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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蜘蛛成精》

　　更新日期:2011-08-01 23:00:08

　　作者:八月落桑神泣血

　　简介:妖怪有精明的，也有蠢钝的；有妖力高超的，也有怎么修行都停滞不前的；有野心勃勃的想要称霸一方，也有傻乎乎地只想可以修成人形，去那人间一游……

　　不求长生不老，不求妖力高超，只求像个人样，去人间看看就好，小蜘蛛成精，要做个好妖精……

　　壹·幻之初

　　妖精对时间向来没有什么概念。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凤巢里待了多久，只是隐约觉得外面的光景都快不记得是什么样了，那大概就是很久了吧。

　　有些想念瞳儿了，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瞳儿是我幼时结识的朋友，我常在她枝头上结网等食，她是一株修炼千年的桃树精。后来有一天她终于可以幻化人形。她知道我一向向往人界，便送我来炎凤这里，跟着这只大妖修行，不用多久我也可以幻化人形，到时候想去哪就去哪。

　　因为瞳儿跟炎凤相熟的关系，我就从深山直接搬到他的凤巢里住下了。不止我，方圆几十里的大小妖怪都驻扎在这凤巢里外，都是跟风来攀大腿的。炎凤从不亲自接见新来的小妖，但却卖了人情给瞳儿，特意与我见了一面，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他一身火红长袍，让我觉得格外刺眼。那时我尚不能分辨美丑，只觉得所有可以幻化人形的妖肯定都是很厉害的，所以没敢仔细盯着他看，低声回答道，“蛛女。”他没再理我，就转头跟瞳儿叙旧。

　　只因为炎凤跟我说过一句话，那之后凤巢里所有妖怪对我的态度都很好。其实炎凤常年不在凤巢，只留一个化身坐镇，大伙还是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每日定时巡逻，发现擅闯者即刻剿灭，与其它地盘的妖怪保持距离……因为大家的善待，我每日什么正经事也不需要做，在日常巡逻的队伍里，跟在后面到处走走就好。后来待得久一点，有好奇的小妖小心翼翼地问我是怎么认识炎凤的？它目光里满是羡慕，我平淡地告诉它来这里之前我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而现在也只是知道他是大妖，比我认识的所有妖的修行时间都要久。它有些不相信地盯了我半天，然后也没再问了。

　　我自然是知道，能跟着这样一个大妖修行，是我的福气。尽管能见他本尊的机会，少之又少，但在他威名的庇护下，我同其它小妖，才可以在北俱芦洲这荒蛮之地安逸地生存。

　　妖的修行，各有不同。有的是要吃其它的妖来增加自己修为，有的喜欢吃活物，熊啊豹子这些的，有的喜欢吃死物，山岩泥土之类的，也有的什么都不吃躲在无人知晓的洞里默默地不知道做些什么也可以提升修为。据说，每只妖的修行之道，都是上天注定的，且只能按照属于自己的修行之道修行。

　　我不求自己可以变得有多厉害，只希望可以幻化成人，去到人间，体验一次做人的滋味。可是这么久以来，我的修行一直停滞不前，或者可以说根本就没有进展，我连最基本的幻化都做不到。看着别的小妖灵巧地幻化，心里不知道有多羡慕。

　　有相熟的小妖好心给我提点，“也许是你修行的法门不对呢，所以修为才没有增加，你平常都吃些什么哇？”“爬虫飞蚁之类的，以前在山里还可以吃到雀鸟，但来这里之后就没有雀鸟吃了。”我想了想，回答道。“说不定就是你没有吃雀鸟的关系呢，妖都要吃自己喜欢的东西才有力气啊。”它拍着手，帮我找到了问题所在。

　　原来是没有吃到自己喜欢的肉，所以修行才一直没有进展啊。出了凤巢，遇到很多野兽，我可以轻松对付它们，但却提不起食欲，老虎肉熊肉一点也不对我的胃口。翻过雪山，没走多远，我听到背后有人声，“好大的蜘蛛哇！”

　　仔细一看，一个白衣男子骑着一匹白马，在冰天雪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我身后的。但凡遇到妖怪的人，要么就是转身就跑，要么就是拔剑来砍。这个人，翻身落了马，朝我走过来。我盯着他，进入战斗戒备的状态，随时准备吐丝攻击。

　　“真难得，”他伸出手来，但手心是空的，没有任何兵器，“跟我回家好吗，蜘蛛。”

　　他的手几乎快碰到我的螯肢，我差点没反应过来，这不是攻击，他是想捉住我。早就听说有些懂修行之道的人，是不怕妖魔的，反而会捉妖。被捉走的下场如何，没有妖知道，因为它们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害怕过，我一路狂奔回凤巢，恨自己没再多生几只脚。

　　在凤巢入口看到守门的小妖，才缓过神力，倍感安慰。“蛛女，怎么回事啊？被鬼追呢？跑得披头散发的，老远就看到你张牙舞爪的样子。”它乐呵呵地跟我打着招呼。我擦擦嘴边下意识吐出的丝，等一下，它刚才说什么？披头散发？原来挂在我嘴边的，不是自己吐的丝，而是黑色的人的头发。

　　怎么回事啊？我终于可以幻化了！虽然只幻化了一颗头出来。

　　贰·炎之凰

　　从刚开始大家见到我时，都还恭喜我，终于幻化有成，虽然只有一颗头，到最后大家都习惯，不再提我这样一颗人头加一个蜘蛛身体的事。

　　我又有些泄气了，自己琢磨起来，别的妖都是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就可以提升修为，而我之前的幻化却不是，完全只是因为当时太过于害怕。也许只要再有同样的经历，我就可以再提升自己的修为了。

　　还是算了，我马上打消这个念头，再一次同样的经历，万一不走运，被人捉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小命都搭进去了。只好再想想，还有其它什么可以让我害怕的事。

　　好心的小妖告诉我，可以独自去凤巢的深处看看，凤巢越往深处，住着的都是些越厉害的妖，包括一些喜欢吃其它妖的大妖怪。如果我够胆，可以去探险看看，也许就会遇到让自己害怕的事了。

　　“会不会被吃掉啊？”我咽一下口水，觉得这主意听起来有些危险。“万一遇到了，你就说是炎凤派你来的就好了，别忘了炎凤可是跟你说过话的，它们听到炎凤的名号，自然不会吃你了。”它拍着胸口的样子，好像自己头顶上就挂着炎凤的光环一样。

　　为了早日修行得成，我豁出去了。

　　凤巢洞穴的地形复杂，路线不定，越走越往地下，越不见天日。据说一共有九层，但是炎凤只允许妖怪们在七层之上活动，再往下有些什么，谁都不知道。

　　我埋着头稀里糊涂地就这么走下去，也遇到凶神恶煞的大妖，但只要听我提到炎凤，它们就让路了，有惊无险，心里一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直到第七层，我遇上了炎凤的化身。

　　他的化身全是凤鸟形态，且不听我辩解，就对我开始攻击。我起先只是躲避，渐渐发现这更像是一个阵法，让人不得靠近。洞穴里的路本来就窄，我八只脚放开了跑，都经常踏空，心里有些不踏实了。好像有些害怕了，太好了这样下去一定可以增加修为的。回头一看，炎凤的化身仍是紧追，还喷着三味真火来烧我。为了躲火，我左闪右避，一个不小心，半边身子没踩稳当，就翻身掉下去了。

　　掉落的时候，我还在想，听说为了防止无知小妖乱闯，这一层下面都是岩浆，炙热无比，没点道行都会被烧得渣都不剩了。那这无知小妖，不正是自己吗？顿时清醒，赶紧吐丝想攀岩再爬上去。可是我的蛛丝刚吐出来，就被翻滚岩浆的温度烤融了，根本粘不住洞壁。

　　死了死了，没想到我连人间是什么样的都没见过，就这么死了。

　　正当我心灰意冷，闭着眼睛等着被烧死的时候，听到一声悦耳的啼叫声。原来临死前，可以听到这么好听的声音，悠扬而绵长，心里平静了不少。身子忽然停止下坠。我睁开眼睛，自己正被炎凤的化身抓着，提在半空中。不对，不是化身，比化身要大很多。

　　是炎凤本尊！那刚才听到的就是凤鸣声咯？！

　　我的心情很复杂，本来没被烧死，是值得开心的事，但是被炎凤救，他一定会因为我乱闯而惩罚我。我被丢到地面之后，炎凤也幻成人形缓缓降下，走了过来。

　　他盯着我，没说话，我现在才知道不怒自威是什么意思，结结巴巴地开口求饶。炎凤的目光却越过我，看向我身后。这时我才注意起四周的环境，像是一个不大的洞穴，高低大小都各不同的石台。我顺着炎凤的目光望去，看到洞壁上刻着一个女人的模样。

　　“她是？”一时好奇就出声问他。他随和地答道，“炎之凰的人形。”

　　“是你刻的她的像？”其实我是有听说过一些关于炎凤的八卦，很多年之前他跟他的凰一起住在凤巢修行，他们本是一对相依而存的夫妻神鸟，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炎之凰修成仙道，升天做了神仙，而炎凤却成了大妖，称霸于北俱芦洲。

　　他没再回答我，似乎是陷入自己的回忆里，只是一直望着那幅石刻画像。他一定很爱她的吧，我轻声叹息，心中微微刺痛。

　　等炎凤回神，转过身来望着我的时候，面上表情有些惊讶，“你……”

　　我习惯性想挥动一下附肢，才发现伸到眼前的，是人手，再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体完全变成人形了。炎凤走近了几步，伸手拭掉我眼角的露珠，语气温和，“你为什么要变成她的样子？你为什么哭？”

　　我用人的五指慢慢摸上自己的脸，为什么？原来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叫做哭。可是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叁·魅之妖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凤巢九层上来的，满脑子都只印着炎凤的脸。他凑得那么近，捏着我的下巴，跟我说，“不要幻化成这张脸，想着你自己，想着蛛女，再幻化一次。”

　　等到自己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听到的全是恭喜啊恭喜的声音，让我一头雾水。我抬手时，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炎凤的那件火红色的长袍，才想起来当时自己幻化成人形的时候，并没有变化出来人的衣服。身上多了一些布料，感觉有些怪。

　　没过一会，就有小妖送来几套女人衣服，说是从过往商队那里抢来的，还说是炎凤嘱咐的，我初学幻化，不会自己变衣服，让它们给我找来现成的衣服。他倒是满体贴的，我接下衣服就准备换了。众妖们忙转身的转身，捂眼睛的捂眼睛，更有小妖按住我的手，“等一下，要换衣服也得屏退一下旁人，你现在是有身份的女妖……”

　　似乎有些耳熟，当初瞳儿也跟我说起做人的规矩，不可以这样不可以那样，听得我几乎不耐烦。她也是很鄙视我这副妖性不改的样子。

　　等众妖散去，只有先前那个按住我手的小女妖留下，帮我换衫。“为什么你刚才说我是有身份的女妖呢？什么身份？”我一边由着她帮我摆弄，一边问她。她迟疑了一下，“炎凤大人不是已经……你们……”我见她吞吞吐吐的，一下子就明白了，“你们不会是以为炎凤跟我□了吧，才没有呢！他只是借我衣服穿而已。”她愣了下，脸色变得尴尬，“不可以这么说话，炎凤大人……炎凤大人抱你回来，当着大家的面，就是已经认定……”她说着说着又变了脸色，有些生气地望着我，“我知道你们蜘蛛精是不在乎这些的，可是炎凤大人那样的大妖，认定了伴侣，这一世就不会改变了，也不会再想着其它……你……你明白的啊！”说完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连腰带也不帮我系了，转身就走了。

　　他认定我了吗？我只好自己摆弄着腰带，一边想着这个问题。

　　怎么可能呢，他心里早已经认定了他的凰，又怎么会再看上别的妖呢，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一定是她想太多了，才会弄错。炎凤对我的温和，只是因为瞳儿是他的旧友，他们的交情深，所以他才顺带关照我而已。一定是这样，像他那样修行百千年的大妖，怎么会认定我这样的小蜘蛛精呢，太荒谬了。

　　还没来得及把袍子还给他，他又离开凤巢，不知道去哪了。反正他一向都是这样，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回来，什么时候他又会走。这里只不过是他的地盘之一。

　　既然我已经幻化成人形，说明修行已经不错啦，差不多可以筹划着去人间了。保险起见，我向有些资历的老妖们请教关于人界的事，所谓知己知彼，做好万全准备总是不错的。

　　我还没准备齐全，就被人寻上门了。一天有小妖找我，说是有外来的客人要见我。当时心头一热，难道是瞳儿来探我了，她没心没肺这么久终于舍得来找我了。满脸的笑容迎上一张仇视的冰冷面孔，僵得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眼前这个女妖，生得清秀，也全无妖气，道行一定高我很多。早就听说，越是大妖，越会掩盖住自己的妖气，伪装得像普通人一样。

　　她只是冷冷地盯着我，目光甚至有几分恨意，却一句话不说，我实在忍不住了，“你是谁呀，我都不认识你。”有知情的小妖在我耳边悄悄地说，“她是龙女啊。”

　　龙女？我忽然想起来了，之前听过一些关于炎凤的八卦里，就有这么一个名字。据说是早些年，炎凤在海外认识的一个神族女子，对炎凤一见倾心，但却被炎凤拒绝了。后来不死心，追着炎凤来北俱芦洲，炎凤回凤巢之后就不再见她。结果她四处造谣说炎凤偷了龙宫的宝贝，请了一些有能耐的修道之士来凤巢捣乱。炎凤不让众妖抵挡，放了一个假身给他们杀。想着给龙女消气就算了了此事，但龙女知道炎凤放任自己的假身被人□，反而更加生气，放话出来说永远都不会原谅炎凤。

　　那时我听到这段子，只觉得这个龙女太可笑了，自己喜欢别人就一定要别人也喜欢自己，这也太霸道了。后来再听到炎之凰的故事，心里更对炎凤多了几分似怜惜似崇拜的情愫……

　　可是现在，她这样瞪着我算是什么意思啊？

　　“你跟炎凤到底什么关系！”她终于开口了。我才意识到，原来那天炎凤抱着我从凤巢第九层出来的事，整个北俱芦洲都知道了。可是它们都不知道在第九层，炎凤守着的秘密，是他心里最重要的另一半，那个才是他认定的终生伴侣。我这个所谓有身份的女妖，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普通妖精而已。

　　“你跟炎凤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声音提高了一些，我抬起眼，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肆&#8226;劫后生

　　凤巢的大小妖怪几乎都出动了，聚集在凤巢入口处，跟龙女以及她身后的神兵天将对峙。我却被它们悄悄带走，远离一触即发的战事。起初我很生气，这个时候自己居然做逃兵，有老妖劝道，“你才是整个事件的导火索，如果你不见了，她自然也闹不起来。炎凤大人当年就不想与她们神族有瓜葛，才一直不让我们动手。你留，只会火上浇油，你走，反而让她没处撒气，找不到发难的借口，凤巢才会恢复往日平静。”

　　听了它的话，我愣了半晌，心里又难受又委屈，明明不是我的错，却要我承担这一切。低落了一阵之后，我重新打起精神。也罢，反正我已经修得人形，也许是时候离开凤巢，去实现自己的梦想。这个时候离开，不是更好吗。那要不要跟炎凤告别……我在心里迟疑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而且以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借衣服给我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波。他一定是故意拿我当挡箭牌，我何必还要等着他当面跟他告别。

　　我从凤巢另一个隐蔽的出口离开，翻过北俱芦洲的几座雪山，再穿过大漠，就到中原了。

　　目的地，当然是长安。很早以前就听说，那里特别繁华。虽然我还不太明白，繁华到底是什么样子，但一定是特别好的地方，才让那些曾经有幸去过长安的妖精一提起这个名字，眼睛里闪烁着五彩的光泽。

　　为了尽量让自己习惯人形，什么妖术都不敢用，一路步行，走到有人的地方——他们叫做城镇——满身泥土，灰头土脸，衣衫破旧，连对鞋子都也磨烂了，脚丫子乌黑得露在外面。人们看到我，总是捂着鼻子躲到一边。难道我的妖气泄露出来？他们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怕我？

　　“没见过你这么臭的乞丐，”说话的人身上衣服跟我一样破烂，不同的是他一手提了支竹竿，一手捧着个钵。在他仔细打量了我一下之后，后退两步，“还差点想收你做小弟的，居然还是个女的，哼！算了。”他摇摇头转身就要走。

　　“喂喂，长安怎么去啊？”我抓住他的胳膊。他回头斜着眼睛盯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几乎是用吼的声音，“你说什么？你要去长安？”

　　我用力点头，就这么一路跟着他，听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长安如何如何远，那里的人如何如何阔绰，那里的乞丐在街上随便捡块地砖，几个月就不用出去讨食了。我打断他的话，问了两个问题，“什么是乞丐？一块地砖可以够吃几个月吗？”他又斜着眼睛盯了我半天，然后歪着嘴，往旁边狠狠啐了口，“原来捡了个傻女人。乞丐，不就是你我这样的人咯？没有工作，在街上乞讨为生。哼！不是地砖可以吃，是长安的地砖都是黄金打造的，黄金你知道吧，可以买好多好多好吃的……”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早知道人间的东西都是要用金啊银啊去“买”的，果然跟当初学的一样复杂，看来我还有好多东西要慢慢学。

　　乞丐带着我在镇上转了一圈，还告诉我，要去长安，靠脚走的话，不知道还要走到多久，不如混进去长安的马车。不过被人发现的话，肯定得挨一顿臭打。因为不给钱，是坐不上马车的。我转转眼珠，有了主意。谢过乞丐之后，自己就朝着驿站的方向走去了。乞丐扯了我一把，“不要走正门，从偏门悄悄混进去！”我点头，“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如果我去到长安，以后有缘再见的话，一定会报答你指路之恩。”乞丐微微一愣，不过还是笑了，“我叫何小七。”“我叫蛛女，有缘再见！”我告别他之后，就绕到驿站的侧门，施了个隐形术，好不容易找到准备出发的马车，又费了一番功夫跟那些傲慢的马打听，它们谁是准备去长安的。

　　终于成功混进了一个去长安的货车马队。我的隐形术只能维持两个时辰，所以一路上提起精神，注意自己的行藏不被人发现。每到法术快失效的时候，就赶紧补个咒。马车摇摇晃晃，我不知不觉靠在货箱就睡着了。

　　还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梦里我到了长安，那里的房子又高又大又漂亮。人来人往，他们都穿着鲜亮的衣服，冲我微笑。忽然我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穿着红衣的背影，好熟悉。拼命地想朝着他跑过去，可是周围的人好多。他们推推挤挤，就是不让我过去。我想喊他，却喊不出口，只能看着他越走越远，心里着急……

　　“好好点算！妥当了才能休息！”有人粗声粗气地在车厢外吼着，把我从睡梦里惊醒。我睁开眼睛，外面已经天黑，车厢里光线昏暗，我被散落的货箱压住，稍微动弹一定会出声。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念个咒隐了形的时候，车厢门已经被打开。

　　我傻傻地望着车厢门外那人，他也愣住了，傻傻地望着我。

　　伍&#8226;重相逢

　　好半天，他才四下看看有没有其他人，然后帮我搬开货箱，压低声音，“你没事吧？”我摇摇头。“你怎么会在我们的车上？”他小声问我。“我想去长安，但是没有钱。”我老实地回答他。“你躲在这里多久了？被我们老板知道，肯定会把你当成偷货贼打死的。”他神色有些担忧。“你不会告发我吧？我没有偷你们的货，我只是想去长安。”我感觉他没有恶意，心里并没有在真的担心。

　　“我不会告发你，但是你这样很危险，这里距离长安还有几天的路程，我们每天清点两次货车，如果被别的伙计发现你就糟糕了。你还是下车吧。”他一边跟我说着话，一边小心翼翼地查看着周围动静。

　　另一头传来人声，高声问道，“阿猎！磨蹭什么呢？赶紧点好货，晚饭可不等人啊！”“哎！知道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朗声应着，他低下眼睛见我没有动，“这样吧，我先点好货，你别乱动，免得被人发现了，一会我再引你下车，或者……”他侧头想了想，接着说道，“或者我再帮你想想其它的方法，总之货车是不能搭人的，我家老板脾气不好……”然后他开始点算我身旁的货箱，点完就关上车厢门，走向后面的马车。

　　等脚步声远了，我用了隐形术，再悄悄离开这辆车。本来还以为可以顺风顺水地一口气到长安呢，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那个年轻人看起来是好心，我只能再想办法了。忽然院子的一角传来一阵别样的气息。

　　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不是妖气，是一种祥和、平静的灵气。我来到一辆装饰气派的马车旁，车厢外面插着一面旗。上面的字，看着有些眼熟，第一个字应该是“长”，后面的几个就都不认识了。可惜跟老妖学习的时间太短了，识的字太少。正在踌躇的时候，两个过路的人望向我这边，我心里一沉，不会是隐形术突然失效，被他们看见我了吧。

　　一人开口，“哟！大哥，看到没？长风镖局的车！”另一人答道，“长安第一大镖局，走镖从来没失过手，果然艺高人胆大，镖车旁边都没个看护。”他们二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远。我开心了，原来这是长安一家镖局的车，那一定是去长安的咯。刚想推开车门，躲进去，看到车厢门上贴了纸条，差点就弄坏了。只好再施个法术，从门缝里钻了。

　　“咦？”刚才那个被唤做阿猎的年轻人，回到我之前藏车的车厢边，发现我不见了。他四下里找寻了一圈，我远远地看见他手里拿着白白的东西，闻着香香的。唉，早知道他这么快回来找我，还带了吃的，我就晚点再换地方了。算了算了，施了法术不能浪费的，再说，被他看见我突然这么变出来，一定就知道我是妖精了。

　　我躲进这个镖局的车厢里。车厢里宽敞很多，只有一个满大的木箱被放置在车厢中央，由木条固定好的架子箍住，不会因为马车走动而晃动。这样我还有地方可以躺着，不用像之前蜷成一团，还要被落下来的货箱压。

　　肚子有些饿，但忍忍就过去了，一想到就快到长安了，心里压抑不住的高兴啊。

　　一路上颠簸摇晃，起初只听到车厢外的护卫边走边聊天，渐渐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吵杂，似乎人越来越多。还有其它车马经过的声音。心里猜着，是不是到长安了呢。又听见护卫们的声音，“等发了镖钱，咱哥俩先一起去洗个澡，再去留香阁爽一爽。如何？”“哈哈，兄弟真是快活人呐。澡是得洗，这一趟镖走关外，吹得满脸都是土，一身的臭汗。不过，留香阁就不陪哥哥去了，免得回家又被娘子骂。”“怕是镖钱也得孝敬夫人吧。”“哈哈，让哥哥见笑……”

　　他们说的留香阁，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洗澡，让我想起来，老妖有教过的——人都爱干净，一定要经常洗澡，女人还爱用些花瓣泡水洗澡，让自己干干净净还香喷喷的。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从北俱芦洲出来，除了淋过两次雨之外，就没洗过澡。难怪总是被人躲，到今天才明白，竟然是没洗澡惹的祸，害我总疑心自己的修行不够呢。过了一会，我偷偷在隐形术的保护下，跟着他们去有水的地方洗澡。

　　进了一个叫做澡堂的地方，里面的人全都白花花或走来走去，或者泡在水池子里。我找了一个大水池的角落，悄悄浸进去，把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全脱掉。然后浸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觉得大概泡干净了，就再悄悄爬出水池。随便捡了件褂子换上，就准备离开。

　　绕过屏风，就听见有人在我背后说话，“你不会打算就这个样子大摇大摆地走出男澡堂吧。”我停了停，再一想应该不是跟我说话，隐形术还没失效，他看不见我的。接着向前走。被人从后面用披风盖上我的头，将我半拽半拖着，就拉到了外面。

　　那一瞬间，我才感觉到那人身上有好强的灵力。他应该是修道的人，但为什么一开始靠近的时候，我没察觉到呢。直到我们到了外面院子的时候，我抬头看见他的脸，心里一寒，怎么会是他！

　　当年在雪山遇到的白衣人，他怎么会……

　　我不会这么命惨吧，千辛万苦才来到人间，连长安是什么模样都没仔细看呢，就撞上了个克星。就是搞不明白，修道人的气味我应该老远就能闻到了，这回竟然自投罗网，被抓了正着。我愁眉苦脸地盯着他，等着他发落，是用我来炼丹还是做菜都随便了。身体不自觉地开始打颤。

　　“冷吗？我给你找点，合适的衣服……”他嘴角轻扬，没有一丝杀气，但我的目光还是不敢多在他脸上停留。见他转身往屋里去，我正准备找机会开溜。他一抬手，飞来一道符咒贴在我的腿上。

　　是定身咒，我又傻了。他一定认出我是当日的蜘蛛了，一定不会放过我的，怎么办啊怎么办。

　　陆&#8226;乐之舞

　　我乖乖地穿上他给我找来的衣服，他别过脸不看我。穿好衣服之后，我深吸一口气，开口问他，“你能不能放了我？”“你这妖精，一路跟着我们，”他转过脸来，扫了我一眼，“到底是什么目的？”“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问，难道他是那个什么镖局的人？

　　“你躲上我们镖局的马车，虽然我们运送的古镜的灵气掩住你的妖气，但我鼻子可灵得很。”他突然伸手从我手里拿走他的披风，“你想偷古镜，是不是？”

　　“你说箱子里的东西？我都没见过，干嘛要偷。我只是搭你们的马车来长安而已。”我瞪着他，因为被误会是贼，心里的愤怒竟盖过了恐惧，让我可以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可以相信你吗？”他上前一步，离得近了些，我再抬高一点头，就可以撞到他的鼻子。我不明白他的问话，似在问我，其实是在问他自己。我没有回答的资本，我是他的囚徒。

　　须臾，他用袖子在我腿上抚了一下，符纸掉了，我可以自由走动了。

　　“长安有很多我这样的修道之人，一眼就能看出你是妖精，不要作怪，做完你想做的事就回去你的地方。”他一面说着，一面转身离开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就这样放了我。当初在雪山上那势要抓住我的那个人，现在居然就放我走了。他转了性不捉妖了，还是他没认出我的本相……我迅速拍拍自己的脸，不要再迟疑，免得那人又后悔，折返回来。

　　趁着天还没黑，我要去看看长安。

　　这里也有树，有花，但似乎比我曾经见过的都要精致娇嫩，还有一眼看不尽的各式楼阁，高低错落，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热热的，辣辣的，好闻的，不好闻的。最重要的是，我穿梭在人群里，他们都没有再躲我，也没有投来异样的眼光。偶尔和相向而来的行人打了照面，对方看我如看平常人一般，不在我这里多做停留。

　　我像一个人一样，走在长安的街道上。

　　不过有些可惜，没有看到何小七说的，金子做的地砖。我东张西望地一路走一路逛。直到夜幕落下，华灯初上。仿佛天上的星星全都落在长安城里，一点也没有天黑的感觉。我看得眼睛都酸了。

　　这时，从远处飘过来一阵婉转的声音，似鸟啼，又似兽鸣，夹杂着一些其它声音，却格外悦耳。我停住脚步，宁心倾听。其中还有好似凤鸣的声音，这感觉分外熟悉。难道是炎凤？！我的心开始狂跳，提起脚步就朝着声音来源奔去。

　　呵。忍不住笑了，他是来找我的吗？想起那天他为我披上外袍时，手指轻触我的皮肤，身体好像被他的触碰而点燃一般开始燥热。是因为他是大妖，他的妖力让我感到压迫的关系吗？我一直无法解释清楚这种感觉，便不让自己再去细想了。

　　可是，如果能够再看到他，也许可以问问他，这到底是什么感觉。他修行那么久，一定知道。我加快步子，心里欢喜着。

　　离得越近，反而越怀疑了。我只是听到了如凤鸣般悠扬的声音，但丝毫没有感觉到炎凤的气息。跑着跑着，自己停下来了。是因为身边行人的一句话，浇醒了我的痴念，“留香阁的笙竹班，奏的乐曲果真好听，真想进去听个仔细。”另一人接话，“你个酸秀才，是想去看胡姬跳舞吧，别讲得自己好像是个知音一样。”他们再说些什么我就没有听进去了。

　　是啊，我又忘记了，人会奏乐，会模仿兽的鸣叫。虽然有些失望，但却不得不承认，这曲真的很好听。炎凤不在这里，没有关系，我要入那院子去听曲，听个仔细。

　　前面就是了，门口围了好多人，我转了转眼珠，沿着墙根，找后门。离得近些，听的曲就更清楚了，我扶着墙，耳朵贴在壁上，闭上眼睛，听着乐曲——渐渐地仿佛又回到山林之间，藏身于茂密的枝头下，看林叶间落下的阳光印在地上如朵朵金色碎花，在山风里轻轻摇曳，雀鸟们一起欢唱着，从这个枝上飞到那棵树顶。还有蝴蝶，也从草丛里翩然飞起来，舞动着斑斓多彩的翅膀。忽然之间曲调停了，山林间青葱景色在我眼前消失。

　　我正想着怎么进去。前面不远处，一扇小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妇人，提着桶。她看了我一眼之后，神色有些异样，又像是确认似地上下再打量了我一番，我也回望着她。她本来提着桶，结果将桶子往地上一扔，就朝门里面大声喊道，“姑娘跑了！快点来人啊！”我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就见那门里出来几个彪形大汉抓着我，把我拖了进去。

　　本来我是可以轻易地打倒他们几个，可是这样一来我就能进到院子里来，可以更清楚地听曲了，所以就没反抗。他们将我带到一间屋子里，那里面还有其他年轻女人，全都畏畏缩缩地躲在墙角。他们在外面将门锁上，就走了。等他们走远了之后，我试了试，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但想出去还不简单，轻轻一推，整扇窗户连窗框就掉下来了。

　　乐曲声又有了。我顺着声音，穿过走廊，来到前面最大的厅里。厅的四周都坐着好多人，在大厅中央的台子上，一些穿着轻纱的女人在敲打着一些形状奇怪的东西，有人用手指，有人用木棍。我悄悄躲在柱子旁边，静静地听着。几波舞动之后，她们的动作停了，声音落下，在那后排有个坐着的绿衫男人捧着一捆竹子开始吹，似凤鸣一样的声音便出现了。

　　大厅里起初还有人细声说话，嗡嗡作响。他的乐声一起，顿时安静了。我仿佛看到一只金凤从台子上飞出来，在大厅里一边盘旋一边缓缓升空，细小的金色火焰在它的羽翼之后，化成点点星光，渐渐消失。

　　我呆呆地望着那个绿衫男人，他应该是个普通人而已，为什么可以吹出这么好听的声音。

　　柒&#8226;留香阁

　　“她在这里！”身后有人大吼着，接着几个人围着我，有人来按我的胳膊，有人来抓我的腿。“这个大力女，别让她再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要抓着我，但因为他们的打扰，那个绿衫男子就停了演奏，目光望向我们这边。

　　“不要停啊，你吹得真好听……”我想再多听一会，轻轻伸了胳膊，甩了两下，就把按住的几个男人甩到旁边。那绿衫男子面上也不禁露出诧异的表情，我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表现太过火了点。四下里一看，刚才那几个男人歪歪斜斜地从地上爬起来，心有余悸地正瞪着我，准备下一次的攻击。绿衫男子突然朝我喊了句，“小心！”我正疑惑，就被一张牛筋混着麻线编成网子从头顶上罩了下来，几个壮汉收了网绳，又来了几个人将我捆了个严实。

　　因为怕再引起混乱，我不好反抗，便由着他们拖着我出了大厅。临走时还看到那绿衫男子似有些担心地望着我，我在网子里努力咧开嘴给他回应一个不用担心的笑容……

　　“本来呢，我查对了一番，发现是我们的人弄错了，把你抓回来。”这个满身花香的女人，慢悠悠地说道，“这也怪不得我们呐，哪有好人家的闺女，在留香阁的后门晃荡，还衣衫不整的，也不怪得我们弄错，以为是自家姑娘跑走。本来呢，也该放你走的，但是你现在打坏东西，又打伤了人，怎么也得赔钱吧！”“钱？我没钱。”我老实地回答着，看着她那身粉色的长裙，倒满喜欢的。“那你就得留在这里干活，直到还清为止！”她摇着手里的丝巾，“而且得守我们这里的规矩，你叫什么名字？”

　　“蛛女。”我在网子里蜷得难受，小声地应道。她挥挥手，就让人把我给放出来了，“竹女？这名字不好，以后你就叫小红，你记住，我是这里的老板，所有人都得按我的规矩来，否则有你吃不完的苦头！”她虽然故意用凶狠的语气说着话，我却觉得她不像是个恶人，不过我不喜欢她随便改我的名字，就脱口问道，“那你叫什么？”

　　她眉梢微微一挑，多看了我一眼，而后竟笑了，“你叫我温老板就好了。”说完她就走出房间，不一会儿进来几个年纪有些大的女人，开始围着我，又捏我的胳膊，又捏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听不太明白的话。什么要伺候好客人，先得有一手绝活儿。问我会不会唱歌，我摇头。会不会跳舞，还是摇头。会不会行酒令，继续摇头。那闺中术如何，我歪着脑袋，“什么是闺中术？”这几位面色难看，一边交头接耳地又说一些我不明白的话，一边颇是鄙夷地对着我指指点点。

　　过了一会，她们像是做出最后的决定一般，让几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个留下，其他人全都出去了。留下来的年长女人自我介绍道，“我是以后负责□你的许姨娘。”说完微微停顿，望着我，似乎在等我的回应。我想了一下，“哦”。她脸色一沉，好像对我这个反应不太满意，继续说着，“刚才我们随便问了些技艺，你一样都不会，这些都要你从头学起。平时你就在大堂里跑跑腿，做些斟茶倒水的活儿，眼睛放亮，要看其他姐姐们是怎么招呼客人的，等打烊的时间你再来跟我学一些最基础的。”见我一脸茫然的表情，她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瞧你这副懵呆样，罢了，先带你出去看看如何迎客，跟我走。”

　　我们出了房门，才发现夜色已深。我跟在这个许姨娘身后，继续耐着性子听她没完没了地说着这样的规矩，那样的规矩。穿过了长廊，经过大厅，大堂，就到了前院。刚才我特意留意了一圈，没看到之前那个绿衫男人，忍不住问，“许姨娘，那个穿绿衫会吹很好听的乐曲的人呢？怎么不见他了？”

　　“你是问李延年？”许姨娘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一眼，“你认识他？”我摇头，“今天第一次见，我觉得他真厉害，吹的乐曲好像凤鸣一样好听。”许姨娘眼底一闪，又转回去，继续带着我向前走，慢慢地说道，“他的确是个厉害的角色，不过你最好离他远点，别打他的主意。”

　　“为什么？”我反问道，那人明明看起来不像坏人，她怎么形容得他好像很危险似的。“你想在留香阁安安稳稳地待着，就听我的，别问那么多为什么。”她扭头白了我一眼，不愿再多说。

　　到了留香阁正门，几个穿着轻纱的年轻女人，或倚着柱子，或摇着手巾，对着街边往来的行人轻声细语地说着，“客官，进来坐坐嘛！””公子，进来喝一杯嘛！”

　　我不觉得这个有多难，她们全都一副看扁我的态度，好像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看了一会，我笑嘻嘻地望着许姨娘，她见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跃跃欲试，就点头让我站到店门口去迎客。

　　我咧开嘴，心里先乐上一阵。这些人间女子讲话一点力气都没有，拉客人这种事还难得到我这种修行有成的妖精吗？我微微张开双腿，站了一个平稳的姿势，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快进来坐一坐！喝一杯哟！”

　　一气呵成，声音洪亮到整条街的人都能听到。只不过，他们好像被一阵寒风吹上面似地，全部都用惊悚的表情望着我。许姨娘更是气急败坏地拽着我，就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埋怨着，“亲姑奶奶，你想让温老板骂死我啊！你故意跟我作对，是不是？成心气死我啊。”

　　她数落着我，我倒觉得有些委屈。招揽客人，不应该就是这样大声喊的嘛。之前我沿路来长安的时候，看到那些商贩们，不都是这样喊。人家一个嗓门比一个大，才能招揽到愿意光顾的客。像刚才门口那些柔声细气讲话的女子，说一句话都快要贴到人家耳朵旁边去了，那样招揽法，多没效率啊。

　　可是许姨娘非说我粗野，不懂规矩，不识好歹。难道我又错了，做人真不是那么容易啊。她现在又让我去大堂里候着，帮忙斟茶添水，还千万嘱咐我多学学别的姐姐。

　　那些姑娘明明我都不认识，为什么要叫她们姐姐。说起姐姐，我忍不住又有些想瞳儿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是不是也来过长安呢？

　　捌&#8226;鬼之眼

　　几天之后，许姨娘终于忍不住了，拉着我去找温老板。

　　“我跟您请罪来了，这姑娘老身实在是□不来……”许姨娘欠了欠身，虽然是面向着温老板，却总是回头来瞪我。温老板坐在圆桌边，放下手上的茶杯，起身朝我走过来，面上表情看不出喜怒，等着许姨娘说完之后，慢慢开口，

　　“看看，连许姨娘都不想再管你了，你的好事，这几天其他人都跟我说了——让你去陪客人喝杯酒，你把一壶酒都喝光了；让你跟胡姬学跳舞，你就扮猴子逗得她们都跳不下去；让你去后院洗衣服劈柴，衣服洗破，柴劈成渣……”她数完我这几天的罪状之后，望着我，“姑奶奶，你说你是不是别家派来砸我场的细作？”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凡事第一次，都有个学习的过程的嘛。”偏偏我的学习过程是比较长的那种。“看你长得满精灵的，怎么蠢成这样？爹娘是怎么教你的？”许姨娘听到我的辩解，更是生气，走上前，手指头都要戳到我脸上来了。“我没爹娘教。”我小声地回应着。温老板和许姨娘的脸色都微微变了，我想起来人是都有爹娘的，可我还是蜘蛛的时候，娘吃了爹，才生了我们兄弟姐妹。后来我们孵化出来之后，娘也快死了，我们兄弟姐妹就把娘吃了，才有力气爬出巢穴找一个新窝。不知道是不是说错话，我慌忙补充着，“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死了，连话都没说过，我也不太记得他们的样子了。”

　　许姨娘面色柔和了一些，叹了口气，“原来是个苦命的孩子。”温老板看我的眼神也有些不同了，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有个年轻姑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一进来看到我们三个人，略停了停，“许姨娘也在啊。老板娘不好了！小翠晕倒了，现在吴公子很生气，要见你，怎么办啊？”

　　“又是那个吴公子？！”温老板皱了眉头，挥了挥手绢，“带我去看看。”我好奇也跟在后面，许姨娘一把拉住我，“你去做什么，添乱！”温老板回头看了我一眼，对许姨娘说，“让她跟着吧，说不定有用。”许姨娘一下子愣了，像是猜不出温老板的意思，只是松了手，一直望着我们离开房间。

　　我们到了厢房，小翠已经被送回自己房里了。那个吴公子一身玄色长袍，坐在桌边，背对着房门。我跟着温老板踏进这间屋的时候，就察觉到一丝危险气息，就像蜘蛛天性，以自己势力范围为界织一张网，任何进入这范围内的活物，从第一脚踏入的那一刻，就被粘在这张网中，一举一动都尽在掌握中。即使他现在是背对着我们，我却能感觉到一种被犀利目光注视的压迫感。

　　最重要的，这个吴公子，他不是人。虽然我不能肯定他是什么妖或是其它什么，但在他身上我闻不到生人的气息，只是觉得这家伙很危险。

　　“吴公子，真是抱歉，小翠这两天刚巧身体不适，扫您的兴了。我再挑两个漂亮的姑娘陪您喝酒，怎么样？”温老板主动跟他道歉。那人缓缓转过身，望向我们，目光在我身上稍做停留。与他目光相撞的刹时，我脑海里闪出食蛛鸟的锐利眼神和坚硬的喙，身子僵在原地。

　　“不用再挑来挑去，就你身后那个吧。”他说着将右手支在桌上，撑着脸，侧着头，直勾勾地望着我。温老板一见，忙说，“小红是新来的，不识规矩，怕服侍不当……””你放心，我只跟她说说话，喝喝酒，不用她服侍。“吴公子左手从怀里夹了一张银票出来，”你别在这儿杵着了，把她留下就出去吧。“

　　温老板接过银票，满脸赔笑，“是是。“一面退出房门，一面朝我使眼色，”小红，好好伺候公子啊。“我依依不舍地看着她出去之后，收了房门，关门的声音像是扣在我心上。

　　再转过脸来，吴公子不知什么时候飘到我眼前，跟我贴得很近。

　　“你叫小红？什么时候来留香阁的？怎么这么望着我？好像我会吃人似的。“他吃吃笑着，热热的呼吸喷到我的耳垂边。不禁打了颤，身子终于不僵了，赶紧后退两步，跟他保持距离，”你别靠这么近啊，我会打人的。“说着挥挥自己的拳头以威吓。

　　“你是第一次来人间？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他顺势一把抓着我的手腕，将我扯进他怀里。我瞪大眼睛，他这么问话的意思是……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妖精。“他手上微微用力，我只觉得手腕被他抓得快要断了，而且好烫。我的手腕从他抓住的地方开始向上变化，整只手掌变回蜘蛛的螯肢。他眯着眼睛，微微笑着，像是在看司空见惯的事一样，一点也不吃惊。我痛得不敢动，而且也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心底绝望。为什么竟让我碰到这些厉害的角色，长安这地方真不简单。

　　我一副任君鱼肉的模样，那个吴公子反而哈哈笑出声来，松开手。他松手之后，我的螯肢瞬间变回人手，只是微微有些发红。难道他会放过我？我抬起眼睛，撞上他一对深褐色的眸子，那里藏着被揉碎的蓝色，幽幽的，看得我又一阵发寒。

　　“好久没试过妖精的血了，都快忘记味儿了。“他眼底闪过一道光，我下意识地想跑，就已经被他掐住喉咙，整个人被他一只手提起来。他另一只手，像利刃一样捅进我腹部，一阵绞痛。我无力挣扎，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我的血顺着他的手指流向手腕，像有什么东西在吸着似地。我几乎要翻白眼，昏死过去了。他却又松开手，任我重重摔在地上。我捂着肚子，却没摸到伤口，只是觉得生疼，连衣服都没有破。

　　玖&#8226;卖身契

　　我撑着地面爬起身来，警惕地望着他，不知道他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样的手段对付我。已经感觉到他不是想置我于死地，但这样更可怕，在他眼里，我如同一个垂死挣扎的猎物。

　　默默地在心里盘算着逃跑的方法，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举动。

　　他坐回到圆桌边上，拿起茶杯，尝了一口，“你很怕我吗？怕我杀了你？”我没有回答。他招招手，“过来，坐下。”示意我坐到他旁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过去坐下。如今只有收敛自己气息，向他示弱，才能有机会逃生。

　　“这样才乖。”他伸出手，抚着我的头顶，被他触到，身体又僵住了。我在心里暗骂自己孬种，勉强打起精神，抬起眼睛回望着他，“我只是一个小妖精，修行没多久，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可以放了我吗？”

　　“不可以。”他收回手，支在桌上，撑着半边脸，又用一副懒懒的模样笑盈盈地盯着我，“你跟了我吧，如何？”我瞪大眼睛，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跟着我，你还可以继续修行，有我的帮助，更可以让你事半功倍……”他说着，一把扯住我，将我拉到他的怀里，两只手顺势环过来，将我圈住。我整个身子扑在他身上，额头快碰到他鼻尖，心狂跳着。

　　“你这个妖精，怎么这么不正经，扑进我怀里想做什么？”他微微低头，望着我的眼睛。我瞪着他，这个家伙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他把我扯过来的，怎么一眨眼就不记得了。

　　“一会我就去给你赎身，你就乖乖跟我走。”他自说自话，我已经完全被他弄糊涂了，只是在他怀里这种温暖的感觉，似曾相似……我竟然，竟然有些喜欢这种感觉。

　　不对！他很危险！跟他走，指不定他还用其它什么方法来折磨我。就像有些兽喜欢把猎物拖进自己的巢穴里，再慢慢享用。我眯起眼睛，用手掌按在他胸前，施力挣脱他的怀抱，“我干嘛要跟你走？”“你叫小红？对吧，”他也站起来，没有再来抓我，“刚学会幻化人形？”我退后两步，“小红是他们叫的，才不是我的名字。”我不想承认自己是个初学阶段的妖精，也没有底气反驳，索性不回答他第二个问题。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他目光锐利，我低声答道，“蛛女。”“喔，猪女。”他故意重重地重复了一遍，弯着眼睛望着我，“猪哇，难怪这么笨拙。你留在这里，迟早被人发现妖精的身份。”

　　他故意乱改我的名字，恨得我牙痒痒，要是帮我取名的瞳儿在，看他怎么死。但是他也提到一个让我有些担心的问题，人间的规矩我学得很吃力，留在这里的确也不太方便。可我也不可能跟他走啊，毕竟留在这里没有生命危险，万一身份被发现，我逃走不就好了……

　　见我转着眼珠思来想去的模样，他有些不耐烦，用力击了两下掌。跟着，便有个小厮推门进来，“爷，有什么吩咐？”“去喊老板娘过来。”他挥了挥手。不一会儿，温老板就过来了。

　　“吴公子，是不是小红服侍得不周到，需不需要再给您……”她一进来，瞧了我一眼，就跟那个姓吴的赔笑。我忿忿的，刚准备开口，被他抢先，“温老板，小红卖身价多少？我要替她赎身。”“啊？赎身？”温老板望了我一眼，眼神诧异。我不知道他们口中说的卖身、赎身是什么意思，但大概明白他是在向温老板要人。于是，赶紧两步走到温老板旁边，摆明自己的立场，“我还欠着钱呢，没还清不能走！”

　　温老板也看出我不想跟他走，便出声，“留香阁做生意，一向是打开门，算明帐。不过做生意，也要讲个你情我愿。我看今天也晚了，如果公子真心待小红，也不急一时，可改日再……”

　　“我今天就要带她走！你就开个价好了，她还欠你多少，一并算在里面。”吴公子说话间，目光飘过来，对我使个眼色，那意思是你逃不掉的。

　　“行有行规，真不是钱的问题，公子不如再……”温老板还想继续说下去，吴公子像是看到其它什么东西，神色微微一变，瞬间又恢复正常。他开口打断温老板，“那我改天再来好了。”我跟温老板都没想到他变得这么快。

　　他走之前，还敲了敲我脑门，“乖乖等着爷来接你，别乱跑。”温老板向我投来异样的眼光，我更是因为他这句威胁的话，如坐针毡。

　　拾&#8226;搬救兵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吴公子是留香阁的贵客，但之前接待他的那些姑娘们，每次都被折腾得像生过一场大病一样。要不是他出手阔绰，赏钱给得多，没几个愿意去伺候他。都在暗地里说他是怪人。

　　真相，只有我知道。他不是怪人，他根本就不是人，一定是吸血魔。所以那些服侍他的姑娘们才都不记得他到底对自己做过些什么，只觉得很累很疲惫。我再细问时，她们就含糊着不肯答我了。但是我又没办法让她们以后都不要再接他的生意，且不说这样做可能会被那个吴公子回头找我麻烦，而且她们也不会信我，好端端的一个人会是吸血魔。

　　忽然我想到一个人，也许他可以帮到我。他的道法应该可以对付这个姓吴的，但他会不会答应呢。转念一想，这可是他除魔卫道的机会，是功德，应该不会拒绝我的吧。我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顿时觉得轻松了好多，仿佛已经解决了那个大麻烦。

　　先去跟温老板说一声，顺便打听一下那个长风镖局在哪，明天一早就去找他。

　　走到温老板房间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屋里有人说话的声音。是许姨娘，“这要是传出去，不太好吧，而且小红……她人虽然笨了点，但身世可怜，我们就这样送她去，不知道是做人小妾还是……”温老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许姨！难道我们留下她，就是为她好嘛！说不定这是她的福气，别多想了。她能找到个归宿，我们又能赚一笔，这不是双全齐美的好事吗？”“香玉，你怎么变得……唉……算了，你当家也不容易，我人老了，管不了那么多……”许姨娘的声音似乎有些不满，说着她就推门出来了，看到门口的我，愣了愣，缓了颜色，“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刚好，温老板正准备找你，进去吧。“

　　我进了屋，温老板和颜悦色地拿着一张写了字的纸，“在这张契约上写上你的名字吧。“我不解地望着她，正想说我不会写字。她补充道，”如果你不想去吴公子那里，最好按我说的做，不然我想保你都保不住。“一听那个吸血魔的名字，我忙接过纸笔，在温老板期许的目光里还是停住了，”我不会写字。“”那画押吧。“她帮我在拇指上涂了红泥印，就按在了纸上。

　　“好了，这样吴公子就不能随便带你走了。”温老板微微笑着，对我点点头。“你能告诉我，长风镖局在哪吗？我明天要去找个人。“我想起自己的大计，忙向她打听。

　　“你在长风镖局有熟人？“她眼神立刻不一样了，我转着眼珠不知道怎么答她，说熟吧，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说不熟吧，他却是从北俱芦洲到长安城都被我撞到的人。见我半天没回答，温老板笑了笑，没再多问，”长风镖局在西市那边，有些远，给你说怕你记不住，我记得李延年房里有一张长安地图，你去他那儿看看。“

　　提到李延年，我才想起来之前许姨娘交代过要离他远一点。后来在院子里也遇见过他几次，都只是远远地向我颔首施礼。分明就是他想与其他人保持距离，虽然是彬彬有礼，却透着冷漠。再回忆起第一次见他时，他为我这样一个陌生人而担心，眼里那种温热似乎再也找不到了。

　　难怪老妖说人虽不如妖精强壮，但人很复杂，望着你笑的时候不一定就是真的友善。我忽然又想起那个总是笑着看人的吴公子，忍不住打个哆嗦，赶紧去找李延年。

　　简单说明来意之后，他展开长安地图，“这里是留香阁，我们在东市，长风镖局在西市。”他点着地图，告诉我最快的路线。我默默记了一遍，向他道谢之后转身离开。

　　长风镖局门口经常人进人出的，我开始发憷，不知道名字应该怎么打听。难道一直站在门口守株待兔吗。终于有个小厮看我站在石狮子旁边站了半天，忍不住过来问，“小娘子，是找人吗？”“啊，是啊。”“你找哪位镖师？”“我找一个穿白衣服的，他有匹白马，他还会道法。”

　　小厮听我这么一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不知道名字吗，那他长什么样，你能说说吗？”“长什么样？”我喃喃重复道，人的长相，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吗，还能长成什么样。我努力在脑海里回忆着他的脸，是跟别人有些不一样的。

　　我笨手笨脚地跟小厮比划着，将两个食指搭在自己眉头，“他眉毛粗粗的，是这个样子的，鼻梁很直，嘴角总是笑笑的……”小厮费力地根据我提供的线索，开始琢磨着到底是哪个镖师。

　　一阵马蹄声近了，我抬起头……

　　“啊！啊！”我激动地叫出来，“就是他！就是他！我找他！”我绕过小厮，径直向他跑过去。他勒停了马，在马背上看着我，“你还没离开长安？找我有什么事？”

　　“冯爷，大当家已经回来了，在前厅等您过去呢。”镖局门里面出来的小厮帮他牵马，似乎有更要紧的人要他过去。那人说完，还侧头瞟了我一眼。

　　他从马上落下来，“你的事急吗？”我点头，“关系到人命的。”他将缰绳交给身边的小厮，嘱咐道，“带这位姑娘去会客厅里等我。”然后转头对我说，“你先稍等片刻，一会我过来再详述。”

　　没想到他满和善的，见他抬脚就往门里走，我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拽住他袖子，“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冯熙重。”他回头微微一笑。

　　拾壹&#8226;安心咒

　　我在会客厅里喝着难喝的茶，一边等着，一边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跟他说，才能请得动他出手。

　　“你再跑！你再跑，我打断你的腿！”一个小孩儿声音从屋外传来，一只蛤蟆蹦过会客厅的门槛，落在厅中央。这蛤蟆比普通蛤蟆个头大很多，颜色也很难看。那小孩儿扑进来，要用双臂环抱，才能抱住这只蛤蟆。“哼，被我抓住了吧，你再跑，我真把你炖成田鸡粥，给爹爹吃！哼！”我这才看到，是个小女孩。她刚好也抬头看到我，我们目光相撞的时候，她本来得意的笑容突然冻住，有些惧怕又有些厌恶地瞪着我。

　　我不明所以。她也不动，就站在门口抱着蛤蟆瞪着我。正在我想着怎么开口解释自己没有恶意，冯熙重从外面进来了。他看到这厅门口的孩子，摸着她的头，“灵芝，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那孩子见他，立刻又换上甜美的笑，“爹爹，阿呆跑了，我抓它回去。”说着又偷偷瞟了我一眼，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阴沉着跟他低声说，“这个女的是个妖精。”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这小孩不简单啊，而且她叫冯熙重爹爹，那应该也会些道法吧。我悻悻地看着他们父女，更不知道怎么开口。

　　冯熙重轻轻一笑，把小丫头推出门去，“多嘴，自己回家跟阿呆玩去，别乱跑出来。”小女孩不满意地出了门口，回头还白我一眼。

　　“你女儿挺厉害的嘛，跟你真像。”可能是见过他和蔼的一面，我竟然可以顺畅地跟他说话，心都不慌的。“她是我捡来的灵芝，刚幻化成人形没多久，你没看出来？”他走进厅里，坐在我对面，表情有些嘲弄。我呆住了，难怪刚才就觉得哪里不对劲，那小女孩根本没有生人气息，我居然没发现。她，她还说我是妖精，她不过就是个仙草而已，照道理，她也是个妖精，还比我小。

　　“你找我到底是什么事？跟你在长安逗留，有关吗？”冯熙重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才想起正事儿。

　　“吸血魔，你有办法对付吗？”我正了神色，跟他说起在留香阁的遭遇，还有那个吴公子的事。

　　“你道行这么浅，居然也敢自己跑来长安，”他听完之后，第一句回话让我很想砸桌子，接着他又一副质疑我的表情，“单凭你觉得好像被他吸了血，不能断定他就是吸血魔。吸血魔吸过血之后，不可能没有伤口，不可能连衣服都没破，很有可能是你中了幻术。”

　　本来想生气的，听过他的分析之后，又觉得有些道理，只好压住火，耐着性子问道，“那，那他反正不是人啊，你要救救我啊，救救留香阁里其他姑娘。”他笑着摇摇头，“第一次有妖精开口让我帮忙除魔的，你凭什么让我信你，”说着他收了笑，“难道就不会是你跟那个吴公子一起设计好的圈套？”

　　刚开始对他有点改观，突然又听到他这样说，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摆什么表情在脸上。老妖说的一点都没错，只能在心里感慨着。他前一刻笑嘻嘻地跟我分析着整件事，后一刻就沉了脸说我设计圈套想要害他。修道之人都是这么恐怖的吗，难怪妖怪们都说千万不要惹上他们。

　　我是脑袋没进化好，还是喝了什么糊涂汤，怎么会想着请他来帮忙。又羞又悔，站起身，就往门外走。

　　刚走两步，脚就抬不起来了。我低头一看，他又给我贴上了定身咒。我回头见他挂着那副万年不变，似笑非笑的表情望着我，也不说话，就好像我又变成了他的猎物，任他宰割。心里无名火冒上来，我一咬牙，蛛丝就从嘴边吐出去，似一道飞针直冲向他的面门。

　　他只偏了偏头就躲开我这一下攻击，两步迈到我眼前，伸手捂住我的嘴巴，手指微微用力，我的脸颊有些痛。

　　“火气这么大，你行事这么莽撞，怎么会不被人发现你这身份的。激你一句就受不了了？那何必千里迢迢来长安呢？长安不是你想的那么好玩，这里的危险，不比你们妖界少。”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我几乎可以看他那对清澈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松开手的时候，定身咒也解开了。

　　“那你到底会不会帮我？”我一下没了气势，扭捏地问了这句之后，连自己都吓一跳。怎么说话的腔调这么怪，就好像……好像留香阁里的姑娘们在劝客人喝酒的时候，凑近他们耳边说话的那种语气。

　　冯熙重目光如水，“我要走趟镖，来回十多天路程，下个月初五才能回来。这些日子，如果他再来，你自己小心应付，最好能跟他约在初五的晚上见面。到时候，我会帮你。”说完最后一句，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不知为何，让我心头一暖，就安心了好多。

　　拾贰&#8226;一字诀

　　回到留香阁的时候，时候还早，还没开门做生意。大厅里几个伙计懒洋洋地打扫收拾，姑娘们都还在睡。

　　我就去东边院子找李延年，向他道声多谢。这个时辰他应该是已经起了。我还没走近院门，就听见一阵清扬绵长的笛音，一定是李延年在吹奏。刚想快步进门去，却看到院门口站了两个衣着鲜亮的陌生女子。她们手握长剑，不耐烦地将我挥赶走，不让我再靠近一步。我顺从离开，躲到一边的墙角边上，一边继续欣赏着李延年的笛音，一边打量着那两个姑娘，她们服侍一模一样，连高矮胖瘦都差不多，虽面无表情，像两尊门神一样守着门口，但眼睛里的光却是柔和的，也似与我一样静心听那院内传来的乐声。

　　李延年的笛音，比平常他演奏的那些乐曲都要婉转。我也闻到院里还有别人的气息，想必他是为那个人在奏乐。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再去打扰。

　　我离开东院，正准备回自己房间，遇上之前教我跳舞的胡姬。她拉着我的手，有些舍不得地说，“听说你要被人赎走了，以后不能教你跳舞了。”她垂下眼帘，又密又长的睫毛如黑色鸟羽般轻轻扇动，一颗晶莹的泪珠就这样滚出来。我有些呆了，这是第一次有人舍不得跟我分别，而为我落泪呢。我忙摆摆手，“胡姬姐姐不要哭，我不会走的，以后还会跟你学跳舞。”谁知道她也没有收起眼泪，连笑都是很勉强的，“那就好，不走就好。”然后满腹心事地走了。

　　剩下我自己在莫名其妙，胡姬是留香阁里最红的舞娘，但她脾气好，待所有人都很和善。大家也都很喜欢她。我只知道她家是在离长安很远很远的地方，在这偌大的长安，她没有其他亲人，连家乡还有什么亲人她也不知道。之前跟她学跳舞，别的姑娘笑我舞姿难看，像猴子装人。她们笑得前俯后仰的时候，胡姬也只是微微笑着，牵着我的手，跟她们说，“小红第一次跳已经很不错了，我第一次学舞的时候还不如她呢。”虽然后来她们知道胡姬第一次学舞是在两岁的时候，笑得更大声了。但那时我就从心底对胡姬喜爱，她的感觉让我想起瞳儿——骂我不好好修行的时候凶得要命，但骂完了，还是会任我爬到她肩上（那时我还是小蜘蛛），对我温柔地微笑。

　　开市之后，忙碌起来，我也不记得再去问问胡姬，到底是什么事让她不开心。而另外一边让我有些担心的那个吴公子，又好像消失了一样。不过这样多好，他最好永远都不要出现，那我就彻底安心了。

　　没过两天，我的美梦就活生生地破灭了。吴公子那天来留香阁，径直去了温老板的房间，也没点我。只是送茶的丫头出来大惊小怪地说，“我的娘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银子！”听说吴公子带了两个随从，抬了一大箱银子，一开箱那闪烁的光把温老板整间屋子都照得通亮。

　　“小红，你就跟了他吧！听说他们家世代经商，富可敌国！”“你就要去做少奶奶啦，十几个佣人轮流伺候着你！”“小红，小红，问问吴公子还有没有兄弟？”我被一帮女人围在中间，就听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这些，我完全不在意的事。

　　忽然我想起冯熙重跟我的约定，一定要拖到初五，今天才初一，还有四天。如果温老板就这么答应他了，那我就死定了。

　　不管那么多，赶紧拨开人群，冲进温老板的房间。“温老板，我不跟他走啊！”在我身后，还有一群姑娘推着挤着差点都跟着跌进门里。温老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脸色不悦，“成何体统，你们都不用招呼客人了吗？挤上来做什么？”外面的人一哄而散。

　　吴公子坐在桌边，一身紫色长衫，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懒懒地抬起眼睛，望着我，“温老板已经收了我的定，你的卖身契，喏，已经在我手里了。”他夹起一张纸，在我面前晃了晃。我认得那是我按过手印的纸，原来那张就是卖身契。温老板她骗我，我将目光抛向她那边。她倒是平静地回望着我，“小红，吴公子已经答应我，会好好待你，你就安心跟他去吧。”

　　“我不叫小红！”我狠狠地甩出这句话，然后瞪着吴公子，“我要跟你单独谈谈！”吴公子将卖身契收起来，笑嘻嘻地答道，“好啊。”

　　温老板见状，就让小厮带我们去外面的厢房。我真没想到她竟然是这么贪财的人，还天真地以为她真的会帮我。看来，现在只有希望计划可以管用，真的让我拖得住。

　　“你为什么一定要选我呢？我妖力又不高，刚刚才学会幻化人形没多久。”我继续示弱扮可怜，这招虽然在之前交手中没什么用，但我也实在没其它好招了。他站在我身后，没回答，像是想听听我接着会怎么说。我回头看他一眼，走到桌边，坐下来，“那些服侍人的法儿我也不会，逗乐的把戏我更是不懂，你带我回去，只会碍眼……说不定被吓得，就变回原形，在你家里织满网，就不好了。”

　　他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倒是像在听笑话，只是脚底下却在一步一步地靠近。他一把抓着我，将我从圆凳上拉起来，“过来！”我瞪大眼睛，他这是……

　　还以为他要做什么，结果自己就被他搂在怀里，他将我的头用力地按在他的胸前，低声在我耳边说着，“你必须跟我走，没有选择，从今日起我就是你的主人，你只能服从，不能背叛……”“你说什么……鬼话……”我挣扎着想反抗，他又用力，胳膊就像铁箍一样牢牢地圈住我，越挣扎反而自己越痛。

　　脊背上突然一阵凉，忍不住打了个颤，只能由着他这样抱着我，嘴上还是不肯屈服，“那你杀了我算了。我死都不会……”

　　后半句还没说出口，我的嘴已经被堵上了。他一只手捏着我的下巴，整张脸凑过来……他用自己的嘴唇堵上了我的嘴。这温湿的感觉是什么？柔软，炙热，混合着酒的气味。轻触，深啄，翻转，我不明白这是什么，但整个身体使不上力气，有一种眩晕的感觉。这，这也是幻术吗。

　　“怎么？想死了？”他拉开距离，我几乎感觉到自己呼吸起伏沉重，“你的生死，也是我说了算，知道吗？”他捏着我的下巴，轻轻晃了晃。

　　拾叁&#8226;离别曲

　　我竟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那对眸子里似乎藏着一些我看不见的东西，幽深不见底，再多望一眼我就会跌进去似的。我索性闭上眼睛……

　　“下个月初五才能回来”……“到时候，我会帮你”……冯熙重的声音。对！我不能犯迷糊，再拖四天，冯熙重一定有办法！

　　“我想再在留香阁待几天，然后再跟你走。”我贴在他的胸口，柔声说着，差点连自己都相信了这句话是真心的。“舍不得吗？那过两天……”“初五！初五晚上你再来接我。”我有些着急，“胡姬姐姐还想教我跳舞，我答应她要学会……”一边撒着谎，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

　　他似乎是相信了，没有怀疑，看着我的眼睛，微笑着，然后低头抵住我的额头，“那你就安心地跟她们再待几天，等我来接你。”等他走出房门，我才瘫软地跪坐在地上。最后支撑自己的勇气都被抽干了一样。原来撒谎，比修行法术还要难上千百倍。缓了半天，我才平定了呼吸，擦着额角的冷汗。

　　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跑去窗边，看看吴公子走了没有。趴在对街的窗框上，我才又笑自己，都这么久了，他肯定早走了，根本不用瞎担心。正要将脑袋缩回来，却望见院子拐角，有一顶小轿幽幽地沿巷子去了留香阁后院。跟在轿子两边的，是我之前看见过的那两个双生子一样的女子。她们仍是提着长剑，一路上都小心翼翼地瞻前顾后，紧紧护着那顶轿子。

　　大概是自己的麻烦解决了（算是暂时解决了吧），心情轻松了，突然就对别人的事好奇起来。轿子里的人，大约是去见李延年的吧。我想着就念了隐形咒，直奔李延年的院子去。

　　我看到李延年走过来的时候，习惯性地躲到一边，但又很快反应过来，我正用着隐形咒呢，他要看到我，也要等两个时辰之后。只是李延年的表情，我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欢愉，笑得灿烂。他是去迎接那轿子里的人，所以步伐轻快，暗红色的长衫翻飞到膝上。

　　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入院的人，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我见过各色各样的女人，没见过一个像她这样的。如果只是形容她美，这个字远远不足以表达她给人的感觉。若是要细细描述，她的五官精致，身材丰腴，皮肤白皙，这些美好在留香阁其它女子身上也都能找到，只是搭配到一起，在她身上，别有另外一番风韵。只是轻抬嘴角，就可以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再也移不开了。连我这个妖精，都看得痴了。

　　她见到李延年的时候，几乎是小跑着，扑进李延年的怀里，一脸的悲伤。我听到她低声在李延年怀里哭，边哭边说，“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李延年抚着她的长发，“长乐不哭，长乐不哭。”李延年温柔的声音，也无法停止这个美人儿的眼泪，他从袖子里拿出来一个鹅蛋一样的东西，放到唇边开始吹。

　　她听到声音，愣了愣，站直了身子，泪眼婆娑地看着李延年。这乐声比笛音厚重，更悠长，如丝帛一样一圈一圈绕上人心，等发现时已经束得紧了，听的人也忍不住跟着悲伤的乐声一样心揪。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故事，但是一定是很苦很苦的，以至于让我不忍心站在一旁偷窥，甚至为自己的好奇心而羞耻。这既然是他们最后相聚的时光，我更应该离开。悄悄潜出了院子，走了一节之后，见四下无人，我就解了咒。

　　第二天，本有一场笙竹班的演出，是要李延年领奏的，但是他人没有出现。温老板好像知道一切似的，平静地安排着其他人照常表演。胡姬也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领舞时还踩错了步子。

　　我已经不用在留香阁里干活，没什么事做，就站在二楼的阁楼上望着大堂里他们的歌舞表演，心里想着自己的事。小翠送一个客人下楼，看到我有些无聊，就过来跟我聊了几句，正在我们说话时，胡姬忽然在台中央摔倒了。台下的丫头赶紧上去扶她，那一跤跌得不轻，好像头都摔破了。

　　“唉，那傻丫头……”小翠叹道。我吃惊得望着她，以为她是在嘲笑胡姬摔倒，可小翠平时不是这种没心肝的人。“为了那个李延年，弄得自己心神恍惚的，值得吗？”小翠没有看我，目光跟着楼下的人，看他们扶着胡姬下去治伤。“是为了李延年？可他今天不是没来吗？”我还没明白。小翠这才看我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李延年跟长乐公主的事，你还不知道？”我愣了一下，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一幕……

　　原来他怀里的长乐，就是长乐公主。我只模糊知道她是人间大王的女儿，是有着尊贵身份的女子。可是这些又关胡姬什么事呢。我努力寻找着这之间的联系，想起胡姬的眼泪。那天，李延年也是与长乐会面。难道胡姬单恋着李延年？

　　“他们那一对，本来就是苦恋无果，胡姬她偏偏又想不开……”小翠略微提高些声音，她目光飘过我身后，像是看到谁，然后匆匆改了口，“我去忙了，有空再聊。”见她急忙忙离开，我转过身去，看到温老板沿着楼梯上来。心里没好气，不想理她，便倚着栏杆，望着楼下大堂。

　　“你这丫头，还是这么没规矩，见我来了也不打声招呼。”她声音平静，我扭过头，“见到不高兴的人，就不高兴打招呼。”“人呐，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看到别人的苦，痛不在自己身上，眼泪都是不会掉的。”她冷笑着，长叹一口气。我皱了眉头，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给我听的吗，可我一句都听不懂。

　　她拍拍我的手，“代我去看看胡姬吧，她心情不好，你陪她说说话。”我更是不明白了，如果担心胡姬，她为什么不自己去。

　　拾肆&#8226;爱无悔

　　刚刚送走大夫，胡姬头上缠上纱布，躺在塌上。虽是闭着眼睛，但眼角的泪水，滚到耳边。我坐下来，轻声地问，“伤口疼吗？”她睁开眼睛，“小红？你，你来了……”只开口说了几个字就已经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我拉着她的手，就像当日她牵着我的手一样，依旧轻声地跟她说着话，“听他们说，李延年进宫去了，他们都说公主是要嫁给姓长孙的大官，不是李延年。你在为他难过吗？还是为自己难过呢？”胡姬没有回答，黯淡的眼睛里闪过些微光泽，头偏到一边。我继续说着，“以前在我家乡，他们，他们都说长安很远，而且很危险，对于我一个人想来长安的这种想法，都是劝阻。只有一个老，老爷爷，他肯支持我，他告诉我很多长安人的风俗，教我识字，可惜那时我只是贪新鲜，学一些不学一些的，所以初到长安时也闹了很多洋相……”我一边讲，一边偷偷看胡姬，她已经停止流泪，在静静地听着我的故事呢。

　　“还遇到一些很麻烦的人，可是我也遇到了很多好人，比如胡姬姐姐你啦。很多年前，我有个像你一样照顾我的姐姐，她也是自己来，来过长安。我们很久没有联络，我真的希望可以在长安遇到她，跟她一起去逛夜市，吃小吃。留香阁的人都很好，我很喜欢这里，但是我知道自己是不会一直待在这里的，还有很多地方没去看过，我还要去找瞳儿姐姐。然后我就要回去北边，我的家。那里，有我的同伴，虽然他们不是我的亲人，但我知道，跟他们在一起，我是安全的，”说着说着，我想起当初龙女带着天兵天将在凤巢门口示威的时候，那些妖怪们提着兵器，维护着我的情景，“如果有人欺负我，他们是不会答应的。等我看够了风景，我就会回去，告诉他们，长安真的很美，但是也会告诉他们，我在长安的时候，也很想他们。”

　　一口气说完这些，稍做改编的真实经历，我望着胡姬，她眼里写着怜惜和感动。她坐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真没想到，你这个小丫头，居然这么胆大。一个人就跑了这么远的路，就为看看美丽的风景？真傻。”她虽然说我傻，可是一点都没有嘲笑的意思，嘴边反而是满满的笑意。“听你这么说着，说着，我也想回自己的家乡去看看了，虽然离开家的时候，我才十几岁……”她像陷入了回忆，目光越过我肩膀，望向我身后，似在看东西又不是在看着什么。

　　“呵呵，”她想到什么好笑的，就突然笑出声了，我倒吓了一跳，听她解释道，“小红，你知道吗？在我们波斯，也有很多地方很美，跟长安不一样的感觉，你还可以骑着大象去慢慢地逛。”“大象？”我见她讲起自己的故乡时眉飞色舞，也有些好奇了。“是一种动物，很大很高，性格却很温和，可以当坐骑，还可以在农场果园里当帮手。”她见我不知道大象是什么，更是乐得捂着嘴笑。

　　“胡姬姐姐的家乡真有趣，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也要去亲眼看看。”她心情好些了，我的心情也被感染得舒服了很多。“小红，其实我的名字不是胡姬，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叫我汉瓦娅姐姐。汉瓦娅才是我的名字。”她微笑着回握着我的手，我点头，“汉瓦娅姐姐！那你也可以不用再叫我小红了，那是可恶的温老板给我起的俗气名字，我的真名叫蛛女。”怕她念错，特意又补充道，“蜘蛛的蛛。”“好，蛛女妹妹。”她也点头。

　　接着她又像想起什么，神色微微变了变，恢复笑容，“我觉得你似乎对温老板，有些误会……她人并不坏。”我看着她，皱了眉头，“其实刚才就是她让我来看看你的，其他姑娘都在前面招呼客人，她应该也是怕你一个人再胡思乱想。”“温老板，她就是这样，对别人好，从来不挂在嘴上，都是默默地做一些事情，不被人知道。”汉瓦娅对温老板的印象很好，倒是我没想到的。

　　“可是她贪财！她是不是也骗你写了卖身契，让你一直给她招揽客人，不然就要赔她银子？”我想纠正她的一些看法，给她看真相。她却摇摇头，“一个女人，要再多的银子有什么用，还不是给别人花。你知不知道除了留香阁，温老板还经营着其它的生意，还收留了好多孤儿。她做所有的事，都不是在为自己……”

　　温老板有这么仁慈吗？我有些怀疑，但汉瓦娅姐姐是不会骗我的，难道她把我卖给吴公子，也是为了我好？那个不知道是吸血魔还是大妖怪的家伙，我跟着他，会有好日子过？

　　“在长安做生意，没有硬后台，就只能拿银子来铺路。虽然我是不会做生意的，但温老板一个女人，维持着一百多号人吃饭的生计，是相当不容易的。纵使你觉得她哪里做得不好，也应该多多体谅。她对你，绝不会有坏心，这一点姐姐我是敢做了这个担保。”汉瓦娅自小沦落在留香阁，跟在温老板身边，被栽培成长安最红的舞娘，对温老板的了解，肯定是比我多的。她的话，于理，我是应该信的，可是于情，我始终不愿意相信。

　　于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开始打趣她，“姐姐现在不想着李延年了？”她眉头轻轻皱了皱，笑着叹了口气，“我知道他眼里从来就没有我，即使长乐公主嫁人，他眼里也只有她，只是希望他能够平安快乐地过接下来的每一天，就好。”我陪着她一起轻轻笑了，心里才明白，为什么刚进留香阁的时候就被许姨娘交代，要远离李延年。像他那样温文儒雅的人呢，尤其是每次演奏乐曲时散发的光华，任哪个年轻女子多望一眼，都会忍不住被勾去芳心。也不怪长乐公主那样的美人儿都对他倾心。还好我是个妖精，没有寻常女子的那些心思，不然搞不好连我都被他迷住了呢。

　　那我心目中那个可以长伴在左右的影子，到底是谁呢？

　　脑海里浮现出凤巢九层的情形，即使时隔几秋，他一袭火红长袍，望着石壁上画像的孤独背影，每每想起，我还是觉得心底有些什么被搅动了，久久无法平静。如果炎凰能回到他身边，该有多好啊。我想象着，画像里的人站在炎凤身边的情景，心却更加难受了。

　　唉，不想这些了，让人心烦意乱的。我跟汉瓦娅姐姐告辞，嘱咐了她好好休息。她大概也察觉到我有些心事，便不拉着我，自己躺回塌上。

　　而我自己回到房里的时候，才真切感受到，什么叫做度日如年。以前在山里或者是在凤巢的日子，一年两年都不记得是怎么过的，就像趴在网上打个盹的光景就好几个春秋。不用想这么多事儿，只要做好修行的功夫，练好妖法，每天都过得简简单单。而现在，我到了人间，学习人间规矩很累，不漏出妖怪的马脚也很累，还要应付着不知道能不能应付的危机更累，但是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我会笑，心里开心，我也会痛，心里难受。这些悲喜，这些入心的感觉，是以前不曾有的。

　　我长呼一口气，就算这一次冯熙重没有帮到我，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先做最坏的打算，我被吴公子抓回去，取了内丹炼妖或者直接被他吃掉，我都不会后悔来长安，绝对不后悔！

　　不过，我还是对冯熙重很有信心的，现在只能求神拜佛让他赶紧回来。等一下！我是妖精啊，求神拜佛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唉。

　　拾伍&#8226;横祸至

　　还有三天，就是初五。我是该感激吴公子信守承诺，一次都没有来过留香阁催我，还是该埋怨冯熙重送趟镖送那么久，等得我心焦火燎。虽然我也知道，人家只是好心答应说来帮我，其实根本没有义务一定要费心费力为我这个萍水相逢的妖精去冒险，可是他答应了，就不应该让我这么提心吊胆地一直等着他啊。

　　也许是期限近了，我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留香阁开市之前，人都没起床，我无聊跑出去集市逛。不小心撞到人，也懒得说道歉，拔腿就跑了，谁叫他那么不小心，看到我走过来了也不让开。晚上开市之后，我照常倚在二楼看表演，跳舞的虽不是汉瓦娅姐姐，但李延年回来了，听他奏乐也都不错。

　　我现在也没心思理别人的事，不然还可以跟他打听打听他跟公主的事到底怎么样。听他乐曲声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应该没有什么大的问题。我这么想着，也安心一点。

　　忽然大堂里有些吵杂声，我低头看，有个客人站起身在吵着什么。他好像是在点名要汉瓦娅姐姐出来跳舞，说什么“我花钱来留香阁就是来看你们那个最红的胡姬舞娘，为什么她不出来跳舞。”这人似乎喝多了，口齿都有些不清，嗓门却不小。

　　那些跑堂的小厮丫头应付不了，温老板就出现了，她细声劝了几句，那人竟乖乖坐下。接着抬头环视了一圈，他就伸手那么一指，指着我的方向，“要她来陪我喝一杯！”我立刻就猜到温老板肯定是跟他说，让他随便挑个姑娘来陪他，算是补偿他没看到胡姬跳舞的赔礼。他就这么选到我了。

　　温老板也望向二楼，她目光有些为难，自从拿了吴公子的银子，她就没再大声跟我说过话，也不让我干任何的活儿。可是这位难缠的客人却偏偏选了我，也怪我自己，干嘛要站在外面呢，在房里也一样可以听到大堂的乐声。难不成还要汉瓦娅姐姐带伤出来给他跳舞吗。我甩了袖子，下了楼。

　　不就是陪他喝杯酒嘛，有什么了不起。我走到他桌边，拿起杯子，斟了一杯，冲着他比划了一下，就一饮而尽。然后转身要回去，他一把拉住我，“哎，等等，你这么没规矩，酒不是这样喝的。”我回头，没好气地，“那你想怎么喝？”他松开手，拿着酒壶和杯子，站起来，“你喝一口，然后，呵呵，然后喂我喝。”他一边说着，一边喷着腥臭的酒气，还冲我嘿嘿的笑。我攥紧了拳头，真按捺不住想打人的冲动。

　　“这位姑娘已经不是留香阁的人了，她不会服侍客人，不如我让别的姑娘来陪你喝，喝个够。”温老板在一边劝着，人也拦在我前面，帮我挡住那个醉酒的客人。其实她应该是怕我打人，她对我的怪力还算是印象深刻。“你闪开！我，我就要她陪我！”那人不识好歹，一把推开温老板。

　　我斜着眼睛，瞪着这个醉汉，他心里想着让我嘴对嘴地喂他喝酒，自己肯定是占了大便宜。一定没料到我这个妖精，根本不在乎这些，如果我不满他意，他找了别的姑娘，反而让别人替我受辱。我冷笑一声，接过他的酒杯，饮了一口，含在嘴里，凑过去，碰到他那油腻腻的厚嘴唇。心里暗暗诅咒着，喝死你个烂酒鬼。

　　酒水已经过完了之后，我推开他。温老板眼神复杂地望着我，虽没有说话，但我觉得她是想向我道谢，不等她开口，我赶紧转身准备上楼回房间。

　　而那醉酒的客人，涨红了脸，傻笑了两声，就通的一声倒在地上。有人上去扶他，以为是喝醉了没站稳，看到他的脸就惊得叫了出来。我也被吓到，停住脚步，回身望是怎么回事。那客人竟然七窍出血，躺在地上，四肢微微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大堂里骚乱起来，尖叫的尖叫，逃散的逃散。我却没明白，他怎么就突然死了呢。眼见着地上躺着的人身上，又坐起来一个轻飘飘的人。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我知道那是他的魂魄，只有我看得见。那魂魄飘起来之后，表情惊恐地望着我，嘴巴大张，像是喊着什么话似的，接着就好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扯着它，极不情愿地向我飞过来。

　　我被这景象吓傻了，地上躺着一个还热的尸体，半空里就飘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魂魄，扭曲着脸孔向我飞过来。我伸出手想赶走它，但它嗖的一下就飞到我的背后。脊背上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痛得我身子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剩下留在大堂的人，视线都被地上的尸体吸引着，没有人发现我的异样。

　　只有我自己，感觉到背后像是灼烧一般，不能碰触，痛得我弯着腰，抱着胳膊。一阵一阵地倒抽凉气，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突然死去，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魂魄会跑进我身体里。脑海里一片混乱，疼痛更是让我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乎变回了蜘蛛螯肢，又似乎只是幻影。后背的疼痛感越来越严重，我跌坐在地上，干脆蜷起身子，不住颤抖。但丝毫无法缓解这灼烧的痛苦。

　　我看不清周围的东西，耳边声音也听不真切，只是隐约听到温老板的声音出奇地大，她从来没用过这么高的声音讲话，“小红！醒一醒！大夫还没请来吗？小红！你怎么了！”有人似乎想扶我起来，碰到我后背，就似有岩浆浇过一般，疼的不只是皮肤，仿佛骨肉都被烧烂了，我实在忍不住，大声惨叫起来，“别碰我！别碰我！别碰我！”

　　突然我听到一阵乐声，冰清如骨，灼烧感霎时减退了好多。待我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李延年，他手里拿着一个弓型的东西，却绷着好多根弦。他的手指灵活轻快地拨动着那些弦，就发出一种让我觉得很舒服的乐声，全身像是浸入冰水中。

　　拾陆&#8226;不解谜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李延年坐在屏风外，还在弹奏着那个奇特的乐器。我抬头望向窗外，天色已经青白。

　　已经是第二天了？“你守了我一夜？”我下床之后，扶着屏风问他。他放下那乐器，过来扶我坐下，“已经不痛了吗？”“不痛了，谢谢你”我坐下来，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我觉得痛，为什么你一奏乐，我就不那么痛了？”

　　他微微一笑，拨弄起那把乐器，“这个叫箜篌，是用一节鲲骨做的……”我瞪大了眼睛，鲲是北冥深处罕见的妖兽，藏匿于冰海中，据说它的妖力可以与仙神相抗衡，而且凶悍无比。这乐器若是用它的骨制成，怕不是尾或者鳍这种不伤筋动骨的部位。“用它奏乐，可平息魔性，驱邪定心。”李延年缓缓看我一眼，随手拨了几下箜篌，乐声依旧动听。他虽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心惊胆战，这种东西，应是仙家宝贝，我居然没事，反而似有受益。

　　“你不用担心，这乐声对你是无害的。只要你无邪念，无害人之心，就不会被它的灵力所伤。”李延年像是看出我的心事，继续说着。我抬头看着他，他也正略有深意地望着我。我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也会道法？那你，一定知道我的身份……”他笑着点头，“我不会道法，但我知道你是妖。”

　　连不会道法的乐师都看出来我是妖精，难道真的是我的伪装太差，还是不够像人呢。唉，原来冯熙重总是摆出一副我不够资格来长安的脸，是对的。我修行太浅，妖力太弱……就在我垂头丧气，心情跌到谷底的时候，李延年突然揭露了一个让我再一次惊呆的秘密。

　　“我也不是人，你不用太难过。”

　　是为了安慰我而撒大谎吗？我瞪大眼睛，腾地站起身来，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你身上没有一点妖气，也没有任何灵力？那你是什么？”他拉住我，让我坐下，又示意我小点声，“我几时说过我是妖了？”

　　他微笑着看着我，我又呆住了。对啊，他用的是仙家宝贝……我真是有史以来最蠢的妖精，“那你是神仙？”他哈哈笑出声来，仿佛我又说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让我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见我黑了脸，他才慢悠悠地说着自己的故事，“我的家乡在东海，已经有……差不多二百年没有回去过了。我不记得在人间换过多少次身份，过人间的生活太久，几乎让我以为我就是人。”他长叹一口气，“有时候我甚至很喜欢，做为人的这种不圆满，心中落下遗憾，不得不去结束。我在每个地方待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年。所以，”他微微停了停，望了我一眼，“我们在长安相遇，也算是一种缘。”

　　“那长乐公主呢？她知道……”我像问到了他的心事，他的脸色闪过一丝落寞，随即又笑了，“我认识她两百多年，认识她这一世也快四年。”他似乎不愿再多说下去，我却隐隐觉得他们的故事，肯定很凄美很浪漫。

　　他想要岔开话题，就说起我的事，“我发现你的身上中了一种奇怪的毒，虽然对你自身无害，但跟你亲密接触的人就倒霉了。昨天晚上那人就是被这种毒给毒死的。”“怎么会这样？”听得我一头雾水。

　　“昨天夜里衙门已经来人移走了尸首，不过他们应该不会查到是你的原因。今日之内若是有衙差来找你问话，你就推说概不知情，应该就没事了。”李延年替我想好后招。我向他道谢，但又仔细回想起昨晚的情景，他并没有先来查看过我，而是直接就用箜篌奏乐。他刚才也解释了箜篌的灵力是驱邪，平息魔性，如果我是真心害人的妖精，听到乐声怕早已经被逼出原形……原来他并不是想来救我，只是想诛妖，却无意发现了之所以会毒死人的真相。

　　我不禁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目光看似温和，却依旧像冰山一样，让人即使站在他身边实则却仍然是隔了千里之外。

　　“你也不用多谢我，这不过是举手之劳。而且你中的毒，我根本无法清除。虽然眼下是无碍了，但是否日后会对你有危害，也不得而知。”我开始有些怀疑他是否有读心术，怎么我想什么，他就马上好像在回答了一样。

　　“不管怎样，这次都是多亏了你救我。如果以后需要我帮忙，我一定不会拒绝。”话一出口，我又有些恼自己夸了海口，人家是仙族，在人间都待了两百年，还有什么事会要我这只修行都不到两百年的妖精帮忙呢。

　　外面，天已经完全亮了，只不过留香阁的清晨一向安静，要到晌午才开始热闹。

　　忽然一只黑色的雀鸟飞落我窗前，却没能飞进窗子，明明窗子是开着的，它却像撞到什么，被反弹了一下。急得叽叽喳喳乱叫，我仔细一听，它叫的正是我的名字，“蛛女！蛛女！”

　　李延年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用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下，又在门前划了几下。看那架势，是他在我房外施了结界。他划完之后，那黑鸟立刻就飞了进屋来，扔了一个小瓶在我怀里，然后嘭地一下炸成一阵烟，不见了。我握着那个瓶子，又是一头雾水，望向李延年，他也没有主意。“那黑雀是用法术变幻的精怪，有人送这东西给你，是你在长安的朋友？或者敌人？”

　　我本来想打开瓶子，听到他最后几个字，犹豫了。会是谁送来的呢，我连自己怎么中的毒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这送瓶子的人是敌是友了。

　　拾柒&#8226;入梦伤

　　李延年离开的时候，本来已踏出门，似又想起什么，转头像是叮嘱我，“听说你就快被人赎走了，那提前说告别的话，也不算早。出了留香阁，一切小心。在人间，不比妖界，很多规矩。”他也说“规矩”，我能明白他的好意，就忍不住又多问了句，“那你认识那个吴公子吗？你看得出来他是什么妖魔吗？”

　　他望了我一眼，微微一笑，“他不是妖魔。不过，你还是要多加小心。”

　　我越来越不懂，李延年已经走远。他如果无心，何必守我一夜，为我奏乐减缓痛楚；他如果有心，为何不肯多说一些他知道的事，总是摆出置身事外的态度。

　　今天是初三，还有两天才到初五。我将握在手里的小瓶子收进柜子里，坐在屋里想把整件事理个清楚。却发现脑子乱地什么都想不起来。

　　直到中午，许姨娘带着几个衙差过来，说是来找我问话的。许姨娘脸色难看，一进门就抓着我的手，颤抖着，“小红别怕，官爷只是来循例问问。”因为李延年之前的交代，我心里一点也不慌，他们问什么，都装傻扮懵。然后他们在我屋子里搜起来东西来。

　　许姨娘握着我的手，跟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在我的房间里翻箱倒柜。其实我也没什么东西，衣服都没几件。很快他们搜到我早上放在柜子的那个小瓶子，便问我是什么。我支吾着答不出来。

　　衙差打开瓶子，倒出来一粒黑色的丸子，他脸色凝重地放到鼻前闻了闻。“这是不是你的？”我想了想，回答道，“昨天晚上我被吓晕了，今天早上有人送这个过来，可能是安神的药丸。因为送的人放下瓶子就走了，我也没看见，所以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

　　因为那衙差将丸子倒出来的时候，我已经闻到没有毒性，只是些草药的气味，所以才放心地回答着。

　　他们没搜到什么，也没问到什么，只好离开。许姨娘见人都走了，才松了一口气，我倒是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为我担心，心里有些感动。“吴公子真该早接你走的，不然就不会这么多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答她，只是勉强笑笑，推托自己身体不适，想再休息休息。

　　前头送走了许姨娘，这边汉瓦娅过来了。她也在担心着我，问了问衙差的事，才说了来意。昨天晚上的事，现在留香阁上上下下全都知道了，大家只道是那客人不知在何处误食了东西，中了毒恰好在留香阁饮酒时才毒发倒毙，而我是被吓晕的。

　　“我那儿有一些香料，用来沐浴可以安神，刚才衙差在所以先在我那儿准备好了，等他们走了就过来喊你。”汉瓦娅牵着我的手，不由我多说，一定要帮我沐浴，还说可以去霉气。我就只好跟着她去了。

　　她房间的浴桶已经准备好热水，旁边放着香炉，水里也撒了很多花花草草。虽然我心里怀疑这些东西的用处，但还是乖乖脱了衣服，不浪费她的好意。她接过我的衣服，手指触到我的后背，“妹妹你背上怎么这么大一块胎记。”“什么胎记？”“是伤疤吗？你以前后背受过伤？”

　　我泡在浴桶里，伸手摸上自己的后背，在原本光滑的皮肤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粗糙，皱巴巴的痕迹，好像还很大一片。摸着不舒服，但也不痛不痒。回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后背受过伤？难道是以前还没有幻成人形的时候受的伤？但自从我幻化成人形，后背似乎没有受过伤啊。

　　见我半天不说话，汉瓦娅以为提到我的伤心事，就改口，“你中午应该还没吃什么东西，我去给你拿些吃的，你慢慢洗。”大概这两天总是想着烦心的事，我在浴桶里泡着泡着，睡着了。

　　梦见自己在一片黑暗里走，突然脚下一绊，被绊倒在石阶上。有人扶住我的胳膊，拉我起身，我抬起头，是炎凤的脸。以往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的脸，但在梦里却清晰地盯着他，细细看他的眉眼。他开口，“玩够了就回来吧。”听到他的声音，我的眼泪簌簌落下，心里虽然没有一丝悲伤，但就好像一碗被倾倒的水，一定要流干最后一滴才会停。

　　汉瓦娅叫醒了我，出了浴桶换了衣服，还跟她一起用了午膳，然后才回去自己房间。

　　回到房间，我左思右想，觉得早上那瓶子的药丸也许可以帮到我，就翻出来，心一横就吃了那粒药丸。咽下去之后，并没有什么变化，甚至什么感觉都没有。不禁有些失望，难道真的只是普通的安神药吗？

　　晚上有人来接我，说是吴公子派的人，因为留香阁昨夜的命案，传出去了，所以担心我再出什么事，就提前来接我回府。我打量着为首的那人，她虽然男装打扮，但却是女人，面色苍白，目光冰冷，不多说一个字，转达了吴公子的意思，就伸手拉住我。

　　留香阁的人也不好留我，就连我自己都没有什么借口再留下。可这些，跟当初计划的不一样啊。冯熙重啊冯熙重，你为什么非要初五才回来呢。“外面轿子已经备好了，请姑娘跟我们走吧。”我皱着眉头，一脸的不情愿，故意磨磨蹭蹭，半天才走到前院。

　　“蛛女姐姐！”一个女孩儿蹦跳着过来，挽着我胳膊，一下就挤开拉着我的人。看她一连串动作干净利索，我一下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人，等她笑眯眯得抱着我的胳膊，拉着我就往外走时，我突然想起来这张脸，“灵芝！你长大啦！”

　　拾捌&#8226;卜错卦

　　她拉着我就往外走，一边低声跟我说，“爹就在外面。”我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冯熙重提前回长安了。

　　有些奇怪的是，我们俩一路走出来，没人拦也没人追。我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扮男装的人，目光呆滞地望着我们。她身后的跟班见她都没动，也只是在交头接耳，便由得我们越走越远。

　　“是爹给的昏睡咒，嘻嘻。”灵芝得意地笑，她晃晃手里还剩下的符纸。“我们得快点，要是有人重重地拍她，她就会醒了。”我点点头。

　　出了留香阁，她拉着我绕进夜市后面的巷子里。冯熙重在那儿等着我们。我有些纳闷，既然他都已经回长安了，干嘛不自己来找我，却让灵芝出面。他见我们俩来了，就向灵芝伸出手，“你的任务完成，跟阿呆先回去。”灵芝不情愿地吐出一颗珠子，放在冯熙重的手心里。珠子离开她的手的那一刻，灵芝整个人就矮了一截，同一瞬间一只半人高的蛤蟆从她背后的影子里突然跳出来。

　　灵芝就在我眼前从一个少女又变成小女孩的样子，我还没来得及惊讶，她撅着嘴爬到蛤蟆背上，一边嘟嘟囔囔，“嘁，连一个时辰都不到，都没玩够又赶人家回去。”大蛤蟆驮着灵芝，呼地一下奔到半空中，从屋脊上一蹦一蹦地消失在黑暗里。它那么大的个子，蹦跳的时候，连瓦片都没有踩响，真是厉害。

　　“他们来了！”冯熙重一句话，把我唤醒。可是为什么我完全感觉不到有什么人的气息接近了。他拉着我，就朝巷子另一端快步走去。

　　刚才自称吴公子派来的人，果然就出现在巷口，朝我们奔过来。要不是他们的脚步声，我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出来。没有人气，没有妖气，更没有仙气，他们到底是什么。

　　“你背叛主人！”那个着男装的女人，不顾自己伪装，高声冲我喊道，随之风声呼呼。冯熙重突然将我推开。啪的一声，原来她使的是长鞭，一鞭抽了过来，打在我们俩人中间。冯熙重才松手将我推了出去。

　　他站定之后，拔出背后长剑，向我使个眼色，让我站到他背后去。狭窄的巷子里，对面大约有七八个人冲了过来。

　　他一跃而起，剑刃的银光和他白衫在微暗的环境，看起来格外刺目。我眯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时间仿佛停止了，什么声音都渐渐消失，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

　　几个人影倒下了，冯熙重转过身，对我张张嘴，没有出声，看着他的口型，我辨出他在说，“捂上耳朵！”我也不确定是他真的没有发出声音，还是我本来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顺从地捂上耳朵，只见他站在原地，不知道在念些什么，对面那剩下的人都扔了兵器，抓着自己的头发，面容痛苦地瘫软在地。只有那女的，咬着嘴唇还坚持着站地笔直，她脸色本来就有些苍白，这个时候就更没有一丝血色。她目光微红，盯着冯熙重，似在酝酿着杀招。

　　冯熙重仍是一动不动，还在念着什么，声音不大，但灵力浑厚，我能感觉到周围空气微微震动。这是什么招式，我虽不知道，但却清楚感觉到是对邪魔有极大杀伤力的。即使是捂住了耳朵，我仍然觉得好冷，好像身处在冰雪之中。我不禁低下头，暗暗用自己内丹在身体里运行周天，唤醒一部分妖力来抵御这种寒气。

　　却忽然发现冯熙重身子一颤，向后退了一大步。我抬头一看，对面那女的上衣撕开了一半，雪白的胸脯露出来。好像是她自己撕烂了衣服，她的嘴角正挂着几分得意几分阴险的笑。不就是露了一点皮肤嘛，冯熙重干嘛停了。他一手提着剑，一手正挡住自己的眼睛。

　　那女子将手指放在嘴里咬了一下，飞身过来，冯熙重提剑寻声攻击。她用了虚招，从他腰身旁边弯腰钻了过来，用带血的手指点在我的额头上。这动作快如闪电，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额上一冰。那边，她已经拉好衣服，单手抓着领口，退了几步，又与我们拉开距离。

　　“这是对你的惩罚！你等着主人亲自来教训你吧！”她不再压低着嗓音，毫不掩饰地用略尖的音调说着这样的话。她口中的主人如果就是吴公子的话，是不是吴公子也来了？

　　我还没细想，只觉得额头上开始灼烧，好烫，伸手去摸，却没有半点火星。这种感觉……让我想起前晚那醉汉出事时，背后灼烧的痛。整个头颅都开始疼痛起来，我抱着脑袋嗬嗬地喘粗气。

　　冯熙重察觉到我的异样，一把拉住我的手，就向巷尾跑去。我头痛难忍，只由他半拖半拽地拉着我向前跑。我们出了巷子之后，本应该是热闹的夜市，可街上一个摊位一个行人都没有。

　　我一手按住额头，冯熙重也停下来，四周查看。我记得这夜市几乎是要通宵达旦的，每晚都很热闹，人潮不断。可现在不仅一盏灯都没有，整条街沉浸在一种诡异的静谧里。冯熙重握紧了我的手，“我们可能走进幻境里了，这都是幻术。”他回头看我一眼，“很难受吗？”我点点头，然后又赶紧摇摇头，“我没事。你先走吧，找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说出这种话，明明是不想放开他的手的。但是蜘蛛的天性，对危险特别敏感，我觉得这一次搞不好我们俩都会死在这里。他的灵力很强，如果没有我拖累，一定可以逃出去。如果不是我，他也不必陷入这种危险。

　　“别说傻话了，笨妖精。”他语气轻松，又似嘲弄。我正想配合着笑笑，就听见木轱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几个□上身的人拖着一辆造型奇怪的车，缓缓地向我们驶来。说是车，不如说是一张安了轮子的大床。那个斜躺在上面，用一只胳膊支着头的人，不正是吴公子吗。

　　拾玖&#8226;鬼出行

　　空荡荡的街道，无风，只有那辇车的轱辘转动的声音。如同碾在我的心上，我下意识地抓紧了冯熙重的手。一时间连疼痛都忘记了，死死盯着车上的人。

　　“怎么？你想背着我，跟他去哪里？”他换了姿势，坐起身子。那张略苍白的脸上，挂着如石刻的微笑，看似温和却冰冷渗骨。“你觉得自己走得了吗？”他说着，像是无意地抬手挥了挥。

　　街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些黑衣人，先前那使长鞭的女子也出现了，站在前列，断了我们退路。冯熙重让我捂上耳朵，他又开始念咒。似有人在用力捶一面大鼓，我虽捂上了耳朵，仍觉得被声波震得有点晕。加之，刚才因为害怕而忽略的头疼，一下子又回来了。我忍着疼，按住耳朵，身上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杀了他！心里有个声音突然吼了这么一句。

　　我抬头望着冯熙重，他扬手将符纸撒向空中，正专心布阵，看似威力非凡。以灵力点燃的符纸在空中，发出阵阵金光，让我无法直视。四周围着我们的喽啰发出阵阵哀嚎，失去了战斗力。

　　杀了他！心里那个声音吼声更大了，心脏像被一只手用力地抓了一把，疼得我松开捂着耳朵的手，按在胸口。

　　冯熙重的声音，念着佛经，句句如针刺在我身上。身体像被火烧一样，无一处不在疼痛。我咬住冯熙重的右臂，身体渐渐变幻成蜘蛛。意识渐渐模糊，我看不见冯熙重的脸，只是像捕食猎物一般，下意识地将蛛毒从伤口注入。

　　我要杀了他。他一定要死。

　　……

　　长久的黑暗，我似乎看到远处有些亮光。便朝着那一点亮，爬啊爬啊。我要活下去，我要长大。

　　“蛛女！你又偷懒！”瞳儿的声音，我四周张望，寻她的身影，着急地解释着，“没有没有！我已经按照你教的方法，修炼了一个早上了，这会儿肚子有点饿，才……”却只闻其声，遍寻不见其影。

　　“你叫什么？”那人背对着我，问道。

　　“蛛女。”我望着他的背影，小心地答着。

　　“蛛女！”是谁在唤我的名。

　　“蛛女！”这声音有些熟悉。

　　我睁开眼睛，冯熙重面色凝重，他右胳膊无力地垂着，用左手提剑，正望着我。我低头看到自己，除了一颗头，身子已完全变回蜘蛛。而我的螯肢上沾满鲜血，是他的血。

　　“啊！啊！怎么会？”我后退了两步。冯熙重却一笑，“蛊毒反噬。”我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就见他提着剑，向我身后刺去。他的目标是站在我身后的吴公子，我回头的一瞬间，一个黑影冲上来，为吴公子挡下这一剑。

　　“主人……”中剑的人轻轻唤了一声，就像一张被火点燃的纸一样烧成黑色灰烬消失在我们眼前。正是先前那个扮男装的女子，她以命相报。

　　“阿弥陀佛。”冯熙重默念道，再次提剑指着吴公子，“你强行逆天将这些亡魂留在人间，这些就是他们的下场。他们对你誓死效忠，却连轮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灰飞魄散永不超生。如此不折手段，可知罪孽深重？”吴公子嘴角一弯，笑出声来，他似乎也受了伤，脸色惨白，“自古成王败寇，要做大事，牺牲几条性命又如何。你也说他们对我誓死效忠，自然与其他人无尤，也不用你这个假和尚来操心。”

　　他说着向前踏了一大步，伸手抓住我。被他触及的身体，瞬间又变回人形。我啊了一声，整个人就已经被他扯了过去。冯熙重伸手够我，他脚下的地面伸出几支骷髅的手臂将他双腿紧紧抓住，让他行动受限。吴公子一手将袍子解开，把我裹在他怀里，对冯熙重冷笑着，“我劝你还是不要乱动，不然毒液运行到心脉，大罗神仙都难救你了。”

　　我来不及再多看冯熙重一眼，就被吴公子钳制住，由着他把我带走。因为两次变化，我的身上□，现在紧紧贴着他冰凉的身体，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的一只手好像伸入我的皮肉里面，抓着我的骨头，只要我轻轻一动，就钻心入骨地疼。

　　周围场景变化着，我渐渐觉得困乏极了，虽然心里一直跟自己说不可以睡，不可以睡，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沉沉睡去。

　　睡梦里，我被人摇醒。抬头一看，正是冯熙重，刚想开口，他却抢先说话，“先听我说，我现在用入梦咒在跟你联系，也就是你如今还在那个活死人手里。”我瞪大眼睛，听他继续说，“如果你醒了，想办法留下线索，我会去找你。不过千万要小心，如果被盯得太紧就不要冒险，你的妖气这么重，总会被我闻到。”他说着，微微一笑，“不要怕。”我抓着他的手，已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想起他刚才说的“活死人”，便问，“你说那个吴公子是活死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总是会受制于他？”“他的身体已死，但魂魄仍在生。我也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邪术，他虽不是妖魔，却比妖魔更加危险。他在你身上下了蛊毒，似乎可以控制你的心智，但如果你能摆脱他的控制，他本身就会受到反噬。今次也是因为你突然冲破控制，让他被蛊毒反噬，元气大伤。否则他不会这么急匆匆就抓着你逃逸。”

　　我才想起来，之前有一段时间意识像完全陷入黑暗里，所以冯熙重胳膊上的伤，果真是我弄的。“你的伤，要不要紧？”我心里愧疚，恨不得砍了自己一条胳膊赔给他。“常年跑镖这点伤不算什么，”冯熙重轻描淡写道，“倒是你中的蛊毒，我虽暂时想不出解法，但万物相生相克，有落毒下蛊之法，必定会有解毒除蛊之法。你要记住……”

　　突然脚站到地面，让我一下惊醒了，还没听完冯熙重后半句说了什么。“这样你都能睡着，真没取错名。”吴公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语气轻松，“我们到家了。”

　　贰拾&#8226;劫与缘

　　“这是什么地方？”我望着眼前这个庭院，至少是留香阁的好几倍大。“我家”，他已经把外袍脱下来给我罩在身上，然后牵着我沿着一个水池上的九曲桥，向正殿走去。有两个仆人打扮的人来门口迎接我们。

　　我四处张望，这座宅子占地很大，四周没有相邻的宅院，都是树木。我扯住吴公子，“我是问这里在长安的什么地方？”“这里不是长安。”他望了我一眼，就自顾自地向前走，“你别想着逃走，看看这是什么？”他右手在身侧摊开，手心里握着的，居然是我的内丹。

　　我快步跟上他，他却轻巧地又攒起拳手，将我的内丹收了起来。“你……你……”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这种又绝望又气愤的心情。没有内丹，又是在人形状态，我这个妖精，不仅没有半点妖力，恐怕连普通人间女子都不如。

　　“带她去西苑住下，顺便给她准备几套衣服。”他吩咐着仆人，不再多看我一眼。而我只能一句话都不说，默默遵循他的指示。如果他一时兴起，毁了我的内丹，那我一百多年的修行就全没了，顿时会被打回原形，变成那只孱弱的小蜘蛛——当年我还可以依着瞳儿的高枝，藏着她的树叶之下，如今怕是任何人都能一脚踩死……

　　接下来的几天，我虽好吃好喝，有人伺候着，但心里万般煎熬，过得提心吊胆。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就被大卸八块，或者灰飞烟灭，一种等死的心情，比死还可怕。我第一次尝到一种叫做后悔的滋味。

　　如果不是当日冲动之下离开凤巢，我还可以跟着一群妖怪日日逍遥自在。长安再美，我也没命欣赏，而且比起长安，我更想念北俱芦洲的雪山。这里的仆人从来不说话，我要去找吴公子，他们也不让，更不许我出西苑一步。我终于快被逼疯了，遂决定绝食。没有内丹，没有妖力，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坚持多久。饥饿的感觉仿佛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折磨人，但是自己选择的饿死，总比被人玩死来的更有尊严。对！妖精也是要有尊严的。

　　我没坚持到两天，就已经时常眼前发黑，浑身无力，只能趴着或坐着，连房间都无力走出。忽然有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我的视野，我做梦都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情形下与她重逢。所以看见她的微笑，我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听她温柔地唤着我，“蛛女，怎么这么傻，想把自己饿死吗？”我趴在桌上，歪着脑袋，委屈地应着，“瞳儿姐姐，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我被欺负地快死了。”她坐在我对面，握着我的手，“我不就在这里了，你不会有事的。”“我知道这是在做梦，等我醒了，你就不见了，他就会毁了我的内丹，用我去炼药，到时候生不如死……”我抱着她的手，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瞳儿伸出另一只手，帮我抹掉眼泪，“傻蛛儿，姐姐在这，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的手指温暖而真实的触觉，我怀疑地伸手去摸她的脸，再用力掐自己的脸。“哎哟！”真疼了。

　　“瞳儿姐姐！我不是在做梦吗？你是真的！你是真的！”顿时我来了精神，老天待我不薄啊，每每绝处逢生。我狂喜地跳起来，一扫两日来的饥饿乏力，拉着瞳儿的手，“太好了！太好了！你一定要帮我夺回内丹，你一定要带我回去！”她只是微笑着看着我，却丝毫没有被我的情绪感染。

　　似乎有些不对，我慢慢收了笑容，“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的？”

　　“你听我慢慢告诉你，但是，你要相信，姐姐是不会害你的。”她的微笑没有变，但我的心却猛地一抽，觉得有些冷。

　　“你离开凤巢的事，我一早就知道了，从你到长安，到你被主人看中，这些我都知道。是我向主人推荐你，希望你和我一起帮助主人完成大业。因为一些原因，我才一直没有现身与你相认。是我没考虑周全，让你对主人有些误会，这中间又有些捣乱的人，才叫你吃了这些苦头。主人的脾气，有时候像孩童一般，他对你略施惩罚，只是希望你能听话……”

　　听见这些话从瞳儿的嘴里说出来，我的头上像被人重重敲了一棍，痛得嗡嗡响。我打断她，“你说的主人，可是带我来这里的那个吴公子？”“吴公子是他的化名，他现在的名叫无涯子，真名早已被世人忘记。”瞳儿提到这人时，眼里的满是柔情，我惊讶于她怎么会对这样的人死心塌地。她伸手拉住我，“难道你不记得了吗？我们都认识他的。”我蒙了，完全搜寻不到任何印象。

　　“那时我们还在南昆山，他就是那个迷路的少年……”瞳儿的笑，分外温柔。在她的提醒之下，我脑海里闪过模糊的片段。似乎是瞳儿救过一个迷路的少年，她幻化成少女的模样引那少年下山。可这些都不关我的事啊，我也只是在她枝上搭网的时候，听她讲述。

　　瞳儿说当日的少年，正是今天的吴公子——她已纠正，是无公子——他本是继承大统的太子，却在宫廷争斗中落败而逃亡。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他夺回本属于的皇位。我在整个事件中的作用，就是作为一剂完美的毒药。

　　因为皇宫里保护现任皇帝的能人实在是太多，即使是像瞳儿这样修行千年的树精，也无法接近皇帝而不被发现。因为我虽为兽妖，但却是按瞳儿教导的木灵修行之法，所以妖气不纯，妖力也弱，现在内丹也没有了。即使是道法高深的人，也很难察觉出我是妖精。加之我体内自身的蛛毒，已渐渐和配制的蛊毒融合，所以他们接下来的计划，就是找合适的机会，送我入宫，毒杀皇帝。

　　“如果我不答应呢？”即使是瞳儿，我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去帮一个讨厌的人。

　　瞳儿愣了愣，“我不想强迫你，也不希望你受伤害，毕竟相识多年，我真的当你是妹妹一般……”她神色黯淡，回想起往日种种，我有些心软。

　　廿壹&#8226;恩与义

　　我渐渐能够理解当初在凤巢时，老妖跟我说的一些话。我不总耐烦听它说做人的规矩，只想多知道一些人间好玩的东西，它说人都是很复杂的，它还断言如果我真的尝到做人的滋味，一定还是会觉得做妖精好。

　　彼时我尚不明何为善恶，何为美丑，只是凭自己一心的念头，做出选择，只为安逸地存活。觉得天底下最复杂的，莫过于妖的修行。我不要学会千般变化，只要学到幻出人形，就算是大乘。

　　如果我有瞳儿那样千年的道行，是不是会跟她翻脸，然后夺回自己的内丹，一走了之呢？我想看清楚自己的心，看清楚自己到底是无胆畏缩，委曲求全，还是顾及昔日之谊，而做出的妥协。

　　要我去害一个与我无仇无怨的人，真的很难说服自己。更何况那人是人间的大王，如果他死了，势必会引起人间动乱，到时候会死更多无辜的人。

　　瞳儿跟我讲诉了与我分别之后，如何与无公子重逢，如何得知他的大志，如何决心要全力辅助他……她讲着这些的时候，眼里全是温柔。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开心的笑容。

　　她望着窗外，以笃定不移的口吻说道，“我愿意为他做任何的事！”所以也包括牺牲我们的友情，杀害无辜的人吗？我看着她，不敢问。我不记得与瞳儿相识多久，也不记得我们分别了多久，只是眼前的她，已不是我心目中时常牵挂的瞳儿姐姐。她的温柔，善良，全都给了一个邪魔，所以她的眼睛再也看不到别的。

　　我不能看着她堕入魔道，一定要让她醒来。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如果冯熙重在，他会不会有办法呢……

　　“瞳儿姐姐，我饿了。”首先需要让她相信，我答应加入他们。瞳儿微笑，“我去给你弄点你最喜欢的虫子来。”

　　看着她离开的身影，我的下一步，应该是让无公子也相信，才能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如果可以出去一次，就好了。我记得他说这里不是长安，那我要回长安找冯熙重的话，还有些麻烦。但如果只是送消息出去，应该会容易些。

　　一次性想这么多东西，头都大了，而且两天什么都没吃，更觉得饿。

　　终于饱餐一顿，我问瞳儿能不能带我去见主人。我特意不喊公子，而用的是主人这个称呼，瞳儿眼睛一亮。但她似乎有些犹豫，“不如迟些时候，我再带你去，他之前因为蛊毒反噬，元气还未恢复。”看来他伤势果然很重，跟冯熙重在入梦的时候告诉我的，一模一样。不过瞳儿对我未加隐瞒，看来她还是真心待我的。

　　“我不会多打扰他的，至多就问候一下，毕竟我在这里也住了好几天了……”我努力编着理由，还好瞳儿不会读心术。“你现在还不能去见他，你不用担心主人的伤势，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她坚持不肯让我跟无公子见面，我猜想不出是因为什么理由，也不好再说什么。

　　等她离开的时候，我悄悄也出去。在几天虽然老有人守在西苑的门口不让我出去，我已经打探到另外一条路。

　　快点钻，快点钻，免得瞳儿走远了就跟不上了。是的，我在墙根找到一个洞，猫低腰用狗爬式，刚好够我钻过去。瞳儿还在前面，我不能跟得太近。只见她并不是朝正殿方向去，而是去了花园。

　　按道理，她说服了我，应该是先去向无公子汇报才对。难道她有其它事？还是她发现我跟在后面了？我尽量与她保持着距离。一定要保持冷静，我调节着自己的呼吸，小心翼翼地继续跟踪她。这所宅子分了几个不同的院落，最中央还有一个很大的水池，我看着瞳儿上了九曲桥，便停了步子。等她走远一点，再悄悄跟上。

　　真是要拜神保佑，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来一些巡逻的仆人。不然四处无遮无避，我必定会被发现。瞳儿已经走到桥尾，我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四下无人，便赶紧跟了上去。

　　但是奇怪的时候，我走到桥尾，却不见瞳儿踪影。我仔细回忆着，她一路走得很快，而过了桥，只有一条路是通向前院的。再向前就是大门。一眼就能望到前院的石屏，她没有出去。我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假山。难道？

　　我走进假山，细细地研究起来。果然是有结界，封妖封魔，除非有通行法门，否则无法再靠近一步。

　　我敲了一下脑袋，我现在不是没内丹吗？那应该没妖气，这个结界应该不会拦得住我才对。我试着向假山上迈了一步，却像踩入幻影中一样，丝毫无阻拦。瞬间我就明白，这个假山也只是一个影子。

　　等我一步一步慢慢摸进来之后，发现是走在一条向地下的石阶上。我尽量放慢动作，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讲呼吸频率也压至最慢。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给我一种很强烈的压迫感，仿佛被人捏着喉管一样让人窒息。我安慰自己，也许是因为没了内丹，没有妖力护身，所以脆弱的自己才有些敏感。

　　终于落到平地，不用再往地下走了，几乎是漆黑的一段路。瞳儿会在这里吗？我居然有些怕了。这个时候还想这么多干什么，我攒紧拳头，继续向前走。

　　似乎有转弯，眼睛渐渐习惯黑暗的同时，也看到有微弱的光。似乎还有些声音，不免让我有些着急。因为没有妖力，感官也变得像人一样迟钝，无法闻到远处的气味，无法分辨。

　　走得近了之后，我听到，是有人在说话的声音，而且似乎不是瞳儿……我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更慢。

　　廿贰&#8226;禁魔阵

　　“如果现在冒险换的话，一旦成功，不仅是新生，也可以省了清毒的过程；只是一旦失败……”一个老头的声音。“如果加上我的内丹呢？有没有十成的胜算？”是瞳儿的声音。

　　“可是你之前已经消耗了五百年的道行，内丹的妖力已经减半，而且你如果没了内丹，岂不是会……”“没关系，只要主人平安……”瞳儿要把自己的内丹用来做什么？炼药吗？我听得不是很明白。

　　“其实不用十成胜算，有七八成就可一试，我对自己的运气一向都是很自信的。”无公子的声音。我悄悄地蹲下，趴在石洞的入口处，将头偷偷伸出去一点点，看到里面是一处很宽敞的石室。中央有一个很大的石台，上面好像躺了人，而他们三个正围站在石台边，商量着什么。

　　除了瞳儿和无公子，还有一个打扮怪异的矮个子老头。无公子的情况好像很差，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他的左手露在袖子外面的部分好像变成了树藤……

　　“而且我也舍不得，用你的命丹来换我的命。”无公子说着，捏住瞳儿的下巴，态度轻佻。他果然对所有女人（女妖）都是这样。我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那不如找一个妖力完整的内丹做引，道行深浅反而不那么重要，不如之前就用抓来的蜘蛛精……”那老头提议的，好像是我。“不行！”无公子跟瞳儿异口同声反驳了。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但似乎是很危险的事。这石室里的另一边有铜炉，有桌椅，还有百子柜，像是一个炼药的地方。难道他们真的打算用我的内丹去炼什么……

　　无公子突然低声呻吟了一下，用右手抓紧左胳膊，抱在胸前，好像很痛苦。瞳儿忙扶住他，“帕师傅，药效是不是不够了？”老头摇摇头，“蛊毒反噬，本来就不好处理，若不是主人的元神放在神鸟体内，早已经毒发。仙木做的肉身，支持不了清毒的过程，这些早就跟你说过的，我的药只能控制住每一次毒发的时间，但控制的效果只会越来越差。”

　　趁他们专心于照顾无公子，我匍匐着爬进石室里，藏到铜炉的后面。这里虽看不到他们的动静，但听得更清楚。

　　“我多活一日都是赚来的，不如就再冒一次险。”无公子像是下定决心要去做什么。那老头语气有些犹豫，“这不比当初续命之术，过程会很痛苦，虽然现在多了这神鸟的妖力做护，但毕竟你的肉身很虚弱。大阵一开，就无法逆转……如果你的神识因为无法承受痛苦而迷失，就会当场魂飞魄散。”“大业即成，我怎可在踏上那最高台阶的最后几步倒下，帕师傅，你放心，我绝不会让自己迷失。”无公子的声音恢复了几分精神。

　　我大概听出一些名堂，当初冯熙重也跟我说过，这个无公子是活死人，估计就是瞳儿跟这个老头用什么续命的法术，帮他保住魂魄，重铸了肉身。这种法术是逆天而行，施法者都会遭天劫。先前那老头也说瞳儿消耗了五百年道行，应该就是为施展这个禁术。

　　而这个老头似乎是对蛊术很了解，这次无公子被蛊毒反噬，似乎伤到了做出来的肉身，不得不需要再重新做一个新的肉身。就好像穿的衣服破了，需要再换一件，但其实不是这么简单。

　　我继续听他们说。老头似乎开始做安排，“瞳儿守好唤魂旗，我开始布阵。”须臾，我开始觉得地面在震动，应该是他们的阵法开启。忽然我听见一阵凤鸣……

　　本来我蜷坐着靠在铜炉背后，这声音像是穿透了我的身体。如此熟悉，如此清晰。我慢慢转身，探头出去一看究竟……

　　石台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球，那石台上躺着的人身上好像发芽一样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影，在光球的中心轻轻晃动。这金光是那人影散发出来的。他的脸，我看到他的脸——虽然那人影不太真切，但他的脸，正是我在梦里常见的——炎凤。

　　他双目紧闭，如躺在水底一般。这到底是什么邪术，居然可以困住像炎凤这样的大妖。那老头刚才提过几遍的“神鸟”，原来就是在说炎凤。我真傻，天底下除了凤凰，还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神鸟。可是瞳儿，她怎么可以这样对炎凤，我呼吸变得不顺畅。再也忍不住了！

　　我冲了出去，想要破坏这个阵法。那主阵的老头最先看到我，目光诧异。另一端在阵法里的无公子，双目紧闭，像是无法行动；而站在外围的瞳儿则是惊叫了一声，她手中握着一面黑色的布旗，脚下也踩着阵法的光芒，应该也是不能随意移动。

　　我伸手就向无公子打去。“不要！”瞳儿想唤阻我，我的手还未碰到他身体，就像被火灼一样，疼得缩了回来，“你伤不了他的，这个阵法一开就不能停止。”“你为什么要利用炎凤！”“蛛女，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冲动，如果你破坏阵法，也会伤到炎凤的。”瞳儿继续劝我。我虽不能相信她的话，但不想因为我的一时冲动，而真的做些让自己后悔的事。

　　突然脚上一痛，双腿失去力气，扑通一下跪坐在地上。“帕师傅！不要伤她！”瞳儿朝着那老头叫道。我才发现脚边游走一只蜈蚣。是那老头放出来的小东西？

　　老头冷哼一声，“万蛛之毒，不会被这点小毒伤到，只是让她暂时不能走动，不要妨碍了我们的大事。”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望向瞳儿，“难道这个无涯子在你心目里比认识千年的朋友都要重要吗？你可以为了他，随意牺牲我们？”“是炎凤自己同意来帮忙的！”“你撒大谎！”我才不信她。如果不是什么邪术困住炎凤，他这样的大妖怎么可能帮助凡人去杀害其他人；他怎么可能丢下凤巢几百妖怪喽啰不管，牺牲自己的妖力来帮助这个凶残冷酷的凡人……

　　我抬起头，看到石台上炎凤的身体，跟那个淡金色的影子分离，像是燃烧一样不停地散发着金色光芒。这种感觉，比被人毁了我自己的内丹还要难受。他们在窃取炎凤的妖力……我的眼睛逐渐模糊了，这眼泪不是为好友的背叛而落的伤心泪，而是愤怒，是信仰被玷污被践踏的愤怒。

　　“不好！”他们似乎察觉到我的气息变化。一个被夺了内丹，被下了蛊，看似无用的蜘蛛精，被逼进绝路而愤怒眼红的妖精。我要将所有心血汇集成一点，全力舍身一击……

　　廿叁·拨云雾

　　“蛛女，瞳儿没有骗你，是我答应帮她的。”炎凤的声音，他双目依然紧闭，嘴唇也未动过，但我依然可以清晰听到，“你不用担心，再过一段时间，就是我的涅盘之期，到时妖力会自然散尽。所以于我而言，其实并没损失，全当是还她恩情。”我见瞳儿他们表情没有变化，似乎他们是听不到炎凤的声音的。

　　我用意念试着回应他，“炎凤，大人……”“没想到你居然想一死来救我出阵，”他的声音好似在轻轻微笑。“炎凤大人，你可以听到我吗？”“你就叫我炎凤好了，我早知道你在我背后都这么叫的。”

　　他还有心情跟我开玩笑，我顿时什么气都没了，坐在石阶上，松懈下来。在心里默默地跟他对话，“我不知道瞳儿当年施了什么恩，让你肯这么帮她，但是他们做的是要收人性命的事，你这么做，难道不是为虎作伥吗？”

　　“人间，跟妖界一样，都是弱肉强食的规矩，就算他们收人性命，一定就是错的吗？如果你知道他们的敌人每日也在做同样的事，同样在杀人，你还觉得那些人值得救吗？人间的错对，我们根本无资格去评断，今日若瞳儿是站在另一方要求我帮忙去杀了无涯子，我一样不会拒绝。因为在我这里，让我愿意出手的，是我看重的朋友。对错这种事，我从来不会考虑，只有想做，或者不想。这就是做妖的痛快。一千两百年前的仙妖大战，死在我手上的神仙和那些被卷进来的无辜凡人，我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了。如果你要坚持心里所谓的正义，那我就是站你对面的，一个嗜杀的妖怪而已。那这样的我，你还愿意以死相救吗？”

　　“不，你跟他们不一样……那些都是以前的……”我有些迷糊了。“我跟他们一样，如果我想做的事，被阻挡，遇神杀神，佛挡诛佛。”他的声音又在轻轻地笑着。我从来没想过炎凤，会有这样残酷的一面，可是也对，他如何称霸北俱芦洲，如何让众妖臣服。“如果你真心爱过谁，你就会理解瞳儿，她为什么会一心帮无涯子，而不问原由，不管对错。”炎凤的声音继续说着。他理解瞳儿的心情，是因为自己有过同样的感受吗，我思绪飘远了。如果无涯子的位置换作是炎凤，我会不会义无反顾地帮他，甚至牺牲自己……

　　我突然意识到，炎凤的神识正在我的脑中，那我这样胡思乱想，他，他，他岂不是全都听到了……

　　“我只是，我只是感谢你的恩情，并没有，其实我只是胡思乱想，没有其它的……”我努力解释着，却依然无法压抑着自己的念头，因为我知道炎凤的心里唯一的认定，是石壁画像里的炎凰，根本不可能是我这个小蜘蛛。“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炎凤的声音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又再响起。

　　啊！我还是控制不了自己在乱想，全被他知道了，我的天。

　　“好了，我要收回神识了。你不要再冲动了。”炎凤的声音消失了。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之前在留香阁，贴在无公子的身上，会有熟悉的感觉，因为他有炎凤的妖力。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是像炎凤那样不管对错，帮瞳儿，也就是帮这个无公子去害人？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找机会逃走？我真的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已经完成了重铸肉身的阵法，无公子又活蹦乱跳的了，吸收了不少炎凤的妖力。而炎凤，连人形都无法维持，变回凤鸟本尊的模样，卧在石台上，看起来很虚弱。

　　他们出去的时候，我要求在这里陪着炎凤多待一会，无公子答应了。

　　“你看起来很累。”我坐在石台边上，把头靠在他旁边。“这是我第一次涅盘，虽然早就知道会是怎样，但还是觉得有点不习惯。”他轻轻笑着。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凤鸟模样的他，我也有点不习惯。“其实，什么是涅盘，我都不知道，很难受吗？”虽然想让他休息一下，但我不想就这么离开，有点怕下一次见面不知要等到何时。心里也在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强烈不舍的念头。

　　“就像人的轮回一样，就像死了一样，妖力散尽，魂魄回到凤巢的第九层，重新修炼，等待下一次再生。”他慢慢地解释道。“那就是说……这个世上没有炎凤了？”我呆住了，声音颤抖着。“暂时没了而已。”他的声音又似在笑。“你说像人的轮回，那必须要有新生，是不是等有别的凰产下蛋，你才会有再生的机会？如果没有凰来产蛋，你就不会再出现了？”我讨厌这样的分别。“嗯，不笨。”他回应地轻松。

　　“我会一直等你，等你重生！”我咬着嘴唇，话说出口觉得自己又有些忘形了。“重生之后也许不会记得这一世，而且凤凰蛋，一千年都不一定产得出一颗。你修行又老是偷懒，怕你等不到那么久。”他的声音越来轻，眼睛也闭起来了。“我有些累了，不陪你说话了，送你出去吧。”

　　我头顶上突然凭空出现一只小小的雀鸟，通体发光，正扑打着翅膀，然后向外飞去，像是一盏活的小灯笼。我被它有趣的样子逗笑了，回头看了看炎凤，他真的很疲惫了。

　　“不管以后重生的你，记不记得我，我都会等你。你好好休息一下。”我跟他告别，心里已经决定，等这个事件结束，我就回凤巢，再也不出来了。

　　至于到底要不要帮忙，我还得再好好考虑一下。这只发光的雀鸟扑打着翅膀，飞在前面带着路，我越看越觉得好笑。忽然却想起了之前在留香阁蛊毒发作的第二天，曾经有一只黑色雀鸟飞来窗前送药瓶，难道也是……我心里，忽然一阵欢喜，难道炎凤一直在暗中帮我，他在关心我？几乎想转身回去再亲口问他，以作确认，可又一想，不要用这种小事来打扰他了。

　　我加快两步，跟上那个飞得正欢的活灯笼……

　　廿肆&#8226;假归顺

　　一个月之后就是中秋节，到时候宫里会有宴会。他们的计划是在那个时候，让我混进宫去。我自荐可以扮成舞娘，混在演出的班子里。

　　虽然实际上只是跟汉瓦娅（胡姬）姐姐学了几天的舞，而且跳得很差劲，这样一进宫表演我自然就会露馅，说不定就被人赶出来，也算是一种偷懒的法儿。到时候既然计划失败，我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如果是之前，我一定会觉得这是一个完美的逃逸计划，但今时今日，需要再考虑得远一点，一定要找人商量一下。

　　瞳儿被派出去做一些特殊的任务，趁她不在，我单独去找无公子。他们似乎已经相信我愿意“归顺”，不再限制我在宅院中的行动。只要能说服无公子让我回长安一趟，我就有信心可以让逃走计划顺利实施。

　　“我刚好要找你，过来。”无公子没等我开口，先出声。我后背一凉，看到他的微笑心里还是会忍不住害怕。虽然在瞳儿面前，我装得很听话的样子，跟她一起称呼他主人，但我知道自己对于这人的厌恶并没有减少。之所以不想再反抗，完全是不想浪费炎凤的好意——他的妖力现在都在这个人的身上。

　　“你做什么？”但是无公子现在的举动，还是让我忍不住大叫起来。

　　他站在我身后，一把抓着后衣领将我的衣衫扯到腰际，整个后背都露出来。“别动。”他按住我的肩膀。他的手掌按在我的脊背上，他手心的温度微微有些烫，“蛊已经被你吃得差不多了，果然是毒蜘蛛。”

　　什么？他又要对我下蛊？

　　“再动我就要对你做些别的了！”他凑近，在我耳边喷着热气。这是什么习惯，明明屋里没有其他人，他还要这么近地讲话，弄得我好痒。他的另一只手离开我的后背，慢慢滑到身前，“好了，蛊毒凝聚在你后背的痕迹已经全消了。”我被他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他说的痕迹，是像疤痕一样的东西吗，果然全是他害的！

　　他不松手，将我圈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胸口，这个姿势我觉得有点尴尬。妖精的后背，一向都是最敏感的部位，更何况我是蜘蛛精……

　　“这两天你这么乖，给你一个好东西奖励一下。”他把我转过来，面对着他。这样反而让我感觉稍微自在一些。他在我眼前，摊开手，手心里多了一颗金色的丸子。“又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我眯着眼睛，才不相信这是什么好东西。

　　“九转易筋丸。”他捏着我的嘴巴，就塞进去了。丸子一入口即化，我瞪大眼睛，他怎么可能那么好心地，把那种仙界圣药白白送给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又及时堵上我的嘴，不给我发问的机会。一阵熟悉的温热，是我的内丹，从他的舌尖传来。

　　身上渐渐有了力气，我闭上眼睛，享受着恢复妖力的爽快感觉。再加上九转易筋丸的药效，至少给我多加了两百年的道行。很早就已经听说有妖吃了九转易筋丸之后，直接飞升，妖力倍增。对于这种只在天庭才有的圣药，我这样的妖精，只有发发白日梦的时候才幻想着自己也可以得到一颗，不用再经历漫长枯燥的修行……

　　“开心吗？”无公子的声音，将我唤醒。

　　我睁开眼睛，他正笑眯眯地望着我，似乎对我的表情很满意。他刚才把内丹也还给我了，这意思就是我自由了？

　　我点点头，是很开心，而且还有些意外。“这下你总算是心甘情愿地跟着我，”他捏着我的下巴，“这个表情，我很喜欢。”接着，他的话更让我意外，“在中秋宫宴之前，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不能跑太远，每天都要跟我请安。”

　　我简直有点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爽快就放我自由通行，不过等一下，最后一句的条件，“什么是请安？”“就是你每天早晚必须来跟我问候一声，以示对主人的尊敬。”他又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很简单嘛，我一口答应了，然后就拉好衣服，转身出门，准备去长安。出门口的时候，我路过那个地下室入口，还想顺便去看看炎凤怎么样了，才想起来现在妖力充盈，根本进不了那个结界。看来还得再多申请一道通行令。

　　辨了方向，我施展了日行千里法术，不一会儿功夫就到了长安城，先去长风镖局找冯熙重。

　　问了长风镖局的人，他们说冯熙重不在镖局。我傻了，难道他还在外面找我？正准备离开，有一个小孩从我身边走过，用力拽了一下我的袖子，然后从镖局旁边的巷子里跑了，感觉好像是要我跟上去。

　　“灵芝？”我看这孩子身形跟灵芝差不多，试着唤看看。她没有停，继续向前跑着。我跟着她绕到镖局的后院门外。这里是冯熙重的住宅，跟镖局其他几个当家的宅子比邻。灵芝已经不见了，难道她是暗示我，冯熙重在家，只是没去镖局而已。

　　我推开冯宅的门，大门没拴，家里应该是有人的。进了院子，我就看到院子里的山石摆设，和树木栽种的位置，组成一个很强的阵法正发挥着作用，目的是不让人接近宅子。之前灵芝的那个蛤蟆在院子一角出现，正蹲在一块青石上望着我。它是要我跟着它入阵，原来它懂其中窍门。

　　看来冯熙重一定是在家里了。我赶紧跟着它，让它在前面蹦跳着带路。

　　廿伍&#8226;发如雪

　　大蛤蟆带着我进了屋，却没有停，一直走到卧房。我正疑惑，绕过屋内的屏风，却看到冯熙重躺在床上，气息微弱。

　　而且他的头发，变成雪白色。这是怎么回事？我奔到床边，看他双目紧闭，面色难看，唇色乌青，是中毒的迹象。

　　“灵芝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回头望着那只大蛤蟆，它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我。看着我有什么用啊，我又不会解毒，又不会医术！

　　不对啊，我现在有妖力，而且内丹也回来了，可以用内丹帮他解毒。光顾着着急，差点忘记了。我拍着脑门，扶冯熙重起身，自己也坐上床。盖在他身上的被子落下来，他的上衣被解开了一半，右胳膊上缠着绷带，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有些发黑。

　　我突然想起，当日在幻境里，是我伤了他。那他体内的毒，是我干的好事？他的身子好冷，我撑住他的后背，让他靠在我的怀里。我想不到其它的可能，一定是这样，我真是个十足的大傻子！

　　先将他的头靠在我肩上，然后抬起他的下巴，我再探身，用妖力将内丹从他的嘴送进体内。他也是个笨蛋，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还中了我的毒，却一声不吭，还用入梦咒告诉我，让我不要担心。明明只是受我所托，还差点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有必要这么拼吗？我只是个妖精而已，又不是他什么人。

　　我搂住他的身体，运用妖力将他最后的元气护住，内丹在他身体吸收残毒，同时帮他受损的脏器恢复。做这些的时候，必须要凝神静气，才能专心为他驱毒疗伤。当他雪白的发丝扫过我的脸颊，让我想到他因为救我，而耗损灵力让自己青丝变白发，就心似绞痛，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滴在他身上。

　　我伸手抹干眼泪，又轻轻拭掉落在他身上的泪痕，再闭上眼睛，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再胡思乱想，如果要赎罪，如果要报恩，就必须先把他救活。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他的胳膊突然动了动，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冯熙重！你醒了吗？”我偏头，望着他的脸，他仍是闭着眼睛。“你怎么会来？而且你的妖力……”他轻声问道，似察觉到我正用充沛的妖力包围着他。“是不是觉得我变强了？这样，够不够资格留在长安？”见他开声说话，我松了一口气，不忘之前被他嘲笑的话。他想笑，却牵动了内伤，咳嗽起来。我抚着他的胸口，“不跟你斗嘴了，你保重啊。”

　　“灵芝呢？”他问我。“不知道，是蛤蟆带我进来的。”他好像有些激动，撑起身子，“阿呆！”

　　蛤蟆还蹲在床边，咕咕叫了两声，算是回应。我扶着他，“你小心点啊。”“灵芝呢？”他问蛤蟆。蛤蟆又叫了两声。有些奇怪，但凡妖兽我都可以听懂它们的叫声，但这个蛤蟆叫的声音，我完全听不懂。“她真的这么做了？”冯熙重的声音低落，蛤蟆又回应了几声，然后转身跳走了。

　　冯熙重的身体微微颤抖，我有些担心，“灵芝怎么了？”“她用自己给我续命。”他低声说完，整个人就又昏了过去。

　　灵芝仙草具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我差点忘记了，灵芝她本来就是一颗真的灵芝化成的小女孩。这么说为了救冯熙重的命，她让他吃了自己……如果不是我搞出来的事，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冯熙重当灵芝是自己的小女儿一般，结果现在知道她以命换命，才会难过得昏死过去。眼下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帮他疗伤。搂着他渐渐有了温度的身子，我似乎看到一些幻象。是灵芝的样子，好像是以冯熙重的角度，看她平日里在身边玩玩闹闹，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撒着娇……

　　一定是我用自己内丹在他体内运行妖力疗伤的过程中，与他心意相通，才看到他所想。“求求你，快点好起来吧。”我不愿再去碰触他的回忆，心里却在不知不觉回想起，多年前在雪山上跟他的初遇，如果那个时候像现在这样了解他，我应该会跟他走吧。那我们又会有怎样的境遇，会不会我也像灵芝那样叫他爹爹……这种想法太奇怪了，我才不要当他的女儿，我可是修行了一百多年的妖精，才不会做这种事。

　　低下头，我才发现自己正握着他的手，就像当天在幻境里，他握着我的手……我不能再想了，内息有些乱。扭头看向窗外，外面好像已经天黑了。

　　之前答应无公子的每天早晚都要去跟他请安，怕是赶不及回去了。至少要等冯熙重的伤好转，我才能放心离开。忽然觉得有些饿了，可是我怎么会这么快就饿了呢，在妖的状态下几天不吃东西都没有一点问题。

　　“不是你饿，是我饿了。”冯熙重睁开眼睛。“你终于醒了！我去给你弄点好吃的。”我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别弄一盘虫子来……”他有心情开玩笑，精神应该是好些了。

　　在我想象之下，把一堆食材弄熟之后给他端过来。他下床坐到桌边，狼吞虎咽将这些东西一扫而光。“我第一次做人吃的东西，没想到还不错。”正在我骄傲自己竟然有这么好的烹饪天分的时候，他不以为然地说，“任何一个十天没吃过饭的人，都会吃糠如蜜。”“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做的东西不好吃？”“不是不好吃，是太难吃。”

　　“你……”我忽然想起他刚刚醒转，不能跟他斗嘴，所以忍了后半句话。“谢谢你的照顾，如果你还有事的话，就先走吧。”他收了笑容，开始拆自己胳膊上的绷带。一定还是在生我的气吧，我也不再多说，就转身出去。“外面柜子上的红木盒子里，有几张神行符，可以千里之外瞬间到达，你拿去吧。”是想我快点走吗。

　　我咬着嘴唇，找到他说的神行符。他的喜怒无常，也不是第一次见识了。心里没有一丝怨怪，甚至可以理解他现在不想看见我的心情。既然如此，我就如他所愿，在他面前消失。

　　廿陆&#8226;执子手

　　刚回到西苑我的房间，还有些眩晕，神行符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导致我现在看东西都有点重影。

　　然后我就看到两个瞳儿来找我，说是去见无公子。我们去了前院，瞳儿走在我前面，回身问道，“蛛女，你是有些不适吗？怎么脚步都不稳。”我笑了笑没回答，不能摇头，一摇就会更晕。

　　结果才发现瞳儿带了几个舞娘回来，说是要在宫宴之前给我特训，务必要在当晚让皇上注意到我。现在特训不就发现我的舞姿只会是个笑话，那我的逃跑大计不就提前破产了。我望着无公子，他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这几套新衣服，是特地让长安最好的裁缝给你做的。”瞳儿还在旁边说着，我心里有些慌，那不如……

　　我接过衣服，装成气急败坏的样子，嘶啦一下就把一件裙子撕烂了，丢在无公子身上，然后很大声地吼着，“你们不相信我干嘛还要答应我的提议？还要找什么老师来教我跳舞？是觉得我不会跳舞，不会引起注意吗？就算我是没用，但是既然答应你们做了，自然就应该由得我自己去发挥，什么特训？是想要她们来监视我吗？”我一边跺脚扮生气，一边偷偷地看无公子。

　　他坐在那里，挥挥手，让那几个舞娘退下。瞳儿似乎也有些意外我的反应这么大，“不要生气嘛，我只是为了让计划更加万无一失，既然你不喜欢，那就不特训了。”果然是细心的瞳儿出的主意，我突然又心生一计。

　　故意当着瞳儿的面，几步走到无公子跟前，拿出留香阁姑娘哄客人的招数，差不多是扑到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用娇滴滴的声音说着，“你不是说过在宫宴之前不限制我的自由嘛，你为什么要骗我？”无公子顺势揽住我的腰，我将头贴在他脖颈边，瞄了一眼瞳儿，她的脸色果然有些尴尬。

　　其实大部分妖精，选择自己的伴侣时都是很严苛，越是修行年月久的大妖，越是不容易轻易认定一个对象。瞳儿是千年树精，自然也是这样，我知道她虽然一直在无公子面前表现得温驯，恭敬，只是一直站在他身边陪着他，却从不在乎无公子是否对她有回应，但心里还是非常在意着的。所以我就是要她看着这样的无公子，是不值得她那么在意的。

　　我们出来之后，瞳儿沉默着，送我回房间之后，似乎有什么想跟我说，但始终没有开口。想必无公子的脾性她是早知道了，以前也一定经常会有类似的情况，只是对象换成了我，才格外让她受到刺激。

　　而这些事，若是以前我是无法想象的，此番人间的经历，让我觉得自己都快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渐渐复杂的心情，沉重得人形的胸腔都快装不下了。夜虽深了，我却丝毫没有睡意，倚在窗框边上，望着院子里的树影。很多年前，我挂在瞳儿的树枝上织网的时光，恍如隔世。我重重叹了一口气，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第二天天亮，我去跟无公子请过安之后，就去长安。心里还在担心冯熙重，虽然我的内丹仍会继续在他体内帮他恢复调理，但是不见到他平安就是放不下心。他家院子里的五行阵法，我已经记得怎么走，就直接进了门。

　　却听到卧室里传来打破东西的声音，我忙跑进去，却看到一个身影跳窗出去了。冯熙重站在屋里，看起来是像刚换上袍子，腰带还没来得及系，头发披散着。“是什么人？要追吗？”见他脸色平静，我也就只是问问，并不打算行动。“不必。”他继续穿好衣服，右手的伤似乎没有痊愈，动作有些费劲。我走过去，帮他系好带子，扣好领口。

　　弄领口时，他雪白的发丝滑了几缕在我手指边，我抬头望着他的脸，心中愧疚。他看着我，目光闪烁。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我看不明白，于是扭头看向一边，桌子上有把木梳。“我帮你把头发束起来吧。”他迟疑了一下，我继续说着，“你的右手还没有痊愈啊，抬手臂的时候会牵动伤处。”他没有说话，我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在桌边坐下。记忆里，他总是梳一个简单的发髻，不戴头巾，垂一些发尾在脑后。原来这些细节我都记得……

　　“你现在是在跟……”他终于开口问我。我没办法告诉他事情的进展，自从我不被限制行动之后，瞳儿就对我施了禁咒，我没办法告诉其他人无公子的所在，没办法告诉其他人任何在那所大宅里发生的事。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她一向谨慎，做这些也不出奇。

　　本来我的妖力倍增，冯熙重就已经有疑问，只是一直没问而已。现在就算他以为我是在为无公子做事，甚至之前也是跟他串通，我都没办法反驳。

　　“你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吗？”

　　发髻已经梳好，我松开手，放下木梳，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站起身来，望着我的眼睛，“你沉默是在默认，还是在害怕？”我回望着他，一肚子的话，却说不出口。他抓着我的手，冷笑着，“那你是要继续留在长安害人了？”他的目光如炬，我咬着下嘴唇，多想说我没有害人，心里却一沉，接下来的计划明明就是要去害人，我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个无害的好妖精。“早知道当年在雪山上就一剑杀了你。”他甩开我的手，背过身去。

　　如果我一直带给你的都是危险，你是不是就不愿再牵着我的手？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揪。这种感觉像轮回，眼前的画面已在无数个夜里出现过，原来我梦见的人，听到的声音，都是他。

　　我伸出手，从背后将他一把抱住，如果我不放手，你还会不会走……

　　眼前画面变化，我好像变成了冯熙重，眼前正站着一个少年。他愤怒地看着我，大声地指责我，“就是你的烂好心，灵芝才死的，还不许我报仇，你根本就是在偏袒那个妖精，迟早有一天你会被她害死！”那少年变成蛤蟆跳走。

　　我吃惊地看着场景变化，随着冯熙重的身子转动视线。仿佛身处于山林之中，一条恶蟒盘于参天大树的树根下，我（实际上是冯熙重）点燃一支特制的香，轻烟渺渺，它才不情愿地游走。蟒游走之后，一个白白的小娃娃从树根的洞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泥巴。大概只有巴掌大小的一个小人，对着我鞠了个躬，细声细气地说，“谢谢你啊，刚才吓死我了，差点被吃掉了。”我轻轻笑了，“你刚学会幻化吗？怎么忘了鼻子。”“哎呀”小人儿捂住本来该长鼻子的地方，“那你教我吗？你法术好厉害，大蛇一下子就吓跑了。”说着还得意地咯咯笑了。

　　他又在回忆了……

　　廿柒&#8226;解对策

　　“原来他们打算行刺皇上。”听到这句话，惊得我松开手。他转过身，一把拉住我，“你知不知道皇宫里灵力高强的修道之人多不胜数，他们送你进宫，不论成败，你存活的几率都是微乎其微的。你这个傻妖精，不为自己打算打算的吗？”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明明……”我怯怯地望着他，心里却有些欢喜，他的紧张，他的关心……

　　“可能是因为你的内丹，”他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你刚才抱着我的时候，我好像变成了你，看到这些日子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我第一个念头——那他会不会也知道炎凤，我对炎凤的……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不想让他知道关于我跟炎凤的事，尤其是我对炎凤几分崇拜几分倾慕的心情。

　　“那个无涯子，居然用苗疆巫术让自己重生，他已经不是人了，只不过是活鬼而已。就算他有皇室血脉，这样罔顾他人性命，修炼邪术，呼妖唤魔的手段，根本不配人君。”冯熙重冷冷地说着，脸色凝重。“你们妖精不懂这些人间的规矩，所谓杀生为救生，当今皇上虽然行事风格也会有严厉的时候，也犯下杀戮的罪孽，但他所做的不过为了换取更多人的太平一生。”说着，他望我一眼，“你明白吗？不要因他人的几句言语，就看不清自己的心，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善恶本只一步之距而已。”

　　他果然还是看到了炎凤跟我的对话，自然知道我的动摇全是因为炎凤。

　　“不过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你总算是没有糊涂，虽然打算在入宫之后再想办法逃走的计划是蠢了点。”他说着，就把手掌按在我的头顶上，吓了我一跳。结果他没有下任何符咒，只是轻轻摸了摸我的脑袋。

　　“如果被人发现，你是根本没有机会逃生的。”他语气轻柔，却说着让我担心的事。“即使你身上没有内丹，修道高人通过一些法器或者开了天眼，一样可以看到你妖精的真身。你以为泱泱大国，保护君王的人都是些酒囊饭袋吗？”

　　我皱着眉头，可是如果我不答应的话，也许还有其它的妖精或者有些本事的凡人也会替他完成，而且我身体里面的毒液，是跟蛊毒融和后的万蛛之毒，也是他们想要的利器……我没有办法退缩，不答应肯定就被炼药了，能让我怎么办啊。可以照冯熙重的说话，我答应了还是死……难道这一劫真的逃不过去了吗？

　　“我说过会帮你，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别发愁，办法我来想。”冯熙重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他递给我一张紫色符纸。我伸手接住，他咬破一根手指，拨开我手心，把符纸摊开。他蘸着自己的血迅速在符纸上画着什么，手指离开的时候，符纸化水，像是渗入我手中一样，眨眼就不见了。

　　他教我一个手印，只要用施了符咒的手，结这个手印，就能与他心意相通，相隔再远也可以用意念对话。“中秋之前，你最好少往我这里跑，我也可能会去其它地方。如果你要找我，或者我找你，就用这个先联系上对方，免得跑岔了。”

　　“你要去哪里？你体内的毒还没有清除干净，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胳膊上的伤还没好……”我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抓着他的手。“放心，我不会去找无涯子，我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他拍拍我的手背，“这个同心咒，有七七四十九天的效力，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都要告诉我。不用担心禁言咒的影响，因为是心意相传，不是言传。”

　　当天，我早早地就回去，一来是因为冯熙重叮嘱我小心，不要引起怀疑；二来是我想回去确认一件事。

　　等我回到无家大宅之后，瞳儿不在，无公子也不在。我跑到地下石室的入口，试了试，果然进不去。忽然假山上的禁魔阵，发出一阵光，是里面有人出来。我急忙念了隐形咒，贴在墙边，屏住呼吸。

　　出来的人是瞳儿和之前被称作帕师傅的苗疆老头。阵法在他们出来之后，自动又关闭入口。我见他们一路走，一路低声说着什么，便悄悄跟上去。

　　“李延年送来的龙之骨，果然神奇，这样就可以……”老头有些得意地说着，我没听清后半句，但却听到李延年的名字，如惊雷一般，他果然跟他们是一伙的，太卑鄙了。瞳儿接着说道，“一截指骨，就有这么大的威力，庆幸他不是我们的敌人。”“噬神蛊炼成，只差最后一点火候了，主人大业即成，老朽也不禁难掩喜悦。”“一定会成功的……”

　　我不敢跟得近，他们越走越快，我听得不是很清楚，只是觉得他们提到的噬神蛊，一定是个很危险的东西，而且是与刺杀计划有关的。干脆就由得他们走远，找机会跟冯熙重联系。结果冯熙重也不知道噬神蛊是什么，不过他告诉我会尽快去调查，让我自己小心。

　　我已经知道炎凤被关的地方，其实就是那个帕师傅练蛊的地方，有些担心不知道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毕竟他的妖力已经所剩无几……

　　等我回到自己房间，瞳儿让人送来几套新的纱裙，说是让我试好，选一些在宫宴时穿。这些日子里，我们单独见面次数不多时，也说不上几句话。我们之间已经永远无法再像当年那么亲密了。有时候，我叹息着她这种执着到痴的爱，忍不住心酸。跟炎凤相比，炎凤似乎比我更了解瞳儿，所以才肯这样帮她。而我虽然自诩跟瞳儿有亲如姐妹的情谊，但却无法为这情谊，放弃内心的坚持。

　　说来可笑，当初修行，幻化人形，学习人间规矩，我总被说是妖性未泯，不懂人情；而经历此番短短人间之行，却发现自己原来妖气不纯，不仅因为妖力太弱，所以无法像大妖那样随性行事，而且内心认定善恶、恩怨，一点都不像妖了。

　　我想再见炎凤一面，让他告诉我，如果我选择背叛朋友，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番外&#8226;桃花劫

　　瞳儿是我给自己起的名字，自从有了神识，对周身的事物辨得更真切之后，我就希望自己可以看得更高更远。

　　我在南昆山麓上的一片桃树林里长了一百多年，吸收天地精华，慢慢修行。土地公公告诉我，只要潜心修行，终有一天我会得道升天位列仙班，做一个像他这样的地仙，就不是默默无名的树精了。

　　我时常盯着在我枝上筑窝的雀鸟出神，盯着它们飞出飞入，看着它们忙碌奔波的样子，感慨万物生灵皆有命数，做着自己的修行。对于将来，我没有什么计划，只是觉得土地公公的主意不错，如果我能够成为地仙，一定会留在这里，继续守护这片桃林。

　　那场仙妖大战，却打乱这一切。我们本是无害的精怪，在自己的地界默默修行。却因为这场战争——大半的桃林被仙兵的天火烧成了焦土，只为逼出逃亡的妖兵。

　　我不记得他们双方打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直到有一日清晨，两只金色的大鸟栖在我的枝上。其中一只受了很重的伤，气息奄奄。“你好好休息，我会等你涅盘再生”其中一只雄鸟说着，雌鸟却答，“我要替你赎罪。”

　　接着从我头顶发出一片金光，如正午太阳一般暖暖的。那只雌鸟通体着火，正熊熊燃烧着。这光芒照耀之下，焦土重新恢复生机，又长出绿芽，死去的树木也重活过来。我才知道他们是神鸟凤凰。凰耗尽所有真气之后，魂魄返回天庭，凤在我枝上停了三年，一动不动。

　　后来关于这一场仙妖大战，流传出各种说法，有说是凰背叛了凤，独自上天庭接受天帝的封赐，位升仙班，所以凤向她报复；也有说天庭向他们夫妻招安，希望他们不要再与妖界众精怪为伍，但凤不答应，而凰被天庭抓走，以此来威逼凤投降……各种流言很多年都不止，我也不知道到底哪个版本才是真的，但唯一肯定的是，凤因为此战，而在妖界名声大响。

　　他离开的那天，跟我说谢谢。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跟我说话，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回应道，“不必道谢，我并没有做过什么。”“谢谢你陪了我三年。”树枝轻摆，我倒是真心希望他能快点恢复精神。自那之后，每隔几年，他会飞来在我树下悼念，但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我从来不主动跟他说话，只有一次看到他落泪，忍不住问那是什么。他回答说是心碎的痕迹。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来南昆山了，只是临走时告诉我，他的家在北俱芦洲的凤巢，如果以后我修行得成，能够离开土地时，可以去那里做客。我答应了。

　　直到多年之后，我遇到浑身血迹的他，奔到这片林子里，几乎是筋疲力尽地倒在我的树根边上。那时我刚练成用元神出窍来进行幻化，便用树藤将他拖到身边的草丛里，又让其它树精撒些树叶盖住一路上血迹，断绝了后面追兵的线索。

　　等他清醒时，我将元神幻成人形蹲在他身边问他，“你为什么会有心碎的痕迹？”他不明白我的话，我伸出手指蘸了一点他眼角未干的眼泪，“就是这些水。”他用袖子抹掉，倔强地不肯承认。

　　他在林子里养伤的那几天，没什么话，脸上就一直挂着那副倔强的表情。偶尔会靠在树边，偷偷抹着眼泪。如果他说那些不是心碎的痕迹，又是什么呢？我很好奇。

　　我给他采了一些小野果，他咬了一口就哇地吐出来。“不好吃吗？可惜现在桃花都没开，不是产桃子的时节，不然就可以送你桃子吃了。”我不好意思地说着。他目光坚定，抓着难吃的野果还是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谢谢你，我要活下去，再难吃也要吃。”

　　他看起来在人间的年纪尚算幼小，却老练得像个成年人。夜里他就靠在树边睡，地上露气重，他受过伤的身体肯定受不住冻。我趁他睡着的时候把他搬到树上，天亮之后再把他搬下来。我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是每天夜里都听到他的梦中呓语和低声抽泣，让我也觉得有些难受。

　　“昨天晚上我梦见这片林子桃花开了，好漂亮。”他伤势渐渐恢复，话也开始多了。我用力点头，“桃花都开的时候，是很漂亮的。”他笑着望着我，眼神却黯淡。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个念头——修行几百年几千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不能留住眼前人的一个笑容，就算让我做到地仙，又有什么用。

　　当夜，我跟其它桃树精一起，用妖力加速催动花开。元神幻化的小人，牵着他在桃花林里漫步。满枝花瓣压得树枝无风轻颤。我鼓起一口气，让粉白的桃花如雪片一样翩翩飞落。他眼里满是惊喜，本来略显苍白的脸色也因为兴奋，多了一些红润，我握紧他的手，拉着他在桃林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他开始喘着粗气，才停下来。

　　他伤好之后，我送他离开桃林，因为我的法力不足以控制着元神化身走得太远，真身不能自由幻化陪着他下山。只能在入林的路口跟他分手，“一切都会好的，你好好保重。”他没有松开手，眼里有些遗憾，“你能跟我一起走吗？”“你不要怕，我会看着你下山的。”我以为他是害怕一个人走。他笑着摇头，“我不是怕，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妖精，你愿意跟我走吗？我会好好对你，不会伤害你的。”

　　虽然最后我还是没有跟他一起下山，但身体里似乎有些什么跟着他一起离开，总是觉得空荡荡的。我渐渐能够理解当年炎凤说的那句心碎的痕迹，与所爱生死永隔，除了心碎，什么都不剩了。我不想让自己心碎，我一定要找到他，即使只是在他身边默默守护着他都好，不想分开，不想再分开了。

　　廿捌&#8226;护身符

　　为了得到禁魔阵的通行令，这两天我绞尽了脑汁也没想到一个好借口。干脆照实说算了，就是要去看炎凤，想瞳儿跟炎凤的关系，也应该不会反对吧。至于那个帕师傅，如果他反对，我就只好再求求无公子。

　　还没走到门边，就听到无公子的声音，像是在训斥人，“既然任务失败，十八个人只剩下你们俩，那你们还认为自己有什么资格可以回来？”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字字沉重，我停住脚步，甚至不敢再多走一步。接着我就听到两声惨叫，像是被当场处决。他们又有动作了，不知道处决的是无公子的死士，还是什么人。

　　瞳儿的声音，“袁天罡本来不是泛泛之辈，我们这次偷袭不成，怕就很更难成事了。”“杀不了他，困住他也行，帕师傅那边还没回来，也许会有好消息说不定。总之，只要在宫宴当天，袁天罡不在皇宫，那他替李世民摆的十方大阵，少了主阵人，效力大减之后就不构成威胁。蛛女的成功率也会高些。”无公子在说的是刺杀部署的事，我屏住呼吸。

　　“时辰也差不多了，我去叫蛛女过来，还得教一下法器的用法。”瞳儿快要来找我了，我赶紧用神行符将自己弹回西苑的房间，不叫他们发现我在门外偷听。

　　我假装刚从外面回来，正在自己房间里休息，跟着瞳儿去见无公子。他们给我的法器，是一个可以暂时保存内丹的盒子，用口诀开关，一旦关上盒子，内丹的妖气不会外泄。这样我方便潜入皇宫，而不被发现，也方便我行事之后拿出内丹，恢复妖力逃走。“试一下吧！”无公子看着我，我冒冷汗，内丹现在还在冯熙重那儿，根本没办法试啊。“这个晚一点我自己再试好了，”我快速转着脑筋，“其实，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请你答应。”

　　“什么事？”他直勾勾的眼光能把我心思看穿一样，我怯怯地避开他的目光。“我想去看看炎凤，不知道他涅盘之期是什么时候，我还有些话想跟他说……”我还没说完，瞳儿打断我，“他现在不方便见你。”“为什么？”我对瞳儿这样的态度很不满意，提高了声音反问道。“因为他即将进入涅盘状态，以凤鸟的形态自燃，那三味真火，不容你靠近。不仅你不能去见他，我也没办法靠近他。”瞳儿的眼神没有迟疑，不似在撒谎。

　　“怎么会这么快，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他说呢，”我抓着瞳儿的手，“那你的意思就是他那凤鸟的身体会一直烧成灰烬，然后就会魂归凤巢，等待重生了，是不是？”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推托说想自己静一静，就逃出来了。回到房间里，用同心咒呼唤冯熙重，用意念跟他对话，“你会不会禁魔阵的解法？”“要看布阵的法门，比较麻烦，听起来你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我要去看一个朋友，他的处境很让我担心。”“是炎凤吧，我劝你还是忍耐一下；教你解法倒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个解法也是破阵法，被他们发现了你很难掩饰。”冯熙重劝我，听着他慢声慢语，我似乎也没那么烦躁了，不过又想起几天前听到的对话。“你认识留香阁的李延年吗？”“听过这等名号，却不认识。”

　　对哦，冯熙重从来不去留香阁的，他应该是没见过李延年的。“如果你还有时间的话，帮我打探一下这个李延年的底细，他不是凡人，也不是妖，但他似乎在帮着无涯子他们。”我向他提供着线索。“好的，记下了。”他一口答应了。

　　“另外你准备入宫前，记得找我一下，有护身符给你。”他提醒了我，之前瞳儿送新裙子来的时候，就已经跟我说过，要提前几天去江州。她安排我在一个民间的戏曲班里，作为一个特别舞蹈表演加在他们的传统戏曲表演节目里。所以要提前几天去熟悉环境，不让宫中起疑。

　　“我的内丹，你可不可以暂时先还给我一下？”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先把内丹拿回来。“很着急要吗？神行符你还有吗？”他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有，你现在在家吗？”最好不要出什么意外，免得下次再让我用法器收内丹的时候，我就当场穿帮。“在，不过你……”

　　“……等一下”他说后半句的时候，我已经用了神行符，站在他面前。每次用神行符之后，头都要晕好一阵，看东西还会有重影。我就看见两个冯熙重，正在慌忙穿着衣服。“你是准备要去睡觉了吗？”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探，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他。

　　脚下却踩到水渍，一滑，失去平衡。摔倒的时候，还抓着他的衣服，压着他一起倒下去。

　　“早说你在洗澡嘛，我就等一下再传过来了。”我趴在他身上，才发现他之前是光着脚从浴桶里奔出来拿衣服，所以地上都是水渍。“我已经说了啊，只是你太快了。”他扶着我。

　　我们俩在这种尴尬的姿势下，沉默了。

　　“内丹，还要不要了？”他开口。“要的，等我用完，再给你疗伤。”我想起正事，把他的脸扳过来，正对着自己。可能是因为他头发现在是白色的，所以显得他的脸比较红润。我在他身上往前爬了一截，伸着脖子，凑到他唇边，把内丹吸回来。

　　“好了。”我离开他唇边之后，却发现他的脸好烫，身体也很烫。我慌乱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检查着，“怎么回事？怎么好烫？是因为伤还没好，我就拿走内丹的关系吗？”

　　他有些气急败坏地抓住我的手，压低声音在我耳边吼道，“不要再乱摸了！”然后他就翻个身，我滚到一边，躺在地上，瞪着他。他撑起胳膊，“把你的脸转过去，不要望着我！”我吓了一跳，没见过他这么凶，嘴里虽然还在抱怨，“地上好多水，都把我裙子弄湿了。”但赶紧转个身，爬到一边，乖乖听话，不看他一眼。

　　修道的人脾气都这么怪的吧，我抱着膝盖在想这个问题。可是算来算去，我也没认识其他修道之士，没有可比性。不过在我认识的所有妖怪、凡人里面，脾气最坏的前三，肯定有他。

　　他似乎在穿衣服，我听到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心里咒骂着，这人也太小气了吧，穿个衣服嘛，不让看就不看好了，干嘛还要凶我。

　　“喂，你好了没啊？这么麻烦。”我背对着他，有些不耐烦。“过来。”他出声了，我站起身，转过来，看到他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我走过去，他伸手抓起我的一只手，然后给我戴了一串珠子。

　　“这是什么？”我抬起手腕，看着这串不知道什么质地的珠子，却隐隐感觉到上面的灵气。“这是我师父开过光的佛珠，压住你的妖气。平时你把它收在那个装内丹的盒子里，等入宫前，就戴上它，不会被人发现你妖精的身份。”他不看我。“这就是你说的护身符？”我摇晃着手腕，“那你师父是谁啊？这么厉害。”“化生寺的空度禅师，佛法传道，长安第一人。”提起他师父，他语气轻松了很多。“你师父是和尚，那你为什么不是和尚呢？我记得无涯子说你是假和尚。”他不板着脸，我就不怕了，故意讲一些刺激他的话。“我是俗家弟子，更何况我的师父不止空度禅师一位，学佛法不一定就要出家。你这个妖精，懂些什么。”他白了我一眼。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了。差不多我也该走了。”听他讲话的速度就知道他并没有真的在生气，我笑了，伸手拍拍他肩膀，“没有我的内丹护体，你要保重，不要太逞强，等我的计划成功之后，就会继续帮你疗伤的。”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我。

　　我撕开一张神行符，又要开始头晕了……

　　廿玖&#8226;凤求凰

　　还是不肯死心，我戴上佛珠之后，还想再去试试能不能过禁魔阵，结果发现放在入口做掩饰的假山消失了，变成一个花坛。我围着这个花坛，细细检查了好几圈，都没有发现任何阵法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真的花坛。

　　地下石室的位置明明是在这里的，但现在入口被封死了，抑或是有人用了更厉害的法术将整个石室移走了？我狠狠跺了一下脚，该死，要是冯熙重在这里，一定可以发现些蛛丝马迹，他的鼻子那么灵……

　　被送到江州万花楼之后，我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其他人为了进宫表演而日夜练习，我就躲在屋里。一则是自知舞技太差，不愿出去被他们揭穿，二则是真的没有心情，总觉得瞳儿还有什么在瞒着我。除了第一日，跟班主和其他人见过一面，打了声招呼，之后我都是一个人躲起来。几天之后，大家也都习惯了，以为我就是高傲脾性，除了送饭也没人来扰我。

　　早上瞳儿又来看我，还送了一些首饰，让我好好打扮打扮。她扶着我在梳妆台前，帮我梳妆，“此去必定凶险万分，你一定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不要小瞧了那些凡人。”她说话的语气，又让我依稀有了错觉，仿佛回到很多年前。说也奇怪，我可以忍受凶我，骂我，但是就是忍受不了对我好。

　　“姐姐心里是很感谢你的，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太赞同主人的做法，却还是留下来。”她一边说着，一边帮我梳着发髻。我在心里有些惭愧，留下来的原因其实并不全是为了瞳儿，有很大成分是因为炎凤。“姐姐不求你能够原谅之前那些，强迫你做不喜欢做的事，但是希望你知道，我从来都不想伤害你……这件事结束之后，如果你想回凤巢就回去吧，如果你想留在长安过人间的生活，姐姐也会支持你……”

　　我抬起眼睛望着她，知道她这些都是真心说话，忍不住伸手抱住她。我只不过一厢情愿地认为她在帮无涯子，所以背弃我们的友情，其实她心里还是很珍惜我的。而反倒是我故意三番两次在她心上人面前气她。炎凤说的那些不想去理的“对错”，我的确也是无资格去做判定的。我更加没有理由去怪她，她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义无反顾地为自己所爱而付出。

　　“来，试一下裙子，你已经决定好，宫宴那天要穿哪条了吗？”我随便指了一条红色的，当时心里念头只是觉得这颜色像人的血，刺目。

　　试着裙子的时候，我忽然听到外面一阵琴声。本已入秋，这琴声响起时，却如一道春风，徐徐扑人面来，曲调轻快欢畅，让我忍不住露出微笑。这地方居然有这么厉害的乐师，怕只有李延年可以与之相较高低。瞳儿也感慨，“这琴声真美。”我拉着她，出了房，去楼下练习演出的大厅。

　　弹琴的人抬头，迎上我的目光，向我点头微笑。面孔虽是陌生的，但感觉有些熟悉。瞳儿见那人主动跟我打招呼，问了句，“怎么？是认识的人？”我摇摇头，“从没见过。”瞳儿笑了，“那肯定是被你这身打扮惊艳，忍不住跟你打个招呼。”我笑了一下，没作回应。

　　一曲弹罢，四周掌声久久不落。大家都对他的琴音赞叹不已，瞳儿过去跟班主寒暄，班主见我跟在一边，提议让我跳一支舞，可以请新来的乐师为我伴奏。我留意到他提到乐师的名字是陌生的，在心里猜着，那他应该跟李延年没什么关系。“那就去跳吧。”瞳儿答应了，我才缓神，什么，现在要我跳舞……

　　之前在留香阁，就跟胡姬学了几天而已，我本来也是计划先拖着，拖到露陷的时候，然后他们就会放弃让我入宫。但是冯熙重的计划是保护我进宫，然后在皇宫里无涯子的监视势力弱了，我就可以逃走……虽然具体细节他还没告诉我，眼下就要我上台去跳舞，这，这不就又打乱计划了嘛。

　　我支吾着，脑海里搜罗着各种可行的借口，正准备开口。那边琴声已经响起，听到这旋律，才叫我心里一惊。

　　这不正是当日在留香阁，第一次听李延年演奏的乐曲吗？难道……“好一曲凤求凰。”班主拍手称好。原来是名曲，我恍然，可这曲名……又让我想起很多往事。

　　不知不觉间，我好像回到凤巢，直奔第九层。那里有让炎凤镌刻在石壁上，最让他魂牵梦绕的一副画像。画中人形渐渐幻出本相，一只优雅无比的金色凰鸟，她轻展羽翼，扇动的风都带着淡淡香气。她飞上半空，一圈一圈地盘旋，在等待凤鸟的回应。这等待似乎是已经经历了一千年，每飞一圈，她都会低头望一眼那个站在画像前的人影。如此深情，才配得起炎凤，他那挺得笔直，又深藏着孤独的脊背，似乎离我越来越远。而我又有什么资格跟他说，等他重生。

　　凰鸟越飞越高，直上九天，只剩下羽翼划过的痕迹，如点点金色小花，绽放在空中。让人只能仰着头，注视着那片青天，期盼再次看到她从天降临，再目睹一次她美好的身姿……

　　琴声又停了，我低着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台子上。台下人全都望着我，目光里几分惊讶几分迷茫，闪动着我看不懂的东西。“太美了！”班主第一个带头鼓掌，掌声这才响起。“你跳得真美，好似一只真的火凰，让人印象深刻。”瞳儿也对我微笑。

　　我回头望了望弹琴的乐师，他也微笑着看着我。原来刚才在他的琴音里，我情不自禁地跳了一支舞，让所有人都惊呆了。“明天入宫，蛛女姑娘的表演，一定会让达官贵人赞不绝口，只要皇上满意，我们万花楼这次就在长安打响名头了。”班主很满意我的表现，在瞳儿面前也难掩兴奋。

　　虽然我心里有些奇怪，但顺利过关，那就不多想了。夜里，冯熙重用同心咒唤我，“明天一早你们就要准备入宫，江州虽然离长安不远，应该是一大早就要出发的，你心里有个准备没？”“什么准备？我就跟着他们一起，不就好了。”“别忘了戴佛珠，别忘了你妖精的身份，别忘了宫里面有很多高手，很多修道的高人……”他显然被我气到了，几乎是吼着噼里啪啦说了一堆。

　　“好了好了，这些你都交代过了，我是不如你聪明，但也没你想的那么笨！”我不耐烦地打断他，“对了，你刚才说的高手，包不包括袁天罡？”

　　“他是皇上极为敬佩的一个修道高人，皇上常会邀他入宫……你最好祈祷自己别跟他正面撞上，我也不知道他道法有多高深。不过你为什么会问起他？”

　　“因为无涯子之前提过好像派人去暗杀他……”我不知道现在告诉他这些还来不来得及。“他们没有成功，”他语气轻松，好像一早已经知道这事儿了。“你跟他很熟吗？”他好像是道佛通吃，这样算起来对我而言，他已经是个极度危险的人了。“不算很熟，但也算认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不要太吃惊。”就他这句话，已经让我很吃惊了。

　　叁拾·进宫宴

　　“上次你让我去查的李延年，他现在化成另一人模样，潜伏在万花楼，届时会与你们一同入宫。”冯熙重说完之后，我立刻惊叫出来，“原来就是他！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现在是来帮你的，跟无涯子没有关系，你放心。”

　　“他怎么会……你真的确定吗？”我怎么能放心，明明他应该就是认识无涯子的，却在我面前守口如瓶。“当中原由，以后再跟你解释，宫宴那天，有他在你身边，我也安心一些。”冯熙重的语气，似乎对李延年很是信任，我更加不解。

　　“行了，你早些休息，不要担心。”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只好相信了。

　　第二日一早坐上马车，向长安城出发。晌午到了皇城，就宫人带着步行入宫。我已经藏好内丹，戴好佛珠，但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宫城很大，四处张望时又被人训斥，我只好低着头跟着人群。我们的表演是在晚宴上才开始的，却要一直在宫里候着。在无聊等待的时间，一个粉衣宫女进来说内务总管要见见我，便将我带了出去。

　　走了一段路，七绕八绕进一个花园里。宫女转过身来，五官变化成瞳儿的模样，我瞪大眼睛，“你也进来了？”“记得等你跳完舞，如果那皇上高兴封赏时，将这个丢到他坐的坐席下面”她塞给我一块形状奇怪的铁块，不到手掌一半的大小。“之前不是说在敬酒的时候下毒吗？怎么，计划变了？”我有些奇怪。“这是以防万一，你千万要小心，见机行事。这里人多眼杂，就不多说了。”她不做解释，抹了一把脸，又变回之前陌生脸孔的宫女，将我送回去。

　　之前还觉得时间过得好慢，转眼天就黑了，宴席已经开始。我反倒有些紧张，在那么多人面前跳舞……

　　我坐在万花楼演出班子里，其它表演差不多都出完了，他们也该去了。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李延年，他的样子虽然变了，但琴艺依然精湛，在各色乐器齐奏里都难掩他的琴声悠扬。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突然变得会跳舞了，是不是因为他的琴声。

　　直到宫女过来传话，喊了几次万花楼的舞姬，我都没反应过来是该我了。

　　这宫宴摆在户外，演出的台子是在台阶中间，我要走上那台阶，就在两边大小官员，王公贵族，后宫妃嫔的目光注视之下，而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些侍卫，很多可能就是暗藏的修道高手。我站立在台子上，有些颤巍巍的。

　　这次，李延年没用古琴，改用竹笛。他笛音一起，我的心顿时平静。其它乐器也随之而奏起。琴瑟钟鼓，和着那美妙笛音，似组成一幅山水画卷，让人忍不住闭目静心欣赏。

　　我仍站立不动，席下已有人窃窃私语，身体像是僵住了一样。

　　“你今天很漂亮。”是冯熙重的声音，我一惊，像是醒转过来。身体随着曲声舞动起来，目光却在席间游荡。他看到我今天的着装，难道他像瞳儿一样潜进宫里来了？终于被我发现他的身影，正坐在一个络腮大胡子身边。他一身白衣，束淡金色发冠，遮不住几缕雪白发丝落在额角边。我们目光撞上之后，我的心更加镇定。

　　时间空间似乎都发生了变化，我又回到北俱芦洲的雪山上，风雪虽大，却见到熟悉的妖怪朋友。他们同我打着招呼，仿佛我只是偷溜出去玩了一圈，现在正要跟他们一起回凤巢呢。我跟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还故意倒退着看着自己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

　　大家都庆祝着什么，在凤巢门口欢呼着，北俱芦洲其它地方的妖怪都来了。是什么喜事？是炎凤回来了吗？大妖小妖围坐在一堆火堆边上，都在大笑着，有的拍着手，有的挥动着火叉，有的转着圈。我心情也被感染得莫名欢喜……

　　乐声渐渐落下，我在台上转圈的速度也渐渐慢了。

　　待我停下来之后，四周一片静谧，有人带头鼓掌，掌声才像油点一样从四面八方噼里啪啦地砸出来。我忍不住又望了一眼冯熙重，他也拍着手，眼里都是微笑。

　　殿上的皇上发话，他竟然要我再跳一支舞。我回头看了一眼李延年，他早有准备，马上带领着乐班换了另一支曲……仿佛走在三月的江水边，虽还有寒意，但阳光的温暖让人精神爽朗。转身回头，才发现身边不知不觉多了很多同行的年轻女子，她们三两成群，互相说笑着，步伐轻快，裙裾翩飞……

　　我一连跳了两支舞，还博了两次满堂彩，也是自己都没料到的。皇上赐酒，我走上台阶，领过金酒尊……

　　这个时候，按照计划，我是应该下手了，似乎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我的后脊背一样，觉得背后寒意很重。

　　“还不动手？”一个刺耳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吓了一跳。我四下一看，四周宴席的位置像是陷入了浓雾里，看不清了。我与眼前的皇上和贵妃，只隔了一张案几而已。

　　我后退了两步，这是什么幻境？还是无涯子他们提前布下的阵法？竟然分不清楚。从我怀中爬出几只毒虫，我低头从怀里掏出之前瞳儿塞给我的那块东西，它像是活物一样，向外吐着蝎子、蜈蚣……我赶紧扔在地上。

　　赶紧翻出盒子，把内丹吞下去。妖力源源不断地从丹田涌来，手腕上的佛珠突然绳子断裂，佛珠散落了一地。我正吃惊，就觉得自己身体发生异变。

　　这已经是第二次不经自己控制，化出原形。心里叫道不好，便失去了意识……

　　“冯熙重……”

　　番外·冯熙重（上）

　　我出生在一个尚武的年代，从小投身在程将军府上学习武功兵法。年轻时喜欢到处跑，气盛，遇到提剑的人总想跟他们较量比划。为此师父骂过我好几次，我也是转过头就忘记了。

　　后来我被一个瘦小的家伙教训了一顿，心里很不服气，悄悄跟着他，想看看他拜的哪个门派学的是什么功夫。结果他转到后巷之后，变成一只老鼠钻进墙洞里不见了。原来是只鼠精，我大笑。笑过之后，便离开长安，拜到方寸山开始学习道法。

　　不管武学，还是道法，我都要是最强的，才能无敌于天下。修道不同于习武，实战机会很多。那些年，我收了不少妖精，来提升自己的修行。教我道法的师父，人称地仙，他对我入门之后学艺的劲头很是欣赏，没用多久，我的道法便已经突飞猛进。

　　一日我在方寸山脚下打了一只鹿精，正兴致勃勃地准备抓回去。有个模样憨厚的老头出来阻止我，让我放了那鹿精。我自然是不肯，他笑眯眯地说这是他家的鹿，无意跑出门。我不屑地笑，明明是妖精，随意跑到人间，不是想作乱还能干嘛。那老头见与我辩不过，便幻出本相，一个拿着拂尘的白发白须翁，身后一片祥瑞灵光。

　　原来他是神仙，可神仙为什么会养着妖精呢，我不解。他摇着头，小兄弟你虽然道法精湛，但心却空空。他带走了鹿精，踏云离开。我出神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那段时间地仙师父刚好云游去了，我想不通这道理，就暂时离开了方寸山，回到长安。

　　回到长安，遇到我第三位师父空度禅师，也是让我最为敬佩的师父。他不会一点武功，精通的是各类佛经，讲经传道时娓娓而谈，说得浅显易懂，连妇孺都能明白。当朝皇帝也与他亲自面谈几次。

　　最奇的是师父讲经的时候，有些妖也会慕名而来，化成凡人，恭敬地坐在台下倾听。佛经里有像金刚咒这类所有妖怪闻风丧胆的诛邪经文，也有度化心灵的安神经文，全凭听的是什么人，是什么心情。我跟着师父学佛，在化生寺一待就是三年。后来因为家里镖局生意扩充，让我回去帮忙，才离开化生寺。

　　其实家人是有些担心我学佛学得哪天就出家了，才找个借口让我跟着跑跑镖。

　　几年时间的洗练，我年少时盛气凌人的嚣张气焰被磨掉了大半，加上走镖这一行，也要会看人脸色，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回想起当年我提着一柄长剑，一心只想着天下无敌的念头，真是幼稚得可笑。

　　见我逐渐成熟稳重，家人开始张罗着要我娶亲。可我一向喜欢自由自在，一个人生活，不想被绑在家里。找了机会，就从家里逃走，一路北上，去看些不同的风景。

　　说老实话，有时候我觉得养只妖怪都好过，找个女人成亲。一路上我也做过一些除妖的事。所遇到的妖怪，不是干些危害百姓的麻烦事，就是做些偷鸡摸狗的龌龊事，还遇到一些魅惑的女妖，让我对女人更加没了兴趣。大概是觉得不管是女人还是女妖，都挺麻烦的。

　　有一次在雪山上遇到一只好大的蜘蛛，当时就眼前一亮。家里养这么一个，就好玩了。结果被她跑了。后来我又遇到一些更有趣的精怪，比如一个小人精灵芝草，还有一个护宝金蟾。

　　几年之后，我带着变成小女孩的灵芝回家，跟家里人谎称在外面成过亲，娘子病逝，只留有一女。这样也省了他们替我张罗那些相亲问媒的麻烦。

　　一次，我在运镖的返途中，遇到那个蜘蛛精。她妖力强了不少，心里有些可惜，猜想着难道她也是像其它妖怪那样，一旦修炼小成就开始作乱。她一路藏着镖车上，下车之后跟着伙计去了澡堂。

　　这是要干嘛？我悄悄跟了进去，原来她只是要洗澡。但是在男澡堂里，丝毫不避讳……我实在看不下去，在门口等她出来。只是抓着她的时候，她的害怕让我有些意外，反而让我觉得自己像是豺狼。既然她无恶念，我就放了她。我满怀念她是蜘蛛时候的模样。

　　曾几何时，这妖精竟然来镖局找我帮忙。我第一个念头是她想玩什么花招，但只一试她就倔强地发起脾气。我在心里笑，这妖精原来脑无城府。虽是答应她，送走她之后，我暗自又做了调查，发现了一些让我吃惊的事。

　　当年拜师在程咬金将军府，师父一心想我投军，以我能力，他可以保我成将才。不过我志不在此，便早早拒绝了他，但也跟官家一向有些来往。在长安城里行走，打探消息也算方便。我早已察觉这些年里一股暗行势力渗入长安，多是商贾和少数高官都牵涉其中，却没想到这妖精的线索，让我摸到大鱼。

　　有能力将势力铺遍长安，目的就很明显，要么求财，结识达官贵人；要么求权，在皇城脚下谋个差事。而在我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我跑完早已接下的最后一镖，便赶回长安。只是这妖精居然住在留香阁这种烟花之地，让我忍不住摇头。对于这种女人堆的地方，我向来避之不及。只好让挂名女儿帮我这个忙，可惜小丫头不太喜欢那个蜘蛛精，为了哄她帮忙，让她用归元金丹跟护宝金蟾暂时合体，提升灵力，幻化成成年女子模样。她才开心地帮我去找人。

　　我已经知道自己要对付的不是一个妖，可能是一群。但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

　　番外·冯熙重（下）

　　我们陷入敌人的幻境时，妖精抓着我的手，看得出来她很害怕，手心冰凉。那时我第一次有一种想要拼命保护某人的念头。

　　想来好笑，年轻时候我一心习武学道，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强，追求虚无的“天下无敌”，却从来没想过，用手中剑去保护身边的“人”。大概是一个人的时间太久了，难免会觉得有些，寂寞。

　　总之，我不会让她有事。

　　蜘蛛精变幻出本相，向我攻击。我愣了一下，没有避开。难道这才是她的真面目，所谓妖……不过如此吗？我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雪山遇到的她……

　　不是的，这不是我的那个蜘蛛。我宁神念咒，终于唤出她的本心。果然她只是被毒瘴迷失了神智。可是敌人，比我想象得更难对付。我身上已经中了好几处外伤，内伤，还中了毒。他们要逃走，我更是被尸骨阵缚住行动，不能追去。

　　眼看就要失去她了，我情急之下，念了一句入梦决，咒印打在妖精身上。让自己元神出窍追踪在他们后面，可惜很快被发现，被甩开了。只好用入梦法，与妖精联系上。

　　这之后，我的身体如风中残烛，被伤和毒双重侵蚀着，勉强支撑到回家。我让护宝金蟾帮我在院子里布下阵法，不让其他人进来，免得他们看见，为我担心。灵芝扶着我进屋之后，面色全白。我苦笑，自己满身是血的模样一定吓到她了。这孩子跟我这么多年，虽然不是亲女儿，却待我像亲爹一样。真要是有个女儿，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不能死在这里，一定不能。我无力开口说话，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给自己鼓劲。当年地仙师父送我一颗九转回魂丹，终于派上用场了。我把药找出来之后，就昏死过去。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竟然是在妖精的怀里。她怎么会来，我来不及细想，却只发现护宝金蟾，不见灵芝踪影。护宝金蟾愤愤地告诉我，灵芝当时喂我吃九转回魂丹，看我不但没有醒转，反而气息更弱，为了替我续命，竟化成灵芝仙草，让护宝金蟾喂我食下。

　　护宝金蟾起先不答应，但灵芝说，人间子女为救父母，肯削自己骨肉，我也肯为爹爹做同样的事。人总说妖无情无义，难道你真的觉得我们无情无义吗。护宝金蟾没有怪我，它将所有过错，归到蜘蛛精头上。如果不是她，灵芝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我答应了帮她，灵芝也不会因为我而死，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太自负，太轻敌。妖精的内丹在我体内游走，我的身体恢复很快，但心里的痛，却隐隐不止。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无能的自己。她像个普通女人一样照顾我，给我弄吃的。我想笑，可是笑不出来。

　　妖精走了之后，猜想着很多种可能，又一一打消。我不想相信这是一个骗局，护宝金蟾已经耐不住性子，想要去为灵芝复仇。我知道以它的能力，一定不是对手。但是它与灵芝的感情，也许比我还要深得多。它在深山里守了灵芝很多年，直到她幻化成人形，它也一直跟着她。灵芝当它是宠兽，是朋友，它当灵芝是相伴一生的对象。

　　妖精再来的时候，我想听她亲口给我解释。但是她却迟疑了，我心里又开始痛了。甚至要强压下心中怨恨的念头，我可以劝护宝金蟾不要去复仇，可是我真的怕自己一时冲动就把她打回原形，收妖的法术从未生疏。

　　她却像个普通女子一样帮我整理衣带，帮我梳理头发。我的心乱糟糟的，说不清楚，唯一想从她嘴里听到的话，她就是不肯说。难道她真的是跟他们合伙？“早知道当年在雪山上就一剑杀了你。”我第一次面对一个妖精，却下不去手。

　　因为她的内丹在我体内的关系，我们每次身体有亲密接触的时候，都会读到对方的内心。我松了一口气，原来她不是故意骗我的，她也没有打算害人。所以，我坚守着自己的承诺，会继续帮她。

　　在几日的探查之后，事件逐渐明朗。前朝的太子，本应在多年前去世的人，却用一些邪术让自己魂魄强留在阳间。他意在夺取皇位，改朝换代。他纠集的叛党里，有凡人，有亡魂，还有妖精和巫师。我一边调查，一边也不禁佩服这人。难怪他不甘轮回，以他的才干和统帅力，能让这么多人心甘情愿为他卖命，如果在生，的确是一种不凡的人格魅力。

　　一方面我通知了大师父，让他进宫时禀报皇上，以便提前做出对策。另一方面，我查到长乐公主，本要嫁入长孙家，却染了不明疾病一直昏睡，所以婚期延迟。本是皇宫里发生的一件小事，直到我在妖精的提示下，查到李延年斯人，才恍然大悟。

　　他们在长乐公主出宫的时候在她身上种下了噬魂蛊，以长乐公主的姓名来要挟业龙李延年。我查了好多典籍，才找到噬魂蛊的解法。帮公主解除了危机。那噬魂蛊的真相，是吞噬寄主的魂魄，蛊成之日，寄主完全变成一具无魂魄的傀儡，任下蛊者摆布。我将这些尽数告诉李延年，他才明白只有彻底消灭危险，自己心上人才能真正安全。

　　他所想，也正是我所想。虽然一面我仍是默许妖精可以按照他们的计划行事，但一面我积极进行着反扑的部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招，要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我得知他们偷袭过袁天罡，此人曾在皇宫布下十方大阵，以保皇气不被邪物所侵。如果此人一死，十方大阵便彻底失效。我便将计就计，在他们二次偷袭的时候，与袁天罡提前商议，做好准备，让他们以为得手。

　　宫宴当天，我跟大师父一起出席。其实也有一些私心，不仅是为了保护皇上，更是为了保护我的妖精。看着她穿着一袭红裙，慢慢走上舞台，我几乎忘记呼吸，目光全在她身上。那还是我的妖精吗？还是那个被我抓住之后会瑟瑟发抖的妖精吗？

　　她如同最美的仙子一样，翩翩起舞。我的心又乱了，如果今夜没有其他人该是多美好的一夜。管它什么妖精神仙，我要的就是眼前这个了。

　　卅壹&#8226;大决战

　　我眼前景象，已经不是宫宴的长阶，什么皇帝、贵妃都看不见了。四周光线幽暗，只闻得青草、树木和泥土的腥味，我又回到山林之间？抑或者只是幻象？

　　山风从我背后的方向吹来，却是热的。我回过头去，扑面迎来的是正在吞噬着树木的火舌。世界像被隔成了两半，一半幽暗不着边际且一片死寂，一半炙热不时发出爆裂的声响。我就站在这分界线边上，明明有风，可那火焰就是烧不过来，在分界线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我试着运用妖力攻击那堵看不见的墙，但没有丝毫效果。我只能感觉到周围空气的炙热，而无法再多走一步。

　　这样的幻境，如果找不到出口，或者没有施法者的施放，境中人就永远醒不过来。心里有些泄气，怎么每次我都把自己陷入麻烦中，不能自救。忽然想起同心咒，我呼唤着冯熙重的名。也不知道在幻境里能不能跟他联系到，几遍之后没有回应。果然是不行。我将脑袋靠在看不见的墙上，心里最后的希望之光也逐渐熄灭。

　　他们在外面一定打得不可开交了吧。无涯子是不是也进入皇宫了？他现在可是有炎凤的妖力，冯熙重能否应付呢？瞳儿一定会帮无涯子对付任何阻碍他们计划的人，那现在冯熙重是不是已经……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我幻化出蜘蛛本相，对着阻挡在面前的无形墙，用螯肢用力攻击。如果冲破这一道阻挡，说不定就是生机。尽管面对着熊熊烈焰，心里难免会有恐惧，但我不断地跟自己说，不能再退不能再退。

　　在人形态下，妖力施展起来还有所限制，恢复了蜘蛛形态，妖力集中在螯肢上，这样的攻击力提升得不是一倍两倍。每一下却仍然是像打在最坚硬的石头上，反倒震得自己生疼。疼痛的感觉提醒了我，在幻境里受的伤，都是真实的，如果侥幸被我劈开这无形墙，并不是出口，我便只能葬身火海……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灭度一切所有相……”

　　冯熙重的声音像是从天顶上传来，如打雷一般隆隆响，我所在的幻境天顶似乎有破裂。不知道这是一句什么咒语，但是威力非凡。天顶裂开，千万碎石落下，砸在我身上。我像跌入深渊之中，不停下坠。

　　等脚踩实地时，我睁开眼睛，自己的身体是蜘蛛，只有头保留了人形。冯熙重提剑站在我对面，这画面怎么似曾相似。一道黑影从我背后跃到我身前，跟冯熙重近身厮打起来。我还没看清楚那人是谁。就听见头顶上一声长啸，如长箭一样穿透我心，莫名的威慑让我怔在原地，过了半晌才敢抬头看，却看到一幅惊人的景象。

　　一条青鳞蛟龙在空中与炎凤周旋，它们时而追逐，时而纠缠，时而隐在云端，时而显出真身。炎凤应该是不剩什么妖力，而且已近涅盘之期，不可能再这样战斗的。是谁借了炎凤化身之形？难道是她？

　　而那条青龙？我记起曾经听到的“李延年”和“龙之骨”，难道李延年的真身是蛟龙？难怪他会用箜篌来驱散魔性。这时候不是该出神感慨的时候吧。

　　我四顾周围，像还在宫宴的长阶之上，但又不像。周围深紫色浓雾，几乎看不到五步以外的东西。这时我只能隐约看到冯熙重的白衫在不远处晃动，还有他手中长剑因与兵器相撞时发出的光亮。

　　一白一黑，两个身影在我面前斗得不可开交，天上又有一赤一青，也是难解难分。我回头看向长阶尽头，本应是皇帝宝座的位置，只剩下空荡荡的龙椅。在我陷入幻境这段时间发生了些什么，难道人间的皇帝已经被害了吗？

　　我爬上台阶，想去看个仔细，心里却传来冯熙重的声音，“不要过去！”我回头时，冯熙重踩着宝剑，朝我这个方向飞过来，而在他身后紧紧跟的人影正是无涯子，驭一只不大不小的纸灯笼，灯笼里燃着幽蓝色的光。这情形十分诡异，我忍不住再后退着向台阶上爬了几步，爪子似乎踩到什么。

　　地面开始晃动，半空中像被利刃划开了口子一样，从中央散发出极其耀眼的光芒。一个老者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十方诛魔！天佑吾主！”虽是简单八个字，但似有数百面大鼓同时擂响，空中的裂缝瞬间变成一个光芒万丈的阵法，照亮了整个殿前的台阶和空地。

　　“啊！”空中炎凤形态的瞳儿惨叫一声，坠落下来，重重跌在地上。阵法的光芒照得我们都无法再动弹。

　　“来不及了！十方大阵已经启动！”冯熙重望向我，眉头深锁，他没有开口，用同心咒直接跟我在意念中对话。“那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无涯子在阵法里受到的影响似乎是最弱的，但也行动困难，像身负千斤坠。他抬起手，向我打过来一道不知是暗器还是什么的东西，我无法闪避。冯熙重在同一时间甩来一道金符，与那物件相撞，砰的一声，炸开的都是血淋淋的肉虫，在地上扭动着身躯，逐渐干枯而死。我惊魂未定，如果不是冯熙重出手，那些东西都是要往我身上招呼的，应该是虫蛊吧。

　　冯熙重提剑，飞身上前，又挡下无涯子的攻击。而空中的阵法开始慢慢转动，我的身体像被吸住了一样，不由自己地往阵中心缓缓飘去。

　　“你快醒醒吧！这已经不是你的王朝！袁天罡没有死，十方大阵一开，你们谁没法逃，你真的要拉着他们为你一个人陪葬吗？”冯熙重对无涯子说道，手下攻势不减，无涯子吃力地招架着。

　　“我不甘心！”他大吼一声，空掌打开冯熙重的长剑，抬手向天快速做了一个结印，然后整条胳膊的血肉像融化了一样，只剩下森森白骨。

　　卅贰&#8226;万般休

　　我已经飘离地面二三尺的距离，看到地面上石板不见了，变成腥红的血池。如此狠毒的法术，无涯子赌的是全部。他那只化成白骨的胳膊还高高举着，看起来骇人，而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十方大阵的转动速度似乎变慢了一些，光芒也黯淡了很多。我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漂浮在半空，却明显感觉到之前束缚似乎小了一些，我可以勉强活动。再低头四处张望，看到冯熙重被困在血池中，血水没过他膝盖，而血池中似乎有什么抓着他的脚。我不细想，便吐丝出去缠住他的胳膊，再收丝将他拽起来。

　　果然他离开血池的时候，脚腕上挂着数支白骨的手。他的灵力仿佛也收到血池的影响，等我一拉他出来，他就可以重新御剑飞行。

　　“他疯了！”冯熙重神色凝重，喃喃念道，“他真的疯了！”

　　“十方诛魔！天煞诸劫！众神速归！百将门开！”半空中又响起雷鸣一样的念咒声，十方大战的光亮像是被擦亮了似的，光芒耀眼程度更甚之前，地面上血池开始沸腾。连我被觉得后背像被炙烤一样。

　　一道亮光从殿前的另外一端，飞向无涯子的方向。那熟悉的妖力，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瞳儿将自己的妖力全集中在内丹上，然后舍弃了身形，从而争取到一瞬间摆脱阵法的机会而飞向无涯子。她的内丹以微弱的光芒笼罩着无涯子，为他补充妖力。即使是他用这种自杀式的法术，不分敌友地虐杀一切，她也义无反顾用尽自己最后的气力，也要帮助他。

　　那一刻，我心里竟有些后悔，如果那时我放弃坚持自己所谓的善恶，按计划帮他们杀掉一个与我不相干的皇帝，也许瞳儿不必如此……耗尽最后的妖力，她将魂飞魄散，形神俱灭，千百年道行也如烟云一般，消逝于三界六道之中。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一个桃树精瞳儿了。

　　血池中隆隆作响，一只巨蛇一般的血红色怪物钻出水面，翻转着身躯，直冲上天，目标便是那十方大阵。天空像下雨了，落下来却都是血水。这是什么法术，连我这个妖精都不知道。

　　冯熙重御剑飞行，追了上去，连打出去三道金符，碰到那血蛇的身上都好像被腐化了一样，失去作用。他咬破手指，在空中书写了一道血符，再打了出去，似乎有点作用，但血蛇只是晃了晃身体，继续向上飞升。

　　“用你之前念过的佛咒，说不定有效！”我提醒他，他回头看我一眼，“那你也会没命。”

　　血蛇撞到十方大阵的阵心，光芒像活了一样，缠住血蛇的前端，它的身体开始痛苦地扭曲，血雨混合着肉块掉落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臭。

　　无涯子突然发狂一样，大声嚎叫起来，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血池里轰轰作响，在其它几处也钻出这样的巨型血蛇，同时飞向十方大阵。冯熙重也忍不住大叫一声不好。

　　这时，一阵清幽的乐声传来，似能抚平焦躁，驱散腥恶。是李延年，一定是李延年。他以人形踩着一片云彩，从半空中降落在阵法的光芒之下。他半身青衫已经被染得血红，像是受了很重的伤，却还是演奏着乐曲，手中拿的正是箜篌，可以洗涤魔性，唤醒人心……

　　那些血蛇的动作渐缓，李延年从它们旁边飞过时，如同蚂蚁绕过大树一般。血雨未停，他的青衫都快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

　　无涯子的怒嚎声转而变成一声惨叫，他转身面向李延年的方向，用自己另一只胳膊做暗器，抛了出去。冯熙重御剑飞上去，抓住了那只血臂，被它硬生生拖了一截之后才停住。无涯子冷笑一声，那只血臂炸开，化成无数只小肉虫，粘在冯熙重身上，脸上。李延年的乐曲微微有些变化，旋律变快了很多。

　　那些虫子纷纷掉落，冯熙重看起来除了沾上了血，并没受什么伤，我松了口气。十方大阵的光芒也在一点一点恢复，我的身体轻飘飘地越飞越高。脑袋一阵刺痛，渐渐变化成蜘蛛……

　　原来妖力也在被阵法吸走了，我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箜篌的乐声。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妖精被诛魔阵法吸进去之后，应该什么都没有了吧。为什么我还可以听到李延年奏的乐呢？

　　“蛛女！”是谁？谁在叫我？

　　“蛛女！”冯熙重的声音？

　　第二日，我清醒时，发现自己在冯熙重家中。

　　“为什么我没被十方大阵吸走？”我瞪大眼睛。“我用龙泉剑封住阵眼，才保住你的小命。”冯熙重轻松地说道。“那，人间的皇帝呢？无涯子呢？瞳儿呢？”我有些想不明白。他将整件事情慢慢解释给我听。

　　原来，冯熙重托自己的师父程咬金大将军说服皇上和贵妃不出席宫宴，而化了两个个假身放在龙座上，又与袁天罡商议好，假装受了埋伏，但实际偷偷潜入宫里，重新安排了十方大阵起阵机关和阵眼。可算是布下重重机关，只等无涯子现身。

　　无涯子本来以为皇上已死，催动了我身体的咒术，蒙住我的心智，让我对付冯熙重。然后他才出现准备换魂，借皇上的尸体重新复活，却发现尸身是假的。瞳儿借炎凤的化身前来助阵，李延年显出真身牵制住她。

　　亏了之前的部署，迷雾结界其实是为保护宫宴中众人逃离而起的，宫中高手将达官贵人遣送走之后，就继续维持着殿前的迷雾结界，防止犯人逃走。

　　后来十方大阵在箜篌仙乐助力之下收了无涯子，冯熙重一直抓着我，才延缓了我被阵法吸进去的速度。在我快被吸进去的时候，他情急之下，用龙泉宝剑封印了阵眼。这样十方大阵十年之内威力全无，也因此他要为皇帝做十年的御前侍卫来将功赎罪。

　　听完之后，我微微出神半晌，等他拍我，我才反应过来。“怎么？有段时间不能见我，是不是有些舍不得？”冯熙重笑着说，我有些不适应他这种说话的腔调，故意提高了声音，“既然这事已经解决了，我就回我的凤巢去了，见不见你，都没有关系了。”

　　“是要等炎凤吗？”他眼神有些黯淡，不知怎么，我心里一揪，“那也不一定就先回凤巢，我还要去其它地方游历，我现在妖力高强……”“还想去作乱？”他挑了眉头，眯着眼睛看着我。“谁说我去作乱，我去逛逛不行啊，再说不是还有你这个修道高人在，我哪有胆去作乱呢？”我望向一边，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可是我就要宫里赴职，以后十年内没什么机会离开皇宫，也没什么机会管你在外面做什么了。”他声音低了些，语气也柔和很多。“既然你这么不放心，我把内丹留给你，让你知道我在哪，如果作乱，你也可以……”我有些负气有些不舍，凑近身子，过内丹给他。负气的是到现在他还不信任我，觉得我会作乱，会危害人间；不舍的是，以后也许真的没什么机会再见。

　　“我不要你的内丹。”他低低说了这么一句，却没有避开我，反而伸手从背后将我搂住。

　　尾声

　　离开长安之后，我背着冯熙重送的一柄长剑向着下一个目的地出发。

　　他曾告诉我，如果我要在人间游历，最好有一个身份——虽然我跳舞不错，但还是不要去酒肆或者留香阁那种地方去做舞姬陪客；倒不如做个女剑客，背着长剑，即使不出手也会吓倒一般喽啰。他还说，在人间都要有个像样的名字，蛛女蛛女的，太奇怪了。

　　让我改名字，本来是有些生气的，毕竟这是瞳儿给我取的。他又说，没读过书的人家给孩子取名都是按排行来的，我看起来就像是没读什么书的，不如取个平常一些的名字，才不会显得那么异类。

　　我仔细想了想，第一次遇到瞳儿的时候，是在初春的时节，那时桃花还未开，我兄弟姐妹虽有几百个，但最后存活下来的怕只有二三十个，彼此也再无联系，能修成妖精的，怕也只有我了。

　　从那日起，我便改了名字，现在我在人间的名字不叫“蛛女”，而叫“春三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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