要睡在这儿？”

    柳子轩浅笑道：“待公主伤势大好了，轩再回沁怀居去。”

    安阳听了几乎不敢相信有这么好的事，她这算是因祸得福吗？无论如何说，她心里自是要多开心有多开心。只是这开心没过一会儿便又犯了窘。她进得里屋，在妆台前去了钗环，将要宽衣时，柳子轩说道：“公主手上不方便，此事由轩代劳吧。”

    安阳咦了一声，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她披着乌发，垂着头，脸儿红彤彤，眼睁睁看着腰间裙带被挑落，华锦如丝，顺着雪肩缓落。妆台上一盏琉璃粉灯映着，少女肤白如雪，娇嫩如露，高腰的内襦托着胸，雪白莹润，微微起伏着，似紧张，似诱惑。

    柳子轩仍是一派温润，然眼底却难得地有些别样的神采。他袖袍微拂，手已来到安阳背后，帮她解了内襦，雪蓝的肚兜跃然眼前，上面绣着含苞未放的雪牡丹，琉璃灯罩上的飞鸾如流影般映在少女身上，朦胧稚嫩，惹人怜惜。

    柳子轩的眸掠过那只包裹着布带的手臂，略微垂了垂眼，将安阳抱入帐幔中，盖上丝被，自己方才去了外袍，着了中衣入帐，将安阳的左臂放在他身上护着，这才说道：“早些歇息吧，明日晨起，轩自修书一封与家中，言明公主不便之处，待日后伤势大好，公主再陪祖母上香去吧。”

    安阳闻言撑着另一只胳膊，裹着被子从床上半坐起来，问道：“这合适吗？我已经和祖母说好了……”

    柳子轩见她当真想去，摇了摇头，不急不缓地说道：“公主如今的伤势，若要出府去，胳膊便要包扎上，只是时间久了却不好。这些日子当好生在府中养伤，不宜大动。再者，若祖母知晓公主撑着伤势陪她，心中定有不安。倒不如一切言明，过段时日再说便好。”

    安阳听了觉得也有道理，这才点了点头，放下地躺了下来。只是这一躺下，不免又生出许多心思来，见柳子轩已经阖了眸，似要安睡，不由抬起眼来看他一眼，再看一眼。头一眼还有些紧张，看得多了就瘪起嘴巴来，心里竟有些落寞失望。

    轩哥哥自搬去了沁怀居，难得来她屋里睡，虽说她是因祸得福，若没这伤指不定要等到她及笄，两人才能有机会同房同榻而眠，可是人的心思或许就是如此，没有的时候想怎么才能有，有了的时候又开始想别的。方才在外头屋里，她是真的以为轩哥哥要吻她的……那时她心跳得好快，心里好期盼……

    安阳被心事所扰，不知不觉地看着柳子轩就发了呆，她看着他的眸，他的鼻，他的唇，只是看着，就再也不想移开眼。

    柳子轩并未睡着，他亦是能文能武之人，有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他断不会毫无所觉。相反，正是因为太清楚，这才闭了眸，佯装不知。

    微凉的夜里，似有些复杂的心绪映在心头，挥之不去。有些事，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有些心思，原本以为该不会有，今夜却如潮般涌来，难明，亦难以言说。

    他闭着眼，想着那视线过一会儿自然散去，只是这一回他却失了策。那视线留恋着他，久久不肯离去，从他的眉宇到他的眼鼻，最终留在了他的唇间。

    柳子轩心中忽而划过一丝奇异的感觉，叫他竟在此时想起方才外屋戏弄她的情景。如此戏耍一个女子，对他来说从未有之，不过偶然间生出的心意，便就势为之，之后自己亦觉惊讶，不明何以过后见她面生窘色，竟有些轻快愉悦之感。

    今夜种种不同往常，竟是为何？

    身旁锁着他的视线仍旧默默留恋着，不知离去。

    柳子轩缓缓睁开眼。

    或许，或许再试一回……

    他缓缓转过头去看着安阳，安阳却未想到他会睁开眼来，不由有种被抓包的窘迫感，哧溜一声想滑进被中，却发现自己的左臂正放在柳子轩身上，她没办法用被子把自己全蒙起来，心中立时懊悔，今天晚上，她算是把这辈子能丢的脸都丢进去了。

    柳子轩望着她的窘态许久，忽而轻声一笑，眸中笑意温润却有些不似往常，那眸底似有说不清的心绪滑过，帐幔中看去，润泽却亮得叫人惊心。

    “公主？”他缓而轻地唤了安阳一声，那声音清雅如泉，音调微微上扬，温淳间竟有些淡淡的魅惑。

    安阳以为自己听错了，顾不得窘境，好奇地抬眼看柳子轩，却见他眸中温柔如水般缱绻，细细望了她许久，缓缓，闭上了眼。

    帐幔中忽而变得安静起来。

    安阳呆愣地盯着柳子轩许久，他闭上眼时的神态和动作在她脑中回放了好几回，这才慢慢张大嘴，想“咦”一声嗓子却似被什么堵住，身子却是险些没蹿起三丈高来。

    这这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她她她她她……她刚才看轩哥哥的眼神有那么色迷迷吗？！以至于、以至于轩哥哥、轩哥哥竟然……

    安阳撞墙的心都有了，愁眉苦脸地望着柳子轩。

    轩哥哥的意思……是叫她吻他么？那、那可是她的初吻啊，别人家的女孩子都是被男生吻的。为什么、为什么她和轩哥哥要颠倒过来？

    安阳见柳子轩眸子闭得安稳，眉宇间一派轻松，不像有不愿意之色。不由望着床顶凤鸾吉祥的木雕，皱着眉瘪着嘴，大有纠结之势。

    她兀自纠结着，却不想自己极端变幻的表情早已全数落入身旁男子眼中。柳子轩虽闭着眼，却仍留有一缝，看着她纠结的模样，心中果然升起莫名的愉悦来。这番心情当真奇异，看来方才在外屋之心境并非偶然得之。

    他正细思着，头顶之上渐渐暗了下来，安阳咬着唇，似乎下定了决心，慢慢靠近了他。

    不管了！不就是主动吻吗？她是现代来的女孩子，干嘛要纠结那些别的？谁说她不敢来着！她就敢！

    少女温热的气息拂上脸颊，微微的痒，她那般地慢，气息那般短促，蜻蜓点水地碰了下他的唇，马上又喘着气离开，眼儿在他脸上紧张地打量许久，才又缓缓俯□来……

    湿软的唇儿轻轻贴上他，这一回不再离开，却只是贴着，什么也不做。短促的呼吸那般温热，拂着他的鼻，无声地诉说着紧张和不知所措。

    心里忽的一动，似悸颤又似其他，柳子轩微微拢了眉，却是轻声一笑。这一笑清风般清澈，却把安阳吓了一跳，她刚要离开，受伤的手臂却被护住，男子的手撩开她的发丝，掌心贴着她的脖颈，缓慢地抚着她，重新叫她的唇儿贴了上来。

    安阳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震惊地连自己都忘了。只觉得男子的唇轻软而微凉，他的吻那般轻盈，鼻息间是他衣裳淡雅的檀香气，口中却如雪般轻柔清甜，如同他平日里给人的感觉，温润而细腻，微凉却不寒冷，他吻得那般细那般慢，没有粗鲁也不含掠夺，只是月上柳梢时一曲淡雅的琴音，只是如同梦境般的氤氲美妙，叫人软得想要化了。

    女子软绵绵地趴在男子身上，连什么时候被他轻轻翻身放躺回床上都不知，只知有人托着她的肩，细细地吻。她享受地闭着眼，快速的心跳不知何时平复下来，那样的安心。

    夜凉如水，白天受了伤，这一番折腾，安阳早已累了，就这么被人轻轻吻着，她竟安心地睡了过去。

    望着她的睡颜，男子眸色却是久久回不到清澈澄明，他微微叹了叹，似某些难言言明的心绪。

    半晌，他慢慢躺了回来缓缓闭上眼，屋里静寂无声，妆台上琉璃灯盏里罩着的烛火就要燃过，帐幔里却传来一声轻叹，似疑惑，似怅然。

    “怎……越发乱了？”


122布局

诸葛绫来到王府后，宁阳便把那日进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诸葛绫听后大怒，起身道：“这德妃越发不知礼数了！皇婶是长辈，便是有君臣之别，她亦不是那凤袍加身的皇后！既非我皇嫂，这长辈府中的事儿轮得上她管？！亏得皇婶好脾气，当时还以进为退？若换成是我，当时就给她顶回去了！没摔了茶碗，叫她给我赔不是都是好的！”

    宁阳见诸葛绫动了真怒，忙起身拉着她又坐了下来，说道：“你我二人性情不同，我但凡有法子应付过去，就不愿走那撕破脸的路。”她两世都是性情温和平淡之人，若非被逼到一定份儿上，她是不愿和人吵架的。只是，这不代表她是个不知防范、任人欺负的傻子。如今诸葛端云不在府上，王府的大局她一定要掌握好了。今日请诸葛绫来，一来是为了求个助力，二来有些事儿她也该布局一番了。

    “皇婶这脾气，可别让人欺负去了才好。”诸葛绫劝道。

    宁阳听了笑道：“我若真是个任人欺负的，哪儿还知道请公主帮忙啊。”

    诸葛绫闻言笑了，说道：“平日里也没少受皇婶的照顾，如今皇叔不在府里，若有事你尽管开口，我定不叫你被欺负了去！”

    宁阳知道诸葛绫一准儿会答应，便说道：“也无甚难为之事，只是日后若德妃娘娘再来府中请我去宫里，我便叫个人给你递个信儿，请公主去陪着一起坐着，想必德妃娘娘也不会当着公主的面儿让我为难。”

    诸葛绫二话没说就应了，宽慰宁阳说道：“府中那李氏打的是个什么主意我也能猜着，日后定会常来府中走动，别以为攀上了德妃就能给自个儿造势了，她就是势头儿再大，能大过皇婶去？”

    宁阳忙笑着谢了她，二人又坐在一处儿闲话家常，自然就说到了伐戎的事儿上，诸葛绫说道：“云风那人到了关外也不会让自个儿吃了太多苦头，有他和安泰在，皇叔定然早日就凯旋了。”说这话时，诸葛绫虽笑着却略微垂了垂眼。这北戎可不是那般好打的。这话说来是安慰宁阳，又何尝不是在安慰她自己？

    宁阳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诸葛绫的手，算是承了她的情。她自是信自己夫君的本事，但也难免有些担忧。自打她听到那伐戎将领里有镇国老将军蒙阔之时，不知为何总觉得难以心安。蒙氏的事不知他会不会记恨在心，万一……

    宁阳摇了摇头，诸葛端云走了已有大半月，她日日夜里难以合眼，想到这些总宽慰自己是在小心眼儿，不过瞎操心罢了。蒙老将军也是老将了，不至于在国事上公私不分。每当如此作想，她心里都要好受些，却仍是免不了想念诸葛端云。府里每日的膳食仍是按着他喜欢的做，每当管事的送来菜谱时她总是习惯性地挑挑拣拣，找出他可能不喜欢吃的来。只是看到菜谱比平日少了几道时，这才愣了愣，终是发现夫君已经不在府上。

    这番心境与那段围猎的日子出奇地相似，只是围猎还有个归期，出征却不知他何时归来……

    宁阳心里叹了口气，藏了这番忧愁感慨，反倒笑着安慰了诸葛绫几句，叫她不要太想着云风，男人们在外为国杀敌，定有凯旋而归的时候。

    这日午时宁阳留了诸葛绫在王府用膳，直到用过膳后，诸葛绫才回了宫。

    日子慢慢过，到了三月初的时候，不出宁阳所料，德妃宫里的小万子公公果然又来了王府，请宁阳和李氏去宫里坐坐。

    丫头来报时，奶娘问宁阳道：“派个人给长公主报个信儿吧。”

    宁阳却笑道：“不急。今儿我不去宫里。奶娘且扶我回屋去，就说我今儿吹了凉风，这会子有些头痛，去不成了。找个人去竹院儿里跟李氏说一声儿，叫她跟着进宫去吧。”

    奶娘啊了一声，急道：“那阮夫人巴不得进宫去巴着德妃娘娘呢！王妃怎好任她一人去？”她兀自着急，良儿见了拐了拐她，冲宁阳挤挤眼。奶娘见宁阳笑得胸有成竹、半分不急，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得了！咱们王妃自小儿心里就是个有主意的，我就不跟着干着急了。”说罢，便到外屋叫个丫头给李氏通报去，在拿了十两银子打赏了小万子公公。

    李氏接了消息自然是千喜万喜，但一听说宁阳身子不适便犯了狐疑。早晨去给她请安时，也没见她不适啊，难不成是因着不想去德妃娘娘那儿，这才装的病？

    无论如何，宁阳病了，她总该去看看。

    李氏带着巧儿和杏儿去了宁阳屋里，见宁阳正躺在软榻上，斜倚着软枕，头枕在胳膊上，眸垂着，瞧着是有些气弱。奶娘和子陌立在一旁服侍着，良儿正端着茶水，旁边还有几个小丫头拿着宁神香熏着屋子。

    李氏给宁阳福了福身，趁着弯腰的时候抬起眼来偷偷瞄了瞄宁阳垂着的脸，起身后关切地问道：“王妃早上身子还好着呢，怎这会儿竟头痛起来了？”

    宁阳有气无力地叹了叹，淡淡地笑了笑，说道：“这不是瞧着今儿天气好，便叫丫头们把门窗都打开了，谁想被风吹着了，这便有些不适。”

    李氏听了忙说道：“那……那妾身便在这儿服侍王妃吧，德妃娘娘那儿改日再去赔个不是。”

    宁阳笑了笑，摇头道：“娘娘都派人来请了，若不去岂非伤面子？我是因着身上带了病气，进宫去恐惹了不吉利。娘娘既叫了你，你便去一趟吧，代我跟娘娘赔个不是。”

    李氏见宁阳说话没啥气力，面色也并非就是很差，只是瞧着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罢了。只是她心里仍拿不准她是真病还是装病，这便担忧地回头问奶娘道：“不知可给王妃请御医了没？”

    答她的却是宁阳：“不过头痛，也没什么大碍，如今只想安静地躺会儿。若是不好，待会儿再叫御医也来得及。你且随小万子公公进宫吧，叫娘娘久等了不好。”

    李氏闻言自知不好再留，于是这便起身说道：“那妾身定然早些回来侍候王妃。”

    宁阳笑着称她一句有心，这才看着她下去了。

    李氏出了宁阳的寝阁，往前院儿花厅寻那小万子公公，回身见杏儿还跟在身后，这便说道：“成了，你回院儿里守着吧。”

    杏儿一听愣了，她原以为夫人要带她去宫里呢，开开心心地打扮了一番，竟不想看过王妃就要把她打发回去。她心里急了，自打进了竹院儿服侍，她也能看出李氏防着她，为了得到李氏的信任她费了不少心思，怎奈那巧儿总是给她使绊子，叫她至今不得宠！无论如何，她今儿都跟着走到这儿了，定要说通夫人，跟着进宫去见见世面！

    “夫人。”杏儿笑着唤了李氏一声，银盘似的面庞红润喜人，声音也软侬，尾调儿拖得长长的，听着叫人骨头都酥了，只可惜眼角的笑总透着精明。

    李氏瞧了她一眼，心下不喜，越发蹙了眉，看了巧儿一眼，巧儿得了眼色，剜了杏儿一眼，脆声呵斥道：“把你那副浪蹄子的样儿收起来！这是在夫人面前！还有没有规矩了？夫人叫你回去，你敢不应？若耽误了进宫，叫德妃娘娘久等，你几个脑袋都不够用的！”她说话声音生脆，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此处正是王府后院往前院儿走的路上，打扫的下人不在少数，听得这话都不免抬起头来看李氏，李氏见了垂了眸，掩了正中下怀的喜意，面儿上却轻斥巧儿道：“我平日是如何教你的？说话如此大声，没个大丫头的气度。”

    巧儿听了脸色有些尴尬，却是忙福身认错儿。李氏淡淡地道：“成了，随我去前院儿见宫人去吧，别真叫德妃娘娘久等了。”

    巧儿应了，忙扶着李氏走了。只留下杏儿在原地气得厉害，她转头看看那些仰着脖子往李氏走的路上看的下人们，怒道：“看什么看什么！当心眼珠子！”

    粗使的丫头小厮不敢与她顶嘴，只低头忍了，待她走远了，这才聚在一起七嘴八舌了起来。

    “为何德妃娘娘会传阮夫人进宫去？”

    “不知。只听说上回咱们王妃去宫里时就是带的阮夫人。”

    “那阮夫人是不是得了德妃娘娘的青眼了？”

    “谁知道呢！只是听说德妃娘娘在宫里可受宠着呢！若是阮夫人得了她的青眼，咱们日后是不是……”

    “呸呸呸！这话你也敢说！咱们王爷宠着的是王妃，这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儿了！上回几个嚼舌根的婆子丫头全叫王爷给赶出府去了！如今你们还敢说！”

    “可是阮夫人听说是要升侧妃的，如今得了德妃娘娘的宠，咱们日后见了她总得陪着小心吧？”

    丫头小厮们嘁嘁喳喳地说着，宁阳的寝阁里，丫头们撤了宁神香，宁阳扇了扇屋里的香味，皱着眉说道：“快开窗子散散气，这味儿今儿闻着怎这般熏人？”

    奶娘闻言有些稀奇地道：“不过是宁神香而已，王妃不爱气味儿浓郁的熏香，能闻得上的也就这宁神香了，平日了也无事，怎今儿就觉得熏人了？”

    宁阳苦笑一声，不甚放在心上地说道：“想来是心中有事，便觉诸事烦扰罢了。”

    待屋里的香气散尽了，宁阳这才觉得心胸舒畅了些，吸了好几口新鲜的空气，这才说道：“子陌，你去竹院儿里把杏儿那丫头唤来，路上尽量避着人。”

    “竹院儿？可奴婢见方才阮夫人来时带着杏儿呢，莫不是一道儿带她进宫了吧？”子陌问道。

    “不会。你只管去竹院儿，那丫头一准儿在！”宁阳接过良儿端来的茶水，浅浅喝了一口。

    子陌见宁阳笑得笃定，这才福身下去了。她走后，奶娘问起缘由来，宁阳笑道：“她来我屋里请安时，哪回没带着杏儿了？那是我赏她的丫头，她自是要当着我的面儿宠着。背地儿里她定然疑着那丫头，进宫随身侍候这样的事，她不会叫杏儿跟着的。方才出了我这院子，指定就打发回去了。”说罢，她便倚在软榻的靠枕上不愿起来了，许是方才被那香熏着了，如今当真有些不适。

    子陌去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回来时身后果然领着杏儿。杏儿不知宁阳唤她来所为何事，却知道陪着小心，跪了行过礼却不敢起来，只笑着说道：“奴婢给王妃磕头请安。不知王妃唤奴婢来有何训教？”

    许是身子有些不适，宁阳今儿也失了那拐弯抹角的耐性，只扯了扯唇角，淡淡一笑，说道：“你自去了竹院儿，阮夫人待你如何？”

    杏儿跪在地上捏着帕子，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夫人待奴婢恩宠有加。”

    “是么？那为何不带着你进宫去？”宁阳笑了笑，往靠枕里融了融，说道，“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阮夫人如何待你，我自是清楚，你也清楚。如今，我只问你句话儿，若叫你平日里多看着你家夫人些，若有何异动便来报我，你可愿意？”

    杏儿不是个笨的，自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她心里既惊讶又惊喜，却也有些疑虑，不知王妃这话是试探于她还是有的旁的目的，因而也不敢轻易答话，只说道：“奴婢明白王妃的意思，奴婢自是感激王妃看得上奴婢，只是……只是奴婢初到竹院儿，诸事……还未熟悉。”

    “不必跟我来这套。我问你，阮夫人初入王府时，你可有收过她的银子？”宁阳垂眸问着，却将杏儿惊恐的神色看在眼里，不待她答话，便接着说道，“此事我早在当日就知道了，只是未曾处置罢了。我见你这丫头是个心思玲珑的，这才那日挑人时把你给了阮夫人，本就是要重用于你，你若允了，自有你的好处。这王府里谁大谁小，哪个做主，我想你也明白。”

    杏儿闻言连连点头，额上已有些汗，只是眼珠子转着，心里打着主意。她原想凭着那次收过银子的事儿叫阮夫人认定她是自个儿人，以此重用她。未曾想事事防着她，更有个巧儿从中欺负她！却不想这些事情王妃都知道……王妃的话自然有道理，这府里王妃为大，身份地位皆高于阮夫人，即便阮夫人将来升了侧妃，凭着王爷对王妃的宠爱和王妃的出身，阮夫人也要矮王妃一大截！俗话说得好，人往高处走，既然王妃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她何必屈就在阮夫人手下？

    这心思不过就是一会儿的功夫，杏儿立时转了风向，抬头讨好地笑道：“王妃说的是，能服侍王妃是奴婢的福分。”

    宁阳就知道说服她不必花什么力气，果不其然。这便点头称许道：“你是个聪明的丫头，若真帮了我的忙，我自会念你的情，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杏儿眼里生出喜意来，面儿上却说道：“奴婢不求那些，只要能为王妃做事，奴婢便心满意足了。”

    宁阳只是笑了笑，知道这话信不得，只告诫她道：“我知道阮夫人平日里定然疑你，你回去后一切如同往常便是。她的事你不必特意打听，只留心着便是。若是小事，你也不必报我。若有与我相关的大事你再来报。那时也不必怕露了身份，总归有我保着你呢。”

    “是。奴婢谢王妃指点教诲。”杏儿点头应下，牢记在了心里。

    事情嘱咐完，宁阳也不愿再留她，便叫奶娘赏了她二十两银子，有些乏力地摆手说道：“你去吧，路上躲着人走，别叫人瞧见你是我屋里出来的。”

    杏儿千恩万谢地接了赏赐，笑眯眯地给宁阳行了礼，这才慢慢退下了。待出了出了宁阳的寝阁，她不由拢了拢发间的钗环，甩了甩帕子，昂着头望了望竹院儿的方向，眉梢眼角皆是看好戏的笑意，这笑意里含着三分痛快三分恶狠狠，仿佛要把那方向瞪穿。

    这年头风水轮流转，今儿运气到了她头顶上，倒要看看那巧儿还能欺负她到什么时候！

    杏儿哼了哼，却到底还是记着宁阳的话，四下里看了看，拐着偏僻的假山小道回了竹院儿。

    事情皆如宁阳所料，自这日后，德妃常派人来王府请她和李氏去宫里闲聊，宁阳自是不能回回都推脱身子不好，不过却依着和诸葛绫的约定，每回去宫里时都派个人去通知她一声儿。闲聊时因有诸葛绫陪着，德妃自是说话客气，没再有为难的话。只是诸葛绫回回都去，德妃自然也就看出了什么，心里不由气恼。怎奈面对皇帝最宠的胞妹，她便是有气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只是回回等宁阳等人走后，都忍不住砸了手中的茶盏。

    宁阳与李氏经常往宫里去，王府里也就渐渐有了些谣言。有的说李氏快升侧妃了；有的说德妃已经请了皇帝的旨意，这封侧妃的事儿说不定还是皇帝亲自指婚；有的说李氏知书达礼，日后定能得王爷的宠；更有的说，王爷早就喜欢李氏了，只是王妃善妒，更兼身份高贵，王爷这才按捺下来，等凯旋回府时好借着战功亲自请皇上封李氏的位份。

    流言种种，入了李氏的耳，自是心中哼笑，暗自等着看宁阳的反应。

    然而宁阳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淡然闲适得紧，有时去花房看看她的兔儿，有时就窝在屋里，躺在软榻上哪儿也不去。

    帝都四月初的天气仍是凉的，偶尔落些细雨，院子里的柳渐渐冒出些嫩芽儿来，油绿鲜嫩，看着喜人。

    这日午后又下起了细雨，寝阁的窗子开着，宁阳卧在软榻里，懒洋洋地望着屋檐的雨滴滴滴答答，鼻间一股子泥土的香气，宁阳闭着眼睛嗅了嗅，舒服地吐了口气。

    奶娘进屋来问道：“外头又下雨了，屋里湿气重，拿个香炉来熏熏屋子？”

    宁阳一听香炉就觉得头晕，忙说道：“不必了，闻那些香哪儿比得上闻这雨气来得舒爽？奶娘若怕屋里潮了，待会儿关上窗子就好，这会子且叫我再闻闻。”

    奶娘听了笑道：“王妃何时爱闻这了？”

    宁阳只笑而不答，奶娘从外屋抱了只针线箩来，说道：“前些日子王妃绣到一半儿的帕子，可还绣不？”

    宁阳见了无甚兴趣，低低浅浅地笑道：“放那儿吧，不太想动。”这帕子她都绣了半个月了，不过是幅猫儿扑蝶的图，却几日几日都懒得动手儿，这些日子她总是恹恹地，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

    奶娘闻言把针线箩又放了回去，回到里屋来，神色有些担忧。正在此时，良儿端着点心进了屋，说道：“前儿做的点心见王妃无甚胃口，这便换了些来，王妃这些日子吃得甚少，这点心新蒸出来的，还热着呢。这下雨的凉天儿里吃上一块，最是有滋味了！”

    宁阳见那碟子里金黄酥脆的点心外皮儿，本是有些胸闷的，这一眼，却觉得胃里有些翻涌了。她脸色白了白，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歉意地对良儿说道：“我自是爱吃你做的点心，只是最近不知为何，见了吃的总是无甚胃口。你且放着吧，许我一会儿饿了就想吃了呢？”

    良儿倒不见生气之色，只是担忧地望了宁阳一眼，说道：“王妃这是怎么了？这些日子不愿动也不愿吃东西的，莫非……莫非……”她莫非了半晌，忽的欢快地一笑，打趣道，“莫非害了相思，想王爷想到茶饭不思了？”说罢，她还望向奶娘一眼，奶娘却是斥了她一声：“没规矩！”

    斥过之后，细细打量起宁阳来，宁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由唤了声：“奶娘。”

    奶娘却是脸色诸般神色闪过，先是疑虑、再是欣喜，过后又换上懊恼的神色，听到宁阳唤她这才自打了下嘴巴，问道：“都是奴婢们粗心！这些日子全叫府里那些嚼舌头根子的气坏了，服侍王妃倒松了心思。”她一脸懊恼，却试探着问宁阳道，“王妃这月的信期可曾来过？”

   

123赏罚

第二日晨起，柳子轩起身时安阳便醒了，只是闭着眼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继续装睡。柳子轩回身看了看她，只见她被子盖了大半张脸，只留眼睛鼻子在外头，睫毛微颤，脸颊酡红，不由垂眸一笑，缓步到了外屋。

    安阳听到柳子轩的脚步声走远了，却又不敢放心，只把眼睛略微眯了个小缝儿，偷偷搜索了一下屋子，见柳子轩果然不在里屋了，这才瘪了瘪嘴，眉头一皱，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把脸埋在被子里。

    她又丢人了。

    昨晚竟然被轩哥哥吻着吻着就睡着了，他不会怪她不解风情吧？安阳把小脸儿埋在被子里乱哼哼，这也不能怪她啊，谁叫轩哥哥的吻那么舒服的……

    想起昨晚的吻来，安阳的脸又更红了些，她把脑袋微微露出被子来透气，眼儿却低垂着，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唇。没想到接吻的感觉那么美妙，不过，轩哥哥肯吻她，是不是、是不是说明，轩哥哥心里……有点喜欢她了？

    这猜测叫安阳一下子兴奋起来，心里别提有多甜蜜。

    正当此时听柳子轩在外屋温声说道：“奶娘可进屋了。”之后便是开门的声音。

    奶娘和禾儿领着几个宫女端着热水热茶和早膳进了屋来，给柳子轩请过安，一番洗漱，柳子轩说道：“劳烦奶娘去里屋服侍公主起身，轩这便修书一封往伯府。”

    奶娘忙应了，禾儿来到桌案前研磨，柳子轩写信时，奶娘进了里屋来，见安阳正笑得灿烂，眼儿明媚，亮得喜人。奶娘也是过来人，一见她这副样子就能猜出一二来，忙福身笑道：“恭喜公主了。”

    安阳以为奶娘想到那事儿上去了，忙解释道：“奶娘想什么呢！我和轩哥哥又没……又没……”

    奶娘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说道：“奴婢可没往那处想，只想着但凡能叫公主高兴成这样的，必是驸马爷昨日待您极好，这才恭喜公主来着。”

    安阳愣了愣，抬眼见奶娘身后的几个宫女低着头忍着笑，不由脸蛋儿刷地红了，嗔道：“奶娘！你、你怎么跟轩哥哥一个样儿了？大早晨地来捉弄我……”

    “奴婢可不敢捉弄公主，是公主自个儿想岔了。”奶娘笑着，见安阳红着脸，模样有点急，这才忙转移话题问道，“驸马爷捉弄公主了？这听着可是难得之事。奴婢瞧着驸马爷的性子不像是顽笑之人，若是有那逗弄公主的时候，想必是对公主动了些心思的。若如此，当真该恭喜公主了。”

    奶娘说这话时，声音也低，避着叫外屋的柳子轩听到。

    奶娘都这么说了，安阳越发认定她的猜测也不是胡思乱想，因而心里甜蜜起来连手上的疼都忘了，高高兴兴地起了身，一番梳洗打扮，从里屋出来时，柳子轩的信也已经写好了，交给禾儿说道：“差人送去伯府上，交与老夫人亲启。”

    安阳从屋里跑出来，虽还有些脸红，但仍是欢快地跑到桌案旁，绕着帕子说道：“轩哥哥早。”

    柳子轩缓缓起身，施礼说道：“公主早。”只是说话间看了看她绕着帕子的手，眸色微敛，叫人拿了药粉来，这便与安阳到窗边的圆桌旁坐下，亲自帮她解了手臂上的布带，纵使柳子轩昨夜包扎得极浅，那带子仍然和伤口贴在了一起。安阳见了皱起眉来，微微别开眼，脖子却缩了缩。

    柳子轩看了她一眼，温润不改，却是冷不丁地问道：“公主打算如何处置方宫正？”

    安阳闻言这才想起还有方宫正的事儿要处置，这事说起来她心里是有些气的。若非方宫正大惊小怪地吓到了她，她也不会被烫着，更不会没办法学做菜。只是如今想想，这也算是因祸得福，若非伤着了，她和轩哥哥如今也不会这么可喜。

    如此说来，这事还挺纠结的，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

    安阳歪着脑袋皱着眉，思虑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要不然……就不罚了吧？其实、其实宫正大概也是怕我伤着，虽然吓着我了，但她也不是故意的。”她不好意思说要谢谢方宫正歪打正着，只能又想了个理由帮她开脱。

    柳子轩却微微摇了摇头，说道：“不可不罚。”

    “为什么？”安阳马上问道。

    柳子轩却不解释了，只垂眸淡淡一笑，抬眼温和地看她，反问道：“依公主之见，为何不可？”

    “咦？”安阳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这又是轩哥哥考她呢。于是立刻兴奋了起来，摊着另一手，笑道，“要提示！”

    柳子轩看她一眼，见她笑容明媚，眼儿明亮，跃跃欲试却又有些耍懒。他笑了笑，这回却不与她计较，只是提示给的也极简单，只说道：“规矩。”

    “规矩？”安阳听到这两个最叫她头疼的字，不免皱了皱眉，却是细细思量起来。过了一会儿，猜测道，“母后也说过，无规矩不成方圆。轩哥哥可是在说，若是不处置方宫正会坏了公主府里的规矩？”

    柳子轩见她猜测得差不多，这才慢声讲来：“御下之道，赏罚分明尤为重。公主府中宫人甚多，差事办得好，公主当赏，办错了自当罚着。下人们办事按着规矩，公主赏罚亦得求个公允，否则，难以服众。”

    安阳呐呐地听着，想了一会儿，若有所悟道：“轩哥哥的意思是，那天在厨房里，方宫正做事思虑不周，叫我被烫着了。若是我不罚她，那些看见了的人会觉得我偏袒宫正，日后若是她们也犯了错儿，就不好管了。是这意思吗？”

    柳子轩闻言颔首。安阳却犯了难，问道：“那、那按着府里的规矩，方宫正这事儿……该怎么罚？”

    柳子轩并不直言，只说道：“这些事平日里公主若有不知，可唤长史一问。”

    安阳听了马上叫人去把长史路吉唤了来，问道：“依着公主府里的规矩，方宫正该怎么个罚法儿？”

    路吉躬身说道：“回公主，按规矩，服侍未尽心反伤了主子，此乃大罪。公主贵为金枝，伤了公主玉体，轻则打五十板子，遣回内侍府降级罚俸另行安排差事。重则交内侍府以伤了主子之罪按律法重处。”

    “五十板子？”安阳一听打板子就想起当初孔宫正的事来，心里顿时担忧。她虽不知这五十板子是重是轻，但万一要是又给打死了呢？

    “只能这样处置？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公主是主子，罪责轻重全由公主说了算，规矩不过是个参照罢了。”路吉回道。

    安阳听了这话才略微放了心，摆了摆手叫他退下了。等他走后，才回头问柳子轩道：“可不可以不要打板子？而且我瞧着这方宫正比起那林宫正来，不知好了多少。这次犯错儿其实也应该不是故意的，我还想留着她呢！万一把她换回去了，下回来的还指不定是个什么样儿的呢。”

    “那公主打算如何处置？”柳子轩抬眼笑看她。

    安阳“嗯”了一会儿，这才小心地抬眼望望柳子轩，试探着问道：“要不……罚俸禄？”

    “公主打算罚多久？”柳子轩仍笑看她。

    安阳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会子心里竟有些怪起柳子轩的好脾气来。他耐性那么好，除了笑什么也不说，她哪儿知道自己的主意好还是不好啊？倒闹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跟柳子轩比耐性，安阳自是比不过的。好一会儿从他眼里看不出任何信息来，她终是泄气地垂了垂脑袋，老老实实地说道：“三个月？那……半年？呃……难不成……一年？”

    见柳子轩神色不动，安阳只得把期限改了又改，改到最后柳子轩微微颔首，她却差点蹦起来，“一年？！这太狠了吧？”安阳皱着眉，看上去万分纠结。做一年的白工？换成是她，给人义务劳动一天都不成，别说一年了。

    “较之挨板子降宫级，罚俸之处置算得上极轻了。”柳子轩不急不缓地垂眸说道，“若罚的时日短了，定然有人不服，因而日子只得长些。纵使如此，公主亦要对免于体罚之事拿出个说法来，如此方能服众。”

    安阳这才暗叹罚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然而如今轩哥哥教得耐心细致，她也有心要学，于是也不抱怨，只皱着眉细细想来，抬眼问道：“那我就说，那日我去厨房之事未与宫正说过，本来也算有错。宫正赶去制止也算是担心我伤着，但是她没个轻重，反倒叫我伤着了，也有过错。念在……念在她自进了公主府，尽心服侍的份儿上，功过相抵，便免了重罚，罚俸一年，以正……规矩？”

    安阳自建府以来，还是头一次亲自处置宫人，也不知怎样说话合适，只想着当初在宫里未出嫁时，有一回母后处罚宫人，似乎也有类似的说词，于是便有样学样，也不知这样能行不能行。

    她断断续续地说完，咬了咬唇，抬眼看柳子轩，就怕说得不好了，他心里会觉得她笨。只是这一抬眼，却与他温淳的目光对上，他低眸含笑，眼里润泽春风般温和，看着她说道：“公主能如此作想最好。方才轩虽言说规矩为重，然凡事规矩之外尚有人情。若事事都按规矩去办，难免身边服侍者人人自危。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赏罚虽要分明亦需有度，规矩人情两者皆顾，方为上策。”

    “那……我的主意算通过了？”安阳问着，眼眸里已经慢慢浮出欢喜来。

    “公主主意甚好。今日之事公主当牢记，日后再有类似之事，照此处置，定不会错。”柳子轩淡淡笑了笑，这才说道，“好了，伤已经为公主处理妥当了，当用早膳了。”

    安阳闻言愣了，忙低头去看自己的胳膊，那里果然已经解了布带，重新清理过脓水，也上好了药。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一点也没感觉到疼呢？

    安阳懵懵懂懂地望向柳子轩，却见他已经笑着起身，对奶娘说道：“劳烦奶娘将早膳端去旁边屋里，我与公主这便过去。”

    安阳却仰着头看着柳子轩，呐呐不能言。心里不知有什么滋味滑过，甜甜的，却又酸酸涩涩的。

    刚才，轩哥哥考她方宫正的事，其实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其实、其实她答得也不怎么顺利，总是得了许多提醒才想到这法子，到最后轩哥哥还夸奖她……

    安阳低了低头，眼霎时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忽而起身猛地扑到柳子轩怀里，磨蹭了两下，低低说道：“轩哥哥，谢谢你……”

    屋里的宫女低着头，相互偷偷看一眼，都忍着笑。柳子轩却是温润不改，只略微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以作安慰，说道：“何需言谢？去用早膳吧，一会儿该去太常寺了。”

    安阳这才点点头，又在柳子轩怀里蹭了蹭，这才抬起头来笑了笑，挽着他的胳膊往旁边屋里去了。

    待柳子轩用过早膳去了太常寺，安阳一人呆在屋里，心里感动着，对伯府上的事就越发过意不去。她安了安心思，对奶娘说道：“叫厨房准备些点心吧，不要甜的，也别做里面放肉馅儿的。”她记得上回婆母说祖母吃斋念佛，不爱吃甜的，荤的吃的也很少。

    奶娘一听她要去伯府上，忙极力劝导，却终是说不过安阳，只得叹了口气，回身命宫女去厨房说一声。

    正当此时，有宫人来报说：“禀公主，伯府上的老夫人和夫人来了。”

    安阳一听这话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怎么也没想到祖母和婆母竟然来公主府了。

    待安阳迎出屋子时，高氏和王氏已经到了，见她出来，两人连礼都没行，高氏忙问道：“今儿早上轩儿来信说公主伤着了，伤得可重？”王氏一脸急切之色，说道：“听说伤了胳膊，妾身和婆母心中不安，便来看看公主。”

    三人来到屋里坐下，宫人上了茶点，安阳这才说道：“我正想去伯府呢，没想到你们竟来了。”她下意识地往下拉了拉裙袖，把左手整个儿遮住。

    王氏眼尖地瞧见，叹了口气，说道：“公主别遮了，可容妾身瞧瞧？轩儿在信中已经言明了，虽全是宽慰之词，然妾身二人终是放心不下，公主可伤得严重？”

    高氏却已经起身走到安阳身边，好言哄道：“公主啊，叫祖母瞧瞧吧，我与你婆母一听见你被伤着了，这心就火急火燎的，若不亲眼瞧瞧，这心怕是放不下的。”

    安阳没想到柳子轩信中竟说了实话，她还以为会推说她身子不适呢。她犹犹豫豫的，高氏却已经将她的胳膊抬了起来，小心着拉开袖子。这一看，不由倒抽一口气，额上都见了汗，回头看了王氏一眼，两人都是面色发白，眼里隐有忧色。

    王氏心里着急，这么重的伤，若是传进宫里去被皇后娘娘知道了，这、这怎生是好啊！她心里担忧，话却得绕着弯子说，“这轩儿也真是！好端端的为何叫公主去那厨房？如今伤着了，便是日日护着，这伤也疼啊！”

    “不是的，婆母。”安阳忙把袖子放下，笑着解释道，“你们别怪轩哥哥，他不知情的。是我……我想给学做菜给他吃，但是没想到出了意外。我本想瞒着他，没想到没瞒住……”

    王氏听了愣了愣，信上只是几句简言，多是宽慰她们不必担心的话。她怕儿子故意宽慰她们，这才赶忙来瞧瞧，原以为公主自小长在宫里，金枝玉叶娇生惯养的，从小到大怕是皮儿都没破过一回，这会子竟被热水烫着了，这般疼痛定然忍受不了，要哭要闹都是正常的。她与婆婆怕公主与轩儿闹脾气，这才赶来想要哄哄她的，没想到，她遇上了这事儿，反倒替轩儿说起话来。

    安阳自是不知婆婆的心事，她只以为她会责怪柳子轩，这便扬起笑脸来，起身挽着祖母高氏的胳膊，让她坐回椅子上去，这才甜甜笑道：“祖母，婆母，我没事的。轩哥哥对我可好了，这上药包扎的事儿都是他亲手帮我弄的，他还教了我好多事呢，脾气好又有耐心，我感动都来不及，你们千万别怪他，他真的一点儿错都没有。”

    高氏闻言和王氏对望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些奇异之色来。高氏拍了拍安阳的手，再看她时已没了刚进屋时的惊惶，只满眼慈爱，说道：“公主这般替他着想，倒叫妾身二人无地自容了。”她往身后跟来的丫头手上看了看，忙说道，“走时急，本想带些伤药来，可转念一想，这公主府里自然是什么都有，药也比伯府好得多。这便熬了些鸡汤拿来，你婆母亲自煮的，公主趁热喝口吧，只当补补身子。”

    有宫人上前将那食盒接过打开，里面果真放了一小砂锅的鸡汤，闻着香气扑鼻。安阳趁热喝了一碗，高氏和王氏在一旁瞧着心里有些喜意。待安阳喝过了，放下碗儿这才说道：“这鸡汤我也喝了，祖母和婆母要答应我，不可以责怪轩哥哥。”

    高氏和王氏互望一眼，两人都有些哭笑不得，闹了半天，公主喝了那一大碗是冲着给轩儿求情去的。王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帕子掩了掩嘴，玩笑道：“成。看在公主给他求情的份儿上，妾身这当娘的，就饶他一回了！”

    话落，三人都笑了起来。

    高氏和王氏在安阳寝阁里坐了好一阵儿，一句句叮嘱她伤口不得碰水，晚上睡时要小心别碰着之类。安阳本想留二人在府上用午膳，两人却说府上还有两个男人等着中午回府用膳呢，安阳这才没多留。只是两人走时，叫厨房做了好多点心放在来时拿的食盒里，叫她们带了回去。

    待两人出了公主府，高氏看了儿媳妇一眼，说道：“我就说公主定不会去宫里闹吧？你偏不信。如今怎样？”

    王氏赔笑道：“是媳妇小人之心了。这不是想着公主身子娇贵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哪有不回宫哭诉的理儿？”说着，她叹了口气，垂眸道，“真没想到，公主当真是一心为了咱们轩儿。说起来这门婚事，虽是平日里要小心翼翼着，比不得娶个门当户对人家里的小姐来得省心，但是如今想想，对轩儿来说，公主也未必不是良配。”

    高氏点头道：“我瞧着倒是挺好。只是担忧轩儿那性子，温吞吞的，做起事儿来不急不缓。倒别把公主给闷坏了。”

    “婆母莫要忧虑，媳妇改日得了空儿把轩儿叫回府上，再好生教导他一番也就是了。”王氏说着，见高氏点头应允，婆媳二人这才上了轿子，回了伯府。

    五日后，柳子轩询休的日子，原本要和安阳一同回伯府去小聚，然而临走时宫里却来了人。安阳认得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母后身边的云姑。

    云姑说道：“传皇后娘娘懿旨，召公主入宫用午膳。”


124身孕

 宁阳一听奶娘问信期的事儿顿时愣了，心里咯噔一声，心便怦怦跳个不停，那一瞬间，不知是狂喜、懊恼还是忧虑，她微微张着嘴，呐呐地望着奶娘，空气就像凝结一般。

    奶娘一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底，脸上喜意终是胜过了懊悔自责，忙拍着腿对着屋里的丫头们喊道：“快去请御医啊！”

    丫头们手忙脚乱，青儿喊道：“让俺去吧！俺自小跟着爹爹在山里跑，腿脚麻利！”奶娘忙应了，良儿怕青儿憨实不会说话，这便与她一道儿请了轿子出了王府。

    御医来时气喘吁吁，明显是在前院儿落了轿子后，被良儿和青儿拉着跑来寝阁的，好在这两个丫头也晓事儿，青儿帮忙背着御医的药箱，三人来到里屋，御医因着是给宁阳瞧身子，自然恭恭敬敬地陪着小心，虽是满头大汗，仍是笑着请了安，谢了子陌递来的香茶，坐下给宁阳细细诊脉。

    宁阳卧在软榻里，面前隔了珠帘儿，只把手伸出帘子，时不时地抿抿唇深吸一口气，却始终垂着眸，另一只手紧紧握了握。手心渐渐有些湿，雨天儿里微微一松开，透心的凉。旁边奶娘等人眼睛直勾勾地瞅着御医，没一个敢说话的。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忽而，御医呵呵笑了起来，捋了捋略微发白的胡子，宁阳一瞬间心吊到了嗓子眼儿，御医每说一个字儿，她的心都在抖。

    “恭喜王妃！此乃喜脉！”

    宁阳微微抬起头来，眼里的喜意还未涌出来，屋里的奶娘和丫头们就先高兴地欢呼了起来，齐齐福身向她道喜。

    奶娘回身问御医道：“敢问大人，王妃这身子有多久了？”

    宁阳卧在帘内，闻言垂眸笑了笑。她自是知道日子的。夫君是二月初四走的，如今已是四月初，自然已有两月了。她一门心思都在府上的事儿上，竟粗心至此，连信期不正常的事儿都没留意，幸亏奶娘瞧了出来。

    果然，御医的答复与宁阳的猜测一致，只是说道：“王妃身子尚好，只些微有些虚。平日里当用的膳食下官给王妃写下来，王妃按方滋补，若是信得过下官，日后下官便每隔三五日来府上为王妃请脉，确保此胎无恙。”

    “王御医的医术自是信得过。”宁阳于帘内说道，给了子陌个眼神，子陌见了忙出了屋子，回来时端了喜盘，上面置着一百两银子。正所谓拿人手短，这银两虽说是打赏，也不过就是双方各自安心的银钱。御医得了打赏自是要用心服侍，王府打赏了御医日后也就安心用他。这规矩王御医自然懂得，嘴上略微推拒了一番也便收下了。给宁阳开了调理安胎的方子，躬身递给了奶娘，奶娘回礼接了，这才叫良儿和青儿把王御医给送出了王府。

    王御医走后，屋里的帘子撤了，奶娘喜滋滋地说道：“这下可好了！自王妃出嫁的时候就盼着，如今可算是盼来喜事了！这事我有的是经验！王妃这怀身子期间的事儿就由我一手服侍着，保准临盆的时候是个大胖小子！”她说得欣喜，屋里的丫头们也跟着乐，只是许久不见宁阳说话，几人往软榻上望去，只见她卧在榻上，眼睛竟是有些红，无声地落下泪来。

    奶娘一惊，忙过去问道：“王妃这是怎么了？这多大的喜事啊……”

    宁阳点了点头，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鼻头，微微扯出笑来。她也知这是喜事，只是方才那一瞬间不知为何就落下泪来，许是有些感慨罢了。她前世未来得及嫁人，两世才有这孕育生命的体会，自是心里滋味难言。又想起如今身怀有孕，夫君却不在身边，不知他在边关过得苦不苦，两月未见，仍不知丈夫归期，她思念之余也多少有些遗憾，想着若是他这会子在身边，那终日严肃寡言的冷脸会不会露出欣喜来，不知他的眉头是会舒展还是会开怀……

    诸般心思纠缠在心，她这眼泪落得也就有些酸甜苦辣皆有，一时难言了。

    只是这些心思宁阳没一会儿就强压了下去，想想腹中正有个小生命在，她仍是欣喜的。出征打仗这样的事不在她能管着的范围内，但是她一定要把肚子里的小包子养好，等诸葛端云凯旋归来时，给他个大大的惊喜！

    “方才良儿做的点心可还温着？拿来我尝尝吧。”宁阳从榻上起身，奶娘见她心情好了起来，忙把点心拿了来，宁阳捡着不油腻的吃了几口，甜甜的，不由有了些胃口。

    “王妃到底是要当娘的人了，知道心疼腹中孩儿。”奶娘在一旁瞧着，眼里满是慈爱，只是没过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事来，不由“哟”了一声。

    宁阳问：“出了何事？”

    奶娘答道：“奴婢怎忘了这事儿了呢？王妃可记得？圆房之事是瞒着阮夫人的，如今王妃有了身子，这事儿恐瞒不住了！若叫阮夫人知道咱们瞒着此事，心里恐生芥蒂。”

    宁阳经这番提醒也想起这事来，只是垂眸思虑了一番，便说道：“算了，瞒不住就瞒不住了吧。便是没有这事儿，她心里也早就有芥蒂了的，横竖也不差这一件了。我腹中的孩儿无论是小世子还是小郡主，都是王爷的骨血。万万没有藏着掩着的道理。这孩子既投了我的胎，他就要正正经经大大方方地见人。奶娘且吩咐下去吧，我有身孕这事不需瞒着，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奶娘闻言忙要下去张罗，宁阳却又将她唤住，说道：“去把刘阿叫来。”

    总管刘阿路上已经听奶娘说了这喜事，来到屋里忙给宁阳道喜，说道：“奴才跟了王爷这么些年，早就盼着小王爷出世了，如今可真是喜事，若王爷知道了，指不定多高兴呢！”

    “承总管吉言。”宁阳倒没那重男轻女的观念，只是儿子跟娘亲，女儿跟爹亲，虽说在古代一胎生个男孩儿总是好些，但她就是觉得，以王爷大人的性子，指定是个疼女儿的！

    宁阳笑了起来，心里泛出甜蜜的期待来，却仍是要解决眼前的事，她说道：“今儿是喜庆的日子，虽王爷不在府上，但遇着喜事了总得叫王府里都跟着热闹热闹。总管去账房取些银子吧，凡是王府里当差的，管事一人十两、大丫头五两、二等丫头三两，粗使丫头和小厮一人也赏二两银钱。府里的护卫披甲、前院儿里当差的也都赏下。总管平日里劳累，也自去支二十两银钱吧。”

    刘阿听了大喜，知道这是喜事的赏银，推脱不得，便忙谢了宁阳道：“谢王妃的赏！那奴才这就下去安排了？”

    宁阳点点头，叫他去了。待刘阿走后，她这才浅浅叹了口气。她自持家至今，还没这么大手大脚过。府里下人加上护卫披甲，少说也有几百号子人，这下子没个三千两银子是赏不下来的。这回可真是大手笔了，只是二两银子就足够普通百姓家过一年的了，更别提旁的了。好在王府里还有北关和望城两处封地的银子，她偶尔这样大手大脚一次，也应付得来。

    不过，三千两银子足够置办冬天的绸缎布匹了，宁阳还是些微心疼了一下。但是，赏银发下去的好处，也够她欣慰的了。

    王府里当差的下人们无一例外得了赏银，王妃有喜的事儿一个时辰不到就传遍了王府，这两个月来因着李氏常去宫里陪德妃而生的种种谣言风声，立时像春风般转了向！

    “王妃如今有了身子，若将来是个小王爷，管那阮夫人升不升侧妃，她都没法儿和王妃争！”

    “可听说王爷不是早就看上阮夫人了么？若是阮夫人将来也生个儿子，那也是照样得宠！”

    “你这话说的！王妃肚子里的那叫小世子，小王爷！阮夫人就算有了身子，她肚子里的有这位份么？”

    “说来也是，纵是王爷对阮夫人有意，但王妃终究是王妃，就拿今儿这打赏下人的事儿来说吧，整个儿王府，几百号子人全赏了！几千两银子不过一句话的事儿，若换成阮夫人，纵使她升了侧妃，也没拍板这事儿的权力！”

    管事儿们都是人精，立马约束底下人不许再造谣生事，下人们得了赏银，正欢喜着，自然是愿意。一时间，王府的下人们走路脸上都带着笑，做事小心谨慎，要把王妃肚子里的胎侍候到十二分的好。

    李氏两月来的谋算造势被这突如其来的孩子给冲了个干净，心里自是怨恨。竹院儿里的丫头们也得了赏银，巧儿身为大丫头得了五两银钱，不敢出那狠主意，只在一旁陪着小心不敢说话。

    李氏却终究是个能忍的，带了巧儿杏儿，装出一脸欣喜来忙去了宁阳寝阁，进了屋就道喜：“妾身恭喜王妃了！也不知备什么物什好，这便先赶来道喜了！明儿就去挑些富贵平安的花样儿，给小世子去打了长命锁来！”

    李氏的反应全在宁阳预料之中，就知道她会全然不提圆房的事，只是她越是一声不提宁阳就越怕她心里攒着怒气，到时会使歪心思，因而说道：“还不一定是小世子呢，这孩子是男是女犹未可知，那长命锁现在打早些了。这些日子你也不用忙活，我样样儿都不缺，只是乏力些，终日只想懒着不动，也不爱太热闹的大动静儿。”

    李氏自听得出宁阳话里的意思，心里咬牙切齿，面儿上却恭顺地应了，只说以后每日来陪陪。见宁阳乏了，这便识趣地退下了。

    趁着李氏转身之时，宁阳暗暗给杏儿使了个眼色，杏儿接下了，便跟着李氏回了竹院儿。

    宁阳怀了身孕的事没个三两日宫里也知道了，皇帝亲下了旨意，叫王御医日日去王府为宁阳诊脉，每隔五日，御医院的徐老院判再来复诊，又赐了许多滋补贡物到王府，并下旨免了宁阳这些日子常去宫里请安的礼，叫她在王府安心养胎。

    宁阳自是求之不得。只是在王府里呆着也不见得静心，日日有朝中大臣家里的女眷来送贺礼，连宫里的贤妃、淑妃和德妃三人都遣宫人来送了东西。只是德妃送了尊送子观音来，宁阳瞧着似乎没什么要紧，只是也不敢摆得离自己太近，又考虑到李氏每日要来请安，便叫人找了个位置，随便说是风水位，就把观音放在了外屋。

    只是德妃遣宫人来送贺礼时婉转地说了一句，意思是宁阳不便再去宫里，德妃一人在宫里有些闷得慌，见平日里跟李氏也算聊得来，便叫她常去宫里陪着，也好知道宁阳身子好不好。

    宁阳听了那小万子公公的话笑了笑，点头允了。反正如今皇帝亲下了旨意，有御医院的院判在，她也不担心两人会打她肚中孩儿的主意，也就由着她们去了。

    帝都四月里午时的阳光已经有些喜人，午憩起来，宁阳叫奶娘陪着到院子里走走，顺道晒晒太阳。她抚着如今还不显的小腹，微微抬眼往西南看去。那里是大夏的边关，尽管她望不见，但是她仍然好像能听到那里兵戈铁马的厮杀阵阵，能看到身披紫袍战甲的男人坐于玄黑战马之上的英姿。从今日起，她就每日带着未出世的孩子一起等，等他凯旋归来的那日。

    “王妃是想王爷了吧？”奶娘扶着宁阳，温声问道。

    宁阳笑而不答，只望着那处天空，淡淡说道：“边关此时想必已热了。”

    北戎地处大夏西南，沙漠广阔，风沙漫天。此时，边关百里之外，一黑一白两匹神骏的战马先后奔进大军营寨，直奔将军大帐。

    守着大帐的士卒见了眼都不眨，仍是如铁般望着前方，执着铁戟立得笔直。只在二人跃下马时，长喝一声：“大将军！将军！”

    诸葛端云淡淡嗯了一声，云风却是瞧了瞧那大帐，里面正传来吆喝声，隔着帘子都能闻见酒气。云风笑了笑，轻快地说道：“呦，够热闹的啊！”

    诸葛端云看了他一眼，兀自掀开大帐帘子走了进去。

    大帐上首的大将军座位空置着，老将军蒙阔正举着酒坛子与大帐中的军士豪饮得痛快，众将士见诸葛端云进来，忙起身行了军礼，齐声道：“大将军回来了！”

    诸葛端云淡淡扫了眼地上东倒西歪的酒坛子，直直望向蒙阔，问道：“谁准你们喝酒了？”

    蒙阔哈哈一笑，放下酒坛子说道：“这不是昨夜把那帮子偷袭的扈巴部野狼骑杀了个痛快么！末将便与众将士趁着午时庆庆功。呃，不知前锋营可一切如常。”

    “本王刚打那儿来，自是一切如常。”诸葛端云神色浅淡，眸却如炬般直逼蒙阔，“军中规矩，饮酒不过三碗，老将军可记得？”

    蒙阔抹了抹花白胡子上的酒水，垂眸间眼神暗了暗，抬眼时却是爽朗笑道：“大将军军规甚严，末将亦知。只是这俩月来，杀退了那群狼崽子好几回，将士们锐气正盛，不过开几坛子酒，叫大家痛快痛快罢了！”

    诸葛端云直步向上首之位坐下，殷红的唇紧抿着，眼光往众将领身上缓缓扫过。众将除了蒙阔外皆垂首收起嘻哈的表情来，不敢再言。这大帐里站着的人，有几个是跟着诸葛端云从北关杀进帝都的，自是佩服他领兵的本事，也深知他带军甚严的规矩。军中乏味，男人们杀敌杀得痛快了，无非就是喝喝酒，聊聊女人，再披上战甲去战场上杀他娘的！大将军平日对这些也不管，喝酒可以，只要不超过三碗。

    超过一碗，领十军棍！

    行军打仗，最忌醉酒。这些众人心里明白，今日是蒙老将军劝大家喝的，大家一时没抵住，就都喝了。然犯了军规之事也是明显，因而马上就有几个将领出来说道：“末将这就去领军棍！”

    “你倒心急。”诸葛端云瞧了那人一眼，却给自己也倒了碗酒，叫云风给众将士都满上，这才说道：“自伐戎至今，虽胜数十次，然却未动及扈巴部根基。老扈巴王是只狡猾的狐狸，回回奇袭不过探我虚实而来。然，众将士杀敌确实有功！本王敬众位！”诸葛端云缓缓起身，帐中的将领得了大将军的夸奖，自是个个爽朗一笑，仰头就将碗中的酒喝了，大呼一声痛快！

    “明日一早，本王带着云风往北戎一探。老韩、伟子、貂子，你们三人也跟着一起，把你手底下得用的兵抓来几个，咱们一道儿去。”诸葛端云放下酒碗，淡淡地说道。然而跟着他久了的人都知道，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大帐中未被点名的几人一脸遗憾，被点到名字的几个偷偷砸了几下拳头。能跟着王爷出去，此行定然长见识！

    蒙阔却敛了敛眸，担忧地说道：“王爷可是为了那沙漠里的水源而去的？这、这太冒险了！您是大将军，怎能亲自冒险？”

    云风抹了抹鼻子，轻松地拍了拍蒙阔的肩膀，谈天气般地说道：“老将军就放心吧。王爷这性子不是一天两天了。越是这般重要之事，他越是会亲历亲为。”其实若只是水源之事，派他带几个人去查查也可。但王爷之见必不仅仅在水源一事上，他定是想要亲眼探探那里的地形，亲自走过一遍，日后带兵杀入腹地时就安心得多。

    “细节之事本王已经安排妥当，老将军不必挂心。只是本王走后，操练之事不可懈怠，军规亦不可再犯。方才饮酒之事，挨个儿下去领罚吧。本王那碗酒是敬的，不必算在内了。”诸葛端云缓缓向几人挥了挥手，原以为逃过一劫的几个大男人齐声嚎了起来，脸上却无惧意，边往外走边相互调笑。

    “三子，你先去领！哥哥在旁看着！”

    “去去去！老子还没娶媳妇呢！先叫你们把屁股看了去，那怎么得了！”

    帐外传来一团哄笑。

    “貂子，你先！你小子娶了媳妇了！”

    “老子娶媳妇了但是还生儿子呢！被你们看了屁股去将来生不出儿子怎么办？你们是嫉妒我和老韩、伟子被王爷挑中了是吧？”

    “唉！这话哥哥不爱听啊！哥儿几个，揍他揍他！”

    一群人开着玩笑领军棍去了，大帐里诸葛端云坐着，云风立着，蒙阔却未走。他似乎要说什么，诸葛端云却开口问道：“听闻老将军的亲侍换了个人？”

    蒙阔愣了愣，嘿嘿笑道：“大将军风声真准。那人虽是个扶不起的，但毕竟是徐国公家的公子，老国公知会过末将，总不好真叫他儿子上阵杀敌吧？就那小身子骨儿？不如给末将当个内侍。”

    诸葛端云淡淡垂了垂眸：“徐国公亲口与本王说过，要他身先士卒。男儿保家卫国本是应当，身子骨差些就叫他跟着新兵营一块儿操练。军中只讲血汗军功，徇私之事若叫其他将士见着了，岂非心中不服？”说罢，不待蒙阔再做说服之说，便摆了摆手。

    “大将军！”蒙阔立了许久，见诸葛端云垂着眸，未有再谈的意思，这才敛了眸，拳头握了握，忽而一转身，大步出了大帐。待在帐外站定，他黑着脸，抹了把胡子，暗暗瞪了那大帐一眼，大步往自己帐中行去。

    待入了帐，看了一眼那迎上来满脸堆笑的内侍，那内侍一身襦衣铁甲，却穿得甚不像样儿，整个人弯着腰，像被压得直不起身来似的。偏偏面皮白皙，一看就是吃不得苦的世家子弟。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徐国公的独子，徐怀。

    蒙阔一屁股坐到上首，黑着脸对那徐怀怒道：“老夫保不了你！王爷发话了，叫你跟着新兵营操练去！你自个儿去吧！”

    徐怀听了腿都软了，他自小没习过武，拿把扇子还行，叫他搭弓执戟，和那群满身汗臭味的贱民一道儿操练？还不如杀了他呢！他自知是诸葛端云不放过他，心中把上元那日的倒霉事儿悔了个千百遍，却仍是暗暗记恨，说道：“老将军征战沙场这么多年，他连这面子都不给老将军？”

    蒙阔心中气闷，拿起酒盏来一口喝下，这才记起里面因着军规盛得并非是酒而是水，不由想起方才为了多了几坛子酒被当众训诫的事，更记起一会儿还要去挨军棍，当着众将士的面儿丢老脸，不由怒火中烧，恨恨摔了酒盏！

    徐怀见蒙阔黑着脸，身上常年带兵的霸气吓得他两腿发软，却仍是挑拨道：“说来也是。大将军怎会把老将军看在眼里呢？若真敬重老将军，您府上的小姐也不会给遣送回去。”

    “混账！”蒙阔似被踩了脸，大怒地掀了桌子，泥地上军报地图笔墨洒了一地，他怒狠狠地盯着徐怀，吓得他扶着柱子，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蒙阔怒目圆睁，狠狠盯了徐怀许久，只把他盯得差点没晕过去，这才缓缓平息怒气，只盯着帐外，眼中阴郁暴怒，一言不发。

125心平

安阳一听说要回宫，忙紧张地望了眼柳子轩。她自出嫁至今，都是每三日就回宫中请安去，前些日子胳膊伤着了，她怕母后见着责怪，这便有段日子没回宫去了。现在云姑来了，要么是母后得了消息，要么是觉得她没回宫请安有失礼节，总之，她今日一定又要受责骂了。

    安阳深知母后的严厉，想想一会儿可能出现的情况她就忍不住苦了脸，可怜兮兮地望望柳子轩。母后说叫她回宫用午膳，没说叫轩哥哥一起去……

    柳子轩将她求救似的表情看在眼里，温和地笑了笑，转身对云姑说道：“今日本想与公主回伯府小聚，既然母后有旨，轩自当谨从。不知可否容轩与公主稍叙片刻？”

    云姑神色淡然，颔首道：“驸马爷过谦了，奴婢候着就是。”

    “那便请姑娘且去花厅用茶吧。”柳子轩依旧谦谦有礼，亲自将云姑请进花厅，见宫人上了茶来，这才与安阳往花厅旁侧的屋子去了。

    一进了屋子，安阳就忍不住拉着柳子轩的衣袍不松手，小声说道：“轩哥哥，怎么办啊？母后一定得了消息了。我、我旁的都不怕，就怕、就怕母后骂我。”

    柳子轩笑着摇摇头，安慰她道：“公主且宽心。纵使母后责备几句，也是因着心中挂念。公主不必惧母后如此，若问起话来，实言便好，掩饰反而叫母后心中不快。”

    安阳点点头，看着柳子轩半分不乱的神色，听着他的温言温语，心里的紧张竟去了大半。

    柳子轩却略微抬眼，似乎看了看花厅的方向，垂眸时神色如常，只是俯□来在安阳耳边低声说了些话。

    耳边痒痒的，安阳缩了缩脖子，脸蛋儿红了红，想笑却被柳子轩的交代慢慢吸引了注意力。

    当安阳挽着柳子轩的胳膊从屋里出来时，欢快的笑容已经又回到脸上，云姑起身，给柳子轩行过礼，这才带着安阳坐了轿子往宫里去了，柳子轩便独自回了伯府。

    如今已是十一月，大周正是深秋与初冬交替的时候，风些微有些凉，安阳一身黄绿宓荷的高腰对襟齐胸襦裙，步子轻快地小跑进慈仁殿上，紫蓝的染花披帛随着身形飘飞，自有那么一股子灵动的韵味。

    她跑进殿上，本想行礼，抬眼却见上首非但元皇后端坐着，竟然连父皇也在。不由喜形于色，提着裙摆就跑了过去，抱着武德帝的胳膊，甜甜地唤道：“父皇！”

    武德帝沉声笑了笑，元皇后却垂了垂眼，斥责一声：“嫁了人无人管教你了，这规矩就松了？如今见着父皇母后，连个礼都不会行了？”

    安阳一听，脸上明媚的笑容马上减了大半，揪着武德帝明黄的龙袍袖子，小声咕哝道：“这不是没想到父皇也在么，一高兴就给忘了……”说罢，这才老老实实地走下台阶，在下首的玉石青砖上跪了，按着规矩行了礼，称一声：“父皇安康，母后安康。”

    “行了行了，快平身吧。别被你母后给唬着了，她是严厉惯了。”武德帝慵懒的声音传来，朝安阳招了招手，安阳忙起身又跑了过去，挽着父皇的胳膊不撒手了。

    皇帝摇头笑了起来，对皇后说道：“这孩子还跟小时候一个样儿，朕瞧着挺好。都是一家人，偶尔礼节之事松一松也无伤大雅，皇后别跟孩子太较劲了。”

    元皇后知道皇帝自小就纵着安阳，听了这话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脸上倒是见了笑容，说道：“臣妾这不是瞧她嫁了人还跟个孩子似的，心里着急么。”

    武德帝却不以为然，笑道：“活泼些罢了，又非刁蛮任性，皇后可不必如此心急。有轩儿在，朕相信这孩子只会越来越懂事。”

    皇帝眸色深沉，唇角却噙着笑，一如既往地难测。

    元皇后闻言却是垂了垂眸，隐隐为这话里的意思心里生出些苦涩难言。虽如此，她仍是依言笑道：“皇上说得是，臣妾操心了。”

    皇帝只笑了笑，抬眼见安阳面色红润，眉眼明亮，这便笑道：“安儿气色不错，看来轩儿待你甚好。”

    安阳点点头，元皇后却哼了哼，看了她一眼，淡声说道：“若真是待你不错，怎会叫你伤着？”

    安阳抬起眼来，和元皇后的视线撞在一处，瞧得出她眼来的责备来，这便也不和她撒谎，就把事情经过细说了一遍，然后说道：“轩哥哥这几日对我一直尽心照顾着，我怕母后担心……所以没敢进宫来……”

    “哼，你是怕母后责怪你那驸马才不敢进宫来的吧？”元皇后摇了摇头，却笑看向一旁的皇帝，说道，“果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知帮着夫婿说好话。”

    “女子之德，本就该出嫁从夫。皇后这话可有些酸啊。”皇帝沉声笑了笑，听着是在调侃皇后，皇后也只是垂眸而笑，却再不言语。只瞅着皇帝看过安阳包着的胳膊，唤了御医来又给瞧了瞧，又将尚药局里仅存两瓶的贡药雪山青莲膏赐了一瓶与安阳，叫她好生养伤，不可留了疤痕。

    安阳喜滋滋地接了御药，这时有宫人进得殿来禀告说：“启禀皇上，刘大学士和开国伯柳老爵爷已经在尚仪殿中候着了。”

    元皇后听了这两人的名字神色不露，只笑着起身道：“皇上有朝事要忙，妾身送您吧。”武德帝却摆了摆手，说道：“安儿今日回宫，你们娘儿俩聊吧，朕且去了。”

    元皇后领着安阳在后头行礼跪安，皇帝却带着宫人渐渐出了慈仁殿。

    待皇帝的身影不见了，元皇后和安阳这才起身，各自坐了，云姑上了茶来便立在皇后身后，安阳看了元皇后一眼，怕她责怪，忙讨好地笑道：“对了，母后。我进宫来时特意叫轿子转了个弯儿，去南街老店里买了母后最爱吃的点心。”她看向云姑一眼，云姑福身退下，不一会儿就把点心端来放在了元皇后旁边的小桌上。

    元皇后瞅了那点心一眼，却未尝。只抬眼问道：“从小到大也没伤着，这回知道疼了吧？”

    安阳忙赔着笑一个劲儿地猛点头：“疼！疼得我差点没晕过去！好在轩哥哥换药的时候知道和我说话聊天，分散我的注意力，不然换一回药我就得哭一回。”她笑嘻嘻地咧了咧嘴，撒娇道，“母后，轩哥哥真的对我挺好的。他这个女婿其实不错的，母后以后一定会喜欢上他的！”

    元皇后闻言哼了哼，不知是气还是不气，只不冷不热地说道：“他倒是想对你不好，他柳家有这胆子？”

    安阳听了这话心里有些难受。她的地位是比轩哥哥高，可是他们相处的时候也没那么生硬。刚成婚那些日子，轩哥哥是处处守礼来着，可他知道她是公主，却还是敢跟她说他有心上人的事，而且他也敢开她玩笑。现在她倒是觉得，他们这样相处挺好的，至于轩哥哥心里的人，她一定会再努努力，争取叫轩哥哥更喜欢她一些，也争取叫母后更喜欢他一些……可是母后似乎一直对他有成见。

    “母后，我知道你一直气我婚事没听您的，可这事是我向父皇请的旨，跟轩哥哥没关系，您要气就气我吧……”安阳绕着帕子，垂着眼小声说道。

    元皇后听她语气有些服软，这才没好气地道：“还学会认错儿了，果真你那驸马教的好。”

    “母后，我不是那意思。”安阳心里哀嚎，语气已近乞求，却是笑着起身跑过去又挽着元皇后的胳膊，撒娇地摇着。

    “行了行了！这一套在母后这儿没用！”元皇后轻斥她一声，却也没甩开她，只问道，“母后问你，你这些日子可去你外公府上请安了？”

    安阳挽着元皇后胳膊的手顿了顿，答道：“这不是胳膊不好么。我这几日都乖乖呆着府里，哪儿也没去。母后放心，等我伤好到出门不用包扎了，我就把这些日子没请的安都补回来！”

    “这还有补的？”元皇后看她一眼，说道，“你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你那千挑万选的驸马也不晓事儿？你出了这事，不能去给长辈请安，他也不知代你去相府上告个罪？”

    “轩哥哥平日里还有太常寺的差事呢。”

    “有差事倒也罢了，人到不了，帖子总会写吧？”

    “哎呀母后，我这受伤的事儿连母后都没敢告诉，哪还敢告诉外公外婆啊。万一他们担心怎么办？还不如我好得差不多了再去，这伤也不那么吓人了，外公外婆看了也不那么担心了。”

    元皇后说一句，安阳就跟着回一句，倒叫元皇后抬起眼来细细端量她，把她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了，这才挑眉问道：“你可真是这样想的？”

    安阳点头如捣蒜，讨好地笑笑。她承认不用去相府请安她心里是有那么一点点雀跃的，天知道外公每次捋着胡子笑问柳子轩如何如何的时候，她都有种后背发寒的感觉。不过她也没打算拖着不去，想到母后会生气，她真的决定等伤好些了就去赔罪请安的。不过，刚才那话里是加了那么一点点好话的。

    元皇后叹了口气，对她说道：“去那边儿坐好了，母后有正经事说与你听。”

    安阳只得坐回去，腰板直了直，手中的帕子却被她绞着。她深吸了口气，却垂首不言，只等元皇后开口。

    元皇后看了她一会儿，终是说道：“你既嫁了人，也就不是未出阁那会儿了，母后也不把你当孩子看了。你终日在府上与贤王妃领着的女眷到处去玩儿，母后也不说你什么，你总归还知道常去相府。只是如今朝上的形式越发紧了，母后要你趁着这胳膊不好的时候，多推了贤王妃的请，再带着你那驸马常去你外公府上坐坐。”

    果然是这事……

    安阳捏紧了帕子，心中暗暗佩服柳子轩猜得可真准，嘴上却问道：“母后说朝上的形式？朝上什么形式？”

    元皇后瞧了她一眼，说道：“你是当真不知，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整日与那些女眷一道儿来往，当真未曾听过朝上之事的猜度传言？”

    “母后说的不会是……太子之争吧？”安阳不自然地笑了笑，眼往旁边看了看。

    元皇后看了她一眼，说道：“平日里母后也不指望你，如今也不叫你做其他的，你只带着你那驸马去你外公府上坐坐就是了。”

    安阳不是很痛快地点了点头，却说道：“知道了，我胳膊不好，也没跟外公外婆说一声，我回去叫叫轩哥哥陪我一道儿去相府赔个罪。”

    元皇后见她没吱唔别的就答应了，这才略微满意地点了点头。

    却听安阳抬起眼来，小心地问道：“母后……想叫弟弟争太子么？”

    “何为争？你弟弟是嫡皇子！”元皇后语气一下子严厉起来，见安阳低下头去，拧着帕子不敢再说话，看了她好一会儿这才叹了口气。她以前也算万事绕在心头却能做到心思不露，怎如今这般容易动怒了？

    果真是人老了，心力不足了？

    皇后摇了摇头，那般清楚地叹了口气。方才那话虽是如此说，可她心里其实也知道，就算谦儿身子康健，皇帝也未必能立他为太子。怪只怪元家的势太大……

    皇后垂着眸，仍是端庄地坐着，心中却悲从中来。她早就知道谦儿争太子之事必然无望，然而奈何她的父亲元老相国就是不死心，他拿出当年扶持皇帝上位那一套来想要扶持谦儿。后宫不得干政，她在宫中得知这些时真是火急火燎。旁人许不了解皇帝，她与他做了近三十年的夫妻，他心里容不容得下这些，她自是清楚。如今她也是两头为难，既怕父亲争得太过，反连累了谦儿，又怕若不帮衬着母家，待太子之位落到了旁人头上，元家势落也是早晚的事。

    在这宫里，无论是为了哪样私心，都没有不争之人。

    安阳看元皇后只叹气不说话，偷偷抬起眼来打量她，细细看去，这才赫然惊觉母后鬓边已有几缕白发。安阳垂了垂眼，眼里忽的一红，就这么站起身来，慢慢走到母亲身边，挨着她的脚下的台阶坐了下来，低头说道：“母后，都怪我小时候没学好，现在不能帮着母后分忧。我其实心里挺喜欢现在的生活的，我弄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那么复杂，也不想自己变得那么复杂。但是，看见母后这样……我总有种以前做了好多错事的感觉。”

    她低着头，就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元皇后垂眸看着她，眼里也微微泛了红，却是一言不发。

    安阳抬起头来望着元皇后，说道：“母后，我知道您心里想什么。可是我真的不太聪明，我原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到头来才发现，其实什么都不懂。至于朝中之事，母后也知道我的本事，我想我还是不要参与的好。不怕做得好，就怕做不好反帮了倒忙。至于相府之事，我会和轩哥哥去一趟，为了这些日子没去请安的错赔个罪。如果这能帮到母后，也算我们做晚辈的尽尽心了。”

    这话说得很明白，大殿里却异常安静。元皇后细细审视安阳，却见她竟也不避她的目光了，只笑着，眼里坦荡也坦诚。

    元皇后略微垂了眼，“你老实与母后说，这番话，可是哪个教你的？”

    安阳愣了愣，也不瞒了，点头说道：“刚刚那段说词是轩哥哥教的。但是，前面的没人教我。”她与母后的谈话，轩哥哥只是猜到母后可能会有这样的要求，于是就教她不可不情不愿地点头，要与母后推心置腹，以母后的心思，自然能衡量利弊，也能叫母后知道她心里的想法。

    只是安阳心里还是有些担忧的，她怕这样说母后会生气，她看得出来，母后很劳心。

    “母后……”安阳看着元皇后慢慢笑了起来。那笑，五味难辨，感慨无尽，却是无声。这不由叫她慌了心神，忙起身含泪摇着她的凤袍，“母后，这话没人教我，是我自个儿想不明白的。父皇要立太子，真的会是咱们争就会给咱们的么？争得急了，父皇会生气的吧？”

    “你父皇？”元皇后慢慢地将目光移向安阳，想把一切都对她和盘托出，却终是忍住了。

    她的夫君虽不爱她，却终是顾念血脉亲情的。虽自小纵着这孩子，将她养成这副样子，但却把她嫁给了柳家。柳家三代忠君，甚得帝王之心，无论将来哪个人继承帝位，无论元家何时势落，他亲口指的婚事，都没人敢牵连安儿这孩子。

    至于谦儿，她早知他与帝位无缘，如今争那一口气不过死撑着而已。不过世上之事，祸福难料，谦儿自小身子不好，若他当真不得继承大统，这病怏怏的身子说不定就是他的保命符。

    元家……元家总是要败落的。不过，想来也没那么快。毕竟元家在大周乃是三百年的世家大族，根结盘生，牵连甚广，只得一点一点消磨权势。她这辈子许看不到母族消亡的一日，只不过能看着这世家大族慢慢慢慢走向败落而已。

    这是他和她……这一生的纠缠孽缘。只要他还顾及他的血脉，那她便也陪他一起顾及着……

    元皇后缓缓抬起手来，摸了摸安阳的头，说道：“瞧这脸色红润的就知你这驸马没选错。你父皇说得没错，有轩儿在，你终是会越来越懂事的。他把你教的好，不像母后，除了板着脸训斥你就再无其他。”

    安阳眼睛一疼，落下泪来，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的，母后是母后，轩哥哥是轩哥哥。我承认……我是挺怕母后骂我的。但是、但是我心里没讨厌过母后……”

    元皇后也红了眼，却终是端着面子没落下泪来，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说道：“行了行了，今儿叫你进宫来虽是为了朝上之事，可你的本事母后确实比哪个都清楚。就按你说的，你们只当亲戚间串门儿，去你外公府上坐坐，叫母后也好给你外公个交代。其余的就照往常，该如何请安就如何请安，朝上之事就叫男人们去争吧，咱们女人？别管了！”

    元皇后拉着安阳的手站了起来，望了望殿外的天气，回身对云姑说道：“快晌午了，传膳吧。”

    云姑淡淡福身，这便下去了。

    “母后许久没这么敞亮的心境了，咱们母女今日聊聊，给母后说说你婚后的事儿。”

    “真的？母后想听？”安阳愣了愣，脸上浮现出喜意来。这可是她婚后母后头一次打听这些，以前她总是不冷不淡的，从来没细问过。

    “那用过午膳就去御花园吧！我以前觉得御花园里的花横竖就那些，没什么好看的，不怎的，今天特别想看看那里的山茶！”安阳兴冲冲地说着，脸儿越发红润。

    “成。那就去！”

    母女两人许久未这般有说有笑，便是午膳时，元皇后也未再苛求安阳的礼节，由着她高高兴兴地吃。用过膳后，两人当真散步去了御花园的亭子里。

    安阳想起小时候几个姐妹未嫁之时，常在这里坐着，难得有些感伤。她微微笑着，望着那些山茶，竟一下子像是长成了不少。

    元皇后看得欣慰，细细问了安阳婚后的生活细节，一下午亭子里都能听见母女二人的笑声。两人一直聊到申时末，天边彩霞初现，安阳这才依依不舍地跟母后道了别，离了宫。只是说好下次询休的时候，带着柳子轩一道儿来宫里坐坐。

    元皇后这次没再露出不喜的神色，而是舒心地笑着点了头，目送着安阳的身影越去越远。

    天边的彩霞红得有些晃眼，皇后却看了看那里，淡淡笑了笑，“虽是姓长孙不姓元，身上却终有元家一半的血。只要我元家的血还在这世上，元家……就不算没落。”

    然而，安阳自坐了轿子回公主府，路上想起母后的神色来，心里就像被块石头堵着，说不出有多难受。她回了府，见柳子轩还未回来，就闷闷地回了房，关了房门。


126惊遇

 自打宁阳怀了身孕，终日不胜其扰。朝中女眷常往王府送贺礼也便罢了，大多数时候是叫总管刘阿和奶娘出去收着，再答谢人家。然而有些世家大族里的女眷是避不得的，宁阳便是再懒得不想动弹也得起身去见，比如文王妃、康王妃和几家国公府上的夫人。徐国公的夫人还特意来了王府，带了上品的灵芝燕窝、莲花生子的玉瓶儿，甚至还有特意去庵里求的祈福的平安符。

    宁阳知道徐国公的夫人这是为了她儿子在边关的事儿求个情，她不好说什么，只陪着她说了会话，叫人还了徐夫人的礼，待她走了，宁阳握着手里的平安符，有些发呆。

    奶娘见了问道：“王妃可是也想去庵里求张符签了？”良儿从旁听了也笑道：“那正好，咱们就陪着王妃出去走走吧。正好也给王爷求张符签，求菩萨保佑王爷早日凯旋，早日与王妃团聚。瞧王妃这些日子啊，那西南边儿的天都快望穿了！”

    屋里的丫头们掩嘴偷笑，良儿自然受了奶娘的呵斥，宁阳却把手中的符签放在了一旁，懒洋洋地笑道：“你们瞧瞧这屋里什么送子的物件没齐？哪还用得着我上庵里再求去？至于王爷的，那就更不必求了，我心里自是信王爷的本事的。”上回求了张家宅不宁的签来，她如今心里还记挂着，哪还敢再去求？再说了，庵堂在山上，人也多，她还真怕挤着。

    “不过，今儿我还真有些想去街上看看。”宁阳抬眼透过窗子看了看外面的阳光，说道，“趁今儿天气好，不如这就去吧。”

    奶娘等人闻言忙应了去准备轿子，只是奶娘刚出屋没多久就回了来，脸上挂着喜气的笑，进屋就说道：“王妃，瞧这事儿巧的，统领夫人带着安少爷来了！”

    “月桂？”宁阳自软榻里起身，喜不自胜。

    月桂有好些时候没来王府了，上回见面还是在过年的时候，如今已有四个多月了。她自嫁了安泰，一直都常来王府请安，这还是头一回这么久没来。自过年至今，王府里的事儿也多，宁阳忙叨叨地心思也重，便忘了这事儿。如今月桂来了，可要好好问问她，是不是府上出什么事。

    只是待月桂进得屋来，宁阳却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见月桂一身秋香锦边弹墨的撒花裙子，右手牵着憨憨直笑的虎子，右手抚着鼓出来的肚子，眉眼间尽是温柔的笑意。她拍了拍虎子的背，虎子仰头看她一眼，几步就笑着跑到宁阳面前跪了，把怀里抱着的被面儿高高举过头顶，憨憨地大声说道：“恭喜王妃！这是我娘亲手绣的被面儿，盼望王妃早生贵子，福寿安康！”

    宁阳又惊又喜，忙把虎子手里的贺礼接了，顺手把他扶了起来，眼睛却还是望着月桂的肚子，问道：“这、这是何时的事儿？”

    奶娘也是惊喜，边盯着月桂的肚子瞧边笑着问道：“看这身子，当有五六个月了吧？”

    良儿跟月桂一直关系甚好，见她怀了身子也是面露惊喜，忙搬了椅子过来，扶着她坐下。月桂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过年来给王妃请安时还不知有了身子，此事是过了上元节才诊出来的。我家老爷叫我安心养胎，门儿都不许出，我前两个月吐得厉害，怕来了王妃这儿不便，这才一直拖到如今。前段日子听闻王妃也有了喜，我忙赶了大半月，绣了莲花送子的被面儿来，也不知王妃如今胃口改了没，没敢带吃食补物，还望王妃莫怪。”

    宁阳这才明白过来，笑嗔她道：“你如今身子都这样了，还绣那被面儿做什么去？也不怕伤了眼。你就是两手空空地来，我还能把你撵出去？安泰也是的，他随着王爷二月份走的，之前怎么也不知会一声？本该着我去给你送贺礼的。”话虽是这样说，宁阳却替月桂高兴，她如今嫁了人也怀了孕，安泰待她甚好，她也就放心了。

    只是见月桂如今过得甚好，宁阳就不免想起良儿来。她也一直想给良儿找个适合的夫婿，只是一直未有瞧着好的，又不愿随便把她嫁个不知根底的。

    正发着愁，月桂说道：“瞧王妃说的，平日里受王府不少照顾了，我跟老爷都有些不好意思。再说了，我家老爷那人就那性子，不愿叫人牵肠挂肚的。”说着，便看了看宁阳的肚子，问道，“听说王妃有两个月的身子了？”

    “两个半月了，待到了五月木香琼花开的时候，就该三个月了。”宁阳抚了抚还未显的小腹，宁静地笑着。

    月桂点头笑道：“瞧着王妃气色尚好，我也就放心了。想想我头几个月的时候，可被这孩子折腾得不轻呢。”

    宁阳笑了起来：“哪有不折腾的？我这不也食欠乏力么？全赖奶娘侍候得好，御医也常来诊脉，调理得好些，便也没那般难过，只是仍有反胃的时候，今儿早上起来还折腾了一回呢。”

    许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宁阳和月桂来了共同语言，两人越聊越是欢快，良儿在一旁起劲，狠狠调侃了月桂一通，说得她面色窘红。奶娘听宁阳夸她侍候得好，笑得见牙不见眼，拍着胸脯说道：“奴婢也没啥本事，就这生孩子带孩子的本事最好！不是奴婢吹牛，如今王妃虽身子不显，但瞧着那爱吃酸的胃口，一准儿是个小王爷！”屋里丫头们陪着笑，一屋子其乐融融，奶娘又看了看月桂的肚子，说道，“这女人的肚子啊，略圆的是女孩儿，略尖些的那就是男孩儿！我瞧你这肚子里头啊，也是个小少爷！”

    古代重男轻女，一般看女子的肚子大多都说是男孩儿，这既是祈福也是往好的说，叫孕妇高兴。只不过凭肚子的形态判断是男是女的说法，宁阳却是不信的，这实在没什么科学依据。只是，屋里的几个未嫁人的丫头却是信得紧，忙都睁大眼睛瞧着月桂的肚子，倒把月桂瞧得脸更加得红。

    正当此时，只听得一声男孩子的怒吼：“才不是男孩儿！”

    众人大惊，这才发现吼的人竟然是虎子，他如今已有十岁，自小习拳练武，身量颇壮实，如今看着当初的腼腆已经去了大半，只见他怒瞪着眼，跑到月桂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月桂摸了摸他的脸蛋儿，笑得温柔。虎子却大声道：“才不是男孩儿！虎子要妹妹！”

    一屋子的人一愣，相互看看，忽而都笑了起来。宁阳拍了拍胸口，算是松了一口气，原还以为这孩子是怕月桂生个男孩儿和他争宠才这般生气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她笑着，忍不住逗弄虎子道：“你要妹妹做什么？”

    虎子煞有其事地抡了抡胳膊，认真地道：“我会打拳！要保护娘和妹妹！要是有人欺负，我就一拳揍飞！”

    屋里里的丫头们又跟着笑了起来，月桂一脸的舒心笑容，宁阳却歪着脑袋问他：“那你娘肚子里的若是个弟弟，你就不护着了？”

    虎子愣了愣，眨了眨眼，憨憨地挠挠头，似乎他从未想过若是个弟弟会是个怎样的情景，他只是头一个念想想要个妹妹，然后就认准了她娘肚子里是个女娃了。

    看他这副样子，宁阳也不好意思再逗，只是却乐得直不起腰来。

    正在这当口上，总管刘阿来了寝阁外头。他平日里若无宁阳传唤，多是有事禀告才来，奶娘一见总管来了，忙止了屋里丫头们的嬉闹，宁阳便将刘阿唤了进来。

    “何事？”待刘阿给自己和月桂行过礼后，宁阳便开口问道。

    刘阿躬着身，笑着从怀里取出一封封着松香漆盖着朱章的信来，说道：“飞马驿刚送来的信。”

    宁阳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脸上的惊喜还未散开，手已经伸了出去，不待刘阿递过来，便起身拿了过来。待抬眼细看，不由一愣。

    那信上的朱章盖的是大周的飞马总驿，另有一边盖的是大夏的。

    这不是诸葛端云自边关发来的……

    这和宁阳的预期不太一样，虽然心里难免有些失落，然而当看到来自故国的朱章时，喜意终是慢慢涌上心头。想想也是，她前年过年时送信回大周，差不多也是四月份收到的来信。

    宁阳忙拆了信，坐下来慢慢看。

    奶娘不识字儿，只盯着宁阳的表情瞧，见她先是喜，后瞧着又似有些惊讶，脸上忧虑、感慨再到平和的笑容，不知那信上写的是啥，生生急碎了心肠。

    “可是王爷来的信？”瞧着宁阳慢慢放下信来，奶娘这才急问道。

    “瞧着不像，看那信上印章，该是大周的信。”月桂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笑着对奶娘说道。

    “瞧着王妃的神色，这信上可有不寻常之事？”良儿在一旁问道。

    宁阳放下信来，笑道：“确有喜事。外婆自信上言道，外公封了开国伯的爵位，子轩表哥今年六月便要成亲娶妻了。”

    “呦！这可真是双喜临门啊！”奶娘听了一脸喜意，“奴婢跟着公主在宫里时，也见过柳家少爷一面，那可是谦谦君子，仪表堂堂啊！不知哪家姑娘有这福气？”

    宁阳笑看了奶娘、月桂和良儿一眼，说道：“你们许想不到，这新娘子，是四妹妹。”

    尽管宁阳说这话时顿了顿，三人闻言还是愣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齐声道：“四公主？！”

    三人互望了一眼，奶娘道：“这、这可真是……怎么说叫缘分呢？公主当初在宫里时就是皇后娘娘养大的，如今皇后娘娘亲生的公主下嫁王妃母家的表哥，这世上之事，怎一个缘分了得？”

    月桂和良儿听了也齐齐点头，宁阳也感慨良多。奶娘等人只知她和安阳的这层关系，自然不知她和安阳真正的来历。以前在宫中做姐妹时，因着性子不同，处世之道也不同，因而她与安阳交往并不算深，如今安阳竟嫁了子轩表哥，成了她的表嫂子，这事说起来，确实不是缘分就可以说得清楚的。

    这时，听良儿说道：“四公主的性子自小就活泼，想来如今也差不许多，奴婢可是记得柳大少爷性子温和儒雅的，这……这和公主能处到一块儿么？”

    宁阳闻言笑了笑，说道：“那可难说。活泼配温水，说不定正是良配。”最重要的，以安阳的性子，子轩表哥说不定正能好生提点着她。虽说她与安阳两人处世不同，但人本来就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日子，她如今也离开大周两三年了，也难说安阳的性子就一点也没变。自打她嫁了人才发现，这过日子有多不容易，如今只希望大家各自都好吧。只是大周那边虽没听说有战事，但朝中想必也有风雨，她大抵能猜出父皇把安阳嫁到柳家的用意，只希望他们不要被牵扯进去太多吧。

    宁阳把信又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叹道：“信上说，六月就要成亲了。看来今年送往大周的年礼里头，该备下贺礼了！”她笑着放下信，问刘阿道，“那传信的飞马使，可给了赏银？”

    刘阿答道：“回王妃，与去年一样，给了五十两银子作答。”

    宁阳点头，这才叫刘阿下去了。她将信收了起来，交给奶娘收好，这才对月桂道：“你今儿来得也巧，我本想着总在府里呆着不好，要去街上逛逛呢，你便来了。”

    月桂听了忙说道：“打搅王妃的兴致了。”宁阳摆了摆手笑道：“哪儿的话，你既然来了，不如咱们就一道儿去街上走走吧。只是瞧你如今身子重了，出来一趟想必已经累了，不如咱们就约在明日吧。南街上有间老字号的东兴银铺记得不？咱们就在那儿见。”

    月桂听了也来了兴致，这便点头应了。

    第二日一早，宁阳坐了轿子，叫奶娘、良儿和子陌跟着，另命府上护卫穿了普通人家家丁的衣裳跟在后头，这便来到帝都南街上。

    南街多是些银铺、绸缎庄和茶楼酒肆，一大早的就铺子就开了起来，街上不少百姓围着铺子喝着豆腐脑儿吃着包子，宁阳坐在轿子里，掀开轿帘儿欢喜地瞅着过往的铺子，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在银铺外头见了月桂，叫她陪着给腹中的孩子打只小锁，要打就打它两副，给月桂腹中的孩子也打一副。然后便叫轿子抬着在这南街上走走，看上哪家店铺就停下来进去逛逛，如此也不会累着月桂。

    心里想得好，忽听前头有打锣鼓的声音，那声音与以往人家办喜事时不同，听着肃穆沉静，坐在轿子里都能听见远远的呼喝声。

    “回避——回避——”

    街上四周的议论声忽而多了起来，宁阳掀起前头的轿帘子问道：“前头何事？”

    子陌回道：“回王妃，听说是齐国公府上的二公子，得了护府少尹的官职，今儿正是上任的头一日，正打这街上过呢。”

    宁阳对国公府上的公子没太多好印象，尤其是知道这齐家二公子就是那当初陷害孟老将军一家的齐府上的人，心里就更加不喜。好在今儿轿子从王府出来没挂王府的旗头，看起来也就是普通府上的轿子，因而想来也不至于引起什么乱子来。

    “叫咱们的轿子打边儿上走，别抢了那齐公子的道儿。”宁阳吩咐了一句，便放了帘子。

    轿子慢悠悠地往前走，宁阳端坐在轿子里，直到听到那锣鼓声自身旁经过，渐渐远去之后，这才松了口气。她还真怕那齐公子看出这是王府的轿子，下来请个安什么的，那今儿约了月桂逛街的事儿就泡汤了。

    此事不过偶遇，既然无事，宁阳也就不再放在心上，没一会儿轿子落了下来，下来时眼前已是东兴银铺，月桂已经在铺子里等着了。因着是在外头，月桂也不行礼，只笑着过来说道：“您来了。”

    宁阳进了铺子，望了望琳琅满目的古朴的银饰，说道：“路上耽搁了一阵儿，没叫你久等吧？”

    “我也是刚来，您遇上的可是齐国公府上的二公子上任那排场？”月桂问道。

    宁阳点点头，便也不再说这事。

    店铺的老板年纪已有五旬，常年做生意，看惯了帝都各家的夫人女眷，一瞅宁阳和月桂身上的衣裳料子花色就知是富贵人家，忙笑着殷勤地介绍，几乎把自家的银饰花样夸了个帝都仅有，天下第一。

    宁阳笑了笑，任那老板怎么夸，她仍是淡定地从头看到尾，看得极仔细，绝不为那老板的花言巧语就急忙选定纹样。看了有半柱香的时辰也没看见想要的。她其实是记得前世有一回去博物馆看古代银饰展，看见一只特别精致的银锁，样式极少见，这铺子里并没有。不过，这东兴银铺确实是帝都里的老字号了，因而宁阳一琢磨，便试着问道：“掌柜的，这铺子里那种一面阳雕，一面阴刻的银锁？”

    那银铺的老板闻言眼前一亮，继而眼珠子一转，赔着笑问道：“敢问夫人，这一面阳雕，一面阴刻……是为何意？”

    宁阳愣了愣，她不是这方面的行家，也不知怎么解释，见这老板的神色语气，此处定然没有。但是她仍抱有一丝希望，毕竟博物馆里的东西她弄不到手，如今人在古代，说不定真能得只这么精致的银锁。

    这心思一生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宁阳便试着比划着跟那老板细说了她见到的银锁细节，她非其中行家，那老板却是越听眼睛越亮，连连摸着八字胡须，咧着嘴，笑得满面红光，末了赞道：“夫人当真聪慧无双，竟能想出这新奇的样式来！”

    宁阳笑了笑，摇头道：“我非行家里手，怎能想得出？不过偶尔有缘得见一眼，乃不世出的大师之作。若老板能做得出来，那自是最好不过了。”

    “自然自然！不过……夫人要的样式乃是闻所未闻……这银钱只怕……”那老板捏着胡子，嘿嘿笑道。

    宁阳也不是傻子，说道：“样式虽新，若老板打得出来还怕没财路？这样式虽非我想的，却是我告知你的，我不愿拿着旁人的样式来讹你不收我的银钱，却也不想被讹了去。若是老板能凭我言说几句就能打得出来，那也是老板的本事。我愿付普通银锁两倍的银钱，再多了，我就不在这儿打了，改去别家问问。”

    那老板一听哪还敢狮子大开口？他自是能分得清孰轻孰重，若是宁阳去其他店里说了去，损失他自是清楚。而且瞧着宁阳衣着富贵，指不定是哪家权臣府上的夫人，在帝都里做生意，靠得就是这些人，断没有得罪的道理。

    一番思量，银铺老板忙赔笑道：“夫人误会了！小的意思是说，这样式闻所未闻，小的还得谢谢夫人指教，若这银锁打得出来，小的愿送与夫人，哪有收银钱的道理？”

    宁阳闻言笑了笑，也不与这老板扯嘴皮子了，只说道：“老板且打来试试看吧，至于纹样……要佛手捧桂的吧，上头有些蝙蝠就最好了。若打得出来，这银钱再谈，自不会叫老板做了白工的。”那老板忙点头，宁阳又说道，“这锁，我要两副。”

    这时宁阳就是说要三五十副那老板恐怕都要乐呵呵地点头，更别说两副了。只是因着是新款式，无法估量几日能成，这便问宁阳府上的住处，说是等打好了叫店里伙计给亲自送去。宁阳知道这老板也是想趁机打听她的身份来历，她不想惹眼，因而说道：“不必了，十日后我叫府上家丁来看看就是了。”

    那老板一看打听不出来，这才悻悻然应了。

    宁阳拉着月桂从银铺里出来，忽闻一阵甜香自街尾飘来，不知为何，腹中竟食欲大起，忙回身问道：“这香味儿是哪家的店？”

    老板点头哈腰地自柜台里头出来，闻了闻笑道：“回二位夫人，这是街角旺子茶楼里的红豆包子，老字号了！那滋味儿，保准您咬上一口，这辈子不忘！”

    宁阳一听眼儿亮了起来，对月桂说道：“我这些日子胃口不好，闻着这豆包子的香甜味儿倒是特别想吃，不如咱们去那儿坐着吃几只吧。”

    月桂和奶娘一听就知这是宁阳怀着身子，偶然起的口腹之欲，两人自然千好万好地由着她，于是便抬了轿子往那茶楼去了。

    到了那旺子茶楼宁阳倒吃了一惊，原以为是家小铺子，却不想有些气派，雅间雅楼皆有。宁阳挑了间二楼的雅间，临窗能望见茶楼后院里的诸般景致，看着甚是惬意。

    屋里也没叫太多人跟进来，除了奶娘、良儿和子陌，也就是月桂和她带来的虎子和丫头了。王府的侍卫队长小七立在门外守着，其余人都在茶楼下候着。

    待坐了下来，月桂这才问道：“方才王妃为何要打两只银锁？”

    宁阳笑道：“另一只是给你的。此事我早就想好了，你可别跟我推辞。”

    月桂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两人喝着茶聊了一会儿，一笼香喷喷的红豆包子便送了上来，宁阳口水都快落下来了，也不知为何就那么馋，更顾不得烫，用筷子夹了一只就咬，险些被里面的红豆烫了嘴，看得奶娘在一旁忙说：“慢点！慢点！”

    宁阳也顾不得一屋子的丫头偷偷笑她，只是一只接一只地，吃得欢快又满足。一笼六只小豆包，一会儿就见了底，奶娘忙开门叫小七再去叫一笼来。

    门刚打开，忽听茶楼下面的街上一阵吵闹，屋里听着隐约有乱糟糟的吆喝声，听得不甚真切。小七功夫好，耳力也佳，稍一听辨，不由眉头一敛，说道：“禀王妃，听着是帝都衙门的人，正喊着抓刺客呢。”

    刺客？

    大白天里哪来的刺客？刺杀谁？

    宁阳把最后一口豆包咬进嘴里，与月桂奶娘等人互望一眼。

    正当猜疑不解之时，屋里能看见茶楼后院的窗子忽而一声巨响，一道人影翻着滚儿跃进来，宁阳只觉得眼前虚影一闪，那人就要向她扑来！

    “王妃！”屋里几声急喊，听不出谁是谁的。

    宁阳只觉有人猛地拉了她一把，将她护在身后，那身影似是良儿的。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影似乎就要贴上良儿，屋里一道更快的影子风一般袭来，只听“砰”地一声，小七冷着脸将宁阳和良儿护在身后，那道人影已倒在墙角，躬着身子，痛苦不堪。小七却不给那人起身的机会，步子一闪，人已到了墙角，一脚跺上那人的胸口，逼问道：“说！你是何人！为何要行刺王妃！”

    宁阳惊魂未定，嘴里还有口豆包子未咽下去，差点噎着。只是小七一脚跺下去时，那人翻过身来，宁阳一眼就瞧见那人右边胸口上正插着支箭，她捂着胸口，血迹染红了手，却仍能瞧得出那手指纤细如兰。

    宁阳惊愣地望上那人的脸，只见得那女子眼波如水，眉目间却有股子天生的冷淡，她抬眼望向宁阳时，眼里也是闪过惊愣的神色。

    纵使瞧出刺客是名女子，小七仍然不敢松懈，脚下猛地发力，眼看着那女子蹙起眉来，痛苦不堪，宁阳忙咽下嘴里的豆包子，急声喊道：“不可伤她——”

  
127心事

且说安阳回宫时，柳子轩独自回了伯府。王氏见安阳未来，先是愣了愣，继而松了一口气，说道：“说来也巧，今日为娘正想与你说些事，这几日就在想着若公主来了怎生与你单独聊聊呢，如今倒也不用想了。”

    柳子轩闻言摇头笑道：“娘要与轩儿说话说就是了，何必避着公主？莫非还想再像上回那般？”

    “那还不都是你有心事不与为娘说，这才惹出来的误会事？”王氏坐在屋里瞅上儿子一眼，端起桌上的茶盏浅浅喝了一口。今日婆母也是有些叫她母子二人聊聊，因而去了佛堂不在屋中，难得母子二人独处，今儿该说的话她一定得说说。

    柳子轩听着母亲的数落，只是垂眸一笑，好言道：“是。是儿子的错，叫母亲劳心了。”

    王氏放下茶盏，轻斥了儿子一眼，叹道：“你呀，自小如此！为娘的虽有时看得出你那心思来，却是多半劝不动你。只是如今且不管能不能说得动你，自你成亲以来，娘心里头闷着的这些心思，你今儿可得听听！”

    柳子轩微微颔首，依言笑道：“理当如此。母亲且说，儿子自然悉心听着。”

    王氏看了一眼儿子淡定的样子，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了。虽说是当娘的，可真要跟儿子掏心掏肺地说说话，反倒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了。屋里的气氛好一阵儿的沉闷，王氏唉声叹气，柳子轩却坐着不动，温和不改地看着母亲，只不过眼里的笑意却是难掩。

    王氏抬眼，正撞见儿子眼中笑意，不由脸上有些红得挂不住。她拿着帕子掩了掩嘴，轻咳了一声，心中暗悔叫儿子看了笑话，这便抬起眼里狠狠剜他一眼，轻拍了下桌子说道：“罢了罢了，就从你成亲的事儿说起吧。”

    话既开了头，往下就好说了。王氏叹了口气，垂眸说道：“娘也不瞒你。你这亲事儿娘原先心里是有主意的。咱们家虽非那世家望族，但就官职来讲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再者你姑母进宫为妃，留下的公主嫁了大夏皇叔，咱们柳家的家门在朝中也算是好的。有人想攀也是要掂量掂量的。并非为娘的自夸，你自小就才学出众，谦谦有礼，仪表堂堂。若是要给你寻门亲事，指不定多少家小姐都抢着进咱们柳家的门儿呢！娘也没那攀龙附凤的心思，只想着给你挑个门当户对知书达礼的官家小姐，你二人日后举案齐眉夫妻相敬着过日子就是了。若有看得上的妾室就纳上两房，多为咱们柳家开枝散叶，为娘的早些抱上孙子，又有媳妇孝敬着，这日子该多和乐？”

    王氏一股脑儿地说了一通，方才被儿子取笑的尴尬也去了大半，这才抬起眼来看柳子轩，见他神色如常，正垂眸听着，这才又说道：“可这世上之事当真说不准，谁曾想公主就看上你了呢？皇上宠着公主，公主说要嫁你皇上就当真指了婚！可咱们柳家哪儿供得起这尊大佛啊！”

    王氏压了压声音，往窗外瞧了瞧，接着说道：“娘是怎么也没想到会娶这么个儿媳妇回来。公主身份高贵着，平日里怎好相处？别家都是媳妇孝敬着婆婆，到了为娘这儿见了媳妇还得行礼，哎呦你说为娘这命……”王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柳子轩细心听着，听到此处终是起身给母亲施了一礼，垂眸道：“虽是皇命难为，终是叫母亲受委屈了。”

    王氏摆了摆手，叫他坐下，叹着气看了他一会儿，说道：“我原先还真就以为这委屈必不能少受，可你成亲至今，倒叫我慢慢改了看法。”

    柳子轩闻言抬眼看向母亲，王氏却笑着倾了倾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上回在这屋里头的话叫公主误会了去，娘本与你祖母怕公主与你闹脾气，打算去公主府上赔罪来着，却不想公主倒先来了咱们府上，提了吃食还赔了不是，倒叫我这当婆婆的受宠若惊了。”王氏拿起帕子来掩了掩笑着的唇角，仿佛公主先给自己赔不是是件多荣耀的事儿。

    柳子轩却是眸色一顿，眼帘抬了抬，终是垂下了眸，瞧着是面色如常，纤长的指节却是紧了紧。

    他这番动作旁人许看不出来，王氏却是瞧在了眼里，不由愣了愣神儿，问道：“这是怎的了？莫非……此事你尚不知？”

    柳子轩闻言笑了笑，抬起眼来说道：“方才知晓，公主未曾提及。”

    王氏却是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叹了口气，说道：“公主对你的这般心思倒是叫人动容。那日娘与你祖母去公主府上看望公主的伤势，她还一个劲儿地给你求情来着，生怕娘责怪了你。”她摇了摇头，叹气不止，好生看着儿子说道，“如今这亲也成了，纵使公主孩子气些，对你的心思倒是真的。我这当娘的瞧着你没受委屈，心里也就落了大半块石头了！瞧着公主对我和你祖母也无无礼之处，处得久了倒也慢慢心生欢喜了。娘知你心思沉，虽不知你到底有何心事不肯说，却也想劝你一句。人生在世，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你这辈子虽得不来那知书达礼举案齐眉的贤惠妻室，可公主这般性子也未必不是你的良配。就冲公主对这一心一意的心思，也当得起你好好待她了。”

    王氏的话说得恳切，柳子轩静静听着，心中难免有些难言的心绪淌过。他仍记得前几日夜里心中那未曾试探明了的心意，公主灯烛下窘迫难安的模样也仍在他心中留有余味。只是却也仍记得那年御花园亭中如兰女子的含笑臻首，记得心中头一回生出的少年心思。

    这几日每每细思心中情感，竟分不出何为真，何为幻。人之心思，当真是这世上最难解之事。

    只是，纵使心思难解，人却非草木，孰能无情？

    柳子轩的手微微握了握，向来温和的掌心如今竟有些发烫。公主对他的心意，一般一般，皆令人动容。那晚心中偶生的悸颤，若当真要论出个结果来，想来他对公主……亦是喜欢的吧。

    有些事，此生不得，虽遗憾却也无可奈何。然此生得了的，自当珍惜，不该再生遗憾。

    掌心微微松了开，柳子轩温润一笑，垂眸说道：“叫母亲劳心了，轩儿如今心中已明。自会好生对待公主，望母亲宽心。”

    王氏笑着看他一眼：“娘知你委屈不了公主，只是担忧你这性子，温吞吞的，公主性子活泼，指不定哪日叫你给急坏了去！你呀，既然成了家，平日里就该多陪陪公主，夫妻二人有说有笑那日子才能过得红火。”

    “是。轩儿记着了，谢母亲教诲。”

    柳子轩起身给母亲施了一礼，眸底含笑。王氏见了又好气又好笑地甩了帕子，没好气地道：“行了行了！别在你娘跟前儿来这套！”

    说罢，母子二人都笑了起来。

    王氏劝导过儿子，总算了了心事。高氏却因着上午没跟孙儿一处说话，用过午膳后就拉着柳子轩闲聊，连柳义萧要和儿子切磋棋艺之事都给阻了。祖孙二人聊了整一个下午，等柳子轩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天边的红霞已快落下。

    柳子轩来到安阳寝阁外头，奶娘见了他忙过来行了礼，悄声说道：“驸马爷可回来了。公主今儿进宫原本好好的，不知怎的回来的路上就犯了闷，奴婢问她可有心事，她也不答，只把自个儿关在屋里，说要等您回来。”

    柳子轩闻言心里一愣，面儿上却是温和不改，说道：“知道了。劳烦奶娘且与宫正说一声，晚膳待会儿叫了再呈上来吧。我且去瞧瞧公主。”

    奶娘忙应下去了，柳子轩这才缓步来到房门前，房门并未从里面拴上，柳子轩敲了门，听安阳闷声叫他进来的声音，这才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已暗却未掌灯，安阳坐在床榻上，怀里抱着个卡通骨头形状的抱枕，垂着脑袋，闷闷不乐。

    “今日回宫，可是有何预料之外的事？”虽听了奶娘的话，柳子轩心里已是有数，然而却还是走到安阳身边问道。

    果然，过了一会儿，安阳终是摇了摇头。

    “那公主是为何事闷气，可愿与轩说说？”柳子轩语气温和如水，他低头看了安阳一会儿，见她不答，这才坐到她身边去，只是却不急着问了。

    夫妻二人同坐在床榻上，屋中昏暗，安阳低着头，身旁男子衣袍间淡雅的檀香气却有安抚心神的奇效，安阳瘪了瘪嘴，忽而将怀里抱着的抱枕丢到一旁，侧过身去扑到了柳子轩怀里。柳子轩垂着眸，浅浅一笑，任由她抱着，却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安阳闷闷的声音才从他衣袍间传来：“轩哥哥，我心里难受……”

    “可是母后责怪公主了？”柳子轩这才温声询问。他的声音透过胸膛震着安阳的脸儿，微微有些痒，她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安阳不肯抬起脸来，却闷着声音把今日进宫之事从头到尾细细说过一遍，这才说道：“我觉得好为难。我想帮着母后，可是轩哥哥上回又说，柳家在朝中一直忠于父皇，不参与朝党之争。我一人去外公府上倒没什么，要是轩哥哥也跟我一起常去，父皇知道了又不高兴……我也怕父皇降罪伯府，或者不再信任伯府。”安阳摇了摇头，慢慢抬起脸来，望着柳子轩，“一边是父皇，一边是母后，还有一边是伯府，我夹在其中真的很为难。轩哥哥，你说……母后她是不是也是这么为难的？”

    安阳慢慢垂下眼去，没嫁人前她体会不到这些，如今嫁了人，今日又见母后那般样子，她才有所感触。母后今天下午与她说说笑笑的，虽说许久没这样了，可她为什么总觉得母后想哭呢？

    柳子轩闻言些微愣了愣，记忆中她倒是头一次说这样的话，他微微摇了摇头，屋中光线虽暗，却是看着她，慢声说道：“天下之人，天下之事，哪有不为难的？男子在世，求功名博利禄，忠孝节义，难能有周全者。女子自然亦是一般。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亡从子，德言容功，能全修来者又有几人？母后贵为国母，公主亦是生于皇家，本非同寻常人家的女子，这亲戚间利益相争磕磕绊绊之事更是得小心应对。公主心中为难之感，轩亦能明白。想来母后亦是如此吧。”

    安阳静静听着，觉得柳子轩的话有道理，只是想起元皇后的神情来仍是心里难受。

    “轩哥哥也许不知道，我没嫁出宫前，母后就与我说要帮着母家。我以前觉得她把弟弟看得重，现在觉得，她把相国府看得也很重。”安阳皱了皱眉，这种累心的生活方式她不太赞同，但是那总归是母后，“我今日突然发现母后老了许多……”

    “母后劳心这些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公主许忘了一件事，国之君为天，家之夫为天。皇上身为天子，自然以国事为重。母后若是偶尔为了母家自是算在情理之中，若是看得太重，皇上怎能开怀？”柳子轩微微笑了笑，眸若春水映若明镜。

    安阳怔愣地望进柳子轩的眼里，脑中却细细回想今日父皇和母后相处的情形，忽而啊地一声站了起来，点头说道：“对！全对！就是这么回事！难怪我觉得小时候父皇和母后有时还能有说有笑，现在怎么看怎么生硬，疏远了好多！难不成就是因为争太子的事儿，父皇觉得母后管得太多了？”

    此事柳子轩却是不说与她听了，只道：“君心难测，父皇的心意还是莫要随意猜度为好。”

    “那就不猜了！反正我觉得是这么回事！”弄清了事情症结所在，安阳顿时一扫心中阴霾，笑容又重回脸上，拍手说道，“我明儿就再回宫一趟！”

    柳子轩闻言看她一眼，却是说道：“公主可莫要回宫去与皇上说及这些事，否则只怕适得其反。也最好莫要与母后说起，宫中耳目混杂，若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当要生事了。”

    “放心，我一个字都不提！”安阳笑得眼睛发亮，却是坦诚，“朝中的事，父皇不喜欢我是不会说的，免得说不好，惹了父皇生气母后也不好受。但是有些事，我还是可以帮帮母后的。”


128刺客

 宁阳一声急喊，小七脚下的发力霎时收回，他虽不知宁阳为何不许他伤了这女刺客，但却也没松半分心神，脚下的力道虽收，却也没全然收回，只是踩在她的胸腹处，恰到好处地叫她爬不起来。

    宁阳不顾奶娘和良儿的阻拦，几步就上前去，蹲□来对小七说道：“别踩着她了！你没见着她身上有伤么？显然不是为了刺杀我而来！我瞧着她闯入这里该只是为了躲避，却误打误撞遇上了咱们罢了。”

    小七心里也有此疑惑，他收了脚，却仍是点了那女子的穴道，叫她动弹不得。

    宁阳看了看那女子的伤口，她的手仍捂着那里，血仍在淌着，眼神虽冷淡，却并无恶意。于是仰头对小七说道：“你不记得上元节时上林庵上的事儿了？那时给那老伯施针诊治的姑娘，就是她啊！”

    小七闻言明显愣了愣，而后细细瞅那姑娘的脸，随后张了张嘴，想啊没啊出来，却是忙蹲□去给她解了穴道。

    那日在庵堂的房中，这孟姑娘给老人诊治时，小七也在场。当时她和诸葛锦旭大打出手时小七还想上去帮忙，却被诸葛端云用眼神给阻了。后来这孟姑娘走了，几人猜测起她的身份和身世，小七也是在屋里听了去的。因而宁阳见他想了起来，就知道他定然已经明白了这孟姑娘今日刺杀的人定然不是她，而是那齐家的二公子。孟家未遭满门屠灭之时，这孟姑娘与齐家二少爷有过指腹为婚的婚约。

    “孟姑娘，你怎这般傻？今日是那齐二公子上任的日子，你竟行此行刺之事。”宁阳的面色有些紧张，却掏出帕子来要往她的伤口上按。

    那孟姑娘却似被惊着，她翻然起身，小七一惊，将宁阳护到身后，奶娘、良儿和月桂三人已经喊了出来：“王妃小心——”

    然而，叫众人担心的事却未发生，那孟姑娘迅速起身，却是跳到宁阳对面的墙角，警觉地盯着她，眸里似有寒意，冷声问道：“你怎知我姓孟？”

    她这般问出来，眸中却似有幽光一闪，一只手捂着胸口正淌血的箭伤，一只手指着宁阳问道：“那日屋中，那登徒子似知我身世……说！可是那登徒子告知你的？”

    登徒子？

    宁阳脑中跳出诸葛锦旭魅惑嬉笑的脸来，有些不知说什么好。小七却是低下头去，尴尬地咳了一声。

    好吧，登徒子就登徒子……反正皇帝今儿也不在。

    正当宁阳心里嘀咕时，那孟姑娘却似想通了些什么，冷哼一声说道：“那日在庵上便看出你们身份不凡，竟不想有这等身份。想来那登徒子也是哪家的郡王公子吧？我的身世除了当年之人，如今知道的甚少。世家大族，官官相护，你们若是要把我送交齐府，我亦无话可说，只恨苍天无眼！我孟家满门忠烈，大仇未报，今日我亦要魂赴黄泉了！”

    宁阳见那孟姑娘脸色苍白，眼里却有坚毅与决绝，她叹了口气，自是能理解她这番心境，只是刚要开口说话，忽听楼下传来呼喝之声，杂乱的脚步声纷踏而来，依稀间甚至能听见官靴踏着木廊梯，腰间佩刀铁扣磨着的声音。

    那孟姑娘倒是不急，一脸的视死如归。宁阳却给急坏了，想想就知道，刺客受了伤跑来这里，路上不会无人瞧见，定然是官府的人来搜查了！

    小七已经闪身到门边上，透过缝隙往下瞧，沉声说道：“王妃，是帝都衙门的人，另带了些护军，正在对面儿房间搜查，一会儿就要过来了。”

    宁阳明白小七的意思，如今诸葛端云在边关征战，朝中的形式还不明朗，王府若是被人发现包庇刺客，势必极为不利。只是这孟家姑娘却是一定要保的……

    宁阳回身快速搜索了下屋子，发现这雅间里布置虽然风雅，却没个藏身之处，哪怕有个屏风，也可以挡一阵儿。

    对面的呼喝渐渐近了，已经没时间再给宁阳想法子，她急切之下一把拉着那孟家姑娘往房门后的墙角出一站，小声说道：“你且在这儿呆着，莫出声！我定想办法帮你圆过去！”然后也不管她眼里是否有惊讶之色，只急急将小七吩咐去了房门外，回身之时正见月桂和奶娘等人正惊惶地看着她。

    “暂且别问，也都别劝了，我心里有数。一会儿你们只管瞒着就是！”宁阳抢先开口说道，急急吩咐奶娘和良儿把屋里地上和窗台边儿上的血迹擦干净，正来回检视时，只听屋外呼喝已到。

    “追查刺客！屋里什么人！闪开！”

    宁阳深吸一口气坐到桌前，听着那屋外的人语气不善。小七没有出声，只是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喏，王府的令牌！咱们是端亲王府的人，屋里王妃和亲勋翊卫统领府上的夫人和少爷。”

    那人突然就和善了起来，忙笑道：“小人帝都衙门的捕头王顺，有眼不识泰山，给王妃、统领夫人和小少爷请安了！”

    宁阳看了月桂一眼，屋里的人都渐渐松了口气，平日里不喜这样见风使舵的人，今日却是帮了大忙了。

    正当宁阳略微安心之时，却听屋外又有一人说道：“禀王妃，末将乃是城南护军头领，奉命搜捕行刺护府少尹齐大人的刺客，有人称瞧见刺客往此处逃来，还望王妃允许末将等人进屋查看。”这人的声音沉而冷静，听着就是那种认真办差的人。

    “放肆！王妃身份何等尊贵！岂是你们能见的？”小七已经在门外冷喝。

    那护军头领却不肯让，说道：“末将并无冲撞之心，只是公事在身，不得不查。这位兄弟想来也是王府的护卫，你我二人同是当差的，想必你也明白兄弟的难处。还望与王妃通报一声，我等只往屋里望上一眼，看过就是了。”

    小七听了苦笑起来，搭着那人的肩膀说道：“兄弟，你既然知道咱们都是当差的，就该知道兄弟的难处。若此时王爷在，许还能叫你见上一面，可王妃……这不合适！”他说着话，压低了声音笑道，“咱们帝都里还有哪个不晓得王爷宠王妃宠得跟什么似的，如今王爷身在边关，这事儿若是叫他知道了，那兄弟我还有活路儿么？”他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唉！给个面子！这屋里若真有刺客兄弟还能这么自在地立这儿？肯定是没有！你说你们这个个拿着刀满脸杀气的样子……王妃她如今怀了身孕，忌讳看见这些！你们这凶煞之气，若是冲了王妃肚子里的胎……”

    小七溜着眼睛把这些衙门的官差和护军看了一眼，便不再往下说了。那衙门的捕头却是抹了抹脸的汗，忙点头哈腰地道：“是是！这位侍卫大哥您说的是！赵头领是刚来的，不懂规矩，您千万别跟他计较！”说罢，便又躬身给那头领求道，“我说赵头领啊，您别较真儿了！这帝都里富贵人家多的是，是咱惹得起的么？再说了，这里头不是旁人，那是端王妃！皇上还得称一声婶子呢！能叫咱见么？这屋里指定是没刺客！若是有，那王妃能和刺客呆一屋里么？你若真想往屋里看上一眼，那你自个儿去搜！兄弟们可不敢陪着你！到时惊了王妃，这罪过你一人扛着！”

    那赵头领听了看了看身后的弟兄，果真一群人都求饶似地瞧着他，更有不少已经往后退去了。他看了看这些人，不由叹了口气，为难地想了一会儿，终是望了小七一眼，说道：“那……算了吧，想想也确实不可能有刺客。那兄弟们去别处查了。”说罢，还对小七抱了抱拳，小七还了礼，笑着看着赵头领和那衙门的王捕头带着人转身离去。

    屋里宁阳松了口气，屋外的赵头领却忽然停了步子！

    四月末的风仍是凉的，二楼廊上的风微微掠过，空气里似乎有些血腥气。

    这气味对刀头舔血的人来说很敏感，小七也闻到了，他眼神略过房间的门缝，知道墙后就立着一个人。

    赵头领转过身来，神色已变。

    却未等他说话，小七也是神色大变，转头冲着屋里就喊：“王妃！屋里可有何事？！为何、为何有血腥味？”

    宁阳自是不知屋外的紧张气氛，她原还以为无事了，忽听得小七这一喊，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本能地往房门旁的墙角看去，那孟姑娘立在那里，脸色唇色已经发白，她原就不止右边胸口那一处箭伤，胳膊腰间亦有刀伤，血顺着她素色的衣袍淌落在地，地上的血虽没太多，然而衣袍已经染红了大片。她听得屋外情况有险，便往屋里的窗子处看了一眼。宁阳一看她的神色就知她想要从窗子跳出去，免得连累屋里人。

    若真叫她跳出去，她定然逃不了多远。

    正在她步子要动之时，宁阳忽而惊喊了起来：“血腥味？啊！”她做出惊惶的样子，边哭喊着边朝奶娘使眼色：“奶娘！奶娘！我的肚子……”

    奶娘也没见过这阵势，却啊了几声，顺口说道：“呀！这这、这是怎么了！怎么流红了呢？”她嘴里说着，回头却往地上呸了两声。良儿却已经朝屋外喊了起来：“哪儿来的不晓事儿的！惊了王妃，动了胎气！小七！赶紧把他们撵走！叫底下人把轿子抬上来！再派个人去把御医请到王府去，快去呀！”她说完话，奶娘忙把着她的胳膊急急地小声说道：“快呸两声！”

    屋外传来那捕头求着小七帮忙求情的声音，而后便是一阵混乱，一群人似乎下了楼去，过了一会儿，轿子抬了上来，开门的时候，外面果然已经没了人。

    轿子能抬到廊上，却进不得门，宁阳叫府上的护卫守着，另叫良儿把那墙角的血迹清理干净，把孟姑娘给扶进了轿子，而后自己也坐了进去，两个人挤在一顶轿子里，下楼的时候只听奶娘在一旁喊着：“稳着点儿！稳着点儿！”

    等轿子到了旺子茶楼底下，四周已经围了许多百姓，衙门的王捕头满头大汗地带着人在前面开路，这才一路回了王府。

    回到王府时，那御医院的徐老院判已经来了。小七派去叫御医的人是个会办事的，没太张扬。南街上的骚乱这会子还没传进王府，因而下人们一切如常。

    轿子一直抬到寝阁外头，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把宁阳和孟姑娘扶出来，一进屋里，倒把徐老院判吓了一跳。一屋子的丫头见这阵势没人敢多问，宁阳说道：“老院判且莫要询问，快帮着看看这位姑娘的伤势！”

    孟姑娘在屋里的软榻上躺下，宁阳见御医已经在为她止血诊脉，便来到外屋对子陌低声吩咐道：“派个人去宫里一趟，请长公主来一下。”

    子陌走了之后，奶娘忙扶着宁阳坐了下来，说道：“今儿可太折腾了！王妃可有觉得身子不适？奴婢已经叫人熬了参汤，一会儿您喝些吧。”

    宁阳点头说道：“是挺心惊的，只还未觉得有何不适。倒是今儿我拿动了胎气做掩饰，这事儿怕是迟早要传开，往后几日少不得要把这戏演下去。屋里的丫头虽是能信得过的，奶娘也得与她们说说，到时若是有人上门来看望，都别叫人看出破绽来。”

    “那……孟姑娘该如何安置啊？”

    “等长公主来了再商量对策。”

    这时良儿进了屋，说道：“禀王妃，轿子里头已经叫人清理了。小七说轿夫和护卫那头儿交给他来办。”

    宁阳这才松了口气，只是一口气吐出来又想起另一事来，吩咐道：“月桂方才带着虎子回了统领府，上元之事她不清楚，你这就去统领府上一趟，就说此事改日我再与她详说。另外知会她一声儿，若无人去找她也就罢了，若是有人在她那儿打听问起今日之事，请她务必帮我圆过去。此事我自是信得过她，只是虎子年纪尚不大，需得细细与他说过。”

    良儿得令立刻去了。

    把能想到的地方都处置了，宁阳这才觉出累来。青儿拿了只软垫过来给她垫在椅子后头，宁阳却恨不得融在里面不起来了。直到奶娘端来热乎的参汤来给她喝过几口，这才觉得有了些力气。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御医还未从里屋出来，子陌却回来了，进屋就说道：“禀王妃，长公主来了。呃……”她四下里看了看，终是来到宁阳耳边小声说道，“皇上也来了，正在前院儿花厅里喝茶呢，长公主正与皇上说话儿，一会儿就过来。”

    宁阳闻言愣了愣，心道：皇帝怎么来了？

    正想着，诸葛绫笑眯眯地来了寝阁，一进屋就说道：“那天底下最傻的刺客在哪儿呢？兄长叫我来瞧瞧可还有气儿不？”

    幸亏宁阳这会子把参汤放在了一旁，不然准得喷出来，只是还未说话，诸葛绫已经走了过来，一脸担忧地问道：“皇婶今儿没真动了胎气吧？”

    “没有，只不过有些累罢了。”宁阳拍着她的手看向里屋说道，“御医正瞧着呢，孟姑娘中了箭伤，身上还有几处刀伤，瞧着有些重。都小半个时辰了，御医还在里头呢。”

    诸葛绫听了皱了皱眉，说道：“哪有大白天街上行刺的？我那哥哥说她是天底下最傻的刺客，可一点儿都不假！今儿若非是隐卫把她引到皇婶在茶楼里，她一准儿落在齐家手上了！”

    宁阳听了一愣，这才知道还有这回事！她一直以为是误打误撞，这么凑巧就遇上她们了呢。只不过……皇帝倒是有心，竟把隐卫派到那孟姑娘身边。不知这其中除了她的身世外，可还有其他心思？

    正想着，诸葛绫又问：“本以为皇婶在屋里，没人敢查，没想到遇上赵江那个愣头青！皇婶当真无事？”

    “当真无事，等会儿御医瞧好了孟姑娘，再叫他帮我诊诊脉就是了。只不过那赵江虽今日惹了许多波折，但瞧着是个认真办事儿的人。我拿动了胎气之事做幌，可别真叫他受了上头的连累。”

    “皇婶放心，此事会交代下去的。”诸葛绫忙安宁阳的心。宁阳点了点头，往里屋瞧了瞧，御医仍未出来，她心里有些着急却不敢进去打扰，于是便只能耐着性子坐着，这便又问诸葛绫道，“既然有皇上的隐卫看护着，怎不早些拦着孟姑娘？”

    诸葛绫一听这事就叹了气，郁闷地说道：“隐卫回宫说，见她大白天地出来，还以为她是提前踩点子，于是便只跟着未曾阻拦。谁想到、谁想到她就动了手呢？隐卫无法，正巧见到皇婶在南街上，便把她引过去了。”

    宁阳听了摇头笑了起来，倒是能体会隐卫看见她动手的那一刻郁闷的心情。只不过笑了起来却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便忙又敛了。

    过了一会儿，御医从里屋出了来，一见到诸葛绫在就忙行了礼，说道：“那位姑娘的伤势已经包扎妥当，伤势有些重，却还不至于伤至性命。微臣开了方子，姑娘一月之内不得大动。”

    “知道了。”诸葛绫点头说道，“御医快来给皇婶诊诊脉吧。”

    御医忙又上前给宁阳诊了脉，说道：“胎气未有不适之象，只是王妃这几日仍需精心修养，下官开一副养神补虚的方子，王妃按方调养就是。”

    虽未觉不适，但听到御医这样说，宁阳终是落了心中大石，欣慰地笑了起来。

    诸葛绫却对那御医说道：“行了，请徐老院判跟本公主去前院儿花厅吧，有人等着你呢。”

    徐老院判虽不知是何人，但长公主之命自是不敢不从。宁阳闻言倒是心里有了数，她原还想着怎么跟这老御医解释孟姑娘的事呢，既然有皇帝出面，自然比什么都稳妥。不过……想了一会儿，宁阳对诸葛绫道：“公主瞧着，那花厅我还用过去？”

    “皇婶别去了，今儿来王府本就是借着那动了胎气的借口来的，您如今就歇着吧，若是出了这寝阁，不就不打自招了么？”

    宁阳听了觉得也是，这便叫子陌带着诸葛绫和徐老院判往前院儿去了。

    那孟姑娘在里屋已是昏睡了过去，宁阳想起御医嘱咐她一个月只能不能大动的话，不由叹了口气。看来……至少一个月，这孟姑娘要住在王府了。只是却不能给她单独安排个院子，王府里人多口杂，万一露了风声出去，总是对王府不利。那……就把她藏在自个儿屋里？等她身子好些了再论去处？可是这也太冒险了！毕竟李氏是天天来请安的。

    宁阳坐在椅子里，垂眸细思，正拿不出主意来，就见良儿急急忙忙地进屋说道：“王妃，不好了！奴婢方才要去厨院儿里熬药，正瞧见阮夫人朝这边来了！”

   

129撮合

  第二日一早，安阳独自回了宫，却没往慈仁殿上去，而是直奔明承殿。武德帝刚好下了朝，换了身月白的龙袍，刚坐下来喝茶，安阳便提着裙子笑着奔进殿上。

    “臣女给父皇请安！”安阳行了礼，武德帝却看了她一眼，把手上的茶盏递给旁边侍候的人，这才雍容一笑，说道：“今儿怎么记得行礼了？该不是昨日朕走了，你母后又说你了吧？”

    “没有。安儿陪着母后去御花园儿坐了坐，说了好多轩哥哥的事。”安阳起身，习惯性地跑过去挽着父皇的胳膊，撒娇道，“父皇，咱们去母后那儿吧！”

    武德帝侧首端量了安阳一会儿，笑道：“可是怕你母后说你，要父皇作陪？”

    “才不是呢！安儿是觉得……父皇和母后，咱们一家人很久没坐在一起聊聊了。昨日和母后去御花园聊得好开心呢，不如今天父皇也参加吧！”安阳讨好地笑着摇摇皇帝的手臂。她也没什么别的主意，只是见母后为父皇神伤，不如她就从中撮合撮合，总不能叫他们两人的关系再这样下去了。

    皇帝细看了她一会儿，沉声笑了笑，却是说道：“果真是嫁了人懂事了，你母后想必也要欣慰些了。只是，父皇国事繁忙，一会儿还有几个朝臣要见，你且自个儿去陪你母后吧。”

    “那不是还有一会儿才要见么？昨天父皇不是也去母后那里了么？后来朝中的大臣来了父皇才走的呀。”安阳鼓着脸颊，面似不依，却委屈地瞅瞅自己的胳膊，可怜兮兮地说道，“父皇，安儿的胳膊还没好呢。今早轩哥哥说总这么包着不好，所以安儿也不在宫里呆太久，要是朝中大臣来了，父皇就去忙国事。咱们就趁着这点时间去母后那里坐坐，或者一起去御花园儿里走走。父皇整天忙于国事，也是要休息的！适当的休息对身体是有好处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哦，对！事半功倍！”

    武德帝瞅一眼安阳，笑问：“事半功倍？”

    “是啊！早晨外面空气多新鲜呀！父皇出去走走，保准神清气爽，一会儿处理起国事来一定事事顺手，样样顺心！”安阳挽着皇帝的胳膊笑得灿烂。

    这回皇帝可真是沉沉地笑了起来，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瞧了瞧安阳，终是缓缓起身，对身后的太监吩咐了些事，就由她挽着胳膊步下大殿，说道：“好！好！那就去母后那儿坐坐吧。”

    “谢父皇！父皇真好！”安阳歪了歪脑袋，脸蛋儿贴着父皇的胳膊蹭了蹭。父女二人挽着胳膊一路说笑着往中宫而去。待到了慈仁殿上，皇后显然愣了愣，忙见了礼，抬起头来时瞧见安阳笑着给她眨了眨眼。

    元皇后微愣，随后垂了眼掩了其中神色，只是笑着对安阳道：“昨儿才回宫来，怎今儿又回来了？”

    “昨儿和母后聊天聊得正好，所以今日安儿就把父皇也拉来了！”安阳说着话，已经挽着武德帝坐到上首的榻上，然后又回来把元皇后拉过去，叫他两人坐在一处。宫人搬来椅子，安阳却拉着椅子挨着自己的父皇坐了下来，一副粘人的样子。

    元皇后见她如此，心中已经明了，轻斥她道：“你这孩子！昨日还说你些微懂事了，今日便去吵你父皇，如今朝事繁忙，你父皇正忙着，你这孩子真是太不晓事了。”话虽是轻斥，皇后的神色语气倒也不严厉，看着女儿的眼神都是温的。

    安阳闻言皱了皱鼻子，求道：“母后，你也知道父皇朝事繁忙，所以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坐在一处说说话，就别朝事朝事的了！咱们就像普通人家那样，说点别的不也挺好的么？”本来还想把弟弟也叫来的，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他月前拜了徐大学士为师，如今正正经经地读书了，听说老师可严厉了，平日里不允许请假的。如果自己去把弟弟拉来，母后说不定要怪她耽误他的学业了。于是想来想去还是作罢了，反正今日是撮合父皇和母后，待他们感情亲近些了，趁着休课的日子再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弟弟开心了，身体自然也就好了。

    安阳的小心思帝后二人并不知，二人闻言只是微微垂了垂眼，心中各有感慨。

    普通人家啊……谈何容易？

    元皇后微微笑了笑，都这么些年了，守着君臣夫妻之礼久了，要平心静气说些家常话，还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了。

    安阳瞅瞅父皇再瞅瞅母后，心里干着急！最后见他俩都是笑着不开口，她怕再耽误一会儿父皇又要去处理国事了，自己今日的努力全白费了，于是便开口说道：“父皇，母后，你们许不知道，轩哥哥还会抚琴呢！他的琴抚得可好了，女儿还跟他学了一曲呢，曲名叫《天离》，是古时传下来的曲子呢！只可惜女儿最近手不方便，等好了，一定弹奏给父皇和母后听听。”

    元皇后听了这才笑了起来，对皇帝道：“臣妾如今真是觉得，安儿真是嫁对了人，这女婿果真是个难挑的。”

    皇帝顺口说道：“那是她自个儿挑得好，别看性子是这样的，眼光倒是好。”

    安阳听了这话撅起嘴来，不依了，推了推皇帝的胳膊道：“父皇！您夸奖轩哥哥就夸奖呗，干嘛拿我做比较？什么叫这样的？女儿哪样了？”她轻蹙着眉，脸蛋儿红润，少女天真的模样全在脸上，正是一番好年华。帝后二人看了，都不由笑了起来。

    元皇后笑道：“那哪儿是安儿眼光好啊，她若看上的是个不好的，想必皇上也不愿招做女婿。想来还是皇上圣明！”有安阳在旁边说话，气氛也就和乐了些，此时已没那般尴尬，皇后看着女儿，也就嘱咐道，“你如今嫁了如意郎君，日子过得好，母后也自是替你高兴。如今母后也不盼其他的了，就等明年你们圆了房，赶紧生个外孙给母后抱抱。”

    那句“不盼其他的了”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皇后的神色还是平和的，皇帝看了一眼，仍是慵懒地笑了笑，顺着话说道：“你母后说的对，父皇也盼着你们早日生个外孙回宫来给朕瞧瞧，这后宫里也无事，叫你母后哄哄外孙，享享天伦，也算是你们这些做小辈儿的孝心了。”

    皇后听了微微笑了笑，点头对安阳说道：“你父皇说的是，母后正是这样想的。你这性子呀孩子似的，若真是怀了身孕，定然不知如何为娘。你便回宫来，母后再教教你。日后待抱上了外孙，就像今日这般，你带回宫来给父皇和母后瞧瞧，咱们就像普通人家那样，和和气气地说些家常话。”皇后缓缓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却是平静祥和，眸中无尽的向往，“这日子……想想就叫人欣喜。人这一辈子若能一直这样过，倒也是幸事。”

    这话不知是对谁而说，皇后却一直笑着，眉目间许多年不见的平和倒不像演戏，皇帝看了她一眼，虽未言，那种莫测高深的感觉倒是瞧着少了些。

    帝后二人话题扯到还没影儿的外孙身上去，倒把安阳说红了脸，她吱唔了许久，终于觉得不制止不行了，于是忙说道：“父皇母后说什么呢，我、我还没及笄呢……”

    元皇后笑道：“这不就快了么？眼看着就又到年关了。”

    经母后这一提醒，安阳这才想起来是快了，这下子不由脸上更红，心儿怦怦跳了起来。轩哥哥说过，等她及笄他们就圆房的，那、那这么说来，是快了……

    看着安阳的小女儿娇态，皇后自是一下子就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不由笑出了声。安阳听到取笑，忙向父皇求助，摇着他的胳膊说道：“父皇，你快说说母后……”

    武德帝却沉声笑了起来，说道：“为何？你母后哪里说错了？”

    元皇后看了皇帝一眼，也笑了起来，轻斥安阳道：“瞧瞧你这模样！哪有嫁为人妇的样子？你这般孩子气何时能改？”

    安阳撅起嘴来，理直气壮：“为什么要改？父皇和母后都盼着抱外孙了！我为什么不能趁着这时候使劲儿地孩子气？等你们抱了外孙就疼外孙去了，哪儿还疼我呀。”

    帝后听闻这话，皆齐声笑了起来，连武德帝都说了安阳句：“不成样子！孩子都还没影儿，就先争宠起来了。”

    这一番相谈，大殿之上确实是许久不见的和乐，皇帝最后离开慈仁殿前，还嘱咐了安阳一句：“赶紧回你自个儿的府上去，把胳膊上那布带拆了。若是想留在这儿陪你母后，便也拆了去吧，出宫前再唤御医来给你包上就是了。”连带着皇后给皇帝跪安时，皇帝都亲手扶了起来，叫她免了礼。

    安阳瞧着父皇和母后间的关系好了些，更加断定这法子可行。于是往后的几日连连去宫里走动，每日都把皇帝拉去慈仁宫里坐一会儿。虽是时间有长有短，气氛倒是不错。

    元皇后本以为安阳是偶尔为之，却不想她接连几日都进宫来，不亦乐乎。她瞧在眼里，终是在这日皇帝走后，拉着安阳的手坐到榻上去，叹了一声说道：“明日留在府上养伤吧，你这来回跑，伤势倒好得慢了，若留了疤，可是一辈子的事儿。”

    安阳倒没往这上头想，说道：“不会的！父皇还赐了宫里的御药呢。那些都是贡品、珍品！我天天都记得擦药，不会留疤的，母后放心吧。”

    元皇后瞧她这副天生不知愁的乐观样子，不由笑了起来，叹道：“你这傻孩子，那药再好也不能全靠着它呀，怎么说也得自个儿好好养着才是。”安阳还想说什么，皇后却抢在她前头拍着她的手说道，“行了，你这些日子的苦心母后也知道，母后承你的情。明日别在去你父皇那儿了，此事偶尔为之尚可，若天天如此，你父皇要为难了。”

    “这怎么行？我还打算等轩哥哥休沐日和弟弟休课的时候，把他俩也叫来，咱们一起坐着聊聊宫外的趣事呢！”

    元皇后瞧她神色认真，这才说道：“此事尚可行，不如日后就赶着洵休日再叙家话吧。平日里你便在府上和驸马好好过日子吧，无事常去婆家走走，你虽贵为公主，这孝敬公婆之事却是不能少的。”

    安阳听了低头细思，元皇后却拍着她的手说道：“别想了，此事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宫里又要忙年事了，今年是你在公主府里的头一年，许多事要布置，有你忙的。若是哪里不懂，再来宫里，母后教教你。年礼之事待定好了送张单子来给母后瞧瞧，母后帮你把把关，这些事儿上出了差池要叫你婆家笑话的。”

    安阳这才想起还有这件事要忙，她这才呐呐地点了头。

    不过她天生不知紧张，倒也没觉得怎样。直到到了十二月份，天气有些冷了，方宫正开始天天拿着单子和各种花样来给她挑，她这才慢慢头大了起来。偏偏柳子轩这日从太常寺回来，笑着对她说道：“成婚之时，几位叔父皆因公职在外未能回来，今年年时当可回了。家中两位叔父和姨母均要回来拜见公主，另有三位堂弟和一位表妹，其中嫡出庶出皆有，轩这便与公主说说，可要记熟了。”

  

130突来

宁阳一听李氏往这边来了，忙心思急转，把屋里的丫头们都叫了来，耳提面命地吩咐了一番，而后就忙转进里屋去，叫人放了珠帘。

    李氏来到屋里时，只见得屋里一切如常，丫头们安静地立着，见着她来了都小声行了礼，子陌正巧端着参汤的碗子从里屋出来，一见她便行礼笑道：“阮夫人来了？王妃正巧歇下了。”她声音软而轻，像是故意压低声音怕吵了宁阳歇息。李氏见了越发断定自己听来的消息，于是也小声问道：“王妃可是身子不适？我本是要去院子里走走，听几个丫头说皇上和长公主都来看王妃了，又听个从外头回来的小厮说王妃似是……似是流红了？”她一脸的担忧，说道，“我一听可吓着了，忙过来瞧瞧，王妃无事吧？”

    子陌听了往里屋看了看，这才小声与李氏说道：“御医院的徐老院判来诊过了，说是受了惊，已经开了养神补虚的方子，叫王妃这些日子都要在府里养着呢。”

    “这好好的，怎么就流红了呢？王妃的身子平日里瞧着挺好的。”李氏担忧地说着，也往那里屋看了两眼，只是帘子垂着，什么也看不着。

    子陌有些气愤地说道：“还不都是那衙门里的差人不会办事？原本好好的，一群人拿着刀上来说是要查什么刺客？王妃这才给惊着了！”

    “这些人，可真真该死！”李氏瞧着也有些恼，只是问子陌道，“怎么叫这些人把王妃给惊了呢？亮出咱王府的身份来，那些人还敢拿着刀进去搜？”

    “这还没叫他们进去搜呢，王妃就给惊着了，若是真叫他们进去了，今儿这事儿那群人一个也担不起！”子陌说道，“奶娘说，定是那些刀剑之气不祥，伤着王妃了。方才还叨念着改日要去上林庵上斋戒，求个护符回来去去晦气呢。”

    李氏这才缓缓点了点头，只是又往那珠帘里望了望，说道：“王妃睡下了？要不我去瞧瞧吧。”说罢，就要往屋里走。

    子陌忙拦下说道：“夫人还是明日再来吧，王妃如今刚喝了药睡下，奶娘正侍候着呢。方才皇上和长公主得了信儿，也来瞧过了，若非王妃当真身子不适，早就去前院儿花厅跪谢皇上去了，可这会儿正虚着，奴婢们进屋掀个帘子都都小声着，奶娘守着呢！”

    李氏闻言往里屋瞧了一眼，以为是奶娘心疼王妃，这会儿脾气正大着，屋里的丫头们挨了骂，于是笑道：“那好吧，既然王妃无事我便放心了。明日待王妃好些了，我再来看看就是了。”说罢，这才带着人走了。

    子陌瞧着李氏出了寝阁的院子，这才转身进了里屋。宁阳躺在软榻上，而原本在软榻上躺着的孟姑娘已经躺在了床上，前头放了垂帘儿，另置了织锦屏风挡在前头，就怕子陌万一挡不住李氏，叫她闯了进来。

    奶娘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道：“总算是走了。”

    子陌却说道：“王妃嘱咐奴婢跟阮夫人说叫她明日再来，可这万一她明日来了，王妃总不能不见吧？如今孟姑娘在屋里，这能瞒几日啊？”

    宁阳融在软榻里浑身无力，懒懒地不愿起来，只说道：“总不能这么一直瞒着，我方才倒是有了个主意，只是需得知会长公主一声，你且去前院儿看看长公主和皇上回宫了没？若是还没回，就再请长公主来一趟。”

    子陌闻言应了，走到外屋正要把参汤的碗子交给一个丫头端下去，却正见李氏不知为何又回来了，正带着巧儿和杏儿往屋里来。李氏见到子陌从屋里出来，也是一愣，眸子一垂，笑道：“我走到半路想起一事来，说起补身子，我熬的鸡汤可是最好喝的，不如我去厨院儿里熬好了来服侍王妃喝了吧。”

    子陌听了忙说道：“那哪儿成啊，您是夫人，这厨院儿里有的是厨子，哪能叫您亲自去啊。这若是王妃醒了知道了，当要怪罪奴婢们不懂事了。您就放心吧，王妃无事，明儿您一定能见着。奴婢这就去厨房里再盛一碗参汤来，您快回去歇着吧，一切都有奴婢们侍候着呢。”

    李氏听了无法，这才笑了笑，转身回了。子陌却是一身冷汗，忙回屋禀了这事，叫良儿守在屋外，自己这才把那碗子递给个丫头，然后往前院儿去了。

    宁阳在屋里也是惊出一身冷汗，没想到李氏还会杀个回马枪。好在李氏再未回来，不一会儿子陌带着诸葛绫回来，宁阳这才把自己的主意说了。

    “我瞧着孟姑娘如今还得在王府里养一阵子的伤，只是总藏着她也不是办法。正巧如今我因着抓刺客的事儿被惊着了，若是身边有个习武的丫头护着，自然要方便许多。此事还得借公主的名头，不如就说孟姑娘是公主送与我的宫女好了。如此她可在王府名正言顺地住下，那齐家定然查刺客查得紧，上林庵里是不能回了，她在王府里也安全些。齐家就是再查，也不敢派人来搜王府。”只不过李氏曾在前两个月去上林庵时见过那孟姑娘一回，不过她许也认不出来，毕竟那时候是道姑打扮，而且只有一面之缘，李氏的记性也不一定那么好。

    诸葛绫听了说道：“此事与我想一块儿去了！如今宫里正闹腾着，贤妃淑妃正合起伙儿来打压德妃，朝上徐家也正被齐、林两家上折弹劾以前的几桩旧案，也正闹着呢。我本想把孟姑娘当做是我的宫女带进宫去，可宫女在宫里的日子自然不如王府好过，更何况她如今带着伤，宫里眼线更杂，不是个养伤的好去处。若是被人揭穿了身份去，朝中难免更乱。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徐家的旧案一件件揭发了，把徐家处置下去了。朝中缺了一大派阀，接下来再处置齐家就容易多了。此事便按皇婶说的办吧，等这段风声过了，我和皇兄再好好谢你。”

    宁阳听了这话心里已是有数，看来皇帝对这孟姑娘还真是有些上心，不然也不能为她的安危考虑到这种地步。既然如此，这姑娘自然就该更用心照料着了，说不定以后会有喜事呢！皇帝登基这么些年，也该立后了。这孟姑娘满门忠烈，门第倒是没问题，只不过朝中定然有反对的就是了。

    宁阳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现在想这事有些过早了，眼下就够乱的了，她说道：“我只怕有些委屈孟姑娘，无论如何，她是忠良之后，叫她扮作宫女随侍在我身边倒是有些委屈。况且，她此时伤重，明日府上的妾室来问安，她若未醒，我只能再瞒两日。只是瞒得久了，她定要生疑，今日就杀了个回马枪呢，若非子陌刚好要去前院请公主来，定要被她撞破了。”

    诸葛绫听了也皱了眉，想了一会儿说道：“无妨，明日我一早便来王府，我陪着皇婶在外屋坐着，我就不信她还敢到里屋搜去。”

    宁阳笑道：“她倒是应该不知我把外头传言的刺客给带回来了，她想必只是听说我身子不适，所以来瞧瞧罢了。”李氏今日的举动应该是想看看她到底虚弱到什么程度，她心里指不定有多巴望她这胎没了呢。旁的她倒也未必能想到。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也没了再好的主意。最后就决定明日一早由诸葛绫来王府看望宁阳，顺道带些宫里的早膳，算是打打幌子。

    只是正当两人如此决定的时候，屏风后的床榻上，忽而传来一句虚弱冷淡的女声：“不必如此麻烦了，明日一早，我定然起得来。”

    宁阳和诸葛绫一愣，这才知道那孟姑娘竟然是醒着的，两人匆忙地转进屏风绕过珠帘，果见床上躺着的女子正努力撑起身子来，她看了宁阳一眼，微微低了低头，宁阳知道她这是在行礼，忙上前一步抚着她劝她躺下休息，她却倔强得很，怎样也不肯躺下来，看着诸葛绫说道：“原来你就是长公主……”

    她的眼里有感慨也有些痛楚，宁阳想着她大约是想起了孟家的遭遇来，如果当初孟老将军不答应帮诸葛大军做内应，或许孟家就不会满门遭屠，她现在也许嫁给了齐家二公子，过上了少夫人的日子，哪会孤身流落庵堂，带发修行，心中时刻想着报仇的事？

    诸葛绫想必也是这样想的，她上前去坐在床边，问道：“孟茹姑娘？”

    宁阳这才知道这姑娘的闺名叫孟茹。孟茹点了点头，气息孱弱，面色苍白，她的眼睛里却是坚执，说道：“我父亲是忠臣良将，他的决定我从未怪过。我只恨那齐家，毁约在先，落井下石在后！我苟活于世这些年，就是为了亲手报的家族血仇！却不想……我终究还是败了，我原未想过要靠谁的庇佑，但是终究还是要承公主和王妃的情。我孟茹不是知恩不报之辈，我虽身上有伤，可这点伤比之当年根本就不算什么。明日我定能起身，王妃临盆前，便由我护着吧，我定不会叫你腹中孩儿有何差池。”

    宁阳闻言和诸葛绫互望了一眼，宁阳暗叹这姑娘真是个性子刚烈的，心里难免生出些佩服来，诸葛绫安慰她道：“你且好生休养，待朝中之事略定，我皇兄定然会为孟老将军昭雪，叫他的英名大白天下！”

    孟茹闻言眼略微红了，却是强忍着没落下泪来，只是身子伏在床上，额头重重地在床板上磕了磕。

    第二日一早，李氏果然端着鸡汤来给宁阳请安了。只是见到孟茹时愣了愣，她对长公主突然给宁阳安排了个武婢的事心里觉得有些蹊跷，却听宁阳说道：“昨日不是查刺客么？虽然我也没见着那刺客，但却是给我提了个醒儿，若是有个武婢随侍在侧，总是叫人安心些。只是府上的护卫都是男人，多有不便，这才求了长公主，要了个宫人来。”

    李氏听着宁阳说话有些没有气力，便点点头，忙把鸡汤递了过去，眼睛却抬起来端量着立在宁阳身后的孟茹。只见她一身青衣，墨发男子般束起，容貌清冷，面色却有些苍白。李氏心里微微一动，她怎么瞧着这武婢有些面熟呢？

    许是她瞧得久了，孟茹冷冷地抬起眼来，那眼神刀剑般冷峻，吓得李氏一惊，忙瞥过眼去，不敢再看。

    李氏回过头来，见宁阳却把那鸡汤放到了一旁，说道：“我如今闻不得油腻味儿，你的心意我领了，这鸡汤且放着吧，待我觉得好些了再喝。”说罢，宁阳一脸的困乏，说道，“我且去躺会儿，你回吧。”

    李氏无法，只得走了，临走时只觉得那武婢眼神冷峻地盯在她身上，叫她好不自在，虽心里生气，却仍忍了。只是回到竹院儿里越想越觉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后又想到这是长公主的婢女，于是便想进宫去打听打听来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王妃屋里有鬼！

    李氏在王府等了几日，只等着德妃派人来叫她进宫去作陪，但却等了五六日宫里仍无消息。李氏不知出了何事，只能等着。

    时日渐过，五月末的时候，朝中发了件大案。据说是齐国公和林国公弹劾徐国公，连十年前收受贿赂结党卖官的事儿都翻出来了，而且还罪证确凿，其他的像是他纵容独子欺男霸女伤了人命的事儿更是数不胜数。皇帝于早朝大怒，削了徐府的勋爵，罢了徐国公的官职，打入了天牢待审。因着有齐、林两家帮忙，又有忠于皇帝的朝廷新贵统着帝都的军马，徐家的枝节势利没能翻出一点浪花儿来。德妃惊了，于皇帝寝宫外跪求，大呼徐家是被奸臣所害，不想竟惹得皇帝龙颜大怒，德妃当即被贬为徐充媛，位列九嫔之末，就此失了宠。

    李氏听闻此事时坐在屋里一言不发，脸色青白难言。

    徐家落势，德妃被贬，一时间帝都大街小巷风传不断，然而这些消息却不可能这么快就传去边关。

    西南边城外的大军帐中，徐怀还在为诸葛端云和云风等人的大漠归来心里暗咒。那蒙阔看着是个暴戾的，还以为他胆子有多大，能在大将军带着二三十个人孤闯大漠时使点绊子，结果那老头子竟然什么事也没做！就叫他们一行人这么回来了。这天底下哪还能有比这更好得机会了呀？

    徐怀暗自捶胸顿足，蒙阔却穿着一身铠甲去了中军大帐。

    大帐之内，诸葛端云还未换下衣装来，仍是一身商旅的打扮，皮肤黝黑，神色冷淡，眼却如鹰隼，缓缓在众将身上扫过。

    “本王回来路上，探知那老扈巴王的长子呼彦奇正在百里外的戎部军中，此番战机难得，三日后夜里突袭！”

    蒙阔抚着胡子哈哈笑道：“太好了！这一个月来老夫早就按捺不住了！如今大将军把大漠的水源和地形图带了回来，咱们明日就可以开拔杀进大漠，砍了那老扈巴王的脑袋！”

    诸葛端云在桌上摊开地形图，略略招手，众将齐齐上前。一番布置，众将齐喝，唯有老将军蒙阔眼中略有晦光闪过。

    大夏神武五年六月初二的夜里，发生了一件震惊大夏的事。

    那日夜里，星月无光，伐戎大将军诸葛端云以自身为饵，亲率武威营三千军士突袭北戎扈巴王部，老扈巴王的长子呼彦奇立功心切，亲率的一万狼骑部紧追其后，一路高呼：“谁斩大夏端王，赏金十万！待破大夏边城之时，要大夏女人犒赏部族！”那夜，马蹄踏着黄沙，杀声震天，天空中忽而一道手箭，如电般炸开，追得正凶的北戎扈巴部急急勒马，只闻四周鼓声雷动，如雷如霆，震得大漠黄沙漫漫，生生迷了眼。风沙里，呼彦奇一声暴喝：“有埋伏！”

    四周沙丘后忽而跳出黑压压的兵卒，弓弩满弦之声厮磨在耳，令人闻之战栗冷寒。

    “撤！”

    “放箭！”

    两声齐吼，呼彦奇带狼骑部急退，一万骑兵踏着铁骑，身后箭雨而蝗，一时间杀声哀鸣不止，被射下马来的狼骑部舞着弯刀，与武威营的将士枪戟相杀，夜里火花四溅，血肉横飞，断肢染红了黄沙。诸葛端云一匹玄黑骏马，手中残红剑出鞘，飞身而过，一剑将呼彦奇从马上斩下，扬言要睡遍大夏女人的老扈巴王长子只觉胸口一热，又一冷，下一刻便看见自己的身子里自己越来越远，冷月从黑云里探出头来，腔子里喷出温热的血，然后身体慢慢地倒了下去。北戎军一万部族立刻大乱，四周的大夏将士嘶吼呼喝杀意正盛，那颗头在空中划了个血红的弧度，飞向远处，正落到赶来的北戎飞鹰部领长的马蹄下，瞪着双眼，死不瞑目。

    “放箭！”飞鹰部红了眼，一时间，两方乱箭如蝗，倏声冷寒，尸体成堆倒下，血染黄沙。

    “传本王将令！扈巴王长子呼彦奇已诛！今夜势灭扈巴狼骑！为我大夏边城百姓报仇！”

    “势灭扈巴狼骑！为我大夏边城百姓报仇！”

    诸葛端云执剑身先士卒，拼杀在前，身后士气如虹，将士齐喝，声声如雷，震耳欲聋。所有人都像拼了命，空中飞箭如雨，身边不停有人倒下，却有人拔出身旁兄弟身上的箭矢，狠狠插|进敌人的脖颈！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蒙阔立在后发土丘上，手执玄铁大弓，拉弓满弦，对准远处乱阵厮杀中紫衣银甲的男子，眼里是看不见的晦暗，手中的箭离弦破空而去——

    “王爷小心！”云风斩开身旁之人，回身呼喝时，已然飞身扑上，却觉腰间一痛，被人一脚飞踢出去！

    诸葛端云收脚回身，那箭矢却已在眼前，避无可避。

    “噗！”诸葛端云身形一个踉跄，云风却已经爬起来扑到他面前，于乱军阵中急喊一声：“王爷中了流箭！撤军！”

    

131交换

 安阳在成亲前就了解过柳家的情况，因而她一听说柳子轩要跟她说伯府中的情况，忙笑着说道：“等等！我早就背下来了！”

    “哦？”柳子轩看她一副骄傲地等待表扬的神情，不由失笑，只坐在桌旁端起茶盏来慢慢喝了一口，笑道，“那就请公主说来听听吧？”

    安阳昂了昂脑袋，故意清了清嗓子，然后站起身来，模样看起来就是那回答问题的好好学生：“祖父柳忠益有三子两女，其中一女已故，便是三姐姐的母妃。公公柳义萧乃嫡长子，婆婆王氏，膝下长子是轩哥哥，次女柳子婼；轩哥哥有两位叔父一位姑母，二叔父柳义才如今在江水任知府，膝下长子柳子宇，次子柳子襄；三叔父柳义容，在云州任长史，膝下只有一子柳子远。四姑母柳婉兰也在云州，丈夫任云州司马。我和轩哥哥成亲的时候，她有个女儿刚满周岁。”

    她嗓音清脆，竟然顿都没顿就背了下来，等背完了才笑着坐下，问道：“怎样？我背得都准吧？成亲前我就背下来了呢！”不过她那时候真是想不到柳家有这么多的人，这些名字可真不好记呢，她当初背的时候脑袋都绕晕了好几回。

    “皆准。公主用心了。”柳子轩放下茶盏，不吝赞赏道。

    安阳得了夸奖，果然开心得笑了起来，说道：“轩哥哥放心吧，人我都记住了！过年的时候不会出问题的！”

    柳子轩微微颔首，温声笑道：“公主如此用心，轩自然放心。只是伯府中的关系并非如背辈分名字这般简单，公主可知两位叔父中，哪一位是庶出？”

    这下子安阳可真是愣了，想了一会儿说道：“我知道祖父有两个妾室，可是我没见过……”纳妾这样的事安阳原本就接受不了，后来去伯府的时候从来也没见过府上的妾室，都是与祖母和婆母一起闲聊，所以久而久之也就忘了。

    “祖父确实纳有两位妾室，只不过公主未说要见，祖母和母亲自然不敢擅自做主。二叔父生母乃是季祖母马氏，四姑母的生母是庶祖母乔氏。因而子宇、子襄两位堂弟与表妹清仪按着嫡庶之别在府中位子略低些。与公主说这些只是为了那日受礼时心中有数，平日里说话倒是不必计较。公主身份在这儿，他们自不敢逾越，只是若有私下里求着公主之事，莫要轻易答应，只说请祖父和祖母做主便好。”

    安阳听了歪了歪头，成亲至今她一直觉得柳家挺和乐的，可是轩哥哥特意交代她这些，莫非这二叔父和四姑母和家人有些不和？

    安阳面色狐疑，柳子轩望了望她，心中已明，这便笑着解释道：“家事难断。季祖母马氏有些好争，早些年二叔父谋职缺时本想留在帝都，结果却落了外职。倒是父亲年年在朝，季祖母与二叔父心中难免有些疙瘩在。至于姑母，性子倒是随庶祖母，是个话少娴静的。”

    安阳听了这才点了点头，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果真不假。平日里看着伯府倒是挺和乐的，这过年要是都回来了，可有一番乱了吧？”

    柳子轩摇了摇头，笑道：“人多些难免吵闹，不过公主身份在这儿，自不会做出失格之事。”

    “那三叔父呢？是祖母所出？”安阳又问。

    柳子轩道：“正是。三叔父与柔妃娘娘与父亲乃是一母所出，只可惜柔妃娘娘去得早。”柳子轩垂了垂眸，略微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笑道，“不过三叔父性子与祖父极像，平日里是个严肃的，话不多，内里倒是个实在人。”

    安阳点点头，伯府上这些人，人名她已经记住了，这些性情什么的倒是比人名好记，不怕出错。

    这时，禾儿端了些点心来，安阳拿起来吃了一口，笑道：“唔，好吃！厨子的手艺精进了！我这胳膊过了年就没事了，到时候我再去学，一定给轩哥哥做出这样好吃的点心来。”柳子轩却是笑了笑，不置可否，只说道：“今年二叔父回来也是因着任期满了，回帝都来等别的差事。届时季祖母于此事上定然有求于公主，到时公主当如何应付？”

    安阳正吃得起劲，脸颊鼓鼓的，听得这话忙拍拍手吞下点心，兴奋地道：“轩哥哥又考我？”见柳子轩微微一笑，缓缓颔首，她便习惯性地伸出手来道，“提示！”

    柳子轩看她一眼，见安阳正明媚地看着他，眼睛里兴奋里带着期待。他不由略微垂了垂眸，唇边的笑意慢慢变得深刻。

    安阳的手伸出去好久都见柳子轩不答，正自不解时，见他慢悠悠地笑道：“此番已非头一回考公主了，回回不假思索便要提示，公主确有躲懒之嫌。”

    安阳愣了愣，嘴儿撅了撅，瞧着有些不服气。这怎么能是她耍懒呢？她其实只是对自己这方面的本事没多少信心，怕一开口说错轩哥哥会笑她，所以……要个提示她心里才有底气。不然她不敢开口。

    她的不服气柳子轩看在眼里，却是仍笑得温润淡定，瞧着桌上的那盘点心说道：“这提示也并非不能说与公主听，只是若今日说了，这点心便就不吃了吧。”

    安阳听了瞧了瞧那盘点心，不由一愣。

    这叫什么交换条件哪？不就是盘点心么？再好吃的她也吃过！而且今儿不能吃，明儿再叫厨子做来不就行了？安阳笑了笑，很是开心。一盘点心换一个提示，太划算了！这还用想么？轩哥哥平时看着挺精明的，今日这条件实在提得不怎么样！

    安阳昂了昂脖子，表示她不会为一盘点心动摇心思的。她笑得眼儿嘴角都露着胜利，昂着头微微瞥向柳子轩处，好让他看见她眼里的坚定，只是当她望见柳子轩眼里浓厚的笑意时却不由一愣。

    只见柳子轩半支着手肘好整以暇地看她，缓缓地把那盘点心往她的面前推了推，笑道：“未及细说，叫公主误会了。”他摇了摇头，眸中笑意缱绻，却是慢声说道，“怎忍心苛刻公主？然世上本无白得之事，若公主执意要听提示，这盘点心轩便不吃了吧。”

    “……”安阳愣了好一阵才慢慢回过味儿来，不由咦了一声，急急说道：“这怎么行呢？我难得发现轩哥哥有喜欢吃的点心，这是特地要厨子按着轩哥哥的口味做的！只放了些蜂蜜，连糖都没敢放，绝对不会甜得腻嗓子，也不油腻！”

    柳子轩却不为所动，笑道：“有公主此般心意在，又有厨子的手艺，这点心自然是合胃口的。”柳子轩浅浅地一叹，抬眼笑看安阳，“如今再问公主，眼前这一盘点心换一句提示，这交易，可做得？”

    安阳紧瞅着眼前的点心，眉眼里一派愁绪，心里觉得哪里不对，此时却觉得万分有理，便点了点脑袋，小声道：“做得、做得……”

    柳子轩把她的模样瞧在眼里，略略侧首，忍了胸间笑意，再抬眸时已是温润清雅，又说道：“虽不知下回考公主是何时，不过今儿便把条件定了也可。不如这般吧，若下回公主想要提示，便不必去厨房为轩做点心了，可好？”

    “咦？”

    “嗯……若是再下回……”柳子轩的提议却好像没完，他看起来似有些犹豫，最终却还是说道，“若是再下回恰逢夏时，那凉碗子的沙冰也不必做了吧。公主以为……何如？”

    安阳慢慢皱起眉来，屋里服侍的宫女们里有几个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奶娘一眼瞪过去，自个儿脸上却也是憋得通红，心里却是万分佩服驸马爷的本事。

    安阳此时却已经跳了起来，说道：“什么何如如何的？轩哥哥你又捉弄人！”哪有出这种条件的？这不合常理嘛！呃……虽然对她来说确实有杀伤力……但是、但是！怎么能这样呢？

    柳子轩却是略微垂首，肩膀微颤，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安阳却一脸郁闷地站在旁边看着他笑，过了一阵儿，待他笑够了，这才缓缓起身，将安阳又请着坐了下来，这才说道：“公主不必怕被取笑，便是说错了亦无妨，多说几回自然会有所长进，全指着提示倒要止步不前了。”

    安阳低着头捏着帕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小声说道：“轩哥哥刚才不是说了吗？若是二叔父有什么请求不应就是了，只说交由祖父和祖母定夺便好了吗？”

    柳子轩却笑了笑，说道：“若是季祖母与二叔父好言请求公主，一句话便回了却是要伤和气的。公主自然要学会周旋之道。”

    安阳嘴里咕哝了几遍“周旋之道”，这才抬眼问道：“那他们会请求我什么呢？该不会是去父皇面前说说情，给二叔父谋个好差事吧？这朝上的事父皇不喜欢别人跟着折腾，而且我也那本事呀！朝里的大臣我以前在宫里倒是认识几个，可若是直说这谋官职的事，要父皇或者母后知道了，那可怎么得了？”

    柳子轩点了点头，赞许道：“公主如此想最好。”

    安阳得了夸奖，心里稍微有些小高兴，但却仍是担忧居多，说道：“可是我这样想，总不能与人家这样说吧？轩哥哥方才不还说，早些年二叔父谋职缺时落了外职就心存疙瘩么？我要是这么说，人家肯定以为我不肯帮忙，指不定还以为是祖母心存偏袒故意跟我说过不许帮忙呢。要是这样，反倒叫伯府上不太平了。”

    柳子轩闻言笑了笑，说道：“此番担忧倒是有理。那便要看公主要如何婉言相拒了。”

    安阳有些不解，柳子轩却并不为她解答，她等了一会儿，终是自己说道：“还能如何拒绝？我只能说……我虽是嫡公主，但是女子不可干政。母后对我管教甚严，朝中之事不许我过问，而且父皇也忌讳干涉朝政之事。二叔父在外任职几年，总有些政绩的。若是做的好了，这回的官职一定比上回好？”安阳歪着头，不确定地看柳子轩，说道，“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吃，我只能想到这法子了。”

    柳子轩听了她的话却是笑了起来：“公主还能想到给个甜枣吃，以作抚慰。如此已算是长进了。”

    “真的？那……那我就这么说？”安阳有些不确定，她真的说对了？

    柳子轩却反问道：“若是此时公主是二叔父，轩将此话说与公主听，公主是何感觉？”

    安阳一听泄了气，眼皮子耷拉下来，垂首说道：“要是我听了这话，还是觉得是在推脱。大概旁人会觉得我说句话挺顶用的，但是、但是……那要看什么事。像朝上的事，父皇绝对不会听我的。”

    柳子轩听了点点头，却是说道：“此番话，若是换成轩来说，公主可知会如何应对？”

    安阳闻言来了精神，忙抓着柳子轩的胳膊问道：“轩哥哥会怎么说？快点告诉我吧！怎么说二叔父才能不觉得我在敷衍他？”

    柳子轩温润一笑，慢声说道：“若是我，当言：皇上此生有两大忌讳，一为结党派争，一为后宫乱政。此朝野皆知。去年武亲王侧妃娘家的亲眷回帝都述职，本是一方为人称道的父母官，只因着担忧帝都官多职少，这才求了武亲王侧妃疏通路子，结果侧妃回宫请安时与淑妃娘娘说了，后来叫皇上得知了，竟惹得龙颜大怒，斥责后宫与朝中互通关联，扰乱朝纲。不仅那人丢了官，连淑妃娘娘和武亲王侧妃都罚了年俸，那武亲王侧妃还险些降了位份。反倒是那正正经经回来述职的，皇上看了政绩考核的卷宗，还亲见了几人，结果都得了不错的职。二叔父在外任职数年，当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上任期间政绩优良，江水三年无灾，可见良臣之才。还望二叔父耐心候着，定有良差。”

    安阳听了眨了眨眼，呐呐说道：“除了加了段武亲王那边的事以外，和我说的也差不许多嘛。怎么听着……感觉不大一样呢？”

    柳子轩略微垂了垂眸，笑意渐深：“同是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吃，这一棒子却要打在实处，公主便是说一万句推脱之词也比不得朝中一件实事有说服力。况且，这甜枣公主不妨给得多些，哪怕调些蜜，叫人心里听了舒坦。公主若将此话说与二叔父听，便是季祖母听了也得乐呵呵地称谢。”

    安阳细细琢磨这话中之意，又将柳子轩方才说的话想过几遍，忽的悟出其中道理，兴奋说道：“我懂了！所谓周旋之道，就是这棒子要打得有理有据，而且末了还得多夸夸人，让人家觉得不用找人帮忙，自个儿就行？！”

    柳子轩闻言缓缓抬起眼来笑看安阳，垂眸答道：“公主聪慧，一点就通。”

    安阳却是跺了跺脚，轻轻推了他一把，好生看着他说道：“轩哥哥，我今天才算是真的确定了，你真的、真的是个腹黑！”

   
132失踪

 诸葛端云身中流箭之事被压了下来，那日跟着夜袭的兵卒全部下了严令，胆敢有口风不严动摇军心者，按军法论处！因而当军营里正欢呼庆功时，武威营的弟兄们闷着脸，在大帐里一人端着一碗水酒。

    “老韩！大将军如今是往边城里养伤去了，你那表情老子怎么看着活像吊丧？真他娘地晦气！你老娘死了？”大帐里，一群大老粗的男人坐在地上，甲胄卸到一旁，有几个只光着膀子端着水酒，却耷拉着脑袋一口不喝。

    “干！你他娘的才死了老娘！”老韩气狠狠地跳了起来，酒碗摔了个粉碎，“老子是看不过那蒙阔！大将军如今昏迷不醒，他还有心情给军中将士发酒喝！”

    “小声点！嚷嚷什么！现在全军都以为大将军是去边关巡视去了，你小子小心露了口风，乱了军心可是要军法处置的！”有些书生气的伟子紧张地望了望帐外，回身拍拍老韩的肩，压低声音道，“这事是云将军安排的，要是大将军知道了，也一定会这么办的。毕竟咱们这十万大军，可不能就这么折进去，如今大将军去边城养伤去了，咱们这伐戎的仗还是得打的。”

    “老子就是看不惯那蒙阔！大将军都这样了，他还有心思喝庆功酒？他有啥功好庆的？昨夜里要不是他带的那帮子孙子没护好大将军，至于中了流……”老韩不管那么多，张嘴就嚷嚷，只是话未说完，伟子一把捂住他的嘴，骂道，“你不要命了？快闭嘴！你也不往好处想想，大将军征战沙场这么多年，啥险事儿没遇见过？能被那区区……那啥就要了性命？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那路上还有云将军和貂子跟着呢，况且咱们军中眼下不还有前锋营的安统领坐镇吗？没事的！没事！”

    “当真没事？你可别骗老子！”老韩望向伟子，却发现一个营的弟兄都呐呐地看着伟子，老韩一拳头捣在伟子心窝上，瞪着眼说道，“这可是你说的。你读过两年书，大将军向来看重你，这回俺也听你一回，要是大将军有事，俺的拳头找你算账！”

    伟子苦笑不迭，拍拍他的肩应下了。

    却在此时，一匹快马良驹冲入军营大门，直奔上将军大帐，蒙阔正在大帐中与众将士把酒言欢，那报信的人冲进帐中，一个踉跄奔到蒙阔跟前，跪着在他耳旁说了几句。蒙阔忽而脸色大变，腾地从座位上起身，矮桌上顿时掀翻了过去，酒盏小菜洒了一地。帐中不明就里的众将士互看一眼，纷纷起身询问缘由，蒙阔却一脸的阴沉不定，直直出了大帐。那报信的人不敢耽搁，也跟着出了去，只留下帐中的议论纷纷。

    报信的人跟着蒙阔一路小跑进空空如也的中军大帐，一掀开帐子，蒙阔便一把将他揪过来，急问道：“你细细讲来！”

    那人应了声“是”，便小声说道：“大将军今早往边城去的，按理说此时该到了，卑职未收到边城守军的传信，便觉有异，于是忙快马赶往边城，结果……在离边城五十里远的官道上发现、发现……发现百来名商旅打扮的戎人尸首，其中还有咱们武威营派去保护大将军的兄弟的尸首！卑职大惊，忙往边城去询问，结果守城的军士说大将军未到边城……”那人看了蒙阔一眼，忽而跪地说道，“上将军！大将军、云将军和左参领在戎马关遇袭……失踪了！”

    蒙阔听了神色变幻，他原本是想着趁昨夜突袭时放暗箭射死诸葛端云，未想到被他闪开一些，未中心口，只是回到营帐中时仍昏迷不醒。军中医长老李提议将他送往边城静养。那晚的箭虽混在流箭之中，然而诸葛端云素来精明，他极怕他若醒来会察觉出是他暗中所为，因而正犹豫着要不要等诸葛端云到了边城内，再想办法下杀手，没想到他竟半路遇上北戎人的刺杀？

    那些北戎人是怎么得知他今天会回边城的？而且派去跟着诸葛端云的武威营的将士也都失踪了！这失踪……是被北戎人所劫？亦或者……

    蒙阔摇了摇头，觉得没这可能性。若是诸葛端云醒了，没道理不去边城或者回军营。那么便是说……他们被劫持了？这有可能么？云风和那貂子都非等闲之辈，能这么轻易就被北戎人抓了？莫非北戎这次刺杀的人里有在这二人之上的高手？

    蒙阔无法断定，那报信的信使却是惊惶不定，问道：“上将军，如今可怎生是好？大将军失踪了！这、这要是叫将士们知道了……”

    “此事不可宣扬！事关军心，若是有丁点口风露出去了，本将要你提头来见！”蒙阔狠狠瞪了那人一眼，那人吓得跪在地上忙磕头，蒙阔却疾步走向上首的大将军座位上，不管不顾地坐下，研磨疾书。

    “八百里加急！将此书速呈朝廷！”蒙阔大步走下来，将书信递给信使，那信使还跌坐在地上，腿软得不敢起来。蒙阔看了看他，亲自伸手把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大将军昨夜带着咱们杀了老扈巴王的长子，那老扈巴王定不会善罢甘休！戎人凶悍，大将军失踪之事切不可透露，此事关乎我大夏十万将士的性命！军心若失，来日必败！老夫与大将军临行前曾于殿前受命，发誓要将这十万将士再带回去……你只需将此书上呈朝廷，大将军遭劫，皇上必然派兵援救！只要老夫尚在一日，就定会代大将军主持大局，必要那犯我边关的戎人有来无回！”

    信使被蒙阔一番慷慨陈词说得心中激动，忙郑重地接了加急信报，单膝跪地行过军礼，起身便去了。

    蒙阔望着那信使的背影，眼底一抹晦暗，回到帐中，叫来两个心腹说道：“跟着那人！待他把信交与飞信驿……”他看了二人一眼，举起手刀，往脖颈处缓缓划下……

    帝都六月的天气已经渐暖，夜里却仍是凉意阵阵。月挂树梢，王府里除了巡逻的侍卫，一切皆静，已是深夜时分。

    王妃寝阁里却传来一声惊喊，宁阳喘着气，坐在床榻上，已是一身冷汗。

    旁边地上的软榻里，孟茹已经起身，走到宁阳面前问道：“王妃可是发噩梦了？”

    宁阳听见孟茹的声音好一阵儿才反应过来，却仍是气喘不断，隔着帐幔仍能看见屋里的烛火微微跳动，帐幔旁正立着女子单薄的身影。宁阳这才把帐幔收了起来，果见孟茹正望着她，面容依旧冷淡，眼底却似有担忧之色。

    宁阳用袖子擦拉擦额上的汗珠，仍是心惊未减，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跳声怦怦震着胸腔，静寂的夜里听着怪吓人的。

    孟茹回身将温在桌上的小炉上的茶倒了一盏来递给宁阳，说道：“喝口茶压压惊吧，一会儿就会好了。”

    宁阳接过茶来，道了声谢。她把茶盏抱在手心，冰凉的手心间传来温热的温度，心悸却仍是没减半分。

    她刚刚梦到了诸葛端云，他在万军阵中执剑拼杀，身上插着两把断刃，浑身是血……

    “王妃可是梦到王爷了？”孟茹坐回软榻上，淡淡地问道。

    宁阳点了点头，捧着茶盏的手仍是有些抖，她没办法把她梦到了什么复述出来，单单是想想方才的梦境，她就有种心悸不止的感觉。孟茹却好像能明白宁阳的心情，她略微垂了垂眸，隔了一会儿才说道：“若是晚上做了恶梦喝些温茶会好些，只是别开窗往外看，夜色漆黑冷寒，心里会越发惊恐难受。”

    宁阳闻言望向孟茹，她的脸沉在昏黄的烛光里，语气淡然。宁阳心里却有些难言，这姑娘的性子倔得很，自打以她的武婢身份留在王府后，她本想给她单独辟个院子，叫她平日里安静养伤，可是她却怎么也不肯，说是答应了要帮忙护着这胎的安危便万万不会在府里吃闲饭。她坚持夜里与自己睡在一个屋里，而且这姑娘天生警觉，睡时身旁都放着剑，身上也藏着银针。

    有时宁阳不由为她心疼，她怕是自打家门遭屠之后便过着这样的日子，这些年里许也是常发噩梦。方才与她说这些话只怕是她的经验之谈。孟茹这姑娘虽说性子冷些，心却是个热的。

    宁阳依言喝了口茶水，待心情好些，这才说道：“恶梦之事皆有心生，我怕是因着怀有身孕，这些日子思虑过甚所致。我知孟姑娘心中时刻记着家仇未报之事，然思虑过甚总归伤身，我虽知不能劝姑娘全然不想，但至少夜里少想些。姑娘若是一闭上眼就想起家中之事，不妨过来与我同睡，两人作个伴儿，心里也踏实些。”

    孟茹闻言愣了愣，竟是淡淡一笑，垂眸说道：“多谢王妃关怀，如今王妃怀着身子，我还是不和王妃挤在一处为好。况且同屋而眠，也算作伴了。”

    宁阳听了也浅浅地笑了笑，这姑娘不仅心热，还是个心细的。多好的女子，竟遭逢这样的家变。

    宁阳暗自叹了口气，孟茹已经起身过来将茶盏端回桌上，说道：“夜深了，王妃还是睡吧。王爷战功赫赫，威名远播三国，如今领军伐戎，定会凯旋而归的。”

    宁阳听了点点头，手不自觉地府上小腹，虽然平日里穿着裙子看不出来，但若是用手摸摸，已经能感觉到微微的突起，毕竟已经四个月了。

    诸葛端云已经走了四个月……

    宁阳未敢把这晚做的恶梦告诉奶娘，只怕她听了又要担心，前段日子为了她装流红的事，她还特意出府去求了护身符回来，日日挂于门前辟邪。这做恶梦的事若叫她知道了一定又说不吉了。

    日子渐渐入了七月，宁阳已经慢慢可以吃些东西，孕吐的情况渐渐没了。但是她吃南街那家旺子茶楼的红豆包子吃上了瘾，日日都叫小厮去买一笼来。

    这日早起，小厮提了红豆包子回来，宁阳就着米粥吃着，正自欢喜，奶娘从旁笑道：“王妃这般爱吃甜的，保准将来的小王爷嘴甜如蜜，会哄娘亲！”

    宁阳听了笑道：“得了吧。我也不求嘴甜如蜜，只求别像王爷那般，话少得憋死个人。”她喝了口米粥，笑道，“我呀，也不求别的，这孩子生下来只要像我就成了。”

    奶娘闻言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屋里的丫头们也都兴冲冲地跟着讨论将来小王爷的性子是像王妃好还是像王爷好。宁阳只笑着继续用早膳，至于腹中孩儿是小王爷还是小郡主，她一点也不在意。

    这时，却听得良儿在院儿里说道：“咦？你不是天天给王妃送豆包的马四么？怎么还不回去当差？杵在院儿里做啥事？”

    宁阳闻言一愣，奶娘走出去问道：“怎么了？”

    却见那马四一脸为难，搓着手说道：“呃，小的、小的……有件事，不知、不知当不当说与王妃听。”

    奶娘说道：“那就别说了，见你的样子就知不是好事。既如此就不说了吧，免得王妃听了心情不好，反伤了腹中孩子。”

    宁阳在屋里听了却觉得有些在意，毕竟这马四她也见过，性子是个老实稳沉的，若无要紧事，他不至于这样。

    “何事？进来禀告。”宁阳在屋里发了话，马四便随着奶娘和良儿进了屋，宁阳见他跪在地上，似有些紧张，这才说道，“起身回话吧，你有何事要说？”

    马四却不敢起来，低着头吱唔道：“小的、小的今早去街市上买豆包，路上、路上听人议论……是、是关于王爷的……”

    “王爷？”宁阳放下碗筷，起身说道，“关于王爷的消息？是不是边关传来捷报了？”虽是这样问，宁阳却觉得不太可能。若是捷报，定然快马自东门而过，一路举着捷报喝唱，往宫门而去，这样一来百姓也都知道了。况且……边关捷报乃是喜事，若有人知道了定然报来王府了，怎如今马四这般支支吾吾？

    宁阳心里越发有不好的预感，心开始怦怦跳了起来，这时马四一个头磕在地上，说道：“小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街井有传言说、说王爷遇刺，失踪了！”

    “你说……什么？”宁阳一个踉跄，奶娘忙扶了她，良儿和子陌互望一眼，已是白了脸色，奶娘却指着马四骂道：“平日里王府待你们都不薄，这些市井上嚼舌头根子唯恐天下不乱的谣言你们竟也敢在王妃面前说！”奶娘边骂便给宁阳顺着气，哄道，“王妃切不可信了，身子要紧哪！”

    那马四却头磕在地上惶恐地说道：“小的也觉得不可信，可那些人说得真真的！还说是哪个和飞马使相熟的人偷偷问出来的！连王爷失踪在哪条官道上都说得真真的！还说此信早就在三日前就报入宫里给皇上了呢！小的既然听了来，不敢隐瞒……这才、这才……”

    宁阳闻言眼前止不住有些发黑，若此消息当真报入宫中，为何无人来王府传信儿？莫非这消息是真的？宫里为了怕她担忧这才有意瞒着？

    一旁站着的孟茹显然也是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她看了宁阳一眼，略微蹙了蹙眉。宁阳却不顾眼前发黑，身子直晃，只说道：“抬轿子来，我要进宫！”

    “不可。”孟茹在一旁说着，却看向奶娘道，“王妃不是向来与长公主交好么？派个人请长公主来吧。最好再请御医来一趟。”

    奶娘已是担忧不迭，听了这话忙点头，一边扶着宁阳往屋里躺下，一边指挥着子陌和良儿分头去请诸葛绫和御医去了。

    而此时，大夏西北拢西官道上上百匹快马正飞奔向北，留下一路黄尘。

    一匹白马上的男子紧紧跟着在前面的玄黑战马后，说道：“王爷，快晌午了，兄弟们都累了，停下歇歇吃些干粮再赶路吧。”

    前面的墨袍男子并未言语，只扬声勒马，那玄黑的战马嘶鸣一声，擦地停住，男子自战马上跃下，见后面的人马都停了下来，这才冲云风点点头，淡道：“将马牵进旁边林子里，先稍歇片刻吧。”

    众人依言而行，待都在官道深处的林子里坐下来时，貂子拿着水囊和几块烙饼乐呵呵地跑来诸葛端云和云风身旁坐下，眼里掩不住地兴奋，问道：“照这么赶路，咱们再一个月就可以回到北关了吧？”

    云风对着水囊喝了口水，说道：“照王爷这般拼命法，用不着一个月！”

    貂子却嘿了嘿，笑道：“咱早就想跟着王爷见识见识战无不胜的北关铁军了！这回可真好，能跟着王爷出来！”他拧了一块烙饼丢进嘴里，死命地咬，骂道，“等咱们带着北关二十万铁军杀回来！先包抄了那扈巴王部，再收拾那蒙阔老贼！”

    云风笑了笑，依旧一派闲适，话却有些幸灾乐祸：“那蒙阔不用咱们收拾，老扈巴王他儿子死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王爷如今失踪了，这笔账就会记在那日参与突袭的蒙阔头上。”

    貂子听了却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了咱们伐戎大军的那十万兄弟！在那老贼手上，说不定打起来仗来要白白去送死。”

    “这你倒不用担心，蒙阔那老小子虽然心胸窄了些，但镇国将军的名号也非虚的，不至于叫那老扈巴王打得那么惨。只可惜他不知咱们跟着王爷去大漠里探路时，发现老扈巴王已经收服了北戎的三个部族，如今他的大军已经有二十万了！咱们那十万的伐戎大军力有不及，因而这回才赶回北关，调集二十万大军，在那老扈巴王大军攻城时从背后杀他一刀！与咱们那十万伐戎军合包了他！”

    貂子越听劲头越足，云风却回头看了眼一言不发的诸葛端云，问道：“王爷，您的伤势不要紧吧？”

    诸葛端云对着水囊喝了口水，眉峰略略蹙起，看着有些不耐。云风赶紧投降道：“我知道今儿这是第三回了。可是您这些日子只顾着赶路，虽说那一箭您早有准备，也半路卸去了大半的力道，可您确实是被扎着了，就算伤浅也不带这么折腾的！要是叫安泰知道了我路上没照顾好您，回去他非给我吃拳头不成。”

    诸葛端云又灌了口水，这才淡淡说道：“无事。”

    云风笑了笑，耸了耸肩，甚是无奈。本想再不理会，去与貂子闲聊去，却在回身见诸葛端云一直望着林子某处的方向，竟似有些出神。

    云风愣了愣，会意过来后不由笑了笑，拉过貂子来，却扬声问道：“貂子啊，考考你！那个方向有啥？”

    貂子顺着他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林子里其余百来号武威营的兵也跟着望过去，一群人也是无聊，这便七嘴八舌地猜了起来。

    “那能有啥呀？不就是林子么？”

    “没杀气！没刺客！就是树杆子！”

    一人一巴掌拍了过去，骂道：“啥杀气刺客的！晦气！”

    被拍的人不服气了：“那你说说，那儿有啥？”

    那人一拍大腿，一摸脑门子，断言道：“定是你老娘！”

    四周哄笑，被骂的人一窜而起，骂道：“干！你老娘！”

    貂子怒道：“都吵吵啥？老子还没猜呢，你们倒起劲！”他把那俩人说坐下，自己望着那方向思量了好一会儿，终于说道，“知道了！定是这段日子咱们忙着赶路，整天干粮就着水，王爷这是馋林子里的兔子了！得了，我这就去打来！”说罢，他这就起身要往林子里走，云风一把拉住他，笑得气定神闲：“别！若是山鸡随意你打，千万别是兔子。不然咱们可就得带着兔子回北关了。”

    “为啥？”貂子不解。

    诸葛端云却将目光缓缓收了回来，转而望着云风，眼里似有风霜寒刃。云风笑着从诸葛端云身旁挪开一点，说道：“咱王妃喜欢……”

    “行了，都歇够了吧？上路。”诸葛端云忽而站了起来，淡淡说道。

    貂子等人却似乎明白了过来，百来号人看着他们的大将军，笑得有些怪异。诸葛端云似没看见，脸色有些发黑地打了个响哨，远处吃着肥草的玄马打了个响鼻跑了过来，一人一马这便要往官道上走。

    云风咳了咳，说道：“王爷若是担心王妃不妨直说。那扈巴王军比咱们预计得多出一倍，本就是始料未及。咱们原本打算若是那蒙阔敢有不轨之心便立刻拿下，如今却走了这步失踪的棋，瞒着那老扈巴王，暗中调兵抄他。可咱们给皇上的密报和您失踪的消息不知哪个会先到帝都，到时王妃她……”他们定下这计划时，便决定要安泰留在大军营中，毕竟出征时月桂嫂子已经怀了身孕，若是安泰与他们一起玩这失踪的戏码，嫂子必然担心。可是，王妃若得了这消息……或者绫儿得知这消息……

    “不会有事。”诸葛端云淡淡说着，头也不回，牵着马便走入了官道。翻身上马，他直直望向前方，眼前却不知为何好似看见那一年雪花纷飞，祠堂里，女子雪白的狐裘衬着苍白的小脸儿，眼睛红红的，眼里却是难得一见的倔强和坚定，雪花飘进屋里，落到她发上，格外地美。她说：“风雨同舟。”

    玄黑战马上，墨袍男子微微牵起唇角，眸望着北方扬鞭喝道：“走！往北关！”


133年忙

 腹黑一词柳子轩自是不曾听过，因而当他问起时安阳这才觉得说漏了嘴。自从那些诗词的事之后她对这些也注意了起来，于是忙解释道：“就是说腹中的主意很黑的意思。”说完，见柳子轩仍笑看着她，安阳便忙摆了摆手，继续解释：“这不是骂人的意思，是好话来着！是说轩哥哥有主意、很聪明的意思！”

    安阳也知这样解释也有点不太对，但是她也一时解释不清，只希望柳子轩不要太过追究，或者不要误解了她的本意的才好。

    柳子轩闻言垂眸浅笑，并无追问之意，只道：“这些话于轩面前倒是无妨，只是于他人面前公主还是少言为妙。”

    安阳听了忙笑着坐下，挽着柳子轩的胳膊笑道：“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柳子轩略微颔首，又道：“这些日子渐入忙时，许多年礼要置备，轩于太常寺亦有许多宫中祭祀之事要准备，恐能帮着公主之处不多。若公主觉得事有繁琐，可差人去伯府请母亲来帮衬一二，其他的叫宫正帮着多出出主意。”

    “那倒不用。过年前的这段日子哪家都忙吧？伯府上婆母只怕还有好多事要做呢，我就不添乱了。”安阳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上回回宫时，母后还说要再教教我呢。不过年时母后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我还是靠自己吧。反正今年头一年，我熟悉了以后就容易了，而且府里有宫正和奶娘在，轩哥哥不必担心的。等单子都定好了我再拿回宫去给母后瞧瞧，帮我把把关就好了。”安阳拍着还不算大的胸脯保证：“放心吧！我虽然爱玩了点，但是我认真起来的时候，也是很厉害的！要是我做不好，轩哥哥尽管罚我！”

    柳子轩闻言缓缓一笑，点头道：“好。那便静候佳音。”

    安阳兴冲冲地立了军令状，发誓要好好表现。但是没过几日，她终于知道苦处了。

    寝阁旁屋里，安阳望着地上摆得满满的年礼，她小心地寻找下脚的地方，等坐到桌子后时还是不小心绊倒了一只花瓶，好在没碎。安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道：“怎么这么多东西？”

    方宫正正指挥着宫人们归置东西，奶娘在一旁答道：“门槛都快被踩破了，除了贤王爷、武王爷、纯公主府上送来的年礼，还有朝中各位大人府上送的，其中也有与伯府交好的人家送来的，另有驸马爷在太常寺的同事，连当初在国子监的同期还有几家皇商买办都有送礼来。”

    安阳听得眼都有些发直，指着地上的东西问道：“这些、这些人都得回礼？”

    方宫正见地上清理出一条道儿来，这才回身答道：“回公主，都得回。奴婢已将哪家府上送了哪样物件、价值多少银两全都记下来了，公主回礼时按着这些回便可。”

    安阳接过单子瞅了两眼，顿时张大了嘴：“这么多银两？这些礼加起来都过一万两了！那咱们回礼不也得回这个数儿？府里哪有这么多银两啊？”公主府的年俸也不过五千两，就算成亲时有父皇赏下的一万两银子，可是、可是这过个年就花出去了，也太肉疼了吧？

    方宫正闻言回道：“禀公主，明日公主在城外那五十倾良田的银子也该送来了，那些银子少说也有个七八千两。倒是够用了。后日公主可将那些买办找来，挑挑物件。”

    安阳皱了皱眉，虽然银子够了叫她放下了心，可是想想都花出去了也剩不了多少，她还是觉得舍不得。她对钱一直没有太多的概念，但是、但是她听二姐姐说，持家管理府上就要算紧了钱不能大手大脚，要是入不敷出，平日里有用钱的地方却拿不出钱来是要叫人笑话的，所以平日该算计的时候就得算计。虽然她现在还想象不出公主府有什么需要用钱打理的地方，但她可是在轩哥哥面前打了包票的，可不能叫他看了笑话。

    安阳皱着眉头一通狠想，还没想出什么来便瞥见地上的东西，于是眼儿一亮，问道：“那这些送来的要怎么处置？”

    方宫正回道：“自然是在府上放着。公主若有喜欢的便拿来用着，其他的便锁在箱子里放好，平日里若有人情来往便可以拿来用。”

    安阳“啊”了一声，说道：“锁起来？那公主府里的仓库得多大啊？这才是头一年，以后不是要年年都有这些东西？不成不成！”安阳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说道，“反正平日里也可以用来做打赏用，不如便把这些物件归置归置，分分类，按值多少银子分来，然后就把这些当作回礼再回出去吧！只要看好了别把人家送来的东西原模原样地送回去就成。”

    安阳拍了拍手，越发觉得这主意好！既不折腾银子又少费了许多精力。可是方宫正和奶娘却是互看一眼，奶娘说道：“回公主，此事可不成啊！这多少都是朝中有头脸的人家送来的礼，没放过年就给人家送回去，虽说是送给别家，但若是叫人知道了怕是心里落了疙瘩。”奶娘边劝边看着安阳的脸色，瞧她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才又哄道，“公主这主意也是使得的。只这些物件若是明年再拿来往外送便也没什么，只今年不成，这年礼年礼的，不放过了年有些说不过去。所以说，这成婚头一年哪，是最花银子的。”

    安阳倒是不迷信这些吉利不吉利的说法，她这会子脑袋转得也快，看着奶娘问道：“那明年把今年收的礼送出去，奶娘就不忌讳了？要是叫人瞧出咱们拿旧物件送人，人家心里不也一样不高兴？”

    “这……”这话倒是把奶娘给问着了。

    还是方宫正回道：“这些物件虽说有的明年就算旧物了，但古董花瓶、端墨香砚、镶金湖笔、古书字画和赏玩这些物件本就是年头越久越好，称不得旧。”

    “宫正说的是。这些锁在箱子里或是摆在府里，等明年用得着时拿出来擦擦便是。再说了，公主府里赏出去的物件，哪个敢嫌旧？怕不得供起来？”奶娘忙帮腔道。

    安阳却说道：“就是这么回事啊！奶娘都说了，公主府里赏出去的物件，哪个敢嫌旧？”她把那张单子摊在奶娘面前，说道，“奶娘可以瞧瞧这单子上的人，密密麻麻的，弄本小册子都足够了！这里面大部分的人我连名字都没听过，更别说见着脸了。他们往公主府里送礼，看的不就是个名头么？搞不好咱们回什么人家根本就不在意，只要是府上回过去的就能当宝了。况且我也不是说要把所有人的礼都这样回，父皇母后的、宫里娘娘的、大哥哥、二……”她顿了顿，才接着说道，“二姐姐的、还有武王府、相国府……总之这些亲近之人的自然要另挑另选。伯府上给祖父祖母、公公婆母的还有季祖母、庶祖母和几个尚未回来的叔父婶子，这些人的礼要挑好了都不容易，还得把那些其他的都选了，那不得累死？”

    她说了一大通，坐下来喘了口气，想了一会儿说道：“那要不然这样吧，轩哥哥的同事和同期这些人也另挑，其他的那些平日里见都不见一回没什么来往的，就按着我的法子来吧。”

    方宫正和奶娘闻言又互望了一眼，安阳见她二人面有难色，可是又不觉得自己的主意有错，这便说道：“行了行了，今天先瞧瞧给父皇母后送什么贺礼吧，赶明儿我回宫一趟问问母后，若是母后不准，就照着你们说的做吧。”大不了第一年多花些银两，第二年她一定不这么干了！

    话虽这样说，安阳却是心里没底，但是出乎意料的，当次日回宫时元皇后听了她的主意却是笑了笑，说道：“难得你自个儿想出个主意来，倒也非全然不可。宫里赏赐下去的物件除了贡品外都是将作监所打造的珍品，至于朝中臣子呈上的贺礼多半不再赏回朝中，而是用来赏给宫里人。你在外建府，这头一年确实银子花得多了些，母后也知叫你样样都备齐全了有些难为你，你只管把宫里头的亲眷和你婆家的礼用心备好了，别丢了脸面就成。其余的母后教你个法子，朝中大臣也有些世交的，你把这些人送的礼分开来，可别把这家送的东西给那家送去了，结果两家人坐在一处聊起来时给撞破了。如此可保无碍。”

    安阳听了眼儿都亮了起来，说道：“母后就是厉害！我还觉得我的主意已经够好了呢！果然母后还是比我有招的！”

    元皇后看了她一眼，轻斥着笑道：“你别整天给母后吃蜜罐子，老老实实地把事儿做好。待单子定下再拿来我瞧，有一处不好的，可别怪母后训斥你！”

    安阳不敢说其他的，忙点头回了公主府。

    往后的几日可是忙得脚不沾地，她给父皇母后预备了烧制的镶金插屏，上面梅竹里绕着一圈蝙蝠，意为洪福齐天；又给相国府上和伯府上的祖父祖母定了一套碗碟，碟子沿口烧制着蝙蝠、桃子和古钱，意为福寿双全；再给贤王府和纯公主府准备了盆景、织绣等物，皆是按着平日里贤王妃和纯阳的喜好挑的花样。连武王府那种不太喜好的地方都准备了上好的漆器；后又向柳子轩打听了几位未曾谋面的叔父婶子的喜好，挑了物件备下，连柳家同辈的弟弟妹子的礼都备了。

    待一切都准备妥当，离过年已近了。安阳虽累到虚脱，恨不得日日躺在榻上不起来，却仍是没忘了交差。

    当她把一切物件都摆到屋里，堆到柳子轩面前时，很有成就感地道：“交作业！轩哥哥觉得怎么样？”

    柳子轩细细看过那些物件，再抬眸看向安阳时，瞧出她脸色确是疲累，眼皮子都上下打架，显然这些日子觉都没睡好，却仍是撑着精气神儿高兴地望着他。

    他垂眸一笑，点头道：“甚好。公主这些日子劳累了。”

    安阳受了夸奖马上乐开了花儿，她把手直直地伸到柳子轩面前，然后满眼期待地望着他。柳子轩微微挑眉，安阳却欢快地喊道：“要奖励！”

    见她都累得快要脱力了却还是心心念念地盼着那点奖励，柳子轩不由摇头失笑，再抬眼事眸中已温和如水，淡淡的缱绻，只望了望屋外说道：“那便明日吧。自成婚起虽答应公主要与公主同逛庙会，却未曾如约过。明晚刚好赶上年前最后一回庙会，便陪着公主逛逛吧。”

    
134谣言

 徐老御医来的比诸葛绫早，宁阳躺在里屋的软榻上，奶娘帮她顺着气，好言劝慰着。御医被良儿急急拉进屋来，给宁阳诊过脉后便说道：“王妃不可喜怒过甚，如今已入夏时，更要静心安养，下官开个安胎的方子，您这些日子当好生调养着。”

    “我这身子……不要紧吧？”宁阳躺在榻上，有些呼吸急促。

    “虽有些胎气滑动之兆，但王妃之前这些日子调理得甚好，因而眼下倒无大碍，只是王妃还是静心养胎得好，莫要大喜大悲。”徐老院判起身说道，而后写了方子交给良儿。

    宁阳闻言赶忙收敛了心思，若说叫她全然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只是方才那消息来得太突然，她真的被吓到了。

    御医走后，宁阳躺在软榻上，抚着微微突起的小腹，阖眸默念，努力叫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然而，当她再睁开眼看到诸葛绫时，心又忍不住提了起来。

    诸葛绫一身红莲银枝的裙子，平日里红润的脸色如今瞧着有些发白，她眼里掩不住地忧虑，却仍是笑着坐到宁阳身旁，说道：“皇婶别听外头那些谣言，如今已经叫府衙贴告示出去了。皇叔在边关好好的，再有造谣生事者一律收监问罪！”

    宁阳却直直望进诸葛绫眼底，从软榻上半坐起身，握着诸葛绫的手问道：“你无需宽慰我，我瞧你的神色就已经有底了，我只是想知道实情。”

    诸葛绫感觉宁阳的手有些抖，指节冰凉。她兀自垂下眼去不知如何开口，过了许久，却听宁阳说道：“想必此事是真了……”她无法再往下说，只是拼命地将心里的担忧往下压。

    遇刺，失踪……这些事情都不能说明诸葛端云已经不在这个世上……她必须要往好处想，她得保住肚子里的孩子。

    宁阳闭了闭眼，屋里奶娘和丫头们都不敢出声，窗户半开着，夏日的暖风吹进来，只看见软榻上躺着的女子胸前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却是闭着眸，一声不吭。

    诸葛绫见了反握住宁阳的手，说道：“皇婶可别生皇兄和我的气，边关信报三日前便到了，只是如今皇婶身怀有孕，我实在担忧会动了胎气，这才叫皇兄瞒下来的。既然皇婶已经知道了，我也不妨直说了。信报中说，皇叔上月初二夜里率将部突袭了老扈巴王的长子呼彦奇所率的狼骑部，并将呼彦奇亲斩于剑下，狼骑部几乎全灭。只是……只是中了流箭。次日回边城养伤的路上遇上了北戎人的刺杀，皇叔、云风、武威营的左参领和百来号武威营的兵士一起失踪了。”

    诸葛绫深吸一口气，面色沉重。宁阳这才知道失踪的人里还有云风，怪不得诸葛绫的脸色这般惨白。

    “不过，皇婶莫要过于悲观。那信报上之事若是真的，我倒觉得有些疑点。虽说戎马关的官道上发现了武威营一些将士的尸身，但没道理失踪这么多人！我觉得事有蹊跷。”诸葛绫又道，“这些日子我之所以辗转难眠，只是因着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云风的本事我是知道的，除非那日北戎人来的是千军万马，否则他绝不可能护卫不得皇叔。此事……定有蹊跷！”

    “我也不信夫君会有性命之忧。”宁阳坐起身来，说道，“若是夫君无事，我想早晚会有信儿的！”诸葛绫说得不错，这件事确实有疑点。她不信以诸葛端云的本事会那么容易就遭遇不测。那日他们失踪的官道是戎马关，那里直通向大夏边关。除非北戎人破了大夏十万军马的营帐，否则不可能大批量地出现在处在大夏军营和边城之间的戎马关上，那些人一定是经过乔装打扮的，而且数量不会很多。她不信这些人就能绑了大夏威名赫赫的神武端亲王爷！

    宁阳慢慢冷静下来。心中想法虽然只是猜测，然而她宁愿相信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她曾答应过诸葛端云要与他风雨同舟，无论如何，他的孩子和这端亲王府她一定会护好！然后……总有一日她会收到他无事的消息！

    宁阳给自己打气鼓劲，尽量往好处想，她没有满脸忧愁，也没有整日拉着奶娘或者身边的丫头寻求安慰。面儿上看起来诸般如常，平日里的膳食用度也一样不少，连下午小憩片刻的习惯都不曾乱过。她这般镇定，倒叫奶娘和屋里的丫头们见了心下酸楚，只孟茹一人心有佩服。

    她说道：“王妃这般心性我都要自愧不如，若换做是我，如今只怕早就找来一匹快马亲自去边关寻夫了。”

    宁阳闻言笑了笑，往软榻里融了融，说道：“我缺的就是你这本事。我既不懂得骑马又不会半分功夫，要我往何处寻夫？我如今怀有身孕，怎忍心叫肚子里的孩子有何闪失？况且这偌大的王府总不能说丢下就丢下的。等，或许是我唯一的本事了。”

    孟茹却摇了摇头，说道：“等，是这世上最熬心的事。王妃如今还能坐得住，确实令人佩服。”

    宁阳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未答话。孟茹如今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身上的伤口浅处只留淡淡的红痕，胸前那中箭处如今也已经结痂，不成大碍了。幸好她答应留在自己身边帮忙护卫着，否则她还真怕这姑娘伤好了出了王府就又寻仇去了。

    宁阳抚上小腹，真希望这孩子来到人世之前诸葛端云能平安回来，这样一来朝中之事可解，孟姑娘的家仇也该报了。

    这美好的愿想能不能实现宁阳此时自然不知，但是她脑中却突来灵感，有了个不错的想法。日后待这孩子出世，不管他按着皇家的宗谱该是哪个辈分的，她都决定这孩子的乳名就叫平安了！

    当宁阳把这想法跟奶娘说起时，奶娘拍掌笑道：“这名字好！不但母子平安，也祈愿王爷平安，真真是个吉利的名字！”屋里的丫头们也七嘴八舌地笑论了起来，气氛倒是和乐。

    只是这种和乐没能持续几日，虽说帝都衙门已经贴了布告禁止散播谣言，但这一贴出来，反而另百姓们私下里谈论得更厉害，王府里也渐渐有了谣言。

    宁阳一见有这苗头，忙叫总管刘阿把王府里各院儿的管事全都叫了来，严令府中谣言不可再传，若有再传者，按王府的规矩处置。

    然而，虽然是严令，但宁阳自进王府起从未真正动过怒，也甚少处置府中下人，因而管事们回去虽严令不可再谈，却仍是有不少丫头小厮背地里偷偷议论，久而久之，也就不管了。

    这些议论传进竹院儿里时，李氏也是心神不宁。巧儿在一旁嘀咕道：“夫人许不知，如今府里的谣言传得可厉害了，有的说王爷被北戎人抓去了，用了重刑，打算日后把王爷绑在战车上，用来叩关呢！”

    “这不大可能吧？”李氏往床榻沿儿上一坐，垂眸说道，“王爷当初从北关起兵，一路叩开帝都大门，你可听说有过败绩？怎如今在去边关数月，就能遭遇不测呢？”

    巧儿急道：“哎呀夫人！当初是当初，如今是如今。那北戎人凶悍得狠，怎么一定能保王爷无事？奴婢可听王府外头传得真真的呢！说是这消息是自边关传信的飞马使说的！”

    李氏瞧了巧儿一眼，又垂下眸去。

    巧儿眼瞧了瞧窗外，又回来伏在李氏耳旁小声说道：“夫人可得早为自己打算。如今王妃怀了身孕，就算王爷有个三长两短的她也不怕！她肚子里若是个小王爷，这王府日后就是小王爷的，小王爷孝敬母妃，王妃下半辈子总是不愁的。便是王妃肚子里头是个小郡主，凭着皇上对王爷的敬重，断不会委屈了王妃。可夫人呢？夫人都还未被王爷收房，既进了王府，一辈子都是王府的人，若王爷回不来了，夫人这辈子还不得被人欺在头上过日子？”最重要的，她身为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丫头，这辈子也恐难出头了。本以为等夫人封了侧妃，按着规矩她就有给王爷做通房的机会，便是混不上，也至少能嫁个管事的儿子，做个有脸面的仆妇。可如今想想，一切不都要成泡影？这可不成！怎么说她们这种做丫头的命都拴在主子身上，无论如何她也要说通夫人，叫她早做打算。

    李氏听了巧儿的话觉得有些道理。最近诸事不顺，先是靠着德妃娘娘在府上建立人脉的主意半路夭折，后又听闻王爷遇刺的噩耗。诸事对她不利，确实要早做打算。只是，这打算该如何做？

    李氏一时心里没底，难得没了主意。

    巧儿在一旁干着急，觉得李氏或许是还没急到份儿上，于是便咬了咬牙，趁着出去端茶端点心的时候经常拉着些丫头小厮嘀咕。

    “唉，你们听见了没？有人说王爷已经遇刺，尸身都在回帝都的路上了！”

    “当真？这可如何是好？”立刻有丫头惊慌地问。

    “王妃可知道了？”有小厮问。

    “这就不知了。我这也是听别人说的。”巧儿提着食盒说道，“行了行了，我得办差去了，回头再与你们细说。”说罢，她便走了，只留□后几个丫头小厮惶惶无措。

    这番话虽是午后几个丫头小厮于花园小路假山后头的悄悄议论，然而谣言却慢慢在王府里传了开，等某日良儿去厨院儿里拿参汤时，听到的已经是“听说王爷遇刺时身中数十箭，尸身落在大漠埋在黄沙里，找到时已是面目全非了！如今王爷的尸身正在运回帝都的路上，也不知王妃见了能不能认得出来了。”

    良儿听得惊惶，心中更是怒气翻涌，上前一把推开厨院儿旁屋的门，怒道：“哪个在这儿嚼舌根子！混说主子的瞎话，也不怕下了阎王殿里叫小鬼儿拔去舌头！”

    良儿声音清脆，俏目含怒，生生把几个躲着墙角儿小声议论地丫头吓得连声讨饶，良儿怒瞪她们一眼，进屋端了参汤，摔门就去了。

    待回到寝阁里，一字不漏地对宁阳禀报了，听得宁阳一股子火气涌上心头，吓得奶娘忙在旁边便帮着她顺气边劝道：“这些都是谣言，王妃别放在心上。”回头又斥责良儿道，“你这丫头怎这般没分寸了？王妃如今怎能听这些？你听着了与总管说一声就是了，何必要来禀告王妃？”

    良儿却道：“奴婢知晓王妃定然生气，只是此事奴婢以为不能叫总管罚罚就成了！王妃如今怀着身孕呢，府里就敢传这些话，哪有个把主子规矩放在眼里的？奴婢以为，此事王妃不可装作不知，若不亲自罚几个，往后就当真有那敢欺主了的！”

    宁阳闻言狠压下心里怒气，说道：“奶娘别怪良儿，她说的是。我原以为严令管事的管好下面的人，这谣言便能止住，不想越传越离谱！竟说把王爷说得……”宁阳深吸一口气，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变得迷信了，她只知道这些话在她心里就像一把利刃，刀刀见血！

    她性子是温和了些，却总归是出身大周的公主，身份尊贵，又是这王府的王妃，她本以为单凭这些，她说的话就无人敢不听，没想到还真有敢给她吃刀子的！她一直是个能忍的，也从不愿意与人争执吵闹，她天生喜欢避着这些麻烦事，别人为难她，她若有旁的办法便绝不会跟人吵起来。但是今天这事她绝不能忍！事情说到她身上也倒罢了，说道诸葛端云身上，她决不轻饶！

    宁阳立刻叫来了总管刘阿，只是这回却把王府的护卫军首领小七也叫了来，一番吩咐，小七听了大怒，带了两队护卫，个个披甲，声势浩荡地便往厨院儿里去了，一路上不知吓坏了多少丫头小厮。

    厨院儿的管事张婶见王府的披甲护卫来了，顿时吓得有些无措，眼见着小七在前头，忙笑着上前问道：“呦！这不是护卫首领大人么？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是不是院儿里那个不懂事的惹着您了？”

    小七冷冷一哼，也不跟她罗嗦，只一挥手，两个护卫上前来，立时把管事张婶给押了起来，吓得张婶忙惊呼所犯何事。正当此时，一队护卫入了厨院儿的旁屋，把里面听到动静吓得不敢出来的三个丫头绑了出来。这才冲张管事说道：“张婶，你这管事的差当得可不咋地，这厨院儿里的丫头背地里暗造王爷的谣言，怎么着？你这就陪兄弟们往王妃那儿说说清楚？”

    说罢，也不给那张婶申辩的机会，手一挥，便带着人往前院儿去了。只留下厨院儿里的一群小厮丫头面色煞白，静悄悄地无一人敢言。

    待小七带着人到了前院儿花厅，宁阳已经坐在上首喝着参茶静等了。奶娘和孟茹站在她身后，良儿和子陌等一干丫头站在一旁服侍。

    小七来了花厅上，手底下的人一把将管事张婶和三个丫头给甩在地上跪了，几个披甲上前把那三个丫头的脸强行抬起来朝向良儿，小七问道：“良儿姑娘，你瞧瞧看，是这三个婆娘么？”

    宁阳坐着不动，良儿仔细瞧了瞧，眼儿一转，说道：“不是这三个婆娘。”

    “啊？”小七挠了挠头，“闹错了？”

    此时却听良儿接着脆声道：“是这三个丫头！不过这三个丫头还没配小厮呢，算不得婆娘。”

    小七噎了噎，抹了抹鼻头，随即一笑，又瞥了眼地上面色惨白吓哭的丫头，嫌恶道：“在我们家乡，凡是乱嚼舌头根子的，都算婆娘！”说罢，便向宁阳拱手道，“禀王妃，人已带到，请王妃处置！”

    宁阳放下茶盏，见小七带着王府的披甲护卫两旁列队站好，再一抬眼望出去，见总管刘阿已经带了王府各院儿的管事和下人来了。管事们一见这阵仗便心知今日必然要出事，虽未见过宁阳发怒，但在这阵仗面前哪个也不敢多言，全都齐齐跪在里花厅里，稍微有些脸面的大丫头和仆妇们跪在了花厅外头，剩下的丫头们也跟在后面跪着，王府里几百人把前院儿跪满了大半，凡是有丫头小厮跪着的地方，就有王府的披甲护卫执刀剑冷冷盯着，这阵势前所未有，更吓得人哑口不敢言。

    当李氏带着竹院儿里的丫头们到来时，也是心里惊了惊。宁阳叫她在下首坐了，杏儿和巧儿随侍在后，其余的丫头小厮全都跪了出去。

    见人都来齐了，宁阳这才淡淡地抬眼，看了看地上跪在最前面的三个丫头，那三个丫头已是哭得泪流满面，宁阳却视而不见，只淡淡道：“说，把你们方才说王爷的话，再在我跟前儿说一遍。”

    三个丫头哪儿还敢再说？忙哭着磕头道：“王妃！您饶了奴婢们吧！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宁阳闻言却轻声笑了笑，花厅跪着的一干管事下人却只觉得心里发毛，只听她缓缓说道：“看来我这王妃你们是真不放在眼里，前些日子刚吩咐了下去这些谣言不许再谈，结果你们一个个躲起来小声嘀咕，越传越厉害。今儿我把你们叫来了，有兴趣听听你们说什么了，却又无人跟我说了。”

    宁阳语气温和，话说得也慢，话里绵软，带着怀了身孕的女子特有的懒散，令人听不出喜怒来。底下跪着的管事丫头无一人敢抬起头来一窥究竟，李氏却是偷偷抬起眼来，只见得宁阳眼眸含笑，眼里的隐怒却是连她也觉得颤了颤，只听她轻巧地说道：“我原以为府里的人也只是敢在背地里把我的话不当回事，不成想今儿在我面前儿还是这般。”

    这话的意味丫头们却是听明白了，三个丫头哭成泪人儿，一个劲儿地摇头，摇脱了发上的绒花，哭花了脸上的脂粉，却就是不敢说一个字。这不是她们胆敢忤逆王妃啊！这、这实在是她们在厨院儿屋里说王爷的话太、太……这要是说出来，王妃定然饶不得她们！

    宁阳却是缓缓将茶盏端了起来，垂眸浅浅喝了一口，眯起眼儿柔声道：“我今儿还就是有兴趣听了。你们若是说不出来，就叫这全府的人都陪着跪吧。”

    这话一出口，几个其他院儿里的管事忙给张婶使眼色，张婶心中暗呼倒霉，王妃常来厨院儿，她对王妃的性子也是有些了解的，虽然性子温和，却不是个任人欺负的，只不过不爱与人动怒，凡事都喜欢好好说话和和气气的，却不想如今动起怒来是这般难缠。

    张婶瞧着宁阳这淡定喝茶的架势，想来这三个丫头不如实把传的话儿说一遍她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于是便拧了身旁的丫头一把，斥道：“王妃的话没听见么！快说呀！”

    三个丫头仍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宁阳却微微歪着脑袋看向总管刘阿，说道：“看来府上的规矩真给人忘得差不多了。刘总管，烦劳把规矩念来听听，给不长记性的人长长记性。”

    刘阿躬身应了声“是”，这便扯了扯嗓子，面无表情地念道：“凡不听主子话的，杖责三十，或撵出府去，或卖入花街柳巷，全凭主子处置。”

    刘阿声音尖细，吐字却是清晰，在静悄悄的屋里听着有些瘆人。三个丫头全惨白了脸色，头摇得更猛，哭求道：“王妃饶命！求王妃饶了奴婢们吧！”

    “那你们是肯说，还是不肯说呢？”宁阳放下茶盏问道。

    三个丫头面面相觑，中间的丫头眼泪落得最凶，说道：“奴婢说！奴婢说！只求王妃开恩，不要把奴婢卖入青楼！”她往前爬了两步，说道，“奴婢今日在厨院儿里说、说……听说王爷遇刺时身中数十箭，尸身落在大漠埋在黄沙里，找到时已是面目全非了！如今王爷的尸身正在运回帝都的路上，也不知王妃见了能不能认得出来了……”

    这丫头的话虽哽咽，说出来却叫屋里跪着的管事们都白了脸色，张婶更是面如土色。外头跪着的丫头小厮也抽了口气。那丫头却是一个头磕在地上，求道：“奴婢再也不敢嚼舌了！王妃饶了奴婢吧。”

    宁阳端坐着，缓缓吸着气，这些日子她努力叫自己不去想诸葛端云的安危，她告诉自己要相信他，却偏偏听到这些谣言……叫她如何不气？她努力叫自己平复下来，转头又看向刘阿，说道：“烦劳总管再念一念，府里造谣生事，祸及主子者，如何处置？”

    刘阿仍是面无表情，说道：“亲王府的规矩，凡犯了嘴戒私自议论主子者，丫头小厮一律杖毙！管事的杖责五十，撵出府去！”

    他这番话倒是唱着嗓子说的，声音传出老远，跪在近处的只觉得耳朵发疼，远处的却心里直跳。

    三个丫头已经吓得身子抖如落叶，方才说话的丫头求道：“王妃饶命！这些话、这些话奴婢们也是听人说的呀！绝不是奴婢们造谣……”

    “是么？”宁阳微微笑了笑，眯着眼儿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你三个只要跟我说说是从谁那里听来的，我自会饶你们一命。”

    三个丫头一听能活命，自是不敢不说，指着花厅外头说道：“回王妃，奴婢们是从针线房里赵二家的那里听来的。”

    宁阳缓缓抬眼，花厅外头已经有护卫呼喝：“哪个是赵二家的！”

    那赵二家的闻言身子一抖，顿时跌在地上，两个护卫上前拖着她就进了花厅摔在了地上。

    赵二家的哭道：“禀王妃，奴婢、奴婢也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呀！”

    “从何处听来的？”宁阳淡淡地问道，瞧不出一点儿生气来。

    那赵二家的答：“从前院儿洒扫的小厮王溜子那儿！”

    只听得外头又有护卫呼喝：“哪个是王溜子！”，不一会儿，王溜子也被提了进来。

    接下来一个咬一个，一个供一个，呼喝声哭求声不绝，宁阳却缓缓垂了眼，慢慢地等。其实，她就是再生气也没打算要这些人的命，毕竟这样的事她还是做不来。但是她一定要查出这个背后散播此谣言的人来！

    渐渐的，花厅里跪的人越来越多，几个管事都跪到了一旁，中间密密麻麻全是牵连出来的丫头小厮，整有七八十人，已经都跪到了外头。李氏身后的巧儿见着这架势，脸色越发惨白，暗暗拧着帕子咬着唇，却仍是止不住有些抖。当她看见那日散播闲话的一个丫头被披甲护卫提进来时，几乎没跌在地上。她瞪着眼，不去看那丫头，那丫头却一指头指过来，说道：“禀王妃，这话、这话是奴婢从竹院儿的巧儿姐姐那儿听来的！真的不关奴婢的事！”

    这话一出，李氏脸色煞白，花厅里的护卫已经一把上前把巧儿给提了出来，脚下一踢，巧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宁阳抬起眼来，却是看向李氏。李氏忙起身跪了说道：“妾身管教无方！恳请王妃降罪！”

    宁阳却将眼神从李氏那里收了回来，说实话，这事跟竹院儿里有牵扯她真是有些出乎意料。却见巧儿头磕在地上，说道：“回王妃！奴婢、奴婢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宁阳淡淡地问。巧儿却是心里惊恐，她心知这话是她自个儿编的，却也知绝不能承认，只是一时不知赖在谁身上好。正自犹疑间，抬眼见杏儿立在李氏的座椅后，笑得幸灾乐祸，这便把手往那处一指，说道：“奴婢是从杏儿那贱婢口中听来的！”

    杏儿大惊，却也马上被押到了地上跪着，她面白如纸，却渐渐涨红，回头怒狠狠地盯着巧儿骂道：“你血口喷人！”

    巧儿道：“这谣就是你造的，你当然不承认了！”杏儿闻言又惊又急，只吼道：“我没说！”言罢就要掐上巧儿。

    “放肆！”小七一声怒喝，两旁护卫疾步上前将两人各押一旁。宁阳坐着不动，却是看向巧儿，缓缓问道：“你怎知这谣就是她造的？”巧儿一愣，一时不能言，宁阳却接着道：“旁人上来都是一下便能指出从谁那里听来的，唯独你细思了一会儿，还咬定是杏儿造的谣。我问你，即便你真是从杏儿那儿听来的，就怎知她不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为何一口咬定是她造的谣？”

    “这……奴婢……”巧儿一时说不出来。李氏跪在前头却是恨恨回头，一巴掌扇了过去，怒道：“你竟做出这等事来！还将脏水泼到旁人身上？你平日与杏儿虽争宠了些，可杏儿是王妃赐给我的丫头，性子本事样样都是好的！她会做出这等事来？”李氏回身向宁阳求道，“此事是妾身管教不严，妾身自愿罚奉思过，于屋里日日抄经念佛，祈求王爷早日得胜凯旋。至于这丫头，一切实属她咎由自取！妾身羞于做那袒护之事，她便任凭王妃处置吧！”

    “夫人？！”巧儿不可思议地望着李氏，李氏却跪在地上再不言语，一副大义凛然之态。

    宁阳摇了摇头，她已经差不多敢肯定这话就是出于巧儿之口，只是不想这李氏真真是个精明的，一看形势不好，竟自请罚奉思过。她这般态度，自己若借势再罚别的，倒显得她故意为难于她了。

    宁阳看向巧儿，她已经哭求着想要从护卫手里挣扎出来，不停地求李氏为她求情，李氏却再不理会。宁阳却道：“我自问平日里待你们不薄，既无打骂，亦无苛扣，赏多罚少，便是斥责亦是少有。我不敢自比那天底下最好的主子，可也算是个和善的。如今你们不顾念主仆情意，谣言都敢往王爷身上扯了，我便也不顾念那许多了。”

    底下顿时哭成一片，求情的，讨饶的，宁阳自进了王府以来，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她抚着小腹慢慢站了起来，说道：“按着王府的规矩，你们这些人今儿都该打死！然而我怀着身子，不愿造这杀孽，但胡乱造谣诅咒我夫君者我也不愿轻饶。来人！”

    “卑职在！”小七上前一步，甲胄声声，冰冷无言。

    “丫头小厮，杖三十，撵出府去！管事的杖三十，罚俸一年！现在就打！”宁阳下了狠心，说罢便坐回椅子里。

    王府的披甲护卫军得令，将花厅外头清出一块场地来，将丫头小厮十人、十人地拖下去当众杖责。宁阳终是留了脸面给这些人，叫人杖责时隔着衣服打，两旁下人们看着，静悄悄的无人敢言。一时间花厅的院子里喊数的、哭嚎的、竹杖打肉的声音交错起伏。这日，王府里八十多丫头小厮人挨了打，被撵出了府去。另有十名管事的被打，罚了俸禄。一时间，王爷遇刺失踪的谣言如云般消散，无人再敢提及一句。

    至于李氏的丫头巧儿，宁阳却未将她撵出府去，只说道：“此事你乃始作俑者，理当重罚。然念及你是阮夫人带来的丫头，我便不撵你出府。杖五十，罚俸一年，降作粗使丫头去洗染院儿里当差吧。”

    巧儿还想求情，怎奈李氏全不理她，宁阳也起身回了寝阁。小七却觉得不解气，亲自拿了杖子，狠打了五十大板，他力道拿捏得好，皮开肉绽却未伤及骨头内腑，打完见巧儿早昏死过去，便叫了两个洗染院儿未受此事牵连的丫头把她拖去了粗使房里。


135夜游

 临近年时，大周帝都几条街道上比平日里更热闹。晚间灯火通明，灯笼花盏、小桥花树烟水如华。街上到处是人，除了平日里常见的，更多了许多年货铺子，杂耍的、卖唱的，有女子悠扬的小调儿飘扬在街上，更有各家小贩吆喝吃食小玩吸引打扮富贵的公子小姐。

    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穿梭在人群里，鹅黄高腰襦裙，胸前绣着大朵的雪牡丹，腰间的蝴蝶结子五色长穗随风飘着，夜市红灯里迤逦得迷了人的眼。她跑在前头，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见那素衣如雪的温雅男子依旧跟着，便嬉笑一声，转头再钻入人群。

    前头渐渐拥挤了起来，一群小孩子围在一个摊子前，眼儿流连着，似乎有好玩的东西。安阳凑热闹地跑了过去，见是个捏泥人的摊子，老伯手法灵巧，随意揉捏几下，一只春牛就这么捏了出来，令人见了不免赞叹其技艺如神。安阳盯着那老伯灵巧的指法，兴奋地移不开眼。

    柳子轩缓步过来，看了眼四周围着的孩子，再看看安阳兴奋的眼神，不由哑然失笑。

    “若是喜欢，不妨买些回去，放在屋里摆着。”街上喧闹如华，柳子轩的声音仿佛能透过这些喧杂，那般地清雅。安阳回头笑得灿烂，伸手把他拉到摊子前头，对那老匠人说道：“老伯，你能把人捏出来吗？”

    老人笑呵呵地抬起眼来，问道：“这位姑娘要捏啥？老朽会捏的人儿可多了，戏台上那些将军小生都捏得来！”

    安阳笑了起来，把柳子轩往前推了推，说道：“我不要那些戏台上的，又不认识几个。我要他！能捏出来吗？”

    她声音明亮清脆，惹得周围几个半大孩子纷纷向柳子轩投去好奇的目光，后边更有几个出来游玩的小姐公子也围了上来，有几个听到安阳方才的话的不免目光有些怪异。柳子轩倒是面色半分不改，只是温润地笑了笑，对安阳摇头道：“莫要难为老伯。”

    安阳闻言笑了起来，说道：“我没为难他啊！轩哥哥你看，这个将军捏得多威武呀！我猜这老伯手艺一定很好。”她边说边摇着柳子轩的胳膊，摆明了就想要个和他一样的泥人儿。

    “这位姑娘真会说话。”老匠人听得眉开眼笑，当下便应了下来，照着柳子轩的模样捏了起来。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手底下便渐渐出现一个素衣飘飘的清雅公子。安阳眼也不眨地望着老人的手，一会儿看看柳子轩，一会儿再看看那泥人，张着嘴儿惊叹不已。待那老人笑呵呵地把泥人交给她，她更是愣了愣，才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欢喜地左看右看，像得了宝贝。

    柳子轩笑着摇摇头，给了那老匠人一锭银子，说道：“已是年时，老伯拿去贴补家用吧。”那老匠人见了手里的银子自然有些惊惶，不过再看一眼安阳的衣裙打扮，便也心中明了。这帝都城里多是达官贵人，遇见喜欢的物件赏些银两也是常事，这般想来也就收了下来，而后自是一番千恩万谢。

    柳子轩摇了摇头，与那老匠人寒暄几句，安阳这才回过神来，瞅着那摊子说道：“老伯会捏福星和寿星么？”见那老匠人忙点头，安阳这才转头对柳子轩说道，“轩哥哥觉得，父……呃，父亲和母亲会喜欢这种街边捏的小泥人儿吗？我打算买两只，过年的时候送给他们！说不定他们会高兴看见这些呢。”

    柳子轩闻言笑了笑，刚要说话，只听得身后一阵喧闹，安阳也不禁转身往后瞧，这才发现这泥人摊子旁边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把街上堵了大半，不知是哪家的轿子要打这儿过，家丁正凶神恶煞地赶人。

    “让开让开！也不看看这是哪家的轿子！”那喊话的听着是个女人的声音，嗓音尖利。另有几个家丁一路推推搡搡，人群往后面退开，安阳站在最后头，身后是泥人摊子，退无可退间不由一个踉跄，身子便往后仰去。她只听见后面的老匠人一声惊呼，眼前素白的衣袍拂过，一阵天旋地转，待反应过来时，人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摊子后头。

    安阳顾不得回味刚才的惊险刺激，也顾不得脸红心跳，只是急急拿出护在怀里的泥人瞧，却见那刚捏好的衣袍一角竟断了半边，不由呆愣地对着灯笼看了又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待再抬起眼来时已是大怒，喝道：“哪家的轿子这么仗势欺人！”

    她的声音被在街上的喧闹声淹没，那泥人摊子的老匠人却听个正着，忙起身小声说道：“这位姑娘小声些！那家的轿子不是咱们惹得起的，那可是刑部尚书赵大人府上的轿子，里面坐着的八成是赵府的小姐，她的奶娘出了名儿的凶煞，每回出府都是这样的，老朽几个常在这街上的，早就不觉稀奇了。”

    “原来是那赵小姐！”安阳听了火气半分不减，她没见过赵家小姐，但是曾经听贤王妃等人提起过，听说她自恃容貌甚美，出门都戴着面纱，有时朝中大臣家的夫人小姐聚会，她也很少去，是个自视清高的人。她的奶娘成天宣扬她家小姐有多花容月貌，不知背地里被人笑了多少回。

    安阳鼓着脸，怒气冲冲地瞪着那家的轿子，眼都要冒出火来。她今晚打算和轩哥哥单独出来约会逛街的，所以奶娘和侍卫一律不准跟着。出府的时候她还美滋滋的，现在倒是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应该带几个人的，刚才那赵家人蛮横的时候，就要公主府的人上去收拾收拾那凶巴巴的奶娘！

    安阳越想越气，却在此时，听柳子轩从旁笑了笑，说道：“为了这些事气闷，岂非伤身？难得今夜出来逛逛，前方有家景致不错的茶楼，可愿去坐坐？”

    安阳闻言回过神来，正见那只泥人递到她眼前，柳子轩垂眸看着她，眼中温和如水，淡淡的调笑。安阳愣了愣，这才瞧见那泥人断掉的袖子不知何时已经补上了。她张了张嘴，有些惊讶。她记得这泥人就拿在手里，什么时候被轩哥哥拿去了？

    安阳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眼儿四处瞄着，手却忙把那泥人接了过来。这时，见那赵府的轿子从人群里出来，一个老妇人随着家丁走在轿子一侧，身形肥硕，摊子前的红灯笼映着她横着的眉眼，脸上厚厚的脂粉白得叫人倒足了胃口。安阳不想叫这些人搅了自己难得的约会，心里却又实在气不过，这便跺了跺脚，冲那远去的轿子倾了倾身，皱了皱鼻子，一番鬼脸，心里这才舒坦了些。

    过了一会儿，街上的喧嚣再起，远处酒肆茶楼里的说唱小调又悠悠传了来，老匠人为安阳捏好了福星和寿星，她这才高高兴兴地离了摊子。

    夜里风有些冷，街上却热闹得紧。一路上胭脂钗环、年画剪纸摊子，唱搭的戏台、逗趣的杂耍，安阳一路拉着柳子轩走走看看，她笑得明媚，甚至有些嬉闹，偶尔拉着男子胳膊的举动惹得路过的女子们纷纷用团扇遮了脸，小声议论着。柳子轩话并不多，却始终不曾避着她亲密的动作，只是路人议论得紧了，便趁着安阳从杂耍堆里出来时抬眼对她淡淡地笑了笑，趁着她愣神间，他袖袍很自然地拂了拂，却在胳膊落下时微微握住了她的手。

    宽大的袖袍垂着，面儿上什么也看不着。

    柳子轩望着街上景色，神色温润如常，安阳的脸却霎时间有些烧，灯笼映着她的脸儿，红彤彤的。自出了公主府就像撒了欢子似的，这会子立马安静了下来，乖乖地拿着她的泥人儿低垂着脑袋跟着柳子轩慢慢往茶楼去了。

    那茶楼位于西街尽处的临春湖边上，茶楼内布置雅致，上了二楼雅间，临窗便能看见幽幽的湖水，夜色灯笼下，湖面泛着红光，下面游廊小亭，玉兰百树，吸引了不少女子往那亭中去，婀娜地倚在亭中廊椅上临湖眺望，夜风拂来，脂粉飘香。

    小二端了点心和茶水来，安阳仍站在窗前看得入神，回身时见柳子轩已经斟了两盏清茶，坐于椅子里笑问她道：“公主这一路上可曾口渴？不如来润润喉。”

    安阳愣了愣，望着柳子轩的眼神有些呆直，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真的会有这样一天，他会真的陪着她来逛庙会。真到了这一天，难免有种如在梦中的感觉。

    “轩哥哥以前常来这里？”安阳坐下来捧过茶碗问道。

    柳子轩笑着望向窗外，说道：“白日闲时曾与同僚来过几回，觉得景致甚好，今夜便请公主来此小坐片刻。”

    “白天啊……”安阳喃喃了一句，抓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眼儿往一旁瞄着，小声问道，“那、那白天的时候，那湖边也有许多女子游玩吗？”

    柳子轩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眸中笑意难言，垂眸慢声道：“自然是有的。只不过男女有别，此番道理孩童皆知。倒不似今晚路上，有人那般拉着男子的胳膊不撒手，倒惹了许多闲言碎语。”

    柳子轩给自己又斟上一盏茶，浅笑地执起茶盏喝着。安阳却咦了一声，愣了好一会儿才会过意来，顿时脸儿涨红，跺着脚说道：“轩哥哥又取笑人！那、那能是我的错吗？明明就是那些人太古板！而且、而且后面是轩哥哥……”拉着她的手来着！所以也不能说她不事矜持吧？

    安阳鼓着脸蛋儿，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柳子轩笑了笑，不再调笑她。安阳塞了几块点心在口中，咕咚咕咚地喝了茶，起身跑到窗前装作看那湖上的景色，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后边瞄。

    柳子轩起身，缓步过来问道：“公主可想下去走走？”

    安阳听了脸上泛起笑容来，点了点头，二人便要携伴下楼去。

    正当此时，窗下却传来喧闹声。安阳愣了愣，扒着窗户往下看去，正见一名戴着面纱的女子站在轿子旁，府上的家丁将她护着，一名身形肥胖的老妪冲着对面的男子骂道：“癞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竟敢对小姐语出轻薄，你可知咱们是哪家府上？”

    那男子的样貌因离得远，看不清楚，说话却蛮横流气：“管你哪家府上！你可知公子我是哪家府上？”

    那老妪哼了哼，不把他放在眼里，骂道：“别以为穿了锦衣华袍就能充公子爷了！老娘我见得富贵人多了！就你这贼眉鼠眼的，谅你也不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那老妪几句哼笑嘲讽，把那男子气得不轻，他身旁的长随听不下去了，咳了两声，这才扯了扯嗓子比着拇指喝道：“老妇有眼无珠！开国伯柳府，听说过没？”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时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起了低低切切地议论声。

    那老妪也是愣了愣，神色沉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明显敛了几分气势，不再开口大骂，反而上下打量起那人来。

    茶楼里安阳张了张嘴，呐呐地望着柳子轩，问道：“轩哥哥，开国伯柳府咱们这帝都城里没第二家吧？”

    柳子轩眼望着下面，面色笼在灯烛浅影下，看不出神色，只是温声笑道：“想来不会有第二家。”

    “那……”安阳指了指下面，正要说什么，却听下面那老妪笑了笑，说道：“驸马爷府上的呀……敢问这位公子您是？”

    那公子摆了摆雄姿，身旁长随说道：“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这位可是和驸马爷府上连着亲的马少爷！”

    “马少爷？”那老妪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哼了哼，“就知道这德行也不会是驸马爷。”

    安阳在楼上听见这话险些一头栽下去，指着下面问道：“轩哥哥，那姓马的公子是伯府的那家亲戚啊？”那德行那赵府的奶娘刚刚还敢猜他是她的驸马？她的眼光才没这么差咧！

    柳子轩望着下面说道：“方才并未认得出来，这般报了姓氏倒是想起来了。前两个月季祖母家的远方侄儿举家投奔来，说是念了几年经史典籍，也算有些学问，打算在帝都谋个差事。轩与他倒是从未见过，只是此番想来应是此人了。”

    “就这样的，还叫有些学问？”安阳差点没呸出来，她原本未见着祖父的两位妾室，那天听轩哥哥说季祖母马氏有些好争，对她的印象就不是很好，这下子就更不好了。

    “轩哥哥打算怎么办？这事要管吗？”安阳问道。如果这是不是和伯府有关，她一百个不愿意管！那赵家的奶娘脾气横说话又难听，今晚的事指不定是她们自个儿惹出来的呢。

    柳子轩并未沉吟，直说道：“若与伯府无关，不管也倒罢了，一会儿定有衙门的人来。只是那赵小姐是刑部尚书赵大人府上的，季祖母的侄儿又拿了伯府撑面子，倘若衙门来了人，定不敢随意处置，此事若是闹到伯府和尚书府上，总有许多麻烦。看来需下去看看。”说罢，他便对安阳道，“公主且在屋里等吧，轩去去就回。”

    “我不要，我要和轩哥哥一起下去。”安阳头摇得像拨浪鼓，紧紧抱住柳子轩的胳膊就是不撒手，说道，“轩哥哥放心吧，我什么话都不说！我只在你身边站着就行，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柳子轩见下面的人围得越来越多，这便也不再劝，带着安阳就下了楼。

    湖面游廊上的人群中，那马公子见赵府的气势低了一等，马上说道：“在下也知小姐定是好人家的姑娘，并无冒犯之意，只是见小姐窈窕之姿胜似天人，心生仰慕，恳请小姐一同赏这湖光夜色罢了。”

    那赵小姐蒙着面纱，容貌难见，只是声音如泉，清冽冷淡，说道：“纵使是驸马爷府上的亲眷，也不可行此轻浮之事。”说罢，便甩了裙袖，叫奶娘打了轿帘，这便坐了进去。

    那马公子见赵小姐这般不给面子，顿时气极，给身旁的长随家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家人就要上前去。赵府的奶娘尖利地要喊，这时，柳子轩从人群里走出来，看了那马公子一眼，温声说道：“劝公子莫要如此行事为好。”

    那马公子一愣，回过身来打量了柳子轩一眼，说道：“哪个不识抬举的！”

    柳子轩淡淡一笑，一派温润，缓缓摇了摇头，说道：“在下识不识抬举公子且不必理会，在下只想告知公子，那轿子里小姐是刑部尚书赵大人府上的，凭公子……惹不得。”

    “惹不得？”人群里一阵议论声，那马公子也觉得自己听了笑话，说道，“你可知本公子是谁？”

    柳子轩却仍是笑意不改，慢声说道：“若公子当真与伯府上连着亲，就该知道柳老伯爵平日最恨府中之人仗势欺人，若非老伯爵治府甚严，柳家在帝都城里这些年亦不会有此口碑。”

    四周议论声又起，这回看热闹的人倒是点起了头，那马公子望了望四周，再看向柳子轩时已经含了打量。

    柳子轩温润一笑，不疾不徐地说道：“老伯爵与尚书大人在朝为官，向来无有交恶之处，若因着公子叫两家生怨，公子可想好了要如何与老伯爵交代？”

    那马公子闻言这才有些怕了，他四下里看了看，身边的长随上前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这才整了整衣袍，轻咳一声走上前来向柳子轩施了一礼，堆着笑容问道：“在下见这位公子谈吐不凡，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柳子轩笑容温和，却并未回礼，他的手垂着，宽大的衣袍遮掩下，那里正握着身旁女子的手。安阳垂着脑袋，笑容甜蜜，难得心思没放在看热闹上，反而当真听话地一句话也不说。

    见柳子轩受了他这一礼，马公子更加打量起他来。此人虽一身素袍，料子却是上好的锦缎，湖边灯盏映衬下淡淡的银纹，淡雅出尘。再观他眉宇温润，谈吐谦和，这般气质断非普通人家。马公子心里不免有些懊悔，他刚入帝都数月，凡打着伯府的旗号无人敢不卖他面子，倒尝了许多甜头，难免有些忘形。今夜本以为还能如以往一般，不想遇上个女人竟是尚书府上的小姐，他这才想起老伯爵府上虽有爵位，官位上却比不得尚书府，老伯爵定然不会为了他得罪尚书府的人，如今还得靠着伯府谋个差事，若惹了老伯爵不快只怕前程尽毁。

    一番思量，马公子已是心中有数。

    这时，却听柳子轩说道：“公子既有悔意，不妨与赵小姐赔礼请罪。若小姐宽宏，今夜之事公子方能减轻些罪责。”

    那马公子如今哪还敢说不？忙应了，走到那轿前，忍着那赵府奶娘的冷嘲热讽朝着轿子深深施了一礼，说道：“今夜乃是在下忘形，若有得罪小姐之处还望小姐海量汪涵。”说罢，还朝身旁的长随招了招手，长随带着马家的下人过来也齐齐给赵小姐赔了不是。

    轿中未有那赵小姐的答复，她的奶娘却叉着腰哼道：“赔了不是就赶紧走吧？难不成还想听听小姐声音？咱们尚书府和伯府都是有脸面的人家，这位公子日后可得顾着伯府的脸面才是。”

    马公子不敢再言，忙一个劲儿地陪不是，听身后人群议论声声，只觉脸上无光，带着人从那轿子旁边回来，又给柳子轩行了一礼，这便带着人走了。

    闹事的散了，周围的人却未散，柳子轩在各种目光里神色不敢，垂眸对安阳笑道：“想来帝都衙门的人也快到了，不如且回茶楼里坐着，待人潮散去再来走走。”

    安阳满心都在享受着柳子轩的眷护，听得这话昂起脸儿来，刚要点头，却听有人说道：“这位公子且慢，我家小姐有请。”

    安阳一愣，定睛一瞧，竟见那赵府的奶娘走了过来，隔着几步远，身上的脂粉气闻着叫人直想打喷嚏，安阳往后退了退，脸儿往柳子轩的袍袖上靠了靠，直到闻见他身上淡雅的气息才好受了些。柳子轩却是不动，只任由那奶娘走过来，只见她昂着头说道：“这位公子，我家小姐多谢公子解围相救，请公子去轿旁一叙。”

    安阳闻言愣了愣，眉头皱了起来，柳子轩却垂眸笑了笑，说道：“谢小姐相邀。方才在下不过举手之劳，若小姐有心相谢倒是不必了。”

    赵家奶娘听了拧起眉来，帕子甩了甩，说道：“这位公子别不识抬举！我家小姐……”

    “你说谁不识抬举？！”她话还未说完，安阳听不下去了，皱起眉来，话里透着火气，“你家小姐怎么了？尚书府里的小姐受了人的恩就可以摆架子么？她要真想谢人，叫她从轿子里走出来谢！哪有叫救了她的人去她轿子跟前听谢的道理？”

    周围的人听了也都点点头，那赵家奶娘听了打量了安阳一眼，刚要说话，却听轿子里有人道：“奶娘。”

    那赵家奶娘听了忙换了张笑脸回到轿前听候着，过了一会儿那赵小姐从轿子里出来，缓缓来到柳子轩面前，福身施施然行了礼，声音清冷却有种说不出的柔来。

    “小女子多谢公子解围，方才因着受人轻薄，羞于见人，这才未曾下轿。本想叫奶娘询问公子府上住处，改日叫尚书府送谢礼过去，不想奶娘无状，倒对公子无礼了。”

    她说得虽是在理，安阳却眉头皱得更紧，只觉得那赵小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不是自恃高贵么？干嘛打听轩哥哥住处！安阳鼓起嘴巴，心里翻涌着一股酸意。她偷偷抬眼望向柳子轩，有些矛盾。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特别希望告诉那赵小姐，叫她把谢礼送去北街左永巷承平公主府！看她到底有什么反应！可是、可是她又不希望轩哥哥告诉她住处……因为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安阳咬了咬唇，偷偷捏紧柳子轩的袖袍，此时，却听他淡淡笑道：“小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在下今夜与妻子同游，路见不平，不过举手之劳，还望小姐勿要挂心。”

    那赵小姐闻言身子微微一僵，湖风吹来，身形单薄却有几分楚楚之姿。柳子轩却如不见，只笑着垂眸看了看安阳，笑问：“安儿，可愿与为夫去茶楼坐坐？”

    安阳好半天没动，满心满脑袋都是那句妻子和安儿的称呼，她咧着嘴巴，笑得有些受宠若惊，眼里却有些热。

    见她不言，柳子轩摇头一笑，在她耳旁低声道：“若再不走，一会儿帝都衙门的人来了，今夜可就要就此打道回府了。”

    这话果真管用，安阳听了头摇得像拨浪鼓，拉起柳子轩的手就说道：“轩哥哥，那我们去别处走走吧，我有些饿了，咱们去吃包子吧。”说罢，也不待柳子轩答话，便拉着他钻入人群，待那赵家小姐反应过来，再抬眼望去时，早已不见了二人的身影。

   

136毒计

自从王府里撵了批人出去，管事们挨了板子，王府里的下人便都老实本分了起来。管事们拖着又大又肿的屁股办差，却比往日更加谨慎，每日晨昏定去总管刘阿处禀告各房办差的情况，更求着刘阿在王妃跟前给说几句好话。偶尔宁阳往各院儿走走查看时，从管事的到丫头小厮无不陪着小心，侍候得万全周到。

    府里再无人敢传谣言，宁阳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有些感慨。有时对人温和些反倒不如雷厉风行一次，这回她真算是长了见识了。

    只是因着这次的整治，丫头巧儿受了罚，李氏自请罚奉思过，于屋里抄经念佛，只是没过三日，人却病倒了。

    宁阳派人请了御医来，御医请过脉后说道：“夫人乃是心火过盛，又遇风寒外邪，这才有些不适。下官开了方子，府上按方煎药，三日可好。”

    宁阳听了点点头，对这心火过盛和风寒一说有些在意。只不过奶娘怕李氏过了病气给她，不许她进屋，她只能在外屋嘱咐御医多开些好方子，最后对杏儿说道：“夫人如今身子不适，你好生侍候着，那药你亲自去厨院儿里看着，不可出差池。”杏儿是个晓事的，忙应了下来，待从厨院儿里出来时却从小路去了宁阳的寝阁。

    宁阳见她来了，也不耽误工夫，直问道：“如今正值盛夏，若是风热倒不觉得怎样，怎会患上风寒呢？”

    杏儿想了一会儿，说道：“真被王妃说着了，奴婢也觉得夫人有些不对劲呢。”

    “说来听听。”宁阳道。

    杏儿点点头，眼儿往旁边看了看，慢慢回想道：“奴婢那日晚上睡不着，便出来起夜……”她说了两句，顿了顿，忽而看向宁阳讨好地笑道，“说来这还是得说那日王妃威风，惩治了那帮子恶奴，巧儿那丫头被罚去做粗使丫头，奴婢得了王妃眷顾恩惠，把那坏心的丫头惩治了，心里欢喜，晚上便有些睡不着，回想白日王妃的威风治下，真是……”

    她话未说完，良儿和子陌已经偷偷在笑了，奶娘瞥着杏儿，神色间有些不喜。宁阳赶紧止了她一番恭维，说道：“你便直说吧，看见什么了？”说话间，她望了屋里的丫头们一眼，这才叫她们安静了。

    杏儿这才说道：“那晚奴婢见夫人房里的窗子开着，夫人就在窗前立着，奴婢过去给夫人请了安，问夫人为何不歇着，夫人说睡不着，奴婢不敢说其他的，只是觉得那晚的风有些凉，劝夫人早些歇息，而后便也回房睡了。”

    宁阳听了这话不由想起御医那句心火过盛的话来，她处置了巧儿，李氏心里定然是有怨的，她埋在心里憋出病来倒也有可能。只是希望事情不过如此，别是李氏耍什么花招才好。

    宁阳赏了杏儿二两银子，她千恩万谢地下去了。待她走了，良儿说道：“王妃要想知道阮夫人可否耍花样，只要等着阮夫人病愈后就知道了。她若无所求，还与往日一般，那这回就是咱们想多了。她若有所求，那这事只怕就是她的手段了。”

    宁阳觉得有道理，这便安心等着。三日后，李氏大病初愈，果真来寝阁里请安了。

    宁阳说道：“你身子刚好，当在屋里多歇几日，请安之事你便是不来我也不会怪你的。”

    李氏面色苍白如纸，身形瘦若西风，倒有几分病弱美，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只说道：“妾身这也是被巧儿那丫头气的。她八岁服侍妾身，看她平日里尽心尽力，有些争宠饶舌之处便也未曾严加管教，不想她竟没轻没重去说王爷的谣言，妾身对此事也是悔恨有加。还望王妃多罚罚那丫头，莫要顾念她与妾身的主仆情分，只求她能抵了她那罪过，王爷也早日凯旋而归。”

    “她如今已罚做粗使丫头，够她抵罪的了。”宁阳喝了口茶，放下茶盏时，身子微微一侧，眼色从李氏脸上一略而过。只听李氏叹了口气，又说道：“妾身这几日卧于床上，几番思量，终是觉得这丫头也算跟了妾身许多年了，她如今的错儿是她咎由自取，可这丫头却是妾身的母亲当初挑给妾身的，思及过往，心下酸楚，因而便就更思念母亲。妾身也知这是不情之请，但望王妃开恩，准妾身归家一日，与母亲叙叙情。巧儿这丫头的事儿妾身理当亲自对母亲言说。”说罢，她缓缓起身，拖着羸弱的身子对宁阳福身行了一礼，却在弯□时膝盖一弯，险些摔倒，宁阳忙起身要扶，奶娘却先她一步扶住了李氏。

    宁阳见李氏这副样子，便说道：“瞧你如今身子还虚着，如何回府去？你若真想念母亲，便派王府的人去将老夫人接来与你同住几日。”

    李氏闻言眼里一道惊慌闪过，只可惜她低着头，宁阳并看不着，只听李氏道：“怎好如此？妾身身子并不碍事……”宁阳却说道：“放心吧，我定不会叫人扰了你母女二人，老夫人来了，爱住几日就住几日，定叫你母女二人聊个痛快。”李氏还想说什么，宁阳便已不给她机会，只笑着叫屋里丫头把她送回了屋，再派人去李府上请人了。

    李母第二日一早便来了王府，给宁阳带了补身子的燕窝等物，和李氏一同陪宁阳坐着说了会儿话，母女二人便回了竹院儿。

    一进屋里，李母忙抓着女儿的手问道：“如今市井传言可传得厉害，王爷可当真出了事？”

    李氏看了眼进屋送茶的杏儿，拍了拍母亲的手笑道：“自然是旁人乱嚼舌根子，王爷英明神武，怎会有事？”她看了母亲一眼，对杏儿笑道，“行了，你且下去吧。我与老夫人有日子未见了，说几句体己话。”

    杏儿行礼退下，顺道带上了房门，重了脚步走远之后又蹑手蹑脚地走回来，蹲在墙角，耳朵贴在墙上，细细听动静。

    屋里，李氏说道：“娘，女儿请您来府上只为了与您说件事。前些日子府里谣言甚重，巧儿那丫头混说了王爷几句不吉利的话，传得人尽皆知。王妃动了怒，打了些丫头小厮的板子，连管事的也一并惩治了。巧儿那丫头按着王府的规矩本该打死的，王妃念着她跟着我这些年，因而法外开恩，打了她五十板子，罚做了粗使丫头。”

    李母闻言大惊，刚要说话，就见李氏来到桌前，研磨执笔，在纸上快速写了几句，递给她时朝窗外使了个眼色。

    李母见女儿这般，顺着她的眼色往窗外看了一眼，顿时明白，惊道：“巧儿那丫头当真做出如此不知轻重之事？女儿可有受这丫头连累？”嘴上说着，手上却把那纸墨接了过来，只见上头写道：王爷失踪之事不敢断定真假，若是真，女儿如何是好？

    李母微微皱眉，面色沉重，李氏却趁机说道：“母亲不必为女儿担心。王妃宽和心善，又素来怜下，因而不曾怪罪女儿。只是巧儿毕竟是女儿的丫头，管教无方酿成此事，女儿心中亦觉得对不住王爷。因而自请罚俸思过、每日抄写佛经，祈望渡去那丫头的口舌业障，保佑王爷早日凯旋。”

    李母说道：“你能这般想，那自是最好。平日里当好生服侍着王妃，她如今怀了身子，更是不能动怒，若伤了胎气，可是大事。”说话间，拿过纸笔，书道：王爷有事或是无事，你都已是王府之人，便是王爷有事，王府亦会留着，皇上素来敬重王爷，追封赏赐定然不少，届时家中定会为你争个侧妃之位，往后于王府中度日也好过些。

    李氏拿来一看，顿时红了眼，她说道：“母亲教诲得是，女儿谨记。”却于纸上写道：侧妃之位固然与家中有助，然女儿此生一无夫君宠爱，二无子女承孝，母亲忍心看女儿就此而终？

    李母看了沉默半晌，抬眼见女儿也是一番好年华，只是比进王府前消瘦了许多。她在这王府里吃穿皆好，只是不得夫君宠爱，虽此番婚姻与家中有助，然而真能看着她就此一生？怎么说也是自个儿亲生的闺女，她能狠下心叫她为妾，却终是狠不下心看她如此凄凉。李母帮女儿理了理发间的鬓角，叹了口气，说道：“唉！巧儿那丫头也是不知轻重，当初是瞧着她机敏懂事才把她给你的，竟不想惹出这事来，虽是她自作自受，也怪为娘的看走了眼，若给你挑个好的，也不会有如今这事了。”

    李氏听了落下泪来，说道：“怎能责怪母亲？巧儿那丫头既是跟了女儿，女儿便有管教不严之过，她如今落到这般境地也有女儿的错。”

    李母见女儿珠泪莹莹，眉目间却有几分刚强倔强，颇有她年轻时的样子，心里这便更加不是滋味。她拿出帕子给女儿擦了擦泪，眼底却略过晦色，走到桌前，写道：母亲有一计，若成，你这辈子虽为侧妃，却与王妃无异，你可愿狠心一试？

    李氏闻言忙拿了帕子抹了几下眼泪，用眼神询问母亲。李母望了眼窗外，坐下细书，却只写了三个字。

    李氏眼睛直直盯着那三个字，墨迹未干，笔画间却气势凌厉——杀王妃！

    李氏不可思议地望着母亲，本能地猛然摇头。母亲这是在教她做何事？王妃不是府上的丫头，乱棍打死主家也不必吃官司的！王妃贵为大周公主，她若做下这等事情，可还能有活路？万一被抓了，可是祸延三族之事啊！母亲不是向来为李家着想么？怎会教她行此之事？

    李母看出女儿心思，用眼神安慰她冷静下来，继而书道：王妃如今不过及笄之年，身怀六甲，又为初胎，临盆之时定然辛苦。女子这般时候身子最是虚弱，动些手脚很容易便会丢了性命。王妃若亡，孩儿无人抚养，母亲便去宫中为你争个侧妃的位子，这孩子由你带大，虽非亲生，你却是他养母，他日后定然要孝敬于你。若是个小王爷，你此生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便是个小郡主，以皇上对王爷的敬重，将来定会有门好亲事！

    李氏细细看过，心里扑通扑通地跳，脸上发白，忙在纸上写道：若被人识破，岂非连累家中？

    李母写道：此事交与母亲细细思量，母亲是过来人，这些事情若真心想做，定然能神不知鬼不觉！一来叫你后半生有所依靠，二来你若当了这王府的家，家中自是光耀，可比你如今这番境地好太多了。

    李氏仍是心里害怕，写道：可外头虽传言王爷遇刺失踪，终究不敢断言王爷真就出了事。若王爷无事呢？若在王妃临盆前就班师回朝又当如何？便是在王妃临盆后凯旋而归，若回了王府发现王妃身故呢？

    李氏摇了摇头，面色苍白。她还是知道王爷的脾气的，他如此宠着王妃，若是回府来见得王妃不在……她想象不出这府里的一干人等会是何种后果。

    李母看了女儿的担忧，写道：若王爷回来得早，那你便不需冒险行此之事，王爷答应咱们李家要给你的位份自然也不能再拖。若王爷晚些回来，那你便可行事。母亲并非鲁莽之人，断不会叫你留下把柄，折了自己也连累了李家。母亲自会想个万无一失的法子，王爷回府来，便是发现王妃亡故，他没有把柄自然不能把气撒到你身上，无论如何，咱们李家也是有脸面的人家。到时你在他身边多陪着，他又见你对他的孩儿诸般疼爱，时日久了，便是块铁石也能被你化了！你的地位便自此在王府中稳住了。

    李母将纸递给女儿，郑重地给她使了个眼色。李氏细细看了，将那纸捏做一团，咬着唇垂眸思量。李母见势递过一张纸来，写道：不做狠心之事，怎能做那人上之人？自古女人争位，哪个不是如此？

    李氏见了盯着这话不发一言，李母却又书道：将这些往来交谈的墨迹烧去，莫要留下。

    李氏看了一眼，默默地将这些纸收在一起，只听母亲说道：“你啊，自小就是个念旧情的，这丫头说来险些害了你，你便别在心里为她着想了。她去做那粗使丫头也是她罪有应得，你如今倒不如安心抄写经文，平日里小心侍候着王妃肚里的孩儿。”

    李氏心乱如麻，看了眼窗外，点头嗯了一声。

    杏儿伏在窗下静听，没听出旁的来，便也悻悻然去了。

    而此时，宁阳的寝阁里，一个丫头正趴在里屋的小榻上，有两个丫头正给她上着伤药。那趴着的丫头面色惨白，脸上全是泪，却咬着唇不敢哭出来。发髻有些凌乱，上头一件钗环也无，衣衫也不过粗布窄袖，一看就是粗使丫头的打扮。

    宁阳坐在外屋吃着点心，见屋里的两个丫头出来，这才问道：“药可上好了？”

    两个丫头点了头，里屋里那粗使丫头便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一见宁阳就扑倒在她跟前，哭道：“奴婢谢王妃赐药！”

    宁阳看了巧儿一眼，说道：“起来吧，这是在药房里取的上好的金创药，比发到粗使房里的那些好多了。你用了这些药，个把月便行动自如了。”

    巧儿不敢起，仍是哭道：“奴婢该死！奴婢嘴贱！奴婢不该编排瞎话，奴婢再也不敢了！求王妃饶了奴婢吧。”

    “若非有意饶你，你早被打死了。这会儿还能把你带来屋里叫人给你上药？快起来吧。”宁阳垂眸说道。

    巧儿这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只是起身时扯动了伤口险些没又摔到地上，宁阳见势给两个丫头使了眼色，两人便上前把巧儿搀扶了起来。巧儿受宠若惊，宁阳却说道：“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问你，你如今这般境况，可曾怨过阮夫人？”

    巧儿闻言忙摇头道：“奴婢不敢心存怨恨！”她低着头，哭得悲切，神色却是不知。

    宁阳看了她一眼，说道：“有怨无怨你心中清楚。我今日叫你来就是要与你开门见山，说老实话，我自打你主仆进门起就从未信过阮夫人，她看着乖巧却处处不留错儿，是个有心计的人。如今她又使了心计叫李家老夫人来了王府，说是母女叙话闲聊，我料定必有他事。我如今怀着身子，也没那许多精力，自是希望身边多个人帮衬着。你可愿意做这个人？”

    巧儿没想到宁阳会把话挑明了说，心里吃惊之下不由抬起头来惊看她。宁阳却接着说道：“那日她弃你于不顾，不肯替你说上一句话，你二人之间主仆情义早尽。若你肯帮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我虽非善男信女，也知有恩必报之理。你若能再得了那阮夫人的信任，帮我查出她有何打算来，我定会重重谢你！我见你年纪也到了嫁人的时候了。待王爷回来，我定请了王爷做主，给你找个好人家嫁出府去，过自个儿的小日子。”

    巧儿听了更加吃惊，她没想到宁阳竟然要她这个曾是阮夫人心腹丫头的人帮她。她有些惊疑不定，却为宁阳话里的允诺有些动心。她如今已降做粗使丫头，将来在府中已无前途可言，便是婚嫁之事也顶多配个小厮，想想也知，那好些的小厮定然轮不到她，便是不被哪个管事的亲眷挑了去，就是被那些二等丫头欺压一头。她若配个不好的，这辈子就糟蹋了！说来说去，她落得如今这般田地虽是自个儿的过错，可也是为了阮夫人的前途着想，主仆多年，她那日竟那般决绝！

    巧儿咬了咬唇，眼里一抹狠意。宁阳看在眼里，心知此事已成。

    果然，没过一会儿，巧儿便应了下来。宁阳叫人给了她一瓶金创药，她磕头便退了下去。

    李母在王府住了三日，日日晨时与李氏一同来给宁阳请安，期间嘘寒问暖，很是在意她的身子。宁阳知道这母女两人面儿上的功夫都做得好，于是也便陪着说笑了过去。

    待李母走后，杏儿趁着去厨院儿里做点心的时候偷偷来了宁阳寝阁，将那日所听到的事全数告知，只是话里无甚可疑之处，宁阳心里有些疑惑。不过她素来知道李氏信不过杏儿，因而杏儿听来的话她也不能全信。而巧儿如今不在竹院当差，要见着李氏有些困难，因而查清此事尚待时日。

    宁阳屋里有奶娘和丫头们护着，又有孟茹在一旁，日子倒是过得安稳。只除了夜里会担忧诸葛端云的境况……

    日子入了八月时，宁阳的身子已有六个月，出门走路都得叫人小心扶着。这日，一个丫头进来报说：“禀王妃，长公主来了。”

    宁阳还未说快请，诸葛绫便一脸喜意地快步进屋，一进来就拉着宁阳走进里屋，兴奋地说道：“皇叔有消息了！”

    

137亲戚

自从柳子轩陪着安阳逛了庙会，小两口的关系越发好了起来。纵使年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准备，忙得脚不沾地，安阳却是神采奕奕，做什么事都卯足了劲头。

    柳子轩自那日后，太常寺里就忙了起来，准备年时祭祀的事有时要熬到很晚，这日更是过了亥时才回来，踏进公主府时更鼓早已过了二更。刚过二堂，就见远处有宫人打着灯笼缓缓而来，人未至近处，安阳已经蝶儿般奔了过来，一见柳子轩就挽上他的胳膊，昂起脸儿说道：“轩哥哥今天回来得好晚哦。”

    柳子轩淡淡一笑，垂眸看她：“年时祭祀之事尚有些许商讨之处，故而晚了些。二更早过，公主为何不早些歇息？”

    安阳鼓起脸来，说道：“我等轩哥哥回来嘛！不知道派人送去太常寺的晚膳和点心够不够，所以叫厨子又做了米粥和点心。”

    “晚膳和点心甚好，寺卿大人和几位主簿用了皆赞不绝口，公主费心了。”

    两人边说便往安阳的寝阁走，安阳得了夸奖，脸儿贴在柳子轩宽大的袖袍上，昂着脖子，一副开心骄傲的模样。她得知轩哥哥今日晚膳不回府用的时候，就吩咐厨子做了好多人份的晚膳，派人送去了太常寺。本来她没有多大信心的，也不知道这么做合不合适，但是听轩哥哥说他的同僚都喜欢，她才放了心。

    进了屋里，奶娘端了茶水点心和米粥来，柳子轩用过一些，这才说道：“再过三两日，叔父和姑母等人就该回来了，到时公主乘着仪仗去伯府上坐坐，叫叔父和姑母几家人给公主见个礼，公主也可将季祖母和庶祖母宣来见见。”

    安阳坐在一旁点了点头，却略微皱了皱眉头。那日轩哥哥跟她说伯府的家事时，她就对季祖母马氏印象不是太好，前两日庙会又见着她的远房侄儿借着伯府和公主府的威风调戏良家女，因而印象就更差了些。虽然事后第二日轩哥哥就将此事告知祖父，祖父气得骂了季祖母马氏，又严令她的侄儿不许再打着伯府的名头在外行事，更不打算给那马公子推荐信。可是、可是她还是心里有点疙瘩，不太喜欢马氏那一家子。

    “公主且放心，碍于身份，季祖母一家不会难为公主的。公主只要凡事依礼而行，再按着轩那日所授的应对之法，可保无恙。”柳子轩看出安阳的心思来，不由笑着安抚她。

    安阳点点头，神情果真放松了下来，只是却垂了垂脑袋，没过一会儿就偷偷抬眼瞄一下柳子轩，那模样似乎欲言又止。

    柳子轩见了摇摇头，温言说道：“公主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安阳咬了咬唇，耷拉着眼皮子，好半天才不确定地抬起眼来望望柳子轩，内心挣扎了一会儿终是小声说道：“轩哥哥，我们商量件事……好不好？”

    柳子轩闻言放下碗筷笑看她，却并不催问。安阳又垂下眸去，绕起了帕子，边绕边说道：“我们成亲都这么久了，没人的时候轩哥哥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公主？”那晚在湖边，他不是都叫她安儿了？怎么一回到府里就又改了呢？她这两天就在纠结这个问题，只是不敢轻易说出来。她还没忘记轩哥哥心里有喜欢的人的事，万一他不喜欢，她不希望逼他的……

    安阳皱着眉，咬着唇，灯盏柔光映在她脸上，难掩的愁绪。她好半天没听见柳子轩答话，心里有些难受，却还是抬起眼来笑着摆手道：“没关系的，要是轩哥哥不愿意，我不勉强的……”只是话未说完，便见柳子轩正侧首笑看着她，安阳有些呆愣，柳子轩却摇了摇头，浅浅垂眸，只说了一个字：“好。”

    安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由大喜过望，她抓着柳子轩的胳膊，瞪着眼睛问道：“真的？”见柳子轩点了点头，她才又说道：“那、那轩哥哥在我面前的时候也不用那么彬彬有礼，自称‘我’就好了！这个提议也行吗？”她眼来满是兴奋的期盼，柳子轩见了不由垂眸笑了笑，终是点了头。

    安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猛地从椅子里起来欢呼着笑了起来，奶娘和禾儿互看一眼，皆垂下头去，掩了各自的笑意。

    如同柳子轩所言，柳家的叔父和姑母三日后便到了伯府，因着三叔父柳义容和姑母柳婉兰都在云州，因而两家是同一日到的。二叔父柳义才的任职地江水离得远一些，第二日才到。安阳与柳子轩商量着，想这三家人刚回帝都，一路远行必定劳累，因而便未急着往伯府上去，待三日过后，这才摆开了仪仗往伯府上去了。

    和成亲头一日差不许多，仪仗刚到了伯府外头，老伯爵柳忠益就带着一众家人跪在外头迎驾了。不同的是，安阳下了轿子时见到的人可比头一回来伯府时多得多了，地上男女皆身着盛装华服，年纪有三四十岁的，也有十四五岁甚至更小的。只是，安阳毕竟不是头一次经历这种阵仗了，对方不是自己的公婆，所以她也全无那日的紧张，对着这些叔父和姑母以及季祖母、庶祖母和几个同辈之人的见礼请安，安阳都表现得得体自如。

    待一家人都在花厅里坐下，安阳与柳子轩坐于上首，老伯爵柳忠益和祖母高氏坐于旁侧，下首左侧是安阳的公婆柳义萧和王氏，三叔父柳义容和三婶方氏，两对夫妇身后都立着各自的儿女。下首右侧坐着季祖母马氏和二叔父柳义才和二婶唐氏、庶祖母乔氏和姑母柳婉兰和姑父徐长淮。

    安阳把座位看了一遍就知左侧坐着都是嫡出一脉，右侧的就都是庶出的了。她知道，按着身份，她得第一个开口说话，于是便赶在气氛尴尬前问道：“两位叔父和姑母归府几日，歇息得可好？”

    几位长辈闻言忙起身说道：“一切皆好，承蒙公主挂心。”

    柳子轩见了起身笑道：“叔父婶子、姑父姑母都坐吧，今日虽是拜见公主，也不过是家宴。公主性子率直，大可不必如此拘礼。”

    众人依言坐下，大抵是头一次见到嫡公主，又对安阳的性子不熟，因而依旧有些拘谨。倒是季祖母马氏，她虽也是头一次见安阳，但平日里听正房说得多了，心里也就有了数。这便笑道：“既然驸马爷如此说，那妾身等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话，她给自己的儿子使了个眼色，柳义才忙笑了笑，对柳子轩说道：“下官等人在外地任职，听闻府中喜讯，皆是欢喜不已，驸马爷才学出众，与公主正是才子佳人，堪为佳话啊。”

    恭维的话安阳听得多了，只是怎么瞧着这二叔父眼角都有些上挑，看似心术不正似的，五官倒是八分像了季祖母马氏，这让安阳心里更加有些不舒服。

    正当此时，却听有人感慨地叹了叹，说道：“想当初去云州上任时，驸马爷才刚行过冠礼，三年未见，颇有谦谦君子之风了。大哥大嫂真是好福气，兄弟都有些羡慕了。”

    安阳顺着声音望去，见是三叔父柳义容，他身形清瘦，眉眼果真像极了祖父，连神色都有几分相像，看着严肃，言语却透着实诚。因而她马上笑了笑，说道：“三叔父可别羡慕了，依我看，子远弟弟虽然明年才行冠礼，但他如今瞧着也已经有些其父之风了。我看呀，将来必成大器！”

    安阳向来嘴甜，柳义容夫妇听了这话也是面露喜色，只不过柳义容还维持着他的严肃神态，他的妻子方氏却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笑道：“谢公主吉言。”

    安阳笑着看了柳子轩一眼，他递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高氏和王氏将小两口的眼神看在眼里，相视一笑。倒是柳义萧拍了拍兄弟的肩膀，说道：“子远自小就是个不错的孩子，依大哥看，成大器是早晚之事，咱们兄弟三年未见，你别一口一句羡慕大哥，日后啊，必有大哥羡慕你的时候！”

    兄弟二人重重拍了拍手，瞧着感情甚好。只是这一番下来，身为庶子的柳义才那边有些心里不自在了，季祖母马氏狠狠拐了儿子一胳膊，柳义才不知说什么，往柳义容那看了看，想恭维几句却终是没张开嘴。

    安阳发现一边的气氛有些尴尬，她眼儿在众人身上转了转，发现二婶和姑母怀里都抱着孩子，三婶的肚子也已经挺了。于是便说道：“我听轩哥哥说，姑母的女儿刚满周岁，倒是不知二叔父家中也添新丁了呢。”

    这话叫季祖母马氏又笑了起来，她挑着眼角，给儿媳递了个满意的眼神，笑道：“子承刚满三个月，未来得及告知家中。不过义才媳妇也算是给咱们伯府添了三个男丁了，她这肚子说起来还真是争气！”说话间，她瞟了一眼三房那边方氏的肚子，其意不言而喻。方氏自嫁入柳家，只生下柳子远一个儿子，人丁上单薄了些。如今子远都十四岁了，她才怀了第二胎，很是受了二房的一些嘀咕。

    方氏的母家虽是七品小官，但她也是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听闻这话心里虽是不喜，面儿却还存着和气，只当听不懂。反倒是二房媳妇唐氏怀里抱着孩子，脖子却昂了昂。

    安阳瞧着这番架势不由心里叫苦，万分怀念伯府里人少的时候，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暗藏刀剑。她心里暗叹了一句，苦道：果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算是柳府也不例外。

    正当心里叫苦时，手背忽传来暖意，安阳转头看去，视线刚好落入柳子轩温润如水的眼里，他笑若清风，只轻轻地拍拍她的手。安阳咬了咬唇，脸儿有些红，心里却奇快地静了下来。她不好意思总受人照顾，忙又看了眼花厅里坐着的众人，发现庶祖母乔氏和姑母柳婉兰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不发一言，姑母抱着怀里的女儿，笑容浅淡却慈爱，这番神情落入安阳眼里，顿生好感，这便开口问道：“姑母的女儿满周岁了吧？叫什么名字？”

    四房没想到安阳会问及她们，一时间有些惊惶，乔氏和女儿都是性子内向少言的，还是柳婉兰的夫婿徐长淮反应得快，忙说道：“回公主，小女名唤徐倩如。”

    “倩如？好名字！”安阳夸赞着，起身走过去逗弄起了小家伙，花厅里全是她的笑声，倒让徐长淮夫妇和乔氏有些受宠若惊了。

    柳婉兰虽然性子内向，却也知礼，知道不好闭口不言，这才说道：“小女得公主抬爱，当是她的造化了。只可惜……再好的名字，也不过是个女孩儿罢了。”她有些歉意地望了丈夫一眼，安阳听了却皱起眉来，说道：“女儿怎么了？能干的女子多着呢！不拿前朝古人作比，就说说当朝，我母后治理后宫可是能手！就是这伯府里，祖母和婆母不也是一样能干？所以说呀，不能因为是女儿就有轻视之心，这可是千金小姐呢！姑母怎知女儿以后就不能有出息？”

    柳婉兰听了有些惊愣，乔氏和徐长淮却是面露喜意，连被夸赞到的高氏和王氏都拿帕子擦了擦唇角，直说：“当不得公主高赞，不敢与皇后娘娘相比”云云，然而眼底的笑意却是人人都看得见的。

    二房没想到公主竟对个女娃感兴趣，自己这边生了个男孩，反倒没得这番吉言。安阳看得出二房的人善妒好争，于是回过身来时，也逗了逗那男孩子，最后才说道：“赶明儿我叫公主府的人去外头打两只长命锁来，给这两个孩子戴上。”说话间，她看见三房的肚子，又拍掌笑道，“对了！应该打三只来，给三婶子也预备着！”

    方氏闻言忙笑道：“承蒙公主挂念着，妾身这肚子里头的，是男是女还不知呢，这会子就打长命锁，怕是早了些。”

    安阳见方氏抚着肚子，眉头略微锁着，似有愁绪，于是眼儿转了转，猜出大半来，这便劝道：“婶子心里头别存那么大的压力，心情舒畅对宝宝才健康。再说了，方才都说了子远弟弟日后必成大器了，你就别老想着这肚子里是男是女了。公子或是小姐，不都是自个儿的孩子么？”

    安阳表情灵动，婆婆王氏见了笑了起来，对方氏说道：“弟妹快快收起其他心思吧，可别枉费了公主这一番劝导。”方氏听了面色有些红，忙低头应了。

    高氏坐在上头看了小儿子媳妇一眼，说道：“义容媳妇，你如今怀着六个月的身子，又是连月赶路，今儿就且先回院儿里歇着吧。公主有我们几个陪着就成。”

    方氏起身，忙说不敢，安阳却说道：“三婶快回屋歇着吧。你在哪个院儿里？我送你回去也成。”

    方氏自然不敢真叫安阳送她，只是忙谢了她的好意，这便由个丫头扶着要告罪退下。正当此时，季祖母马氏却忽而站了起来，吩咐那丫头道：“小心扶着三夫人，尤其是过院子拐角的时候，那里石子儿多，别磕着。回了屋里先把窗子打开透透气，那屋里不大亮堂，又有些不宽敞，三夫人如今怀着身子，只怕呆久了会觉得憋闷。”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人都愣了愣，柳子轩垂了垂眸，略有所思。

    安阳对马氏会关心三房的人有些奇怪，却还是对马氏话里的意思有些在意，于是忙问道：“怎么了？三叔和三婶住的院子不太好么？”

    马氏听了笑道：“倒不是不好，只是有些不大宽敞。当初这几房还未成家时各住在一个院儿里，如今成了家，小辈们也都长大了，自然要辟院子另住。只是府中院落如今不大够用，有些挤了。这些小辈如今都与父母在一个院儿里，暂居耳房。三房那头的屋子有些矮，不太亮堂，故而妾身吩咐丫头小心侍候着。”

    安阳听了这话明白过来，想来柳家未封爵之前是个三进院落，如今瞧着有些旧了。封了爵位之后也没新置大院落，如今各房的人都回来了，自然是有些挤了。

    安阳想说，那就干脆置个大院落好了！可是一回身听见祖父咳了一声，脸色不太好看，他瞪了马氏一眼，马氏却似未瞧见，仍笑看着安阳。安阳垂下眸去，眼儿转了转，笑了笑说道：“原来是这样，那丫头就好好服侍着吧。赶明儿我叫公主府里送些上品的灵芝燕窝来给三婶用，至于其他的事……还是依着祖父祖母的意思办吧。”

    老伯爵柳忠益闻言面色缓和了些，安阳见自己闯对一关，忙笑着望向柳子轩，他朝她缓缓点了头，又看向母亲笑问道：“如今儿子那院子可住了人？”

    王氏回道：“你如今是驸马爷了，那院子没你的话，就一直空着，哪敢叫人住进去？”

    柳子轩闻言笑着起身下来，给三婶方氏施了一礼，说道：“都怪轩儿疏忽，叫婶子受委屈了。如今轩儿住在公主府中，原先那院子便请三叔父和婶子搬去住吧。那屋子甚是敞亮，院儿里景致也好。让子远住着你们的院子便好。”

    三房的人听了受宠若惊，忙说不敢，柳子轩却道：“都是一家人，何必拘礼。”

    高氏自然也是担忧儿媳腹中孩儿的，听柳子轩发了话，这便做主叫丫头去打扫院子去了。

    此事这般便定了下来，二房没想到安阳不但没发话说置间大院落的事，却反倒叫三房的人得了便宜，心里有些不快。只是当着安阳的面儿，便是有气也得往肚子里咽，毕竟日后还有求着她的时候。

    午时，安阳和柳子轩在伯府陪着长辈用了膳，之后瞧着祖父祖母都累了，两人这才起身告辞，说好了过年那日再来，这便回了公主府。

    安阳直到坐进轿子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几乎瘫软在轿子里，暗道这一上午可真是累惨了。她仰在轿子里，眼儿却泛起期盼来，想着等回了公主府，一定要跟轩哥哥要奖励！只是想了半天，却没想出要什么奖励好，她扒在轿内的扶手上，撅着嘴儿细思。轿子抬得稳当，一路上晃晃悠悠，安阳想着想着竟泛起困意来，就这么伏在轿子里，睡了过去。

    
138监军

大夏，北关城。

    诸葛端云一身紫袍银甲，负手立于城墙之上，下面二十万北关铁军黑甲长戟，面色如铁。

    云风一身银甲奔上城墙来，问道：“王爷，今日当真要出发？圣旨如今尚未到来，咱们带着大军私离封地，只怕……”云风话未说完便垂眸不言。当初他们从戎马关失踪那日曾派了信使秘密往帝都去，信中与圣上言明自北关调军之事，请圣上降下圣旨，准北关大军前往西北边关，并敕命沿途州府放行。如今他们已经返回北关大半个月，圣旨仍然未到，虽然王爷有诸般考量，但若擅自出发，只怕朝中必有弹劾之词……

    诸葛端云望着城墙下面，过了一会儿，问道：“大军所用粮饷辎重可都备齐？”

    “都已备齐，只盼着圣旨来了。”云风加重圣旨二字。

    “边关战事可有信报来？”诸葛端云又问。

    云风闻言摇了摇头，说道：“尚无。只是离着上一封信报已有五日，想必该来了。”话音刚落，只听远处一声喊：“报——”

    诸葛端云和云风两人望去，只见貂子举着信报一路喊来，行至跟前跪报道：“报！安统领发来的边关信报，半月前，老扈巴王率部与镇国大将军蒙阔所率部众与长野坡外激战，本斩了北戎两员虎将，士气正盛，不料之后却遭埋伏，伐戎大军折损颇重，蒙大将军退回营帐，已向圣上请援！”貂子读得慷慨激昂，起身时却嘲讽道：“就知道那蒙阔老贼搞不定扈巴王！”

    云风闻言说道：“北戎之人历来凶悍，高祖至今，边关滋扰不断，战事更是不断，从未有真正击退戎人之时，可见其凶悍。蒙阔在老扈巴王那里吃了苦头是可以预见的。”

    “那咱们何时发兵边关？”貂子拍着拳头问道。

    诸葛端云闻言抬头望了望天，风拂着他的墨发衣袍，烈烈飞扬。他转身走下城墙，只留下淡淡的命令给后面两人：“等到月底，圣旨若再不来，便起兵出发！”

    貂子在后面挠了挠头，咕哝道：“还以为今儿就出发呢……再拖下去，等咱们到了边关，说不定那老扈巴王早就攻破城门了。”

    云风听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爷心中有数。只是若圣旨未到就出发，朝中恐会有老臣弹劾，万一扣个谋逆之罪，皇上也不好收拾。如今还是只能等着。”说着，他望着诸葛端云走远的方向叹了口气。如今也只能这样了，若是月底圣旨还是未到，那也只能冒险领兵出发了。毕竟边关十万伐戎大军，王爷不可能放着不管。而且北关入了九月就该下雪了，冒雪行军非明智之举，只能赶在下雪前起兵。

    云风抬眼望了望天，如今只能赌一把了。

    而此时，帝都的王府里，奶娘等人一脸喜意地给宁阳道喜，说道：“奴婢们就知王爷定会吉人天相！这不果真没事？”

    宁阳握着诸葛绫的手，激动感慨，一时难言，只说道：“无事便好，多谢公主告知。只是不曾想王爷竟去了北关调兵……”宁阳垂下眸子，心里隐隐有种不太安心的感觉，她强压下这种感觉，问诸葛绫道，“那王爷信中可有交代他遇刺之事？”

    诸葛绫闻言有些欲言又止，看了看屋里的丫头们，宁阳见了便将几个丫头遣了出去，只留了奶娘、子陌、良儿和孟家姑娘在，这才说道：“这些人都是信得过的，公主不妨直说。”

    诸葛绫这才点了点头，说道：“皇叔于信中说，那晚趁乱暗中放冷箭之人并非戎人，而是镇国大将军蒙阔。”

    “谁？”宁阳自榻上站了起来，惊愣地望着奶娘，奶娘与良儿和子陌互看一眼，忽而大怒着骂道：“小心眼的老贼！当初是他府上硬把小姐塞给王府的，在王府犯了白日宣淫的罪，换成别的府上不得打死？竟还敢记仇？！背后放冷箭的事也做得出来，不怕作死！”

    “小声些，别传扬出去。”诸葛绫望了奶娘一眼，拉着宁阳重新坐下，说道，“如今皇叔不在，蒙阔掌着边关十万大军，若是叫他知道行迹已经败露，依着他的性子，指不定做出何事来。皇兄不能拿边关和边关百姓做赌，因此只能暂且瞒着此事。他虽已经派人急往北关和沿途州府传旨，然朝中文武百官对皇叔私返封地之事颇有微词，这几日已经有言官上折子弹劾。这些折子皇兄虽留中不发，但朝中微词颇重，王府只怕要受些牵连。我与皇婶说这些，只是想皇婶心里有个数儿，若是过些日子谣言甚重，皇婶不可轻信，只安心养胎便好。”

    宁阳闻言皱起了眉，方才听到诸葛端云回北关时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果真不是她胡思乱想。诸葛端云如今毕竟在帝都任着辅政统领大臣，私回封地就是重罪，何况他如今还主持着边关的战事，他若是遇刺，只要性命无事，按理就该回军营，如今他私自回北关，言官若是咬着他不放，便是说他意图谋逆都是有可能的。好在他给皇上发了信报……

    宁阳握了握拳，静静坐在榻上。她曾经想过蒙阔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但没想到他当真公报私仇。皇帝的考量她能理解，蒙阔这般胆大妄为，手上又有十万大军，若他知道事情败露，狗急了跳墙，改投了北戎也不是没有可能，到时边关沦陷，百姓遭难……

    宁阳叹了口气，对奶娘等人说道：“遇刺真凶之事，你们便且装作不知，待边关战事大定，再论功过不迟。”

    奶娘等人也知此事并非儿戏，便都点了头。孟茹却看了眼诸葛绫，淡声问道：“民女有一事不明，还望公主解惑。”

    宁阳和诸葛绫都是一愣，诸葛绫说道：“孟姑娘何事不明？”

    孟茹冷淡不改，眼却如刀剑，说道：“皇上瞒着此事，固然是万全之策，然而何以不将王爷私归封地之事也瞒下来？沿途下道密旨，放北关军出入各州府便好。何必要告知朝中百官？如此一来谣言对王府不利，王妃受此压力若有个闪失当如何是好？二来朝中文武得知此事，怎保就不会传进蒙阔老贼耳中？”

    孟茹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诸葛绫听了皱起眉来，起身说道：“孟姑娘此话何意？你可是在怀疑我皇兄故意如此做？”

    宁阳瞧着诸葛绫神色有些不豫，这便要起身相劝，不想那孟茹是个直来直去的，当真迎上诸葛绫的质问，说道：“皇上真无此意？自古帝王多疑，我父亲当年统着帝都兵马时，先皇也是诸般猜疑。如今王爷权势甚大，皇上难道真无兔死狗烹之意？我曾听闻，当今圣上行事放荡不羁……”

    “放肆！”诸葛绫当真怒了，这一声喝，吓得屋里奶娘和丫头们一声不敢吭，孟茹依旧不动，神色不改地盯着诸葛绫，宁阳脸色有些白。孟茹的话并非没有道理，自古皇权之下，每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忠臣良将，虽说诸葛端云与诸葛锦旭兄妹自小一起长大，然而皇帝毕竟登基这些年了，他皇叔威望甚高，难免他不会有杀心……宁阳也抬眼望向诸葛绫，她虽不太了解诸葛锦旭此人，但当真不希望他对诸葛端云会有此心。

    诸葛绫气愤地说道：“你可了解我皇兄？你真当他是那权迷心窍，弑叔杀亲的昏君？！这些年皇叔身在帝都，身边无兵无将，若我皇兄当真存有杀心，为何不趁这些年下手？反倒要等着皇叔回了北关，召集二十万铁军，才生出杀他的心思来？你莫要因着孟家的遭遇，便钻了那牛角尖，认为天下之人皆薄情！我与皇兄自幼托皇叔母的庇护长大，生于冷宫，长于民间，我兄妹二人若当真是那知恩不报之辈，何必演戏到今日？当初你父亲孟老将军私见我皇兄之后，又怎会冒着全族人性命的危险答应城内策应？你此番怀疑岂非辱没了你孟家先人？”

    诸葛绫言辞铿锵，转而握着宁阳的手，恳切地说道：“皇婶莫要怪罪我皇兄，他本是考虑过要发密折的，但朝中齐、林两家仍在，世家望族于各州府眼线甚多，皇叔领着二十万北关铁军往西北边关，动静指定不小！瞒是瞒不住的！若消息传入朝中，满朝文武只怕都要觉得不受皇兄信任，若失了朝中百官之心，朝政必乱！因而只能先委屈皇叔被言官拿来口诛笔伐一番，反正皇叔如今不在朝中，等他大败北戎而归，一切事情便都澄清了。至于孟姑娘所说的，怕朝中文武得知此事传进蒙阔耳中的疑虑，此事皇兄也正在想法子。蒙阔前阵子被北戎人大败而归，发了请援的军报来，皇兄正想着派个人领五万大军往边关，再授一道密旨，待入了大军营帐，便先拿下蒙阔！而后等皇叔的大军一到，来个里应外合，则北戎扈巴王部必败！此战可胜了！”

    宁阳听着诸葛绫的解释，心里也慢慢冷静下来，反拍了拍诸葛绫的手，说道：“我虽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历朝皆有，可我们终究不是相识一日，有你这话在，我信你！信皇上！信你们自小至今的情义！只盼此番我们能风雨同舟，共度难关。”宁阳话语恳切，诸葛绫听了面色感慨，两人互望一会儿，相视而笑。

    孟茹眼里的风霜刀剑渐渐褪去，眼里是一望见底的清澈坦然，她说道：“公主，我孟茹虽从未怀疑过爹爹的决定，但我从未见过当今圣上，对他的行事为人多有道听途说。今日听你一言，我倒愿意信了！方才言语多有冒犯，孟茹在此先给公主请罪！待日后得见龙颜，为我孟家昭雪冤案之日，我孟茹定于金殿之上向圣上亲自请罪！”说罢，她当真干脆地跪了下来，给诸葛绫磕了头。

    宁阳与诸葛绫互看一眼，觉得这姑娘真是恩怨分明，诸葛绫更是摇摇头，看样子是气也气不起来了。她伸出手来将孟茹扶了起来，说道：“我自认并非那小家子气的人，既然误会澄清了，今日之事便就此揭过吧。”

    宁阳见了这般结果也是欣喜，忙说道：“说了这么久了，也不怕口渴。”

    良儿机灵，一听这话忙说道：“奴婢去换热茶来！”说罢，便往外屋走，只是刚挑了帘子，便啊地一声后退，慌忙间跪在地上，喊道：“奴婢叩见皇上！”

    宁阳和诸葛绫闻言惊愣地起身，两人忙往外屋走，这时，帘子一挑，诸葛锦旭兀自走了进来。他一身大红锦边弹墨的袍子，腰间松玉宝带，上挂胭脂玉坠，凤目眯着，唇边含笑，风华胜似美人，却一如既往地轻浮不羁。

    孟茹本是跟着宁阳和诸葛绫一起迎了出去，却在一眼见到诸葛锦旭的脸时，眉头霎时皱了起来，红唇紧抿，眸中怒意乍现，风似地冲了过去：“好你个登徒子！还敢现身？”

    顾及到宁阳此时怀有身孕，孟茹未将藏在怀里的银针拿出来，只是却也是拳头追着诸葛锦旭猛打，招招饱含怒气。

    两人一见面就在屋里打了起来，看得宁阳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忙望向诸葛绫。诸葛绫却一脸兴味地望着自家兄长。只见得诸葛锦旭在屋里着上蹿下跳，一会儿蹦上椅子，一会儿蹦上桌子，明明身手敏捷，却逗人玩似的故意走偏，每每在孟茹的拳头快要砸向他时，故意身子一歪，泥鳅似地滑到一边去，几番下来，孟茹自知被耍，面上羞恼，出拳更狠。

    诸葛锦旭哈哈大笑道：“喂！孟家姑娘，你在我皇叔府上，也算是受人恩惠，怎这般凶蛮？砸坏了主人家的桌椅，你的脸皮儿往哪儿搁啊。”

    孟茹闻言自知失礼，恨恨地猛攻他一招，就此收手。回身给宁阳请罪道：“孟茹无状，给王妃添麻烦了。”

    宁阳呆呆地“啊”了一声，咕哝道：“孟姑娘，你没听见方才良儿喊他皇上么？”说罢，自己和诸葛绫便先给诸葛锦旭行了礼。

    诸葛锦旭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免了二人的礼。孟茹却怔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方才她不是没听见，只是看见这男人的一刻，她本能地想起那天被他轻薄了的事，怒气冲涌之下，马上就忘了皇上的事。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诸葛锦旭，诸葛锦旭也任她打量，她越是皱眉，他越是笑得没心没肺。

    “你当真是当今圣上？”孟茹问道。

    诸葛锦旭点了点头，笑眯眯地问：“姑娘是否觉得在下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威武英俊，不像成天坐着金銮殿上的皇帝？”

    他每说一句，孟茹脸色就难看一成，她望着诸葛锦旭好一会儿，回身对诸葛绫说道：“公主，民女反悔了，方才说相信长公主的话做不得数。”

    言下之意，这个皇帝，不可信。

    诸葛绫闻言看向宁阳，宁阳正垂着眸，抚着肚子，脸儿憋得通红。她不得不说，若是皇帝当真对这孟姑娘有意，这两人还真是一对冤家。

    诸葛锦旭却很遗憾地摇了摇头，说道：“当初你爹看人的眼光可比你好。”

    孟茹一听提到她爹，神色立刻黯淡了下来。

    诸葛锦旭却拍着她的肩膀说道：“放心吧，朕定会为你们孟家做主，将孟老将军的英名昭告天下的！”

    孟茹听闻这话抬起头来，见诸葛锦旭负手而立，凤目微张，眼里光华凌然，坚定无边。孟茹见了不由微微一愣，心里不知为何竟生出些许安心来。

    只是这心思刚生出来，就见诸葛锦旭忽而灿烂地笑了起来，身子俯下来，问道：“看见我方才威武可靠的一面，可有悔恨自己以前错怪了我？”

    孟茹一愣，宁阳和诸葛绫却没忍住，两人齐齐笑出声来。孟茹却面有羞恼之色，刚要抡起拳头，诸葛锦旭却又正色起来，说道：“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今儿朕来王府本就是为了你而来。”

    “为我？”孟茹一愣。

    诸葛锦旭嗯了一声，说道：“朕打算派宁远将军赵离率五万精兵往边关，赵离这小子是近两年被朕看中的年轻一辈，在朝中还无甚威望。朕打算派个监军跟着他，此人需得是朕的心腹，于军中代表朝廷。思来想去，并无合适人选，因而便想到了你。”

    “我？！”这下子不仅仅是孟茹惊愣了，连宁阳和诸葛绫也觉得不可思议。

    诸葛锦旭料定众人会有如此反应，只说道：“朕打算将密旨交与你，到了军中大营，与赵离宣旨，将蒙阔拿下，而后等待皇叔的大军来到，共同灭戎！”

    “我乃是女子，怎能当此监军一职？”孟茹不解，看诸葛锦旭的眼神像看疯子。诸葛锦旭没心没肺地笑了笑，指着诸葛绫说道：“她当初在北关起兵时，还做过女将军呢！”说话间，他把孟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就像她方才打量他一般，直到看的她眉头紧蹙，这才说道：“你这武婢的扮相还挺像嘛！想必扮男装也有模有样吧？听闻你年幼时孟老将军把你当儿子养，这回可算是有用武之地了！你放心，朕会与赵离那小子说明的，有他罩着你，你不会有事的。”

    孟茹哑口无言，过了许久才问道：“皇上不该连个心腹之人都如此难找吧？叫民女女扮男装入军营行此秘密之事，可是有何打算？”

    诸葛锦旭闻言挑了挑眉，眯起眼来笑道：“果真聪明！朕如此做自然有朕的考量。总之，你若办妥了此事，便是大功一件！朕不但给你孟家昭雪，还送你个风光的大礼！如何？”

    孟茹越听越不明白，她并非那般好糊弄的人，这便冷淡道：“我孟家本就是为皇上而鞠躬尽瘁，皇上若是明君，自该为我孟家昭雪！民女不求其他，只要能为我父昭雪便可。至于陛下所说的大礼，民女不敢受。”

    “是么？”诸葛锦旭望了望她，一脸的无辜，“可是朕听闻孟家当年满门尽灭，至于孟家小姐，自然也该早已故去了的。”

    孟茹猛然回头，呐呐地望着诸葛锦旭可恶的笑脸。他的意思是说，如果她不答应他这个不知是何目的的要求，他就不承认她是孟家人？

    诸葛锦旭咳了咳，说道：“更何况，你方才与绫儿在屋里叙话，一番言辞有辱朕之英明圣君的名声，朕可是字字都听到了的。朕深知孟老将军为人诚恳忠良，有功不自请，有过必自罚！朕也深深佩服。想必孟小姐身为孟老将军的爱女，也该有此美德吧？”

    孟茹今日算是开了眼，她自小到大，从未见过如此无赖之人。若她不答应，还真觉得自个儿是那有错不肯认，有辱孟家名声之人。

    “看来，民女无从选择了。”孟茹淡淡地看了诸葛锦旭一眼，跪下说道，“民女愿为皇上分忧！只望皇上一言九鼎，说过的话不要忘了。”

    诸葛锦旭很开心地点头：“不会不会，朕正当壮年，记性好得很，一个字都不会忘。”

    孟茹磕下头去，却正好错过了皇帝嘴角一抹狐狸般的得逞笑意。

139争位

安阳醒来的时候，窗外正有一抹晚霞，她习惯性地从帐子里探出头来往外屋看，隔着珠帘，那里窗边的圆桌处并没有人在。安阳从床上下来，心里有点小失望，她把奶娘喊来，问道：“奶娘，轩哥哥呢？”今日洵休，他应该在屋里看书才对嘛……

    奶娘说道：“回公主，驸马爷进宫去了，皇上宣召。”

    “父皇？”安阳一下子精神了起来，“父皇叫轩哥哥进宫做什么？”今日跟母后说了要回柳家暂不进宫的，怎么父皇又派人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奴婢不知，传话的宫人瞧着面色如常，想来不过是些朝事罢了。”奶娘回道。

    安阳闻言点了点头，她有些后悔自己在轿子里睡着了，本来可以一下轿子就要奖励的！不过，她想来忧郁不了太久，很快便想起自己还没想出想要的奖励来，这便开心地跑到外屋的桌前坐下，托腮想去了。

    禾儿端着茶点进屋来时见她这副样子，不由和奶娘互望一眼，两人皆忍着笑。安阳回过头来，问道：“你们笑什么？”

    “驸马爷不过是进宫去了，两个时辰未见，公主就想了。”禾儿用帕子掩着嘴角笑，奶娘也跟着凑热闹。安阳脸儿一红，忙拍着桌子站起来，澄清道：“才没有！”她真的不是在想轩哥哥，她想的是奖励！

    奶娘只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承认，边笑边问她道：“公主可知今日是怎么回的屋里？”

    安阳闻言愣了愣，皱眉想了很久，摇了摇头。她睡得很沉，什么感觉都没有。她直觉得奶娘的笑容有些不对，忙追问道：“怎么回屋的？”

    奶娘和禾儿互望一眼，禾儿红着脸说道：“驸马爷唤了公主好些声，公主都未醒。于是驸马爷便叫奴婢们打了轿帘儿，他亲自将公主抱回屋里的呢。”

    “就你嘴快！”奶娘假意斥了禾儿一声，自己却跟着笑了起来，说道：“当要恭喜公主了！奴婢瞧着，驸马爷可比刚成亲那会儿对公主上心多了呢！”

    奶娘这一说，屋里的宫人都跟着给安阳道喜。安阳喜滋滋地低下头去，心里却有些懊恼。她怎么睡那么熟呢！竟然一点也没感觉到……

    安阳自顾自地趴在桌子上懊恼，直到晚膳的时辰，柳子轩从宫里回来，她才发现奖励什么的完全没有在想。

    柳子轩进屋来时，发现安阳站在桌旁绞着帕子，头低垂着，脸儿却有些红，一副想要过来却又不知在钻哪个牛角尖的模样。柳子轩垂眸一笑，心中猜了个七八分，走过去问奶娘道：“公主何时睡醒的？”

    奶娘忙回道：“回驸马爷，没一会儿，也就醒了小半个时辰。”

    安阳看看奶娘，脸儿更红，帕子绞得更紧，她怕柳子轩取笑她睡在轿子里叫也叫不醒的糗事，这才忙转移话题问道：“轩哥哥进宫去做什么了？都快过年了，父皇有什么国家大事要叫你去商讨的？”

    柳子轩摇了摇头，说道：“朝事而已。”他边说边坐了下来，禾儿上了茶，他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眸却垂了垂，掩了其中神色。

    “真的只是朝事？”安阳倒没发现柳子轩神色上的异常，只是直觉觉得有点不对劲，便也跟着坐下来问道，“若不是紧要的事，父皇不会在洵休日还传召轩哥哥进宫吧？一定是要紧的事！”

    柳子轩闻言放下茶盏，抬起眼来笑道：“公主倒是越来越聪明了。”

    安阳得了夸奖，却皱了皱鼻子，说道：“轩哥哥又唤我公主了。”

    柳子轩听了摇头一笑，说道：“习惯难改，此番是我错了，日后一定记着。”

    安阳这才笑了起来，只是没笑一会儿，就又换上一副愁容，说道：“我知道朝上的事轩哥哥不方便跟我说，而且许多事说了我也不懂。可是，如果是很重要的事，轩哥哥还是告诉我得好，我可不想被蒙在鼓里。平日里那些府上的女眷说是不管朝事，其实还不是个个都知道朝上的消息？我若是不知道，指不定哪天又叫她们套了话去，给人当枪使都不知道。”

    柳子轩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终是缓缓点头，说道：“是不该瞒着你。此事皇上虽未曾明言，朝中猜测只怕也止不住了。”

    “到底是什么事？”安阳问道。

    柳子轩垂了垂眸，说道：“立太子之事。”

    安阳愣了，好一会儿才抓着柳子轩的胳膊，急问道：“父皇决定立谁为太子了？我弟弟还是贤亲王？”之前朝中也就外公的党派和德妃娘家一派的人争得最凶，母后曾说，弟弟身子不好，立太子的可能性不大，如今不过是外公在争。难不成……

    安阳心神未定，只怕当真立了别人的兄弟为太子，母后又是一番伤心。这时，却见柳子轩摇了摇头，慢声说道：“父皇未曾明言，今日进宫为的是另一件事。此事，与陆世子有关。”

    “陆世子？”安阳有些愣。只听柳子轩接着说道：“陆世子本在军中任职，结果上个月却醉酒，失手打死了一个校尉。那校尉家中与朝中太府卿林大人连着亲，偏巧林大人乃是相国大人一派，相国大人便将此事上了折子，弹劾陆世子。此事有些麻烦。”

    安阳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啊了一声，脸色有些白。她不由想起当初孔宫正因着自己而被打死的事，抬眼见柳子轩垂着眸，神色虽然如常，但灯烛映在他脸上，倒有些忽明忽暗。

    安阳摇了摇头，有些不解，她说道：“我知道，打死了人会很麻烦。但是……但是为什么外公要管这件事呢？他忙着给弟弟争太子之位，整天已经够忙的了，怎么还管这事呢？他和郡王府有什么过节吗？本是林大人家的事，外公却拿来上折子，不怕和郡王府结了仇？”安阳也不是傻子，自从成亲后，柳子轩又极耐心地教导她，她也算能看透一些事。她想起平日里去相国府请安时，外公笑起来那副老狐狸的样子，他不像是会做赔本买卖的人！

    柳子轩闻言点了点头，温声笑道：“果真是长进了。”安阳得了夸奖，心里自然高兴，只是再高兴也比不得眼前这件事，她忙问道：“轩哥哥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子轩又垂下眸去，说道：“朝中之事，本就是环环相扣。如今朝中立嫡立长之争越发厉害，不断有老相国一派与德妃娘娘母家那一派的人被对方弹劾，皇上起初镇定不发，前些日子却突然因着西南漕运使的案子发了雷霆之怒，之前两派弹劾对方的奏折都被翻了出来，受了处置的竟有二十余人。里面有几个是朝中肱骨大臣，因而两派折损甚重。正因如此，朝中原本不显的另一派风声水起。”

    安阳听得有些惊讶。她这段日子忙过年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外面的事她还真不知道。只问道：“另一派？”

    “贤妃娘娘所出的皇四子。”柳子轩不疾不徐地说道。

    “瑞阳？！”安阳更是惊讶，“他、他过了年也不过才四岁而已，太小了些吧？”

    柳子轩浅浅一笑，指尖于茶盏边沿处缓缓转着，垂眸慢声说道：“皇上如今也不过不惑之年，怎能说四皇子太小？”

    安阳愣了愣，把这话回味了好几遍，这才明白了过来！对呀！父皇如今才四十岁，等他百年之后怎还能说瑞阳很小？反倒是大哥哥那时候的年纪，只怕有些大了……

    安阳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就算这事我明白了，可是我还是不明白，这跟外公参奏陆世子有什么……”她话未说完，忽的停了下来。想了一会儿，抓着柳子轩的胳膊问道，“外因为瑞阳是贤妃娘娘的儿子，陆世子是贤妃娘娘的亲弟弟，所以……所以外公就抓了错儿趁机打压？”

    柳子轩缓缓颔首，眸却垂着，神色难见，只说道：“此事有些难办。按着相国大人奏折中所述，陆世子的罪名可并非酒醉打死人这一条。”

    “还有什么？”

    “还有……”

    柳子轩缓缓站起身来，踱步至窗前，冷风拂着他素色的衣袍，翻动无声。安阳没随他起身，只听他温润的话语透过清雅的背影传来：“那被打死的校尉与陆世子的妾室有些恩怨，那妾室被纳入郡王府前，曾在街上被那校尉言语轻薄过，许因着此事，世子心中不满，醉酒之后才打死了人。相国大人不知从何处得知，世子成亲至今尚未与郡主圆房。这婚事乃皇上指婚，因而奏折中尚有一条藐视圣命之罪。”

    安阳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听完，待柳子轩一说完，她立刻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怒道：“什么妾室？陆世子怎么能纳妾呢？那兰珠姐姐怎么办？！”

    柳子轩摇了摇头，缓缓转过身来，灯影照在他脸上，神色如常，他慢慢走回来，说道：“郡王之府，依着世子的身份，纳妾本是常事。只是，妾不为妻，怎能冷落了妻子？世子当真糊涂。”

    “他何止是糊涂？要我说，本来就不应该纳妾！夫妻夫妻，一夫一妻才好！”安阳怒气不减，“亏了兰珠姐姐写信来时还夸他好！”

    柳子轩淡淡笑了笑，说道：“莫要动怒。世子性子爽直，喜怒分明，于人情世故之处多欠迂回之术。郡主品性颇有大家之风，幼时遭逢家变，与祖母相依为命，又与宫中几位娘娘相处甚好，想来必有处世之长。如今成亲不过半年，世子多在军中任职，未曾看到郡主的好处也不难理解。只愿此番事情，能叫世子早些回头，莫要再冷落妻子。”

    安阳听了觉得也有道理，她咬了咬唇，问道：“那……那这事好办么？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柳子轩见安阳眼儿瞪着，言辞恳切，只摇头笑了笑，说道：“今日皇上传召我入宫，便是为了此事。”

    “那轩哥哥给父皇出了什么主意？”安阳忙问。

    柳子轩淡淡笑了笑：“此事乃是相国大人参奏的折子，皇上若不处置，只怕难以服众。陆世子想必要吃些苦头，皇上打算削了陆世子的职，打入牢中关些日子。南郡离南戎甚近，这些年来有些滋扰之事，待过了年，找个借口叫他领兵，将功赎罪。”

    安阳听了点点头，这才慢慢放了心。夫妻二人用过晚膳，到了入睡的时辰，柳子轩陪着安阳入了床帐。她胳膊上的烫伤已经大好了，只是仍要擦着药膏，待那些红色的疤痕去掉便可以了。

    柳子轩细细抚过那些红痕，眼底感慨之色甚浓。安阳躺在柳子轩怀里，心里有些小甜蜜。烛火映着帐子，床榻间暖人心脾，安阳也不知怎的就突然感怀了起来，说道：“轩哥哥，我越来越觉得你很好了。我们也是刚成亲半年，我做过那么多不靠谱的事，你以前心里还有喜欢的人，可是你却没冷落过我，没跟我发过脾气，也没不理我……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吧。”

    “我与世子性子不同。既已成亲，何苦冤家度日？母亲曾言，我性子过温，难得没憋屈了你。”柳子轩温润地笑了笑，“倒是自成亲后，安儿的改变不也有许多？既能善待伯府中人，又愿意学那些不感兴趣之事。这般心思，为何不值得善待？莫要再妄自菲薄。就拿今日之事来说，能猜中大半，已是长进不少了。”

    安阳听了心里感动，却天生不是个会应付这种情绪的人，她忙转移话题道：“哪有！我还有好多事不能一下子就看明白。比如上午在伯府，祖父为何不喜欢提另置大宅院的事？我虽然知道伯府向来节俭，可是三进的宅院儿确实挤了些。”

    “虽按着规制，家中置办间五进的大宅院也是应当。然家中刚得了爵位不久，祖父不想落人口柄，说因着我如今身为驸马，家中便立刻借此摆起场面来了。”柳子轩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安阳听了却有些火大：“管那些人做什么！我平日里见那些府上的夫人，哪个家里没几座大宅？自己住着大宅院，舒服敞亮的，说别人倒是容易，也不嫌腰疼！要不然我过年的时候跟祖父说说这事，叫他置办个大宅吧。”

    “此事祖父心里早有计较，府中人丁渐多，这宅院定是要只要置办的，只是许要过个一两年。莫要与祖父开口提此事，免得他心中为难。”

    安阳虽然觉得祖父也太过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柳子轩交代了，她还是点了头。

    因着说起伯府的事，倒叫安阳想起要奖励的事来，只是今晚被陆呈的事闹得有些没了心情，她便把这事暂压了下去，打算攒着，日后一起要。

    第二日，朝中果然颁下圣旨来，皇帝怒斥了陆呈成婚未满一年便纳妾，冷落正室、藐视圣意之过。更怒斥他醉酒伤人，罢了他宣武将军的职，打入牢中，年后发落。朝中其他两派对此事的处置还算满意，但因着前些日子皇帝龙颜大怒之事损了各自的元气，因而便暂时消停了下来。

    这一年是安阳成婚后第一次在夫家过年，她之前准备的年礼因着寓意吉祥，款式新颖不菲，又兼是公主所赠之物，故而伯府中人个个欢喜，奉之若宝。倒是安阳送给小姑子柳子婼的卡通抱枕叫她欢喜得不得了，本是与安阳同年，性子也活泼些，这下子见着了几乎没抱着不放手，被王氏说了几回才不舍地送回闺房里，转身却与安阳约好了过了年去公主府上学花样做法。这日过得虽累，却也算热闹和乐。连二房的人都称得上规规矩矩，尤其在安阳面前尽量表现着好的一面。

    新年第二日，安阳和柳子轩回宫请安时，年前在庙会上买的小泥人果真讨了帝后的喜，二人皆称难得见到此物，赏赐也是丰厚。安阳将过年时和之前见柳家人的事说与元皇后听，得了几句夸奖。

    新年过了七日，该走动的长辈亲戚府上都走动过了，安阳总算有时间呆在公主府里歇息，只是却有人不想叫她歇息似的，这日早晨刚用过早膳，宫人便来报告说，伯府的季祖母马氏带着儿子儿媳和三个孙儿来请安了。

    安阳闻言看了柳子轩一眼，知道这求官职的事，终于还是来了。


140舌战

孟茹当日便跟着诸葛锦旭回了宫，只是却是一身青袍银冠的男子打扮。她以皇帝的随侍隐卫的身份被塞到宁远将军赵离身边，怀揣着密旨担任监军之职，第二日便随着五万精兵往赴边关。看得出诸葛锦旭甚是担忧边关之事，想要赶在蒙阔得知朝中传言前到达边关大营，将他一举拿下。

    孟茹走得匆忙，临走时却郑重地谢了宁阳，说道：“多谢王妃那日相救之恩，孟茹这些日子在王妃身边未有帮得上忙之处，还望王妃勿怪。”她从怀里取出一根银针来，交给良儿说道，“如今王妃身子日渐重了，茶点膳食用这个试试总是没坏处。再者，我若走了，王妃还是再找个武婢来好些，免得叫人生疑。”

    诸葛绫听了这话觉得有道理，第二日就亲自带了个武婢过来，名叫霜儿，是诸葛绫自北关带入宫中的婢女，性子活泼，是个话多的，没个一上午，便和宁阳屋里的丫头聊成片了。

    李氏听闻宁阳换了武婢，趁着早晨来请安时顺道儿探听消息，宁阳叫霜儿出来给李氏请了安，说道：“这丫头是自小跟着长公主的，话多又会说故事，长公主觉得原先那个性子太清冷了，怕我闷着。这才把身边霜儿派到我身边来，平日里陪着说话解解闷。”

    这说法也说得过去，不管李氏信不信，她都不好再问。只是陪着宁阳坐了一会儿，一番嘘寒问暖。宁阳觉得李氏最近对她似乎太关心了些，不过也总不好说人家关心不对，因而便由她陪着，小半个时辰后才说乏了，叫她退了下去。

    李氏领着杏儿出了院子，回头望了望，一副心思地低着头往竹院方向走，只是没走几步忽而有人一头撞了上来，下了李氏一跳，定睛一看是个穿着粗布衣裙的粗使丫头。

    杏儿见了脆声骂道：“哪个房里不长眼的死丫头！走路也不看着前头，撞上了夫人还不赶紧赔罪！”

    那丫头跪在地上，听闻这话抬起头来，却叫李氏和杏儿齐齐一愣。

    这丫头不是旁人，正是贬去了浣洗房里做粗使差事的巧儿。

    李氏瞧了瞧四周，见此处是花园里的小路，有假山松石掩着，平日里来往的人不多。这才理了理鬓角，冷声道：“怎么是你？”

    巧儿见李氏冷淡，杏儿又一副幸灾乐祸小人得志的样子，心下怨恨，眼却红了，淌下泪来，说道：“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如今在那浣洗房里，人人都欺负奴婢，奴婢没有一日不想念夫人，想起以前夫人对奴婢的好，奴婢真是悔不当初！”巧儿啜泣着挽起袖子，上面果真道道红痕，都是被管事的打的。

    李氏垂眸看了一眼，杏儿却俯□去瞧了瞧巧儿的胳膊，哼道：“瞧着不重嘛！看着就是用柴火条子打的，皮肉都没开呢。你乱造主子的谣，咒主子早亡，按着规矩就该打死！如今这便已是好的了。如今才想起夫人的好，你早做何事去了？你当初造谣之时可有想过夫人？夫人差点叫你连累了！你如今还有脸来见夫人？”

    “我当初那般做也是为了叫夫人早……”巧儿仰着脸几乎脱口而出，却见杏儿站在李氏身后，竖着耳朵直想听，这便顿时打住了话。李氏暗瞪了巧儿一眼，也有些警告怪责之色。巧儿另改话头哭求道，“奴婢之前是昏了头，都是奴婢的错！求夫人念着奴婢自小就服侍您的份儿上，去求王妃再把奴婢要回去吧。”

    李氏闻言不语，心道自己与这丫头虽有许多年的主仆情义，但这丫头毕竟犯了王妃的忌讳，自己自然不能冒险再把她求回来。至于她方才那句话里，虽有为她着想的意思，但说到头来也不过是这丫头自作主张，害了自个儿也险些害了她，实是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

    李氏想起自己如今身旁连个心腹的丫头也没了，心里便更加怪巧儿多事。杏儿见李氏不言，怕李氏真有把巧儿求回来的意思，忙说道：“夫人可别被这贱婢哄着了，她有这一回，就能有下回！再说了，王妃罚她做粗使丫头已是法外开恩了，若夫人去求，王妃当要觉得夫人不知好歹了。若王妃觉得夫人把这贱婢求回来是要她再做什么事，那夫人岂非百口莫辩？”

    巧儿闻言咬了咬唇，心里更恨，却眼泪不停地磕头道：“夫人！如今只有夫人能救奴婢了！奴婢绝没存害夫人的意思，若是夫人还念及旧情，求夫人至少求王妃把奴婢调去其他院儿里吧，那浣洗院儿里管事常打奴婢，奴婢真的苦不堪言！若是夫人救奴婢一回，奴婢真的什么事都愿为夫人做！只要能报答夫人的大恩，奴婢就是赔上性命也绝无怨言！”说罢，便把脸埋在地上，泣不成声。

    李氏听了这话心里忽而一亮，她瞧着巧儿好一会儿，却冷淡地道：“你不自作聪明地给本夫人惹事便是顾念你我二人多年的主仆之情了。本夫人哪还敢叫你赔上性命？行了，你也不必在这儿哭求了。杏儿，咱们回院儿。”

    李氏说罢，当真带着杏儿绕过巧儿身旁就走。巧儿抬起头来，咬着唇望着李氏的背影一个劲儿地哭求：“夫人！夫人！”

    李氏慢悠悠地停了下来，和杏儿一起回过头来，却趁着杏儿狠瞪巧儿的时机给巧儿递了个眼色。巧儿微微一愣，再回神时，李氏已经带着杏儿走远了。

    巧儿直望着李氏的身影不见，慢慢从地上起来，垂着眸，拧着手指，眼底一片晦暗之色。

    日子到了九月的时候，帝都传来诸葛端云领北关军一路执圣旨往西北边关而去的消息。尽管诸葛端云手执圣旨，朝中对于他身为将帅私离军营、私归封地之事仍是颇有微词。言官纷纷上折请奏，待伐戎回来后请皇帝按功过论处。但齐、林两家却在朝中几次三番说诸葛端云私自带军离开封地，疑有谋逆之图。这些谣言慢慢传入市井之中，越传越厉害。连王府的小厮出府去，路人都避着走，那些常来王府闲坐的王妃夫人也都渐渐不来了。

    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月初那日，统领府上来人说，月桂头天夜里临盆，生了个女儿。宁阳听了大喜，忙乘了轿子往统领府上去了。因着宁阳如今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子，奶娘怕路上有人碰着，便叫人打了王府的牌子，叫护甲跟着。一路上，凡是看见王府牌子的人全都像避瘟疫一般躲避，待轿子走得远了便聚在一处望着轿子的方向窃窃私语。

    宁阳坐在轿子里不知情形，却在快要到统领府的时候遇上了文康二位王妃，两人正与几家夫人约好不知要去谁家闲坐，奶娘陪在轿旁，见着本想上前请安，两人却像没看见似的，忙叫各府的轿夫转了弯儿，匆忙避开。

    奶娘脸色通红，待轿子走远了，大骂道：“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势利眼！”

    宁阳得知此事后，只垂眸摇了摇头，说道：“不必理会，往统领府上去吧。”

    待到了统领府上，月桂倒是喜怒交加，安泰是诸葛端云的部将，统领府上这些日子也受了些冷脸。宁阳忙劝她安心坐月子，并给了她一支上好的山参。虎子兴奋地趴在床榻边看妹妹，宁阳见月桂看着这两个孩子的眼神慈爱温柔，不由抚了抚自己的肚子，满怀期盼。

    她把几个月前在南街上打的银锁亲自交给月桂，说道：“满月的时候就可以戴了。”

    月桂听奶娘说了路上的事，说道：“王妃不必难受，待王妃临盆的时候，我就出了月子了，到时定去王府帮忙。别人怎么谣传，王妃不必理会，切莫伤了身子！”

    宁阳拍了拍月桂的手，两人只说了一会儿话，怕月桂累着了，宁阳便回了王府，只是隔三差五地就来看看，带些补品，还有些奶娘给统领府的新小姐做的小鞋子小肚兜。

    若不谈外头的谣传，日子真是和乐无比。

    而诸葛绫给宁阳的武婢霜儿更是个乐呵的，整日在屋里讲诸葛绫在北关时和她跟随大军披挂上阵的英姿事迹，把几个没见识过战场的丫头们听得目露崇拜。有时宁阳也跟着听听，只是听到那战场厮杀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走神，抬起眸来望向那北边的方向，而后再一路望向西北。

    外头的谣传宁阳管不了，可日子久了，王府里却越发人心惶惶起来，李氏来请安时惊惶不定地问了许多遍，连李母都来了王府，宁阳见势便把府里的管事都叫了来，当着李氏母女二人的面说道：“前些日子街井传言王爷遇刺失踪，如今证实王爷好好的。此番又传些别的，外头的人所言所想本王妃管不着，今儿只便把话撂这儿，若有哪个怕受连累的，可以立刻收拾包裹细软走人！家人也可以带着。过了今日，若叫我听见扰乱人心者，按府规处置！”

    宁阳说着话，望了望李氏母女，说道：“阮夫人如今尚未与王爷圆房，我也不忍心她受了牵连，不如今日阮夫人便回娘家吧。若日后王府当真有事，也不至于牵连无辜。”

    李氏母女互望一眼，双双跪了下来，李母说道：“她既然进了王府的门，便是王府的人了。王妃虽是心慈，但即便回了家中，外头亦早已将我两家视为一家了，岂有无辜之说。因而如今只能相信王爷，日夜求神拜佛，祈求王府度过此劫难。”

    李氏知道母亲心中有分寸，听母亲如此说，自己也坚定地说不走。

    宁阳听了心里万分遗憾。她希望李氏能自动求去，如今她不肯走，自己若强行将她送回去便什么理儿也不占了，日后若诸葛端云回来，李氏再自请回来，她也没理由说不要人回来。

    心里叹气，宁阳脸上却也不能表现出来。只是李氏不肯离去，王府这天却走了三个管事，连同府里的丫头小厮，走了一百多人。

    宁阳望着这些人磕头求去的背影，喜悲皆无。毕竟她不认为别人就该把自己的命与王府拴在一起，人各有志，各自求活，本是常事。

    奶娘却无法释怀，说道：“都是些势利眼的！王妃待下人诸般皆好，白宠了白眼狼！”

    宁阳摇了摇头，按着她的观念，王府的下人为王府做事，王府发给她们衣食银两，一方出钱，一方出力，忠诚护主这些不过是古代才有的观念。在她看来，走了的人也不该受到怪罪，但是如今还能留下来的，就是她该感激的。

    她笑着说道：“霜儿，方才说到哪儿了？接着讲吧。”

    屋里的丫头们闻言面面相觑，见宁阳此时竟还能有笑着听故事的心情，不可思议间也难免暗暗佩服。

    奶娘过了几日才找了个叫自己好受的理由，哼道：“这下好，府里人少了，今年冬月里省了不少布缎银钱呢！再者，那些夫人们如今不是躲王府躲得厉害么？依我看哪，年礼的银钱都省了！”

    宁阳闻言笑了起来，头一回发现奶娘万分可爱，只是笑了一会儿，正色道：“为何不送年礼？咱们行得端做得正！别人躲咱们是别人的事儿，咱们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别叫人背后说咱们躲在府里不敢见人！”

    正是因着这番心思，十月初九，长公主诸葛绫的生辰，于中宫侧殿大摆宴席。宁阳受邀，一身盛装入了宫中。

    宴席戌时开始，酉时刚过，淑妃、贤妃、文康二位王妃和朝中各品级的命妇都已经到齐。宁阳到了中宫侧殿时，诸葛绫还未入席。大殿上首的位子空着，下面却已经坐满了人。

    宁阳由诸葛绫的宫女领着，一路往大殿左侧首位的位子坐了下来，对殿上的凝滞气氛只当不觉。她淡淡喝了口茶，放下茶盏时，身子往椅子里靠了靠。她如今已有八个多月的身孕，这般坐着，还真有些不太舒服。

    正当此时，却有女子笑了一声，说道：“端王妃身子如此重了，还来此宫宴，当真不易。”

    这女子发了头话，殿上打扮得脂粉飘香的各贵人命妇也都循声望去，只见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贤妃林氏。她一身金丝琵琶锦绣宫裙，面若桃花，笑得却有些假。

    按着辈分，四妃以上的宫妃若得宁阳的允许是可以称她一声皇婶的，如今贤妃称她端王妃，若说是因为未得她的允许不敢擅自乱称，更多的可能是想跟她划清界限吧？想朝中齐、林两家因着世家被打压的事心里记恨，自己之前有又好像和德妃走得近，贤妃把她视作敌对也是常理。

    宁阳心里清楚，面儿上却暗自不动，她今天敢来这宫宴，就是做好了准备的。她浅浅笑道：“长公主与我感情甚好，发了帖子来请，我不来岂非不给公主面子？便是再不易，公主的生辰我也不会怠慢的。”

    贤妃林氏只笑了笑。离宫宴开始还有些时辰，女人聚在一处，多半是不能安静的。淑妃齐氏冷言问道：“前几个月本宫的二弟任职途中遇着刺客，听闻衙门和守城的军士搜查时，惊了王妃的胎气，当时还流了红。王妃如今身子无恙吧？”

    宁阳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怒意。她如今八个月的身子，刚进殿来时，眼神再不好的人也看得出来，她竟问她无恙？

    宁阳慢慢笑了起来，很好脾气地说道：“无恙。皇上亲赐了御医院的徐老院判和王御医帮我调理着身子，这么久的事了，淑妃娘娘没听说过么？”她语气有些惊讶，顺道奇怪地看了淑妃两眼，眼儿微微一转，忽而明白了什么似的，再看向淑妃时，眼里带了些可怜的神色。

    淑妃气质冷艳，待人皆是冷言冷语的模样，她自恃才华，不屑以色侍君。因而虽然如今德妃失宠降了被贬，淑妃依旧不得宠，有传言说诸葛锦旭去她宫里从来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此事常被贤妃笑话，也是各家命妇们私聚时笑话的事。宁阳看着淑妃的眼神，明显是在可怜她不得宠，这样的事竟然过了几个月仍然不知。

    这大殿上的女人都不是些傻子，从宁阳的眼色神态里皆想到此事，不由都齐齐看向淑妃，淑妃面色不变，仍维持着她的姿态，唇却紧紧抿着，胸前有些起伏。

    贤妃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淑妃冷眼看了贤妃一眼，贤妃却装作没看见，轻快地说道：“淑妃妹妹可真逗趣，你没看见端王妃挺着的身子么？哎呀！”她不顾淑妃眼色难看，忽而惊喊了一声，看向宁阳道，“本宫可是听闻怀着身子时流红最不吉利了！若是流了红，这胎十有**保不住！不想那御医院的一帮老臣的医术倒真是高明！”

    宁阳听了却笑得越发柔美，说道：“娘娘说的是，皇上亲自指的御医自然妙手回春。若有朝一日娘娘怀了身子，想必也是能保得住的。”

    宁阳说着，往贤妃的肚子处瞧了瞧，满殿的命妇都跟着她瞧贤妃的肚子。

    贤妃和淑妃入宫已有一年多，肚子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此事也在私下里受了些说道。别的不提，文康二位王妃去王府闲聊时，还磕过这嘴皮子。

    贤妃笑意忽僵，扯了两下嘴皮子，再也笑不出来。淑妃望了贤妃一眼，眼里暗含轻嘲。

    “此话何意？端王妃可是在暗咒本宫日后的龙胎有恙？”贤妃被淑妃瞧了笑话，心怀不满，马上揪着宁阳话里的意思反问。

    宁阳眨巴了两下眼，表示无辜。她惊讶地看着贤妃林氏，安抚道：“娘娘切不可如此作想。娘娘若怀龙胎，自有大夏先祖和皇上护佑，娘娘切不可灰心才是。”

    贤妃闻言险些噎住，方才明明是她咒自己，怎么这会子倒听起来是她自己没信心了？贤妃扫视了一眼大殿，面对着各样的目光，心里暗恨。

    过了一会儿，她却笑了起来，说道：“那便借王妃吉言了。”

    “娘娘客气了。”宁阳笑道。不必借她的吉言，她只是说“若怀龙胎”，前提是得怀得上。

    贤妃却话锋一转，再不在身孕的事儿上说道，却是问道：“瞧着王妃气色红润，想必这些日子过得甚好。王爷私回封地这般大的事，王妃晚上也能睡得着。不知可有什么法子？不如教教本宫，本宫偶尔夜里醒来，便很难入睡了。”

    “王爷回封地乃为调兵救边关，如此为国为民之事，我心有荣耀，睡得自然安稳。”宁阳就知道今天诸葛端云的事必要被拿来说道，她正是为此而来。她说过要和夫君风雨同舟，他在外头带兵征战，家中的谣言就由她来镇着！宁阳笑了笑，说道：“再者，我本就是个容易入睡的，只因着性子闲淡，心宽无事，自然睡得好。”

    此话何意！可是在说她心胸不够宽阔？

    贤妃心里暗怒，面儿上却哼笑着看了看殿上众人，继而笑问道：“王爷私归封地，王妃不会不知此乃何罪吧？竟然还心有荣耀？”

    这话一问出口，殿上气氛立刻变了。文王妃暗暗看了宁阳一眼，康王妃也挑着眉眼等她作答，剩下的命妇贵人垂眸颔首，坐得规矩，耳朵却都竖得直直的。

    宁阳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她看了看殿上的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戎人滋扰边关，王爷率兵征战。无论坐镇中军大营或是往北关调兵，皆是出于战事需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领军之将在外征战，连皇命都可以不受，王爷却仍是发了信报给皇上，足见他忠君为国！有夫如此，何以不荣？”

    宁阳说得铿锵，大殿之上渐渐起了些低声，贤妃却面色难看。她今日在宁阳身上吃了几次亏，已经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这便哼了哼，连面儿上的功夫也不做了，直说道：“王妃自然是要说王爷忠君为国，难道还会说他心存谋逆？”

    宁阳见她如此，也不去做那面儿上功夫了，像看傻子一样地看着贤妃，缓缓起身说道：“这世上有哪个傻子，把自己的妻儿放在帝都为质，自己却在外头带兵谋反？娘娘是太不聪明，还是有意诬蔑皇叔？”

    诸葛端云虽然遭世家记恨，但到底是皇叔，贤妃被宁阳气急了才口不择言，如今自知失言，忙垂了垂眸，语气软了下来，说道：“朝中有此猜疑，本宫也是……”

    “容我提醒娘娘！”宁阳打断贤妃的话，不由她躲闪，“祖训有云，后宫不得干政！朝中之事自有皇上论断，娘娘以朝中之言在这后宫大殿上言说，可是明知祖训而故犯？！”

    贤妃未想到宁阳的性子竟然如此厉害之时，忙又说道：“方才情急，故有失言之处。本宫是听闻市井有此传言，因而便随口一问，王妃何以动怒？”

    “市井？市井传言岂能入此大雅之堂！”宁阳抿着唇，拂袖含怒道，“夫君遭此非难，我如何不怒？王爷的功过，自有皇上论断！如今皇上都未曾多言，旁人倒论起是非来了！我与王爷夫妻一场，我自是信他对皇上的忠心，信他一心为国！二位娘娘身为皇上的宫妃，可信皇上圣明？”

    贤妃淑妃闻言互望一眼，面色皆有些发白。宁阳却缓缓转头，眼神自文康二位王妃身上转向其他人，缓缓问道：“各位王妃夫人，可信皇上圣明，自有论断？”

    文王妃闻言垂下眸去，康王妃避开眼，大殿之上无人再敢出声。

    宁阳却站得笔直，头昂着，铿锵说道：“朝中市井如何传言我不知，我只知此时此刻，西北边关外三十五万儿郎正在奋勇杀敌！斩蛮戎头颅，祭我大夏边关百姓冤魂！战场上战鼓雷动、捷报频传，后宫大殿之上却人人怀疑他们心存谋逆！此事若传扬出去，非但叫周、渊两国耻笑，亦令我大夏将士寒心！若无他们奋力抵挡着戎人的铁蹄弯刀，我们这些人如今能安慰地坐在大殿之上美酒佳肴？！”

    殿上一片沉寂，宫灯映着一众服饰华美脂粉飘香的女子，脸上皆有些红白辉映。

    贤妃林氏胸前起伏，不知如何作答，淑妃齐氏却冷淡地道：“王妃可真是会说话，如今说的是王爷，竟能把边关将士也扯上。”

    “那北关二十万铁军是跟随王爷往边关救急，主将若有罪，这封地的二十万将士岂非要跟着受牵连！自古人言可畏，一句话可要了二十万人的性命！亏淑妃娘娘自恃才德出众！这便是才德！”宁阳一口顶回去，直反驳得淑妃面色涨红，一时不言。

    宁阳借着心里这口怒气缓缓看了眼殿上众人，怒喝道：“我只希望在座各位记住！我和腹中孩儿站在这里，就是王爷忠君的证据！今日之事，我自记着。待王爷带着将士们凯旋还朝那日，我定披上朝服，于金殿之上求圣上还我夫君一个公道！凡有不自持身份、形同市井之妇、疑我夫君、散播谣言、乱传瞎话者，我也必向她讨个说法！”

    大殿之上，隐有回响，女子立在殿上，挺着八个多月的身子，眼神含怒缓缓从众宫妃命妇身上扫过，众人垂眸，如坐针毡，有胆小者额上已现冷汗。

    大殿后头忽而传来掌声，长公主诸葛绫一身大红鸳鸯锦绣华袍缓缓走了上来，高声说道：“皇婶说得好！待皇叔归来那日，本公主亦同你一起面圣，今日之事定要讨个说法！”

    殿上更加无声，宁阳见诸葛绫到了，率先行了礼，殿上众人这才起身行礼。宁阳吸了口气，缓缓平复方才过激的心情。她抚了抚肚子，看了看身后的椅子，这便要坐下。诸葛绫却嘱咐宫人搬了张更宽大的椅子来，亲自扶着她坐下，说道：“皇婶且宽心，如今还是身子要紧。”宁阳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说道：“一时为人所迫，心中激愤，这才言语了几句。今日公主生辰寿宴，倒是无状了。宁阳且在这儿给公主陪个不是。”

    诸葛绫笑了笑，走上首位坐下，这才看向淑妃和贤妃，语气不善地说道：“二位娘娘可真是会待客，皇婶是我请来的，我不在之时不替我好生招待着也就罢了，竟言语挤兑！你二人倒是想着自个儿娘家与皇叔的那些过节，可还记得我皇婶是个什么身份？她堂堂大周公主，便是此时也是皇兄与我的皇婶！你们只听着朝中市井传言对王府不利，就当真以为王府落了势，如今可由着你们任意踩脸子？这功过是非，我皇兄还没定呢！”

    淑妃和贤妃知道皇上向来宠爱皇妹，两人如今在宫里也不是很得宠，因而不敢说什么，这才忙起身来到宁阳面前，齐齐福了身，赔了礼。

    宁阳只略了两人一眼，便转头对诸葛绫笑道：“公主莫要怪罪二位娘娘。娘娘们帮着母家本是人之常情，难免忘了我的辈分。不过说来这也是常事，毕竟依着位份，除了皇上和公主外，能喊我一声皇婶的就只有皇后娘娘了。”

    这话说得淑妃和贤妃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诸葛绫却险些笑出来，忙做着样子点头称是，叫两人回去坐下，回头便冲宁阳眨了眨眼。

    人都到齐了，礼乐渐起，宫人们奉上美酒御肴，诸葛绫与宁阳说笑着，宫宴才刚刚开始。

    而此时的端亲王府中，后花园的石径小路上，假山掩着，偶尔有几个丫头打着灯笼自远经过，有的瞥上一眼，不觉有异。

    而假山后头，却有个粗使丫头东张西望，紧张地握着手腕。四周黑暗，十月里的天气渐凉，却仍有虫鸣。巧儿咬着唇，心里焦急，今夜王妃入宫去了，不知夫人能否会来。她望着天上的月，心中算计着时辰，她如今不能出来得不能太久，否则被管事的发现了她又要挨打了。

    巧儿等了一阵儿，仍不见有人来，心里焦急万分，却终是狠心跺了跺脚，转身便要回去。

    正当此时，小径里的虫鸣声渐无，巧儿顿了顿脚步，躲进假山中，偷偷探着脑袋往外瞧，见远处有人四下里张望着，虽未打灯笼，那身形她却再熟悉不过。于是忙出去小声说道：“夫人，奴婢在此。”

    李氏本是一惊，见是巧儿，两人便躲进了假山中。

    “夫人可来了！奴婢自那日过后，一得了差事的空儿就来此等夫人，总未等着。奴婢心想今夜王妃入宫赴宴，夫人兴许会来，因而自请了差事，这才出来等着。”巧儿小声说道。

    李氏往外望了望，也低声说道：“如今我身边连个信得过的人也无，你以为很容易便能来了？我推说今夜无甚胃口，差了杏儿那丫头去厨院儿里做点心去，这才独自来的。”

    巧儿也知两人时间都不多，便忙直入主题，问道：“夫人可愿与王妃说说，救奴婢出那浣洗院儿了？”

    李氏听闻这话冷了眼，说道：“你当日自作主张做下那事！叫我如何救你？王妃本就对我疑心甚重，我若与她说叫她饶了你，你心里不知如何疑我！你自小跟着我，原以为是个机灵的，却做出这等事来，枉费我一番教导。”

    巧儿听着李氏的口气尽是责怪，似乎不太想救自己，心里便慢慢沉了下去，“奴婢当初散布那些话，也是为了叫夫人早做打算。”

    “哪个要你自作主张！”李氏斥责道，话音刚落便发现话音高了，于是忙探头望了望外面，见没人经过，这才又瞧着巧儿，见她绞着手指，不发一言，这才缓了语气，低声哄道，“我知你这丫头对我忠心，自作主张也不过是为了护主。我若当真弃你于不顾，今日便不冒险前来了。”

    巧儿听着李氏的话，猛然抬起眼来看她。心里有些感动，眼里渐渐红了。她毕竟跟了夫人许久，夫人若真不弃她，她……真的要帮着王妃？

    李氏拿出帕子帮她擦了擦眼泪，说道：“王妃向来疑我，如今定了你的罪，我若去求情，她必更疑心。自你罚去了别的院子，我心里也是焦急，设计将母亲请来了王府，我二人商量过后生出一计，非但能救我，还能救你。”

    巧儿忙问，李氏便将那日的计策说了一二，巧儿大惊，李氏却捂着她的嘴，说道：“你如今在浣洗院儿里，那里离着厨院儿近。你把这瓶东西拿着，但王妃临盆那日，偷偷将它洒在王妃喝的药汤或参汤里。此药极珍贵难得，产妇喝了便有血崩，且药性很难被诊出来。日后我替王妃养着孩儿，身份自然尊贵，到时我便把你再带在身边，你在这王府的丫头里便是红人，各院儿的管事也得看着你的脸！”

    李氏把药瓶塞进巧儿手中，叫她握紧，说道：“千万小心行事，此事出不得岔子。”

    巧儿却握着那瓶子，低着头，心里的暖意渐渐降到冰处。

    “那日见你常被管事的打，我带了瓶药膏给你，且拿去用吧。”李氏又把一个小些的瓶子交给巧儿。探头出去时，见有一队护卫从远处巡逻经过，忙回头低声说道，“杏儿那丫头一会儿就该回去了，我不可在此久留。你也早些回去，莫要被管事的抓着，否则又该挨打了。”说罢，便又约了巧儿过几日等宁阳去统领府上看月桂时，两人再约在此处相见，详细计划那日的事。一切交代妥当，这才四处张望了几眼，快步离开了。

    巧儿呐呐地立着，凉风吹着她有些凌乱的发丝，她握了握那瓶子，指节的冰冷全然不觉，却大力地像要把那瓶子捏碎。她咬着牙，几乎咬出血来，喃喃自语道：“夫人，你这是想要巧儿死……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初刘姨娘临盆，老夫人身旁的翠儿就是这么死的……”

    她两眼无神地望着手中瓶子，直到指节发白才缓缓松开，眼里却慢慢泛起晦暗来。

    是你无情的，别怪我无义！

    巧儿收了瓶子，四下里看了看，快步走出了小路。

    待巧儿走得远了，假山后头的花草丛中才略微动了动，杏儿一脸发现大秘密的样子站了起来。今晚夫人叫她去做点心，她长了个心眼儿，花银子买通了竹院儿里一个丫头，叫她带着银子去找厨院儿的厨娘帮忙做点心，自己便藏在暗处，悄悄跟着李氏来了。不想还真叫她听见了大消息！

    杏儿眼珠子转了转，忍不住抓着巧儿的死罪罪证的兴奋劲儿，她咧了咧嘴，几乎兴奋地笑出声来，却终是在出声时捂住了自己的嘴。如今她可不能得意忘形，要赶紧禀明王妃，待立了大功，日后有的是她风光的时候。

    一番思量，杏儿压下心中兴奋，也忙起身出了小径。


141洞房

安阳一听说季祖母来了，本能地要找柳子轩，这才想起他用过早膳便与同僚去茶楼了。于是只能深吸几口气镇定下来，把他之前教给自己的话回想了一遍，这才起身去了花厅。

    花厅里，季祖母马氏带着她的儿子柳义才、儿媳唐氏和孙子柳子宇、柳子襄正坐着奉茶，唐氏抱着最小的儿子柳子承，眼却打量着公主府富丽堂皇的花厅，眼神里掩不住的艳羡。马氏轻啐了儿媳一句：“看你那样子！还不快收起来！好歹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虽说是庶女，可在江州也做了几年的知府夫人了，没得像是没见过世面的村妇！”

    唐氏闻言忙低下头去不敢发一言，柳义才看了妻子一眼，也有些责怪。马氏却接着说道：“如今咱们府上也封了爵位，你们日后言行皆要自恃身份。这公主府是一般二般的人能进来的坐坐的？咱们既然来了，自然是身份在这儿。你们言行皆要拿出个大家的做派来，别自个儿丢了自个儿的面子。”

    柳义才夫妻皆不敢言，忙垂首应是，领了马氏的教诲。

    安阳来到花厅时，刚好听到这番话，不免心里叫苦。只是人已经来了，自然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见一见了。

    伯府二房的一家子见安阳来了，忙起身行了礼。一番寒暄，马氏先是问候安阳过年这段日子可觉得劳累，而后又对今日来打搅的事赔了礼，说话陪着笑脸极尽客气。

    安阳一盏茶都喝过了，马氏还没说完，听得安阳两眼发直，忙把茶盏递给禾儿叫她再斟茶来，又吩咐她拿些点心来，这才努力扯出个不太尴尬的笑来，说道：“季祖母和二叔二婶今日来是不是有事？”

    马氏一家闻言互看一眼，既然安阳问到了，自然便不好意思再胡扯下去。马氏忙笑道：“说来今日也是为了来拜见公主的。伯府里人多，见了公主，一屋子的人都欢喜地说这说那，我们二房的人有时想与公主多说几句话，总怕耽误了公主与公婆说话的功夫。这不，今日赶着义才与几个旧时同窗约了喝茶的机会便来给公主请安了。”她说着话，看了儿子一眼，又笑道，“不过，若说是有事……自然是有件事要求公主的恩典的。”

    安阳早知道二房这一家子要求什么，却只能装作不知，嘴上问道：“是什么事？”心里却哀嚎，戏演的活儿可真累。

    马氏这才说道：“义才之前在江州任知府，如今满了任期，今年便是回帝都述职的。虽说如今伯府得了爵位，可在这帝都里，世家大府多得是，每年等着职缺的也不少。我们二房虽是庶出，可老伯爵对子女教导甚严，在这上头从不分嫡庶，义才自小读的书与大房、三房都是一样的，因而他也是有才学的，不然也不会去江州任知府了。妾身如今也和公主说句心里话，妾身身边儿就这一个儿子，如今了成家，孩子们肯用功又懂事，妾身总舍不得他们再从眼前离开。因而上一任也便罢了，如今回来等缺儿，无论如何也想叫他们留在帝都。只是帝都的职缺总归不是那么好得的，若没个人脉只怕叫别人得了去，便是各处打点了，得来的恐也是些闲差，不如不得。因而……这才来找公主开开恩帮帮忙……”

    安阳听了点点头，她算是听出来了，季祖母一家不仅想要留在帝都任职，而且闲差还不想要，他们想要个实缺，鱼和熊掌都得到手。

    安阳略微皱了皱眉，这神态叫小心观察她的二房一家心里一跳。马氏忙回想自己方才可有说错话的地方。想来想去觉得没有，她先是用亲情做码，再求官职的事。想要个实缺也算不得什么吧？凡是入了仕途的，哪有喜欢那闲散职位的？

    安阳却不是这么想的，她觉得二房一家有些贪心，不过想起柳子轩的话，她还是慢慢压下心里的不喜来。总之轩哥哥说要以和为贵，那她就得好好忍耐，好好表现！

    安阳给自己鼓劲打气，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点头握拳，看得二房一家心惊肉跳，马氏忙问道：“妾身方才……可有言语不周之处？”怎么瞧着公主要打他们似的？

    安阳本不知怎么开这个话头，一听马氏的话，心里突来灵感，顺着她的话说道：“不是季祖母的错，只是季祖母说起求职缺的事，倒叫我想起前些日子朝中发生的大事来。”

    马氏忙和儿子柳义才互看一眼，问道：“何事？”

    安阳忙把年前朝中太子之争的事说了出来，说道：“这事就在年前，想必二叔回来后应当也听说过一些。我父皇最恨结党派争，虽说是为了立太子的事儿，但这两派斗得厉害了，结果惹得龙颜大怒，一连处置了二十多人呢！这其中有吏部侍郎乔大人、中州刺史薛大人，还有几个副都护、都尉之类的，官职都不小呢！”

    马氏闻言望向儿子，柳义才点了点头，说道：“公主说的是，此事下官也曾听说过。”马氏说道：“老伯爵在府中也说过一回，只是因着这事龙颜大怒牵扯甚广，因而不敢多谈，只说了个大致。”

    安阳又说道：“二叔父为官多年，应该知道我父皇此生有两大忌讳：一是结党派争，二是后宫乱政！年前这件事牵扯到我的几个皇兄弟，不但我外公元老相国那一派的人和德妃娘娘的娘家人受了罚，连贤妃娘娘的弟弟陆世子都关去了牢里。可见父皇真是气狠了。我也不是不愿意帮二叔父，我就是怕我在父皇气头儿上去问这事儿，非但父皇要骂我，只怕还得连累二叔父。”

    安阳瞪着眼睛，努力要叫二房的人从她的眼里看出诚恳来。马氏一家子互看一眼，神色难免有些沉重。安阳见势忙又把那天柳子轩所说过的武亲王侧妃帮着娘家人求官，结果害得人家丢官去职，又害得自己险些降了位份的事说了出来，见二房的人神色更凝重，安阳这才安抚地丢个甜枣出去，说道：“我听说二叔父在外任职数年，当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上任期间政绩优良，江水三年无灾！可是真的？”

    见安阳有些崇拜似地问道，柳义才咳了咳，眼底有自豪的笑意，嘴上却谦恭道：“下官虽非治世良才，对为一方百姓父母官之事还是有些长才的。”

    “那就是说是真的了？”安阳笑得眼儿明媚，乐观地道，“那不就行了！我父皇最喜爱良臣！每年的政绩考核卷宗他都是亲自过目的！只要是有真才实学的，都能得个不错的差事。要我说呀，二叔父不必觉得帝都官多不好求职缺，那些到处打点的到处走关系的，有几个有真才实学的？他们有几个敢见我父皇的？可是我觉得二叔父有这个本事！既然有真才实学，干嘛要学那些人？不如好好在府里准备，等我父皇召见的时候好好表现，到时候定有良差！”

    安阳一口气夸完，只觉得氧气不够用，忙把桌上新斟上来的茶拿起来猛喝几口。待放下茶盏时抬眼就见二房的人脸上都有喜意。

    马氏觉得此话有道理！他们二房的人被大房压了这么些年，本来因着当初去外地任职的事儿有些不满的，幸亏义才争气，在外这几年拼了政绩回来，本想着终于能胜过大房一头，不想大房的竟然尚了门好亲事，攀上了皇家！虽然心里千百个不甘，但奈何对方是嫡公主，家族跟着沾了好大的荣耀，他们二房的人便是再不甘也得往那好处想，心想着总有需着公主帮忙的时候。不想方才听公主一言倒觉得有些道理！若她儿子凭着公主的关系得了这职缺，日后还是得在大房面前做低伏小、看脸色行事。可若是能凭着自个儿的本事谋个好差事，至少在官场上抬得起头来，也算是扬眉吐气！

    马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住地点头，只差没笑眯了眼。而柳义才也笑在脸上，心里有些兴奋，似乎已经能想到面圣述职那日圣上对他政绩的褒奖，若圣上再知道他哪条路子都没打点，指不定更赞他贤臣良臣！而且柳家向来就得圣上器重，难保他这回不会真的得个顶好的职缺！马氏母子心里雀跃，唐氏在一旁看着也有盘算，如今回了帝都来，有公主府和伯府的名头罩着，自家夫君再谋个好职缺，日后他们一家几口便在帝都安家了。眼见着再过几年两个儿子也要行冠礼了，到时谋前程总归要比在外地容易些。自己在娘家本是庶出，不受宠，嫁来柳家也是嫁了个庶出的，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想柳家忽而得势，日后她回娘家也要扬眉吐气了。

    二房的人各有所图，心里都是欢喜，直把安阳奉承了个遍，马氏说道：“多谢公主提点！若非公主点醒妾身，险些要走了歪路。”

    安阳被夸得头晕晕，一听马氏说完了，忙说：“一家人不必客气”之类，心里却把柳子轩夸了个遍。

    马氏见要求的事有了结果，又瞧着安阳有些累了，这才起身行了礼告罪求去。安阳心里直欢喜，却叫禾儿备了些吃食点心，说道：“这是府里厨子做的，是宫里御膳房里差来的大师傅，做的点心好吃着呢。季祖母拿回去用吧。”

    马氏这辈子没吃过御厨做的点心，听得这话自然是眉开眼笑，千恩万谢地接了过来，又行过礼，这才带着儿子儿媳和孙子离开了公主府。

    安阳几乎瘫坐在椅子里，呼出一口长气，暗道等轩哥哥回来了，这回的奖励，加上上回的，连本带利，她是一定要要足了！

    只是这日午时柳子轩却没回公主府用膳，他差了个随侍回来说是同僚在酒肆里摆了酒席，因而午膳便不回府用了。安阳只得自己吃了午膳，然后去休息。一直等到快酉时了柳子轩才回来。安阳见他面色有些困乏，于是便忍下了邀功的心思，先拉着他去软榻上歇息了。

    直到柳子轩醒来，夫妻二人用过晚膳，坐在窗边的圆桌旁喝茶时，安阳才把上午的事细细说了，拍着胸脯笑道：“我记得轩哥哥说要举例子才能让人信服，所以我就把年前父皇龙颜大怒的事也拿来吓人了！怎么样？我不是很笨吧？”

    柳子轩看着安阳，听得认真，一直待她把话都说完了，这才点头笑道：“甚好。今日我不在府上，此事亦处理得妥当，想来不需过个几年，当可出师了。”

    安阳知道柳子轩这是在夸她，她虽然也知道要完全靠自己还需努力，但得了夸奖还是很高兴的。于是她立刻转了转眼珠子，兴奋地问道：“那轩哥哥还记不记得上回在伯府里见叔父婶婶他们，那天我的表现怎么样？”

    柳子轩见她眼儿明亮，一看便是有歪主意，不由垂眸浅笑，心里明了。

    “那日的表现也甚好。”他说道。

    果然，话音刚落，两只手掌就摊在他面前，安阳脆声说道：“那要奖励！那天的和今天的，两样！要大的！”

    柳子轩闻言笑了一会儿，抬起眼来看着安阳问道：“那依安儿的意思，想要哪样奖励？”

    这话把安阳问住了，她撅着嘴儿，望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才说道：“不知道，上回也想不出来，所以交给轩哥哥想吧！”安阳越想越觉得这样省心，她只等着要奖励就可以了，至于是什么，只要是轩哥哥给的，她自然喜欢的。

    柳子轩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垂眸笑了笑，只温润地道一声：“好。”便再也没了下文，之后便和安阳说了些今日与同僚相聚听到的些许趣事。安阳很容易被转移了注意力，不知不觉两人便聊了许久。直到窗外传来二更的更鼓声，安阳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奖励还没要到。刚想开口询问，奶娘进屋说道：“二更天了，这些日子公主和驸马爷皆劳累了，奴婢这便去铺床吧，公主与驸马爷早些歇息。”

    之后便是一阵忙碌，柳子轩去了浴房沐浴，安阳在屋里沐浴，一番梳洗，待安阳入了帐子躺下，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柳子轩才回了屋。如同往时一般去了外袍穿着中衣入榻躺下。

    正月里的天气还是冷的，屋里烘着小火炉，本来也不太冷。安阳却因为只穿着亵衣便缩在被子里，只把脑袋露出来，瞅着柳子轩问道：“轩哥哥，奖励……”

    柳子轩闻言转过头来看她，见她只露着脑袋的瞅着他，眼里期盼中带些不安定的情绪，一看便知又在往别处想了。柳子轩垂了垂眸，掩了眼里越发浓郁的笑意。

    安阳见柳子轩不说话，便开始在心里检讨自己是不是邀功请赏地太过了，轩哥哥有些不高兴了呢？这样的想法一出现便越放越大，安阳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于是马上说道：“要不然、要不然……我不……”

    话未说完，安阳便说不下去了。只见得柳子轩慢慢靠近她的脸蛋儿，眼里笑意温润清雅，看着与平日无异，只温声道：“要不然……如何？”

    安阳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如何！不如何！看来轩哥哥好像没生气……

    安阳想要松上一口气，却因柳子轩的俊颜近在咫尺而半分动弹不得，反倒心一直吊着，时间似乎过得极慢，心跳的声音那般强烈，一下，一下，小锤子一般击打着胸口，别提有多难受！安阳垂下眼，不敢再看柳子轩，脸儿却越来越烧。

    面前男子的俊颜越离越近，安阳开始慢慢闭上眼，鼻间却闻得见淡淡的檀香。安阳咬着唇，却忍不住微微翘起唇角，等待着他的吻。

    只是，等了许久，期待的吻却没落下来，耳畔却响起男子低低含笑的声音：“确实挺难想的，以安儿之见，最想要何种奖励？”

    安阳缩了缩脖子，心几乎跳到嗓子眼儿，眉头却稍稍皱了起来，直觉自己又被耍了。她撅着嘴，抬起眼来，想要抗议柳子轩的恶趣味，却不想脸儿一抬起来，男子的俊颜就压了过来。

    唇儿被噙住，安阳却还愣愣地睁着眼，柳子轩的吻依旧轻柔里带着独特的淡雅，安阳慢慢闭上眼，享受这月上柳梢般温柔的吻。男子的手轻轻撩开她披散着的青丝，一手扶着她的脖颈，一手略过她的腰身，将她的身子半托起来，她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在他的臂弯里，他的吻却仍旧不含半分侵略，尽管抱着她，力道也拿捏得极轻柔。这吻温柔绵长，似雪山清泉，淡淡的甜香，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

    女子的头枕在男子的臂弯里，如缎般柔滑的发丝垂在绛红金鸾花开的锦枕上，烛火映在绛红的帐幔上，床榻间昏黄暖红。

    这吻不知多久，待安阳觉得脑袋渐渐发黑时，新鲜空气开始慢慢进入她的鼻间，她感觉自己被慢慢放躺了下来，锦被盖了过来，她听见男子温润含笑的声音在她耳畔问：“方才那般，当做奖励，安儿以为可好？”

    安阳脑袋晕乎乎的，感觉还未从方才的吻里退出来，她只是睁开朦朦胧胧的眼儿看着柳子轩，咬着唇，红着脸说不出话。

    柳子轩见她不答，微微挑眉，垂眸淡道：“若是不喜，那便不算。奖励之事日后再想。”

    安阳闻言一急，以为柳子轩要生气，忙点头说道：“喜欢！喜欢！”话音刚落，只见柳子轩抬起眸来，眸中笑意浓郁，说道：“既然喜欢，那奖励之事便算给过安儿了，这些日子多有劳累，早些歇息吧。”

    安阳自知又被耍了，脸红之际心里不免失落。她也能感觉得到如今轩哥哥是有些喜欢她的，她之所以能和他同榻而眠这么久，全因着她的胳膊烫着了。其实现在早就不痛了，轩哥哥却坚持要等她的伤痕去了才肯搬回沁怀居。她心里感动甜蜜之余，也有些小小的期待。如果说年前她只是敢想一想的话，如今……都已经过了年，她十五岁了……

    安阳垂眸想了一会儿，柳子轩见她未答话，便仍支肘侧卧着不曾躺下。安阳抬起眼来瞄他一眼，模样欲言又止。柳子轩见了垂眸掩了眸中并不常见的笑意，只温言问道：“安儿这般模样，可是有话要说？”

    安阳知道自己开口说的话有点显得太急色，不过她实在不想把话憋在心里，于是便垂下眼儿，小心翼翼地说道：“轩哥哥……我……我已经十五岁了……”

    柳子轩闻言看了她好一会儿，温润的笑意不曾变过，只是半晌才问道：“安儿的意思是，圆房？”

    安阳红了脸，脑袋低垂着，快要埋被子里，却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帐幔里静寂如水，柳子轩垂着眸，神色掩着，唇角的笑意却慢慢浓厚了起来，他抬起眼来看了看安阳，低浅地说道：“好吧。既然答应了安儿及笄后便可圆房，自然不可推诿。那么……”他声音低浅清澈，却带了些惑人的问道，话说一半便不肯说了，只笑望着那颗快要埋起来的脑袋。

    果然，安阳听不见后话，便抵不住好奇地探出头来看柳子轩。只是眼儿对上他的眸时，见他温润一笑，缓缓躺了下来，很自然地闭上了眼。

    虽然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安阳却还是愣了许久，险些跳起来！

    怎么、怎么能这样呢？！

    安阳咬着唇，一脸要哭的样子望着柳子轩，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她主动！一个吻就算了，这可是、这可是那什么耶……

    任凭安阳心里如何挣扎如何哀嚎，帐幔里依旧安静，安阳瞄向躺得安稳的柳子轩，锦被只盖在他的腰身以下，许是方才接吻的时候他抱着她的缘故，他睡时向来规矩的中衣竟有些开，隐隐能望见他的胸膛……

    安阳的脸霎时像烧着了，心儿怦怦跳。她怎么说以前也见过各种偶像的半裸身，总觉得不至于脸红心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轩哥哥这个样子她就、她就……

    安阳眼儿四处乱瞄，最后还是回到那露出一点点的胸膛上，素白银纹的锦衣穿在男子身上，在胸膛处微微扯开，帐幔暖红里有些润泽。男子阖眸而卧，纤长的指节交握在小腹前，墨发枕在身下，有几丝垂在脖颈间，衬得肌肤那般润泽，竟于平日里那般温润淡雅里生出些许魅惑来。

    安阳越看越移不开眼，却见柳子轩缓缓睁开眸子，淡淡一笑，温声道一声：“安儿？”

    安阳皱着眉头快要哭出来，感觉就像是面前有一顿美味大餐，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只能心里干着急。

    “轩哥哥……”安阳的语气已经带了哭腔。

    柳子轩却在笑意快要涌出前又缓缓闭上眼，却慢声说道：“安儿身为公主，轩为驸马，按着规矩，本该如此。”

    安阳瘪了瘪嘴，真是这样的？因为她是公主，所以与驸马圆房就得主动？可是、可是古代不是讲究女人要矜持的嘛？轩哥哥真的没骗她？安阳只觉得现在的她已经判断不出真假，只是见柳子轩仍然淡定地躺着，似乎真打算按着“规矩”来，要么她不要圆房，要么她就要主动。

    经过挣扎，安阳还是觉得圆房重要！毕竟圆了房就算是真正的夫妻了，以后她的轩哥哥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好，若是她这么犹豫下去，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打定了主意，安阳终于瘪着嘴儿去解柳子轩的衣衫。不管古今，房事第一步先脱衣服总不会有错。只不过她的动作极慢，手指勾上他身侧的衣衫带子时甚至能感觉得到温热的体温。

    锦衣的带子如丝般滑开，衣衫顿时顺着胸膛滑向两旁。安阳的心快要跳出胸口，她从来不知道轩哥哥身材这么好，平日里见他气质温文尔雅，还以为有些瘦弱的书生气，她总是忘记他的武艺不比陆世子差的事。他的身子没有一丝文弱气，却也不像练武的人那般肌肉纠结，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安阳慢慢俯□去，她不知如何做，只能忍着脸上的烫热，慢慢吻着那温华如水的肌肤，点点轻吻，小鹿般带些痒意。她只敢在他的胸膛处流连，怎么也不敢换去其他地方。

    柳子轩微微睁开眼，胸前微微有些痒，身上的人儿脸儿烫热的温度触碰着他，让向来心静如水的他心里竟有些陌生的躁动。他明白那是什么，却并不急切，他缓缓伸出手抚上她的发丝，她愣了愣，抬眼脸儿来，眼里朦胧带着湿意，脸儿通红，嘴儿却瘪着，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柳子轩温润一笑，眼底却难得有些悔意，他缓缓起身，把不知所措的她扶着躺下，慢慢俯□去，抚着她脸旁的发丝，摇头说道：“方才不过是逗弄安儿，莫要当真。”

    安阳闻言呆愣半晌，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满脸的委屈。柳子轩微微蹙眉，眼里悔意更深，指尖略去她的泪，温言说道：“此事是我做过了，给安儿赔不是。待上元过后，陪着安儿去城外一游可好？”

    安阳摇了摇头，她不是生气，只是有些无措，一听说是开玩笑的，心神立刻放松了，眼泪就落了下来，不过没想到得了轩哥哥陪着出门的好处，心里立刻甜蜜了起来，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柳子轩温润地笑了笑，轻轻地抚上她的脸儿。眼前的这个女子，虽不是他一开始就动心的，但她一副心思对他，值得他好好对待。

    他慢慢俯□去，吻上她的唇，她紧张地缩了缩脖子，却随着他的缠绵缱绻慢慢放松下来，手儿环上他的脖颈。他的吻始终淡淡轻柔，手掌抚着她的脖颈、美背，绣着牡丹骨朵的小亵衣轻轻滑落。她感觉到了胸前的凉意，忙又紧张了起来，伸手便要去遮。他不曾阻止，只笑望进她眼里，温润如水，带着温柔的缱绻。

    “很美，何必要遮？”

    他的话那般轻柔，有种化除紧张的魔力。

    她望着他的眼，渐渐融在那缱绻中，手儿慢慢放下来，胸前发育得很好的圆润展露在他眼前。他缓缓俯□吻她，抚过她胸前的圆润，指尖略过红梅，激起她的轻颤，他却仍是轻柔缓慢，不含半分亵渎。

    帐幔外灯烛燃着，小火炉的炭烘得屋子暖意融融，帐幔里的低吟却让屋子更多了几分暖意。

    罗帐里，衣衫不知何时已然尽褪，男女缓慢交缠的身影那般缱绻，他的动作温柔轻慢，时间从他爱抚她的掌心里走过，那般漫长。

    渐渐的，灯烛已剩残泪，帐幔里才有女子低痛的轻呼。他抚着她的发，不曾动作，眉间已隐隐有汗，却仍是笑着安抚她。他眼里的温润是她熟悉的，他微锁的眉却是她不曾见过的。

    她眼里有些热，手臂抱上他的腰身，摇头低声道：“轩哥哥，没事的，我不怕疼。”

    他看着她不顾疼痛弓起身来安抚他，眸中温润的笑意第一次有些震碎，他轻轻一叹，带着难言的感慨。

    绛红的锦绣帐幔微微动了起来，鸾鸟翅膀轻振，直冲云霄，只留下深夜里的低低吟转……

   142大捷

    入夜，边关百里外的军营里，连日来马不停蹄行进的大军终于扎营歇息，几堆篝火把军营里照得通亮，巡逻的士卒执着长戟在帐子间来回穿梭，铁甲声阵阵。

    大帐之中，灯火通明，宁远将军赵离一身青甲跪在地上，孟茹将明黄金龙的圣旨递到他手中，说道：“此乃皇上临行前交与我的，因是密旨，不便宣读，将军且自行过目吧。”

    赵离郑重地接过圣旨，打开对着灯烛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此事当真？”有些精瘦的年轻将领抬起眼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孟茹。

    孟茹点点头，说道：“如今朝中圣上可信任之人甚少，因而才命我将此密旨交与将军。明日便可到达戎马关外的中军大营，到时将军知道该如何做。”

    赵离起身，将圣旨贴身收好，看了孟茹一眼，郑重地点了头。他出身贫寒，本是帝都城北护军里的无名小卒，无权无势，若非得皇上的知遇之恩，他纵使武艺再好也难有出头之日。如今正是报效皇上之时，别说叫他拿下蒙阔，就是叫他当场斩了那老贼，他也没二话！

    孟茹说道：“蒙阔老贼身旁有两个幕僚和追随他的几个将领，圣上与我说了。到时一起拿下，免得生事。”

    赵离颔首，仔细打量了身穿轻甲的孟茹，说道：“孟侍卫可当真沉得住气，咱们行军一月有余，原以为皇上器重你，想要你在军中有所作为，没想到你竟身藏密旨。我就说嘛！皇上派身旁的随侍做监军也就算了，怎么还派了个细皮嫩肉看着像娘们儿的男人来……”

    赵离话未说完，孟茹已经抿着唇，面若寒霜。待赵离感觉到冷意时话已经说出来了，捂嘴都来不及，他见孟茹盯着他的眼神冷飕飕的，忙打哈哈地笑了起来，走过去拍了两下孟茹的肩膀，说道：“呃，孟侍卫，兄弟们都是大老粗，末将这也是听兄弟们说的。上回行军途中末将听见了还上去踹了他们一脚，末将就说：干！老李上回闹肚子是孟监军给治好的，顺子那武痴成天惦记的也是孟监军的拳法，最重要的是，他不像以前朝中派来的监军，面儿上摆着官架子，背地里却贼眉鼠眼跟着兄弟们要贿赂！就凭这一点，孟监军就绝对是个有血性的汉子！长得娘们点怎么了？”

    孟茹闻言瞪着赵离，眉头皱得更紧，心里一时还真是有些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发怒，而且不知为何竟有种怪异的感觉。

    赵离不知停，继续说道：“末将还解释给那帮大老粗听！孟监军是皇上的随身侍卫，当然得长得好看点！不然皇上整天对着张丑脸，那心里多呕啊！”

    孟茹缓缓点点头，她终于知道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来自何处了！果然是有啥不靠谱的皇帝，就有啥不靠谱的将领！若非这一路上看赵离行军安营的手法相当有将帅之才，否则她还真要怀疑皇帝用人专挑跟他一个德性的。

    想到诸葛锦旭，孟茹立刻想起那日自己被逼从军的事，脸色不由渐冷，心里却不知为何更是烦躁，她拍开赵离搭肩的手，冷淡道：“明日还有大事要做，将军早些歇息吧。”说罢便走出了帐子。

    赵离挠了挠头，实在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只喃喃道：“都说女人难哄，怎么男人还这么难哄……”他想了半天想不明白，便索性摇头不想，只走出帐外，望了望漆黑的天色，而后快步走回帐中，往榻上一躺，睁着眼思索明日之事。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五万大军开拔前往戎马关外，到达大军营帐尚有十里时，天边隐现红霞，前方战鼓雷动，杀声震天。

    赵离和孟茹脸色齐变，这时前方探子来报：“报——前方不足三里北阳坡，戎人正与我大夏军交战！蒙老将军带的人似乎中了埋伏，正撤退中。”

    赵离一挥手：“走！杀上去！”回头却对孟茹道，“跟在我后面，皇上命我护着你，你可不能有闪失！”

    孟茹道：“别废话！前方是我大夏将士，能救一人是一人！快走！”说罢，先打马往前奔去。赵离下令挥军疾行，驾马便追孟茹而去。

    待大军行至北阳坡上，只见得大夏战旗后一名老将被戎人追得极为狼狈，他身旁一名参军从马上被套下来，后面戎人追上，一刀便扎在了他的脖颈上，鲜血喷涌。戎人呼喊大笑着把那参军的头颅抛向后面的马队，千万马蹄疯狂踏过，那头颅转瞬就蹋成了血沫。

    孟茹看得两眼发红，赵离却先她一步带着人就冲了下去。

    身后突现五万大军，戎人立时大乱。原本以为戎人大军来到的蒙阔更是呼喊一声：“快撤！”只是回头间，却见远处坡上奔下千军万马，其中赫然挥动的是大夏军旗，蒙阔不由大喜，忙掉头喊道：“朝廷的大军到了！杀！”

    孟茹骑在马上望着坡下的厮杀，风中裹着沙尘与血肉的气味，耳边擂鼓轰鸣杀声震天，她仿佛能听到当年爹爹教她拳法时，大笑着说：“茹儿，我孟家男儿从来都以保家卫国、战死沙场为荣！”爹爹的荣耀最终没能实现，他倒在了自己人的刀剑下。

    孟茹闭了闭眼，往事难以回想，她只觉得有些恍惚，坡下的人马已经混在一起，黑压压地一片，当人渐渐倒下，赵离与蒙阔汇合，清点军马时，地上已经躺了一片又一片的尸体，除了戎人的，还有大夏的……

    孟茹摇了摇头，她从来不知道战场如此惨烈。

    赵离奔上来，给她使了个眼色，孟茹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身负皇命，忙镇定心神，对赵离微微颔首。两人一前一后骑马与坡下的蒙阔汇合，赵离笑道：“镇国大将军，这位是皇上亲命的监军孟大人。”

    蒙阔捋了捋胡须，抬眼见孟茹一身轻甲，束发银冠，面皮儿白嫩，看着不过十**岁，眼神却有些冷淡。蒙阔一听她是监军，本打算不理，想起是皇帝亲命的，这才哈哈笑道：“孟大人有礼。”

    “镇国大将军有礼。”孟茹冷淡地说着，也把蒙阔打量了个遍。她因着孟家之变，最恨那些因私陷害忠良之事，若这老将军因不喜她的监军身份而不搭理她，她还觉得他有几分傲骨，可是，他一听她是皇帝亲命的就这般作态实在叫人不喜。

    孟茹和赵离带到大军跟着蒙阔回了中军大营，入夜，将军营帐中，蒙阔拉着赵离和孟茹左右而坐，把酒言欢。

    孟茹说道：“下官不擅饮酒，且军中规矩，饮酒不可过三盏，望老将军勿忘。”

    这条军规是诸葛端云在北关军中立下的铁律。原本这规矩在大夏军中并不太严，得胜之时将士们士气高昂，多饮几坛子酒在所难免。然而自皇帝登基后，这铁律便在军中立了下来。诸葛端云立此规矩虽是一为防军中醉酒生事，二为防敌军趁此偷袭，但那些喝惯了酒地老将们实在过不得这种酒不过三盏的日子。蒙阔因此事还曾受过杖责，因而听孟茹提起此规矩，脸色便有些难看，顾虑着她的身份，这才哈哈笑道：“孟大人实在死板！老夫今日受困北阳坡，幸得赵将军和孟监军率军赶到，杀了蛮戎一个痛快！狠解了数月来这口恶气！如此大快人心之事，怎能不喝个痛快？”

    蒙阔一番言辞，底下坐着的将领一片附和，孟茹看了这些人一眼，心里暗数过人数，问道：“敢问老将军，我军中将领今夜全在此处了？”

    蒙阔闻言一愣，笑道：“怎可能全在此处！”

    “老将军既要庆功，为何不全叫来？”孟茹又问。

    蒙阔却是笑了笑，看了看下面几人一眼，众将眼中皆露出轻视之色。蒙阔笑道：“孟大人有所不知，这大军营帐总需要人守着，老夫虽是甚为感激赵将军与孟大人及时赶来，想与两位庆功痛饮，但军中安危老夫身为将军也不可不顾的。”

    孟茹闻言略微垂了眸，掩了其中的冷意。这话说得好听，按着这大帐之中的人数算来，在此的只怕都是蒙阔的亲信了，至于其他的，自然就只有守营的份儿了。

    见孟茹不再说话，赵离忙借机问道：“老将军征战沙场多年，怎会被蛮戎逼至如此境地？”

    这话不免问的蒙阔脸上有些挂不住，只是见赵离言辞神色并无羞辱之意，这才缓和了脸色，叹道：“那蛮戎本就难以对付，之前王爷杀了老扈巴王的长子，惹得他带军亲征，如今找不着王爷，他便把杀子之仇记到老夫头上，这些日子老夫真是不堪其重！想起数月前带军出征之时以为老扈巴王所率不过十万部众，谁想如今探知他竟又收服了几个部族，手下少说有二十万大军！”蒙阔叹了叹，看着赵离的神色有些凝重，“老夫不妨直说，将军带来的这五万大军恐也抵挡不住。自王爷失踪这些日子以来，老夫率军大战小战无数，折损甚重！若非老夫凭着这些年征战沙场的经验，这大营只怕早被那二十万戎军踩塌了。”

    赵离闻言也是面色沉重，只是抬眼望了孟茹一眼，孟茹眸中神色一闪，起身说道：“如今王爷失踪，伐戎的战事也拖了数月，圣上对此事亦是忧心。只是圣上深知王爷不在，老将军独自带军与蛮戎征战，实属不易，因而下官来此之前，圣上亲予下官圣旨一道，以慰老将军。”

    蒙阔闻言一愣，与帐中众将互看一眼，脸上都生出喜意来，不曾有任何怀疑便都齐齐起身，跪了下来。蒙阔走下大帐上首，跪于众将之前，孟茹拿出圣旨来，见蒙阔低着头，便望了眼帐外，高声道：“镇国大将军蒙阔接旨——”

    蒙阔忙把头磕在地上的黄土上，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身后的众将也跟着高喊，正当此时，大帐的帘子忽而被掀开，赵离的下属欢子带着人执刀剑疾奔进来。蒙阔等人回过头去见了立刻大惊，只是还未有时间作出反应，便被明晃晃的刀剑架在了脖子上，跪在地上半分动弹不得。几人甚是惊恐，赵离却挥手喝道：“绑了！”

    欢子等人得令，将蒙阔等人五花大绑，手脚皆锁上重镣，枷锁满戴。几人被这些东西束缚得无法动弹，只剩一张嘴可以说话。蒙阔心里惊疑，脸上却怒问道：“两位这是何意？”

    孟茹冷冷地看他一眼，打开圣旨念道：“镇国大将军蒙阔，不体圣恩，不思战事，假公济私，暗害伐戎大将军！现削去镇国大将军之职，与其部众一起押回帝都，待审问查清之后，再行定罪！伐戎大军暂时交由定远将军赵离、亲勋翊卫统领安泰一同统领。钦此！”

    “押下去！”赵离一挥手，底下的军士带着人便要把蒙阔等人拉下，蒙阔心里惊惶难以名状，高呼道：“有何证据说老夫暗害王爷！老夫是冤枉的！哪个奸佞小人在圣上面前谗言害我？”

    孟茹闻言哼了哼，冷道：“老将军就别装了，王爷自北关调兵，下月便可到了，你留着这些话到时与王爷说吧。”

    蒙阔闻言大惊，瞪着眼，嗓子里像卡了东西，一句话说不出来，只剩下惊惶不定的脸色。他没死？他回北关调兵了？为何他暗中派人多方打听，始终没得到他的信儿？

    蒙阔张着嘴，面如土灰，任他的亲信部下怎样呼喊都未有所觉，几人就这么被拉出了帐外。

    孟茹收起圣旨，刚松了口气，抬眼便见帐外已站了几个人，看那打扮均是一些将领，这些人见蒙阔等人被拖走了，这才冲进来问道：“监军大人，王爷当真无事？”

    孟茹看了几人一眼，问道：“几位是？”

    几人忙跪了下来，一番介绍，这才知道来者都是骑督、都尉、校尉、左右中郎将等人，自诸葛端云失踪，几人便受了蒙阔一派的排挤，平日里受了不少窝囊气，方才见有援军到了便跟来看看，不想正见蒙阔被拿下，又听到诸葛端云无事的消息，欣喜之下这才闯了进来。

    赵离叫几人起身，把在帝都听到的情况说了，老韩欣喜之下掐着伟子的脖子笑骂道：“好小子！老子就知道你说得准！大将军果然没事！”

    伟子被他掐得脸色紫青，把他的爪子掰开，这才咳嗽着说道：“早跟你们说了王爷不会有事，你们偏不信！现在才知道信我，我这几个月都快被你们折腾死了！”

    “行了，都别说这些了，还是说说这些月来战事如何吧。”赵离说道，“王爷自北关调兵，最快也要再过一月才能到，依你们看，咱们还能否坚持这一个月？”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脸上皆有愤慨之色，老韩挥了挥手，骂道：“别提了！自王爷失踪之后，那蒙阔看咱们兄弟不顺眼，便叫咱们营的人出去应战！尤其是前锋营帐里安统领手底下的人，不知有多惨！那蒙阔老贼布置的诱敌战术，从来都是咱们的人去做那诱饵！如今军中十万弟兄，损失至少也有两万部众了！”

    “可恨！”孟茹一手拍上桌子，咬牙切齿。赵离也面色难看，伟子却说道：“依末将之见，那老扈巴王也跟咱们耗了这些日子了，最近越发不耐了，常有戎人叫阵滋扰之事。王爷若一月后才能到，咱们能不能坚持这一个月还未可知。那老扈巴王若打算率军强攻，咱们大军比之差了数万之众，敌之恐有一场死战！唯今之计，末将提议且将前锋营帐的安统领叫回来，不能再让他在前头撑着了，若戎人举兵强攻，前锋营剩下的那些弟兄必定不敌。咱们如今反正都是一场死战了，不能再叫兄弟们的尸体为咱们挡路了！”

    众人闻言垂首不言，却都眼神坚定，重重点了头！

    当夜，安泰便从前锋营帐里回来，入大帐时已是深夜，众人都未曾睡下，聚在一起等他，待他入帐后，老韩伟子等人先一步过去，瞧着面色激动。

    安泰眼神如铁，听说蒙阔被削职关押的事后，只沉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一直与王爷有书信往来，方才收到王爷信报，北关二十万大军正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赶来，很快便会到！王爷叫咱们进来拖着，先挂免战牌，挂个几日再出去迎战一圈，而后回来再挂免战牌！如此且先拖着。另外他率兵赶来之事不到最后关头不可透露，免得被戎人探知。”

    众人闻言点了点头，之后便按着诸葛端云的吩咐挂牌免战，待戎人叫阵骂阵骂得快要失去耐性时，赵离和安泰便派人出去与戎人打一圈儿，回来后继续免战。如此磨着时日，渐渐过了大半个月。

    西南边关十一月的天气早晚冷得彻骨，中午却热得流汗，大军营帐里，士卒脱了甲胄，光着膀子在帐子里乘凉。连月免战，士气低迷，安泰和赵离心里着急却也无法可施，仍旧只能等。

    然而，老扈巴王却似磨光了耐性，三日后一早，探子奔进大军营帐，报道：“报——前方五十里处发现蛮戎大军！老扈巴王亲率二十万大军倾巢杀来了！”

    安泰和赵离闻言齐齐站了起来，互望一眼，面色凝重。两人不敢耽搁，忙披上战甲上了点将台，下面十三万大夏军早已待命，只是面色如土，气氛惶然。

    安泰在军中的威望比赵离高，他唇抿成一线，坚毅的眼眸缓缓扫过下面的将士，说道：“本将方才接到信报，大将军亲去北关调二十万大军前来，就快到了！”

    这话一出，下面议论如潮，安泰接着说道：“待北关大军一到，咱们便把那二十万蛮戎军当肉馅儿合包了！”

    下面的议论果然激烈了起来，十三万大军眼里渐渐有了生机，纷纷问道：“安统领！这话是真的吗？大将军没事？他真的带名扬天下的北关铁军来救咱们了？”

    安泰与赵离互看一眼，郑重地点了头，说道：“王爷正在赶来的途中！北关大军一定会到的！但是，”安泰顿了顿，直到看得下面的将士欢呼声渐小，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在北关大军来到之前，我们要面对二十万凶残的蛮戎大军！若我们在援军到前败了，蛮戎大军就会杀进边关，百姓流血，家亡国破！”

    点将台下鸦雀无声，再无人为了有援军而欢呼雀跃，所有人脸上沉重如铁。

    “将士们！咱们是边关最后一道防线，咱们若倒在戎人的弯刀下，咱们的爹娘妻儿会如何！将士们！你们是有血性的汉子！你们说，这场死战，咱们能不能败？”

    “不能败！”男儿扯着嗓子嘶吼的声音震天彻响。

    赵离看了安泰一眼，心里暗暗佩服。暗道不愧是有大夏战神之称的端王爷带出来的将领！他心中佩服之余暗暗较劲，不愿落于安泰之后，也缓缓看了底下的十三万将士，高声问道：“将士们！北关铁军名扬天下！可咱们也是大夏铁打的将士！你们说，咱们能不能被蛮戎杀得屁滚尿流，等北关大军到了嘲笑咱们孬种？”

    “不能！”十三万男儿皱着眉，愤慨激昂。

    安泰看了赵离一眼，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将士们！此战不易，但此一战若胜，圣上会为我们庆功！百姓会称我们为英雄！大夏会再多一支铁军！将士们！杀了蛮戎咱们就可以回家去！多杀一个戎人，咱们就多一个兄弟可以回家看爹娘妻儿！将士们！拿起你们的长戟刀剑，誓灭蛮戎！”

    “誓灭蛮戎！誓灭蛮戎！誓灭蛮戎！”

    儿郎们的长喝几乎震聋耳鼓，他们面色如铁，手紧紧握着长戟，指节发白，手心里的血却滚热沸腾。

    孟茹望着点将台下，终于能明白父亲为何说孟家男人的荣耀就是战死沙场。这一刻，她只是看着，都觉得血液里有种力量在涌动，她拿上一把剑，说道：“算我一个！我也要去！”

    赵离却将她按下来，说道：“圣上要我护着你的安危，你不能去！但是，如今我也护不了你了，你就自己留在这里吧。你医术好，若有送回来的伤重的兄弟，烦劳能救一个是一个！如同安统领所说，这些将士们都是有爹娘妻儿的人，老子把他们带出来，就希望把他们再带回去！”

    赵离面色坚毅，眼里却带着恳求。孟茹慢慢松了手中的剑，坚定地点了点头，说道：“我答应你！穷我所能，必然把送回来的人都救回来！”赵离咧开嘴笑了笑，然后便回头，与安泰一齐跨上马去，飞驰而去。

    十三万大军很快在孟茹眼前走的一个也不剩，只留下道道黄尘，她望着大军消失的方向，却一直等到正午也没等来一个伤重送回来的人。除了医护营里伤重不能上战场的人，偌大的大军营帐里死静一片。

    孟茹并不知道，赵离骗了她。这一场死战，除了拼命活下来，根本不可能有空送伤者回来，要么生，要么死，负伤能否活得下来，看的是命。

    而前方数十里开外，早已是血流成河。战车倒在一旁，下面压着黑压压的尸体，一名大夏的士卒死死抱着一个戎人，两人一同扎在战车锋利的刀刺上，那士卒怒目圆睁，到死都不曾闭上眼。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没有人知道杀了多久、还要杀多久，血溅黄沙染红了将士们的战衣，染红了他们的脸，只有眼里的愤怒杀意从不曾改过。一个伍长被脚下的尸体绊倒，戎人呼喝着将弯刀扎进他的背脊，狠狠划开，那伍长嘴里喷出血来，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拔出身旁尸体上的刀，狠狠扎进旁边一个没死干净的戎人心脏。

    头顶烈阳烤得将士们嘴唇干裂，他们就舔一口刀上戎人的血，没有人知道北关大军何时会到，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多杀一个戎人就多一个兄弟可以回家看他的老娘。

    赵离斩了一个戎人的头领，喝一口鲜血回头便吐了出来，骂道：“呸！真他娘的难喝！”

    便在他转头之时，头顶烈阳忽而一暗，安泰高声喊道：“小心！”话音未落，人已经至跟前，挡下赵离头顶的弯刀，那刀刃上划出爆烈的铁花，安泰蹬蹬蹬地便往后退了几步！赵离也跟着跃向后头，两人一瞧，见眼前将领满脸胡须，年已过花甲，眼里却凶狠异常。赵离眼尖地瞥到那人的弯刀上镶着金色的雄狼，不由大喊：“是老扈巴王！”

    那老扈巴王暴怒地呼喝一声，戎话安泰和赵离都听不懂，却见他已经向两人扑了过来。这老扈巴王不愧为北戎一匹怒狼，这些年来没有哪个部族敢惹他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年过花甲照样力大无穷，招招凶狠！

    旁边的戎人一见老扈巴王要杀安泰和赵离，便纷纷朝两人扑了过来。大夏的将士见了也忙上去帮忙，安泰与赵离身边的人越聚越多，两人可以活动的地方却越来越少，应付起来反而越发吃力。

    “赵将军，我掩护你！你且从这圈子里出去！”四周杀声震天，安泰大声喊道。

    “不成！要进同进，要退同退！”赵离抬刀挡下老扈巴王一刀，震得他往后退了几步，撞上身后一个戎人，抬手就将那人砍了。老扈巴王大怒，呼喝着朝赵离扑去。安泰见势，趁着赵离接招时忽而从一旁拉起他，拽着衣领便丢了出去！

    “安统领！”赵离被扔到外头，立刻有几个戎人砍了过来，他几刀劈开，却又有人围了过来，几番不得进，不由心急如焚。

    安泰在圈子里，老扈巴王的杀势凶狠，身后又是呼喝的戎人，独自迎战没多久身上便开了几道刀口，他脚步不停地往后退，身后的戎人挥着弯刀围过来，安泰被缠住，正招架之时，只觉旁边一道猛力袭来，腰间忽的一热！

    安泰抬起头来，看见老扈巴王狞笑的嘴角，手握着扎进他腰间的弯刀，眼看着便要横向一划！

    却在此时，头顶烈日又是一暗，天空中忽而划开一道血线，老扈巴王扭曲着脸疾步后退，右臂血涌如注！

    安泰看也不看扎在腰间的弯刀上带着的断臂，只是抬头望去，眼前空地上已经立着一个紫袍银甲的男人，他手中执着残红剑，殷红的唇抿成一线，眼里寒霜凛凛。

    “王爷！”

    安泰喜不自胜，却听豪烈的杀声自远处传来，四周霎时皆静，老扈巴王脸上闪过惊疑，四周的戎人却纷纷往后退。

    诸葛端云一剑斩断坠在安泰腰间的断臂，怒喝：“传本王军令！誓灭北戎扈巴王部！杀！”

    杀声直冲云霄，早已浑身浴血的伐戎大军望向远处，只见得云风一身银甲策马奔来，身后黑压压的玄甲军，玄黑的战旗在烈阳下舞动。

    士气再一次沸腾起来，将士们再一次拿起刀剑，杀得戎人纷纷后退。

    云风奔下战马，随手刺进几个戎人的胸膛，血喷上他的银甲，他三两步奔到赵离身边，问道：“没事吧？”

    赵离摇了摇头，见云风甲胄间竟染有黄尘之色，定是星夜赶路才至于此。他拍了拍云风的肩膀，一刀砍掉想要偷袭他的戎人的头颅，回头间，见那围住安泰的圈子正一层一层削开，血气像是在烈阳下蒸腾，腥浓得令人作呕。赵离不敢看得太入神，随手斩开身旁的戎人，偶尔望上一眼，只见得乱军丛中，紫袍墨发翻飞，所到之处，血溅数丈！

    战势突然逆转！戎军并不知大夏会有二十万的援军到来，退路瞬间被堵住，进退不得！慌乱间已被士气高昂的大夏军占了先机，被杀得节节后退。

    诸葛端云一剑迎上老扈巴王，回身间剑身自身旁四五个戎人腰间划开，那几个人惊恐地望着自己腰腿自身上倒下，哀嚎着再也呼喝不出来。

    安泰一把拔去腰间的弯刀上的断手，不顾那刀扎在肚腹间的剧痛，回身一锤敲碎一个戎人的胸骨。

    领军之将杀敌勇猛，士卒也跟着越杀越猛。没有人知道拼杀了多久，待四周渐渐安静下来的时候，天边已现一抹红霞。将士们的脸已经被血与黄沙染得有些发黑，却有一双双黝黑明亮的眼睛望向远处。那里，诸葛端云正傲然立着，紫袍银甲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和他们一样，脸被血水染得已经发黑，墨发贴在脸颊上，上面的血早已经凝结。他眼神寒霜凛冽，缓缓举起手中的一颗满脸胡髯的头颅，冷声喝道：“老扈巴王已死！北戎扈巴王部已灭！此战，大捷！”

    扈巴王部是北戎最好战的部族，此部一灭，剩下的便不成大碍。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场战事的意义，周围静寂许久，终于爆发出响彻云霄的呼喝声。

    “安统领！老子可以回家看媳妇了！”

    “去你娘的！就知道媳妇！”

    “赵将军！我们真的胜了！圣上会为我们庆功！哈哈！老子也是英雄人物了！”

    “哈哈！老子回去一定把这事儿说给孙子听！他娘的！那叫一个壮烈！”

    “孙子？你有孙子么？”

    “老子出来前，媳妇给老子生了个儿子！有儿子，老子就一定有孙子！”

    众人笑骂着，却渐渐没了声儿。

    四周渐渐响起啜泣声，这些向来流血不流泪的男儿们知道，他们可以回家，可以庆功，却有许多兄弟们躺在了这里，永远回不去了……

    诸葛端云从坡上下来，将老扈巴王的头颅丢在一旁，去赵离身旁看了看安泰的伤势，那刀仍然扎在他腰上，伤得极重。他蹙了蹙眉，问道：“赵将军身上可有伤？”

    赵离见诸葛端云跟他说话，不免有些紧张，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腿，忙摇头道：“没事，都是小伤！戎人那弯刀片子划上一下，还能要命不成？”

    诸葛端云看了他一眼，说道：“那便点齐人马，将伤势重的且送回中军大营交与医官救治。天快黑了，快去吧。”

    赵离闻言一愣，问道：“王爷的意思是……您且不回去？”

    诸葛端云并不答他，只回身对云风道：“你的伤势怎样？”

    “死不了！”云风云淡风轻地笑笑。诸葛端云略一点头，淡声吩咐道：“那便叫将士们略作休整。”说罢，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吩咐赵离道，“回营后，发捷报给朝廷，且说要过些日子再班师回朝。”

    赵离有些不解，云风却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快去吧，安泰的伤势不可再拖。我和王爷带着人在这儿把将士们的尸身都收拾了。”云风回头望向远处黑压压的尸山，这是诸葛端云的习惯了，以前遇上战事时他就是这样，绝不肯叫将士们曝尸荒野，尸身一定会清理出来，就地入土为安，再立碑刻名，造册发往各州府县衙。

    赵离闻言明白过来，深深看了诸葛端云一眼，得令去了。

    云风望着诸葛端云缓缓走下斜坡的背影，摇头略微一叹。这一战，死伤数目甚重，看来回朝要拖些日子了。他望向染红的天空，淡淡道：“十一月了，出来竟有大半年了。若是早的话，帝都也该下雪了……”

    说罢，他便也走下斜坡，帮忙清理战场了。

    云风的猜测没有错，千里之外的大夏帝都，这一夜果真下了雪。

    二更时分，宁阳还未入睡，奶娘端着泡脚的热水盆子进来，放到地上后笑道：“王妃，外头飘雪花子了。”

    “下雪了？”宁阳笑着站起来，忙从里屋出来，说道，“我瞧瞧去！今年下得可真够早的。”

    奶娘却忙拦着她，哄道：“可别去开那窗子！王妃如今就快临盆了，外头风凉，染了头风可如何是好？”

    宁阳闻言笑了笑，虽然很想看外头的雪，却仍是听了奶娘的话，奶娘将她扶到软榻上坐下，拿张小毯过来给她盖着肚子，旁边烘上火盆，这才说道：“这雪年年下，又不是头一年来大夏了，有啥稀奇的？王妃有那心思呀，倒不如放在自个儿肚子上，这不？府里头还有人安着那作死的坏心呢！”

    宁阳听了小声笑道：“既然已经知道了，就不怕出事。奶娘别隔三差五地说一回了，你不提醒我，我也不至于把这么大的事儿给忘了。”

    奶娘这才笑了起来，把热水盆子端了过来，说道：“王妃烫烫脚吧，女人怀着身子的时候，最遭罪的就是这双脚了。”

    宁阳见奶娘挽了袖子要亲自动手，忙说道：“叫丫头们来吧！”

    奶娘笑道：“这些日子，那些丫头日夜守着王妃，也都累了，奴婢叫她们早些歇息了。再说了，王妃自小就是奴婢看着长大的，有啥不能做的？”

    宁阳却有些脸红，觉得过意不去。奶娘如今年纪也渐渐大了，怎好叫她侍候这个？若非她如今肚子大得弯不下腰去，是决计不肯叫奶娘做这差事的。于是，只叫奶娘帮忙脱了鞋袜，待脚丫子入了水，便决计不肯叫奶娘动了。

    奶娘不肯让，蹲□子哄她道：“王妃如今手脚都有些浮肿，若不按几下子是不成的。快别闹那些别扭！”说罢，便挽了袖子，当真给宁阳按起了脚底心儿。

    奶娘手劲儿大，宁阳是个怕痒的，整个屋里都能听见她不停的笑声。宁阳边笑边往后仰，不停地想把脚丫子收回来，奶娘却不由她躲，收回去了便又捉回来接着按！

    几次三番，宁阳笑得狠了，却觉得肚腹忽的一痛！

    笑声戛然而止，宁阳蹙了蹙眉。

    奶娘见她不笑了，便问道：“怎不笑了？奴婢就说这事儿是习惯了就好的！”

    宁阳却摇了摇头，深吸几口气镇定下来，说道：“奶娘，我觉得……肚子有点痛。可能……要临盆了。”

   143看喜

     当安阳醒来的时候，床榻的外侧已经是空的，帐幔里的光线有些暗红，窗外鸟儿在枝头的鸣叫清晰喜人。昨夜温存渐渐浮现，安阳咬着唇把脸儿埋在被子里，昨晚轩哥哥怕伤着她，一举一动都极尽温柔缠绵，他们许久才结束……也不知道她睡了多久了。

    安阳把脑袋露出来望了望，虽然圆房早上起来没看见轩哥哥在，她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但是松了口气也是真的，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轩哥哥。

    安阳动了动身子想要起身，却觉得□传来一阵疼痛，她略微皱了皱眉头，唇角却微微泛起甜蜜的笑来。她裹着锦被想要下床去，帐幔却忽而撩开了。

    柳子轩将帐幔收起来，坐在床榻边上温声问道：“醒了？身子可好？”

    安阳吓了一跳，没想到柳子轩还在，她忙裹好被子，眼儿四处瞄，正瞧见屋里桌旁放着一盏茶和一本书册，这才反应过来，说道：“原来轩哥哥一直在啊……”

    柳子轩笑了笑，说道：“早就醒了，怕吵着安儿，便先在屋里看了会儿书。如今已近午时了，奶娘和禾儿已经等了许久了。”说罢，他便笑着起身，去了外屋。

    安阳坐在床榻上，许久才反应过来。想到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不由脸儿更烧。这时却听柳子轩的声音自外屋传来：“公主醒了，准备沐浴吧。且先端碗甜粥来，先叫公主用一些。”而后屋外便传来奶娘欢快地应下的声音。

    一会儿，柳子轩端了碗进来，见安阳坐在床上用锦被包裹得胖团儿一般，只把脑袋露出来，活像只不倒翁，不由摇头一笑，走到床边坐下，亲自调了甜粥送到她嘴边。安阳眼儿瞅着柳子轩，抻着脑袋喝了两口。

    这时，奶娘一脸喜意地指挥着宫人把沐浴等物抬进了里屋，置上屏风，又烘了暖炉。柳子轩没事儿人一样淡定地坐在床榻边上继续喂粥，安阳却对着见奶娘等人咧着的嘴脸儿更红。

    见安阳窘迫难当，柳子轩垂着眸，眸中笑意浓郁难掩，直到见她快要窘到把自己的脑袋也埋起来时，他这才笑着端着碗从里屋走了出去。

    奶娘等人立刻扑过来给安阳行礼道喜，说道：“公主与驸马爷要圆房怎不提前说一声呢？早知道这帐幔被褥就该换成更喜庆的颜色！”

    禾儿在一旁说道：“好在因着还未过上元，公主屋里的被褥用的都是绛红的，花色都是牡丹鸾凤的，也算喜庆。”

    奶娘听了点点头，道一声：“也是。”之后便忙回身对禾儿道，“快服侍公主沐浴去！这被褥要赶紧拿到屋外晒着。”

    安阳听了险些跳起来，忙问道：“干嘛要拿到屋外晒？”

    奶娘笑了起来，哄她道：“回公主，这叫看喜。圆了房了被褥要拿到外头晒上三日，这是老规矩了！驸马爷今儿早上起来便吩咐奴婢去伯府和宫里报喜去了，想必待用过了午膳，宫里便会派命妇和宫人来，与伯府的老夫人和夫人一起来看喜了。”

    安阳闻言脑袋嗡地一声，奶娘忙和禾儿把她从床上扶下来入了浴桶里，说道：“待沐浴好了，奴婢给公主好生打扮一番，下午可有一番忙活呢！”

    水温有些烫，上面撒着花瓣和一些不知名的药草，安阳舒服地泡在水里，烫热的温度缓解了身上的疼痛和疲倦，她将身子往下沉了沉，脑袋半露在水面上，咕噜咕噜地在水里吹着泡泡，眼见着奶娘和禾儿绕过屏风到了床榻边，两人小声不知说了些什么，而后便是一阵笑声，没一会儿就见两人把被褥抱出去了。

    安阳觉得，自己还是把脑袋整个儿埋进水里算了！

    奶娘和禾儿大概张罗着晒被褥去了，两人许久没回来，两个宫女侍候着安阳沐浴完毕，她刚觉得心情平复些了，柳子轩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瓶药膏。安阳刚来得及穿上小肚兜，见柳子轩进来忙想躲起来，柳子轩只笑着对那两个宫女摆了摆手，两人便福身退了出去。柳子轩在缓步至帐幔后，将躲在里面的安阳“解救”出来抱到床上，这才笑道：“这药膏对消除肿痛有奇效，不妨抹上一些，晚上便好了。”

    安阳咬着唇，虽然有些羞涩，心里却满是甜蜜。她点点头，把腿儿分开一点，只觉得宽大的袖袍从腿上拂过，□慢慢传来冰凉的感觉，她却觉得一股血气涌上头顶，越来越热。待抬起眼来时，正好对上柳子轩含笑的眼眸，这一次，安阳确定自己从里面读到了调侃的意味，她鼓起脸蛋儿从床榻上捞起一只锦绣软枕作势要拍过去，柳子轩轻声笑了起来，缓缓起身出了里屋，叫了宫人进来，安阳这才换上了一身绛红百花藕丝的齐胸襦裙，乌髻盘起，上面妆点上大大的雪茶花。她拒绝奶娘帮她打扮，觉得脂粉会太重，自己只是轻轻扑上一层蜜粉，烟眉轻描，唇脂轻点，眼儿明亮讨人喜欢。待妆扮妥当，走出里屋时，连柳子轩都略微愣了愣，温声笑道：“甚美。”

    安阳开心地挽上柳子轩的胳膊，夫妻二人去旁屋用过午膳，下午午憩时辰过后，宫里和伯府里果然来了人。

    元皇后派了安阳出嫁时为她送嫁的陈王妃来，又把自个儿的贴身宫女云姑派了来，伯府上除了祖母高氏和婆婆王氏，连三房的方氏也挺着大肚子来了。几人到安阳寝阁里给她见了礼，脸上都是难掩的喜意，尤其是柳家人。

    高氏拉着方氏来到安阳跟前儿，有些激动地笑道：“公主啊，妾身做主把三房媳妇也叫了来，她如今怀了身子，也是有福的人，给公主过过福气。”

    方氏说道：“妾身虽说怀了身子，可这福气哪有公主的大？今儿来此指不定还是妾身沾了公主的喜气呢！”

    话虽如此说，高氏与王氏却都盯着安阳的肚子直瞧。

    安阳坐在椅子里，拧着帕子，脸儿酡红。她自然听得出祖母的意思，不由看看柳子轩，再看看方氏的肚子，咬唇直笑，心里也是期盼。

    一屋子的女人见她这副模样，也都笑了起来。陈王妃将茶盏放在桌上，笑道：“既然人都来齐了，那便去看喜吧？”

    奶娘一听这话，忙领着陈王妃、云姑和高氏、王氏、方氏出了屋子。大约有小半柱香的工夫，几人携伴回来，皆用帕子掩着嘴，笑得欢快。安阳被她们瞧得帕子都快拧破了，忙红着脸望向柳子轩，眼神可怜巴巴，满是求助。

    柳子轩笑了笑，从容不迫地起身请几人坐了，叫宫人奉上新茶点心。陈王妃这才起身自怀里拿出一只大红锦绣的荷包来，上前奉给安阳说道：“新人圆房，望早生贵子！”

    安阳愣了愣，忙笑着接了过来，云姑也递上荷包道：“这一份儿是皇后娘娘赐的，望公主早生贵子，为夫家开枝散叶。”

    安阳笑着接过来，眼儿一红，心里有些感动。不知为何想起了出嫁那日母后叫她跪于祖宗殿门前听训的情形，那番话她至今仍记得。那时她尚怀着嫁人的憧憬之心，如今当真嫁给轩哥哥，虽然只有半年，却发生了许多事。昨夜与轩哥哥圆了房，总算是有名有实了。

    安阳很少见地生出些感慨的心思来，祖母高氏和婆母王氏以及三婶子方氏给的荷包，安阳也都郑重接了。而后当着几人的面儿打开，见里面所装的事物皆是一个样：花生红枣各一对，金银元宝各一双。

    安阳收下，亲自回屋放在床头枕下，待回到外屋时，见婆母已经在嘱咐柳子轩了。

    王氏说道：“日后当小心着，你看过不少医书，若公主有害喜的样子，要快些却伯府报个信儿，不可马虎了。”

    高氏也笑道：“非祖母夸口，祖母那手熬鸡汤的本事便是那广玉楼的大厨也多有不及，侍候孕妇最是好了，保准儿一丁点油水都不带！”

    安阳从屋里走出来，咬着唇儿，有些苦笑。她其实也希望早些怀上宝宝的，不过……哪有那么容易，才一晚而已嘛。祖母和婆母这么热心，她倒有些压力了。

    安阳走到椅子里坐下，柳子轩却拍了拍她的手，笑着摇了摇头，眼神似乎在说叫她莫要多虑。安阳点点头，笑得甜蜜。

    一屋子见小两口处得甚好，不由都笑了起来。陈王妃起身说道：“也该是回宫复命的时候了，改日再来公主府闲坐。”说罢，便笑着起身与云姑一同告辞回了宫。

    待二人走后，柳子轩与祖母和母亲闲聊了几句，便将那日二房的人来公主府的事儿说了。高氏与王氏闻言一愣，方氏也略微蹙了眉。安阳却笑得有些甜，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越来越能看出轩哥哥在想什么了。其实二房的事要说也不一定要放在今天说，所以她总觉得轩哥哥是在故意转移话题替她解围。

    果然，三人一听这话，注意力便转移了方向。高氏有些不喜地道：“这做的是何事！那日她说要带着义才一家去她娘家亲戚那里走走，却不想是个谎话！竟然来了公主府！还做出这等求官的事儿来了！这要叫你祖父知道了，必要请家法处置了！”

    柳子轩闻言却是摇头笑道：“祖母莫要生气。孙儿与祖母说起此事只是觉得不应瞒着，倒未有其他意思。二叔父求官之事，公主昨日已经给挡回去了。如今事儿解决了，祖母还是装作不知的好。毕竟二叔父已经打算靠自个儿的本事，府中不如不提此事，家和方能万事兴旺。”

    高氏闻言想了一会儿，王氏看着婆婆，从旁劝道：“儿媳倒是觉得轩儿此话有理，如今咱们伯府封了爵位，与皇家结了亲，在这帝都里头脸面越发大了。外头不知多少人盯着呢，若闹了家丑出去，岂非白给人添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高氏闻言看了王氏一眼，说道：“行了，你看我是那小气记仇的人么？我若那般好争记仇，咱们伯府里还能和乐这些年？”

    “儿媳明白，婆母持家不易。”王氏听了忙哄着，高氏这才笑嗔她一眼，不再说这些事。

    柳子轩却问方氏道：“看样子二叔父一家是打算在帝都谋个差事，就此常住了。那三叔三婶可有打算？”

    方氏闻言垂眸想了一会儿，这才说道：“妾身也与老爷商量过了。老爷这些年离家在外任职，不曾在爹娘面前尽孝，心中总觉有愧。这趟回来本也想着若能留在家中自是甚好，可帝都这职缺哪是那般好得的？因而老爷那日便与妾身说，若能在帝都得了差事自是喜事，若再派去远地任职，我们三房也愿意。毕竟在帝都为官功劳难得，在外头却容易做出政绩来。若得了褒奖，升官也不是难事。我们若能凭自个儿本事为伯府挣了脸面回来，也不枉费老伯爵平日的一番教导。”

    高氏听了点头说道：“老三能有这份心性儿，我也欣慰了。你们夫妻二人且放宽心，我们如今身子还是硬朗，等过些年你们再在跟前儿尽孝也来得及！到时伯府置个大宅子，你们再搬回来住，到时再看看，到外头任职的可不一定就差了。”

    方氏闻言点头称是。其实她觉得三房虽与大房一样都是嫡出，然而老夫人平日里自然还是帮着长子的地方多些。这些本是她心里的小算盘小嘀咕，不过她也并非就是那般小家子气的人，跟着丈夫在外任职这些年，她也想开了。虽说钱财上受家里帮衬得少，可名声上一点也没少沾好处。自打府上尚了公主，连上头来了人见了自家夫君都轻易不敢给脸子瞧。至于官声、政绩这些，到底还是得靠自个儿的本事来挣！总靠着家中帮衬，自然要抬不起头来。

    方氏想通了，与婆婆、嫂子之间自然也就处得甚是融洽，三人又在公主府里说了会儿话，酉时过了才起身告了辞。

    自这日过后，为了要准备上元祭祀的事，柳子轩常常早晨天不亮就出去，晚上天黑了才回来。只是这日回来之时，却带了件大消息。

   144临盆

    更鼓打过三更，天黑沉沉的，雪花子越飘越大，王府里却灯盏一路高高挂着，丫头们端着铜盆热水的、拿着高粱杆儿的、捧着香炉撒果的、打着灯笼的，在花园游廊上来来回回，皆是脚步匆匆。

    寝阁东厢早些日子就备好的产房暖阁里，宁阳躺在暖炕上，背后垫着厚厚的圆枕锦垫，身上盖着驼绒小毯，暖炉置在远处一角。奶娘立在跟前儿安慰她道：“王妃且莫心慌，这会儿刚觉得有些疼，大抵是刚入盆，离着临盆时辰还久着呢。良儿随小七去请徐老院判和王御医了，子陌也由几个披甲护卫陪着去南街请稳婆了。旁边的耳房里供奉的桌案这会儿丫头们正摆着呢，一切都妥妥当当的。王妃旁的心思都别有，只一心放在这肚子上，其他的事儿，有奶娘在呢！绝不会叫王妃出了差池的！”

    宁阳听了深吸一口气，笑着点点头。她自是知道分娩的过程很漫长，以前她还看过分娩的科教视频，如今还能记起整个过程来。只是虽然她对分娩的事比古人理解得深入并且理性，但是这里毕竟是古代，不能奢求那些医疗设施，除了自然分娩没别的办法，加上自己如今的身子年纪毕竟太小，两世加起来这是头一次分娩，若叫她一点也不紧张，自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为了她临盆的事，奶娘老早就在准备了，那稳婆刘婆为不少富贵人家接过生，很是有经验。这人提早就叫来王府见过，是个大方稳重的，而且定下要用她那日便已经打点过了，况且又有两位御医随时候着，应该不成问题。

    宁阳尽量往好处想，给自己鼓着劲儿。正当此时，腹中又隐隐传来疼痛，她微微蹙眉，抚着肚子缓缓地呼着气，直到阵痛慢慢过去，她才松了口气。算了算时辰，离着方才那次阵痛大约有小半个时辰。

    如此算来，要分娩确实还需要很久。宁阳不想真到了要分娩时没了力气，因而对奶娘说道：“奶娘，准备些甜粥点心来吧，我略微吃些，也存有些力气。”

    奶娘听了自然是千好万好地应了，笑着说道：“咱们王妃果真与旁家的小姐不同，这时候了，还能想着吃东西存力气！”

    宁阳听了奶娘的夸赞，浅浅笑道：“我是信奶娘把事儿都安排好了，自然就安心等着临盆了。”

    奶娘听了又高兴地说了几句，这才忙转身到了外屋，吩咐子青道：“去厨院儿里叫人做些点心甜粥来。”说罢，便又对霜儿说道，“霜儿是武婢，你平日里机灵些，便陪着子青去吧！你二人可得瞪大眼睛瞧仔细了！这吃食上的事儿不能出一点儿乱子！”

    两人明白，应了声是，这便赶忙往厨院儿去了。

    宁阳趁着奶娘不在里屋，忙深吸了好几口气。她不是不紧张，只是不想叫奶娘担心罢了，其实此时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奶娘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后面跟着个小丫头，进屋来便说道：“禀王妃，阮夫人来了。”

    奶娘听了皱起眉来，脸色发黑，眼瞅着就想骂人。宁阳忙拍了拍奶娘的手，暗示性地看了她一眼，奶娘这才忍下了。宁阳说道：“叫进来吧。”

    李氏带着杏儿匆匆进了屋，见了宁阳便忙走到炕沿儿旁问道：“王妃怎么今儿就要临盆了呢？算着日子不是该在月底么？”

    宁阳听她说得关切，只笑了笑，垂下眸去说道：“这也没什么，奶娘说了，提早个几日也是常事，反正孩子足了月份儿，提早个几天也无碍。”

    李氏闻言望着宁阳的肚子放下心来，只是待瞧见宁阳的脸时又紧张了起来，她略微垂首，偷偷抬起眼来，见宁阳倚在暖炕上，微微闭着眼，似乎在养着精气神儿。屋里的气氛忽而有些沉，李氏拧着帕子，不知是这深夜屋里灯盏昏黄的原因，还是自己心里一直怦怦跳着的念头。

    这时，却听奶娘说道：“夫人不必担心，御医和稳婆都已经去请了。如今王妃不能多说话，得多存些力气。夫人如今还是姑娘身，还是别呆在屋里的好。”

    李氏听出奶娘不待见她来，她看了奶娘一眼，见她板着脸，脸上不太好看，便不由蹙了眉，心里暗怒。她怎么说也是个夫人，虽说王妃的奶娘自然在王府里是有脸面的人，但好歹也不该给自己脸色看！自己自从进了王府，事事不顺，王妃防着她也就罢了，这些奴婢们如今也敢给她脸色瞧了！

    李氏拧着帕子，咬碎了一口银牙，面儿上却装作没瞧见奶娘的脸色，笑着说道：“这如何使得？王妃临盆，妾身自然需得侍候在旁，哪有回屋歇着的理儿？”

    宁阳闻言睁开眼，淡声道：“奶娘说的有道理，你终究还是姑娘身，这屋里有丫头们在呢。你若心里过意不去，便去外屋等着吧，待在这屋里怕冲了你。”说罢便摆了摆手，奶娘已经吩咐杏儿道：“快扶着夫人到外屋去吧。”

    李氏见势倒也不再说什么，只给宁阳福了福身，好言安慰了几句，这便转身出了里屋。只是转身之时，头略微低下，浅浅地勾了勾嘴角。

    正合她意，她原本就没打算在里面待着。今夜，她也是很忙的……

    李氏见宁阳还有许久才临盆，便且在外屋坐着奉茶。没一会儿见子青端着点心甜粥进来，李氏愣了愣，真没想到都这时候了，宁阳还有心思用点心。不过，她此时多吃些东西自然是好的。李氏放下茶盏，浅浅的笑了笑。

    子青端着点心进来，奶娘隔着珠帘儿往外屋看了看，拉着两人到跟前儿问道：“如何？这吃食都试过了么？”

    霜儿说道：“都用孟姑娘给的银针试过了，无事。”奶娘瞧了一眼那点心甜粥，还是不放心，便捏着一样吃了一口，过了一会儿见当真无事，才端给了宁阳。

    宁阳笑着接了过来，她对这些日子奶娘的小心谨慎已经习惯了。不过她对这些吃食倒是放心得很，毕竟她还没临盆呢，李氏不是想要她腹中的孩儿么？这孩子都还未出世呢，哪有人会笨得想害她？

    她就着米粥吃了些点心，期间肚腹又阵痛了起来，宁阳边忍着边算着时辰，似乎比前两次的间隔短了些。她吃了个七成饱便放下碗筷不用了，继续倚着靠枕闭目养神，调匀呼吸。

    没过一会儿，御医和稳婆便就先后到了，徐老院判和王御医分别隔着帘子给宁阳诊过脉，两人都说无事，奶娘这才谢了他们，请去外屋奉茶。那稳婆刘婆便绕过帘子问了问宁阳的情况，这才笑着安抚道：“离着临盆还有些时辰，王妃且先歇着，民妇先去瞧瞧那些热水和高粱杆儿得用不得用。”

    宁阳点点头，见那刘婆转了出去，这才慢慢苦了脸，心里慢慢起了哀嚎。她忽而想起以前听说古代因为消毒条件不好，所以便把高粱杆儿的外皮削下，那外皮很锋利，专门用来割脐带……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宁阳苦哈哈地皱着眉头，心里怦怦直跳。在她看来，这高粱杆儿的外皮也不见得干净到哪里去。她忙叫了个屋里的丫头，吩咐道：“去拿罐儿盐来！”

    那丫头不知要做什么，却也不敢耽搁，忙下去拿了。待拿回来的时候，奶娘刚好进屋来，看见那罐儿盐便笑道：“王妃和奴婢想一块儿去了？奴婢也正想着叫丫头们拿盐来往地上撒两把呢！去去晦气！”说着话，她便往外头瞅了一眼。

    宁阳知道奶娘说的是李氏，不由有些哭笑不得，说道：“不是做这用处的！奶娘拿个碗子来，先用热水烫过，再兑些盐水来。到时候那高粱杆儿在盐水里蘸蘸再用。”

    “这是何意？”奶娘不解。

    宁阳这时候也没力气解释，只说道：“自然有好处，奶娘照着我的话办吧。”

    奶娘无奈，只以为王妃是想在孩子出世的时候让孩子也沾沾盐水，去去晦气。这样想着，便觉得甚好，忙去准备了。

    宁阳这才松了好大一口气。可以用来消毒的东西里，酒的度数不够，不管用。碘酒这些东西她也找不来，便是找来了，不知比例也配不出来。如今最容易弄到的就只有盐水了。总归比什么都不准备要好，至少有了这些，她能放心一些。

    东厢的暖阁外头有两间小耳房，一间用来烧香拜佛祈求平安用，一间就用来置了炉灶，这样用热水的时候方便些。丫头们屋里屋外忙忙碌碌，宁阳见没什么她特别不放心的事了，这才好生倚着靠枕，闭目养神起来。

    屋里的灯烛点了八盏，还算亮堂。宁阳闭着眼，感觉小腹有些胀痛，可是胸口明显没前些日子闷，方才用过些点心米粥，胃也没有难受的感觉。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抚着小腹，心情却很难能平静下来。除了紧张，其实也有些期待，宝宝在她肚中住了九个多月，她真的很想快些和宝宝见面！

    宁阳想着这些，也不知过了多久，奶娘到外屋忙活一阵儿便会进屋来看看她的情况，顺道说说是什么时辰了。宁阳只记得五更天的时候，奶娘进屋来说外头的雪越下越大，她肚子的阵痛刚刚过去一回。她望了望窗子，外头黑漆漆的，隔着窗户纸，一点雪也见不着，却能听见呼呼的北风。

    宁阳熬了大半夜，觉得有些累，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外头的天微微泛白的时候，她疼醒了过来，阵痛开始强烈了起来。御医忙进屋诊了脉，交代了些话后便又去外屋等着。丫头们开始端着热水进来，奶娘陪着刘婆在暖炕边上安抚宁阳，良儿子陌等几个丫头在屋外指挥燃香供奉、端盆子烧水。

    外屋里，两位御医陪了一夜也都疲累，却谁也不敢打盹儿，王御医说道：“王妃身子康健，方才诊脉虽是无事，可还是该去煮碗参茶汤来，若待会儿乏力，可喝几口补补气力。”

    良儿刚好从外头进来，听得这话忙说道：“那奴婢去厨院儿里煮来吧。”

    李氏听了却忙起身笑道：“你还有旁的事要忙活，这事儿我去吧。”

    良儿自然不肯，说道：“怎能叫夫人去？夫人还是在这儿歇着吧，这些事儿自然该奴婢们去做。”

    “这不是走不开么？瞧瞧这屋里进进出出的，你是王妃屋里的大丫头，这些丫头习惯听你的吩咐了，你若离开了，这屋里不就乱了？”李氏说道，“还是我去吧。反正我在这屋里坐了一夜也没帮上忙，正巧快要天亮了，两位御医大人也坐了一晚上了，我正好去厨院儿里吩咐下做些早膳来，先叫两位大人用了再说。”

    徐老院判和王御医一听这话忙与李氏称谢，李氏给两人福了福身，便笑着出了屋子，连给良儿说话的机会都没给。

    良儿追出屋去，李氏带着杏儿已经快要走出院子，正巧此时杏儿转过头来，良儿便狠狠给她使了个眼色，见杏儿点了头，跟着李氏走远了，她这才进屋对子青说道：“这些端热水的丫头你且看着，我去去就回。”说罢，便往前院儿侍卫营的方向跑去。

    外头的雪还在下，地上的积雪少说有一指厚，李氏披着狐裘带着杏儿快要走到厨院儿时，忽而停了下来，惊喊了一声说道：“呦！瞧我这记性！说是要来厨院儿便急忙来了，这才想起那野山参未去药房里取！你快些去取来！我且去叫厨子先做早膳。”

    杏儿闻言愣了愣，李氏催道：“快去呀！”

    杏儿无法，只得往药房跑去。李氏看着她跑远了，这才转了个弯，来到厨院儿旁边的浣洗院儿里，院子里的管事还未起，却有粗使丫头已经起来扫雪了。李氏站在院门口，寻到熟悉的身影，那丫头刚好抬起头来，李氏给她使了个眼色，那丫头眼珠子转了转，便点了点头。李氏这才匆忙转了身，往厨院儿去了。

    巧儿望着李氏走远的身影，眼底一片晦色。过了一会儿，她捂着肚子，说道：“几位姐姐，我肚子有些疼，要去趟茅房。你们通融通融？”她说着话，从袖子里摸出些碎银子来，给那些粗使丫头一人塞了一块。这些银子都是上回王妃赏她的，如今也算派上用场了。那些丫头得了银子自然答应帮她放着风儿，巧儿这才去了。只是人走到远处的茅房外头，却不进去，只四下里看了看，绕过条小路，钻进了厨院儿北屋与东屋中间堆着的小半堆茅草后头，蹲□子躲了起来。

    她微微探出头去，见李氏说着要准备哪样早膳的事儿，然后便与管事说着话往东屋去了。东屋的们开着，李氏坐下来时，不经意地往这边略过一眼，见那茅草动了动，这才笑着与管事说起了王妃要临盆的事。

    巧儿慢慢伏低身子，冻得发红的手慢慢摸进衣衫里，拿出一只青花瓷瓶来，狠狠地握了握。

    背后却忽而有人拍了她一下！

    巧儿大惊，险些没喊出来，身后却有人捂住了她的嘴，在她耳旁低声说道：“别耍花样！否则爷活剐了你！”

    巧儿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拼命地点头，那人这才慢慢松开她的嘴。巧儿惊惶地喘着气回过头去，见那人竟是王府的侍卫统领小七。巧儿连忙摇头，跪在冰冷的雪上，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地上掉，忙磕头低声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自打把夫人的毒计告知王妃那日起，奴婢就彻彻底底是王妃的丫头了！统领大人放过奴婢吧！”

    小七蹲在雪地里，与巧儿眼对眼，低声说道：“爷就在这儿看着你！一会儿别耍花样！把戏演好就成！”

    巧儿哪敢再说其他，除了猛点头以外，就数眼泪儿落得最凶。

    这时，听有人喊道：“夫人！奴婢把野山参取来了！”

    杏儿气喘吁吁地跑进厨院儿，进来见李氏正与管事的坐在东屋里笑着说话，这才放下心来。她还真怕夫人趁着她去药房的时候做些什么事呢，看来好像没有……

    李氏见杏儿来了，便站了起来，出门说道：“取便取来了，喊什么？你这般沉不住气，如何做我的大丫头？”见杏儿低声应了，这才把山参交给管事的，管事的唤了个丫头来，叫那丫头去旁边屋里炖参汤去。

    李氏便带着杏儿一会儿去旁屋看看参汤熬得如何，一会儿又去厨房里看看早膳准备得怎样。杏儿紧紧跟在李氏身后，眼却四处瞄着。她记得那天阮夫人是叫巧儿下毒来着，可是怎么如今没见着巧儿的身影？

    杏儿不敢放松，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李氏正带着杏儿在旁屋看着参汤，听管事的来说早膳好了，这便说道：“这参汤还得一阵子，先把早膳端了，送回屋里给两位御医大人用吧，莫叫人久等了。”说罢，便叫杏儿和那煮参汤的丫头一起去收拾了。

    那丫头不觉有异，杏儿却转了转眼珠子，奈何李氏的话她不得不听，进了厨房往食盒里收拾早膳时，本想从窗户处看看外头，李氏却立在那儿，叫她想瞧也不敢转头，只得快速地收拾。

    正当此时，北屋与东屋中间堆着的小半堆茅草动了动，巧儿从里面跑出来，飞快地擦着墙角跑进旁屋里，打开瓷瓶往里倒了倒，用筷子快速地搅了搅，忙又顺着墙角跑了回去。整番动作不过一会儿，手脚算得上麻利。待她跑回茅草后蹲下，这才捂着心口大口喘起了气。

    小七略微哼了一声，嘲讽道：“事儿办得还挺顺，一看就是熟手了。”

    巧儿不敢说话，只得低着头，连喘气的都不敢大声。

    “行了，做好你该做的事。”小七看了她一眼，这才起身晃晃悠悠地走了。

    这时，李氏的声音又从厨院儿里传来：“一会儿这参汤熬好了送到王妃院儿里，杏儿，咱们先送早膳回去吧。”

    杏儿见李氏竟然叫丫头熬好了送去，而不是自个儿在这看着，不由心里狐疑。难不成夫人改变主意，不害王妃了？或者……夫人打算在旁处下毒？

    杏儿闹不清楚李氏的想法，只能跟着她出了厨院儿。只是在她低头想事情的时候，李氏回过头来，望向巧儿藏着的方向，巧儿扬了扬手里的瓷瓶儿，冲她点了点头。李氏微微笑了笑，转头走了。

    待李氏走远了，巧儿慢慢从茅草堆后头站起来，望着李氏消失的方向，阴测测地弯了弯唇角。

    李氏带着杏儿回到宁阳院儿里的东暖阁时，屋里的丫头们进进出出得更忙碌，热水一盆盆地端进去，很快便又一盆盆地端出来。李氏瞧了眼那端出来的水盆里还算干净的水，暗暗眯了眯眼，只想象着宁阳喝了参汤后，那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她微微笑了笑，却用帕子掩了掩嘴角，招呼两位御医前去西厢房里用早膳了。

    而宁阳这时在屋里已经满头大汗，刘婆和奶娘一声声地安抚着她，刘婆说道：“王妃且别着急，调匀了呼吸，民妇叫您用力的时候您再用力。别慌张，别把力气使没了！”

    宁阳喘着气，点点头。她以为她够镇定得了，之前为了分娩的时候有力气，她每天都坚持在院子里走上八百步，让丫头给数着，哪个数错了就罚哪个讲笑话听。她一连坚持了好几个月，觉得临盆时应该会有力气，却不想不过一个时辰，就把力气折腾得差不多了。

    肚腹间的疼痛越发厉害，宁阳疼得呻|吟起来，刘婆在一旁安抚她道：“王妃且别喊，攒着力气用在肚子上，来，听民妇的，用力！”

    宁阳点点头，奶娘拿着热毛巾给她擦着汗，也鼓励她跟着刘婆的话使好了力气。做过几回，宁阳渐渐跟刘婆有了默契，每当她用过一波力气，刘婆就叫她调匀了呼吸歇上一会儿，而后再重来。

    宁阳也不知时间到底过了多久，她只觉得眼前渐渐发黑，衣衫贴在身上早已湿透，手脚的力气渐渐流失，连喘气都觉得费力。奶娘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儿的摇，喊道：“王妃可听见奴婢说话了？可不能睡着了！再一会儿就好了！”

    宁阳缓缓睁开眼，她明白她不能睡着。她大口喘着气，听着奶娘的鼓励，微微点头之际咬了咬唇，再次用尽全身的力气，只听稳婆喜道：“看见头了！快了快了！”

    这话叫宁阳一喜，她喘了几口气，刚要再次用力，就听见珠帘儿被撩开的声音，良儿端着参汤进来说道：“王妃，参汤熬好了，您喝几口补补气力吧。”

    奶娘忙用眼神望向良儿，良儿眨了眨眼，点点头。奶娘这才把参汤端过来，喂了宁阳喝了半碗。

    待良儿端着碗到了外屋，李氏正坐在椅子里喝茶，放下茶盏时，略微直了直身子，暗暗瞄了一眼，见那碗里的参汤已经喝过半碗，这便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掩了其中笑意。之后，便拧着帕子，竖着耳朵听着里屋的情况。只听得宁阳越喊越没气力，稳婆和奶娘却似乎越来越有喜意。李氏蹙了蹙眉，再一看丫头们端出来的水，虽说有少量的红，看着却并不多。

    李氏的心慢慢跳了起来，她惶惶地站了起来，快步来到帘子处往里头瞧了瞧，却被屏风挡着什么也看不着。她拧着帕子站到屋外，抬眼望了望天，冷风吹着她皱巴巴的帕子，雪已经停了，太阳正从云里探出脸来，看着竟然快要到晌午了。

    正当此时，只听屋里一声孩子响亮的啼哭，李氏忙回头跑进屋里，正听得稳婆和奶娘双双道喜的声音。

    “恭喜王妃！贺喜王妃！是个小王爷！”

    李氏脑中轰地一声，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儿，脸上发热，手脚却冰凉，她不顾身旁一群丫头到里屋道喜的声音，只中了魔障似地直勾勾地盯着屋里头丫头们端出来的水盆子，那水有些污红，像是给孩子擦拭身子的水，却与她期盼的那一盆盆血水天差地别。

    李氏眼神有些发直，脚步险些站不稳。这时，只听有人在她耳边道：“夫人，您不进屋去给王妃道喜么？”

    李氏缓缓转过眼去，眼神里的幽暗叫杏儿见了不由吓得后退一步，李氏却缓缓笑了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衣裙才走进里屋，她慢慢绕过屏风，见孩子已经包在了襁褓里，皮肤还有些发红，眼儿却闭着，躺在宁阳的怀里睡得安稳。宁阳正垂眸小心翼翼地摸着孩子的小脸儿，弯起的唇角那般地慈爱温柔。

    奶娘笑道：“王妃快看！小王爷刚生下来就会吮嘴儿了！这模样可真像王爷！”

    宁阳抬起眼来，湿湿的发丝贴在她的脸颊颈侧，说话仍是没有力气，却是笑了笑，说道：“我可没见过王爷吮过嘴儿！”

    奶娘和屋里的丫头们听了也都齐声笑了起来，刘婆上前恭喜道：“恭喜王妃了！小王爷出生这时辰刚好在午时，这命数可好着呢！”

    宁阳听了虚弱地笑道：“承刘嫂吉言，辛苦你了。”那刘婆听了忙摆手称不敢当，宁阳看了奶娘一眼，奶娘会意，便要到屋外去取赏银。这一转身，刚好看见李氏站在后头，众人皆是一愣。

    李氏的眼神仍有些发直，却是垂了眸，笑着福身慢慢说道：“妾身恭喜王妃喜得贵子！”

    宁阳见是她，手臂不自觉地将怀里的孩子抱得紧了紧，说道：“你这一晚上也辛苦了，且回屋歇着吧。”

    李氏却没说什么，只颔首福了福身，临走时抬眼又往宁阳的怀里望了一眼，眼神略过宁阳的脸时很快便收了回来，那其中的意味无人看得清。

    李氏慢悠悠地出了屋子，一路上走得极慢，她的脚步踏在扫过雪的青石路上，却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杏儿跟在她身后，抬起眼来紧张地望着她的背影，竟觉得有些冷。

    李氏慢慢停了下来，却未回身，只说道：“本夫人有些饿了，你去厨院儿里拿些膳食来吧。”

    杏儿也跟着停下来，却仍是盯着李氏的背影，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李氏缓缓转过身来，眼神幽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着，吓得杏儿退后几步，忙说道：“奴婢这就去！”

    李氏望了杏儿跑远的身影一会儿，又慢悠悠地转过身来，往竹院儿的方向走去。她慢慢地踏上后花园的石径小路，面色如常，脚步却有些虚浮。雪花又飘了起来，李氏似乎不觉，狐裘的帽子并没有戴起来，只是往那小路上走去。走到假山石洞之时，李氏停住脚步，却并不往里面看。

    巧儿却从里面探出头来，问道：“夫人？如何了？”

    李氏仍然侧着身望着前方，许久才缓缓转过头来。巧儿望见她眼里的幽色，吓得退后一步。

    “夫人？”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李氏却仍看着她，眼里的幽色中慢慢涌出狠意来，她缓缓抬了手，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声音在雪地的假山石洞里听着脆亮瘆人。

    然而，更瘆人的却是李氏的眼神，她直勾勾地盯着巧儿，一字一句地道：“贱婢！说！可是你？”

    巧儿捂着**辣的脸颊，慢慢将手放下来，看了眼手心，那里果然有腥红的血水。她咬了咬唇，脸上可怜的表情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饱含恨意的眼神。她慢慢笑了起来，说道：“贱婢？夫人前些日子不还哄着奴婢说，待事情办成了，奴婢就是王府的红人了么？怎么如今倒成了贱婢了？”

    李氏见巧儿如此，心里的怒火蹿起来，深吸几口气，指着巧儿道：“果真是你？”只是话刚说完，她忽觉哪里不太对劲，脸上慢慢浮现出惊恐来，她惊急地转身，却听四周铁甲声声，两队王府护卫正左右而来，很快将小径堵了个严实。

    小七慢悠悠地走上前来，说道：“阮夫人，如今可还有话说？”

    李氏惊惶，脸色发白，这才发现被巧儿卖了。

    小七已经挥了手，说道：“带夫人去见王妃！”

    李氏脑中一片空白，还未反应过来，侍卫已经齐齐上前，架着她往宁阳的寝阁走去。

    而这时，宁阳已经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衣衫，由良儿和子陌扶着回了寝阁里。刚刚躺下，她便忙从奶娘手里将孩子抱了过来，见他面皮儿红润，正睡得正香甜。宁阳缓缓俯□，把脸儿贴上孩子的小脸儿，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和均匀的呼吸，不知怎的，竟眼睛一红，落下泪来。

    奶娘见了与良儿和子陌对看一眼，柔声取笑道：“王妃如今也是做娘的人了，怎还这般哭鼻子？不怕叫小王爷见了笑话！”

    宁阳忙擦了擦眼泪，心里说不上来是感动还是辛酸，只觉得这孩子能到人世上来，当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想想她这几个月来……

    良儿见宁阳眼泪不停地落，便上前劝道：“奴婢知道王妃这几个月过得不容易，可再难的坎儿咱们不都过了？王爷早晚会回来，那坏心的人也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您可得打起精神来！瞧瞧小王爷那鼻子、那眼儿，多像王爷！多俊哪！”

    宁阳听了破涕为笑，她知道丫头们是在哄她，这孩子还这么小，哪能看出俊不俊来？连是男孩还是女孩都看不出来。

    宁阳抹了抹脸颊，心里却好受了一些。子青从外屋进来，说道：“回王妃，御医和稳婆的赏银都给了，已经叫王府的轿子给亲自送回去了，霜儿姐去宫里报喜了，想必一会儿宫里就来人了。”

    奶娘听了哟了一声，说道：“若宫里有赏赐下来，王妃不是这会儿还不能歇着？从昨儿夜里一直折腾到此时，我还寻思着叫王妃喝碗米粥就睡下呢！”

    宁阳确实已经累到虚脱了，不过她却还有股子兴奋劲儿在，总想多看怀中的小家伙几眼再睡，因而此时她还能撑得住，这便说道：“无妨。既如此便等着吧，等宫里的人来过了，我再睡下不迟。”说罢，便低头看孩子可爱的睡相去了。

    只是等了一会儿，宫里人道喜的人还未来，小七却领了几个人把李氏押进来了，连巧儿都带了来。几个披甲护卫将李氏和巧儿按在地上跪下，小七说道：“把你们主仆二人商量的毒计说与王妃听听吧。”

    巧儿闻言便将李氏怎样与她密谋之事说了出来。李氏见巧儿神色如常，一点也不害怕，心中便已明了。没想到她与母亲机关算尽，竟输在这丫头身上！她没工夫去恨巧儿背叛于她的事，只能咬牙忍着，尽管她已经猜到巧儿大抵早投了宁阳，今日这局便是为了捉她而设下的，她仍是对着宁阳躺着的床榻磕头道：“王妃！王妃切不可听这贱婢诬蔑妾身，妾身当真是冤枉的！”说罢，她抬起眼来怒斥巧儿道：“我李家收留你，这么多年我对你信任有加，不想竟白宠了刍狗！你自个儿在王府里造谣生事，却怨我不肯帮你脱罪，如今竟想出这般毒计来，想要害我！”

    巧儿见李氏说得真真的一样，不由扯了扯嘴角，说道：“夫人就别再装了。奴婢有没有害夫人，夫人心里比谁都清楚。奴婢也是人，夫人不心疼奴婢的性命，奴婢却万万没有把自个儿的命往那断头台上送的理儿。老实与夫人说吧，夫人给奴婢那瓶子药，奴婢早就换成了蜜糖，今日往参汤里撒的不过是甜水儿。”

    李氏瞪大了眼，巧儿却笑道：“夫人不必如此看着奴婢，记得奴婢求夫人相救时，夫人说奴婢有今日之局，全是奴婢自作主张咎由自取。这话如今用在夫人身上也合适，夫人若不存那害人之心，怎会落得今日这般？”

    李氏脸色苍白如纸，额上略微见了汗，却仍是头摇得像拨浪鼓。她本以为今日一切都能得到手，不想却功亏一篑，这才失了往日的心性。不过此时她必须得冷静下来！她若认了，非但自己性命不保，连娘家都要跟着获罪！

    李氏笑了起来，笑容里带些苍凉，望着巧儿说道：“你口口声声说是我教唆你的，我又怎知不是旁人教唆你陷害我的？”说着话，她缓缓望向宁阳，眼里的笑有些瘆人，“我不过是王府里的妾室，王妃用得着如此害我？之前的颖夫人已经被您送回了娘家，王妃如今连妾身也容不下了么？王妃如此善妒，当真连外头的贤德名声也不要了？”

    “放肆！”良儿和奶娘齐声怒喝。良儿指着李氏脆声骂道：“自个儿定下那杀人夺子的狠毒计策，却还口口声声诬蔑王妃？你敢指天发誓你没做那龌龊事？有半个字儿的假话，下了阎王殿叫小鬼儿拉去滚油锅！”

    李氏却哼笑起来，缓缓望了良儿一眼，又望向宁阳：“王妃不就是希望把我滚了油锅么？真当我是傻子？王妃见我的丫头受了难，就把她收为己用，就是为了今日陷害于我！”

    宁阳闻言阻了奶娘和良儿的话，慢慢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她几乎脱了力，幸亏子陌扶了她一把才没摔着。宁阳淡淡地与李氏对望一会儿，说道：“我知你断不会承认，你若认了，连娘家都要连累了。不过，你要害我性命，夺我孩儿，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觉得贤德的名声比我的孩儿还重要？”李氏慢慢睁大眼，宁阳却抿着唇，怒道，“你凭什么以为，你做下这些事时就没留下一丁点儿的证据？”

    “没错！”巧儿说道，“夫人给奴婢那瓶子药，奴婢只是把它换到另一个瓶子里去了，并未丢掉。那药如此珍贵难得，若非夫人给奴婢的，奴婢如何能有？”

    “而且，那日夫人与巧儿在假山后密谋，奴婢也听见了。”杏儿不知何时来了，进屋便跪下说道。

    李氏左右望了这两个丫头一眼，忽而放声笑了起来，连连称好，而后眯起眼来锁着宁阳说道：“妾身倒小瞧了王妃的本事！竟能连我身边两个丫头都收买了！不过容妾身提醒王妃，杏儿这丫头是王妃给的！巧儿手里有那瓶子药又能如何？那瓶子上一来没刻着妾身府上的名字，二来那药珍贵，怎就知不是王妃私下里买来塞给巧儿，用来陷害妾身的？”

    宁阳见李氏事到如今还如此狡辩，也慢慢笑了起来，说道：“容我提醒你，这世上有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药珍贵难得，非我产自我大夏之物。而能出入帝都的药商买办在官府皆记录在册，这药乃害人之物，买办们非熟人不可能随意出手。你真以为就查不出是哪家买去了？”

    李氏心中一跳，慢慢垂下眼去，指节拧着帕子，渐渐发了白。

    宁阳见她如此，淡道：“不过，查案之事我自是管不着，要管也得府衙来管。”

    李氏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只听宁阳对小七说道：“通知府衙来带人吧。”

    小七得令，一挥手便要叫护卫把李氏拉出去，李氏却忽而发了疯似的挣扎了起来，喊道：“我不要去衙门！我不要去衙门！”她边哭喊边挣扎着，却眼瞅着侍卫便要将她从里屋拖出去，她忙四下里一看，只见门框边上不远处放着个炭火盆子。李氏眼里狠意一闪，双手死死扒着门框，脚却死命地往那炭火盆子上一捞，狠狠朝着床榻的方向就踢了过去。

    屋里奶娘等人一声惊呼，宁阳却不顾一切地扑□去将正熟睡的孩子护在身下。而后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屋里好半天没了声音。等宁阳慢慢抬起眼来看时，只见小七正把那炭火盆子踩翻在脚下，桌上放着的茶壶碎了一地，水打湿了翻出来的炭火，而李氏已经被拉了出去。

    “王妃！您没事吧？”奶娘和丫头们围过来问道，宁阳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见这小家伙仍是睡得安稳，这才白着脸色点了点头。

    奶娘和良儿等人反应过来，这才怒气冲冲地要到屋外去骂，宁阳忙将她们喊了回来，对小七说道：“你且去与府衙大人说一声，叫他找个宽敞些的牢房把阮夫人关起来，莫叫她寻了短见。至于处置之事，等王爷回来后再说吧。”奶娘也忙在一旁说道：“正是。若是要查案，且等小王爷满了月再说吧。王妃要坐月子，经不起折腾。”

    小七这才点头去了。丫头们开始收拾屋子，宁阳却抱着孩子坐在床榻上惊魂未定。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宫里便来了人。诸葛绫带着一众宫人，端着大红绸子盖着的托盘进了屋，没来得及念圣旨，她便笑着说道：“给皇婶道喜了！快叫我看看孩子！”说罢，抢似的把孩子抱了过来，只是抱到怀里时动作却是轻柔，脸上更是喜笑颜开，说道：“果真是个小王爷！瞧这小模样！真讨人喜！”

    宁阳见她如此，半倚在靠枕上，也柔柔地笑了起来，刚才屋里的凶险也慢慢散去，心里渐渐浮起暖意来。诸葛绫抱了许久，几乎把孩子的眉眼儿都论了个遍，这才还给宁阳抱着，而后从赏赐之物里翻出一样物件来，坐到床榻边上说道：“这对吉祥如意的银镯子是我之前便叫将作监打出来的，想着不管是小王爷还是小郡主都能用得上！不想皇婶的肚子还真争气，头一胎就为皇叔添了后，如今这镯子给皇婶，待孩子满月之时便可戴上了。”

    宁阳谢过诸葛绫，叫奶娘将镯子收了。诸葛绫见她眉目间颇有疲惫之色，这便敛了笑意，说道：“霜儿那丫头回宫报了喜，我便带人过来了，吵着皇婶歇息了吧？快些躺下吧。我只在这儿坐一会儿，看看这孩子，皇婶不必顾忌我，快些歇息吧。听霜儿说从昨儿晚上一直折腾到晌午呢，难怪我瞧着你脸色有些发白。”

    奶娘听了却在一旁说道：“王妃脸色发白那是方才被吓得！”

    宁阳忙喊了奶娘一句，诸葛绫却问道：“发生了何事？”

    奶娘看了宁阳一眼，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诸葛绫听了大怒，说道：“皇婶还把她送去衙门？依我看，把她家法处置了都可以！”说罢，她仔细想了想，却又说道，“不过这事儿办得也倒对！既然是害人的事儿，给衙门处置便是求个正大光明！总比先关在府里的好，万一丫头们看不住她，叫她悬了梁或是抹了脖子，皇婶这辈子就说不清了！指不定还得给李家赔人呢！便是那李氏看得开，不自寻短见，依着她今日之举，若丫头们看不住叫她逃了出来，指不定又做出什么事来！到时皇婶悔都悔不及！还是送去衙门好，至少叫人放心，此事只等着皇叔回来处置吧！”

    宁阳点了点头，说道：“公主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我也是有此担忧才如此行事的。”她看了眼诸葛绫，又问道：“敢问公主，不知这几日朝中可有边关的消息？”

    诸葛绫摇了摇头，说道：“尚无。不过皇婶且放心吧，皇兄派去的人自然得用，想必孟姑娘亦不会辜负所托的。况且此战又有皇叔在，定然不会有事的！”

    宁阳闻言只得默默点了头。

    自从这日过后，王府里一日比一日喜庆了起来，宁阳忙着坐月子，诸葛绫几乎每日都来，陪着她逗孩子玩。因着小家伙的名字宁阳想留给诸葛端云来取，于是便用那日想到的“平安”二字做了小家伙的乳名。

    “平安？平安？”这日用过午膳，宁阳躺在榻上逗儿子，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却不知道在看哪里。宁阳知道他这时候还看不清楚东西，但却还是忍不住想跟他多说说话，多逗逗他。可是小家伙没多久就似乎想睡了，眼皮子耷拉着，慢慢合上想要睡去。宁阳见了不由皱了皱鼻子，嘀咕道：“这乳名儿是不是取错了？什么平安、平安的！干脆叫你诸葛小猪好了！”

    谁知话音刚落，就听外屋一声大笑，诸葛绫打了珠帘儿进得屋来，瞅了一眼被娘亲骂了还睡得安稳的小家伙，笑得直不起腰来：“诸葛小猪！这名字好！干脆我与皇兄说一声，叫他把这名字写到宗室玉牒上去好了！等皇叔回来见了，一定、一定……”她话没说完，抚着肚子笑个不停了。

    宁阳笑嗔她一句道：“我不过是随口说一句，倒叫你惦记上了。宗室玉牒上若真写了这名字，你就等着看你皇叔的黑脸好了！”

    “看黑脸也总比见不着好！”诸葛绫从地上站起来，笑眯眯地瞅了宁阳一会儿，直把宁阳瞅得垂下眸去，转了转眼珠子，问她道：“快说！是否有你皇叔的消息了？”

    诸葛绫这才笑着点点头，说道：“刚收到的八百里加急捷报！十日前，皇叔于关外大破北戎扈巴王部！亲手斩了老扈巴王！如今正在边关处理战后之事，大军不日便可还朝了！”
 
    145 太子

    “大夏的消息，听说神武端亲王爷破了北戎扈巴王部。”晚上，柳子轩回来，用茶点时对安阳说道。

    安阳歪着脑袋听了好久，才啊地一声反应过来：“神武端亲王爷？那不就是端云表哥吗？他又立战功了呀？听说他打仗很厉害的！果然是这样！以前他来大周的时候，过年的时候父皇还叫他和大哥哥比过剑术，大哥哥都输了呢！”安阳手肘支在圆桌上托着下巴，正月里的凉风从略微开着小缝的窗户里吹进来，卷起她绕着指间的雪白锦帕，她却眼儿瞅着窗棱，似乎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

    那时候端云表哥来大夏为母妃守孝，她曾经很想引起他的注意来着，可是都失败了。现在想想，那时候她真的以为古人很简单，有很多事情都不懂，后来才发现其实不懂的是自己。他们是真实的人，有实实在在的感情，就像自己喜欢轩哥哥，也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得到他的喜欢。

    安阳笑着放下手，抱着柳子轩的胳膊开心地倚上去，说道：“还是轩哥哥最好！”

    柳子轩见她表情如此多变，不由摇头一笑，温声说道：“本是在说大夏之事，怎又说到我身上来了？”

    安阳闻言吐了吐舌头，果断放开柳子轩的胳膊，挺直了腰背，做出认真的样子说道：“好吧，跑题是我不对，那就说回正题。刚才轩哥哥说北戎什么……什么王部的，被大夏打败了，然后呢？那个王部很厉害么？”

    柳子轩略微颔首，慢声道：“扈巴王部一直是北戎最好战的部族，大夏高祖和兴宗皇帝时曾与北戎两度和亲，如今的北戎王身上便有大夏的血统。扈巴王部一直以此为名煽动其他部族，滋扰大夏边关。去年二月，夏皇震怒，命端亲王爷为伐戎大将军，亲率十万大军赴西北边关伐戎。大夏之前与北戎也曾有过战事，扈巴王部从未被灭过，因而此事传入朝中时，朝中也只是猜测会与往时一般，灭灭北戎的锐气便会班师回朝。不想端亲王爷使了个失踪的计策，暗中回北关调集二十万大军，与边关十五万大军合力，围攻全灭了北戎扈巴王部。如此一来，北戎最好战的部族被灭，北戎只怕是要对大夏朝贺称臣了。”

    安阳听得一愣一愣的，说道：“轩哥哥知道的事情可真多。那……北戎对大夏称臣是不是对咱们大周有些什么影响？轩哥哥跟我说这些，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三姐姐一家的近况吧？”

    “安儿越发聪明了。”柳子轩温润一笑，接着说道，“北戎一族天生凶蛮好战，如今便是称臣只怕也不过一时，谁又能知晓待如今的北戎王百年之后会如何？不过大夏国力本就强盛，战事数十年不兴，国力只怕更加强盛。如今皇上在意的也正是此事。”

    安阳听了点点头，咬着唇儿说道：“对哦，我们大周附近也有个南戎，可是南戎也从来没朝贺称臣过。咦？对了，南郡不就是边关么？陆世子家里就在南郡。”

    “嗯。”柳子轩看着安阳，垂眸一笑，说道，“如今朝中最紧要之事仍是太子之争，皇上只怕会借此事叫陆世子于边关带兵，一来叫他将功赎罪，二来只怕也与立太子之事有关。”

    “立太子之事？”安阳皱起眉来，忙问道，“叫陆世子将功赎罪跟立太子有什么关联？父皇……父皇不会真想立瑞阳为太子吧？”年前那件事只是猜测父皇可能有此意思，难不成是真的？外公一直希望弟弟为太子，母后又一直帮着家里，如果父皇立了贤妃娘娘的儿子为太子，那……母后会难受的吧？

    安阳觉得，自己对谁做太子的事其实一直觉得无所谓，不过母后可能会伤心的话，她想她还是需要回宫一趟。

    第二日一早，柳子轩去了太常寺，安阳便梳妆了一番往宫里去了。

    到了慈仁殿上，母女二人聊过家常琐事，元皇后这才问道：“就快上元了，怎这时候回宫来了？”

    安阳闻言垂眸咬了咬唇，拧着帕子，又抬起眼来偷偷看元皇后，模样欲言又止。

    元皇后见了轻斥她一眼，说道：“有话便说。本非那藏得住心事儿的人，何苦如此？”

    安阳皱了皱眉，起身慢慢走到元皇后身边去，拉着她的裙袖小声道：“母后……有件事……我觉得，该提早跟您说一说。”

    “何事？”元皇后抬头望她。

    安阳还是觉得难以开口，想说要母后先答应她不伤心，可是又觉得这么做没用，母后不可能真的不伤心。想来想去，她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皱着脸儿小心地说道：“母后，我觉得……父皇可能想立瑞阳为太子，要是、要是真有那么一日，您千万别太过伤心……”

    元皇后闻言愣了愣，好生看了安阳几眼，脸上却并未有惊讶的神色，反而笑问道：“你觉得？是你那驸马觉得吧？你从不关心朝事，此事可是他与你说的？”

    安阳吱唔了一会儿，慢慢点头道：“轩哥哥也是猜测而已……”

    “所以你便来与母后说了？”元皇后问道。

    安阳垂下眼儿点了点头，小声说道：“我怕母后到时伤心，所以……”

    元皇后看着她的模样，浅淡地笑了起来，拍着她的手说道：“行了，你有这份儿心，母后便承你的情。”

    安阳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问道：“母后怎么一点也不惊讶？”她来之前还想着，如果母后听了伤心的话，她该怎么安慰来着，现在好像派不上用场了……

    元皇后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说道：“你以为母后不知你父皇的意思？太子之争，朝中就属元家一派和德妃娘家一派争得最激烈。你父皇之前不言，纵着两派的人相互弹劾，年前一举拿下了朝中二十多位大员，叫两派元气大伤。早在那时，母后就知你父皇的意思了。贤妃一派在朝中势弱，你父皇这是明显帮着四皇子。”元皇后又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你外公如今年纪大了，直到你父皇处置了朝中大臣，他才慢慢察觉圣意。可是，元气已伤，又当如何？”

    元皇后摇了摇头，面色虽有些苍凉感慨，眼底之色却也算得上平静，只说道：“母后早就明白以你弟弟的身子，担不起咱们大周这江山的担子，只是你外公不死心……唉！随你父皇的意吧，反正无论哪个成了太子，都是要尊本宫一声母后的。”

    安阳见元皇后情绪平静，只能呐呐地点了点头，心里却不知为何反而难受了起来。她知道父皇身为帝王，治理国家管理朝政，一定不像平时宠着自己那样好说话，父皇的心思一定很深沉。不过怎么听母后这样说来，她倒是有些担心呢？父皇会不会……

    见她这副担心的模样，元皇后摇头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说道：“放心吧，你父皇乃是明君，纵使太子不是你皇弟，也没有亏待母后的理儿。”都这般相敬如宾地过了这么些年了，如何就不能接着过下去了？元家他只会慢慢消磨，断不会不顾天下人的悠悠之口的。

    这些话元皇后倒是隐了没说，只说道：“放心吧，母后这么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如今她倒是觉得，有些时候，有些事，不懂有不懂的福气。

    安阳也不知说什么好，她只是看着母后鬓边渐生的银丝，眼睛一热，却笑着拍胸脯说道：“母后放心吧！不论太子是谁，我都会好好孝敬母后的。等我和轩哥哥将来有了宝宝，我天天把他抱进宫里陪母后玩！”

    元皇后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却轻斥她道：“不害臊！哪有女儿家说这样的话的？”说罢，她垂了眼，唇角却是慢慢勾了起来，抬起眼来看了眼安阳的小腹，说道，“你们既已圆了房，有身子是迟早的事儿。你需得细心留意着信期，莫要粗心大意。如今你也是正正经经的妇人了，走路当有个端庄的样子，莫要跑跑跳跳的，不成体统。这性子若不稳重些，日后如何为娘？如何相夫教子？”

    安阳听母后的训示又开始了，赶忙垂了脑袋，嗯嗯地听着。

    元皇后又训示些孝敬公婆之事，这才放安阳出了宫。

    这年上元宫宴倒是没特别之事，只是上元过后没几日，皇帝果然在朝中提起大夏破了北戎扈巴王部之事，并一道圣旨下到了南郡，命陆郡王世子陆呈为大将军，于边关练兵。陆呈也算不负皇命，这回倒是严于律己，回了军中先于军前罪己罚杖，自领八十军棍，再严明军纪，以身作则，治军甚严。短短两月时间，边关守军几乎被他带出了一番铁军的面貌，他带着守军将士常于边关外巡查，其逼人的气势吓得边关外几股多年不散的南戎马贼不敢再来，边关商市一片繁荣和乐。

    武德帝得知后，龙颜大悦，先下了一道圣旨褒奖陆呈治军有功，又下了一道诏书曰：贤妃陆氏门第清华，陆家满门忠君体国。皇四子长孙瑞阳年纪虽幼，然天资聪颖，品德贵重，深肖朕躬，可以承宗庙。以此昭告天下，咸使闻之。

    立太子的诏书布告天下，朝中有些老臣自然有些意见，然贤妃母家于边关统领着二十万大军，德妃娘家一派早就将兵权还给了皇帝，元家虽是世家大族，枝脉甚广，然却不掌兵权。因而德妃一派对太子之争落败一事并无太大反应，只是元老相国自这日起，却称起了病，不再上朝。

    安阳得知此事时，正在花园的湖边投着鱼食儿，笑着与奶娘和禾儿指着那条最大的锦鲤，说要乘着小舟去捉来看看。只是小船还没划来，报信儿的人便来了。安阳听后顿时没了心情，待柳子轩午时回来用膳时便说道：“轩哥哥，外公称病不肯上朝，要不……咱们去看看吧。”

    柳子轩闻言略微垂眸一笑，温润道：“自是应当，待明日下了早朝，与安儿同去看望外公。今日我且与寺卿大人说一声，安阳也备些燕窝参芝，明日一起带去。”

    安阳听了觉得有理，便叫人去准备了。

    第二日，柳子轩下了朝回来，便与安阳一同前往相国府上。

    元老相国正用着早膳，桌上参茶米粥、包子点心一样不少，听闻安阳和柳子轩来了，忙起身说道：“把这些都收拾了！扶老夫进屋躺着！”

    待安阳和柳子轩被下人领着到了老相国屋里时，正见他躺着床上咳嗽着，元老夫人在一旁端着参茶，劝他喝一口，他却无力地摆摆手，老夫人轻叹一声，将茶碗放在桌上，抬眼见安阳和柳子轩进了来，便说道：“相国卧病在床，妾身服侍在侧，未及亲迎公主和驸马爷，还望恕罪。”

    “外婆说什么呢？我们今儿本来就是来看望外公的。”安阳忙把元老夫人扶了起来，把带来的补品递了过去，元老夫人忙谢过，叫丫头拿了下去。

    柳子轩走到床榻前给元老相国行了礼，他仍是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又指了指椅子。丫头们忙搬来椅子，叫安阳和柳子轩坐了。

    柳子轩这才问道：“不知外公身染何疾？可有请郎中来看过？”

    元老夫人闻言面色暗淡，叹了口气，说道：“去南街请了郎中来瞧了瞧，说是相国操劳多年，乃是积劳成疾。”说罢，还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安阳惊讶道：“这么严重？那……那郎中可有说外公的病好治不好治？南街的郎中医术高明吗？要不要我请御医来？”

    元老夫人忙摆手道：“公主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咱们又非皇家人，哪儿敢请御医？”

    安阳闻言皱了皱眉，怎么说外公一家也是皇家亲眷，请御医不是一定请不得啊！为什么外婆不请？安阳垂下眼儿，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她抬起眼来细细看了床上躺着的外公，怎么瞧怎么觉得和以前没什么两样。胡子依旧花白，脸色依旧红润。

    安阳歪着脑袋，越发觉得奇怪。正当此时，手上忽而传来温热的温度，安阳转过头去，见柳子轩拍着她的手笑了笑，说道：“公主莫要心急，外公为国事操劳过年，可谓鞠躬尽瘁。如今外公多日不曾上朝，父皇早朝之时瞧着也是甚为担忧。那日臣夫还被召进宫中说起此事，父皇这些日子朝事繁忙，脱身不得，便命臣夫且来看看，如今见外公似是身染重疾，一会儿便回宫复命，父皇定会派御医前来，好生为外公诊治，相信以御医的医术，外公很快便会康健起来的。”

    元老夫人闻言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元老相国却咳嗽了几声，有气无力地道：“谢皇上隆恩。烦请驸马爷禀告圣上，老臣一把老骨头了，再高明的医术只怕也不顶事了。”

    柳子轩却缓缓摇了摇头，温言劝道：“外公莫要如此作想，皇上和朝中之时如今都离不开外公，皇上那日还说了，过几日圣驾亲临来看望外公，外公这几日且好生休养吧。”说罢，便与安阳站了起来，双双告辞。

    待出了相国府，安阳忙问柳子轩道：“轩哥哥方才说的可是真的？父皇真这么说？”

    柳子轩闻言缓缓笑了起来，说道：“莫非安儿以为为夫会假传圣意？”说着话，见禾儿打了轿帘儿，便亲自扶着安阳上了轿子。

    安儿皱着眉头上了轿子，一路上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她并未有验证柳子轩是否在说谎的机会，因为没过三日，父皇还未亲自去相国府看望外公，外公便拖着病重的身体上朝了。听说上朝那日也是咳得厉害，父皇下了朝忙传了御医来瞧，御医把脉过后，只说是偶感风寒，开了方子，说不日便会好了。

    自这日起，听闻朝上的秩序日渐好了，而三月末洵休那日，柳子轩却被传召进了宫。

    御书房里，武德帝正看着奏折，柳子轩一身朝服进来行过大礼便退在一旁，皇帝从桌案间抬起眼来笑看了他一眼，缓缓合上奏折交给身后的宫人，有些慵懒地说道：“轩儿啊，你来看看这些奏折，父皇想听听你的意见。”

    柳子轩自宫人手中接过，缓缓打开，细细慢看。待看过之后，便将奏折合上又恭敬地递给了宫人，这才垂首慢声说道：“皇上已立太子，是该为太子立师了。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甚多，不知皇上心中可有人选？”

    皇帝闻言看了柳子轩一会儿，却是笑了起来，说道：“朕问你的意思，你倒问起朕来了。”

    柳子轩也是一笑，仍温声说道：“太子立师，事关我大周将来。如此重事，皇上心中必已有人选。与其叫微臣胡乱猜测，倒不如请皇上说来，微臣也好从中比较，为皇上出出主意。”

    皇帝闻言沉声笑了起来，说道：“朕就知道！朝中这些年轻一辈的臣子里头，就属你最精明！罢了，朕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朕心中对此人确实早已属意，只是不知他肯不肯哪！”

    柳子轩听了略微一愣，躬身问道：“不知皇上所言何人？”

    皇帝却笑看了他一会儿，说道：“朕想要太子拜你为师，你可愿意？”

    柳子轩闻言更是一愣，垂眸说道：“微臣谢皇上赏识。只是微臣年纪尚轻，才德亦不敢与朝中诸多老臣相比。只怕有负皇上厚望。”

    “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皇帝哼了哼，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半晌才道，“如今太子已立，朝中那帮子老臣便又把主意打到了太子三师身上，这些老臣里，确也有朕信得过的。只不过派阀争斗已久，这些老臣的脑子也都古板不化了。朕对太子期望甚重，太子之师不可随意挑选。朕观年轻一辈里，你的才学品德皆为上乘，你在朕跟前儿这么多年，朕对你的学识本事了若指掌，你若为太子之师，好生教导于他，朕当放心了。”

    皇帝慢慢转过身来，说道：“朕今日之言并非试探于你。太子乃国之储君，国之大重。朕将太子交与你也算是朕之所托，望你勿作他想才是。”

    皇帝难得说得诚恳，柳子轩垂眸立了许久，再抬起眼来时眸中已是温润如常，跪了说道：“微臣谢皇上信任！愿为太子之师。”

    “好！”皇帝亲自将他扶了起来，说道，“朕便命你为太子太师，掌师范训导，辅翊太子！”

    柳子轩却愣了愣，垂首说道：“启禀皇上，依臣之见，太子太师一职，理当空置。一来祖制中有将太子太师一职追赠故去老臣的先例；二来微臣年纪尚轻，空置此位以表对为师一职的尊重；三来若朝中老臣心有不满，此位空置，皇上日后亦有可周旋之处。”

    皇帝闻言看了柳子轩许久，沉声笑了起来，说道：“朕的眼光果真没错。那好，朕便将此位空置，命你为太子太傅，辅翊教谕太子，谨护翼之。”

    柳子轩温润一笑，再次跪礼道：“臣，遵旨。”

    146 凯旋

     伐戎大军大破北戎扈巴王部，诸葛端云不日便会率部还朝之事很快便传遍了帝都的大街小巷。谣言一夜之间烟消云散，街市上家家张灯结彩，热闹得像要过年。王府的小厮出府时，常有百姓围过来，句句都是赞扬之言。王府里至今还留下来的下人们这下子算是扬眉吐气，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喜气，每个人的脖子都高高昂着，腰板挺得直直的。霜儿和良儿天天都来跟宁阳说外头百姓的夸赞之词，宁阳忙着逗儿子，听了这些只是一笑置之。

    只是自这日起，王府里可就忙活了起来，可谓门庭若市。宁阳正坐着月子，那些自以为熟的皇家亲眷或是常来的大府夫人没事儿便会来坐坐，小家伙还未满月，收到的满月礼就已经多得几个箱子放不下了。那些不太熟的朝中大臣的亲眷也托熟人或者直接遣了家丁来送礼，件件都是贵重之物。

    其实，自那日宁阳在长公主生辰的宫宴上发了威，这些人便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议论瞎话，宁阳临盆之后的那几日，也有不少贺礼送来，只是都是些平常之物，无甚稀奇。而这几日收到的满月礼却是件件珍贵，什么镶金的福锁、翡翠的玉佩、玛瑙小玉的铃铛、刻剑……宁阳见着这些只是淡淡看上一眼，便叫人再原模原样地送回去，只说：孩子如今太小，物件太贵重了折福，那些平常之物便够了。

    尽管如此，却没人真敢送些平常之物，只是忙把金的换成银的，翡翠的换成白玉的，凡送的物件尽量不镶嵌太多玛瑙翠玉等物，只是在样式和花样上都赶着别出新裁，样样寓意安康福乐。

    当奶娘把这些物件再端来她面前时，她看了看，这才淡淡笑道：“还是收下吧，免得再折腾。”说罢，便逗儿子玩去了。

    小家伙如今才十几天，脸儿圆圆的，面色红润，眼睛乌黑有神。只不过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睡觉，吃饱了马上就会睡，宁阳越发觉得诸葛平安这名字不如诸葛小猪来得贴切，只不过，王爷大人如果知道了，一定会脸黑就是了。儿子如今还小，宁阳知道他还看不清东西，但是他的听力却特别得好，有的时候宁阳抱着他，哼哼着变了调子的摇篮曲，小家伙就会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吮着嘴儿转着脑袋，模样极逗趣可爱。

    虽然伐戎大军要班师回朝了，宁阳很是高兴，但算了算日子，诸葛端云只怕赶不上儿子的满月礼。她心里略微有些失落，但想想行军在外，毕竟不能强求，带着那么多的大军，自然没个把月是回不来的。

    可是，儿子满月礼上要取名字，这可怎么办呢？

    宁阳犯了愁，见诸葛绫在一旁，便问道：“按着礼制，满月礼那日该由父亲为孩子取名立意，名字报入宗室玉牒。可王爷那日必是赶不及回来的，这可如何是好？”

    诸葛绫瞧着却一点也不愁，只笑道：“赶不及也无法，只能且先拖个几日。满月礼那日，皇婶该如何操办便如何操办，只把这一项略过去就是。等皇叔回来了再将名字呈上报入宗室玉牒即可。”

    宁阳闻言叹了口气，看了眼怀里刚好醒了正转着大眼睛到处看的小家伙，心里生出些遗憾来。不过除此之外，好像也别无他法了。

    宁阳算了算日子，儿子满月时已经离过年不剩几天了，这便叫奶娘等人赶忙张罗起年礼来。她因着坐月子，这年的年礼便交给奶娘和几个贴身的丫头去做，她们准备好了便把单子拿来给她瞧瞧，她觉得可以的，便就这么送去了各家府上。连王府裁制新衣的花色都是管事们命人抬进寝阁里来，宁阳亲指了几样花色给诸葛端云添些新衣，又叫人来给自己量了量身量，她如今身子比以往圆润些，身量也高了点，衣裳都要重新做。最后又给儿子指了几样富贵平安的花色做襁褓和小被子。最后又给大周送去的信里报了喜。

    这一番忙活，日子过得也快，转眼已是满月那日。

    这日起来时，外头下了好大的雪，奶娘见了笑道：“小王爷出生那日便是下雪，满月这日又下雪，古话有云，瑞雪兆丰年。可见小王爷是个天生带着福气的人！”

    宁阳听了笑了起来，说道：“今儿看着有雪，风却不大，正好叫人把前院儿都扫出来。如今冬月里寒冷，叫人把宴席摆在花厅和各个堂子里，多置些炭火，别冷了宾客。”

    良儿正好端着热水盆子进来，听了这话便笑着接茬脆声说道：“王妃如今就是把喜宴摆在外头，叫人冒着大雪用宴，愿意来的人也一定挤破了门槛儿！”

    宁阳笑嗔她一眼，说道：“事儿可不能这么办。我非但要叫来的宾客都吃好喝好，我还得叫人把前院儿院子里也搭上红绸篷子，要宾客出入王府身上不沾半片儿雪！别没得叫人拿了把柄，说咱们端亲王府慢待客人。”

    子陌端着早膳进屋来，听了笑道：“咱们王妃就是心善。也不想想当初那些人都是怎么对待咱们的？咱们的轿子出了门，哪个见了不是躲着走？背后里头说了多少闲话？王妃怀着身子的那些个日子有多难熬？如今可好了！边关大捷，王爷要凯旋了，这些人才知道来送礼道贺了，早做什么去了？”

    宁阳闻言笑了笑，说道：“一码事归一码事。今日是平安满月的酒席，我自是不能失了主家的周到，若慢待了宾客是咱们的不对。可前些日子的事儿又是另一茬了，我说过会披上朝服去金殿之上为夫君讨个公道就自然不会说说就算了！”

    几个丫头听了都互看一眼，这才兴奋地笑了起来。

    这日，诸葛绫和月桂都早早就来了，月桂带着虎子和满了三个月的女儿陪着宁阳在屋里说话，宁阳瞧着月桂怀里的小女娃如今又会笑又会看人的，心里欢喜。再看看自己怀里呼呼大睡的小家伙，只盼着他快快长大。

    天近午时，外头大雪纷飞，宾客们却已经来齐了。宁阳这才由诸葛绫和月桂等人陪着，披着狐裘抱着儿子往前院儿中轴正堂而去，那里摆着祭天的桌案，只是尚未跪下，堂上便来了几个宣旨的宫人。宁阳等人忙跪了接旨，圣旨上一番恭贺之词，而后宫人们又端着喜盘，皆是御赐之物。宁阳跪谢过后，亲自将几位宫人送了出去，这才回来从奶娘怀里抱过儿子，燃香礼赞，祭天告上。

    之后，又抱着孩子往后院祠堂而去。待入了祠堂，丫头们端了热水来，宁阳净过手，接过燃香，对着母妃的牌位上香、行礼。

    一番祭天告上告祖的仪式之后，宁阳这才抱着儿子去前院儿见宾客。前院儿处处结了红绸，搭着喜篷。男女宾客分桌而坐，男宾客们安排在花厅大堂，女宾客们则安排的二堂、三堂。这日皇族亲戚、朝中大臣及亲眷几乎都来了，连几个侧屋堂子都坐得满满当当。

    宁阳来到花厅门口，听一人高喊：“母抱子出，宾客肃立而迎——”

    声音在雪天里传出老远，花厅里顿时安静了，所有人都站起来，宁阳抱着熟睡的儿子缓缓入了厅堂。厅中宾客连连贺喜，宁阳只笑着听了，待花厅里走过一圈，这便要准备去二堂见女眷。

    正当此时，远处传来呼喝声。

    宁阳立在花厅门口抬眼望去，只见小七一身披甲一路高喊：“报——”待来至跟前，小七铿锵而跪，拱手报道：“报王妃！前方西门守将来报！王爷已入城外五里亭，很快便会回府了！”

    宁阳顿时愣了，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反倒是花厅里的宾客听闻此报纷纷笑着向她道喜。宁阳却觉得四周安静得谁的话也听不见，她眼神直愣愣的，过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呐呐地问小七道：“你方才说……王爷、王爷到了哪儿了？”

    “回王妃！西门守卫来报时说王爷已入城外五里亭，不过末将估计这会儿应该都快进城门了！”小七脸上咧开了个花似的，笑得开心。

    奶娘和丫头们听了几乎欢呼起来，诸葛绫从旁笑道：“皇婶不是早盼着皇叔回来么？如今正巧赶得及，还不快出去迎接？”

    “正是！”月桂听了忙转头对奶娘说道，“如今正飘着大雪，还是把轿子抬来，叫王妃抱着小王爷坐轿子出去等，待见着王爷的身影了再从轿子上下来迎接也不迟，总归是别叫他们母子冒着雪站太久就成。”

    奶娘听了说了声：“使得！”便忙回身去喊轿子了。待轿子来了，宁阳抱着儿子坐进铺着驼绒毯子的暖轿里时，已经觉得手心里微微出了汗。

    暖轿慢慢悠悠地抬到王府外头落下，诸葛绫和月桂站在大门口的屋檐下远望，花厅里的朝中大臣也跟着都站到门口，伸着脖子往街上望。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街上隐约有马蹄声声。

    宁阳忙从轿子里下来，戴上狐裘的帽子，顺手把狐裘掀开一角将襁褓里的小家伙掩进怀里护得严实，不叫他吹到半片雪花子，这才抬眼循声望去。

    正当午时，街上大雪纷飞，路上白雪茫茫，几个百姓沿着路两旁行色匆匆，听见街角有马蹄声奔踏而来，皆往路两旁让了让，停步望去。只见得风雪里，一匹玄黑战马疾奔而来，那马胸前已是一片雪白，步伐却是神骏，一路疾驰而过。马上的人在这般速度下根本来不及看清面貌，待那匹战马疾驰而过，只留下飞扬的墨发和一路雪尘。

    百姓们回过头望去，只见得前方端亲王府大门外停着一顶暖轿，轿前女子披着雪白的狐裘，怀里似抱着一物，狐裘的帽子盖着，看不清女子的头脸。那玄黑的战马却在女子身前五步外扬声嘶鸣，竖起前蹄嚓地停住！男子翻身跃马而下，浅紫的袍角在扬扬雪尘里猎猎翻飞。

    宁阳望着眼前的男子，他眉梢眼角风雪尽染，出征前她亲手给他赶制的披风貂毛领子上已迎了厚厚的雪，衬得他的肤色越发黝黑。她静静地望着他，似乎能看得见他在边关大漠里烈日下练兵行军的将帅之姿，也似乎能闻见他战场上浴血拼杀身染血汗的气息。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殷红的唇习惯性地紧紧抿着，冷淡的眼里却似乎有些她不续航见的情感在翻涌着，却压抑着。

    宁阳的眼有些红，心似乎堵在嗓子眼儿里，她张了张嘴儿，却很难发出声音。

    男子却忽而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在了怀里。

    宁阳愣住，整个身子都紧绷起来，鼻间慢慢侵入男子充斥着风霜尘土的气息。宁阳眼儿更红，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四周静寂无声。却在此时，婴孩响亮的啼哭声自宁阳怀里传来，惹得宁阳一惊，忙从诸葛端云怀里退出来，小心地将儿子从狐裘的遮挡里抱出来低头一看，小家伙正皱着脸儿，腿儿大力地蹬着，不满地哇哇大哭，却是只见雷声不见雨点。

    宁阳眯了眯眼，笑嗔地看了眼儿子，却觉得头顶上方一道激烈的视线正锁着她和怀里的孩子。

    宁阳温柔地笑了笑，抬起眼来望向诸葛端云，他正定定望着她怀里的孩子，宁阳慢慢垂下眼，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把怀里的孩子抱好了递给他。

    诸葛端云的眼睛一直未曾从孩子身上移开，他稳稳地接了过来，抱着孩子的姿势却看着那般外行。小家伙被抱得极不舒服，他哇哇地蹬着腿儿，却在父亲的怀里半分动弹不得。似乎能感觉得到那股力量，小家伙慢慢安静下来，睁开乌黑的眼睛似乎正瞧着父亲，却又似乎正瞧着远处。

    诸葛端云望着怀中的孩子，见他的小脸儿圆润可爱，乌溜溜的眼睛明亮有神。大雪纷飞里，他将孩子慢慢高举起来。小家伙从未被举得这般高，似乎觉得有些刺激，竟慢慢咧开润着口水的嘴儿，欢快地笑了起来。

    宁阳稀奇地瞪大眼，半晌却皱了皱鼻子，心里有些微妙的酸意。却见诸葛端云立在大雪中，看着儿子的笑脸，竟也慢慢弯了唇角，半晌，缓缓笑出声来。那笑声在风雪里愈渐响亮，风卷着他飞扬的墨发，男子的笑声里傲气天成，却有几分爽朗开怀。

    宁阳笑看着他们父子，见诸葛端云把孩子慢慢放下来交给奶娘，他脸上的笑意还未淡去，深深看了自己一会儿，淡淡说道：“宁儿，辛苦你了。”

    几个月来的辛苦似乎都化在这一句话里，宁阳拭了拭眼角，这才问道：“夫君怎今日就回来了？原算着日子，还想着最快也得过年的时候呢。”

    这时，身后却有人笑了起来，宁阳回头一看，见诸葛绫从王府大门的屋檐下走过来，打趣道：“早就知道皇婶急着见皇叔，因而在收到边关大捷的战报之后，我便修书一封与皇叔，告知他皇婶已经给他添了个儿子，叫他满月礼前一定要赶回来！”

    宁阳闻言一愣，想起那日与诸葛绫说起给孩子取名之事时，她一脸的不着急，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她是早已心中有数，只是瞒着自己。不由笑嗔诸葛绫一句，说道：“公主早已知王爷会回来，却不与我说，叫我白操心了这些日子。”

    “这不是为了给皇婶添个惊喜么？”诸葛绫讪讪地一笑，忙转移话题道：“咦？我明明信中也告知安泰，他媳妇儿给他添了个千金，怎没见他的影子？”

    诸葛端云闻言敛了脸上笑意，见月桂抱着个娃娃立在屋檐下，也是正望着街尾，眼底有些失落，听了诸葛绫的话后脸上更是慢慢浮现出担忧来。诸葛端云略微垂眸，走过去说道：“莫要担忧，安泰在战场上受了些伤，这些日子叫医士细细看护，已无性命之忧。只是他伤未痊愈，不便马不停蹄地赶路，本王便叫他跟随大军在后头慢慢而行，年前必然回来。”说罢，便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交与月桂，“此为安泰手书，托本王交与你，望你与儿女莫要担忧过虑。”

    月桂忙接了过来，眼里却仍有忧虑，只是忙谢了诸葛端云。宁阳走过去拍了拍她的手，说道：“王爷总不会诓骗你的，他既然说安泰无事，你便莫要过于忧心了。你若难以定下心神来，便去我那暖阁里且看着书信，哄着孩子。我叫人把午膳端去屋里你们一家且用着，待我见过了宾客，忙过了这一阵儿便去陪你。”月桂显然心神不定，听得这话忙谢了宁阳。

    而这时，诸葛端云才抬眼望了望王府门内立着的众人，这些人皆是朝中的熟面孔，见诸葛端云似乎处理完了家事，这才纷纷笑着行礼道喜。诸葛端云淡淡望了这些人一眼，说道：“劳烦诸位前来，本王回来得尚算及时，诸位且回厅中继续宴席吧。本王回屋换身衣袍，略有失陪。”

    众人忙说应该的，纷纷回到了花厅宴席上。

    宁阳陪着诸葛端云回到屋里，因着他身上也有些伤在，且前院儿里还有宾客在等着，宁阳便强忍着心疼，只先给他换了身浅紫墨兰边的貂领袍子，叫丫头端了热茶来给他润过喉咙，夫妻二人甚至没来得及说几句体己话，这便又匆匆去了前院儿。

    迎子的礼重新来过，这回却是诸葛端云陪着宁阳，怀抱着孩子缓缓入了厅堂，从花厅到二堂、三堂，宾客见诸葛端云赶了回来，贺喜声更是不断，众人脸上都堆着笑，说的话一句比一句讨喜。

    诸葛端云亲自执牛角弓箭挂于门左，一位府里的老人躬身入了厅堂，双手奉上一块玉牌，旁边有人奉着笔砚。宁阳知道这是叫诸葛端云将孩子的名字书在玉牌之上，之后便会送入宗府，记入皇族宗室族谱。

    宁阳抱着已经被哄睡了的儿子，有些担忧地望着诸葛端云，他一路策马赶回，刚进门便要给儿子取名字，这能成么？万一取不出来，这满堂的宾客……

    诸葛端云却看了她一眼，取笔蘸墨，于玉牌之上书道：诸葛昱。

    老者将玉牌缓缓举起，高声念了出来。诸葛端云淡淡说道：“昱者，明日也。今本王与边关将士大破蛮戎，此战虽大捷，然本王望后辈能时刻不忘忠君体国，不忘家国安危。”

    厅堂中鸦雀无声，直到老者将玉牌双手奉着缓缓退了下去，宾客们才纷纷叫好起来，屋里喜气洋洋，来者皆赞此名甚好！

    宁阳抱着儿子，心里感动。这名字这般有寓意，想必是她家夫君在路上便想好的。

    之后诸葛端云便和宁阳抱着儿子到屋外指着天地四方给他瞧，可是小家伙却呼呼大睡，眼儿都没睁一下。而后给他指认一些皇室宗亲的时候，也不过是走了个过场，只是几位皇室宗亲倒是极热络，几乎把孩子夸了个遍。

    奶娘奉着赞文上来，宁阳请了帝都里年纪最长的一位老者来念过，为孩子祈过福，又谢了宾客，这才算礼成了。丫头们陆续端着正菜上来，宴席这才算开始了。

    既然诸葛端云回来了，宁阳便不需再抱着孩子一直作陪。诸葛端云叫她回暖阁里歇着，她却有些担心他的身体能不能吃得消。纵使如此，她心里还担心着月桂，这便告辞回了暖阁。

    月桂看过安泰的信，眼虽然红了，却多是心疼的。自家男人受了伤，说不叫她担忧也不可能，宁阳也明白这心情，只劝她有这信在手，莫要过于担忧了。月桂自觉叫宁阳看了笑话，有些脸红，两人一同用过午膳，下午未时过了，宴席才散。月桂和诸葛绫都告辞回了，宁阳见诸葛端云还未回来，儿子又哇哇哭了起来，看样子像是饿了，宁阳这便来了里屋到暖炕沿儿上坐下，解了衣衫，抱着儿子喂起了奶。

    小家伙虽然刚满月，力气却不小，宁阳偶尔皱皱眉，眯着眼儿数落儿子几句，没一会儿却又是垂着眸，温柔地笑看着他，只待他喝饱了慢慢合上眼儿睡去，宁阳才把他放到暖炕上，边穿着衣衫边瞧着儿子吮着嘴儿睡得香甜的模样，小声牢骚道：“吃饱了就睡，怎么没见你跟娘也笑一个？你呀！你爹还给你取了个好听的名字，依娘看哪，你还是叫诸葛小猪的好！”

    说罢，宁阳还气哼哼地冲儿子皱了皱鼻子，却在抬眼间不经意略了眼外屋的方向，这一看不由站了起来，只见得诸葛端云不知何时进来，正站在珠帘旁倚着门框看她，他的皮肤晒得黝黑，看不出来脸色是不是很黑，但眉头却是略微锁着的。

    宁阳转了转眼儿，忙笑了起来，过去甜甜说道：“夫君何时进屋的，怎么一点儿声音也没呢？”见诸葛端云瞧着她不说话，宁阳赶忙笑着把他拉到暖炕前，把孩子抱给他看，说道，“夫君未回来时，宁儿曾替昱儿取了个乳名，唤作平安。”

    诸葛端云看着她忙着解释的模样，轻声哼了哼，眼底却滑过笑意。他向来耳力甚好，她以为他没听见她刚刚在嘀咕什么？

    诸葛端云在暖炕上坐下，叫宁阳也坐了下来，看了她和孩子一会儿，竟垂眸淡淡问道：“为夫率军出征后，你便有了身子……可曾怪过为夫不曾在你身边？”

    宁阳知道诸葛端云不常说这话，因而心里更是感动，她抱着儿子慢慢倚进他怀里，笑道：“宁儿不是那般不识大体，不知何为重何为轻之人。得知夫君遇刺失踪那些日子，是日夜担忧，多亏了奶娘和丫头们还有孟姑娘在一旁陪着，长公主也常来安慰，这才熬了过来。夫君回封地调兵之时，朝中也多有猜测，街井之间起了谣言，不过这些事倒没叫宁儿觉得难熬，总归是已经知道夫君无事。王府里放了些人出去，凡是如今留下来的，都是些不错的。”

    她话说的简短，诸葛端云却是越听眉锁得越深，这其中的艰难凶险，他又怎会不知？

    宁阳见诸葛端云眉头深锁，不愿再在这些事上多说。他刚刚回来，她还想和他说些夫妻间的体己话，总归是要和乐些，这些事情以后再说。

    宁阳眼儿一转，笑了起来，看着诸葛端云，说道：“夫君若是觉得宁儿这些日子受了委屈，不妨就答应宁儿件事儿，以做补偿，如何？”

    诸葛端云闻言略略挑眉，却见宁阳把儿子往他怀里一塞，说道：“儿子生下来这么久，今儿我是头一回见他笑，之前这小子不是吃就是睡，逗他玩儿一会儿只会拿眼睛看人！今日见他颇喜欢夫君，不如往后这些日子，夫君就帮忙哄儿子吧！”

    诸葛端云正大马金刀地坐着，怀里忽被塞了个孩子，偏巧儿面前坐着的小女人眼儿弯弯，很是期待地望着他，叫他不由渐渐黑了脸，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本王是男人！你要本王哄孩子？”

    宁阳眉眼儿一挑，完全不把王爷大人的黑脸放在眼里，反正他已经晒得够黑了，至于那听着像是咬牙切齿的话，她就当做他赶路归家，累得话都说不清就好了。宁阳想着，很是那么回事地点了点头，瞧着诸葛端云怀里呼呼大睡的儿子，撅起嘴儿，问道：“男人又如何？难道昱儿不是夫君的孩子？”

    “是。”诸葛端云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不就成了？”宁阳甜甜地笑了起来，“如今我只是喜欢看这孩子笑罢了，只要夫君能把他哄笑了，宁儿自然就开心了，开心便自然开怀舒畅。夫君离家大半年，宁儿心里闷着的这些心绪自然也就散了。夫君若是觉得有愧于宁儿，此乃最好的法子，夫君以为……如何？”

    诸葛端云看着这个他刚回来便忍不住打他主意的女人，狠狠地瞪了她许久，终是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应了下来。只是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既然她想要心情舒畅，他自然可以在别的地方好好叫她心情舒畅！

    王爷大人打定了主意，宁阳却不自知，只为了往后一段日子能看见孤傲冷脸的王爷大人哄孩子的画面而雀跃不已。

    诸葛端云看了她一眼，也是心情大好，只是看着她系得极松的衣衫，想起进屋时见到她正给孩子喂奶，这便问道：“为何不找个奶娘？”

    宁阳听得这话一愣，俯身逗弄着儿子的小鼻子，柔柔地笑道：“我是孩子的母亲，自然想要亲自喂养他。”这事奶娘劝了她好几回，说是富贵人家的夫人，没有自个儿喂养孩子的。请个奶娘一来省心，二来身段也保持得好。宁阳听了只是一笑，她如今还年轻，身段恢复得快，要请奶娘也不急，她打算至少也得亲自喂养儿子半年，到时再考虑找个奶娘的事也不迟。

    诸葛端云瞧着她逗孩子时慈爱的笑脸，垂下眸去，唇角牵起淡淡的笑来，最终只是淡淡说道：“随你喜欢，勿要太过操劳，若是心力不及，再请奶娘不迟。”

    宁阳抬眼看了看诸葛端云，笑得甜蜜。她觉得今日真是太多惊喜幸运，王爷大人回来，一句毒舌的话也没有，反倒句句都是贴心的。

    “你可知，为夫取昱字为名，可有另一层意思？”诸葛端云冷不丁地问道。

    宁阳听了一愣，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道：“宁儿只知昱儿的名字必是单字。因着与皇上同辈，文王爷和康王爷自皇上登基后便都将中间的‘锦’字去了，以避皇上的名讳。其他的，宁儿便不知了。”

    诸葛端云却深深望了她一眼，说道：“昱之一字，亦有‘新王’之意，此乃本王长子，亦为本王世子，故而取此一字为名。”

    宁阳闻言望着诸葛端云，心里像被什么击打着，久久不能言。半晌，微微一笑，浅浅垂下眸去。

    147 风波

    皇帝亲命柳子轩为太子太傅的旨意没几日便下到了公主府，安阳和柳子轩跪着接了旨，待送走了传旨的宫人，二人回了屋，安阳这才高兴地问道：“父皇给轩哥哥升官职了？这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事？”

    柳子轩闻言笑了笑，说道：“上回洵休之时，皇上便有此意思，只是圣旨未下，便未与安儿明言。”

    安阳听了点着脑袋，眼儿却眯了起来，说道：“什么未曾明言？轩哥哥根本就是什么都没说！那日轩哥哥从宫里回来，我问父皇传召有何事，轩哥哥还记得是怎么说的不？”安阳清了清嗓子，在屋里开始慢慢踱步，学着柳子轩的语气慢声说道，“无甚要紧之事，只是些朝事有些难断，皇上传召去看了些折子，出出主意罢了。”说罢，还垂眸微微摇头一叹，轻轻拂了拂裙袖。那模样，当真学的惟妙惟肖。

    屋里的宫女们见了皆垂着头，拼命忍着笑。

    安阳转过身来，见柳子轩也是垂着眸，肩膀轻动，摇头轻笑。他笑声温润如泉，清清雅雅的，说不出的好听。安阳一瞬间有些入神，却是赶忙摇了摇头，跺了跺脚说道：“轩哥哥根本就不是未曾明言，这是明摆着瞒着我呢！”说罢，她还嘴儿一撅，哼地一声转过脸去。

    柳子轩见了又是轻笑一声，缓缓走到她跟前，说道：“论年纪，我为太子之师确实年轻了些，朝中老臣怕是难以接受。因而圣旨未下之时是皇上叫暂且不言的。”

    安阳听得这话，才慢慢想通里面令人在意的话，于是也顾不得使性子了，忙转过脸来说道：“对了！太子之师！我说我刚刚接旨时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父皇叫轩哥哥做太子的老师，那、那母后那里……”

    柳子轩闻言略微垂眸一笑，慢慢拥着安阳的肩将她带到窗边，说道：“母后自然明白父皇的用意。父皇虽是颇为忌惮朝中党派争斗，想要我好生教导太子。然安儿毕竟与元老相国一族有着血脉之亲，父皇此举也有些安抚之意。母后为主中宫这么多年，这些事自然明白。不过，安儿若是担忧母后，回宫问问安也是好的。这些日子我只怕要忙着交接太常寺里的一些公务，能陪你的时间要少些。”

    安阳听了点点头，也顾不得其他的，下午见柳子轩去了太常寺，她便乘了轿子去南街买了些点心带着，再转道儿往宫里去了。

    慈仁殿上，元皇后刚好午憩起身，见安阳提着食盒来了，马上便猜出她的意图来，因而未曾等她开口，便笑道：“行了，母后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你就别担忧了。你父皇向来忌惮朝中党争，他命柳家的人教导太子也不难猜测。总归有一件事叫母后欣慰，我们大周尚礼，自古就尊师重道，如今你的驸马任了太子之师，日后便是帝师，你以后的日子也算是无忧了。”元皇后摸了摸安阳的发，说道，“昨儿你父皇还来与我说，要早些将你皇弟封王。若是如此，你姐弟二人日后的日子有了着落，母后也便无甚担忧之处了。”

    “母后……”安阳挽着母亲的胳膊，问道，“若是皇弟封了王，会去封地住呢？还是像大哥哥他们那样在帝都建府住？”弟弟从小就得母后的喜欢，他身子不好，母后对他更加疼爱，若是他要去封地，很少能回宫来，母后岂不是会难过？

    元皇后听了笑道：“你弟弟身子不好，自然是留在帝都的。他如今还未到出宫的年纪，你父皇的意思是且先封了王，叫他在宫里多陪我几年。”

    安阳听了这话才松了口气，笑道：“其实父皇还是关心母后的！以后母后在父皇面前别老是提那些朝事和后宫之事的，母后也别老是那么守礼，我瞧着都觉得怪生分的。母后可以多说说家常事，总之多与父皇说说笑笑，关系不就自然好了？”

    元皇后闻言只是笑了笑，并不多言。皇帝要封谦儿的王，自然也有安抚元家的意思。说起来，他们夫妻相敬如宾了这么多年，如今遇上事情，她也是直觉地便往那些制衡之术上想，已经难有纯粹的时候了。

    “你如今不必担忧母后，有那功夫不如想想你那驸马。他如今年纪轻轻便得了太子太傅的官职，朝中从一品的大员。那些老臣总要闹腾一阵子，即便面儿上恭贺着，背地里头指不定有些难听的话。这些事你若处置得妥当，你夫妻二人自然依旧甜蜜，若是失了分寸，只怕要貌合神离了。”元皇后拉着安阳坐下，训诫道。

    安阳没听明白，问道：“母后为何这么说？这是父皇的旨意，朝中那些老臣没争上这些，心里泛酸这也能理解。可是，他们背后里敢说什么？”

    “人心难测，你莫要以为有了你父皇的旨意别人就不敢背后言语了。你那驸马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不假，可他毕竟如今是你的驸马，跟咱们皇家沾着亲。有些话若传扬起来，毕竟是难听了些。”元皇后拍着安阳的手说着话，却终是笑叹了一声，“不过……依母后瞧着，你那驸马与寻常的富贵子弟可不太一样，他是个有本事的，那心性更是万里挑一。朝中那些事他若应付不来，你父皇也不会如此器重他了。”

    话虽是这样说，安阳的心却还是渐渐沉了下去，落下了心事。

    出宫回公主府的路上，安阳坐在轿子里，心里不太好受。正当此时，轿子却停了下来，禾儿过来报说：“禀公主，前头遇上了贤王妃的轿子，她说约了几位夫人去茶楼雅座喝茶，问公主可要去？”

    安阳本就是心事重重，哪有心情去喝茶？她摇了摇头，刚要推说不去，贤王妃便已经下了轿子走了过来，在轿子外头笑道：“有些日子没见公主了，可赏脸去喝茶？”

    安阳闻言下了轿子，见贤王妃笑得诚恳，虽不好推脱，可她实在不想去，便说道：“嫂子去吧，我刚从母后那儿回来，有些累了。”

    贤王妃瞧了安阳一眼，笑了起来，上前牵了她的手说道：“瞧公主的样子，怕不是有心事吧？有何心事与我说说！我最会开导人了。今儿也没约几个人，不过是尚书左丞李大人府上的夫人和宗正刘大人府上的夫人，都是公主以前常见的。总归此时时辰尚早，回了府中公主也是独自一人，不如就与我们一道儿坐坐，闲话几句时间过得也快。”

    安阳听了有点动摇，反正这时候轩哥哥也不在府上，她回去也不能马上找他聊天说说事情，在府里等他，她定要觉得难熬，与贤王妃一道儿坐坐，打发了时间很快就可以回府了……

    这般想着，安阳便点了头。贤王妃笑着跟轿夫说了哪家茶庄，便回了自己的轿子，带着安阳一道儿去了。

    待下了轿子安阳才发现，那茶楼不是别家，正是年前那回庙会柳子轩带自己来的地方，一时之间心事更重，低头随着贤王妃上了二楼。碰巧那雅间也正是上回两人要的那间屋子，安阳瞧着那屋子紧闭的门，一时顿了顿脚步，有些失神。

    正当此时，只听屋里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

    “那柳驸马还不是靠着公主受皇上的宠？否则这般年纪，哪儿能位居从一品的大员？”

    “正是这个理儿。同是公主，这受宠的和不受宠的，终究是天差地别。你瞧纯公主府上的驸马爷，年前儿虽升了官职，也不过就是个四品的尚书中司侍郎。从一品的职事官，哪个敢想？”

    “就是。虽说柳驸马向来受皇上器重，可是这也太过了些。”屋里女子哼笑一声，继续说道，“朝中有多少老臣的学识威望不比年轻一辈儿的好？不说别人，便是左丞大人的年纪阅历都好上太多了。”

    “可别这么说，要说学识，哪个也比不得宗正大人。”屋里另一女子忙谦让着笑道。

    安阳在屋外听得这些话，咬着唇，心下大怒。贤王妃不曾想那两家的夫人早到，竟在屋里说起这些，于是脸色也是青一阵儿白一阵儿，拉着安阳忙要安抚解释，安阳已经甩开了她的手，推门就走了进去。

    那两位夫人以为是贤王妃来了，忙笑着起身相迎，却转身看见安阳怒气冲冲的模样，顿时白了脸色。两人互望一眼，忙要给安阳行礼，安阳却先声夺人道：“不用行礼！装那样子做什么？当面儿都有说有笑的，背后却这样论人是非！我才不稀罕你们行礼！”

    两人脸色更白，见贤王妃在后头走进屋来，忙求救似地望向她。贤王妃看了两人一眼，有些责怪之意，只垂了垂眸，也不知如何开口。

    安阳却瞪着两人，怒道：“圣旨是我父皇下的！哪个不服气就去找我父皇说！偷偷在屋来说这些酸话有什么用？”

    那李夫人和刘夫人知道话全叫安阳听了去，两人也是后悔，忙赔罪道：“是妾身二人口无遮拦，望公主息怒！”两人忙行了礼，贤王妃见了这才斥道：“二位夫人这话是从何处听来的？莫要胡说！太子乃国之大重，公主固然受皇上宠爱，可皇上也不至于因着宠爱公主便拿教导太子之事当做儿戏。驸马爷能得此职，自然有其过人之处。”贤王妃朝两人使了个眼色，又笑着拍拍安阳的手，想要安抚。

    安阳却仍是怒意不减，脆声说道：“轩哥哥得了这官职怎么了？至于你们这样么？我们未成亲之前，他就受父皇的器重！难道那时候也是因为我？我们现在成亲了就是一家人，说谁靠着谁的话，多难听啊！要是这么说的话，我还能找出你们的夫君靠着你们的事呢！”

    安阳气呼呼地看向那尚书左丞家的夫人，说道：“你们别欺负我什么都不懂！我知道的事儿多着呢！朝中不许大臣们在外置那些酒肆商号，还不是有好多人在外头以府中夫人娘家的名头在外做着生意？别的不说，李夫人娘家人在南街管着一家银号、一家绸缎庄吧？尚书左丞大人因为自个儿不能做生意，就把这些生意借着夫人娘家的名头做。这么说起来，要是没有他夫人的娘家帮忙，他能做起这生意来？这也算是靠着夫人吧？不然的话府里哪有那么多的外入银子？要不是靠着夫人遮掩着，他早就被抓起来削官去职了！”

    那李府的夫人闻言白了脸色，忙说道：“此话、此话公主是从何处听来的？这、这可不能乱说！”

    “乱说？”安阳叉着腰，气哼哼地一指那刘府的夫人，脆声说道，“就是从她那儿听来的！上回我去贤王府里喝茶，她就把这事当闲话说来着！当时在场的可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好多府上的夫人呢！”

    那李府的夫人闻言瞪着眼就往旁边看，说道：“刘家夫人！此话当真？你要不要给我个解释？”

    那刘府的夫人脸色涨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安阳气还不消，接着说道：“还有宗正府上置的那些田产，刘大人若不是听了夫人在背后出谋划策，他能安安稳稳地置上那么多宅子？人家都说刘大人惧内，什么话都听夫人的！”

    那刘府的夫人闻言脸色更红，问道：“这都是外头人胡说！公主从何处听来的？”她说着这话，眼却往李家夫人身上瞪。

    安阳却说道：“不是她说的！但是也从别家夫人那里听来的！”

    李家夫人闻言理直气壮地给刘家夫人瞧，刘家夫人却有些不好意思地避过眼去。

    安阳看着她两人，怒斥道：“背后说人闲话有意思么？你们在这儿说着别人的时候，也有人正说着你们呢！别整天一副就自己家里好的样子！你们既然觉得自己夫君名望学识都好过我轩哥哥，那我明天就去父皇跟前请奏去！反正教导太子的老师也不是只有太子太傅一职，我明儿就去说！看父皇答不答应！”

    说罢，安阳便跺了跺脚，提着裙摆转身跑下了楼。那刘、李两家的夫人吓白了脸色，都怕给自个儿夫君惹上祸事，忙跟在后头追了出去。

    安阳也不理她们，只气呼呼地上了轿子，叫轿夫回公主府。待回到公主府，便把大门关上，一个人也不见，任那两家的夫人在外头心急火燎，就是不开门！

    晚膳时，柳子轩从外头回来，一进屋便往笑着去了里屋，果见安阳侧着身子在躺着软榻上，正生着闷气。

    “又是谁这般不长眼色，气着安儿了？”柳子轩来到床榻旁，温声笑问道。

    安阳听见柳子轩的声音，一骨碌爬起来，只是望了他两眼忙垂下了脑袋，小声问道：“是不是奶娘又跟轩哥哥说什么了？”

    柳子轩闻言摇头笑道：“这话若是叫奶娘听见了，定要大呼冤枉了。”

    安阳知道柳子轩这是在逗她，咬着唇儿笑了笑，却仍是心事重重。柳子轩却拉着她到床榻边坐下，说道：“回府时，见尚书左丞和宗正府上的两位夫人在府外等着，她们把今日下午的事与我说了，也赔礼过了，安儿莫要再生气了。”

    安阳闻言惊愣地抬起头来，怒气又冲了上来，大声说道：“她们那样说轩哥哥，轩哥哥还要给她们求情？”

    安阳觉得不可思议，但见柳子轩脸上果真并无半分怒气，反倒有些笑意，看着她慢声说道：“早在皇上有此意思时，我便预料到会有这些事了。皇家女婿自古难为，此事本就是难免的。只不过父皇命我教导太子一事却是有别的考量，一来朝中党争厉害，父皇不想叫太子过早地被拉扯进去。二来朝中老臣多有些顽固不化的，许多事情在教导太子上怕是要偏激些。因而父皇才选中我的。便是此时未安儿成亲，只怕皇上也得选上我，总归都是有此一日的。”

    安阳听了这些话，心里反倒更难受，低着头小声说道：“可是、可是如果我们没成亲，轩哥哥今日做了太子太傅就是凭的自己的本事，多少人都赶着恭贺。可是我们成亲了就不一样了，那些人都以为轩哥哥是靠了皇家的关系……”安阳越是越小声，眼儿一红，哭了起来，“要是我那时候不跟父皇求那指婚就好了，轩哥哥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也不用受这些……都是我不好……”

    “怎说起此事来了？”柳子轩闻言略微垂眸，温润的声音有些许沉静的味道，慢慢将哭得稀里哗啦的安阳拢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莫要再自责，安儿亦有安儿的好……”

    他声音沉静，有种安抚人心的魔力，安阳听了心里感动，却哭得更凶。柳子轩继续抚着她的背，耐心地道：“父皇既是早有此打算，若未与安儿成亲，以此时柳家在朝中的地位官职，我只怕要吃些苦头。可如今与安儿成了亲，朝中的老臣即便有些不满，却终究要看着皇家的颜面，面儿上自是不敢打压的。至于背地里说的话，既不能见光，何必在意？这世上之事本就多是非，哪有人能独善其身，背地里不被人说几句闲话的？何必要将这些放在心上，或悲或怒，终伤己身。这般划不来之事，何苦为之？”

    柳子轩边说边抚着安阳的背，感觉她在怀里的啜泣声越来越小，隔了半晌，缓缓抬起头来，眼儿水雾朦朦，小鹿一般瞅着他，却是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轩哥哥，你一定会长寿！”

    柳子轩却是听懂了，轻声笑了起来，说道：“用膳定时，也是长寿之道。随为夫一同用膳去吧，忙了一下午，腹中真有些饿了。”

    安阳破涕为笑，忙擦了擦脸儿，叫奶娘张罗着传膳，这便随柳子轩往旁边屋里用膳去了。

    到了晚上，更鼓打过二更，夫君二人便一同上床入睡。安阳抱着柳子轩的胳膊，把今天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柳子轩听过后笑道：“此事还要多谢安儿。被你这便悍然地怒斥过后，那两家夫人定不敢再言，此事传扬出去，其他府上的人只怕也得谨言慎行一阵子。待教导过太子这一阵子，朝中自然便慢慢安静了。”

    “真的？”安阳抬起头来，眼里的怒意还未完全退去，唇角却慢慢弯了起来，模样甚是逗趣。

    柳子轩温润一笑，点了点头，轻轻抬手拂去她散在脸颊旁的发丝。发丝被绕开，雪嫩的小肩便露在了他的视线里，绛红的帐幔里映得粉红可爱。他略微垂了垂眸，掩了眼底的神色变化，安阳却有些察觉出气氛的转变来。她咬着唇儿羞涩地低下头，头顶的光线却慢慢暗了下来。

    “轩哥哥……”安阳有些紧张地唤了一声。尽管自那日圆房后，两人又同房过几次，但是面对柳子轩，她还是有些紧张。

    “嘘……”柳子轩笑了笑，瞥了眼窗外的方向。安阳这才听见护卫巡逻的脚步声正从窗外经过，安阳捂着嘴儿竖着耳朵等那脚步声过去，柳子轩却俯身下来，自她耳旁低声笑道：“侍卫大约一刻钟便会回来一趟，莫要担忧，为夫会记得提醒安儿到时小声些的。”

    安阳把嘴巴捂得更紧，抬眼见柳子轩眸中笑意浓厚，便微微皱了皱眉头，握起拳头，朝他胸口捣了过去。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柳子轩便起了身。

    这日正是太子拜师的日子，他换上新的朝服，却吩咐宫人晚些再唤醒安阳，只自己一人去旁屋里用了早膳，出了公主府时，已经有宫里的仪仗和轿子来接。

    柳子轩乘了轿子来到宫门前，换上檐舆，由东宫宫人抬着入了大殿。大殿之上，满朝文武列班而立，武德帝端坐于御座之上，柳子轩跪拜过皇帝，垂眸立于金殿之上。皇帝亲唤太子而出，长孙瑞阳不过四岁，身着杏黄五爪金龙朝服，端正地行至柳子轩面前，跪地而拜，稚嫩地喊道：“学生拜见老师！”

    柳子轩温润一笑，躬身垂首还礼，这才将刚满四岁的太子亲手扶了起来。

    武德帝坐于御座之上，训示太子，当尊师教谕、修品德、学经史、掌御天下之道。太子垂首听训。礼毕，满朝文武齐声而贺，柳子轩正式任了太子太傅一职。
  
    148 归去（上）

    诸葛端云身上的箭伤虽是几个月前的，然而一路调兵操劳，并未好全，大战之时身上又添了几处刀伤，虽看着刀口不深，可也挺吓人。眼瞧着快要过年了，宁阳想着他刚从边关回来，劳累了大半年，不忍叫他处理府中的那些事情。因而便暂且不提，叫他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和儿子一起做小猪去。

    诸葛端云没那么多觉睡，醒了便如以往般卧在暖阁里看书喝茶，只不过如今多了个儿子，有人总看不得他如此悠闲。儿子醒了便会抱过来给他，然后便眯着眼儿在一旁等着瞧儿子的笑脸。

    小家伙似乎很喜欢被举高高的刺激感，每回都笑得响亮又欢快。宁阳每每从旁看着都在心里盘算，这小家伙的性子一定不能养成像王爷大人那样，否则她以后日日对着两张冷脸，一定闷死。所以现在找着机会就得叫儿子多笑笑，免得将来面瘫。

    诸葛端云举着儿子，眼睛却淡淡瞥了宁阳一眼，心里算计着日子。前两日御医来给他看伤时，似乎说再过半个月便可同房了……

    夫妻两人各想各的，年前的日子过得倒是平静和乐。只是这般平静倒把奶娘和一屋子的丫头们急得不得了。

    这日外头又下了大雪，宁阳用过午膳后有些累了，这便躺下来睡去了。诸葛端云难得有空闲的时候，便去外屋的软榻上卧着看书去了。奶娘领着几个丫头过来，良儿递上参茶去，子陌抱来鸭绒小毯给诸葛端云盖在腿上，霜儿把小香炉置到一旁，子青端着火盆进来放到旁边烘着。做完这些事，几人便齐齐立在诸葛端云跟前不动。

    诸葛端云垂眸看着书册，正入神间觉得光线暗了许多，眉头微微蹙起，不耐道：“都去里屋服侍王妃，别杵在这烦本王！”

    几个丫头缩了缩，忙看向奶娘，见奶娘不动，几人也便咽了咽口水，垂首不动。

    诸葛端云眉头锁得渐深，心下隐怒。这王府他不过离了大半年，这些丫头怎这般没规矩了！

    几个丫头见王爷的脸色渐渐发黑，吓得齐齐往后躲了一步，倒把奶娘给显出来了。奶娘回头斥责丫头们一眼，回头脸上却堆了笑，小心问道：“王爷回府这几日，没觉得府上少了什么？”

    诸葛端云锁着眉头抬眼，鹰眸自奶娘和几个丫头身上缓缓扫过，吓得奶娘也忙垂下眼去四处瞄着，脸上却还得赔着笑。

    诸葛端云微微眯起眸子，把书扔到一旁的矮桌上，缓缓坐起来，说道：“府中出了何事？说吧。”

    奶娘闻言松了口气，良儿见王爷想听，忙上前一步抢着说道：“当然出了事！出了好多事！王爷没发现王府里人少了么？”

    诸葛端云想起刚回来那日，宁阳是跟他说过王府里走了许多下人，这些日子他瞧着她想要他安心养伤歇息，便忍下未问，既然这些丫头们想说，他便听听也成。于是便蹙眉不耐道：“捡着要紧的说！”

    几个丫头低着头互望一眼，子陌咬了咬唇，大着胆子走上前来说道：“王爷有所不知！自打王爷走了，王妃一人主持这王府里的事儿有多不容易！宫里的德妃娘娘许是记恨上元之事，把阮夫人三天两头地召进宫里说话，府里好多下人都传言阮夫人要升侧妃的事儿。好不容易那德妃娘娘失了宠，阮夫人没了靠山，外头又传言您遇刺失踪了……”

    良儿点点头，把子陌挤到一边去，说道：“王爷失踪的消息传回来，市井街头的、王府里头的，没有个不传的，越传越吓人！王妃动了怒，叫小七带着护卫们把府上的管事和丫头小厮们都带去了花厅跪着，挨个审问是哪个传的瞎话。结果竟然问到了阮夫人院儿里，那嚼舌头根子的丫头就是阮夫人娘家带来的巧儿！那日王妃叫侍卫打了七八十个下人的板子，全都撵了出去，连管事们都挨了打，罚了俸银，府里这才消停了。”

    良儿说着，还左右看了其他姐妹一眼，几个丫头点头如捣蒜，子青支支吾吾地道：“王、王爷，奴婢不太会说话。不过王妃平日里待人极好，那天是真动了怒……”

    “只可惜好景不长！”霜儿上前一步说道，她在北关时就跟着诸葛绫，对诸葛端云熟一些，说话便也没那般拘谨，反而眉飞色舞，说故事般地道，“奴婢来得晚，只知道那时候王爷回北关调兵的事传回来，朝上和市井之间都谣传王爷有谋逆之心。王妃的轿子出门去，遇上其他府上的王妃夫人，人家的轿子都躲着走！王府里更是人心惶惶，王妃把管事的叫来，说哪个愿意走便领了当月的银钱走人就是。王爷猜猜，结果怎样？”霜儿说书似的，巴巴地望着诸葛端云，却见他的脸色越发黑沉，几个丫头拐着胳膊提醒她，子陌更是在后头拧了她一把，她这才接着说道，“人都说树倒猢孙散，王爷这棵大树还没倒呢，府里的人就忙着散了！那日王府一下子走了一百来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也就是长公主念着王妃，常来陪她，生辰那日还邀王妃去赴宫宴。结果那晚上可好，满大殿的人趁着公主还未到，对王妃冷嘲热讽的，尤其是那淑妃和贤妃！不过，她们都没捞着半点好处就是了。王爷没见着那晚，王妃可神气了！挺着快八个月的身子在大殿上力驳二妃，怒斥造谣生事者，把整个大殿上的人说得面色苍白、哑口无言，到最后，连个敢抬起眼来看王妃的都没有！”

    霜儿眉飞色舞地说着，就差没拍掌叫好。诸葛端云的脸色却越发黑沉。

    几个丫头见王爷脸色像要吃人，反而都不怕了，子陌上前说道：“更险的还在后头。那晚上，奴婢与霜儿陪着王妃自宫里回来，巧儿和杏儿竟前后来报，说是阮夫人要害王妃！想趁着王妃临盆时暗中害了王妃，夺了小王爷，好趁着王爷回来时……”

    子陌话未说完，诸葛端云已经起身往外走，几个丫头见着了互望一眼，忙追了出去，齐声问道：“王爷去哪儿？”

    诸葛端云不答，狐裘都没披，迎着风雪大步往竹院儿而去。奶娘带着丫头们紧赶慢赶地追出去，一见他走那方向便明白过来，忙在后头边跑边喊道：“王爷，王爷！阮夫人如今不在府中！”

    “去哪儿了！”诸葛端云怒喝转身，眸里的寒霜利刃吓得奶娘和几个丫头齐齐住了脚步，不敢再踏前一步。

    “府、府衙……”丫头们齐齐拿手一指。

    大雪纷飞里，诸葛端云转身便出了王府。

    临近年时，街上大雪中仍有不少铺子开着，百姓们打着油纸伞来往于各家商铺，各样年货买得不亦乐乎。这年大破北戎，帝都比以往更热闹了些，离着过年还有五日，家家都结了灯彩。

    府衙幽深湿寒的大牢里，却传来阵阵女子的哭声。李母与女儿隔着牢门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李母拢了拢女儿散乱的发，哭道：“都是娘害了你！当初鬼迷了心窍，要教你这害人命夺人子的法子！害得你如今深陷牢笼，都是娘的过错！”

    “娘莫要如此说，娘也是为了女儿……”李氏裹着狐裘哆哆嗦嗦地跪着，隔着牢门与母亲抱在一起。这牢里连块炭火也没有，连床都是石板的，上面铺着稻草，还有股子霉味儿。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苦？这些日子真真是度日如年。

    李母看着女儿憔悴的模样，淌着泪垂下眸去。她自个儿心中清楚，当初说是为了帮女儿，其实也是为了家中而想要赌一把。女儿在牢中这几日，老爷对此事大怒，终日惶惶不安，直骂着不孝女，要把她逐出家门想保全族太平。她未敢将此事缘由和盘托出，她若是被老爷责怪逐出家门，那便什么事也做不了了。倒不如留在府中，想法子救女儿一条性命。终归是自个儿的骨肉，她还能当真不疼？

    “都是娘的错！当初若不为求家族昌盛硬把你送进王府，也不会毁了你一辈子。”李母抚着女儿的脸，泣不成声，“儿啊，凭咱们的家世，凭你的模样，你若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怎么着不是个正房的命啊！大红的盖头，八抬的大轿……”

    “娘，别说了！”如今后悔有何用？不过是伤口上撒盐。李氏含泪泣道，“天底下女子高贵者莫过于嫁入皇家，娘也是为女儿着想……只可惜女儿计不如人，被人识破，才至于此……”李氏垂下眼去，泪淌个不停，心里似堵着块石头，每每想起那日被抓的事都觉得脸上臊热，羞恨难当。她摇了摇头，发间的绒花坠在一旁就要散落下来，她却不去管，只用冰凉的手抹了几把眼泪，反握住母亲的手，眼里绝决中带着股子狠意，说道，“娘放心吧，女儿不会连累娘的！那日王妃虽抓了我，可我未曾亲口承认过！那两个丫头本就是早被王妃买通了的，在公堂之上，我必抵死不认，若要判我，我便一头撞死在大堂之上！”李氏话说得狠厉，却慢慢垂下眼去，哭道，“如此……虽是做出个以死明志的样子来，也大约能保得住身后名声……不连累家中了……”

    李母闻言哭声更重，见女儿如此顾着自己和家中，不由觉得摧心肝地痛，心里更是悔不当初，却也抹了抹眼泪说道：“你说得对！抵死都不能认！你敢以死明志，就定然有人信你是为王妃所害。只是你可不能当真去死，做出个样子来便好……堂审那日母亲会来，你且放心，母亲不会叫你真死在公堂之上的……”

    李氏也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和母亲抱着泣不成声。若非走投无路，世上哪有寻死之人？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湿冷的牢里哭声凄惶，年节之时听来更觉凄惨。然而，这凄凄惨惨中，却似乎渐渐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那步子不轻不重，却不知为何牢中似乎更冷，平添了几分诡气。

    李母与李氏渐渐住了哭声，两人慢慢转头往廊道的尽头望去，却在见到来人时惊惶地瞪大眼，张着嘴喊不出声来，甚至连抱在一起都忘了分开。

    “如此恶毒心肠，还想要保住名节？”诸葛端云来到近处，声音平板却叫牢中平添了几分寒气，他抿着唇，眼如修罗，缓缓俯□去，慢慢问道，“你们，真当本王是死的么？”

    李氏母女吓得跌坐于地上，牢中更显幽静诡气，除了两人偶尔的抽泣，再无其他声响。

    诸葛端云眼神如电，缓缓看向李氏，继续慢道：“本王临行前曾说过，莫要生事。看来本王真是离开的太久了，才让你这般不长记性。”

    李氏缓缓抬起眼来，却落入一双寒霜如刃的眸里，吓得她松开母亲，直往后退，抱着膝团缩成一团儿，脸埋在狐裘的毛领子里，瑟瑟发抖。

    诸葛端云缓缓勾起唇角，毫不遮掩的嘲讽，仍是锁着李氏说道：“自作孽，不可活。此话果真不假。看来你辈子没那做正房的福气。本王原想着趁此战立下战功之时，奏请皇上，将你放出王府，另嫁他人。你虽入了王府，尚不曾收房，若得皇上指婚，尚能寻得良缘，本王也不算负你。”

    诸葛端云未再说下去，话里的寒意却是不减。李氏惊愣地抬起头来，泪如断了线似的滑下，她睁大着眼，不知是什么情绪涌着，只是大口呼吸着，狠狠抓着胸口。

    事到如今，叫她怎能不悔？她后悔答应母亲嫁入王府，世上哪有人真不为自己的终身着想？可她嫁入王府的日子度日如年，她终是后悔的……可是悔也只敢偷偷的悔，又有谁知道她每晚梦醒，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有多希望自己当初嫁的是属于自个儿的姻缘？可女人这辈子就是如此，生就属于后宅大院儿，她曾试着以不争来慢慢感化王爷，可他却将自己忽视得更彻底。时日久了，她终是慢慢失了心性，迷了心窍。她哪里知道自己还有出府另嫁的机会？不斗，不争，孤零零地呆在王府的小院子里，谁还能记得她？

    李氏淌着泪，却哭不出声来，只觉得眼前昏暗，似乎一直都想得到的东西这辈子都离她远去了。她瘫坐在地上，失了魂一般，再不言语。

    李母见女儿如此，泪如雨下。她三两下跪着挪到诸葛端云脚边，哭求道：“王爷！王爷！妾身求求您！饶了阮儿的性命吧！她也是身不由已呀！她嫁入王府便是王府的人，哪个女人还敢奢求放出府去另寻良缘？王爷有这心思为何不早说呀！可怜了我的女儿……”

    李母捂着嘴，几欲哭死过去。诸葛端云却是眸中寒色一闪，缓缓俯身，寒气逼人：“可怜？她的可怜是本王的错？你们李家为求荣华富贵，送女入府，何曾管过本王是否想要？在你们母女看来，本王便是那般窝囊之人，任谁送个女人来都要收着？”

    李母闻言哭声渐小，缓缓垂下眼去，眼望着地上，久久不能言。

    诸葛端云却眯了眯眼，怒道：“本王若是提早说与你们知道，凭你李家的心思，怕不得千方百计地阻止本王？”

    李母闻言喉咙发涩，更不能言。回头去看女儿，见她仍是失魂般坐在地上默默流泪，忙又跪过去哭求道：“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还望王爷饶了小女性命吧！”

    “饶她一命？你们母女下此毒计时，可曾想过饶本王的王妃一命？”诸葛端云的眼眯成一线，露出血红，慢慢道，“你们以为，本王是征战沙场多年，是那心慈手软之人？”

    言罢，他踢开李母的手，再不管她惊喊哭求，转身大步离去，只留□后幽幽的哭声。

    诸葛端云回到王府时，宁阳已经起来了，她见奶娘和几个丫头神色有些不对，忙问出了何事，这才知道了事情始末。见诸葛端云一回屋里便在椅子里坐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宁阳便端着热茶走过去说道：“夫君出门怎也不披件狐裘？外头雪大风急的，若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说着话，她忙帮他拍打起肩上和腰间玉带里的雪，转头吩咐子陌道，“给王爷拿身干爽的袍子来，快去。”

    子陌下去了，诸葛端云却是抬眼瞪了宁阳一眼，问道：“你要瞒本王瞒到何时？”

    宁阳听了不在意地笑道：“这还不是瞧着夫君伤势未好，又劳累了大半年，想叫夫君安心歇息几天么？”

    诸葛端云眯了眯眼，从未觉得眼前这女人的笑容这么可恶，只哼道：“王妃可真是沉得住气啊！”

    宁阳闻言笑着瞅他一眼，且叫奶娘带着丫头们下去了，这才走到诸葛端云身旁，问道：“既然夫君知道了，那不知打算如何处置李家人？”

    “按律处置！”诸葛端云瞥过头去，明显怒气未消。

    “若是按律，李氏可及死罪？”宁阳从旁问着，心里却也有数。她毕竟是亲王妃，诸葛端云又是皇帝的叔叔，暗害她的罪名只怕够诛灭李府上下老小的。

    诸葛端云略微垂下眸去，冷道：“此事要看皇上想要李家如何。不过，想要暗害本王的王妃，此事本王定不轻饶！”

    宁阳闻言垂眸略思，正当此时，子陌端着新袍回来，宁阳接了便叫她下去了，这便与诸葛端云到里屋去换衣。宁阳边帮诸葛端云解着玉带边说道：“夫君要为宁儿做主，此事宁儿知道。犯了错儿就该受罚，此乃国法。只是除了这些，宁儿倒是希望莫要妄动杀伐，若能留人一命自是最好。”

    诸葛端云闻言阻了宁阳帮他宽衣的动作，阴沉着脸好生看她，咬牙哼道：“本王倒是不知，王妃这般良善心肠！连要害命之人，也要帮着她求情？！”

    宁阳闻言却是笑着摇了摇头，坦然地望着诸葛端云，说道：“我若真是那良善的人，当初她要害我时，我便一直闷不肯声、装作不知了。何必要叫小七拿了她，送去官府？那两个丫头我就早就收了，多亏她们来报，我才能逃过一劫。不过我老早知道她要害我却装作不知，只等着抓她现行，这也是真事。”宁阳慢慢又开始为诸葛端云宽衣起来，柔声问道，“夫君可还记得当初决定纳妾之时，你我二人曾祠堂里说过的话？如今我的心意也从未变过。虽是千难万难，府中妾室都已出了府。我与夫君之间再无他人，这我便很满足了。如今最盼的，便是夫君能带着我和儿子一起回北关，守着母妃的陵寝，守着大夏的边关，与朝事再无争夺。”

    宁阳把新袍拿来为诸葛端云穿上，接着说道：“我虽非那良善之人，可也没狠毒到有人生了害我之心，我便要那人赔上一家子的无辜性命！话又说回来了，夫君不也说处置李家要看皇上的意思么？如今正值边关大捷，北戎来朝，或许皇上也不想杀伐过重。”终究，她有些观念还是没办法完全融入古代。

    诸葛端云闻言沉默一会儿，轻哼一声：“你倒分得清楚！”

    宁阳听得这话，只一笑，便专心为他整理腰带，不再多言。

    往后的几日，因着大军就快要还朝，诸葛端云常被皇帝诏入宫中商议年事，回来时有时虽也阴沉着脸，可却再未提起过李家之事。宁阳知道，一定是皇帝对处置之事早有腹案，因此便也不再提起，只等着过了年论功行赏之时。

    只是，宁阳未想到的是，离过年尚有三日，一道圣旨便下到了李家。

    “上护军参领李秉贤之女李氏不修妇德，暗害主母。其母姚氏贪慕虚荣，教女毒计，此实为李秉贤为夫为父有失之过。端亲王妃乃大周承和公主，朕为给大周交代，本该赐死李家满门，夷灭三族！然经端亲王妃亲口求情，李家满门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削去上护军参领李秉贤之官职勋位，罚李氏母女领杖责八十，李氏一族发往边关为役三年。其后发配耀州，永不得归朝。”

    李家接了圣旨，李母便被抓去了公堂，只是母女二人连堂审都未过，便打了板子便叫人抬回了李家。李父心中自是恨自个儿的妻女，然而皇命难违，当日李家便收拾了东西，第二日便发往边关而去。

    李家走后三日，帝都迎来了最热闹的年时。三十万伐戎大军这日凯旋还朝，将帅骑马走在帝都大街上，百姓们张灯结彩，燃放鞭炮，从街头挤到街尾，争相迎接，盛况空前。

    皇帝下旨犒赏三军将士，并一改往年午时于宫中设宴群臣的规矩，带着朝中百官，亲自御驾前往帝都外的军营，与将士们同庆。帝王举盏为三十万儿郎庆功畅饮，同用御宴，军营中欢声沸腾，呼声震天。

    孟茹仍是一身监军的装扮，坐于赵离下首，见诸葛锦旭大红祥瑞金丝龙袍，玉带金冠，凤目微眯，唇角含笑，与平日里见到的嬉笑模样差别甚大，轻狂不羁间竟也有几分帝王的端正。

    诸葛锦旭正大笑着与将士们举杯畅饮，却敏锐地感觉到有道不同寻常的视线正端量着自己，他放下酒盏时不经意地朝那视线的方向略眼过去，却与孟茹看个正着。两人都是微愣，诸葛锦旭反应快，重新拿起酒盏畅饮时靠着袍子的遮掩快速地朝她挤了挤眼。

    孟茹一愣，忙装作没看见低下头去，心里却哼了哼，暗道：果然这端正是装出来的！

    她垂下眼去，不再去看诸葛锦旭，只是却不知为何，耳朵不听使唤地总要竖起来去听他说了些什么。

    酒过三巡，诸葛锦旭缓缓起身，举盏扬声说道：“朕自登基起，上承天恩，□民意，有赖众位将士保家卫国，我大夏才有如今之昌盛！自我大夏开国之始，北戎滋扰边关不断，战事多兴，百姓受苦。然今时今日，终大破北戎而还！边关安定，北戎不日便可来朝，此全赖将士们浴血奋战之功！今遇年时，朕与三军同乐！今日将帅之功暂且不论，朕且敬边关战亡的将士们！”

    皇帝亲手举盏，洒酒三盏与地上。军营之中，一片静寂，片刻之后，烈酒洒于地上，渗入尘土，寒风呼号里，隐隐悲声四起。

    皇帝却再执酒盏，说道：“此酒敬我大夏三十万赤胆儿郎！朕得你们镇守边关，朕之幸，百姓之幸！”

    天上开始飘起了雪花子，军营里黑压压的将士们却情绪激昂，热血沸腾。齐齐举盏，高喝：“忠君报国！陛下万岁！”

    将士们的长喝震耳欲聋，孟茹却不得不再次审视诸葛锦旭，她虽不想承认，可也不得不佩服，这皇帝看着不着调，却心若灵狐，是个笼络人心的好手。

    宴席从子时初开始，皇帝对于将帅之功便半字未提，只带着将士们开怀畅饮，犒赏士卒。场面欢呼声之热烈前所未有，比之死战北戎扈巴王部那日有过之而无不及。直到未时末宴散时，才说明日一早，百官朝贺，论功行赏。

    大年初一，天还未亮，帝都的大府里便都挂起了灯盏，朝中大臣们早早起了身，世家大族的女眷们更是忙活着要去宫里请安。

    时值寅时末，还有两刻才开城门，北门却在此时早早打开了。

    宁远将军赵离带着五千精锐军士直冲着齐国公府而去，到了府邸，齐喝一声便将齐府团团包围！齐国公一家大惊，惶惶未定间齐国公和他的三个儿子便被齐齐绑上，齐国公不知犯了何事，忙起身大呼冤枉，赵离听了喝道：“老国公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当年你为保自家安危，陷害孟老将军，致孟家满门被诛的血案你可还记得？如今事发了，随末将去金殿之上跟圣上解释吧。”说罢，便不给他们耽误时辰，挥手就驾着人装入囚车，往宫里而去。齐府的女眷在后头哭成一团，奈何府外五千铁军守着，谁也进出不得。

    宫里金殿之上，皇帝明黄的龙袍端坐于御座之上，满朝文武立于两侧，低声私语。只见得大殿之上，齐国公跪于地上，抬起眼来惊恐地望着身前站着的少年，看着她慢慢将发间的簪子拔出，散落下三千青丝，渐渐露出一张熟悉却多年不敢去想的面容。

    “你、你是……”齐国公张了张嘴，声音短促而惊恐。

    “我是孟茹！”女子握着拳，咬牙说道。她的指甲陷入手心里，一滴一滴的血顺着她的手心滴落于金殿玉砖之上，那般的戾气和仇恨吓得齐国公跌坐于地上。

    “老贼！你当年为保自家人性命，诬告陷害我爹爹，害我孟家满门七十八口惨遭屠戮！我爹一生戎马，未死于战场竟亡于世交好友的暗刀之下！我孟茹得家人庇护，逃此一劫，发誓要为我孟家满门报仇雪恨！今日，我等了许多年了！”孟茹步步紧逼，手心的血滴步步滴落，她的眼里似乎染了血，红得叫人脊背发寒。

    金殿之上，文武百官的低声慢慢静了下来，没有人这时候还有心思问孟茹为何会穿着监军的官袍，所有人都盯着她一步步将齐老国公逼得退无可退。有几个老臣已经偷偷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

    皇上不会想看着孟老将军的遗孤在大殿之上杀人吧？

    正当此时，御座之上终于一声轻咳。孟茹一愣，转头看向皇帝。齐老国公也慢慢反应过来，忙跪爬向前，磕头喊冤道：“皇上！皇上明鉴！老臣未曾诬害孟老将军哪！”

    皇帝闻言只眯起眸来微微略了他一眼，便转而看了眼身旁的太监，说道：“小林子，给齐爱卿看看证据。”

    小林子闻言抱着怀中一大堆物件走下了玉阶，一样样地拿给齐国公看，说道：“老国公可看好了，这些都是当年你诬造的书信，冯大人当初均未毁掉，查抄相国府那日，此事陛下便知晓了。如今当年孟老将军一案的卷宗也已经翻了出来，老国公可否要过目？”

    齐国公面色惨白如纸，两眼直直地盯着小林子手上的证物。孟茹愣愣地望着诸葛锦旭，这些……他就有所准备了？

    两人还未反应过来，皇帝便说道：“小林子，宣读朕的旨意吧。”

    满朝文武闻言齐齐跪拜，孟茹也跪了下来，只听宣读圣旨的声音自御座旁侧传来：“今查，齐国公依附奸贼冯启广，为保自家安危竟不顾世交情义，诬害忠臣良将，致孟家满门遭害、孟老将军的遗孤孟茹流落庵堂带发修行。朕念及孟家满门忠烈，孟茹为报家仇其心可悯。今朕亲为孟家昭雪！削去齐家国公之勋位，罢官免爵，男丁皆斩！女子十五岁以上赐白绫，以下发配边疆，入籍官奴，以慰孟家七十八口忠烈在天之灵！”

    齐家父子闻言皆瘫坐在地，御林铁卫入内，强行拉了下去，连声呼喊都没有。朝中昌盛百年的世家大族这般便定了死罪，文武百官垂首静默，无一人敢言。林国公蹙着眉头，不知该喜还是该忧。毕竟如今齐家除了，朝中世家便是林家一家独大。可是皇上自登基起，便不喜世家大族，冯、徐两家便是例证，如今又多了齐家……那林家是否也……

    林国公想到此处，脸色不禁有些白。谁都知道，昨日皇帝犒赏三军，那欢声拥护誓死效忠之声似乎还犹然在耳。如今三十万大军就在帝都之外，莫说是自家凭着世家的势力，便是齐家仍在，两家联合，都是翻不出丁点浪花来的。

    想到此处，林国公微微抬眼望向御座之上，心里微微渗出寒意来。他怕脸色太过难看被人瞧出来，忙调整了心思，想起自家女儿还在后宫为妃，一时又放下心来。毕竟如今齐家被诛，淑妃身为齐家人自不能免，如此一来，后宫便是自家女儿一人的天下。只要她能赶紧怀上龙嗣，林家便无忧了。

    林国公一番思量，孟茹却看着齐家的人被远远拉走，握着的手终是慢慢松开，眼泪滑下脸庞，回身跪谢道：“谢皇上为民女主持公道！还请皇上开恩将我孟家老宅还给民女，民女想要祭奠爹娘族人！”

    “准奏。”皇帝准了，叫孟茹退去一旁，这才看了眼金殿上仍跪着的臣子们，缓缓说道，“孟老将军生前一生戎马，为国立下战功无数，生前常言孟家男儿理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还。朕感念老将军为国之心，特准其女在此次伐戎战事中往边关一去。只是孟老将军如今只留这一女，朕实在不忍其当真战死沙场，便任其为监军，亲历北戎战事，也算是以慰老将军在天之灵。”

    殿上文武闻言，哪有还敢再问及女子从军之事，忙齐声磕头赞道：“皇上圣明！”有几个老臣甚至还用袖袍擦了擦眼角，一副感动的模样，就差没捶胸顿足，高呼皇帝体恤老臣之心天地动容。

    皇帝望着低下的臣子，眸子半眯，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却又马上肃颜了起来，说道：“边关大捷，北戎不日来朝，本是我大夏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盛事。朕本不愿大开杀伐之事，然老将军满门在天之灵需慰藉。除此之外，另有一人，朕今日同样不能轻饶！此人身为将帅，却置边关大军于不顾，两军死战之中暗害主将，置军心于不顾，置十万大军性命于不顾，置边关安危于不顾。若不处置，难平军心！”

    此话一出，百官又是窃窃低语，此事先前朝中一点消息也未得到，倒是昨日犒赏大军之时，众人都未曾见到镇国大将军蒙阔。

    皇帝看了眼身旁的宫人，小林子忙从身后的宫人手里接过另一道圣旨，念道：“革除蒙阔镇国大将军之职，暂押天牢，秋后问斩！蒙家族人发配边关，族中男丁永不得入朝！”

    “果然是蒙老将军？！”百官低呼，皇帝却道：“众位爱卿平身吧。”百官纷纷谢恩起身，皇帝又道：“奸恶已除，伐戎战事有功之将，朕自该论功行赏。”

    小林子自身后宫人手中又换过一道圣旨，高声念道：“辅政总领大臣、伐戎大将军诸葛端云、云麾将军云风、亲勋翊卫统领安泰、宁远将军赵离，接旨！”

    几人闻言上前跪道：“臣，接旨！”

    “辅政总领大臣、伐戎大将军诸葛端云亲斩老扈巴王父子，率军有功，赏金银万两，赐良田百顷！云麾将军云风随伐戎大将军一路调兵，戴罪立功，朕特赦其之前殿上不敬之罪，封怀化大将军；亲勋翊卫统领安泰于前锋营帐御敌有功，封冠军大将军，勋上护军；宁远将军赵离，调兵除佞，灭戎有功，封明威将军，掌帝都外大军。钦此——”

    “臣等谢主隆恩！”几人领了旨，皆叩谢垂首退到一旁。

    皇帝见封赏皆过，这才往御座旁歪了歪身子，略微露出些不羁之态，只凤眸微微从孟茹身上略过，笑道：“朕心中另有两桩喜事要宣布，只是今日论功罚过，有所杀伐，不宜宣布喜事。不如待上元之时，再另旨宣告天下。”

    孟茹闻言眼皮忽的一跳，不知为何，皇帝方才的笑意叫她心里有些发毛。她兀自垂眸蹙眉，安泰却笑着暗暗捶了云风一拳，云风只闲适地一笑，垂下眼去，心中猜度那另一桩喜事为何。

    文武百官对此喜事也略有猜度，虽议论纷纷但未有一致的结论，只得笑着先贺喜，齐声道：“上元乃是好日子，此日最宜宣告喜事。”

    大殿之上笑声朗朗，百官齐贺诸葛端云等人，皇帝笑道：“既然如此，今日朝事便到此处吧，诸位爱卿退……”

    退朝之话未及说完，忽听殿外一声长报：“承和公主端亲王妃到——”

    作者有话要说：先更一万字，这章字数太多了，我拆开了发，晚上有二更，还是小宁的章节
 
    149 归去（下）

    百官闻言皆愣，诸葛端云和云风等人齐齐转身望向殿外，只见得一女子身披大红金绣云霞凤纹朝服，头戴九翟衔珠冠，金凤簪、珠翠牡丹花、梅花四珠钗环，腰挂金坠，脚踏青罗履，手执玉古圭，稳步而来。

    百官惊呼低语，不知出了何事。诸葛端云却是微微蹙眉，眸却锁着慢慢步上大殿来的宁阳，不知她意欲何为。

    “胡闹！此乃金殿大朝，你来此作甚！”

    对于诸葛端云的低喝，宁阳只是看他一眼，回以安心的微笑。她慢慢走到殿前玉阶之下，所到之处，百官纷纷让路，这景象倒是让众人觉得有些眼熟。

    宁阳止步于玉阶之下，手执玉古圭缓缓跪下，言语平静道：“臣妾端亲王妃长孙氏，今日朝服面圣，乃为一事奏请皇命，本无意扰乱大朝，若有唐突之处，臣妾甘愿领罪！”说罢，她缓缓叩首，额头贴在冰凉的玉石砖上，久久不起。

    半晌，皇帝似是瞧够了，半眯着凤目笑看一眼诸葛端云的黑脸，对他眼底的担忧甚是感兴趣，却装作轻咳一声，说道：“皇婶盛装朝服而来，想来必有要紧之事，朕方才正要退朝，皇婶来得也是时候，虽不算扰乱大朝，然而若未有要紧之事，朕可是要依律处置的。”

    诸葛端云闻言脸上难得地现出焦虑神色，宁阳却跪得沉稳，垂眸缓缓答道：“臣妾明白。”

    “那皇婶有何事请奏，讲来吧。”皇帝眯着眼睛笑道。

    “臣妾谢皇上！”宁阳说罢，缓缓抬起眼来望着御座之上的皇帝，高声慢道，“臣妾今日来此殿上，乃为夫请命！请皇上还臣妾夫君一个天理公道！”

    此话一出，百官低呼，有些已经略微猜到是何事，不禁相互看看，皆白了脸色。

    皇帝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殿上臣子，淡笑道：“皇婶请讲。”

    “谢皇上！”宁阳直直望着皇帝，一字一句，高声诉道，“数月前，臣妾之夫端亲王爷为解边关局势回北关调兵，虽发信报与圣上，朝中对王爷仍多有猜测。臣妾身为妇人，自是明白女子不得干政之理，朝事不容妇人置喙，因而今日臣妾前来只为说说市井乃至后宫谣传王爷心存谋逆之事！三月前，臣妾出席长公主生辰宫宴，其间宫中上至娘娘下至命妇，皆视王爷为谋逆罪臣！臣妾未护夫君名誉，曾于殿上力驳。然臣妾一力终是单薄，而今臣妾知夫君不顾箭伤数月兼程调兵急救边关，力斩老扈巴王父子，乃至如今边关大捷、北戎来朝、百姓称颂、天下同贺。而夫君至今身上仍留有与蛮戎死战时所负的箭伤刀伤，不曾痊愈！自从凯旋还朝，夫君对曾有过的谣言诬蔑之词皆半句不谈。臣妾虽为女子，也知男儿所谓名节，不过精忠报国四字！被人诬蔑心存谋逆，堪为忠君为国之男儿此生奇耻大辱！”

    宁阳声声激愤，话却说得沉稳缓慢，高声灼灼于金殿之上，字字铿锵，震人心神。她缓缓回头看了眼垂首而立、不发一言却面色难看的满朝文武，慢慢垂下眼去，缓了语气，温声说道：“宁阳自是明白诸位大人有此猜疑也是一心忠君，为圣上思虑。宁阳心里也自然是敬佩诸位大人的忠君之心的。”

    她语调柔缓，面色诚恳，文武百官闻言脸色皆缓和了不少，松了口气之余，皆纷纷点头称是。

    宁阳见了语调再缓，问道：“既然诸位大人都是忠臣良将，将心比心，若是诸位大人一心为国，却被人诬蔑为心怀不轨有心谋逆的罪臣，不知心中有无大痛？”

    百官闻言纷纷垂首，默默不言。宁阳看了他们一圈，又回过头来望向皇帝，诚恳道：“臣妾深知皇上乃圣明之君，夫君受尽谣言之时，皇上非但未曾怀疑过王府，还常赐医赐物，隆恩浩荡。因而臣妾今日斗胆朝服面圣，只恳求皇上为臣妾夫君正名！还他一个公道！臣妾在此叩谢皇上！”宁阳狠狠磕下头去，额头撞着玉砖，大殿之上铿铿作响。

    皇帝半眯着眼望着宁阳，半晌，看好戏似的笑看向诸葛端云，只见他垂眸望着宁阳，神情难得一见的专注柔情。云风和安泰互望一眼，略微有些担忧，赵离和孟茹却是脸上略有佩服之色。

    宁阳头磕在地上，皇帝不答话，她便不敢抬起头来。却在此时，感觉有人跪在了自己身旁，说道：“启禀皇上，微臣御妻无方，今日之事还请皇上莫要怪罪。”

    皇帝闻言笑了起来，说道：“皇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皇婶一心为你，宁愿冒此扰乱朝堂之罪也要在朕面前为你请命，且句句肺腑，朕听了都有所动容。有妻如此，实乃大幸啊！”皇帝叹了口气，模样竟有些幽怨，“唉！朕都有些羡慕皇叔了。”

    孟茹闻言眉头微蹙，不知这不着调的皇帝又存了哪般心思，他幽怨也就罢了，看自己又是为何？

    正当孟茹垂眸不解时，只听皇帝又道：“皇叔皇婶快些平身吧。那日长公主宴上之事朕也有所耳闻，这贤妃确实是不懂事了些，且不提朕从来不曾怀疑过皇叔忠君体国之心，皇婶乃是长辈，当着满殿命妇给皇婶难堪，此事若朕不处置，实难正后宫之风。”说话间，皇帝略歪头看向面色惨白的林国公，商量似的说道：“林爱卿啊，教女当以妇德为首，贤妃这般妇德愧为四妃啊！朕将她降为昭仪，罚俸一年，以示惩戒，爱卿不会怪朕吧？”

    林国公哪敢说半个不字？今日皇上处置了齐家，他若敢言不，下一个就是林家！林国公忙跪地惶恐说道：“老臣教女无方！无颜面对圣上，实在是羞愧难当！皇上惩戒本就是小女应得，老臣心服口服！”说罢，便对宁阳道，“王妃，小女自小被老夫宠坏了，若有得罪之处，还望王妃海量汪涵！”

    宁阳闻言颔首说道：“既是皇上做主，宁阳自是无话可说。说来今日宁阳只是为夫请命，对事不对人，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老国公宽宥海涵。”

    林国公气得快要一口血喷出来，他明明记得宁阳摆明了说什么“上至宫妃下至命妇”的话，命妇朝中多的是，皇上不可能都处置了，宫妃如今就他女儿一家独大，皇帝自是拿她当靶子了！

    林国公磨了磨牙，脸上却得装出一副诚心和好的笑意来，说道：“王妃多虑了，王妃为夫请命，堪为女子楷模，小女要向王妃学习之处甚多，叫她长长记性也是应当的。”

    宁阳闻言忙说：“国公谬赞了。”

    两人一番寒暄推让，只听皇帝笑了笑，说道：“朕明日便下旨昭告天下，为皇叔正名。请皇婶放心。”

    “谢皇上隆恩！”诸葛端云和宁阳齐声叩谢，皇帝又笑了笑，唤二人平身。宁阳缓缓站了起来，却见诸葛端云不知为何仍然跪着，她正想上前搀扶，只听诸葛端云垂眸奏道：“臣启圣上，边关一战，臣受人暗箭所伤，便借此机会回北关调兵，此一计虽为瞒着老扈巴王，然臣私返封地也是真。功归功，过归过，臣为此愿请皇上罢去臣辅政统领大臣之职，并请皇上收回臣望州封地。臣之母妃陵寝安于北关，于母亲安寝之地长守乃是臣此生心愿，因而臣在此请奏，请皇上准臣返回北关，镇守边关！”

    皇帝闻言敛了脸上笑意，难得正经起来。殿上百官已经纷纷低呼，私论不断。宁阳望着诸葛端云，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不管他要放弃什么，他去哪里，她都会跟着。

    皇帝望着跪在地上的诸葛端云，慢慢垂了眸。自北关起兵那日起，他就知道，他与皇叔终有分离的那一日。年前皇叔来宫里商谈朝事时，便曾多番想要提起回北关之事，每回他都打哈哈地略过去，不想今日他终是当着满朝文武正式请奏了。

    诸葛锦旭垂着眸，尽量不叫自己去想曾在北关一同习武练剑、一同被皇叔母教导的一情一景，只是却有件事闷在他心里，始终有如大痛。他仍垂着眼，却是低声道：“皇叔……何需如此？”他明白，皇叔此举除了确实想要回北关之外，也是想要叫他安心。毕竟他身为神武端亲王爷，当今天子皇叔，拥兵辅政，权势已极。朝中文武对他早已心生猜度排挤之意，否则此番他回北关调兵，朝中不会谣言如此之盛。皇叔这番请辞归去，必是存了不想叫他难办的心思。

    诸葛锦旭摇了摇头，他自从知晓身世至今，对深宫晦暗多有痛恶。不想今日竟如那般无能之辈，迫于朝中群臣之意，要皇叔如此离去……

    诸葛锦旭少见地蹙着眉头，心中大痛，脸上却难以瞧出心思来。大殿之上，文武百官抬头猜度着皇帝的心思，有几人心急的，几乎想要迈上一步，甩着袖袍慷慨陈词，大赞神武端亲王爷忠君为国，其心可表。可抬眼望望四周，大殿气氛凝滞，这才咽下要打的官腔，管住脚不曾出列请奏。

    诸葛端云微微抬起头来看了皇帝一眼，便又垂首再奏：“臣以为，圣上登基多年，如今朝中局势已定，百官忠君体国，百姓和乐，天下昌盛。北戎来朝更是自我大夏开国起从未有过之盛事！此一切足可见皇上圣明，勤政爱民。臣以为，辅政之事已可作罢，皇上已经可以独掌朝政了。如今臣自请归去，一来可镇守我大夏北方边关，二来可终生为母妃守陵，此二者乃臣之所愿，望求皇上成全！”

    诸葛端云话语虽不变的冷淡，却也不失铿锵之意。皇帝望着他，知道他去意已决。他缓缓望了眼朝上百官，又望了眼自己的皇叔，终是淡淡说道：“朕……不准。”

    “皇上！”诸葛端云抬眼。

    满朝文武又是低声议论，却听皇帝缓缓说道：“皇叔回封地调兵一事乃是形势所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朕也曾带过兵，此番道理朕最是清楚。况且皇叔发信报与朕，足见忠君之心。军中有将领想要暗害皇叔，皇叔将调兵之事暂且瞒着边关大军也是迫于无奈。朕不以为皇叔有过，因而皇叔所请罢免辅政统领大臣一职之事，朕不准！另者，望州封地乃是皇祖考所封，朕亦不可违，因而皇叔所奏请之望州封地收回一事，朕不准！”

    诸葛端云微愣，皇帝却接着说道：“然而，朕自幼便知皇叔乃至孝之人，皇叔的心愿朕也深知。因而，若皇叔上表请奏辞去辅政统领大臣一职，朕……当准！返回北关镇守边关一事，朕亦准！望州封地仍归皇叔，皇叔虽身在北关，望州封地之食邑俸禄仍可同享。”

    皇帝说罢，望了眼满朝文武，说道：“皇叔一心为国，乃忠臣良将。朕若叫他如此离去，难免叫人唏嘘。朕知爱卿们也是一心为国，朕罚奸恶，赏忠臣，绝不愧对忠臣良将。今日待皇叔如此，日后待众位爱卿亦是一般。凡忠君为国者，朕必不叫他凄凉而去。”

    众臣闻言面面相觑，皆惶然跪拜，高呼：“皇上真乃千古明君！臣等惭愧！”

    诸葛端云深深望了皇帝一眼，叩首谢恩。宁阳在一旁看着，眼略微有些发红，安泰和云风暗暗互击一拳，脸上皆有笑意。赵离则一脸激动，似是很受鼓舞。孟茹随百官跪拜，垂首之时眼底也略有奇异之色，她难得一见地笑了笑，感慨却是涌上心头，若当初父亲未被奸臣所害，如今能服侍明主，该有多好……

    见事情解决了，皇帝便笑了起来，又换上一副不羁之态，笑道：“不过，北戎王定于三月三日来朝，朕于上元之时也有喜事要昭告天下。此番盛事皇叔还是莫要急着离去得好，待事情过了，皇叔再归北关吧。”

    “臣，遵旨！”诸葛端云谢恩起身，视线望向宁阳，她眼儿有些红，却是柔柔地朝他一笑。

    朝事处置过了，皇帝便退了朝，叫众臣自行散去，只是临散朝之时叫了个宫人陪着孟茹去当初的孟家老宅，揭了官府的封，又派了几个手脚利索的，想去帮她收拾下，暂且在府中服侍。孟茹谢了恩，却决计不肯叫人帮忙，只带了那陪着她揭官封的宫人出了宫。诸葛锦旭见她如此，也未勉强，便由她去了。

    宁阳随着诸葛端云回了王府，一进后院就听见儿子正哇哇大哭，她忙往里跑去，正见奶娘抱着儿子满脸焦急地跑出来，见了她便忙说道：“王妃可回来了！小王爷饿着了！”

    宁阳忙把儿子抱过来进了暖阁里屋，解了衣衫，心疼地看着儿子大口大口吮着奶水。奶娘从旁劝道：“王妃还是给小王爷找个奶娘吧。您今儿虽是喂饱了小王爷才进宫去的，可小王爷如今还小，一个时辰要喂好几回，您白天里若无事倒是能哄着，可晚上呢？这些日子您晚上都没睡好，这般折腾可是不成的。奴婢也知您是想自个儿喂，可找个奶娘，晚上能帮您照看着不说，白日若是您有事也可放心交给奶娘。总比今儿这般饿着小王爷的好。”

    宁阳闻言抬眼看了奶娘一眼，又看看儿子含泪的小脸儿，见诸葛端云正在外屋喝茶，不发一言，这才点头说道：“就依奶娘吧。方才去朝中请奏过了，皇上准了王爷北戎来朝后回北关之事，为昱儿找个奶娘，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奶娘听了大喜，忙说道：“那恭喜王妃了！您早想跟着王爷回北关，如今总算如了心愿了。那、那奴婢这就去内侍府说一声，找几个愿意跟着咱们回北关的奶娘来，王妃再亲自挑挑人！”

    宁阳应了，奶娘这才笑着下去了。子陌拿了两套常服来，待宁阳喂饱了儿子，这才服侍她换上了常服。宁阳看着那套诸葛端云的衣袍说道：“你且下去吧，王爷的衣裳我服侍着他换就成。”

    子陌带着屋里的丫头们下去了，宁阳到外屋把诸葛端云请了进来，刚想替他换下朝服，他便忽的把她拥在了怀里。

    宁阳微微愣了愣，却是柔柔地笑了起来。感觉到他胸膛的热度，起伏那般地强烈，他温热的呼吸似乎烫着她的头顶，叫人心头暖暖的。

    “谁叫你多事！”向来不会说好话，诸葛端云低声喝斥道，手却拍着宁阳的背，只是有些外行罢了。

    宁阳自是懂他，因而也不在意，只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柔声说道：“这不是无事么？宁儿曾说过要与夫君风雨同舟，自然要为夫君讨个公道回来。”她说得极轻极柔，却感觉男子的手臂越发紧了起来，勒得她有些发疼，她只笑了笑，却不反抗。

    屋里静寂如水，男子将女子拥在怀里，久久不放，气氛却慢慢变得凝着起来。

    宁阳敏感地发现气氛有些改变，这才忙从诸葛端云怀里退了出来，转身坐到暖炕上抱起熟睡的儿子来看，眉梢唇角却都弯弯地带着笑。

    诸葛端云看了她一会儿，也走到床边来，声音有些低哑地说道：“御医说，可以行房了。”

    宁阳忍着没笑出来，正经地抬起眼来看了她黑着脸的夫君一眼，再瞧瞧窗外，忍笑说道：“大年初一的，如今连晌午都没过呢！夫君就想那晚上的事儿了？”

    诸葛端云见她装模作样地倒挺像，不由咬牙看了她一会儿，决定晚上再好好收拾她。可宁阳似乎还没玩够，替他换衣袍时总是这里蹭蹭那里碰碰，诸葛端云站得笔直，只盯着宁阳，在她低头给他整理腰带时，微微眯了眯眼，唇角略微弯了起来，笑得有些森然。

    这日下午，内侍府里来了三个奶娘来，宁阳看过后问了些话，觉得其中一位姓姚的妇人瞧着甚是不错，这妇人三十多岁，前两年余州遭灾时跟着亲戚来了帝都，夫家是个农夫，来到帝都后给人做些力气活儿谋生。这妇人遭过大难，公婆儿女却是健在，是个有福气的，说话也老实憨厚。最巧的是余州离北关不过两三百里，她一家人都适应得了那里的雪天，愿意跟着王府的人去北关安家落户。

    宁阳本想给诸葛端云也看过，可王爷大人却翻身看书去，冷着脸不理她。宁阳忍着笑看了他两眼，便定下了那姚氏给儿子做了奶娘，并叫她回去收拾东西，晚上便搬来王府。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用过晚膳后等到奶娘带着姚氏来把孩子抱走，宁阳有些不舍地看着儿子被抱出屋，诸葛端云却是把屋里的丫头们都遣了下去。

    宁阳坐在暖炕的被褥上，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夫妻二人分离了大半年，如今总算能同房，她也知道诸葛端云忍得辛苦，心里也不免有些愧疚。

    只是，这愧疚的心情在半个多时辰后便彻底地在宁阳的心里烟消云散。

    外头刚打过一更，屋里灯烛昏黄，帐幔里男女早就汗湿了身子，锦被只略微遮掩着，女子发丝湿湿地贴在脸侧脖颈旁边，低喘着无力道：“夫君……我、我不……”

    男子从她小腹间抬起眼来，眸子在帐幔里亮得吓人，唇边一抹危险邪肆的笑意，伸出大手在她满布红痕的胸前捏了捏，笑道：“不成。王妃这些日子心情甚好，今夜怎能不好好回报本王？”

    宁阳无力地嗯了一声，脸儿酡红，眼儿朦胧，脑袋里快要空白一片，心里却是悔青了肠子。早知道王爷大人这般记仇，她才不惹他……如今也就不会这般被折腾得死去活来了。

    她模样映在诸葛端云眼里，只觉得难言的诱惑，他眼底滑过一抹阴郁之色，在她腰间一阵肆虐，惹得她声声低吟。

    “以后还敢不敢指使为夫做事了？”诸葛端云眯起眼来，嗓音低沉沙哑。

    宁阳脱力般地低喘着，觉得摇头都是件费力的事。诸葛端云似乎很满意她的模样，有些粗糙的手掌抚着她细滑的腿儿，慢慢分开，缓缓进入她的湿滑。

    许久未曾行房，这一刻叫两人不禁都有些战栗，诸葛端云眸色暗沉，侵略的气息拂着身下女子的耳畔，低哑说道：“求为夫的话，便可快些结束……何如？”

    宁阳只觉得身上似有千百只小虫在咬，小腹紧紧痉挛着，声声诉着渴求。她真的无法坚持太久，只是心里对王爷大人喜欢玩这般小孩子的游戏觉得有些好笑。她知道她万万不能笑出来，于是只能拼命忍住，咬着唇儿，垂下眼眸，拼尽气力低声道：“……求夫君……”

    她的声音低吟里带着喘息，帐幔的暗色柔光里那般地诱人。诸葛端云暗沉的目光锁着她，唇角却慢慢带起邪肆的笑意，在她耳边低哑道：“还有气力求饶，看来本王还得努力些才是。”

    宁阳连咦一声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瞪着眼儿，呆愣间微微蹙着眉头，似乎想要哀嚎。只是没一会儿，这哀嚎便化作了声声低吟喘息，他的气息仍是那般侵略，只是在她身上奔驰的动作却是那般的轻柔，这与他的性子相去甚远，宁阳的唇边慢慢化开柔美的笑意，她知道，定是他得了御医的嘱咐，怕伤着她……

    宁阳咬着唇，很快便不能再想其他，屋里渐渐出了娇喘低吟，再无其他声响……

    而此时院子里，几个丫头趴在窗下，红着脸正蹲着墙角，奶娘过来拧着耳朵把她们一个个都赶去旁边的耳房，关上房门时几个丫头齐声笑了起来，姚氏守着炭火盆子坐在椅子里哄着诸葛昱入睡，奶娘则小声斥道：“你们几个丫头！姑娘家的学人家听房，也不知害臊！当心嫁不出去！”丫头们平日里被她训斥惯了，也不放在心上，只拿了帕子掩着嘴笑作一团。奶娘见说不听她们，不由开了房门往暖阁瞧了一眼，院子里头似乎真能听见低低的娇吟。奶娘老脸一红，忙又关上了门。

    宁阳这晚当真是脱了气力，直到次日傍晚才起身。羞愧间不免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她便不这么早给儿子挑奶娘了。若是儿子在，定会吵着吃奶，哪里能由得王爷大人这般折腾？

    起身之时，丫头们提了热水进屋服侍她沐浴，期间除了被笑得恨不得躲起来以外，倒是从良儿那里听见今早帝都街上便贴了皇榜诏书，上面对端亲王爷忠君为国之举大加褒奖，如今街上到处可听见百姓赞扬的话，以前的谣言彻底无人再言。

    “听说，皇上果真下旨把贤妃娘娘降做了昭仪，如今各府上的夫人都惊吓着呢，生怕怪罪到自个儿身上，今儿上午王妃未起，文王妃和康王妃都来过两回了，拿着补身子的燕窝灵芝，说是大过年的来给王妃拜年呢！”沐浴过后，良儿边帮宁阳擦着化瘀的药膏边说着话。

    宁阳闻言只是笑了笑，未作理会，反正他们就要回北关了。只是她这般想，别人可不这么觉得，自这日之后，王妃上天天有朝中品级较高的命妇来王府拜年，热络得脸上差点笑出花来。

    日子在这般热闹忙碌中匆匆而过，转眼便是上元。

    上元这日宫宴仍是在中宫侧殿，宁阳依旧酉时便到了宫中，天色已黑，大殿之中宫灯煌煌。朝中命妇们见她来了，忙都笑着迎上来行礼问安，坐在大殿下首被贬为林昭仪的贤妃却无人理会，这般情景令人想想三个月前，真是有些天差地别之感。

    这晚的宫宴因着四妃皆废，便由长公主诸葛绫主持。这夜她倒是来得早，宁阳到了不久，她便也到了。二人笑着说过几句话，便在大殿的座位中间找到了孟茹。孟家如今虽只剩她一人，但到底是孟老将军之后，今晚的宫宴她也被邀参加，朝中命妇从自家夫君那里自是听闻了年初殿上孟茹之事，虽说她是孟家之后，可毕竟孟家如今家世已落，一些夫人见孟茹神色冷淡，说了几句话觉得无趣，便不再理她。

    宁阳和诸葛绫却过去与她打了招呼，孟茹对两人熟悉些，脸上紧绷的冷意也就柔和了些，行过礼后，说道：“王妃那日殿上之举真叫孟茹钦佩，我自诩从小被爹爹当做男儿教养，那日一见，却觉得王妃的胆量丝毫不输男儿。”

    宁阳闻言笑了笑，说道：“你随大军去了趟边关，怎么嘴巴倒甜了起来？我都有些不适应了。”她与诸葛绫笑了笑，又接着说道，“若论胆量，敢随大军前往边关的女子才是不让须眉。孟姑娘不愧是孟老将军之后，老将军若在天有灵，也当欣慰了。”

    孟茹闻言脸上倒有些惭愧之色，说道：“我其实并未做何事。边关那场死战我未曾参加，只不过留在大军营帐，只等着大战结束，才帮着治了些伤残士卒，此番功劳比之战场为国拼杀的将士们，真真有如尘土一般。非随大军到过前线之人，只怕体会不到那种一己之力的渺小。”

    诸葛绫见孟茹微微垂着眸，话题有些沉重，这才笑道：“罢了罢了，边关之事今夜且不提，说些别的吧。这些日子你自个儿收拾家中宅子，可收拾好了？”

    孟茹闻言点点头，眼底有些感伤之色，只说道：“已祭拜过爹娘族人，家中的桌椅摆设也都按着以前的样子收拾好，只是廊子院子等处尚待打扫。”

    宁阳知道她是想起了以前之事，难免伤怀，这便说道：“你若想叫人帮忙时便尽管说一声，我叫王府的下人去帮你打扫打扫。我知你是想一人做这些事，可孟家的宅子也不小，你一个女子独自收拾，这要收拾到什么时候？”

    孟茹垂眸淡淡笑了笑，说道：“总有一日收拾得好的。”

    宁阳见她心性如此坚执，不禁与诸葛绫互看一眼，两人皆是一笑。若是终日无事慢慢收拾，自然会有一日收拾得好，可是……皇帝怕是没办法给她太多闲暇日子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倒把殿上的命妇们看得有些惊奇。不知这孟家小姐有何厉害之处，竟叫长公主和端亲王妃如此看重。不过，这些女人也都不是笨的，见此势头，忙又都陪着笑脸围了过来，她们不知孟茹的脾性，也不知如何与她搭话，便只管漫天夸了起来，从花容月貌夸成巾帼英雄，只把孟茹夸得摸不着头脑，把宁阳和诸葛绫笑疼了肚子。

    “我和皇婶是去年上元时遇见的孟姑娘，与她一见如故，便多聊了几句。”诸葛绫笑着解释道。众命妇这才明白过来，皆细细打量了孟茹，这才散去各自闲聊了。直到戌时前一刻，宫宴即将开始，这才按位份品级入了座。

    如今贤妃已经被贬为林昭仪，但作为九嫔之首，她的座位仍是靠前的。只见得她面若寒霜，暗暗瞪一眼宁阳，却正好被她看见，忙又垂下眸去，不发一言。虽然爹嘱咐了她要给端亲王妃赔礼道歉，但她如今都到了这份儿上，自然恨她入骨，是决计不肯道歉的。反正即便降了位份，她也是宫里的九嫔之首。无后无妃，后宫依然她做大！端王爷不久便回北关，自己断不会低一辈子的头的。

    林昭仪的表情宁阳看在眼里，不由挑了挑眉，微微一笑。

    戌时一到，宫人们陆续换下茶点，奉上御宴，长公主诸葛绫坐于上首起身笑道：“今日上元佳节，宫中有两桩喜事要宣布。皇兄已将诏书备好，命我戌时一到便命人宣读。此外，外头延庆殿上也一同宣读，普天同庆。”说罢，便有两名太监手执圣旨从旁侧而入，一人喊道：“接旨——”

    殿上众命妇贵人皆起身跪听，只听得太监唱着嗓子念道：“诏：长公主诸葛绫乃朕之同胞亲妹，德孝恭良，率直刚烈，非寻常儿郎所及。怀化大将军云风忠君为国，实乃我大夏之青年良将、伐戎之英杰俊才，朕实器重之。今招怀化大将军云风为长公主之驸马，择吉日于宫外兴建长公主府，成此婚事！钦此——”

    众人闻言皆喜，原来竟是长公主的赐婚圣旨，因而待诸葛绫接了旨便纷纷道贺。诸葛绫接着圣旨，久久不曾起身，抚着那上面的龙纹，微微红了眼眶。宁阳知道她这一路的艰辛，忙笑着拍拍她的手，诸葛绫抬起有些发红的眼来，笑着将圣旨收于裙袖中，贴身放好，这才对殿上众命妇说道：“喜事可不止这一桩，待圣旨念过了，再一同道贺吧。”说罢，她便看了眼身后的小太监。

    这一道圣旨众人可就猜不出来了，只齐齐跪了，竖着耳朵听。

    只听另一个小太监唱着嗓子高声道：“诏：朕登基五载，中宫凤位空悬。现得已故孟老将军之女孟氏，肃恭德静，孝雍淑良，门第清华，有巾帼不让之坚勇、礼范天下之孝德。堪为皇后之尊，当得与朕同体，可以承宗庙，母天下。今朕以凤玉为聘，立孟氏为六宫之主，册后。钦此——”

    太监的声音拉得老长，大殿之上却静悄悄一片，除了宁阳与诸葛绫，无人回得过神来。

    太监却缓步下了大殿玉阶，来至孟茹跟前，笑着说道：“皇后娘娘，接旨吧。”

    孟茹缓缓抬起头来，向来冷淡的脸上呆愣如木，反应了好一阵儿才微微动了动脖子，眼睛生硬地往四周略了略，回眸时张了好几下嘴巴才发出声音来问道：“敢问公公，你是……在与民女说话？”

    那太监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躬身答道：“此处除了皇后娘娘母家姓孟之外，还有哪个能是孟老将军之女呀？”

    孟茹眼皮子不自主地眨了两下，空白的脑袋慢慢反应过来，顿时不知是惊是怒，摇了摇头，忙要站起来说什么，宁阳见势忙笑道：“恭喜皇后娘娘！”然后回头给诸葛绫使了个眼色，诸葛绫趁此机会笑着说道：“皇嫂一时有些惊喜，这圣旨给我吧，我交给她也是一样的。”

    那太监不敢说不，忙将圣旨交给了诸葛绫。大殿之上的命妇们这才慢慢回过神来，几乎都悔青了肠子，恨不得时间可以重来，早知这孟家姑娘竟有母仪天下的尊贵，方才哪个还敢不搭理她啊！悔归悔，众人面儿上的功夫却做得极足，忙齐齐跪下，贺道：“臣妾等恭贺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孟茹脑中一片空白，被浪潮般的贺喜声震得有些懵。她低头看了看诸葛绫手中的圣旨，忽而一转身，朝着殿外便大步走去。

    诸葛绫与宁阳见了忙追出了大殿，留下一众命妇跪在殿里向后张望的低声议论。只是这一众人里，却只有一人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深受打击。

    而此时，宁阳与诸葛绫追到殿外，诸葛绫先一步拉住孟茹，问道：“嫂子要去何处？”

    孟茹回过身来，胸前有些起伏，说道：“我要去延庆殿外等着皇上，待宫宴结束，我要与他说清楚！”

    “说清什么？”诸葛绫说道，“我知道以你的性子定不像那普通女子一般贪慕母仪天下的尊贵荣耀，可我皇兄毕竟贵为九五之尊，如今他圣旨已下，便等同于昭告天下。立后岂是儿戏？这圣旨既已立下，岂有更改之理？”

    “他贵为皇上，就更应该知道不可行此强迫他人之事。孟茹家境平凡，爹娘族人皆已不在，心中本无为后的奢想，更担不起母仪天下的担子。”

    诸葛绫闻言看了眼宁阳，宁阳想了想，笑道：“我自是知道姑娘心性清傲，可撇去皇上的身份不说，他对姑娘倒是出自真心。姑娘万万不可因那日在庵堂中的误会便拒皇上于千里之外。如今姑娘与皇上见过也不止一面，那日在大殿之上，你亦见过皇上英明圣明之处，他虽有时看着性子不羁了些，却是明君圣主。姑娘家中世代忠烈，孟老将军发誓效忠的明主自然当得起姑娘的良人。况且，若是不谈这些，姑娘想想，心中当真这般不喜皇上？”

    孟茹闻言愣了愣，殿外灯盏比之殿内昏暗了许多，她低着头，神色难见，胸前起伏却似一窒。

    诸葛绫一瞧，心中大喜，忙说道：“那日皇兄在庵堂中与姑娘有些意外，虽非有意，也算不得轻薄，然而他却对姑娘从此上了心。姑娘以为那日行刺齐家二公子，怎那般巧合就逃入我皇婶所在的茶楼雅间里了？实话与姑娘说，自从那日皇兄看破姑娘乃孟老将军之后，便派了身边隐卫于庵堂前后，护卫姑娘周全。他这般心思，一来是体恤忠臣良将之后，二来便已是对姑娘有意了。只是此事他一直不许我对你多言，只是不想叫你以为承人恩情，心里过意不去罢了。姑娘可想想，皇兄登基五年，若想立后早就立了，朝中权势大的家族有多少？他却直到遇上了姑娘才动了立后的念头，他对你这般心思，难道你真忍心拒绝他？”

    孟茹低着头，心中情绪翻涌，一般，一般，皆是莫名。从未有过的情绪，叫她一时难言。

    宁阳趁热打铁道：“孟老将军乃是忠君为国之良将，他虽如今不在了，可若得知女儿后半生有此依托，想必也是欢喜的。女儿家的婚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孟老将军如今健在，姑娘也是要听父命嫁人的。与其嫁个毫不相识之人，倒不如嫁与皇上，姑娘在朝上见过皇上的圣明之处，由此可见皇上的品性也自是上乘。姑娘便是冲着皇上对孟家的这份恩情，也请先接了圣旨，莫要与皇上难堪才好。”

    孟茹闻言缓缓抬起眼来，见诸葛绫将圣旨递过前来，上面的金线行龙于宫灯下泛着微微的光，似乎像她此时难以辩明的心情。她望着那圣旨许久，脑中却嗡嗡回响着诸葛绫和宁阳的话，不知不觉间手竟慢慢伸了出去，缓缓接了下来。

    圣旨已接，便为后宫之主。

    皇帝似乎想赶在北戎王来朝前便完成大婚，因此，第二日一早，孟府上便收到了内侍府送来的纳采之礼。有大雁一只、文马八匹、宝剑四柄、鞍辔十副、甲胄十副、宫缎两百匹、布两百匹、金银各两千等等，并赐了宫女和太监一百来府上服侍，教导规矩礼仪的宫正是皇帝亲自挑了的，脾气秉性皆温和有礼。

    三日后，钦天监便选定皇帝大婚各项礼仪举行的黄道吉日以至吉时，时日就定在二月十八。

    日子定下来之后，宁阳便被命为送嫁命妇，以孟茹的娘家人常过府陪她，并为她操持嫁妆。难得的闲暇便给她说说诸葛锦旭总是偷溜进王府的趣事，开始时孟茹还有些惊讶，后来想想诸葛锦旭对自己做过的事，也便信了宁阳不是哄骗她。听得多了，她有时还能笑上几回。

    纳征那日，皇帝亲命的正副使节来到敬德殿前跪听皇帝宣布的“以礼纳征”的诏令，然后三跪九叩，率仪仗从东华门出，抬着丰厚的大礼前往孟家府邸。二百八十八抬精心打造的龙头大抬里满满当当的金银古玩、东珠簪翠、珊瑚玛瑙、琳琅玉佩，另有大渊的宝马，大夏的宝剑，大周的织匹，从孟府花厅正堂摆到了门外。使节亲自将凤玉交与孟茹，三跪九叩，大礼三呼千岁。百姓们纷纷驻足围观，皇帝聘忠良之孤女为后的美谈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二月十八，大婚那日，孟茹身着大红织金云龙祥凤礼服，九龙四凤冠，点珠翠，披九色垂织金云龙文霞披，腰挂凤玉，手执七寸玉古圭，由宁阳带着的一众命妇陪着端坐与闺阁之中，她仍是觉得恍然如同梦境。

    礼官带着金册、凤印来到府上，宣读迎娶皇后的制文，宫中礼官引导她至拜位前三跪三拜，接过金册凤印。吉时一到，孟茹在宁阳等人的服侍下再披上龙凤同合袍，戴上大红的瑞凤盖头，坐上十六抬的凤舆大轿向皇宫进发。

    一路上，宁阳带着文康二位王妃，四位一品国夫人、四位郡夫人、二十位朝中命妇乘车随行，凤轿由銮仪卫以及皇后仪仗领着过东街大道，一路铺着红毡，由礼部、内侍府大臣在前，御林军在后，打着牌子，吹锣打鼓自东华门而入。

    与此同时，街上贴出皇帝诏书，天子大婚，天下大赦。百姓见了欢呼同庆，燃放鞭炮一路送皇后仪仗至东街尾，其热闹堪比年时。

    这日，宁阳与诸葛端云都在宫中用了喜宴，两人很晚才回到王府，第二日一早便又盛装入宫拜见帝后。百官于朝上跪贺帝王，命妇们入中宫大殿跪贺皇后，行三跪九叩大礼。孟茹身着大红的礼服头戴凤冠坐于中宫大殿之上，命宫人高呼免礼。宁阳起身，缓缓抬眼望去，只见得孟茹端坐着，宽大的袍子把她的脸蛋儿衬得极清秀，她面容依旧冷淡，眼底之色却也平静，唇角甚至还有些微微浅浅的笑意。

    宁阳见了垂眸暗叹，不免有些感慨。脑海中一年前上元节在上林庵上遇见的道姑似乎还犹在眼前，如今大殿之上坐着、位主中宫的女子已是另一重身份。

    人生如梦，人生如戏，也不过如此。

    直到离了宫，回到王府，宁阳仍是沉浸在这番心情里很难解脱，诸葛端云回来见她如此，便叫下人退下，坐于她身旁问道：“何事如此？”

    宁阳笑了笑，说道：“今日拜见皇后娘娘，有些感慨罢了。”

    诸葛端云见她垂着眸，唇角微微弯着，神色有些怅然怀念，不免微微扬眉，说道：“有话便说，何需瞒着本王？”

    宁阳微微抬起眼来，柔柔地笑道：“宁儿知道这话不该说，女子既然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了。可是……可是这些日子在孟家陪皇后娘娘，见她凤冠霞帔嫁入皇家，身边却连个亲人都没有，难免觉得她孤单可怜。心里难过之时，便就想起父皇来。今日见皇后娘娘坐于中宫大殿，富贵已极，却不知为何感叹起人生如梦来。心中思念父皇和外婆亲人的念头便越发重了起来。”宁阳摇了摇头，眼竟有些红了，说道，“不过，女子嫁人，自古便是如此。宁儿也不过触景伤情，想想也便过了，还望夫君莫要笑话……”

    诸葛端云定定望着她，只把宁阳瞧得当真有些不好意思，这便起身笑着要去看儿子。诸葛端云却先站了起来，说道：“回北关之前，不如且先去趟大周探探亲吧。”

    宁阳闻言愣住，许久才笑道：“夫君莫要开玩笑，此事岂是说着玩的？况且大周大夏本是两国，岂是想去探亲便去得成的？”

    诸葛端云说道：“此事自当请奏皇上，你甚少有何心愿，为夫自当叫你达成。”

    宁阳闻言一愣，望着诸葛端云，许久，眼眶一热，竟流下泪来。

    她不知诸葛端云怎样与皇帝请奏的，大约十日后，诸葛端云下朝回来，对她说道：“自你嫁了本王，从未有空带你出游，这番咱们便一路游山玩水，先去大周探亲，再由大周赶回北关，所走的便是你出嫁之时的路线。”

    宁阳闻言愣了许久，张着嘴儿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诸葛端云看她一眼，哼道：“怎么，不高兴？”

    宁阳忙摇了摇头，泪珠断了线似的。诸葛端云微微蹙眉，拿出帕子在她脸上胡乱擦了擦，说道：“别哭了！难看！”

    宁阳破涕为笑，扑入他怀中说道：“谢夫君！”

    虽是定了去大周探亲，然而在大周的时日最多只有半年，宁阳算了算来回的路程时间，觉得探望亲人的时间最多只有十日。日子虽短，她却已经觉得知足了。

    这日过后，宁阳便兴奋了起来。她忙着叫丫头们帮着准备路上用到的衣衫物件，布置马车，准备银两等等。

    奶娘来说道：“王府咱们走后也得留着，刘总管得留下看着王府，另有几个管事的和丫头小厮家中在此，也请王妃把他们留在这儿。剩下的一百来人跟着一同往北关去。王妃回大周省亲，路上丫头不必多带，平日屋里的那几个就够了，再带着府中侍卫便可。剩下的随安大将军一家子带着北关大军且先回北关安顿下来。”

    宁阳闻言点了点头，说道：“这些事儿不是一早就定了么？奶娘何苦再来说一遍？”

    奶娘却支吾了一会儿，问道：“奴婢想来请过王妃，不知……那杏儿和巧儿两个丫头如何处置？良儿她们几个可不太喜欢这两个丫头，王妃不会想叫这两个跟着回北关吧？”

    宁阳闻言一愣，这才想起这些日子忙得忘了她俩的事，想了一会儿说道：“此事我早有主意了。她们两个说来不太安分，留在身边也不好，只是这两个丫头也算对我有恩，我说过不会亏待她们自然不会食言。她们两个模样都是好的，又是大府里服侍的，管家手段都是有的。不如便挑个好人家嫁了吧，嫁出去过自个儿的日子，总比在府里服侍人要好。”

    宁阳叫奶娘出去打听一些不错的人家，结果奶娘一打听，还真有不少。宁阳细细看过，挑了几个有些小官小职、又没有不良嗜好的。这才把杏儿和巧儿两个丫头叫来，说道：“这上头是我这些日子挑的人家，都是有些官职的。从帝都城门的侍卫、副尉到一些衙门里的录事、主簿，年纪都与你二人相配，品性也是好的。我想把你二人嫁了，你们可愿意？”

    杏儿一听傻了眼，她还以为王妃会好好提拔自己呢！怎么到头来是要嫁出去呢？她忙摇头说道：“奴婢只想服侍王妃，求王妃别把奴婢嫁人！”

    宁阳闻言说道：“你可想好了，我如今就要与王爷回北关了，虽说把你们带回去也终有嫁人的一日，可边关的文臣武将比不得帝都，我给你们挑的这些人都是好的，别看如今**品的小官，日后也不一定未有出头之日。你们若是不愿，我自不会强求，只望你们能想好了再回我。”

    杏儿听了犹豫了，巧儿却说道：“回王妃，奴婢愿嫁。奴婢经过这些日子，也都想开了，与其留在王府里配小厮侍候人，不如嫁出去。王妃找这些人都是好的，若无王妃做主，奴婢一辈子都嫁不得官家。因而奴婢谢王妃恩典！奴婢愿嫁！”

    看着巧儿重重地磕下头去，杏儿也慢慢回过神来，她原本想着留在王妃身边若是混得好了，说不定能像月桂那样。可如今想想，王妃身边还有一众得宠的丫头，轮到自个儿的时候不一定就有那么好的姻缘。倒不如嫁出去，留在帝都，指不定几年后还是个像样的官家夫人。

    这般想来，杏儿也就点头应了，宁阳叫她两人挑了挑纸上写着的官职人名，结果杏儿挑了衙门里的录事，巧儿挑了东城门的副尉。

    宁阳见她两人应了，便各自赏了布匹绸缎八匹、钗环各四套、四季衣裳各四套，最后又赏了五十两银子的嫁妆。

    三月三日这日，北戎王来朝，诸葛端云去了宫里。这日正是百姓同庆的盛事，宁阳便挑了这日将杏儿和巧儿一同从王府嫁了出去。

    心事了却了一桩却又来一桩，长公主诸葛绫和云风的婚事定于十月初六，而宁阳和诸葛端云显然参加不得了。为了此事诸葛绫问了几回，宁阳也觉得甚是遗憾，他们已经向皇帝请了回大周的事，日子定在四月初二，已经更改不得了。

    临行前，宁阳将安泰一家、云风和诸葛绫都请来了王府，几日聊起以前在北关的日子和这几年的情义，都不禁怅然不舍。男人们一坛接一坛地喝酒，女人则没喝几酒盅就都红了眼。

    诸葛端云对云风说道：“本王与安泰虽要回北关，然而皇上身边一人都不留下本王当真有些不放心。有你在朝上，自然能帮着他，也叫他多个可以信任的心腹。”

    云风依旧笑得闲适，说道：“王爷怎么婆妈起来了？此事我自然心中有数。”说罢，便一碗酒灌了下去。

    安泰哈哈笑道：“瞧你这副熊样！不就是分离么？男子汉大丈夫，打仗流血不怕！还怕这个？咱们又不是这辈子都见不着了！来来！喝酒！”他笑得最豪爽，喝得也最多，最后直拿酒坛子往嘴里灌。

    诸葛端云最安静，最后却看了云风一眼，说道：“绫儿等了你这么多年，可要好好珍惜。”

    云风一口酒呛在嗓子里，咳够了笑道：“王爷今夜真的婆妈起来了！”说罢，一把揪过安泰来，摇摇晃晃地笑问道，“我曾发誓，这辈子王爷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兄弟，你说，我为了她都放弃跟着王爷回北关了，十几年不曾分开的兄弟这便要分离了。你说！我算不算珍惜她？”

    “算！算！”安泰喝得都大了舌头，连连点头，脑袋有千斤重。

    诸葛端云见势再不言语，只一杯接着一杯地饮酒。

    而这时屋里，三个女人都已经哭湿了几条帕子，宁阳带着鼻音把将新婚的贺礼和未来孩儿的长寿锁都交给了诸葛绫，说道：“别嫌礼轻，等你大婚那日我自会叫人送你一份大礼。等孩子出世的时候，记得写信来北关，我定然亲手做了小衣裳送他！”

    诸葛绫红着眼接了过来，说道：“皇婶放心吧，咱们不会几十年不见的。皇兄他也舍不得皇叔，说不定过个几年便把他召回来住些日子，咱们还是能再见的。”

    “长公主若能这样想最好。”月桂说道，“男人们怕是与我们想得一样。不过是暂时分居两地，又非生离死别，如此道别，可真要哭死个人了。”

    宁阳闻言点了点头，觉得月桂说得有道理，能笑着离别也别哭着。

    有句话说的好，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纵使不舍，四月初二的日子也转眼便到了。

    安泰带着妻子儿女乘着车马先去了帝都外，点齐了跟来的北关铁军，先行一步往北关而去。

    诸葛端云和宁阳则去宫里拜别了帝后，诸葛锦旭和孟茹却乘着车马，直将二人送到南门外。

    孟茹下了车马，对宁阳说道：“皇婶曾经救我之恩孟茹此生不敢望，若有何事为难之处，定要修书来帝都，若孟茹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诸葛锦旭闻言凑过头来，笑问道：“我也救过你，若是我对你有所求……你是不是也不推辞？”

    孟茹闻言脸刷的红透，深吸几口气，掩了眼底要发作的怒气，只说道：“皇叔与皇婶这便要远行了，皇上无话可说？”

    “无话。”诸葛锦旭答得干脆，眼却望了望天，待看向诸葛端云和宁阳时已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笑道，“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磨磨唧唧没完没了的，那是女人。”说罢，便凑向孟茹，逗她道，“为夫方才那句话，可精辟否？”

    孟茹咬着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若无那后半句，自是最好！”

    诸葛锦旭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宁阳看着这两人，不免也是摇头一笑。

    这样的分别，或许是最好的……

    最终，终是诸葛锦旭带着孟茹先行回了宫。诸葛端云望着两人的车马渐渐消失在热闹的南街尽头，心中不知所想。

    这时，奶娘带着姚氏过来，姚氏将诸葛昱抱给宁阳，宁阳见儿子难得没睡，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东看西看，便亲了亲他的小脸儿。抬起眼来时见诸葛端云正看着她，说道：“走吧。”

    宁阳点点头，抱着儿子跟着诸葛端云上了布置舒适的马车，车轮慢慢滚动起来，向着南方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码完这章了……爬下睡觉……

    下章是安阳的，字数不多，只是过渡章节。然后再下一章就完结了。

    150 喜报

    柳子轩任了太子太傅之后，每日早晨卯时初刻便起身入宫，纵使大周四月时节已经有些热，但卯时的天色也就只有蒙蒙亮而已。

    安阳觉得柳子轩辛苦，每日都陪着他一同起来，等他用过早膳出了府，她再回去睡回笼觉。可能是每日要早起的缘故，她总觉得有些睡不够。只是却还没到嗜睡的程度，等柳子轩中午回来的时候，她便已经起身，与平日里也没什么两样。

    洵休这日，柳子轩和安阳回了伯府。柳家出了太子之师，自是门楣光耀。柳子轩如今是从一品的朝中大员，因而虽然安阳没摆开公主仪仗前来，到了伯府门口时却还是见到祖父、公公和两位叔父穿着官服出来迎接，场面隆重。

    待一家人坐到了花厅里，安阳便笑着说道：“又不是头一回洵休回府来了，祖父、公公和叔父们不必如此。你们瞧，轩哥哥都没穿官服！”

    老伯爵柳忠益闻言说道：“如今驸马爷官居一品，太子之师，头一回回府来，自然该大礼相迎。虽为同宗同族，礼数却绝不能少。”

    “正是、正是！”老伯爵话音一落，二房的人便忙点了头。柳义才陪着笑，头却高高昂着，腰板挺得笔直，说道：“虽是同宗同族，然如今同是在朝为官，先顾朝中之礼总是不会错的。”

    安阳听了觉得奇怪，总觉得二叔父像是在夸耀什么，看他那抬头挺胸的模样，好像又不是在夸轩哥哥。她狐疑地瞅着柳义才，再瞅瞅其他人，果见二房的人脸上都有些得意，这才又好生看了看柳义才，发现他不停地整理自己的官袍，那官袍比之其他人的，明显是新的，于是便更是狐疑地问道：“二叔父官袍挺新的，没脏啊，干嘛不停地整理？”

    这话一出，柳义才脸上顿时尴尬，倒叫大房和三房的人脸上憋笑。

    柳子轩垂眸掩了眼底的笑意，只暗地了拍了拍安阳的手，这才说道：“瞧着二叔父的官袍花色像是正四品的，可是朝中的职缺安排下来了？”

    这话给二房的人解了围，柳义才忙咳了两下，笑道：“昨日接到的圣旨。任尚书右丞，三日后便可赴任了。”

    “尚书右丞掌钱谷之事，乃是实职，二叔父才有所用，倒要恭贺了。”柳子轩笑道。

    柳义才闻言忙起身说同喜，两人一番推让寒暄，重新坐下时，只听老伯爵柳忠益说道：“钱谷等事乃是大事，掌管得好是分内之事，掌管得不好便是大罪，可不得马虎行事。你如今留在朝中任职虽是可喜之事，可到了外头绝不可如此，行事谦恭些才是。”

    老伯爵发话训诫，柳义才只得收了收脸上的笑，垂首应是。季祖母马氏在一旁看着也垂了眸，心里却有些怨怼。他们二房的人好不容易留在帝都任职，又是个正四品的职官，得的圣旨也比三房早，本以为这回扬眉吐气了，没想到还是这般训诫。说到底，老伯爵就是向着大房和三房！

    安阳见二房得了官职，便忙看向三房，见三叔父柳义容穿的官袍有些旧了，这便问道：“那三叔父呢？接了圣旨没？”

    这一问屋里的气氛便沉了下来，三房媳妇方氏叹了口气，垂眸不言，柳义容倒是坐得端正，脸上不见有尴尬之色，只说道：“回公主，还未收着圣旨。这些日子下官也去外头打听了，说是朝中安排职缺要一拨一拨的来，想来还得再等等。”

    二房的人听了这话脖子又昂了起来，挺着脊背嘴角弯着，笑看三房。这看好戏的神色落在安阳眼里，觉得很是不喜，她这便安慰三房道：“三叔父说的是，每年朝中要安排职缺的朝臣确实挺多，我这些日子回宫去给父皇母后请安，有时只能在父皇那儿坐一会儿，父皇有一堆的折子和卷宗要看，忙得不得了。我想就算是发圣旨也得一个一个得来，不过是慢了些，不一定代表派不上好差事。因而三叔父和婶子不必担心！”

    三房的人闻言点点头，忙谢了安阳。安阳却是转着眼儿瞧了瞧老伯爵，又瞧了瞧柳义容，明媚地笑道：“而且，我瞧着三叔父与祖父模样性子都挺像，一定是个清廉爱民的好官！父皇最爱这样的臣子，一定会给三叔父一个施展长才的好差事的！说不定呀，圣旨发得晚了，正是父皇在思量呢？”

    这话一出口，三房的人却是喜笑颜开，有些激动了。连老伯爵都微微笑了笑，只是忙又咳了咳，做出一副家主的严肃样子来。柳义容却是起身道：“那下官便承公主吉言了！”

    安阳笑拧着帕子，又看了看方氏的肚子说道：“而且呀，要我说这圣旨晚一点颁下倒是好事。如今三婶怀着身子，就要临盆了。若是差事是在朝上任职的，那倒无所谓了，可若是要去其他地方任职，三婶这身子可受不得颠簸。所以说，要是等些日子，待三婶临盆了，圣旨再下来，那样最好！”

    方氏听了笑了笑，心里有些感激。他们本就想通了，也不怕到远地任职，只是圣旨迟迟未到，有些心急罢了。如今觉得公主说得也有理，自己这身子还真是不能在路上颠簸，看样子必定要在伯府再住上些日子。这般想来，心里也就不那么难受了。

    这时，王氏拿着帕子掩着嘴角笑道：“你们一家子就承公主的吉言吧！反正弟妹这些日子就快临盆了，之后还得坐月子，你们就安心边忙活肚子里的孩子边等圣旨吧。”

    三房的人应下了，祖母高氏这才往外头看了看，说道：“瞧着快晌午了，不如传膳吧。”

    众人应下，这才从花厅去了膳房，一家人围着圆桌坐了，丫头们陆续上了午膳。

    如今伯府里人多，菜品上得也多。今日柳子轩和安阳回府，午膳便更是丰富。什么香墨鱼丝、宫保野兔、什锦鸭掌、挂炉山鸡……炒的烧的熘的炸的，鸡鸭鱼肉、汤锅点心，应有尽有，满满上了一大桌。

    安阳随柳子轩坐在祖父祖母旁边，高氏知道安阳爱喝她煮的鸡汤，待那鸡汤上了桌，便先叫丫头给她盛了一碗放到面前，笑道：“知道今儿公主来，这鸡汤昨晚熬了一夜，今儿又焖了一上午，快尝两口！如今正热着，味道最是鲜美了。”

    安阳咬了咬唇，看了那碗鸡汤几眼，才笑着捧起碗来。只是勺子在碗里调了几下，却怎么也不想喝入口。也不知为何，她这些日子喜欢吃清淡的菜，看到这一大桌子的荤腥在眼前摆着，诱人是诱人，但是一闻到那香腻的味道，她就……

    见安阳调了许久都不喝，一桌的人便没个敢动筷子的。高氏见了忙问道：“可是今儿这鸡汤哪儿没做好？不合公主胃口？”

    柳子轩也看着安阳，温声问道：“可是觉得烫？那便放一放，且用别的吧。”

    安阳听柳子轩发了话，忙摇了摇脑袋，抬起脸儿来笑道：“哪有！祖母熬的鸡汤最好喝了！我只是觉得有些烫……不过，现在好了，可以喝了。”

    高氏闻言这才松了口气，笑了起来。见安阳拿起碗来咕咚咕咚地便往下喝，忙笑着劝道：“慢些，慢些！”

    安阳屏着气把一碗鸡汤喝完，忙拿帕子擦了擦嘴，把碗远远地放在了桌上。

    王氏见她得喝得痛快，便从旁笑道：“公主可要慢些，若是喜欢喝，那厨房里可还有一锅子呢！不如再叫丫头盛一碗来，走时拿个食盒，再给公主带上些也就是了。”

    祖母高氏闻言觉得有理，忙喊了丫头再去盛一碗来。

    安阳却是傻了眼，她张着嘴儿，望着那桌上的汤碗，想象着还得像刚才那般再喝一碗下去，胸腹间便莫名地翻涌起来，那鸡汤的香味儿好像要涌上来，安阳脸色有些白，忍了几下没忍住，终是起身捂着嘴跑出了膳房。

    这下可把一屋子的人吓着了，忙都起身追了出去。

    柳子轩步子最快，先在膳房院子外头的假山小路旁找到了安阳。她刚吐过，帕子掩着嘴儿正回过身来，一见柳子轩便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般连忙摆手解释：“轩哥哥，不是祖母做的汤不好喝，我很喜欢喝的……只是、只是……”安阳不敢说她喝了觉得有些反胃，怕柳子轩误会她嫌弃祖母熬的鸡汤，于是一时间想不出要怎么解释，只能咬着唇，急得眼儿都红了。

    柳子轩忙把她拥到怀里，帮她顺着背，温声安抚道：“莫哭，无人怪你。”他轻轻抚着安阳的背，直到觉得她的气息稳了下来，这才略带些沉吟的语气问道，“可是不喜荤腥，有些反胃之感？”

    安阳闻言忙点头如捣蒜，从柳子轩怀里退出来，问道：“轩哥哥怎么知道？”

    柳子轩略微垂了垂眸，唇边的笑意与平日里似乎有些不同，瞧着有些欣喜，他只说道：“若是如此，这便回公主府吧。请个御医来瞧瞧才是正事。”

    安阳听了忙说道：“可是、可是咱们还没用午膳，就这样回去，祖母她们……”

    “无事，我去与祖母说说就是。”柳子轩摇了摇头，说罢便回过身去，柳家人已经都跟了过来，连方氏都挺着大肚子来了。柳子轩未证实心中所想，便不敢乱言，只说道：“公主身子有些不适，并非祖母之过，莫要自责。轩儿这便带着公主回府去请御医来瞧瞧，无论有事无事，一会儿便派人来回个信儿。祖父祖母莫要担忧，还是先去用膳吧。”

    话虽如此说，可柳家人哪还有用膳的心情？一家子待柳子轩和安阳走了，便都回膳房坐了，只是却都望着一桌子的菜，无甚胃口。

    男人们坐着不发一言，高氏却瞅着安阳座位上空空的汤碗，心里有些难受，王氏在一旁劝着。

    马氏见大房的人有些担忧，便眉眼一挑，笑道：“说来老夫人也是好意，只是这鸡汤便是公主再爱喝，也架不住每回回来都喝上几碗！这喝得多了，反胃是自然的。”

    高氏闻言抬起眼来，王氏护着婆婆，说道：“这是何意？难不成好心还得受过？”她拍着婆婆的背，劝道，“婆母放心吧，公主想来是身子不适，公主的性子咱们如今也清楚了，不必担心公主有所怪罪的。”

    马氏闻言在一旁笑了笑，不再多言。只是却瞧着高氏和大房一家有些担忧的模样，心里痛快。暗道：真以为尚门皇家的亲事这般容易？荣耀是荣耀，可也提心吊胆不是？这儿媳妇身份高贵也不是个好事，不必侍候婆婆不说，还得婆婆供着哄着。哪像她那儿媳妇？她说东她必不敢往西，每日端茶送水，捏肩捶腿，晚上还来送洗脚水。这般比较来，她这婆婆当得可比大房舒适多了。

    马氏心里暗笑嘀咕，屋里的人却都不再理她。三房媳妇方氏这时却说道：“婆母，大嫂，你们且先别担忧，咱们都是女人，对有些事儿也是熟知的了。你们再想想看，公主方才那模样，像不像……”

    一屋子的人闻言都愣了愣，高氏和王氏互望一眼，齐齐看向方氏，眼里慢慢露出惊喜来，问道：“能真是？”

    方氏笑道：“婆母和大嫂因着担忧公主是不喜那鸡汤，所以一早就失了平常之心。可依着我看……倒是十有**。不过，到底是不是，一会儿公主府来了人不就知道了？”

    高氏和王氏两人听了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倒是比方才担忧安阳不喜欢那鸡汤的事儿更激动，婆媳两人握着手，都有些喜意。

    大约小半个时辰，公主府里果然来了人。来者是个小太监，一进屋便笑道：“给老伯爵、老夫人和老爷、夫人贺喜了！方才御医来瞧了脉，公主有喜了！”

    这话一出，王氏险些没跳起来，喜不自胜地喃喃道：“公主有喜了……果真是有喜了！婆母，您要抱曾孙子了！”

    老伯爵柳忠益也难得地笑了起来，叫人打赏了前来报喜的小太监，说道：“还杵着作甚！快去公主府瞧瞧去。”

    高氏和王氏忙点了点头，两人陀螺似地转了起来，忙张罗着要拿去的东西。

    而这时公主府里，柳子轩也难得地露出欣喜的笑意来，待把御医送走了回到屋里，直把安阳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虽然他动作极轻，却还是叫安阳愣了好一阵儿，不过，见柳子轩和她一样喜欢这个孩子，她便慢慢咬着唇儿笑了起来。

    待把安阳放了下来，柳子轩扶着她到软榻上坐好，温润的眼里喜意还未过去，却慢慢浮起些自责来，说道：“是为夫粗心了。方才才从奶娘那里听说安儿这些日子早上有些嗜睡，若是早些问过，今日便不会叫你受这般苦了。”

    安阳见柳子轩竟然先自责了起来，心里越发感动，忙摇头说道：“这怎么能是轩哥哥的错？轩哥哥一早便要去宫里，教导太子学问是很累的事，没注意也没什么，要怪就怪我，是我自己没留意……”安阳垂下脑袋，有些懊恼。御医说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她竟然一点都没留意……

    奶娘见他二人如此，从旁笑了笑，问道：“禀公主、驸马爷，此事快些报宫里吧。”

    安阳这才回过神来，忙兴奋地点头，说道：“对对对！快去跟母后禀告一声！我明日回宫去请安。”

    柳子轩闻言也笑道：“如此喜事，待报了宫里，便去账房支些银两赏下去吧。”

    奶娘喜滋滋地应了，忙退下去忙活了。

    安阳怀了身孕，自这日起公主府里天天儿热闹。除了贤王妃和纯阳等人常来看她，伯府的祖母和婆婆也是常来，每回都提醒她注意这注意那，只膳食的单子就写了好几张纸，千叮咛万嘱咐，告诉她即便是想吐也得吃东西，不可不吃半点荤食，要多吃鱼啊蛋啊之类的东西。

    除了祖母和婆婆的嘱咐，宫里也送来了各样血燕参芝等补物，多得公主府的药房都快放不下。而且每回安阳回宫请安，元皇后总要训诫她走路的姿势，不可跑跑跳跳、不可太过活泼，走路要沉稳，步子要慢……最后竟然下了懿旨去公主府，命宫正好好看着她，走路一定要人扶着，不可出任何差池。

    安阳本以为做孕妇是件快乐的事，可是长辈们这般紧张她，倒叫她有些压力。好在柳子轩最理智，有空时便带着她往湖心的亭子里小坐，常抚琴给她听，有时还能指导她下几盘棋，也间或逗逗她，帮她维持着好心情。

    月末的时候，伯府的三房媳妇方氏临盆，她年纪也有三十多了，生产有些不顺，两天两夜没能生出来，稳婆说是难产，吓坏了一家子的人。安阳听闻后，急忙去了宫里请了元皇后的懿旨，拿去御医院把御医给请去了伯府，御医一连开了好几道催产的方子，用的都是名贵的药材，终于在第三日早晨，方氏诞下一对龙凤双胞。

    这番喜事可把老伯爵和高氏乐坏了，安阳听说方氏生了对龙凤胎，高兴得忙带了礼物去看双胞胎小宝宝，到了伯府上，方氏几乎落下泪来，忙要撑着身子叩谢安阳，柳义容来到屋里倒是大礼叩谢了她的大恩。安阳忙摆了摆手，说道：“请御医的事也是母后同意了才能请来的，三叔三婶要是想谢，就改日进宫谢谢母后吧。”

    而说过这话的三日后，朝中的圣旨便下到了伯府，任命柳义容为敬州刺史，一月后赴任。柳义容闻言受宠若惊，惶惶然接了圣旨。

    安阳虽对朝中的事情不熟，可敬州她是随父皇巡天祭祖时去过的，那里有一座旧宫，敬州是大周以前的都城。正四品下的官职虽然不算太高，可是除非皇帝信任的臣子，否则不可能派去那里任职。

    这下子三房算是喜事成双，二房再不敢说一句话。只不过三房夫妻性子都低调不爱惹事生非，一家人只默默收拾了包裹，待一月过后，方氏坐过了月子，便请安阳带入宫中，在元皇后跟前磕头谢了恩，而后往敬州上任去了。

    日子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柳子轩依旧是日日去宫中教导太子，回来便陪着安阳，洵休便领着她往伯府上坐坐。

    日子便渐渐来了六月末。

    天气已是极热，安阳三个多月的身子还有些不显，只有小腹能摸出微微的一点点。不能吃沙冰这件事叫安阳很是郁闷，她只能午时待在屋里，用桌上的冰块散发的寒气降暑，等到傍晚起了凉风时才能去亭子里坐坐。

    这日，趁着柳子轩还未回来，她叫人抱了瑶琴来，对着湖面的宓荷，轻轻弹奏了起来，这曲子是柳子轩前些日子新教的，她打算练好了弹奏给他听。

    傍晚的风凉爽舒适，午时被暑气激发的烦躁渐渐缓解了下来。安阳轻轻拨弄琴弦，望着那一池宓荷幽静，脑海中渐渐现出男子亭中抚琴的清雅之姿，她缓缓闭上眼，唇边化开甜甜的笑意，琴音竟也渐渐入了佳境。虽不得那坐看云起，仙乐飘绕之境，也有些潇潇碧水之音。

    一曲奏终，身后缓缓传来掌声。

    安阳一回身，见柳子轩正站在她身后，温润地笑看着她，身上的朝服甚至还未换下来。

    “轩哥哥！”她笑着起身扑过去，柳子轩扶了扶她，道了声小心，她这才问道，“轩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柳子轩闻言笑道：“奶娘和禾儿都退了下去，我已在此有一阵儿了。安儿未曾发觉正说明一心于琴，难怪方才竟能听出些碧水清湘之音来。”

    “就是说，我弹得好喽？”安阳得了夸奖，笑得开心。

    柳子轩一见她这模样就知她想要奖励，却在她说出口之前把她扶到石凳上坐下，缓缓笑道：“方才回来时刚得的喜报，本想先回屋里叫人传信给伯府，既是被安儿的琴音引来，便先与安儿说了吧。”

    安阳听了愣了愣，忙问：“喜报？什么喜报？最近喜事可不少呢！”

    “确是如此。”柳子轩笑着点点头，这才慢声说道，“方才刚要离宫，皇上便召去说收到了大夏的信报，大夏神武端亲王爷和承和公主要回来探亲，过段日子应该便会到了。”

    “承和公主？”安阳愣了愣，慢慢瞪大眼，站起身来喜道，“三姐姐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咳~下章就是结局了，不确定写多长，所以如果明天写不完，需要后天更，我会提早通知的~

    昨天叫大家等那么晚，不好意思~

     151 再见（终章）

    宁阳要回大周省亲的事在朝堂上一公布，虽说有些朝臣猜测诸葛端云也一起回来是否目的不那么单纯，但武德帝还是命驿馆早做准备，若有沿途州府发现两人递上的通关文牒，立刻以迎公主之礼请入驿馆，护送入帝都。

    元皇后得知消息后，待皇帝下了朝，便来到明承殿上说道：“臣妾听闻宁儿要回来，这便命人将她出嫁前住过的西憙阁给打扫过了，一应物件都按着她当年走时的摆设。若回宫来看看，想必日后也能留个念想。”

    皇帝闻言看了皇后一会儿，噙起笑来说道：“皇后有心了。”

    皇后略微垂了垂眸，再抬起眼来时，眼底却是平静，只笑道：“臣妾毕竟是这孩子的养母，当年看着她自西憙阁里上了那八抬鸾轿，如今她要回来省亲，臣妾这些心思自然是有的。”

    “那便按着皇后的意思办吧。”皇帝端过茶盏垂下眸去，元皇后见了只浅淡地一笑，便行礼告退。只是走的殿门口时，却听皇帝的声音又自后头传来：“那西憙阁自宁儿嫁了以后，谦儿住了两年，朕知皇后念旧，谦儿虽搬去了旁的宫里，那屋子里摆设却还按着他住的时候。如今宁儿回来这几日且先换回来吧，待宁儿走了，皇后再命人把摆设归置回去就是。”

    元皇后闻言愣了愣，回过身来，直看了皇帝好一会儿才回神，忙福身谢了恩。皇帝放下茶盏走下玉阶，依旧是一派雍容，却是说道：“朕这些日子忙着朝事，有日子没去皇后那儿了。今日无事，便去坐坐吧。”

    元皇后有些惊喜，问道：“那午膳皇上在臣妾宫中用么？”皇帝略一沉吟，笑道：“便留在皇后宫中吧。”说罢，回身对身后的宫人道，“去三皇子宫中传召，叫他去皇后宫中，朕要考考他的学问。”宫人忙躬身去了，元皇后有些欣喜地看着皇帝，却终是矜持惯了，只笑了笑，帝后二人便往慈仁宫去了。

    而宁阳要回来的消息传进伯府，高氏激动得一夜未眠，早上起来拉着王氏的手问道：“你说，王妃回来了，咱们能见着么？”

    王氏听了宽慰道：“王妃本就是回来省亲的，虽不见得日子能住得久，但咱们好歹也是亲眷，总能见上一面的。婆母尽管放心吧！王妃出嫁前还来咱们府上探亲过，可见对咱们也是亲近的。更何况如今轩儿还做了驸马爷，如此亲上加亲，咱们一定能见着！”

    高氏听了这才连连点头，放下了心来。虽是心里着急想见，可谁也不知宁阳到底什么时候会到，因而日子照样要过。

    安阳如今怀了身子，高氏和王氏几乎天天都去公主府里陪着她闲聊，见她的身子一天天显了出来，两人都是欣喜盼望柳家能快些添了香火。

    安阳也看得出祖母和婆婆的心思，不由生出好大的压力来。古代讲究传宗接代，这些日子她回宫给母后请安，母后也是如此希望的。可是、可是宝宝的性别跟女人又没多大关系，只是这事又没办法解释，万一她生的是女儿，祖母和婆母岂非会失望？她前些日子问过轩哥哥，他对此事倒是没有强求的意思，反倒笑话她道：“当初三婶怀着身子时，安儿还劝导过。怎轮到自己，反倒钻了牛角尖？此子乃安儿所出，是儿是女又有何妨？”这事叫她放下心来，可今日看见祖母和婆婆如此期盼，她又有些压力了。

    高氏和王氏见安阳似有心事，互望一眼，忙问道：“公主可是有何心事？若是有，不妨说出来，叫妾身们帮着出出主意也是好的。”

    安阳闻言咬着唇儿抬起眼来，笑着起身慢慢走到高氏身旁，拉着她的袖子问道：“祖母，婆母，我知道你们也是盼着柳家能继承香火，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可是这事说不准的，万一、万一是个女儿，你们会不会不喜欢？”

    高氏和王氏闻言一愣，皆笑了起来，高氏拍着安阳的手说道：“原来公主是担忧这事。说句实在话，哪个女子怀着身子时没这担忧？妾身当初也常去庙里求佛，祈愿肚子里头的是个男孩儿，也好为柳家继承香火。如今回头看看，咱们柳家的香火也算旺盛的。只是你婆母她这辈子只得轩儿这一子，心里自是希望公主能为柳家多开枝散叶的。可这话又说回来了，是男是女乃是老天爷定的，这孩子既然投生在咱们柳家，就是和咱们有缘！公主看看轩儿就知道了，咱们柳家可是那恶毒不讲理的人家？若是个男孩儿，咱们自然高兴，可若是个女儿，就如同公主那日所说的，女儿乃是千金富贵之躯！这生来就给咱家带了千金富贵的孩子，自然也该好好待着。总归公主如今是头一胎，往后的日子还长着，传承香火的时候总会有的。公主如今便把这心放在肚子里，好好养胎便是了。”

    安阳听祖母这一番话，虽是还是偏向男孩的，可能有这想法已属不易。她这才笑了起来，略微松了口气。只是刚要说话，就听高氏对王氏笑道：“其实呀，我是年时收了王妃的信，得知她喜得贵子，这几日便就总想着，公主若是能早些临盆该多好！等王妃来了，我就左右胳膊各抱一个娃娃，那该多喜人哪！”

    王氏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原来婆母是打了这主意！可公主离着临盆还有半年呢！这事儿可赶不得。您就别想那一下抱俩的好事了，一个一个的抱，不也一样么？”

    高氏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用帕子掩着嘴笑，安阳问道：“三姐姐要回来的消息咱们都收着了，想必他们过些日子就该到了吧？”

    王氏听了与高氏对望一眼，两人皆是摇了摇头，王氏说道：“那可说不准。王妃是去年十一月里头喜得贵子，如今算来孩子还小呢，只怕经不起颠簸，他们路上怕是走得极慢。等到了咱们大周，指不定哪个月份了呢。”

    这事倒是叫王氏猜对了。

    宁阳和诸葛端云自从离了大周帝都，两人便乘着车马慢慢而行，一来是诸葛昱年纪还小，经不起赶路。二来是这回走的是当初出嫁时的路，宁阳那时候离开送亲的队伍跟着诸葛端云回北关，并未走过这条路。而这条路是当初两国商议而定的，所行之处，皆是大夏的重城名镇，风光无限。因而这回两人便索性慢慢而行，遇上了名胜风景便停下来歇息几日，游览够了再上路。反正皇帝只说在大周的时日不可超过半年，可未规定诸葛端云回北关的时日，因而两人在大夏的地界里就放心游览，待到了夏周两国东南边关之时，日子已到了十月末。

    诸葛端云和宁阳两人知道无法再常服而行，只得拿出通关文牒，递给边城的守卫。

    边关的刺史没一盏茶的功夫便气喘吁吁地穿着官袍跑来，见了诸葛端云和宁阳一行人便参拜道：“下官祁州刺史宋廉参见大夏端亲王爷、王妃。下官早已奉皇命在此等候数月了，请王爷王妃进驻驿馆，明日下官派守军护送回帝都面圣！”

    宁阳闻言点点头，这一路在大夏，他们也游览了好一段日子了，如今到了大周，自然该遵着规矩。

    第二日一早，仪仗停在驿馆门口，宁阳换上了盛装抱着儿子坐上绛红彩凤花屏大轿，奶娘和姚氏各得了一顶小轿跟在后头，王府的车马由护卫驾着，良儿、子陌、子秋和子青四个丫头便得了机会坐在里头，四人皆兴奋得不得了，忙拿了瓜子点心等零食便进去聊天儿看风景了。小七带着王府的其他护卫骑马护在轿子和车马两侧，诸葛端云驾着玄黑的战马走在轿子前头。迎接的仪仗在最前头打着牌子、执着大伞彩扇、开道锣号、喇叭、大鼓领路，最后头则由大周的守军护着。整个仪仗长达两三百米，沿着大街前进，锣鼓、喇叭、大号齐鸣，鞭炮响得喜庆，百姓占了长长的一条街，伸着脖子惦着脚跟看热闹。

    宁阳坐在轿子里，不由想起了出嫁时的情景，如今再回来已是四个年头，她怀里抱着儿子，慢慢掀开轿帘的一角，小家伙骨碌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瞧着，兴奋地在她腿上一直蹦着，宁阳把他抱得紧实，他却笑得咿咿呀呀的。外头锣鼓鞭炮喧天，轿子里头儿子也跟着叫，宁阳不由摇了摇头，心里却是高兴甜蜜。

    仪仗队伍走得自然快些，每到了下个驿馆便能歇上一日，只是这般走来，待到了帝都时，也已入了十二月。

    帝都的百姓听闻嫁去大夏的承和公主回来省亲，皆从城门口迎到东街大道，仪仗停在驿馆门口，礼官领着诸葛端云和宁阳进屋换了盛装礼服，奶娘和丫头、护卫们皆在驿馆等着，诸葛端云和宁阳抱着儿子诸葛昱，随礼官一刻不停地又上了轿子，仪仗锣鼓声又起，队伍浩浩荡荡地经崇华门入了宫。

    时值午时，金殿之上，百官肃立，太监唱着嗓子十步一报：“大夏神武端亲王爷携端亲王妃大周承和公主面圣——”

    声音在巍峨庄严的大殿前频传喝报，震得人心里都扑通扑通地跳。宁阳只觉得自己的脚踩在九龙青阶之上，一步比一步沉重。她垂着眼，看着自己大红深青霞帔的裙摆，金绣云霞凤纹随着步子若隐若现，当脚下的青石换做玉阶，她只觉得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

    太监的报唱忽听，大殿之上一道雍容沉敛的目光落于宁阳身上，却隐隐有几分激烈。宁阳不敢抬头，只抱着儿子，与诸葛端云双双跪拜：“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快平身！”皇帝自御座上起身，缓缓下来，竟亲手将两人扶了起来。群臣皆躬身给诸葛端云见礼，并高呼“公主千岁”。

    宁阳在百官高呼里慢慢抬起眼来，四年未见，父皇的鬓边已生出些白发，眼底却似被政事风霜磨得更加深沉，只是那似海的深沉里却似有些缅怀、怅然悠远之绪，只缓缓笑道：“好啊！长大了，也长高了，比出嫁时圆润了些，看来端儿待你甚好。”

    宁阳柔柔地看了诸葛端云一眼，点头道：“谢父皇为臣女赐得良缘！夫君待女儿甚好，只是远嫁他国，不得与父皇亲人相见，臣女甚是想念。得夏皇特旨隆恩，夫君这回回封地镇守边关，臣女才得以回故国省亲一叙。”

    宁阳说过话，便要福身再拜，皇帝却将她扶了起来，眼却望向她怀中抱着的孩子。宁阳忙说道：“禀父皇，这是昱儿。”说罢，便把儿子拍醒，指着给他看外公。小家伙被人吵醒，皱着鼻子，耷拉着眼皮子，乌黑的眼睛朦胧胧水汪汪，极惹人怜爱。

    宁阳见父皇似乎想抱这孩子，却顾忌着满朝文武在场，终是端着帝王的仪态未曾出手，只是点头称好。

    宁阳笑着垂下眸去，却不知为何，鼻子有些发酸。

    这日午时乃是朝宴，到了晚上才是家宴。午时皇帝于延和殿上宴请百官，诸葛端云自然跟着去延和殿上入席。而宁阳则跟着宫人去了中宫拜见皇后，与朝中命妇们一同用午宴。

    去慈仁宫的路宁阳还熟悉，每走一步都有些说不清的感慨和怀念，她来不及去回忆那金瓦红墙，宫殿亭廊，人已经到了慈仁殿上。

    殿上的宫妃、公主、命妇们早已按着品级坐好，听宫人来报，忙纷纷起身。只见得一女子一身金绣云霞凤纹的盛装，发间挽着乌髻，金凤簪、珠翠牡丹花、梅花四珠钗环、九翟衔珠步摇，腰间挂着金坠，怀中抱着个粉团儿般的孩子。那孩子正醒着，咿呀咿呀地笑着，声音洪亮。女子垂眸望了儿子一眼，笑容慈爱柔美，明明身姿如柳，面容如兰，却有种超越年龄的稳沉。

    她步伐稳重地迈进殿来，将孩子交给身后的宫人，这才垂首垂眸大礼跪拜：“臣女宁阳拜见母后！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她头磕在地上，大殿里一片安静，直到皇后将她扶起来，她才慢慢抬眼。

    这一望，更是一愣，只见皇后织金云龙纹的袍子，九龙四凤冠，金凤珠簪和翠云珠花都遮掩不住鬓边的几丝银白。她举止笑容仍是端庄，一如自己当年看见她第一眼的时候，只是她眼中如今却多了几分平静与温和，这不由叫宁阳一愣。

    “可是回来了。六月里就传了信报来，竟过了半年才到。母后和你几个姐妹都望眼欲穿了，快叫母后好好瞧瞧！”元皇后牵着宁阳的手，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颔首笑道，“好！瞧着便是日子过得不错。”

    宁阳心里的惊讶不减，却仍笑着说道：“叫母后担忧了。两国有别，平日里不能常寄家书回来，只能年时借着给外公外婆写信之机问候父皇母后福寿安康，只希望奉给母后的年礼能聊表一些心意。”

    “瞧这话说的。母后还能不知两国有别，多有不便么？你能年年记得这些，便是有心了。”元皇后说着话，这才似乎想起什么来，赶忙说道，“瞧母后，一见你回来高兴得把什么都忘了。快去见过几位娘娘和你几个姐妹！”

    宁阳这才应了，先去大殿左侧见过了贤妃、德妃和淑妃。早在大夏时便听说了父皇立了瑞阳为太子，可如今的贤妃仍旧是待人极淡，礼数周全，与当年没什么两样；德妃也是一样，性子爽直说话也不拘礼；淑妃仍是打扮得最贵气，除了皇后她不敢越过，发上的金簪珠翠皆是上品，只是再厚的脂粉也掩不住她眼角的憔悴和力不从心。

    宁阳与三妃见过了礼，便又与纯阳的母嫔李充仪见了礼。这才来到右侧，想要见见多年未见的姐妹，只是一转身就愣住了。

    只见凌阳站得远些，安阳与纯阳站在一处，发间一朵曼陀罗花并着鸾簪步摇，略微咬着唇，一脸兴奋。只是那一身葱黄金凤妆花的裙子再宽大，也遮掩不住她挺着的肚子。

    宁阳一愣，还未回过神来，安阳便笑着拉起她的手来，略带些埋怨道：“三姐姐可算见着我们了！你要是再不转过身来，我就要和二姐姐去把你拉过来了！”

    见安阳仍是笑容明媚，声音清脆，宁阳不免又瞧了她一会儿，明明觉得哪里有些不同，却又一时瞧不出来，只是眼角余光瞥见凌阳眼里似有不屑之色，却垂了眸，一副端庄有礼的样子。

    宁阳脸上的笑意不变，见安阳没发觉，也就当做没看见。这时只听纯阳小声对安阳道：“我可不和你一道儿去拉三妹妹，我反倒要拉着你才对。你过了这个月就该临盆了，性子还是这么急冲冲的。”

    宁阳闻得这话更加惊讶，这还是那性子软，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纯阳？虽然她方才那话声音也挺小，只是今日这般场面，她竟能跟安阳开起玩笑来……

    她摇了摇头，心里不知是怀念还是感慨，只笑着对纯阳道：“二姐姐，你的性子比以前开朗些了。”

    纯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垂眸之时柔美难言，只小声说道：“三妹妹也变了些，个子长高了，性子也更沉稳了。”

    “我出嫁时才十二岁，若是如今还没长高，那还了得？”宁阳笑了起来，顺道打趣纯阳。纯阳果然红了脸，垂下头去，殿上的宫妃命妇们都跟着笑了起来。宁阳在众人的笑声里转向一旁的凌阳，笑道：“我出嫁时，便是五妹妹如今这么大，今日再见，五妹妹也出落得标致了。”

    这话可不是恭维，凌阳如今虽说才十二岁，打扮得却已是花团锦簇。她相貌与淑妃像了个七八分，假以时日，必是拂柳窈窕之姿，百媚千娇之貌。只是她如今这年纪，打扮上就已极是讲究，今日非但施了香粉唇脂，发间的钗环花团也极尽华丽。小小年纪，眼角微挑间的那三分厉色像极了淑妃，只这般看着，怕是无人能把她当小姑娘看待了。

    凌阳见宁阳跟自个儿打招呼，便垂眸笑了笑，缓缓福身行礼道：“五妹凌阳见过大夏端亲王妃。”说罢，她抬起眼来，貌似不经意地扫了安阳和纯阳一眼，两人皆是一愣。纯阳马上白了脸色，偷偷向母嫔李充仪看去，只见李充仪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忙收回眼神，福身对宁阳道：“姐妹多年不见，竟一时激动忘了礼数，还望王妃莫怪。”

    “二姐姐，五妹妹，快别如此！”宁阳忙将两人一手一个扶了，却是看着凌阳说道，“此番回来，除了看望父皇母后、各位娘娘和长辈亲人，也是为了叙叙多年的姐妹情谊。这些日子咱们就像以前那般，姐妹相称。旁的礼数暂且放下吧，否则倒要生分了。”说罢，也不给凌阳说话的机会，便又往前走了几步，给贤王妃和武王妃见了礼。

    安阳见她见过了这些人，这才又过来拉了宁阳的手，迫不及待地把她领到大殿中间右侧去，说道：“三姐姐快见过祖母和婆母吧，她们盼你都盼了好些日子了！”

    王氏搀扶着高氏，感激地对安阳点头微笑，高氏却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宁阳，只见她容貌如兰，温婉娴静，模样年纪皆如自己那早逝的女儿，若非她的气质娴静里透着稳沉，比之柔儿多了些大家风范，她当真要以为是自个儿的女儿回来了。

    高氏红了眼，王氏却微微扯了扯她的裙袖，唤了声婆母，又率先给宁阳行了礼，高氏这才反应过来。

    宁阳见到外婆也是心中激动，眼睛泛红，却也知此时不是哭的时候，这便与二人见过礼，这才入了座，开始了宫宴。

    席间宁阳得知柳家封了开国伯的爵位，柳子轩从太常寺少卿升任太子太傅，官居从一品，教导瑞阳。而贤妃的弟弟陆呈，当初与柳子轩一同在国子监读书的陆呈已经返回南郡，娶了兰珠郡主为妻。自己出嫁前便已娶妻的贤阳和武阳，如今都已在朝中任职，府中妻妾皆有，儿女成双。贤阳如今得二子一女，正室王妃得一长子，次子为府中的妾室所出，幼女乃是侧妃所出。武阳如今只得一女，乃是正室所出，其他的侧妃夫人却能有所出。而纯阳竟有几年未能有孕，所幸后来千难万难终得一子，为夫君延了香火，如今心愿已了，整日在府中相夫教子，日子安逸和乐。

    宁阳听得这一切，只觉得心中感慨怅然，说不出是何滋味。相别已有数年，她有许多事都未曾与这些兄弟姐妹一道儿经历，或许他们也觉得自己有所不同。一别经年，物是人非。也不过如此。

    宴席很晚才散，朝中命妇们散去，宫妃们也告退回各自宫中歇息打扮，等着晚上的家宴。而宁阳和几个姐妹则留在殿上陪着元皇后说话。被母亲冷落了好久的诸葛昱早就不乐意了，直伸着胳膊奶声奶气地喊着：“母、母母……娘娘……”他刚学话不久，直把元皇后逗得乐了半晌，只是期间看了安阳的肚子好几眼，瞧着有些期盼。

    晚上家宴之前，贤阳和武阳到了不说，连身子一直不好的谦阳也来了，瑞阳来得最晚，却是和柳子轩一同到的。

    宁阳与这些兄弟见过礼，心中更是感慨。贤阳仍是笑容爽朗，只是眼底却似乎被朝事磨砺得有些深沉；武阳还是那般阴郁的样子，见过礼后便立在一旁，鲜少与几个兄弟搭话；谦阳气色瞧着尚好，给人的感觉安静有礼，只是说话声音不大，脸上的笑容却是暖人；几个兄弟里属瑞阳年纪最小，却是最有礼的，走到哪里都不忘问一声老师，瞧着倒是甚是尊师。

    柳子轩仍如以前见过的那般温润有礼，那时的少年如今已是谦谦如玉，君子之风。他与殿上众人见过礼之后，便回过身去，果见安阳正笑着要跑过来，不由摇了摇头，温声说道：“慢些。”

    安阳闻言忙住了脚步，身后却传来元皇后的轻斥：“整日都见，用得着你这般？也不看看自个儿如今都是快临盆的人了，还这么不知沉稳。”

    安阳暗地里吐了吐舌头，被母后说了就只得乖乖地站着，直等着柳子轩走过来，她才挽起他的胳膊，轻轻拉扯着他宽大的袖袍，小声唤道：“轩哥哥。”

    柳子轩轻声笑了笑，说道：“母后说的是，这些日子当更加小心着身子才是。”安阳皱了皱鼻子，终是点点头应了。

    宁阳在一旁看着暗暗称奇，记忆中安阳打定了主意要做的事可是鲜少有人能阻止，如今怎这般听话了？她摇头笑了笑，暗道果真是这些兄弟姐妹都变了……

    这一想，心中难免又生出感慨来。直到了晚宴开始前，诸葛端云才随武德帝来了慈仁殿上，众人一番行礼，便都入了座，宫人们上了茶酒御膳，因着是家宴，武德帝比之午时在金殿之上倒是放开了许多，把外孙抱去逗了好一阵儿。

    诸葛昱如今已认得人，并不怕生，只要是宁阳亲手交给的人，总能抱上一会儿。只是他没能安静太久，转着眼珠子四处瞧时看见了诸葛端云，这便一个劲儿地伸出胳膊要父王抱，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爹、爹爹……”

    元皇后在一旁见了掩嘴笑了笑，对宁阳道：“该教着叫父王，怎么能叫爹呢？”

    宁阳听了笑道：“回母后，因着刚教着他学话时是在路上，两个字儿的不如一个字儿的好学，他便先学着叫爹娘了，总归是这样叫着也觉得亲热，只这几日才教着他学着喊父王母妃。”

    元皇后点头笑道：“你自小就是个有章程的，如今喜得贵子，想必也知道如何教导。只是你们在路上行走，虽说劳累些，可这孩子也满了周岁，是时候学着走路，可别教得太晚。这些日子你们回来探亲，母后叫人把你小时候住的西憙阁给收拾出来了，你若想回去看看，和几个姐妹坐坐也是成的。无事就常来宫里走走，去伯府看看亲眷、去几家王府、公主府上瞧瞧。如此说来，这番回来的事儿也不少，倒不如多住些日子。”

    宁阳听了一愣，看向诸葛端云。这时，皇帝也将昱儿交给了诸葛端云抱着，抬眼问宁阳道：“宁儿这次回来实属不易，若这回走了，下回父皇和你母后也不知能否再见着你，倒不如住段日子，眼看着快到年时了，父皇也不留你过了上元，你便过了年再走吧。”

    宁阳闻言更是有些为难，她确实想多住些日子，可在大周的日子只有半年，如今已耗去两个月，若住得久了，回北关的路上势必要赶着走了。

    诸葛端云望了她一眼，淡道：“难得回来一次，便按着父皇的意思吧。只是此次出来，只得半年时日，待过了年便要赶路了。如今昱儿已满了周岁，身体也健康，想来路上应当无事。”

    武德帝闻言笑着称好，宁阳见诸葛端云答应了，也就安心住了下来。

    只是家宴结束时，皇帝命宁阳明日去芷兰宫里给母妃上柱香。宁阳本就有此打算，这便应了下来，第二日与诸葛端云一起去了芷兰宫。院子里摆上几案，燃上香炉，置了点心香茶，宁阳举香跪着，觉得这场景真是特别地熟悉，只是此时她旁边跪了诸葛端云，还有一个好奇地要抢她手里燃香的小娃娃。

    宁阳没想到这芷兰宫会一直空着，她想起以前在这里与诸葛端云遇上的两回，还有出嫁前来看望母妃，结果遇上了父皇的那晚，心里总有些百味杂陈。她推开门，入了母妃的屋子，见那外屋墙上果然挂着母妃的画像，而里屋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得放着几样东西。宁阳有些好奇，走过去细瞧之下，却是微微红了眼。那桌上放着的东西皆是她这些年写来的信件，其余的都是托外婆送入宫中呈送给父皇的年礼。她送给父皇的年礼大多是些自个儿画的屋子楼阁，或是书的诗字经文，也有一些小物件，诸如大夏的金银饰物、古画古玩……物件虽不多，却都摆在母妃的桌子上，朝着床榻。

    宁阳顿时觉得鼻子有些酸，诸葛端云过来拍了拍她的背，淡道：“待回到北关，将你画的母妃的画像挂起来，日日供奉着吧。”宁阳点了点头，终是忍住了酸涩之意笑了笑，两人又抱着儿子在宫里各处走了走，怀念了许多当年事，这才出了芷兰宫。

    自这日起，宁阳和诸葛端云便每日来宫中给帝后请安，之后诸葛端云便会回驿馆去，宁阳则会留下陪皇后闲聊些家事，有时也去其他宫妃那里坐坐。

    安阳如今虽然快要临盆了，但是精气神儿依旧很好，她也每日都进宫来，拉着宁阳先逛宫中，从慈仁宫两人小时候的院子开始，到内文学馆、御花园，连当初陪着永阳只去过一回的武场都去了。姐妹三人想起以前的事来，一开始还有些感慨，后来便都兴奋地聊了起来。

    这日，走到御花园里，宁阳和纯阳都怕安阳累着，便提议去亭子里坐坐。只是这一坐下，宫人上了茶点来，三人却都沉默了。最后，终是安阳憋不住话，说道：“就是这亭子。当初咱们常在这儿坐着玩的，后来大姐姐嫁去大渊前，咱们还在这儿送了贺礼给她。如今三姐姐回来了，大姐姐怕是见不着了……”

    纯阳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拍着安阳的手说道：“世上之事哪能事事如意？如今虽见不着大姐姐，三妹妹却是回来了。能叫我们姐妹见上这一面，倾诉往时今日，便已是上天垂怜了。”

    安阳闻言点点头，转着眼儿笑道：“我只是想起大姐姐在的时候，咱们姐妹在一起的日子多好啊。虽然三姐姐太安静了些，二姐姐又太胆小了些……”

    她话未说完，宁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了纯阳一眼，问安阳道：“你这是怀念，还是故意在打趣我们？”

    “我说的是实话。”安阳清脆地笑道，“咱们几个里头就属大姐姐最直爽了！说话办事都是个大方的，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多痛快呀？哪像二姐姐那么胆小，什么事儿都得问过母嫔。三姐姐又那么温吞顾虑，凡事都得想清楚了才肯行。”安阳也不避讳，说起小时候的事来，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只是说着说着不免低下眼去，拧着帕子望着茶碗，喃喃道，“不过，姐妹几个里头就属我最闹腾、最能闯祸就是了……如今二姐姐已经敢说上几句话了，三姐姐虽然看着比以前更沉稳了，可是做事说话感觉上果断了很多。只有我……虽然已经认真在学了，可是还是有好多事需要人从旁提点才能注意到。要是大姐姐如今回来了，她一定头一个笑我……”

    安阳越说声音越小，只拧着帕子垂着眼，看去似乎很少懊恼。纯阳闻言忙劝她，宁阳却是端量了安阳好一阵儿，心里生出些奇异的感觉。

    其实，这趟回来，她对安阳的感觉最是复杂。她们两人毕竟来自同一个地方，只是出嫁前她一直觉得没有相认的理由。毕竟两人性子不同，处世观念相差太远，相认也没什么意义。倒不如各自按着自己所想的日子过也就是了。可是如今回来这些日子，她看得也清楚，安阳的改变其实比纯阳要大得多，她以前是那般做事兴冲冲的性子，如今不论人多人少的场合礼数都算得上周全，说话做事虽还显稚嫩，却已没了以前那种浮躁的感觉，倒让人觉得有些清气。

    宁阳觉得，自己自从生了儿子以后，在人生的感悟上似乎比以前多了些东西。因而这些日子她才渐渐生出些与安阳相认的念头来，只是这念头却让她一时拿不定主意。毕竟这么些年都瞒了过来，又要如何突然开口呢？如今见安阳的日子也幸福美满，她正在慢慢学着融入古代的生活，终有一日，她或许也忽然间觉得自己就是个古代人的那一天。既然如此，自己若是当真与她相认，勾起现代时的回忆，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呢？

    宁阳心里拿不定主意，这时，却听安阳笑道：“算了算了！还是二姐姐说的对，我这性子也不适合唉声叹气的。有这工夫不如带着三姐姐到处走走逛逛！这几天咱们也把宫里逛得差不多了，明日起咱们就去逛别处吧！二姐姐和我的公主府里三姐姐一定要去，而且伯府上也等着三姐姐呢！”

    宁阳闻言把心中之事且放到一旁，只点了点头。

    第二日，正好碰上洵休，诸葛端云和宁阳来宫中给帝后请过安，宁阳便请了去伯府上探望外公一家的事，皇帝准了，宁阳与诸葛端云回了驿馆换了衣装，便去安阳的公主府上叫上她与柳子轩一道儿前往伯府。

    到了伯府上，一番见礼，高氏便抱着宁阳哭了起来。宁阳默不作声，只是见外婆哭得久了，她也忍不住红了眼，只忍着眼泪笑道：“宁儿好不容易回来探望外公外婆，外婆怎哭成这般？咱们该高高兴兴的才是。”

    王氏听了从旁劝道：“王妃说的是，婆母当高高兴兴的才是。王妃得了夏皇隆恩回来探亲实不容易，若这回走了，下回还不知能不能再见……倒不如这些日子高高兴兴的，大家日后想起也好各自留个念想……”她本是劝人的，只是劝着劝着自个儿也哽咽了起来，拿着帕子掩着口鼻，眼睛红了起来。

    高氏却是连连点头，忙拿帕子拭了泪，将宁阳上上下下地端量过了，哽咽道：“如今瞧着王妃的日子过得好，外婆和你外公也就放心了。”说罢，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老伯爵柳忠益也忍不住看了宁阳好几眼，终是摇头叹息，想来也是想到了女儿。

    宁阳没想到能见到二房的舅父舅母，忙又和二房的人见了礼。之后，老伯爵便带着男人们在花厅闲聊，高氏带着女人们去了后院儿。

    一进得屋中，王氏便扶着安阳小心地坐下，高氏却急忙将宁阳怀里的儿子抱了过来，左瞧右瞧，只差没亲得贴上脸去，连连笑道：“这孩子可真是粉团儿似的，瞧这眼睛、这嘴儿，跟他父王可真像！”宁阳在一旁笑着，高氏却接着道，“这性子倒是瞧着没王爷那般孤沉！”

    宁阳闻言笑道：“若是他父子两个都是那般冷沉的性子，还叫我的日子如何过？闷都要闷坏了！”她立誓要把儿子的性子养得欢快些，至少要像她这个娘亲一些，若是王爷哪日不理她，她就把儿子拉来陪着她。

    高氏和王氏闻言都笑了起来，连连称是。安阳往椅子里融了融，坐得久了觉得有些累，却是笑着插嘴道：“要是我生了孩子，不管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都希望性子像轩哥哥一些，要是像了我，我可受不了。”

    高氏和王氏闻言，与宁阳互望一眼，三人皆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王氏忙走过去询问安阳的身子情况，安阳摇头笑说不碍事，高氏这才叹道：“如今公主嫁了轩儿，王妃与公主又是姐妹，这缘分之事说来还真是叫人感慨。”

    宁阳听了略微垂下眼去，心里对这缘分一说更是难言。

    这日去柳家探过亲后，安阳便在公主府里躺了几日未曾出门，听说是这些日子累着了，略微动了胎气。

    宁阳给元皇后请安时听说了此事，忙回了驿馆拿了几样东西便去公主府上看她。安阳卧在软榻上由奶娘和丫头们陪着闲聊，见宁阳来了，忙要起来。

    宁阳说道：“躺着吧。听说你动了胎气，我特意来看看，好些了没？御医来怎么说？”

    安阳闻得这话撅了嘴，牢骚道：“早好了！我只是那天下午回来觉得有些不舒服，御医来瞧过，说是要月底才足月，如今还不碍事。我第二天早上就好了，可母后还有祖母和婆母一个也不许我出门，我就只好乖乖躺着了！幸亏三姐姐来了，不然我要无聊死了。”

    宁阳听了有些担忧地说道：“虽说月底才足月，可提早个几日也是有的。我当初就是提早了些日子。因而四妹妹千万别以为无事，这些日子还是在府上安心养胎得好。”

    “真的？”安阳听了这才咬着唇，正色了起来，没过一会儿，她朝宁阳招招手，宁阳倾过身来，才听安阳小声问道，“三姐姐，临盆的时候疼不疼啊？”

    宁阳见她要问这事，自是明白安阳的心情。自己总归算是有过一回经验的人了，与她说说或许对她有帮助。于是便叫安阳屏退了屋里侍候的人，这才与她细细说了起来。两人像是在说神秘的事情，脑袋凑到一起。安阳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咬着唇儿一副害怕的样子，待宁阳讲完了，她才哭似地问道：“要这么久？还有，还高粱杆儿管用么？干不干净啊……”

    “总比剪刀干净些。”宁阳劝她道，“到时兑碗子盐水消消毒也就是了。”

    安阳胡乱点头应了一声，却是缩着身子，眼里还是有些忧惧之色。宁阳却笑着劝她道：“不必想太多，到时有御医开着方子，也有稳婆在，保准叫你平平安安的。女人有哪个不得经这一道坎儿？过去了再回头想想，也就那么回事。”

    安阳仍是胡乱点着头，心里却似觉得哪里不对劲一般，慢慢回过味儿来，狐疑地瞅着宁阳问道：“三姐姐，你方才说什么？盐水……消毒？”

    宁阳闻言一愣，忙垂下眸去。安阳却瞅着她不放，歪着脑袋狐疑了好半晌，才说道：“这是大夏那边的方法么？”

    宁阳听了抬起眼来，又是一愣。只是这回却笑了起来，大概连安阳自己也不敢想这世上能有两个人来自同一个地方吧？所以她才这样问……

    宁阳垂着眼，心底却不知为何越发平静了下来，她笑了笑，并不答安阳的话，只拿出一只银锁递给她，平静地说道：“这是我来时从银铺里打的银锁，这长命银锁乃是新花样，一面阴雕一面阳刻。这花样在大夏原是没有的，只因我以前曾在博物馆里见到过，记住了这种样式便说与匠人听，不想还真给打了出来。如今见你快要临盆了，我走时也不知能不能见着，这银锁便就提前送给你吧。”

    安阳望着那银锁，却是不接。只呆木地瞅着，从银锁瞅到宁阳，然后又转着眼珠子再去瞅银锁，最后又猛地一阵摇头，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宁阳笑了笑，把她的手拉过来，将银锁交给了她，嘱咐道：“可别说出去，就说是大夏的新款式就好。”

    安阳的头却摇得缓了起来，呆木的眼神转到宁阳脸上，张着嘴巴，过了许久，脑中仍是有些空白，只呐呐问道：“三姐姐，你刚才、刚才说……博……博物馆？”

    宁阳淡淡地笑了起来，点头道：“我跟你来自同一个地方，自然去过博物馆。”

    “……同一个地方？！”安阳猛地又摇晃了两下脑袋，拍了拍自己的脸，才又慢慢看向宁阳，只是审视了一会儿，却笑了起来，说道，“什么同一个地方？三姐姐，你糊涂了么？咱们从小都在宫里长大，自然在同一地方了！”

    宁阳闻言却是不说话了，只笑望进安阳眼里，笑容浅淡，神色却是坦然。

    安阳慢慢笑不出来了，她垂下眼去，转了转眼珠子，忽而抬起眼来指着宁阳，连珠炮似的问：“小龙女是杨过的妈还是宠物？一秒钟回答！”

    这话问得极突然，倒是把宁阳问懵了，她愣了好一阵儿才回过神儿来，不由笑疼了肚子，说道：“虽然好些年没听过这些名字了，但是这个我还是记得起来的。小龙女原是杨过的姑姑，后来便是妻子了。”

    这回安阳是彻底愣了，她直愣愣地瞧着宁阳，喃喃自语道：“答对了……这怎么可能呢……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巧的事？”她自言自语着，忙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应该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宁阳说道：“我刚来时，目睹了母妃身故，后宫朝堂之变，因而便打定了主意要随波逐流。你没看出来也是常事。你我二人本就性子不同，我原是不打算说的，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说出来对你我是好是坏。你如今的心情我能理解，当初我发现这世上有人与我来自同一个地方时，我也很激动。只不过当时的环境形势使然，我决定不与你相认罢了。”

    “为什么不相认？”安阳从软榻上坐起来，已经有些激动，“两个人来自同一个地方也就算了，我们还生在一起，三姐姐，你不觉得这实在是太有缘了吗？你怎么忍得住？”

    宁阳摇了摇头，起身到桌前给她端来热茶，叫她情绪别太激动，待她喝过，好些了以后，宁阳这才说道：“为何忍不住？有缘归有缘，可你我的处世性子到底差了太远。你如今再想想咱们小时候，若你早就知道我和你一样，你会赞同我的生活方式？”

    安阳虽是情绪激动，却也不是生气，她到底还顾及着肚子里的孩子，加上宁阳说话缓慢，语调也平静，她这才慢慢安静下来，顺着宁阳的话细细回想，慢慢摇了摇头，不可思议地说道：“三姐姐，你真的跟我一样？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你难道不想像小说里面的人那样，人见人爱，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来？”

    宁阳听了淡淡笑了笑，坦然道：“哪个人愿意被人讨厌？有谁不想人见人爱的？可这世上有哪个人能做到？轰轰烈烈的事，我倒是羡慕旁人能做到，可也只是羡慕罢了。我的性子做不来那样的事，我自是最清楚不过。你倒是喜欢过那样轰轰烈烈的日子，可是如今这日子与你想的相差甚远，你可有觉得不好之处？”

    “没有！”安阳想都不想地摇头，低声说道，“虽然别人能做到的事我只不过原模原样地照着搬过来，却总是失败收场，每回都低落得不得了……可是，现在的日子就算拿一百件轰轰烈烈的事来跟我换，我都不要换掉！”安阳低着头，拧着帕子，脸上却露出小女儿的幸福神色，只低低说道，“只要有轩哥哥在，什么我都可以不要……”

    宁阳闻言，将她手中的茶盏端过来，又重新斟过一盏来递过去，才笑着说道：“这不就是了？我原来担心我对你坦言了以后，会叫你的心里有些波动。如今听你这番话，我也就放心了。”

    安阳捧着茶盏低下头去，也不知是不是茶水太烫，脸也跟着慢慢热了起来，只低声问道：“三姐姐，我以前做的那些事，你见了是不是心里在笑我？”

    宁阳一愣，摇头笑道：“那倒没有，我只是觉得你我二人想要过的生活不同，所以我心中只是有些不赞成罢了。”

    安阳闻言松了口气，却撅起嘴来仔细又看了看宁阳，说道：“不过，三姐姐的活法我也有些不赞成，我虽然现在明白了有些事不像我想象得那么简单，可是你也太小心了。我真的、真的完全看不出来你是从那边来的人！你看起来就像……”

    “就像这边的人？”宁阳接口笑道，语气有些感慨，“其实，有时我自己都会忘了我是那边的人。后来，我也就不纠结这件事了。反正我又不知道回去的方法，也知道回去没有用了，所以老天给了我再活一辈子的机会，我何必自怜自艾？反正无论在哪里，日子总要过下去，这辈子我可是打算好好过的！”

    安阳慢慢垂下眸去，却是缓缓点了头，再抬起眼来时，眼里已是坚定不移：“三姐姐说的对！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轩哥哥对我很好，我也快要有宝宝了，以后的日子我也要好好过！”

    安阳起身把茶盏放回桌上，回身时宁阳也站了起来，把放在软榻上的银锁再次递给安阳，安阳这回也不犹豫便接了过来，两人相视而笑。

    自这日起，这件事情两人便默契不谈，只等着安阳身子好些时，宁阳约着纯阳一道儿来她的公主府逛了逛，之后又去了纯阳的公主府，连贤阳的王府都去坐了坐。

    过年的日子总是忙的，元皇后忙得脚不沾地，却又不允宁阳帮忙的请求，无法之下，宁阳只得去安阳的公主府陪着她，越是要到年时，安阳就越有些紧张。她临盆的日子也就在过年这几天。伯府上，高氏和王氏也常来陪着，几人坐在一处，聊起来总是没完。

    过年那日，诸葛端云和宁阳仍是如同刚来那天，午时两人分开参加宫宴，晚上便去了慈仁宫里参加家宴。

    宁阳知道，自己身为远嫁他国的公主，能有此回来探亲的日子实为不易，这样的日子只怕以后不会再有，因而她特别珍惜这晚的除夕家宴。无论是父皇还是母后，又或者是几个兄弟姐妹，宁阳都尽可能地与他们多说几句话，席间一片和乐。

    子时过了，皇子公主们给帝后磕头问安，送上年礼。这场景一幕幕过眼，只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只是小时候的人，却都已经长大了。

    宁阳送上的贺礼，仍是第一回参加年宴时送的书法字，连上面的一字一句都是一样的。帝后看过，皆深深望了她一眼，似乎明白她的心思，皇帝赏赐的物件也竟与那年一样，一方贺州的松竹香墨。

    宁阳双手接过这方香墨，大礼谢恩之时，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划过脸颊，热得烫人。

    这一晚上，慈仁宫里都是欢声笑语，帝后坐在上首，与宫妃和小辈们猜谜戏言，没人提出要散宴，众人便这般游戏着，一直到天蒙蒙亮。

    该离去的终究要离去，宁阳和诸葛端云大礼拜过帝后，和众兄弟姐妹一道出了宫，去柳府上拜过年，终是依依不舍地回了驿馆。

    护送的仪仗已经停在驿馆门口，奶娘正指挥着丫头们把帝后赏赐之物和各家送的东西都装进车里。良儿抱着一大堆的包裹出来，正碰上小七在整队，她也不管旁边有人没人，只快步走过去，一股脑地把包裹都摞进小七怀里，然后擦了擦脸上的汗，说道：“快帮忙搬进车去！累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小七嘴角抽了抽，却是乖乖地把东西搬进车里，回身时，挠了挠头，有些不自在地问道：“那个……还有别的么？”

    身后的护卫见了齐声起哄起来，小七却回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良儿脸上一红，却转头说道：“跟我进屋去搬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驿馆，外头的护卫军却还是起哄不止，宁阳见了笑了笑，对诸葛端云道：“看来等咱们一回了北关，就要张罗着办喜事了。”

    诸葛端云只轻哼道：“你的丫头，你做主就是了。”只是上马前补了一句，“小七不错。”

    宁阳见了这才笑了起来，只是见诸葛端云已经上马，仪仗也已经齐整，她心里这才又生出不舍来。奶娘走过来，劝她且先上轿，宁阳点了点头，回身深深望了眼皇宫的方向，又望了眼伯府的方向，待看过帝都的街道，她终是深吸一口气，回过身去，打算上轿。

    “三姐姐！”

    身后一声脆生生的喊声，宁阳回过身去，见竟是安阳和柳家人一道儿来送，外婆和舅母二人都来了，连柳子轩也在。

    “你怎么来了？已经在临盆的日子里了，你怎么不在府里待着？”宁阳忙过去问道。

    安阳笑了笑，望了祖母和婆婆一眼，说道：“我来送送你，祖母和婆母也舍不得你，我们来送你走……”

    宁阳闻言眼睛一热，却是忍了眼泪，只说道：“有何好送的？快回去吧。我年年都给外公外婆写信，咱们日后还是能联系的。”说罢，她对几人笑了笑，便回身上了轿，轿帘落下来的时候，她望着那遮挡得严实的帘子，终是泪流满面。

    该带的东西装车完毕，锣鼓鞭炮声喧嚣而起，轿子缓缓抬了起来，朝着帝都北门而去……

    高氏望着那仪仗渐渐走远，直哭着跟着往前走，王氏见了好声劝着。安阳却立在原地，直到那仪仗慢慢不见，耳旁却仍是能听见锣鼓的声响。她眼睛有些红，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只觉得当初宁阳上轿嫁人时，自己都没这般难过过。

    “莫要伤怀，王妃方才不是说过了么？日后还会有书信来往的。”柳子轩垂眸看着安阳，温润的笑容令人心安的魔力。

    安阳点了点头，用帕子擦擦眼角，深吸一口气，想叫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却在一口气提上来之时，腹中忽的一痛。

    她身子一僵，抓着柳子轩胳膊的手忽的一紧，柳子轩神色微敛，低头问道：“身子不适？”

    安阳僵了好一阵儿，确定肚子还在疼，这才张了张嘴，眼睛里透着紧张害怕，她眼珠子四处转了转，身子连动也不敢动，紧张得快要哭出来，问道：“轩哥哥，怎么办？这才好像、好像是真的……”

    王氏正劝着高氏，转过眼来正见安阳这般模样，顿时大惊，慌忙间喊道：“公主要临盆了？”

    这话犹如霹雳炸得高氏瞬间清醒了过来，也顾不上伤心了，忙喊王氏道：“快快快！扶公主上轿！”

    “稳婆年前就住在公主府上了，如今还请祖母和母亲送公主回府，好生安抚。轩儿去请御医来！”柳子轩难得敛起笑来，高氏和王氏忙点头。

    三人分成两拨，匆忙而去——

    （全文终）

    作者有话要说：呼~终于正文完结了！撒花~

    这文比妍子预料中的多写了好多，感谢能跟到现在的各位！鞠躬！

    番外的话，打算写四篇，会在标题上写明是谁的，大家对哪个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陆呈和郡主的番外一篇

    锦旭和孟茹的番外一篇

    小宁同学一家回北关的纪事一篇

    小安同学一家的事件一篇。

    合掌~计划这样~

    明天不一定更，番外的话，妍子要转换一下心情~爬下睡觉。

    新文打算写现言，过段时间妍子要回家看望母上大人，所以可能回来再开，如果开了，会在文下放上链接的。

    大家也可以去妍子的专栏找，有新文的话，那里会有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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