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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一章 姚家有女

　　这日正是花儿正红，叶儿正绿，鸟儿叫得欢鸣的春夏之交。一残园内，立着一个青年，锦衣华服，衣纹却多用暗绣，显得雅致。青年刚及弱冠的年龄，面貌清俊，却给人一种冷冰冰的生人勿进之感。

　　他一手握剑，神态沉静，却也不由显出一点点厌嫌，看着身后那个小娃哭哭啼啼地拉着自己的袍角。

　　那四岁小娃儿不但一把鼻涕一把泪，还不停把那鼻涕眼泪擦抹在他的锦衣袍角。

　　“爹呢，娘呢？”软糯糯的声音口齿不清地问着。

　　青年蹲下身，摸摸她的脑袋，想自己这件衣服已经毁了，也就随意举袖给她细致擦过脸，声音温和又残酷地一字字告诉她：“他们死了。”

　　“死了？”

　　“嗯，”青年微笑，又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和地甚至有些恶意，“死了就是不存在了，消失了，你再也看不见他们了。”

　　“那你也会死吗？”小娃还不是很能理解“死了”的意思。

　　“会。”青年干脆说到，然后告诉她，“你也会死的。”

　　小娃娃怔怔地，一下子无法消化话语中的意思，睁大着眼睛看着青年，眼泪还是扑簌扑簌地掉下来。

　　青年叹了口气，起身，想了想终于认命道：“从今以后我就是你师父，以后我们俩相依为命。”这年，姚幺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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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今的姚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姚家了，十二年前的那一场夺嫡争位之战，很多世家被牵连，甚至有些灭于一夕。姚家就是其中不幸的这么一家，几乎全门尽灭，只余一幼女。

　　而今的姚家只是当初几占半壁江山的京城姚家的一个远亲旁系。新皇登基后痛心于姚家惨案，扶立此远亲旁系，享姚家昔日之荣华，托付姚家幼女寄养于其中。

　　昔日姚家荣华至何？

　　肖氏王朝，起于草莽，得姚家扶助，才能立朝，而肖氏皇祖给予后位回报。

　　此后，不管是因为政治利益还是权谋平衡，每一代后位必为姚家而备，皇后必是姚家嫡系女子。

　　一帝一后一肖一姚成为皇朝传承的传统。

　　甚至街头巷尾也流传歌谣：燕王朝，肖家子，选后位，姚家女，一帝一后不可破，千秋万代传无尽……

　　而到上一代先皇突然病危，因太子为姚氏皇后所出，三皇子和二皇子联合争位，举兵逼宫，谋害太子皇后，为怕姚氏一族报复发难，又尽灭姚氏满门。

　　当时四皇子力挽狂澜，平了此次谋逆叛乱。

　　当时只身为皇子伴读的舒轻水亲入大军包围的姚府，杀出一条血路，也只救下姚氏么女姚幺。

　　十二年过去，当时的四岁小娃，如今已长成一个少女，明丽不可方物。

　　自十二岁开始，就有不少世家有意上门提亲，姚家当今的家主，姚幺名义上的伯父，却一个也不敢接，总在一开始就婉言回拒。大家终回悟过来，当今皇上已纳三妃六嫔，却依旧后位玄虚，想来就是在等这姚家么女长大。

　　故她十四岁后，就再也无人上门提亲了。

　　然而世家公子里，总有年轻气盛之辈，街头巷尾传说也不过是传说而已，既没口谕也没圣旨，窈窕淑女，他们怎么求不得了？

　　更有甚者觉得，现今姚家不过是一个虚名而已，她姚幺孤苦无依，还是寄人篱下，凭什么得后位？以他的家世背景看得上她，那是她三生修来的福气。

　　而这种纨绔子弟，通常只会有一个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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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一声凄厉惨叫从酒楼二楼雅间窗口传来，一路不绝，直到惨叫的主人落到地上，“砰”。

　　那一声砸地街上路人小贩都心里一惊。

　　“不会是死了吧？”围观群众窃窃私语。

　　“诶？那不会是恭大人的独子吧？”

　　“要出大事了喂。”

　　没一会儿，就见几个护卫打扮的人惊慌失措地跑下来，要去扶那不知生死的少爷。

　　“不要扶他。”一声冷冷喝令从酒楼传来。一穿着明黄纱衣，发上系着浅紫流苏的少女也慢慢走下楼梯，对着那一众护卫命令道：“不要扶他。这一摔不不知道撞坏了哪里，断了哪根骨头，你们乱扶一气，导致他死了，可不要算在我头上。”

　　护卫忙停下了动作，一时都愣在那儿。

　　那少女冰寒的面色终渐渐消了，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无奈道：“还不快去叫大夫？”

　　那些护卫闻言都忙往四面八方冲去。于是地上又只剩下了那位不知生死的少爷，一圈围观群众，还有她这个罪魁祸首。

　　恭大人府上的护卫真该换一批了。少女有些无语望天。

　　气头过了，也心知自己这次下手过了点。

　　她走过去，蹲在那少爷边上，拿手中的筷子戳了戳他贴在地上的脸，谆谆告诫道：“下次你骂我可以，不要骂我师父。你辱我一分，我必报复一分，你辱我师父一分，我必报复十成。”

　　她想了想，又戳到：“想要娶到好老婆，就不要带着你那几个家丁强抢。喜欢姑娘家，不要一上来就口出秽言动手动脚，你看你家世不错，皮相又俊俏，讨好一下献个殷勤，那些小姑娘不还羞答答地投·怀·送·抱？”

　　她又想了想，修正到：“当然，我师父皮相比你好，官职比你爹高，谈吐比你文雅，学识比你丰富，气质比你出众，神采比你俊逸，所以上述手段用在我身上是没意义的。”

　　“噗”趴在地上的少爷抽搐了下，吐出了一口血，“你……你个婊子……我不会放过你的。”

　　“哎呀，还会骂人呀，那应该死不了了。”少女起身，拍了拍衣摆，挤出人群，向街口行去。

　　远处，一个护卫拖着一个老大夫向这边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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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这状就告到了姚幺的师父舒轻水舒大人面前。

　　那恭大人倒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自个儿傻了吧唧的冲上门，自知这事也是自家儿子有错在先.但伤成这样，息事宁人？他也是不肯歇的。

　　于是他托舒轻水的副手李又多在舒轻水的耳边提点几句。

　　舒轻水在朝中素有正直之名，做事从来都是不偏不倚，讲究公正公平。

　　恭大人打的好算盘，想他舒轻水总不至于为这事破坏素来的名声，而自己这边私下告知，也传达了私了的诚意，这仇总能报个一半的。

　　李又多跟恭家有姻亲关系，又是舒轻水的副手，这告私状的差事自然落到了他头上。

　　于是，他趁着他上司处理事完的一个空档，笑眯眯道：“诶，你听说了没，我表姐的哥哥的老婆的叔伯的儿子今天早上被人从珍馐斋的二楼窗户给扔了下来。”

　　亏舒轻水能从那一长串的亲戚关系中给理出信息来，“你指的是翰林院修撰恭大人的独子？”

　　那么一顿，他又道，“那扔人的可是我家姚幺？”

　　李又多自觉没趣：“你早知道了？”

　　舒轻水道：“既然你特意告知我，除了事关姚幺，我也想不出其他。”

　　李又多更是沮丧：“难道我这说法，不像在跟你说八卦吗？”

　　舒轻水淡淡反问：“你何时向我说过八卦？”说完拿起桌面上的府案报备，决定再审一遍，看有无疏漏。

　　李又多忍不住问：“那你打算如何处理？”

　　舒轻水书册未搁，直接道：“既然姚幺会把他扔下来，当然是他有错在先。你还是劝一下恭大人，若不想此事再次发生，就好好管教下自家公子。”

　　李又多不禁乍舌，自己上司竟偏帮护短到这种地步。

　　然后他又听舒轻水接着淡淡道：“如果恭大人非要清算此事，那我们从事头开始一桩桩一笔笔算个清楚。”

　　李又多听着有些发寒。到底谁传出他上司的正直之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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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恭大人是完全不听取教训的。

　　他听完李又多的委婉转述，简直暴跳如雷，连李又多也满头狗血地骂了一顿。

　　骂地李又多脸色发青，甩袖而走。

　　妈的，他不管了，别说他没提醒过。

　　于是恭大人这一状，借着皇帝身边的枕边风一告告到了御上。

　　皇帝也不知道含了什么心思，在一日早朝就这么堂堂然地突然提起了姚家这位么女。说久不见，不知现今已长成如何模样，又怀念起先皇太后，赞颂了番已故太后的端庄美丽母仪天下。

　　听得恭大人满头冷汗，这才想起，这位姚家么女，一直传说皇上后位悬置就是等的她。本来皇上可能早就忘了，自己这一状告上去却反而让皇上想起来。虽然娶这样一个无家世背景的丫头片子为后甚为可笑，但难保皇上不迷信那一帝一后不可破，皇朝方能千秋万代的传说。那小丫头要真成了皇后，自己这一状不是把自家往火坑里推嘛？

　　幸而皇帝话题一转，又扯到三日前，珍馐斋伤人事件。

　　恭大人心中方才大定。

　　皇帝发话：“既然舒爱卿掌管刑部，此事就由你彻查。”

　　恭大人又急得跳脚，忙上奏道：“皇上明鉴，舒大人是姚幺的师父，故，故恐有偏袒。”

　　皇帝点头：“那恭大人一同旁审，以作监督之职。”

　　恭大人欣喜作揖道：“皇上圣明。”

　　另一边，舒轻水也淡然作揖：“微臣领旨。”

　　仿佛事不关己，漠不关心。

　　皇帝似对他的态度有些不满意，摇了摇头，扯开话题论起他事了。

　　殊不知，他的舒爱卿已经在心里暗骂了他一万遍。

　　第二卷 舒轻水的舒

　　“师父父……师父父……”口齿不清的小娃娃东摇西摆地跑向前面的青年。小娃娃说话不知为何总是喜欢用叠词。

　　比如吃饭叫吃饭饭，睡觉叫睡觉觉。我很乖乖，要抱抱，有只虫虫，怕怕。

　　青年曾黑线着纠正：“师父。”

　　小娃儿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他：“师父父。”

　　青年：“师父。”

　　小娃儿笑裂开嘴，张开双臂向他扑：“师父父～”

　　青年挫败地弯腰抱起她软糯的身子，拿手指逗她，认命道：“算了。”

　　小娃张着嫩嫩的手掌转来转去抓青年的手指，两只手忙不过来，抓不到，啊呜一口含在了嘴里，还好奇咬咬。

　　正值换牙，东缺西漏的牙齿，咬在手指上也是生疼的。

　　青年却仿佛全无所觉地温和微笑着看着她，道：“师父。”

　　小娃娃“咯咯”笑：“师父父～”这一张口，被咬住的手指顺利抽了出来。

　　小娃娃一头扎进青年怀里，使劲往里面钻蹭。“师父父～师父父～”她快乐亲昵叫到。

　　青年抚摸了摸她的头，温和的笑容里终有了些温情。

　　这一年，姚幺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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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轻水刚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他十七岁，文功武艺震惊京城。

　　当时很多高官大臣甚至皇子都有意笼络，然而他的冰冷性情没有例外地得罪了当时的三皇子，当即，官场中流传他身份背景不明，恐有什么不可告人。

　　跟他牵扯，无异于跟三皇党为敌，亦恐被牵连罗织有不臣之心。

　　于是他一身才华，似自此与官场无缘。

　　当他再次出现时，却是四皇子伴读的身份。

　　若是太子伴读，将来太子登基，身为其心腹羽翼，必为重臣。即使是身为二三皇子伴读，其二人党羽众多，声望很高，将来也不一定与皇位无缘。可一个默默无闻的四皇子，出身不是最好，作为不闻达于众，他的小小伴读，将来也顶多是个家臣而已。

　　所以怜其才能的，都摇头叹息。受过其冷遇的，冷笑暗嘲。

　　却未想，那一场夺嫡争位，最后赢家却就是那默默无闻的四皇子，其中出谋划策舒轻水功不可没。

　　二皇子叹息当初没有趁其孤立落魄收拢门下。三皇子饮恨当初没有尽早除掉此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舒轻水名动京城是为了进皇城到四皇子身边，冰冷对人得罪权贵任由自身明珠蒙尘还是为了到默默无闻的四皇子身边当一个小小的伴读。

　　而今朝中，舒轻水身为皇上近臣，手掌重权，却仍淡漠待人，不结党营私，与人无亲。

　　但人人却都觉得舒轻水极为好相处。他淡漠待人，却也从不笑脸害人；他与人无亲，但若你有何事相求，若合理，他也必定举手相帮；而处事又极为公平公正不偏不倚，深得手下人信服。

　　故与他相处，不用相疑相妒相防。

　　正如他的姓，那一个“舒”字。真个儿舒心。

　　所以，他虽不结党，但大臣大都与他交好，他性情冷淡，别人也不觉他无理。

　　人人都道他是面冷心善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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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珍馐斋伤人事件，朝上一议，于是不管是需要上朝的还是无需上朝的手握重权的还是闲散官职的都有所耳闻。私下均好奇这次舒轻水会如何处理。

　　关于他那个徒弟，一来因为是姚家孤女身份特殊，二来，大家都知道他宠那丫头是宠地没边了，而其中各种事证都是发生在他身上为数不多的笑谈，茶余饭后当然要历数出来津津乐道一下。所以，说他会公事公办让他那丫头受刑狱之苦大家也是不信的。

　　这一讨论讨论了七天，那一场刑审终于到来。

　　那日一早，姚幺就被叫到名为她家的姚府，被同姓伯父好说歹说，让丫鬟拉进她的厢房，华服珠翠好好打扮了番，说是不能有辱姚家门风。姚幺心里默默吐槽，不知怕有辱的到底是哪个姚家。

　　当那一层层宫装穿上，一根根珠钗满头，姚幺有种感觉，她不是去受审的，她是去选秀的。

　　于是她顶着那一身的丁零当啷，一步一袅娜地行至暂设姚家的案堂，众人惊艳，心中皆叹道：不愧是那个姚家的女儿。

　　恭大人坐在副位更是心焦，这样一个少女，谁会相信她凶狠霸道无故行凶？

　　姚幺心中切了声：不就是作戏，谁不会。师父自小教导有方，你可以选择不做某种人，但你必须学会怎么扮这种人。师父的话就是神旨，这套礼仪作秀她当然是下了苦功的。

　　然又有些惴惴不安，一抬头就看见师父坐在上位。突然就觉得这身打扮哪看哪不对，怎么看怎么别扭，不由得生出几分扭捏之态，面上酥红。

　　其实这次怎么判，她倒是不在意的，反正一切师父做主就好。

　　没一会儿，恭大人的独子也被人抬来。

　　一个御医上前一揖，然后开始给恭少爷验伤。

　　验伤难免翻动，碰碰他的伤骨，揭开伤布，弄得恭少爷哀嚎不已，直叫爹。

　　恭大人在副座更是坐立难安，几乎忍不住立起来喝停。

　　然后一个个证人传上，有店小二指认恭少爷带人戏辱堂下少女，他劝阻反被家丁一拳打昏的，有隔壁雅间指认听闻恭少爷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的，有酒楼下商贩指认恭少爷高声呼喝要强抢少女响彻街道的，当然还有零零碎碎，看见恭少爷怎么掉下来的，少女怎么制止恭家的护卫随意搬动的，怎么叫他们快去找大夫的……就是没人说亲眼目睹恭少爷是怎么被甩出去的。

　　一切都井然有序进行，堂上除了诉者皆默无声息。

　　那种无声如同一张网，压迫着恭大人的神经。

　　直到恭府家丁上来作证，一开口就嚎哭不已。周围不禁都窃窃偷笑。

　　恭府家丁作证，当然口口声声亲眼目睹姚幺如何无礼如何凶残如何对他们家少爷的示好视而不见反施以暴行的。声泪俱下，极尽夸张之能事。直到连恭大人都看不下去，呵斥到：“住嘴！”

　　舒轻水淡淡问：“恭大人对你府上人的证言有何异议？”

　　恭大人尴尬不已，难道自揭其短说他们做伪证？

　　正在此时，外面公公尖声道：“皇上驾到。”

　　众人皆下堂恭迎。

　　皇上做了个平身的手势，就自行转入屏后侧屋。让他们不必理会自行继续。

　　审案的和旁听的一个个到堂上坐定，恭大人刚想忘了舒轻水先前的问题，结果舒轻水等他坐定，淡漠回头，又问了一遍：“恭大人对你府上人的证言有何异议？”问完，对下人耳语了几句，又传召上来一批证人。

　　恭少爷平时行事如何恭大人虽不知十分，也素有耳闻，更何况堂下那一批人里，有几个还是他出面帮自家儿子摆平收后的。

　　于是恭大人挣扎半晌，了悟此局已无回势，瘫坐在椅子上，若那一桩桩一件件都被揭露到皇帝面前，不但他乌纱难保，被有心人利用上一二恐一家性命也堪忧。于是他颤抖地举手告罪到：“恭某自知家教无方，致使犬子作恶。管教下人无能，致使护卫伪证。”

　　舒轻水点了点头，判到：“虽事出有因，纠葛为实，珍馐斋伤人事件，亦是本官教导无方之罪，先罚本官停职停俸三月，再罚姚幺家中禁足一个月闭门思过。恭大人以为如何？”

　　听到“停职停俸三月”众官员均冷抽一口气，也没人注意姚家么女禁足一个月到底是罚得重了还是罚得轻了。

　　恭大人闻言，忙下堂作揖道：“本官教子无方更是本案祸首，愿停职停俸半年，在家好好看管教导犬子，以为处罚。”他心中亦忐忑，虽形势所逼，然这职半年一停，半年后哪还有闲位等他？

　　却听舒轻水道：“恭大人言重了，国史纂修怎少得了你，停职就免，就罚你停俸半年，恭齐宇禁足三月，此间好好管教。”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三个月恭少爷本就要躺床上好生修养，出不得府门，于是这处罚就跟免费送的似的。

　　恭大人当然千恩万谢，就差感激涕零。

　　于是此案顺利了解，无人敢说舒轻水徇私舞弊，无人不叹舒轻水公正严明。

　　等堂上人都散去，舒轻水才下了座椅，对着屏风恭镜一揖，道：“皇上，可满意？”

　　屏后传来冷冷“哼”声：“你真以为你能逍遥三个月？”

　　舒轻水直身：“事在人为。”

　　然后他对堂下还垂首立着的姚幺招招手：“过来。”

　　姚幺开心地跑上前去，回神自己这一身累赘又有些扭捏，别别扭扭地慢吞吞到了舒轻水身边，挽起他的胳膊，甜甜地唤了声：“师父。”

　　舒轻水摸了摸她头，道：“我难得空闲，剩下两月你可想好要去哪玩？”两人一问一答，渐行渐远。

　　屏风后传来摔碎东西的声音。

　　第三章 所谓闭门思过

　　“师父父，小鸟，小鸟。”

　　扎着两个小髻的小娃娃开心地拍手指着鸟叫。

　　抱着她的青年，身形一闪，小娃娃手里就拢了一只鸟。

　　小娃娃小心翼翼地拢着，不敢拢太紧，又不敢拢太松。

　　“师父父，小鸟在发抖。”

　　“因为它害怕。”

　　“它为什么害怕？”

　　“因为你抓着它。”全程叙述，青年都淡漠着脸，毫不考虑伤害了小娃娃的糯米心。

　　小娃娃有些委屈：“那我不抓它了。”她手一开，小鸟扑楞楞飞去。

　　然而小娃娃的心绪是很容易转变的，别指望她伤心多久，领悟深刻。

　　一转脸，她就又拍手指着花儿笑叫道：“师父父，花，花。”

　　青年抱着她身形一闪，小娃娃五短手指尖又多出了一支刚折下的杏花。

　　小娃娃脑袋一转，指着天上说：“师父父，云，云。”

　　青年抱着小娃娃一掠，袍袖摆动，直落园中湖心，足尖点于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单手抱着小娃娃，另一手对着湖面，也不见如何动作，一团水被虹吸上来，又被内力化散，蒸腾成水雾，在他掌上，由内力锁住，如一小团云雾漂浮不定。

　　小娃娃开心拍手：“师父父，好棒，好棒。”

　　然后又转头道，“师父父，人，人。”

　　青年转头看向刚出现在园门口的李又多，足尖轻点，轻巧一跳，就落于湖岸。

　　李又多自己都不知为何，竟退了步，然后转身就跑。总觉得下一刻，自己就会被如同那些东西一样被拎在手里，塞给那个小娃娃手中任其玩弄。

　　——这是李又多第一次看见舒轻水的武功。他看那一大一小对此种游戏玩得不厌其烦，汗颜到都忘了惊叹舒轻水武功的神奇。

　　而他背后，青年轻轻拍拍小娃娃的背告诉她：“那个人不好玩，我们不要他。”

　　小娃娃听话点头：“不要他，不要他。”

　　那时，李又多还是一个小吏。那时，他还不怎么认得这位已是皇帝身边近臣的舒大人，只是来代他父亲来递份宴帖。当然后来，因为他宴帖没送出，被他父亲好好训了一顿，他觉得万分委屈又不知如何解释。

　　这一年，姚幺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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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闭门思过的第一天。恭府上，恭大人自觉无脸见人，请了三日假期，好好地用在了训斥儿子上。

　　恭大人一文士，又拍桌子又是骂娘，整个一个用心良苦不顾形象斯文扫地。他不光骂儿子，还骂儿子的娘，于是儿子哼哼，儿子他娘哭哭啼啼，姨娘冷嘲热讽，闹得整个恭府鸡飞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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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姚幺也在闭门思过。

　　然而姚幺的闭门思过并不是在姚府，而是在舒府。那日她一路挽着她师父，欢欢乐乐地回“家”去，姚家的人自然不会反对，也无权反对，其他知情的人比如李又多，比如皇上，不会想到反对，也不会去反对。

　　闭门思过，不过是出不得府而已，如果师父不在府中，以她的性子可能如坐针垫，可是师父在府中，她还巴不得呆着不走。所以她深觉闭门思过是世上最人性的惩处了。

　　于是，闭门思过的第一天，姚幺跟她师父，漾着小舟，在舒府湖心钓鱼。

　　说起来，舒府府上只有一个管家，三两个仆人。

　　而因为舒轻水功高权重，皇帝赐的是大宅。于是整个豪宅大院生生给整出一种颓败感。各种野生的草，野生的花，野生的树，野生的鸟，以及现在在钓的……野生的鱼。说起来即使郊游也不过如此吧。

　　故而两人甚为悠闲。

　　舒轻水更是无事一身轻。双手枕头，躺在舟上，寄情天地之间，还有徒儿钓鱼煮汤，好不逍遥。当然，舒轻水也在教导徒儿。“你可知你错在哪里？”

　　姚幺托腮盯着鱼竿上的浮漂，认真思索：“不应该当面扔人？”

　　舒轻水轻轻“嗯”了声，不置可否。

　　姚幺继续道：“即使想揍他，也该找一条暗巷，让他分筋错骨痛一次。让他记得痛楚，事后身上也不会留下什么伤痕，来当他控告我的把柄。”

　　舒轻水淡淡道：“他痛过这一次，如果不知道施者是你，他还是会来招惹你；若他知道施者是你，他一次痛过，只会恨上你，想尽办法报复。”

　　姚幺托腮苦思：“师父，那应该怎么办？”

　　舒轻水道：“身上的疼痛总会忘记，精神上的痛才会一辈子记得。你真要选用疼痛处罚，就要让那种疼痛变成恐惧。让对方一辈子习惯背负。”

　　姚幺恍然：“那就是说，要每天一次暗巷埋伏，让他看不到解脱的尽头，消磨掉反抗和仇恨的意志，变成恐惧，才能成功？”姚幺转头看向她师父，“那样会很累诶。”

　　舒轻水淡笑道：“其实以恭家那位少爷的心志，十日足矣。不过其实有时候一些更轻的处罚更不容易激起对方的反抗，达到使其屈服的目的。”

　　姚幺回头，歪着脑袋看向她师父。

　　舒轻水见她面露困惑之色，笑了笑，起身，拿过她的鱼竿，目光如剑，一甩竿，鱼钩刺向一条鱼的鱼尾，鱼儿受疼拼命挣扎，湖中瞬间一团红色晕了开来。鱼儿挣扎剧烈，竟撕裂皮肉，硬生生从鱼钩挣脱。舒轻水取上鱼竿，去掉了勾，拿鱼线在竿头系上了一个小圈，再次甩竿，又套上了一条鱼的鱼尾。鱼儿受缚，略觉不适，甩了几下尾巴没能甩脱，然而发现也没受何影响，也就没再挣扎了，被舒轻水一提，提出湖面，扔入鱼篓。

　　姚幺拍手：“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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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两人甚是逍遥，皇宫却有人坐不住。

　　李又多因着那人的坐不住，硬着头皮求见。

　　仆役把他引入园中，他瞬间感叹以前看见的好好一个后园，如今又荒废了许多。

　　他进来后，站在湖边，举目张望，心想难道自己要丢脸地大声喊叫？

　　姚幺先看见了他：“师父，有人。”

　　舒轻水仍是双手枕头，坐躺在舟上的姿势，此时连眼都闭上了，“不用理他。”

　　姚幺闻言点头，也就再不理会。

　　李又多在湖边徘徊许久。终痛定思痛，大声呼喊：“舒大人，在下李又多求见。舒大人～～在～下～李～又～多～求～～～见～～～！”

　　姚幺看他甚是可怜，收了鱼竿，摇着她师父的胳膊道：“师父，鱼儿都被他吓跑了。”

　　舒轻水笑到：“你不必为他求情。”

　　姚幺眨眨眼，装作不知。

　　舒轻水又笑到：“你为他求情，你必会后悔。”

　　姚幺面露不信。

　　舒轻水说：“好吧。”然后起身，步向船头，以内力御舟，直抵湖岸。然后跟姚幺一前一后跳下了小舟，姚幺抱下鱼篓，两人皆不管小舟没栓岸边，是不是顺着湖波漾啊漾地会又漾回湖心，反正真漾过去了再拖回来就是。

　　李又多见他们下舟，几乎感动得泪流满面。他深深作了个揖，然后道：“其实下官此次前来是传达皇上旨意。”

　　姚幺兴起不好的警讯。

　　李又多接着道：“皇上说舒大人事物繁忙，不可离职太久，予你十日假期……”

　　舒轻水打断道：“皇上似乎忘了，在下是受罚停职，不是休假。”

　　李又多面色不改继续道：“皇上体谅舒大人劳苦功高，平时为国为朝耗尽心血，功过相平，这停职之罚就……”

　　舒轻水又道：“功赏过罚，此乃刑律之根本，若我以身犯禁，以后如何服人。”

　　李又多仍如念词道：“皇上深怜姚幺孤女凄楚，此时又因恭大人之子而起，特开皇恩免其禁闭之罚，舒大人并无教导不利之罪……”李又多抬头看了看舒轻水的脸色，改口道，“但平时管教确有失职，故停职之罚改为一个月。”

　　舒轻水仍道：“我徒儿失手伤人，虽非故意，然如不受处罚，恐惹非议。”

　　李又多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连冠冕堂皇的话也省了，“姚幺之罚改为十日，请舒大人一个月后复职。”

　　姚幺实在忍不住不高兴道：“这月是小月，那出游时间不就只有十九天了，连原本的三分之一的不到。”

　　舒轻水点头。

　　李又多深深吸气，牙一咬：“姚幺之罚改为十日，请舒大人一个月零十日后复职。”他说完又附加了句，“真的不可再多了。”

　　舒轻水终于也回予一揖，道：“谢主隆恩。”

　　李又多终舒了一口气，他觉得传这一回旨自己至少短寿一年。于是告辞离去回旨。

　　姚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连鱼篓里的鱼也没心思料理了。

　　她很后悔，她确实非常非常后悔，简直悔不当初悔地连肠子都青了。

　　舒轻水见她如此，笑着摸摸她脑袋：“好了，本来就不可能真的休足三个月，原也只有两个月可出行，现还保有一个月已是最好结果。”

　　姚幺扑在她师父怀里蹭，“我真的以为这次能跟师父一起呆足三个月嘛。”

　　于是，李又多无辜地被列为了她不受欢迎名单的头号人物。

　　第四章 此人已出游

　　“师父，不走，师父，不走。”小娃娃哭得脸上糊成一团，她死命搂着青年的脖子，犹嫌不够，一口死死咬住她师父的衣襟，决定打死不松口。

　　周围围了一群人，都是现在姚家的丫鬟仆役，已箱子物什地收拾好了，恭迎姚家真正的唯一的小女主人回府。小娃娃名义上的伯父和伯母垂手立在一边，不知道怎么办。上去抱人的大丫鬟双手架起那小小的身子也不敢硬拉，一脸为难。

　　“唔唔，呜呜。”小娃娃死咬着衣襟，往青年怀里钻，嘴里还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呜声。把眼泪鼻涕全部蹭到她师父的衣服上。

　　大家都求助地看着舒轻水，期望他劝上几句。

　　青年看她这份样子，倒笑了：“师父没要走。”

　　小娃娃抽抽地点点头。

　　青年点了点她的鼻子，“是你要走。”

　　小娃娃咬着青年的衣襟死命摇头，发出更大声的唔呜抗议。

　　青年叹了声：“二三皇子余党已收拾干净，所以姚家现在安全了，你该回家了。”

　　小娃娃的伯母脸色有些难看，而伯父连头也低垂下来，仿若没有听见。

　　他们本来只是偏远村县里的普通农民，早已记不得是哪代跟京城姚家有血缘牵连了，因为同姓姚，而一朝得福，鸡犬升天。初时的欢喜过去，他们只余惶恐。

　　怎么说话，怎么吃饭，怎么管理偌大家业，怎么代表姚家接待政权新立后的拜访而不至失了姚家脸面，然而这一切都不是最忐忑可怕的。当他们领悟自家被扶立起来只是为了替真正姚家主人避祸，真个儿面如死灰，整整一年都食不安睡不稳。

　　然而皇上恩德，他们乡野小民怎能心生怨怼？

　　于是这么战战兢兢过了三年，终于他们要迎来姚家真正的主人了。

　　从来没见过面的名义上的侄女，具有高贵纯正血统的姚家女儿，他们身为名义上的长辈却惶恐多于亲情，敬畏多于慈爱，不知道该如何相处相待。

　　所以小娃娃哭闹不肯走，他们不敢也不知如何上前去哄劝。

　　青年把这一切也看在眼里，他摸着小娃娃的背轻轻安抚，示意架着小娃娃胳膊窝的大丫鬟收手退下。

　　小娃娃还一抽一抽的，却也渐渐安静下来。

　　青年拍着她的背，浅浅一笑：“算了。”然后对围着的那一群人说，“你们回去吧，东西按原样摆回去。”

　　那一瞬间，大家均松了口气。

　　青年抱着小娃娃往屋里走去：“好拉，师父不走，你也不走，可好。”

　　小娃娃点点头，终于松开青年的衣襟，又蹭了蹭，累睡过去。

　　这一年，姚幺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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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幺跟舒轻水在十日禁闭过后，就一人一匹马，游玩去了。

　　没人规定停职期间一定要苦大仇深，但是因着这次停职苦大仇深的，却大有人在。

　　头一号，李又多。

　　他是刑部侍郎，他是舒轻水唯一的直接下属，于是舒轻水一停职，那些工作就全堆积到他头上了。如果只是忙也没什么，但有些工作,比如刑律的新增修定，涉及高官皇亲的案件刑法最终审核，他不敢最终拍板啊。

　　于是当他硬着头皮再次登门拜访时，却被告知大人出行去了。他只得立在舒府门口迎风流泪。

　　话说，在李又多眼中的姚幺一只跟只乖顺的猫儿一样，对着他上司，她师父，又黏又蹭。跟其他很多人一样，对这件坑害了很多人包括他的案件，虽然身为恭大人的姻亲，他也一直将信将疑。

　　所以当三个月后，他看见姚幺又遇到刚好了七八成的恭家少爷带着护卫哼哼唧唧地从对面走过来，朝她呸了一声，不知暗骂了句什么。却见姚幺绽开明丽夺目的笑容，他这个路人都被闪瞎了眼。更何况没什么意志力的恭少爷，就只剩下怔神了，于是被姚幺一拎，小鸡崽似的拎起，一路拎到了皇城内最大的青楼洛华楼。他目瞪口呆犹不及。

　　他发誓，当时他绝对是因为好心怕他上司的宝贝徒弟再牵扯上一桩官司，绝对不是因为怕自家上司再莫名其妙地停职个十天半个月而偷偷跟上去的。

　　姚幺拎着恭少爷从青楼后墙跳入，恭少爷估计是被点了穴，整个人像布袋一样一直被她丢进了妓女春花的闺房。

　　李又多自问自己是文人，没这本事，于是给了银子，从洛华楼正门堂堂正正走了进来。也被他运气好，耳朵灵，装作不经意地探了几间，就听见隔壁戒尺的声音。

　　“啪，错了，动作要温柔。”

　　“啪，你那是什么眼神，小春再好看，你也不能涎着脸盯着人家胸部瞧。”

　　“啪，不能借机摸小春的手。啪，动作太僵硬，小春的手又不是怪物，你怕什么？”

　　“啪，小春你不要笑，认真着点。”

　　然后他听到他表姐的哥哥的老婆的叔伯的儿子一副泫然欲泣的声音：“为什么她笑也要打我？”

　　“那是因为你动作滑稽，惹她发笑。啪。”

　　李又多默默为他这个远亲表弟默哀了阵，然后默默地退了出去，心里默默地想，不亏是师徒。

　　而恭少爷后来变成了习惯性对女子温柔体贴风度偏偏君子以待的少年郎，此为后话。

　　而恭少爷后有一日见一主带着恶仆调戏良家少女，喝令家丁上前解救，自己也跟那主子打成两败俱伤鼻青脸肿，看见良家少女哭扑过来，还要习惯性地露出温和微笑轻声安慰，柔声宽解，既不轻浮也不拒人千里地虚扶起少女，强装帅气告辞，心里默默流泪之余还是颇有成就感的。

　　良家少女奔上去跪地，愿为奴为婢，请公子好心收留时，恭少爷怎一个心花怒放了得。他心中默默吐槽：“怪不得以前我调戏良家少女时，总有好管闲事者彰显自己义气。原来这么好赚。自己真是亏大发了，还不知道成全了多少对爱侣，全为人做嫁。”

　　从此，恭少爷身边多了一名到哪跟哪的贴身美婢，此更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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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涧，小溪，猎户屋。

　　姚幺在溪水里漾着脚丫子，享受着溪水的凉气，顺便拿着鱼叉有一下没一下地叉着鱼。

　　姚幺敢说自己家事全能。自小学会洗衣叠被不说，更做的一手好菜。

　　其中就属鱼一菜，最为精通，不管蒸的烧的煎的炸的汤的干的，无一不拿手。

　　这倒不是她喜欢吃鱼，而是舒府虽荒芜破落，毕竟墙垣围着，没有野味让她打打猎，所以她一个人在家等她师父回来时穷极无聊只好钓鱼。鱼钓了当然要做菜，且要变着花样做菜，免得吃着腻歪。所以姚幺自然而然变成了钓鱼好手加做鱼好手。

　　舒轻水从猎户屋出来，笑道：“你这样心不在焉地叉下去，我们就没晚饭了。”

　　姚幺丢下鱼叉，赤脚跑过来认真道：“师父，我们是猎户，不是渔夫，该以打猎为生的。”

　　猎户屋是猎户上山打猎的临时住地，通常备有一些食品物资让上下山的旅人随意取用，有时或可救得迷路者的一条性命。姚幺他们待的就是这样一间简陋小屋。

　　其实真说要出游，也就随便看看到处逛逛。什么名川大山，她本来就不像其他闺秀，非要待在家里学女工学琴艺学妇德，一年到头根本闲得发慌，所以自从她师父允许她一个人出远门，一个月内能来回的地方早游过览过了，而其实看多了也大同小异，没什么新鲜。更何况有她师父在身边，她哪里有心思关注那些山山水水花花草草？

　　舒轻水也发现她这心不在焉的心思，于是找了一间猎户屋，余下的时间，两人反而就此住了下来。

　　姚幺好好一个富家小姐，其实内里早被舒轻水养成了一个野孩子。这种简陋环境，她也不觉辛苦，反而新奇高兴。而姚幺爱上了一项新游戏——打猎。

　　她的骑射功夫都是她师父教的，然以前打的都是靶子，真碰上了会动会跑的猎物，虽然事先心里已做过准备，也备受挫折。姚幺又是越挫越勇越不服输的性子。所以每天就想着怎么拐她师父再陪她去打猎，试试身手有无进步。

　　他们不知道，此时李又多正在他们家门口迎风流泪。

　　于是，一个时辰后，天蒙蒙暗，姚幺开心地拎着满载的猎物下了山。她师父在她身后淡淡浅笑。

　　山腰的猎户屋里却点着光。

　　姚幺回头看她师父。

　　舒轻水道：“听气息，不过是几个会点武功的年轻人，武功最好那人也不过与你相当。”言下之意就是，不管对方何目的，都很好解决。

　　姚幺明丽一笑，心里升起一个捉弄的念头，把猎物往她师父手里一搁，把全身弄得略脏，拉着她师父直闯闯地推开门道：“哎呀，当家的，家里来了客人啊。”

　　第五章 同是少年人

　　屋里一阵乒乓乱响，几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束手站成一排，其中一个清咳了声，上前道：“我们迷路，以为此屋无人，进来……想找点食物垫饥。”面色有些绯红。

　　姚幺故作粗鲁挥手：“没事，没事，家里难得来客人，欢迎还来不及。”

　　年轻人一共有五位，三男两女，看衣着打扮俱是有身份的少爷小姐，也没做过贼，听见主人回来，吓得把手里正在翻找的锅碗瓢盆立时丢了。

　　姚幺手随便往自己衣服上一擦，擦地好好一件衣服更脏，裂嘴笑到：“本来这屋平时是没人，这不正好猎季，所以上山打点猎物来换点银两。今天收获不错，你们有口福了。”

　　为首的年轻人闻言面色有些古怪，瞟向姚幺身后那位据说是她“当家的”的人。其他两位少年听见有吃的了，口水都快流出来，倒是那两个小姐中的一个弱弱地出声：“那怎么好意思……我，我们付点银子吧，就当我们买了。”

　　于是姚幺豪气万千地向那位小姐说给钱就是看不起她这个猎家女，唬得那小姐一愣一愣的，连番道歉说自己不是此意。

　　那边姚幺演的开心，这边舒轻水把猎物往灶台一搁，出门取水净手去了。

　　那为首的年轻人跟了出来，对他规规矩矩行了个参礼，问：“前辈可是内城之人？”

　　舒轻水这才认真看了他一眼，了然道：“原来是司马家的公子，失礼。”

　　司马少羿本看那少女虽然动作粗鄙，浑身脏兮兮的，但以他的眼力可以看出那衣料却是宫中御造之物，所以即使不是皇家那也该是重臣，更何况少女身后这位实在不像猎户，文质斌斌若说是读书人还更像上一些，但若真是依附自己小妻子而生的白面书生，哪有这种气度。

　　所以他跟随这位出来，私下相询，却不料，对方只扫了他一眼，竟就叫破了他的身份。他只好又硬着头皮，规规矩矩地参了一礼，问到：“不知前辈如何看出我是司马家的人？”

　　他跟几个朋友一起出游，仗着武功还行，也没特意掩饰过，但他自问身上可没有什么标志物对别人说着：我是司马少羿。

　　舒轻水淡淡道：“我跟司马陇司马大人有幸见过几面，你跟你祖父有几分相似。”舒轻水瞟了眼屋内，又道：“她玩得正开心，别拆穿她。”

　　司马少羿感到为难，然在舒轻水的气势压迫之下，最终还是应了声“好”。

　　等他们回屋，屋里已开始折腾起猎物，先去那声音弱弱的少女又是害怕，又不好意思不帮忙，被姚幺哄到了旁边去。其他两个少爷粗手粗脚，很是积极，弄地血到处是，被另一个比较侠气的少女数落不止。虽乱搞一通，大家都笑地非常开心。

　　两个少爷，一个姓马，自称家里从商，另一个觍着脸要姚幺亲亲热热叫他轻侯，被那个侠气的少女骂不要脸，毫不留情地揭露他姓“史”。史轻侯，“死”轻侯。弄得姓名主人哇哇乱叫。两位少女，文静弱气是那个史轻侯的妹妹，叫史轻芸。侠气的那位叫章鸿，自称普通小民，没什么可说道的家事，被史轻侯揭露她在江湖上已小有名气，人称“鸿仙子”。“那什么狗屁称谓。”章鸿做了个恶心的表情，举起手里的菜刀作势要追砍祸从口出的史轻侯，被姚幺大笑着拉住。

　　姚幺见舒轻水进来，扑上去，笑倒在他怀里，舒轻水忙把她扶住。“他们，他们太好玩了。”姚幺捧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司马少羿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一直冷冷淡淡的舒轻水有些好笑地搂住要笑倒在地上的姚幺，眼神里尽是温情……他原本有些怀疑这两人的“夫妻”身份，此时却又疑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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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人做菜纯属胡闹，但毕竟有姚幺掌厨，倒也做出了一顿丰盛饭菜。

　　几个人一见如故，也忘记自己迷路状况，开始相商明日去哪里游玩。姚幺拍胸脯保证自己熟知周围十里的风景胜地，明日就权当一回向导。

　　饭毕，姚幺也不再委屈自己脏兮兮的了，好歹净了手脸。轻侯在一边“啧啧啧”，小芸真心赞叹：“原来你这么好看。”她偷看了司马一眼，又低下头。

　　姚幺了然，好笑，指了指她师父那边低声道：“我已经有更好的了，你怕什么。”

　　小芸脸红地更厉害，偷看了一眼舒轻水，疑惑于姚幺那句“更好”：“他真是你的……感觉……感觉……”她不好意思直接说有点老，在她这样的少女眼中，只有年龄相当的少爷公子才是将一颗芳心托付的正主儿，而成年男子再风神俊逸再才华横溢再举世无双也只长辈而已，不是同一世界的人。虽然她也知道富家贫家因着各种原因，如金钱出身权位，老夫少妻从不会少，也总为那些女孩悲伤。

　　姚幺对小芸的这点心思一无所知，如同小芸无法理解她的那句“更好”，她也完全无法理解别人眼里她师父的“不好”。

　　这一切却落入舒轻水的眼里，他武功高，耳力眼力皆非常人可比，所以虽看起来像远远坐着，与他们这一圈人谈话毫无关系，然他们的一言一行皆入他眼他耳，而他久经官场，浸淫叵测人心，那个小姑娘的小小心思，怎逃得过他的眼睛。

　　那边，姚幺已叙述起他们二人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传说。

　　姚幺信口就来，说有一书生迷路山腰，幸得猎户相救，书生感恩，时来探望，几年后猎户病危，将幼女托付给书生，书生当时本已高中，许多高官显贵有意招拢他为婿，许多小姐对他芳心暗许，然书生为成全猎户心愿，情愿放弃功名，推拒婚事，与幼女隐居山下如此如此，把小芸真个儿感动地一塌糊涂。

　　倒是章鸿多了个心眼，问司马少羿有没有风闻此事。他们这几个少年人，要么家中从商，要么是武林世家，只有司马家里是绝对的官场中人，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书生得许多高官显贵赏识却又全部拒亲，也应当在当时引起小小轰动。司马少羿那是说是也不好，说不是也不好，只好含混地说了声“或可有”，然后推脱当时自己年纪尚幼，实在无法记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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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猎户屋小，睡不下这许多人，少年们自告奋勇出去以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把屋里那张小床留给三个少女。舒轻水当然也不好留屋内，衣袂翩翩地找了根儿臂粗的树枝，轻飘飘地跃了上去。马力去拾柴，正好看见这一幕，惊地好不容易拾好的柴都散了一地。

　　舒轻水本也没特意避他们，只淡淡瞟了他一眼就不再理会。

　　马力回来跟史轻侯咬耳朵，史轻侯哈哈大笑叫着不可能，然后对着帮他们起篝火的章鸿嚷嚷到：“这小子竟然说姚幺那书生丈夫是个武林高手。”

　　章鸿也皱眉道：“不可能，练武之人有其特殊的呼吸吐纳，那人真会武我们不可能无知无觉。”

　　“呼吸吐纳？”史轻侯惊奇道，“我怎么感觉不出来我们跟其他人有什么区别。”

　　章鸿白了他一眼：“你真丢史伯伯的脸，叫你练功不好好练。像姚幺，明显是习过武的，不过说不准她爹是隐世的武林中人，教了她一些心法拳脚也不无可能。看她大方热情也不像什么坏人。”

　　又聊了几句，话题便被扯了开去，谁也没有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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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幺也跳上了树枝，树枝晃了晃，舒轻水扶了她一下，帮她稳了稳。

　　“你怎么来了？”

　　姚幺讨好甜笑：“看见师父不见了，就找了过来。”

　　舒轻水温和浅笑，摸了摸她的发：“今天可开心？”

　　“嗯，开心，原来世家公子小姐里也不全是恭少爷那种混蛋。”姚幺挽着她师父的胳膊，温顺蹭上。

　　舒轻水手上不停，目光有些远：“是我疏忽了，早该让人跟同龄人多多接触，也不至你平时那般无聊。”

　　姚幺以为她师父在数落她平时懒散无事，脸微红，喏喏道：“我平时也不怎么无聊。”

　　晚风抚过，树枝轻轻晃动，许是先前笑闹得狠了，姚幺靠着她师父有些困意。

　　“师父，我想睡一会儿。”她口齿不清地咕囔。

　　舒轻水拦着她，确保她不会掉下去，轻柔盖住她的眼，说：“睡吧。”

　　姚幺安心地让自己的意识陷入黑暗。

　　许久之后，一句话带着微微苦涩，飘散空中：“你太过依赖我，不是好事。”

　　第六章 不是猎家女

　　第二日，晨曦微露，姚幺一个懒腰刚伸到一半，才意识到身下不对，两脚悬悬晃晃，被人叹气扶住。她扭头盯着她师父盯了半晌，才迷迷糊糊想起来自己昨日在树上觉得困，就眯了一会儿，未想……就眯到了第二天早上！

　　姚幺羞羞地刮刮脸：“师父，怎么不叫醒我？”

　　舒轻水瞥了她一眼道：“看你睡的香甜，没忍心叫你。”一跃，带她跳下树枝。

　　姚幺落地，拉着她师父在一块青石上坐下，又是捶背又是揉肩，“师父下次叫醒我就是，累你一晚没睡……”

　　舒轻水按住她敲打的手，把她拉到身前，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没再动作。

　　那种眼神平淡无波，似乎什么都没有，如一片空。因为空的太过彻底，又像风和日丽的天，划开那道碧蓝帷幕，就会有什么从缺口倾泻而出。

　　姚幺一时不知为何心口骤然一跳，竟也生出些不自在，就听舒轻水道：“时辰也差不多了，把他们叫起来，出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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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幺去叫他们时，果不其然，一个个还睡的很熟。

　　于是又一番折腾。

　　打死不从的两位少爷，被姚幺狠狠地一人踹了一脚屁股。马力被踹起来的时候还蒙怔中，揉着自己臀部，默默起身，游魂样向司马那边飘去。而史轻侯那是一声惨叫，吓得屋内的两位少女猛然清醒。

　　“哐嘡”猎户屋的门几乎是被撞开的，章鸿冲出来执剑喝问：“出了什么事？”

　　姚幺不好意思地笑笑。史轻侯颤抖着指着姚幺说她谋杀，扑过去让章鸿为他报仇。章鸿一时不查，没来得及躲闪，差点被轻侯抱了个满怀，危急关头下意识飞起一脚，把身前巨大人形物踹飞。

　　“你睡糊涂了吧。”章鸿脸上有些绯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姚幺嘲笑道：“我就是看他睡糊涂了，才好心踹他起来的。”

　　史轻侯抱滚在地上，咬着嘴唇，颤抖着手指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你，你们……最毒妇人心。”

　　章鸿作势又要踹，却是身后小芸迷迷糊糊揉着眼，出来。小芸看见姚幺，疑惑道：“姚幺，你什么时候回来睡的？”姚幺只得干笑两声应付过去，却被章鸿无情揭破：“她昨天根本没回来睡。”

　　小芸“诶？”了声，脸红红，倒也没再问什么，大体只觉得姚幺他们真是份外亲热。

　　几个少爷小姐除了司马少羿和章鸿精神尚可，都一个个哈欠连天，迷顿不堪。

　　姚幺遂以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等等理由连哄带骗地拐去梳洗清醒。

　　自熟悉后，姚幺也没再故作粗鄙，一路上天南地北，胡天海地地侃起来，连马力和轻侯都惊赞姚幺的见识，特别是京城官场，竟似比司马还熟一般。章鸿忍不住问到：“你根本不是什么猎户的女儿吧。”

　　姚幺刮了刮脸，笑到：“一开始不知屋里的是什么人，说笑着玩的。”

　　小芸不依了：“那……那个书生报恩的故事也是骗我的喽？”说着就扑上去作势要挠她。

　　自古以来，感人肺腑的爱情传说总被人传诵而深信着，更何况是小芸这种怀春少女。当时她可真信了姚幺那套说辞，并为之深深感动，于是那打击可不是一般的大，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小芸平时文文静静柔柔弱弱一女孩子，想来她从前都不知道自己会疯玩成这个样子。

　　姚幺一边讨饶一边往章鸿身后躲，章鸿几步闪开，冷哼哼道：“你可骗得我们好惨。”

　　姚幺又跑又笑，话都说不连贯：“鸿……鸿姐姐，我的好姐姐，啊！你不要见死不救啊。”

　　章鸿“哼”了一声，瞥见一边一路越发沉默的司马少羿，更冷哼道，“我说我们的司马大少爷怎么今天一路变得不说话了，想来你也是早就知道了的。”

　　司马少羿尴尬一笑，张了张嘴也不知如何解释。

　　姚幺见没的躲了，反而倒扑上去，要把小芸一把抱住，倒吓得小芸尖叫一声，矮身躲了开去。

　　一路笑笑闹闹，直到一处小小溪谷。

　　山间，其实也没不得了的美景，他们到的地方汇着一个碧水青潭，三面围着矮矮的天然石壁，约一人高度，石缝里生出一些低矮灌木，布得稀疏，石面都为青苔覆盖。

　　姚幺一到就瘫坐在潭边溪石上，向小芸告饶：“我们休战吧，我躺平任你挠就是。”

　　其实小芸累的更够呛，摇摇晃晃就向姚幺扑来。苔面石滑，姚幺正要告诫小心脚下，小芸就那么一滑，整个人直向溪潭倾下去。姚幺忙把她搂住，两人在地上滚成了一团，惊吓刚过，面面相觑一阵，又笑作一团。

　　正对着他们，有一条小小白练从山石缺口挂下来，没有什么飞流直下，惊涛骇俗，就那么一条静静挂下来，融入青碧潭水，胜在精致。

　　清晨林间自有一番清新的味道，鸟鸣啼啭，不嫌吵闹，反显静谧。

　　两人都躺平在地上，望着被密叶遮蔽的天空。小芸轻轻问：“那……那人也不是你‘当家的’了？”

　　姚幺低低笑，其他几个少年人瞬间都专注地盯着她，等着她的答案。司马少羿突然意识到这毕竟是别人家事，如此八卦，似有不妥，将眼神游移了开去。章鸿瞥了他一眼，又不屑地“哼”了声。

　　只听姚幺道：“那要看怎么理解这‘当家的’意思了。”

　　小芸翻了个身，拖腮望着她：“怎么说？”

　　姚幺道：“‘当家的’既是一家之主的意思，我说的那故事也不全算瞎扯，虽然我那时太过幼小并无记忆，但据说确实是我父亲濒死将我相托照顾。在家从父，长兄如父……”

　　姚幺缓慢道：“他对我来说，如父如兄。”目光有些遥远，她淡淡一笑，那笑却不是对任何人的，只是提起时就自然而然笑了：“他是我师父。”

　　小芸瞬时有些恍然的感觉，却又觉得像被什么汹涌而出的情感震了震，悸动了下——生死相依，许就是如此。从而对于姚幺和她师父的那种过于亲密，无法生出些不好的联想。其他人也差不太多。司马少羿在那一瞬间自己也不知为何的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想。

　　一瞬间，大家静静，气氛有些尬然。

　　史轻侯见已无下文，自顾找了一块石头趴着了，舒坦道：“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啊，我怎的困了。”当下真的眼睛一闭，打算睡过去了。而章鸿还在气恼他早上的唐突，于是看他无论做什么都份外不爽，冷言冷语道：“懒得像猪。”

　　史轻侯跳起来，指着自己大叫：“有这么帅的猪吗？有这么帅的猪吗？”

　　于是又是一阵哄笑。

　　姚幺偷偷拉过小芸，轻声偷笑道：“你哥哥和鸿姐姐像不像一对欢喜冤家？”

　　小芸怔然，鸿姐姐性烈，有一股男儿莫比的侠气，自家哥哥虽同出生于武林世家，倒有七分不思进取，于是这两人吵吵闹闹极为平常，她倒实在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如今被姚幺这么一点，她看章鸿神情冷淡却颊边带绯，自家兄长又死缠着非要章鸿改口称帅，还真有那么一点欢喜冤家的味道，于是老实地点了点头，轻轻道：“像。”

　　章鸿猛而转头：“你们两个，别以为我没听到！”

　　史轻侯凑上来，好奇连问：“听到什么？听到什么？”被章鸿甩了一个白眼，一手罩脸，推了开去。

　　史轻侯一屁股撞坐到了尖石上，惨叫一声又跳了起来，大叫道：“你谋杀……”姚幺接口：“亲夫啊～～”史轻侯含泪点头道：“对对对，你谋杀亲夫！”脱口后见章鸿拔剑一脸杀气，连摆手道：“不对不对，不是谋杀……不是谋杀……是误杀。”

　　姚幺在地上笑得打滚，连小芸也不厚道地掩唇偷笑。

　　剩下两人，司马忍笑不止，马力一脸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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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姚幺领了他们下山，给他们细致绘过地图，千叮万嘱确保这一行人不会再走失迷路，才依依不舍告别。小芸跟她抱了又抱，眼泪盈盈，害得姚幺差点一个不忍心要把小芸给硬留下来。

　　本来，他们一行是准备一路行至江州司马府上做客，邀请姚幺一块儿去。姚幺算了下路程，时日不够，所以婉拒了。

　　“其实你一人前去便罢，算上回程，我至少可以送你至半途。”

　　姚幺看着那行人远行的背影，微笑道：“萍水相逢如此便好，缘分再多强求反而扭拧了。”她转头看向她师父，“他们确实是一群有趣的人，和他们相处我很欢喜，然而在那种欢喜时却没有师父，于是再欢喜也是失落的。”姚幺耸了耸肩，潇洒摊手，然后轻快上前，如幼时一般拉住她师父的腕袖，“今日猎也未打，鱼也未钓，中午要饿肚子喽。”

　　舒轻水也不觉一笑，任她拖着走。

　　第七章 日行一善

　　小小人被青年牵着一路逛街。虽已来过许多次，但街边的一切都还是对她具有无穷的吸引力。糖人，脸谱，小弓箭，闪亮亮的石头，连青楼窗口飘飘的手绢都引地她顾盼连连。

　　“师父，师父，那位姐姐好好看。”小小人拉着她师父的腕袖，跳跳地指着窗口对着他们言笑晏晏眉目传情的一个少女。

　　青年瞥了一眼，可有可无地“恩”了声。

　　“师父，师父，她似乎在叫我们。”

　　青年这回连瞥都懒得瞥了，淡淡道：“你听错了，我们不认识她。”

　　小小人歪头想了想，深觉有理，向窗口那位姐姐努力地摆了摆手，高声喊到：“漂亮姐姐，你认错人了，我们不认识。”

　　窗口的少女掩唇娇笑，笑得花枝乱颤，手指一松，大胆地把手绢朝那一大一小两人抛去。

　　青年眉微皱，反手拉着身边的小女孩站定，任那沾淡淡胭脂香手绢落在了尘地上。

　　“师父，她手绢掉了。”

　　“嗯，她不要了。”

　　“随地乱扔是不好的。”

　　“嗯，所以你以后不要这样做。”

　　一大一小带着如此对话，跨过手绢渐行渐远。

　　风吹起，尘土卷着手绢在地上滚了几圈，被后来的小贩一车轱辘碾压而过。

　　这一年，姚幺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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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轻水，时年三十有三，曾年轻有为。曾年轻有为的意思就是，他已不年轻，或已不有为。舒轻水明显属于前者。他确实曾是各家争相拉拢的对象，想招他做东床快婿的更是不少。

　　刚开始人家上门，他也不推却，叫姚幺过来，在身边玩。姚幺睁着大眼睛问：“师父是要给我讨师娘吗？师娘会给我做花衣服吗？师娘会给我绑辫子吗？……”一连十数问，对方家长听地汗涔涔，这不跟白多出一女儿差不多？自家女儿嫁过来，有如当了舒家的续弦。于是不少就这么打了退堂鼓。

　　当然还有自家女儿眼巴巴地想嫁进来的，即使真当续弦也心甘情愿者。舒轻水都会客客气气道，自己自幼孤苦，为师门收留，成亲此等大事，自当要师父点头同意才行。当即招来下人，修书一封，着人送去。

　　对方十日后来询问，舒轻水又道，师门离京路途遥远，尚无回音。

　　对方半个月后来询，会在舒府看见哭哭啼啼的老妇或其他下人家属，而舒轻水正安抚着这位家属道，已派人去搜寻那送信人下落。他见来人，必会歉意苦笑，不想会出如此之事，真是焦头烂额。来人见如此，也只能安慰几句，不好多过打扰，也就告辞离去。

　　一个月后，对方再来，舒轻水告知，送信人路上确实出了意外，幸现已平安回来，受了惊吓，已让他支领了一笔银子，在家好好修养。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一个月前恭敬本份的舒府下人浑身泥泞连滚带爬地哭扑进来，诉说自己弄丢信件，请求大人恕罪。

　　此时舒轻水会长叹一声，信失半途，恐是天意如此，自己与贵家小姐无缘云云。于是亲事也就此黄了。

　　也有人怀疑哪有每次都如此凑巧，会不会是舒轻水为推拒婚事故布此局。然探查结果，那些送信人确实都会在半途遭遇意外而无法到目的地，舒轻水自修书后，也没插手此间任何一事。更舒轻水能力再大，也不可能不着痕迹地布置出如此多的意外。于是他命犯孤星的流言也渐渐传出。

　　又过几年，曾送信的下人大都得了一笔安慰银，家里富足有余，便辞了仆役的工作，开个小店做点小生意去了。于是舒府下人越来越少，府苑打理也就荒废了，花树杂生，有如废园。官家小姐，偶有一游，不是裙摆被草绊住，就是被石路上突然跳出的蛤蟆蝈蝈等物吓地尖叫。更何况晚上风吹影动，更是心口惶惶。如此府苑，入住进来真不知道是当女主人的还是来当野人的。

　　于是，舒轻水现三十有三，曾年轻有为，却至今未曾娶亲。为人正直，亦未传出风流韵事。所以，奇迹地身在高位，却不属任何党派，孤身立于朝野。

　　姚幺后来回想起当时之事，年幼的自己曾懵懂问过自己师父，是不是信送到了，自己就会多一个师娘。她师父当时微笑着轻抚自己脑袋，温声道：“送不到的，那个地方不允许常人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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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山回程的第三天，他们在一个小镇顺手救了一个被拐卖的女子。那时她正在逃跑途中，后有恶人追捕。姚幺把那一女两男全都拦下，不理那女子哭天喊地，大叫救命，问那两个壮汉：“她偷了银子？”

　　那两壮汉一看他们一个书生一个少女，恶心大起，狞笑道：“没有。”

　　眼前这位一看就是正义心过胜，却又过于天真的无知少女，他们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又会发出什么蠢言蠢语。

　　“那她犯了事？”

　　两壮汉狞笑地更厉害：“没有。”

　　姚幺叹了口气：“那你们两抓她……”

　　“去卖啊。我看你货色更佳，小丫头你要想救她，不如拿你自个儿换了她。”说着，就要伸手来拉姚幺下马。

　　“啪”“啪”两声，壮汉立扑。

　　姚幺更是叹气：“怎么每次都是看起来像恶人的真是恶人，一点新意都没有，亏我还怕冤枉好人。”

　　那两人一绑，丢上自己马匹，自己扶起那女子，牵着马走。舒轻水也下马，跟在她们后面。

　　姚幺把壮汉往附近衙门一扔，又顺便把那女子送回了家。

　　女子老父感激涕零，直跪在他们面前，磕头道谢，又把自己女儿压跪在地上，一起谢。吓得姚幺一把跳开，想想又不对，几步上去连忙把女子和老父抚起来。然而拖了这个跪那个，一时手忙脚乱。

　　最后那老父朝着看上去很像救人者的舒轻水说，救命之恩恩比天高，以后小女就是您的人了。

　　以身相许啊，戏文里长出的浪漫桥段，这回终于见到真的了。姚幺偷偷瞅她师父，脸色淡淡，甚至还有些若有似无的笑意，瞬间就想起自己还小时，自家师父跟那些达官显贵说修书一封时也是这种表情。幼时看着没什么，现在前后联想起来，竟隐隐有些发寒。

　　姚幺为了不祸害那老父，遭遇什么永远到不了的师门等意外，忙摆手道：“大爷糊涂了，我是姑娘家的，怎么好娶你女儿。”那老父明显一呆，转头看向自己女儿。

　　那女子听到自己父亲要把自个儿“以身相许”本已满脸羞红，看舒轻水文质斌斌一表人才，先前惊吓之时不曾注意，现在见了真是心动不已。

　　闻言，微微一挣扎，幸而也没一时鬼迷心窍，老实道：“是这位小姐出手救了我。”怕自己老父在嫁娶之事上还要再做垂死挣扎，忙补充到，“不干那位先生的事。”

　　“噗哧”一声，姚幺忍不住笑出声来，虽然这话说的是事实，却总有些不对劲的别扭。

　　那老父尴尬地“哈哈”两声，“以女为报”之事就此作罢。然后硬留他俩吃了顿饭，席间多有夸耀自己女儿之意，舒轻水一概当作未闻，不作任何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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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农女家出来，夕阳已近余晖，只在天际留有一抹红痕。

　　姚幺倒骑在马上，背靠着马颈，笑嘻嘻地看着落了她半个马身的舒轻水。

　　“师父，师父，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有一次逛街，洛华楼临窗向我们丢手绢的那位姐姐？”

　　舒轻水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静静等她下文。

　　“她叫春花哦。那块帕子据说后来被她自己下楼又捡了回来，但被车轮碾啦，有了辙痕，也洗不干净了。于是她干脆就那样，把带着车辙印的绢帕给表了起来。说是用来告诫自个儿，不要妄自尊大，总有男人是不解风情的。”姚幺自个儿笑得欢乐，也不管她师父仍是一脸冷冷淡淡。

　　当她以为她师父不会就此事发表意见时，却见舒轻水淡淡道：“男人不解风情，只因她风情不够，她自知不该妄自尊大，却还作如是想，想来这悔过之态只不过做做样子罢了。”

　　姚幺拍手笑道：“驳的好，等回京了，我就把这话原样奉还小春，看她会不会气得把‘故作姿态’的那块绢帕给撕了。”

　　舒轻水不置可否，他向来不管姚幺交的什么朋友，管她是春花还是夏花，是青楼名妓还是官家小姐，既然姚幺能认作为友，总有其为人的独到之处。

　　天际余晖已没了尽了。两人两马，慢悠悠地走在回京途中。

　　第八章 自力更生

　　“你说，舒轻水此人……？”

　　“此人甚为正直，恐不好拉拢。他孤身立朝，虽有倚仗是皇帝近臣，然素无贪腐风评，亦无送贿传闻，竟也能在朝中无何恶交，也算能人。”

　　“确然，上次他本与恭季仲交恶，然传闻一场刑审下来，那恭季仲反对其感恩戴德？”

　　“属下未亲见那场刑审，然而前几日偶遇恭修撰，谈及此事，他连道惭愧，再不肯多说一言。”

　　上位那人沉吟：“他停职可是还有两月？”

　　下位那人踢了一直匍伏脚边那人一脚，匍伏在地的人忙磕头道：“舒大人已在返京途中，前两日已到我的辖境，快马加鞭的话，恐再两日就能进内城。”

　　下位那人一揖又道：“据悉，皇帝回宫后曾密召李又多，李又多从宫里出来后又直奔舒府，黄公公猜测，恐是皇上悔了，改了舒轻水的停职之期。”

　　“那就拦他一拦吧。”上位者甩袖，做了个“去”的手势。

　　下位那人见脚边那人久未动作，又狠狠踹了一脚：“愣着做什么，大人发话了，还不快去，趁他们还未出你的辖境，截住他们。”

　　原本匍伏着的人连滚带爬忙出了门。他在门外抖抖抖，好不容易才止住颤，屏息偷听门内话语。屋里人原本说话声音就小，又隔了扇门，他实在听不清，只隐约听到“不识抬举”，“嫌隙”，“离间”等词。

　　屋内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又抖了起来，惊慌之际，忙往旁一滚，滚出老远一段，拿头狠心一闭眼往旁边石柱一撞，眼前一阵发黑晕眩，一股温柔从额际流了下来迷了眼。

　　门“吱呀”被推开，露出一只黑色官靴，一抹赤玄袍角。那人出门来，看见早该“滚”回去那人还在不远处躺着，皱眉行过去，道：“你怎么还在这？”

　　“我在滚，在滚。”他扶着额际，挣扎着爬起来，哭丧着脸道，“我滚地撞了头了。”

　　那人见他那蠢样，笑骂了两声，从他身边行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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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舒轻水复职之日，还有七日，他们一行二人慢悠悠地牵着马来到南阳，南阳是南城郡县之首，都府所在，南城与京城接壤之地，已近京郊。

　　姚幺有些失落，不，应该说非常失落。虽然回京也并不是就跟师父分离了，然后一想到要就此回京，就不可遏制地失落。她从小功课都是她师父教的，也不曾上过私塾，请过先生。不曾像其他小孩一样，被先生拿着戒尺摇头晃脑逼着背文，心思却飘到窗外，盼着下课想着玩乐。对她而言，只有师父有空陪她，和师父没空陪她两种境况。而师父有空陪她时，是教的诗书还是教的钓鱼，讲的文史还是讲的神话传说，于她是没什么区别的。所以从来不曾经历上课折磨的自然无法体会常人对于假期的渴望。姚幺也自然不明白自己这种失落是源自于对“假期”即将结束的怅然。

　　人留恋时，总想做点什么垂死挣扎一下，抓住一点那种感觉的尾巴也是好的。于是姚幺那脑袋瓜里就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她眼珠子一转，笑嘻嘻道：“师父啊，反正日子还有，我们不如就此住个三日，就当身无分文来到此地，打算就此定居，看能不能安居下来。”

　　舒轻水淡淡应了一声算是答应，浅笑道：“从现在开始的话，你我‘身为分文’，看来午饭是没有着落了。”

　　姚幺咬了咬唇，她只临时冒出这个念头，也没深想，然她性子素倔，既然说出口了，要她一开始就耍赖妥协，却是不肯的，于是开始苦思来钱的法子。

　　一般戏文里，像他们这种“文弱”样子的人……织补绣缀她可是一样都不会的，她把主意打向她师父：“师父可会些琴棋书画？”

　　舒轻水瞥了她一眼道：“我不会琴，恐不能卖艺；棋力平平，恐不能摆棋局骗钱；而我的‘书’你也见过……”

　　姚幺点头，她师父的书法确是一绝，深得龙飞凤舞之精髓。据说已隐退的书法大师曹老曾见之诧叹，惊艳不已，说有气蕴其中，龙游蛇走，如有灵焉。而另一次舒府来了一个陌生人，见字却摇头道：字蕴剑意，带煞，不详。也不等师父回府，就径自离去了。她想不管如何，师父的“书”总归应该算是精妙的，然而此种“精妙”却非常人能理解的，每次她师父的书信总让收信人叫苦不迭，导致她后来总誊录一份再让递送出去。就连奏章也是一篇狂草呈上去，她都为那位看奏章的皇帝感到可怜。

　　常人不识舒轻水之名，此等鬼画符一般的狂草定无人赏识，无人赏识既卖不出去。若借用舒轻水官场之名，想溜须拍马奉承之辈或可有，这样却失了原意。于是此路又断了。

　　舒轻水又道：“你可见我画过画？”

　　姚幺汗颜。

　　她自己也默过了一遍，她会琴，远未到精妙的地步，虽说去勾栏妓院弹个小曲什么的勉强够了，但……她要是真敢这么做，姚幺偷瞅了眼她师父，总觉得会发生可怕的事。她棋力更差，略过。她的字倒是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然这种字没什么欣赏价值，帮人写个书信倒还行，但要写信的人不是天天有，很容易饿死……而画，也只到勉强乱涂几笔的地步……

　　看来“文弱风雅”的赚钱路子是走不通了，姚幺开始思考“孔武有力”的赚钱法子。

　　她犹犹豫豫道：“难道……要摆个场，耍刀弄枪当街卖艺？”

　　“看不清。”

　　姚幺道：“什么？”

　　然后她看见她师父一脸淡然道：“他们看不清。”

　　姚幺默然，确实，她师父那一身武艺，打斗起来，她也是看不清的，更何况那些没武功的百姓。她脚尖蹭着地画着圈圈：“我是说我上去耍。”

　　她牵着的马此时打了个嚏，喷了她一头的气，蹄子不安地蹭起来，四处张望找寻着草料。

　　舒轻水笑了声，也不知他笑的是姚幺还是马。

　　姚幺叹了口气：“唉，我们在山上反不会饿死，怎么到了县城反没了生计呢？不如仍旧在山上钓鱼吃呢。”

　　姚幺突然眼睛一亮：“不如我去应聘个厨娘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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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阳郊野，两匹马欢乐地啃着地上的草。姚幺恶狠狠地烤着鱼。

　　“说什么小姑娘不要来捣乱。很多我这个年纪的不早就出来干活了吗？还有好些都嫁人成亲了，小什么小！”她烤好了一面，又愤恨地把鱼翻了个身。

　　舒轻水笑道：“像这种酒楼聘请大厨都要讲资历口碑，拿出去也是卖点，好揽生意。”

　　姚幺对自己厨艺自信满满，然此刻虽有不服却也知商家如此做法确有其理：“可是他们连个配菜小工也不容我。”

　　“南阳也算富县，此种小工工钱优渥，邻县之人求职者众，自然也不会缺人。如同官场，肥差闲差，有无空缺，若不靠人，全凭运气。”

　　姚幺将烤好的鱼递给她师父，开始下一条。“所以那天，我看恭大人自请停职半年时，真是面如菜色。”

　　舒轻水浅笑了声，姚幺没听清他到底是“嗯”还是“哼”。

　　“师父，那为什么我看你停职却停地很开心的样子。”

　　“我无所谓闲赋在家，还是要职在身，何况……”

　　姚幺只听了前半句，叫道：“哎呀，那不成，要快点找到赚钱法子了，否则师父真闲赋了，徒儿无力奉养，岂不丢人。”

　　姚幺把自己那条鱼也翻过一面：“不如卖烤鱼好了，不知此等山野之味会不会有人欣赏。”

　　舒轻水含笑默默食自己那鱼，任自己这徒儿为未来生计苦恼去。

　　还有好些都嫁人成亲了，小什么小……

　　他眸中笑意收敛，一片无波平静：当年的小女孩已经不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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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一个管事一样的人跟跑在一个青年官员身后，青年官员一手抚额，一边疾步向马房走去，还有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

　　“大人，您至少先把伤口处理一下。”管事给附近的下人使了个眼色，那下人恍然，忙叫大夫去了。管事有些不明白，不是说去见贵人吗？怎么搞地一身伤回来。

　　“来不及了。”青年官员神情有些茫然，眼一闭，定了定神，他拉出一匹马，翻身上去，竟然没上上。“算了，”他苦笑，“本就……”

　　管事是一句也听不明白，不过见自家主子此刻又不急了，忙把他劝坐到一边。过了一会儿就见先前那下人带着大夫匆匆赶来。

　　大夫处理伤口的间隙，管事忍不住问：“大人，您这伤是？……”

　　青年疲惫地随意答了句：“我不小小自己撞的。备马吧，我们马上回南阳。”

　　管事总再有万千疑虑，也知道今日是问不出什么来了。自己这主子本是没心没肺的一个人，何时变得如此奇怪的？他想了想，不得解，只好应到：“是。”

　　第九章 烤鱼之路

　　昨日姚幺屡受挫折，最后自暴自弃干脆拎了鱼抱了柴火到城街生了堆火，吆喝起烤鱼来。引得周围小贩行人连连侧目。舒轻水倒一脸坦然，立在姚幺身后，偶尔接过姚幺递过来的鱼，当点心吃起来。

　　姚幺炭火烤鱼和鱼汤最有心得，因为不需要什么调料，撒把盐上去就能做得一个香脆一个鲜美，出门在外以及在舒府那种“荒郊”之地做起来十分方便。要是再撒上一把椒盐，那就更美了。

　　不过可能因为姚幺的摊位太过霸气外露，或者因为天气炎热，行人侧目不止，却没一个有接近的意图。后来倒有几个急匆匆地冲过来，官衙制服，气急败坏，一脚把那小火堆给踹了，把姚幺数落了一顿，差点因为“当街纵火”之罪把姚幺给铐了回去。

　　一到这种时候，姚幺从小的“教育”就发挥了极大的作用。舒轻水毫不紧张地看着姚幺脸一变，瞬间楚楚可怜了起来，自家这徒弟本就长得明丽动人乖巧讨喜，那几个衙役一见这小姑娘认错认地快以死谢罪了，话也是说不重了，镣铐也拿不出手了，心一软，又教育了几句，走人了。

　　姚幺回头，对她师父调皮吐了吐舌，悻悻然地收拾起了火堆。她这次学乖，收拾时倒留了个心思，把烧剩的碳块全挑捡了出来，用树枝简易搭了个架子，用泥多铺了几层，烤干，把碳块搁泥层上，再点起来，上面串了鱼静静烤。这次搁街上不碍眼多了，只不过先前篓子里的鱼也没剩几条了，只有几条小的，还半死不活地躺着，偶尔抽搐下，吐个泡泡。

　　姚幺盯着鱼篓有些发愁，心想着明天估计还得另外想个赚钱的法子。一抬头，发现一双渴望的眼睛盯着几个儿。来买她烤鱼的大人没有，倒是香气引来了一个馋嘴的小屁孩。几乎流着口水盯着她，

　　姚幺看得发笑，就串了一条小的，几刀把鱼杀净了，在炭火上烤起来。

　　小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姚幺手动一下，他跟着脑袋动一下，甚为有趣。

　　半晌，鱼烤熟了，一把细盐撒上去，姚幺把串着鱼的细树枝递向小孩。小孩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等姚幺又递了一下，他才惊喜地接过了鱼，却又羞羞地说：“我，我没有钱。”

　　姚幺笑着说：“送你的。”说着又指了指自家师父，对小孩哄到，“你看，这个人吃了这么多鱼，也没有付过钱啊。”打定主意向小孩灌输，吃白食的不只你一个，所以不必愧疚的思想。

　　舒轻水更坦然地点了点头。

　　小孩欢喜地拿着鱼边吃边走了。

　　姚幺回过头来说：“师父啊，我发现送人家东西，比卖人家东西更有成就感。”

　　舒轻水淡淡道：“因为你还没卖出去过。”

　　姚幺对自己师父做了个哭丧的表情，一回头，又欢欢喜喜地吆喝起来：“很香的烤鱼咧，小孩子想吃不要钱。”

　　那些小孩仿佛都埋伏好了似的，哗啦啦，瞬间围过来一群。

　　姚幺把小鱼一条条慢慢烤了，一个个分过去，拿到鱼的都欢喜地走了，没拿到鱼都还瞪着眼睛馋着嘴极为耐心地盼着。

　　炭火也早没了，又换上了小树枝，然那个临时搭的架子上放不了太多，烟大火还不旺，亏那群小孩没被呛走。

　　看这边围得热闹，过了一会儿也有几个好奇的大人围了过来，也有来寻自家小孩的家长。等姚幺把最后一条大鱼分了四份，给了最后四个小孩，终于舒出一口气。一个围观的大人说：“多少钱？给我也来一条吧。”

　　姚幺这回真哭丧着脸瞅着还剩几片水草贴着的鱼篓。她回过头惨兮兮地叫了声：“师父……”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师父已不在她身后了。连忙转头四处搜寻，却见不远处，她师父骑着马吊儿郎当地往这边行来。行得近了，才发现她师父的手里提着一团水草类似物……

　　舒轻水单手拎缰，跳下了马，走到鱼篓边，也不见如何动作，那团水草类似物“哗啦”一声散了，若干鱼混着水活蹦乱跳地掉入鱼篓里。

　　事后，姚幺弱弱地问：“师父知道我鱼要不够了？”

　　“嗯”舒轻水淡淡应到。

　　“所以帮我去抓鱼？”

　　“嗯”又是淡淡应声。

　　“因为一时不高兴找东西装鱼，所以随便用内力凝了，拿水草在外面一裹权作掩饰，提过来了？”

　　又是淡淡“嗯”地一声，还微微瞥过来一眼，姚幺瞬间了悟出其中“那又如何”的感想。

　　直接把水用内力凝成水球，把鱼困在里面，外面随便拿水草团了下，所以看起来是提着一团水草。但只要有人仔细想想，就可知水草不韧怎么可能撑得起来？所以到鱼篓前，内劲一松，水草就支撑不住散了开去，鱼和水直落篓中。

　　不过不得不说，从外观上来讲还是极具欺骗性的，若不是从小师父和她玩惯了那种凝水凝蕴凝风的把戏，她一时也不会那么轻易看穿。

　　姚幺想了想，然后认真跟舒轻水道：“师父师父，其实我觉得我们可以表演戏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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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日就这么过去，姚幺所获还成，至少晚上有了住店的钱。

　　内心也较为开心自得。

　　舒轻水给她算了下，这般卖，还不如直接卖鲜鱼来得实在。姚幺又蔫了下来。舒轻水笑着摸摸她脑袋又拍拍她背，催她去睡觉。客栈不比荒野，天宽地阔，任我躺，两人既不是夫妻也不像父女，不好只要一间。要睡了，一天相处时间就是到了头，姚幺更是失落，于是半眯着眼睛搂着她师父的腰撒娇耍赖不肯去睡。

　　舒轻水不可察觉地微微一僵，就恢复常态，摸着姚幺的头，轻哄了几句，还是哄得她松了手，各自去睡去了。

　　到了第二日，当然不可能真去用武功内力表演戏法。姚幺早早地起来，兴致勃勃地把烤鱼架重新细致搭了一个，比前一个制作精良考究很多，颇有种要将此番事业风风火火浩浩荡荡干下去的感觉。

　　然后又煨了一堆木炭，补了一筐的鱼，姚幺做完这一切只觉得万事俱备，就差她这大厨披挂上阵。开心地用马驮着那堆东西，到她昨天的占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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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亭台楼阁，长廊水榭，精致典雅中透着奢华。只府内深处一个小院安静质朴，只植了几株竹和一些不知名的花草。一个女子恬静地坐在院内一株梨花下翻着书，一个侍女轻声走进来，福了福身道：“夫人，听说大人回来了，可要出迎？”

　　女子抬头，柔和地对侍女笑了笑道：“不必了。”头复又低下，手中翻过一页书。侍女点了点，又轻声退了出去。

　　府门外，一群下人早在门口等着，见他们家大人过来，其中一个忙上前勒住缰绳，另一个俯身于马侧，以背做脚凳。马上的青年官员抚了抚额，甩了甩手。下人会意，一人忙搬来一只脚凳，俯跪着的下人连忙起身让位，立在凳旁，等青年官员下脚时赶着扶上一把。

　　一日夜地急赶，连管事都觉得全身僵痛不已，更何况他家主子头上还伤着。他实在想不通，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赶这么急？

　　就听青年官员对身边下人一件件吩咐下去，管事筋疲力尽一团浆糊中只隐约听到似乎关乎一男一女两个人。他脑中回顾了下，最近似乎没有什么一男一女的某某双盗，某某双侠上面交代下来要通缉啊。

　　虽然全身叫嚣着去睡觉，但他身为管事的尊严职责不容许他在主子还在忙碌时先于主子去休息。于是还是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跟在自家主子身后，有一茬没一茬地听着自家主子给其他下人吩咐事，恍惚间奇异地升起种自家主子竟然似乎貌似可能变“干练”了的感觉。干练？自家主子？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幻觉，一定是幻觉。直到青年官员终察觉到他，让他先行去歇息，他接话劝道：“大人，身体要紧，您才是该早些去歇息。”

　　青年官员有些苦笑：“现在叫我去睡，我也睡不着，不如干点事，总让自己心安些。”

　　管事又道：“大人最近心事甚重，我无法给大人分忧，甚为惭愧？”

　　青年官员尴尬一笑，忙道：“张叔，你想多了，你从小看我长大，我除了好吃懒做，还能有什么心事？”很明显的敷衍，管事自知问不出什么来，也不再强求，但还是忍不住又加了句：“可是夫人那边……？”

　　青年官员吓得厉害，连连摆手：“夫人很好，很好，别去惹她，也别拿家规为人主母什么的逼她，她爱住偏院就住偏院，爱看书就看书，都随她……”

　　“夫人性情淡泊，不似她姐姐，”管事上前一步低声道，“不会那么容易想不开的。”

　　青年官员还是摆手：“她嫁进来还不是一样不情愿，总之全都随她就好。”他抚了抚额角伤处，精神松懈下来，才觉一阵阵抽疼，“张叔，你先下去吧，我也去睡个一觉。”

　　管事闻言，叹谓地摇了摇头，也就下去了。

　　第十章 创业实不易

　　管事的退下了，青年官员却只在廊上来回踱了几步，先前一下人就来附耳回报。

　　“烤鱼？”青年官员有些怔神。

　　那下人认真点头：“看上去有以此为业的打算，据客栈的人说，那姑娘还打听过这边的房屋地价，说总是住客栈也不成。客栈的小二就说城西的赵婆婆有屋出租，那姑娘还说今天收摊了就去看看。”

　　“长住？……”青年官员还有些回不了神，他急急几步拉住另一个下人，“牢房那边有没有开始动作？”

　　那下人道：“小的不知，小的这就去问。”一溜烟跑了。

　　等那人跑开，青年官员又怔了怔，抚额道：“我糊涂了，他们怎么可能长住……”

　　先前那下人搞不明，小心问到：“大人到底是希望他们长住还是不希望他们长住？”

　　青年官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笑了下，恢复了点常色：“你说笑了，那位大人长不长住，我怎敢干预。”

　　下人更不明白了，如果不是干预，那这一番作为到底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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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姚幺的烤鱼之路就终结于这第二日。

　　姚幺事后回忆，那日她牵着马，换换乐乐信心十足地把那一堆东西拉到街上摆开，生意果然比昨天好了很多，结果她还没乐呵够，就碰上了“熟人”来砸场。

　　为首两个壮汉，前些日子有一面之缘。其实本来姚幺也不会太记得，只不过当时还有一个可怜女子，惊慌嚎哭不已，而后来师父还差点被那家的老爹送作堆，做了女婿，所以姚幺记得很劳，几乎是耿耿于怀，于是顺带连这两人也印象深刻了。

　　明明不是绑了丢给附近衙门了吗？

　　姚幺看着气势汹汹围拢她这一小摊的这群人。眯眯一笑：“你们两个谁放出来的？”

　　“小丫头，你管我们，上次是哥哥们没防备，这次要你好看。”凶神恶煞地放话，然后就是掀摊，然后就是“啊！”地一声惨叫。

　　姚幺叹气：“不知道炭火是烫的么？”

　　“你！”那壮汉伸手就要打，姚幺换上怕怕的表情，“上次是小妹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您背后有人，多有得罪，”姚幺左右看了看，只看见手上唯一幸存的烤鱼道，“不如吃了这个，就当是小妹赔礼如何？”

　　那人一把抢过要把鱼甩地上，“呸，拿这种破烂货就想应付老子……”四周一片恶意哄笑。

　　姚幺忙道：“摔不得，摔不得。”做了一个拦的手势，暗里在那壮汉肘腕轻轻一击，看上去像那人自个儿猛把鱼塞嘴里一样。然后姚幺从烤鱼的祖传秘方开始瞎编扯到鱼的品种来历，手上时不时地轻弹，那壮汉被鱼塞了嘴巴发不出话，唔唔直嚎，他的那群帮手看见的却是，他被“美食”捕获，听卖烤鱼的小丫头片子头头是道地谈论起烤鱼之道，“唔唔”应是。

　　姚幺边瞎侃边左顾右盼，心想着这个点儿，巡街的衙役也该来这边晃一圈了。怎么她嘴巴都快说干了，还不见人影。她从不爱当街打架。要是换成山林，估计早就忍不住动手试试自己的分量。但在街上砸坏了哪样，连累了哪人都不是好玩的事。于是跟那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装傻。

　　身后传来舒轻水冷冷淡淡的声音：“不用等了，不会来了。”

　　姚幺哭丧着脸回头，惨兮兮叫到：“师父……”

　　那壮汉此刻终于有机会把鱼拿出嘴巴，呸了几下，咂吧咂吧，觉得味道还不错，想起刚刚，又气愤把鱼一扔，上来就要拽起姚幺：“小丫头片子，你算计我。”

　　舒轻水道：“在小乡小县，像他这种重案犯，都会被遣送到上级郡县，进行审判定案。既然他们在南阳，那当然是南阳郡守放的。”

　　姚幺轻松躲过那壮汉的脏手突袭，皱眉道：“私纵重犯可是大罪？”

　　舒轻水冷笑：“那要看怎么个纵法，他们未被通缉，本就需要查实罪证方可立案，若官府说罪证不足，也算不上他们私纵之罪。”

　　姚幺道：“那下次把坏人丢官府前要先写一张罪状让他们签字画押？”

　　“对方要是栽赃画押皆是歹人所迫你能耐他何？”

　　“当堂对峙？”

　　“你自投罗网，正好还可顺便判你一个私设刑堂的罪名。”

　　姚幺无语，把旁边不停想揍她的壮汉敲晕，对着她师父正色问到：“就无正义伸张之法？”

　　周围那群本在一边看好戏，一见同伴倒地，皆气势汹汹凶神恶煞向前围拢了一步。

　　舒轻水淡淡一笑，道：“有，以官压官，我们去会会那位郡守。”他伸手把姚幺一搂，脚尖凌空一点，就这么借力飘出包围圈，直上屋顶。

　　姚幺搂着她师父的脖子，无比怀念这种“抱飞飞”的游戏，突然想起漏了什么，大叫：“师父，马，马……”

　　舒轻水指尖弹出两个铜珠，马微微吃痛，抬起前蹄嘶鸣了声，吓得围拢的人以为马受惊发疯了，忙散开了圈，然后就见那两匹马马头摇摇，拨开人群，轻快地“啪嗒啪嗒”向街尾溜达去了。

　　“师父，停职是不是算无官在身？”姚幺弱弱地问。

　　舒轻水笑了笑，如哄小孩道：“我们拿李又多压他。”

　　姚幺觉得有理，这人总算还有些用处，心中对李又多的好感总算稍稍回正了些。

　　街巷暗处，一众衙役拎着镣铐面面相觑，就这么走人不打了？那他们怎么扣人？

　　－－－－－－－－－－－－－－－－－－－－－－－－－－

　　姚幺跟舒轻水二人直接降落在南阳郡守府门口。守门的护卫执械喝问：“大胆，什么人？”

　　舒轻水从怀里掏出一枚官印，护卫一看，忙抱拳低首退开。

　　走入门内，姚幺轻轻扯了扯舒轻水的袖子，低声问：“师父，你的官印不是应该上交了吗？”

　　舒轻水把官印给姚幺一看，“刑部侍郎”。

　　“这不是……？”这世上同官职的人很多，偏生这“刑部侍郎”只有一个……师父说用李又多压他，原来不是说笑的……

　　“李又多暂代我之职，用着我的官印，既然如此，就把他的顺过来了。”舒轻水说地风轻云淡，姚幺认真看着她师父，到底为什么她师父这样的人在外面竟然会有正直之名呢？为什么？为什么呢？……

　　一路行过去，姚幺不得不赞郡守府造得确实非常漂亮，仔细想想，自己幼年模模糊糊的记忆中，舒府刚赐给自家师父时或许也曾如此过。

　　“这一定是个贪官了。”姚幺点评。

　　舒轻水笑了笑：“也未必，传闻南阳郡守祖上荫庇，家产十分丰厚，郡守官职就是拿了祖产三成捐的。”

　　姚幺瞠目：“这么明目张胆捐官，没人管吗？”

　　舒轻水又笑：“当时夺位之争刚定，新君刚刚上位，国库空虚，方家自请捐赠祖产，填充国库，为民造福，皇上感念其忠善，特赐其祖籍南阳郡守之职。后其不幸中年病逝，众官举荐，由其子接任。”

　　姚幺嘟囔：“原来卖官的是皇上自个儿。”

　　姚幺和舒轻水闯进来时，那位青年官员还在廊上怔神，听见舒轻水不冷不淡地唤了声“方郡守”，一惊，脸色煞白，差点扑跪在了地上。

　　他作揖不敢抬头，喏喏道：“小人，小人……”

　　去问牢房动静的人还没回来回报，这一段时间他想过可能还没行动，他好另做他算；想过或许一场架就打了起来，一干人等全部按原定计划压入大牢；想过，或许两人不屑拘捕，自顾离去……却万万没想到，下一瞬这两人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他本不是机敏善变之人，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没什么可让他操心的，这官职来的简直是“世袭”，更不曾经历官场争斗。正所谓，所有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他曾以为官场黑暗就不过如此了……然而这段时间的经历才让他意识到自己曾经天真如许。

　　所以这一瞬，他慌神之下，完全没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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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您说那方衍之可拦地住舒轻水？”

　　上位者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咸不淡：“那是你的下属，何来问我？”

　　下位那人一惊，忙作揖道：“百官皆是大人下属，小人愚钝不敢比大人见识。”

　　上位者哈哈一笑：“那小子胆小怕事，不堪大用，这拦恐怕是拦不了多久的。”

　　下位几人均点头称是。

　　“所以，先前所议之事该早做准备？”

　　另一人上前：“大人确信舒轻水会因此事跟那皇帝闹翻？若此事真成……”他话未完，被另一人喝断：“大人所言，你敢怀疑？”

　　那人忙道不敢，退了下去。

　　上位者也不生气，瞟了下边人一眼，慢慢道：“你们也算久浸淫朝堂，可曾察觉何时皇上跟舒轻水开始疏离？”他原意本不是问话，就接续答了：“我却记得很清楚，那是七年前，那小丫头九岁那年……”

　　第十一章 也无不可

　　七年前的舒府园内，难得立了一堆人。

　　外围侍卫环立，严守四周。

　　而太监们端着各式花果点心珠玉玩物一字排开，两边宫女轻柔打着扇。

　　中间一袭正白锦衣，上由金线绣着华贵龙纹。锦衣的主人蹲下身，像逗猫一样逗着身前的小女孩。他调笑道：“我的小小新娘……”

　　小女孩初时不理，被惹地烦了，“啊呜”一口狠狠咬住，那男人一声惨叫，忙抽了手，血从伤口渗了出来。

　　宫女太监吓得跪了一地，男人身边的近侍也吓得脸色惨白，大喝一声：“大胆！”就要上前将这野丫头拿下。

　　小女孩对着那男人喊到：“谁是你新娘，老头子。”呲牙做了个鬼脸，躲到了她师父身后。

　　就这么一瞬，那近侍伸出去拿人的手被一袖甩回，现场唯一一个没被这种状况骇到的青年一袖收回搂住小女孩的肩，将之罩于自己的护卫之下。

　　白衣龙纹的男人本没料到这小丫头会如此大胆，此时听她骂一句“老头子”更是气地脸色发青，对那青年呵斥到：“舒轻水，你教的好丫头！”

　　青年无动于衷，摸摸小女孩的头，将之安抚下来，头也未回道：“皇上，您贵为人君，何必跟个小丫头斗气。”

　　男人怒气更甚，冷哼一声，甩袖走人。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忙起身一溜跟上。

　　青年淡淡地瞥去一眼，任由嫌隙芽生。

　　事后，这事被锁在一小挫知情人之内，下了禁口令。然而，还有有些风声零零散散传扬了出去。

　　这一年，姚幺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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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守府华丽万千，越往深去，却被姚幺发现一座孤零小院，静静座落，与整个郡守府格格不入。若将南阳郡守府比作宫廷，这里清幽质朴，颇有种冷宫之感。

　　先前那南阳郡守支吾其语破绽百出，师父竟接受他建议，留下来做客了。姚幺耸了耸肩，师父做事总有其理，她是小丫头就不必妄自揣测了。师父跟那位郡守喝茶聊天客套交情去了，她闲闲无事就逛起郡守府来。

　　一边逛一边咂舌，真是奢侈。若说他没有贪污，姚幺真是无法全信……那其祖上得有多会赚钱啊？底下仆人估计都知道了她算贵客之一，所以也没人拦她。

　　刚到这座小院时，姚幺竟没有第一时间贸贸然地迈了进去，她选了一种比较猥琐的方法，上树。她轻功在她师父出神入化的示范下，虽未得其真髓，但上个树还是小菜一碟。她抬头挑了一根树枝，脚尖点地借力一窜，就立于其上。手扶着树干，向下张望，看见一个女子靠坐在一株梨树下翻看着书。安静恬淡，姚幺下意识地放轻呼吸，不忍打扰。

　　那并不是一个多美丽的女子，眉眼淡淡，却自然流露出一种恬静风韵，让人观之可亲。正当姚幺想悄然离去时，下面却多了一个丫鬟，给那女子披了件衣，叹气道：“小姐以后一辈子就被锁在这儿了。”那女子微微一笑，未多言。

　　小姐？姚幺收回了动作，没听说这位郡守有什么姐姐妹妹，倒是夫人有一个……这么大一个人，更不可能是女儿了。姚幺侧耳细听。

　　丫鬟又道：“小姐你总是这副淡淡的样子，也不见生气，不见伤心难过，害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生气，不难过。大小姐死了，你一滴泪也没掉过，被老爷甩了一巴掌直骂你畜牲不如，也不见你辩驳。”

　　那女子终于开口：“姐姐死了，我只替她不值。所以我后来跟她当初处境相同，她死了，我没去死。因为我觉得不值得。但既然她当初选了这条路，我总该肯定她的值得，才不让她这一生成为一场笑话。既然值得，怎能为她落泪难过。”

　　丫鬟都被绕得晕了：“什么值得不值得，小姐都把我说糊涂了，我啊，只知道大小姐要是没遇上那坏人，也不会连累你……”

　　那女子止住了她的话：“姐姐被不对的人喜欢上是她的不幸，却非她的不是，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丫鬟并不十分理解明白，却也顺从应“是”，静了静，想起一事又试探道：“听说府里来了个大官，那坏人怕他怕得很。或许我们可以把这事透露给那人，让他为你做主？”

　　那女子正想说什么，姚幺一跃从树上跳进了院内，蹲在她们面前捧腮道：“我觉得偷听不是好事，但你们似乎有事想告诉我师父，那我还是光明正大听吧。”

　　那女子“噗哧”笑了声，道：“你别听小环瞎说。”

　　女子身边那位叫小环的丫鬟委屈跺脚：“小姐，我哪瞎说了，明明就是……”

　　女子摇了摇头截断她：“逼姐姐出嫁的是爹娘，要我代嫁的也是爹娘，方大人只不过是来下了聘而已，真要算账，难道要人去为难我爹娘吗？”

　　姚幺好奇发问：“你应该就是郡守夫人吧，怎么她还叫你小姐，你叫是你丈夫那人却称呼方大人？还有你姐姐之事……不知方不方便发问？”

　　小环急哼哼道：“我家小姐永远是我家小姐，才不承认那坏人是姑爷。”

　　而女子低眸一笑，弱了气质，眉目间显出点点柔和哀婉：“其实故事也简单，姐姐自小长得好看，一次出游，跟方大人偶遇，方大人惊为天人，遂上门提亲。爹娘对方大人的官职家底非常满意，欢喜应下。姐姐得知誓死不嫁。爹爹把姐姐关了禁闭，总以为女儿家闹过也就罢了，哪料姐姐性子硬，迎亲前日眼见抗争无果，竟真的以死明志。”

　　姚幺点头：“于是你爹娘见迎亲的轿子要来了，新娘没了，就拿你送上轿凑数了？……你爹娘真是……”她听得气愤，然想到是别人父母，她一外人何以胡乱置喙？于是将嘴边骂人的话咽了下去。

　　小环听得勾起伤心来，抽泣愤恨落泪：“大小姐要嫁什么人没有，老爷夫人偏许给那么一个不学无术好吃懒做的败家子破烂货，清誉没有一分狐朋狗友倒一箩筐……累得二小姐，二小姐也……”

　　女子拍拍小环的背，柔和哄道：“哭什么，其实我在这也没什么不好，再没人质疑我看医书，好吃好喝好睡，环境清幽，除了顶了个郡守夫人的名号，再舒服没有了。”

　　小环抽泣道：“小姐，难道你打算在这里耗一辈子？！”

　　女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微微一笑，眼神有些悠远：“如此一辈子……也……无不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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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守府碧萱亭内，一盘棋搁在亭心木桌上，亭外青碧幽静，亭栏造地奇巧，正好与那些精栽植株相印成趣，连为一体一般，植株为栏，栏为植株，不亏碧萱之名。

　　舒轻水和方衍之两人当真一人一壶茶，一人执白子一人执黑子，在喝茶下棋。

　　只不过棋盘上阵势混乱，看不出在怎么个下法。

　　舒轻水道：“郡守大人如此盛情，舒某怎好推拒，反正离舒某复职还有两个月，不如就此打扰，不知是否方便？”

　　方衍之手中那粒白子已被他捏了许久，手心湿滑，揉捏之时，竟一不小心“扑通”一声掉在了棋盘上。他放伸手去捡，被舒轻水一指按住：“落子无悔，方郡守你如此犹移不定，对这棋局来说可不是好事。”

　　方衍之抬头盯着舒轻水，呆呆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在这个人面前，他的一切都似无所遁形。

　　舒轻水摇了摇头，对着棋盘坦然道：“你不必觉得我看穿了什么，你心太不定，心思太乱，你这局棋恐怕你自己都看不清，外人怎么能看清？”他淡淡一笑，又道：“其实这也不是坏事，棋盘上讲究欺敌，故作镇静是一种欺敌，你惶恐不安，你心思大乱，将自己的弱项淋漓表露，那也是一种欺敌。”舒轻水的黑子随意下在白棋某个棋眼，“然而，不管弱项再多再深，自己想输想赢总要明确，不然那就不是欺敌而是误己了。”

　　“而输赢没有好坏之分，只要下自己觉得对的棋就好，方大人你说是不是？”舒轻水下完此子，认真看着方衍之，似静待他答案。

　　方衍之混沌的脑中似乎终有一丝清明，慢慢扩展，定成一线。此局他已被卷进去了，脱身不得，唯到局终方可知自己下场如何。既然如此，何不尽力试着让事情倒向自己期望的那面，就如上诉，即使失败也不过维持原判而已，没什么损失。总比随波逐流，摇摆不定，最终眼见结局来临一无所为要好。

　　“方大人觉得我这黑子该去还是该留？”舒轻水微笑问到。

　　方衍之终有力气笑了一笑，道：“棋眼怎可落子，”他把黑子拾了开去，“当然不能留了。”

　　第十二章 明枪不易躲

　　当日入夜，舒轻水带姚幺悄然离开。

　　第二日清晨，郡守府才发现贵客失踪，郡守下令隐瞒此事，着人暗里搜查不得宣张。两日内南阳郡内遍查无果，猜测可能已出了南阳，这才急急忙忙亲往南城城牧处请罪。

　　等到城牧将消息往上通报，这一来一去又是一日夜。

　　那时，舒轻水已经销“假”出现在了早朝上。

　　他静静听着礼部王大人抬出祖上礼制，抬出江山社稷，抬出**无主而乱，直至影响朝纲的史例，浩浩荡荡一大篇后上告道：“皇上圣明，**不应悬置太久，姚家么女今年已满十六，正是适嫁之龄。”

　　舒轻水排众而出，打断道：“我徒儿姚幺，一向胡闹惯了，不识大体，更未曾读过《女史》《女诫》不懂何为妇德妇容，行止跳脱，不知进退，连大家闺秀都算不上，怎堪国母之位？虽承蒙王大人不知为何如此看得起，然后位之事，怎可如此儿戏，交托于一个不识大体，惯于胡闹的丫头？”

　　王大人听到舒轻水轻慢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一骇，笏板差点把摔在了地上。然想起先前议事，心中冷笑，即使你提早出现又如何，一定之下，又执笏上告道：“舒大人谦虚了，我们礼部行事怎会草率，当然是已考察过姚幺言行。姚家小小姐行止得度，见识广远，且多有义举，深得民心，如此人物为我王朝国母，当是国之大幸。”

　　舒轻水淡淡一瞥：“王大人莫不是忘性那么大，才过了一个多月，就已不记得了珍馐斋那次伤人事件。”

　　王大人额上微汗，灵机一转，转移注意道：“此事恭大人最清楚不过，恭大人，你道上次那事可是姚家小小姐胡闹所致？”

　　恭大人这一个月过来本就战战兢兢，总觉得大家都指着他的脊梁骨戳戳点点，熬着等着这事儿淡下去。此刻被叫到名，未想这件事竟又被拎了出来，硬着头皮上前，慌忙跪拜在地，回言到：“此事完全是微臣家教无方，犬子罪有应得，罪有应得。”他举袖擦擦额角的汗，不敢抬头。

　　舒轻水闭眼，转头。王大人得意地笑：“当时众大人也有观看整场审案的，可觉得姚家小小姐是会那般胡闹之人？”

　　朝堂上窃窃私语，当日观审的大人脑中只深刻留下两个印象，其一是这位姚家么女不愧为姚家女儿，容貌华美，端庄大方，虽以案犯之身上堂，然一行一止，不卑不亢，颇有大家之气。其二就是，舒轻水一个个人证传唤上来，本案有错在谁，根本辩无可辩。所以虽然当时舒轻水结案也承认了姚幺伤人的过错，并自请责罚，但姚幺伤人之实，很多人心底是不太信的，他们都没去过案发现场，故倾向性地武断这事儿还是拉扯之下恭家少爷自己掉下酒楼更为可能。

　　王大人心中冷笑，让你舒轻水那件案子结地太过漂亮，如今倒弄地自己无话可说。

　　舒轻水看向上位之人，殿上皇座上那人神态威严，看不出喜怒。

　　舒轻水低首郑重一揖：“皇上自是清楚我家徒儿顽劣本性。”

　　上位之人右手微微抽动了下，七年前的伤口早已连疤痕都细微不可寻了，他扫视了一遍下臣，终于开口：“舒爱卿谦虚了，姚幺也算是我看着长大，自小乖巧懂事。”

　　舒轻水闭眼，隐下怒气，淡淡道：“皇上也觉得王大人所言有理，是为王朝着想？”

　　王大人在一边跳脚：“舒大人你何出此言，我自是为王朝着想，绝无二心，反到是舒大人你，莫不是有什么龌龊心思，所以才会这般极力阻拦？自古谣传：肖姓王，姚氏后，一帝一后不可破，王朝方能世代传承。还是你有不臣之心，想王朝毁于此代？”

　　舒轻水冷笑：“王大人身为礼部侍郎，竟连这种街头巷尾的无稽谣言也搬上台面来说。此等谣言，只要有人有心编传，明日就能出一个‘王氏后’来。”

　　“你，你……”王大人气地口不择言，“你大胆。”

　　舒轻水快速道：“你才大胆，竟敢言王朝会毁于皇上之手，难道本朝的繁荣昌盛不是得利于皇上的勤政爱民，英明睿智，而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市井谣言？还是你觉得不管皇上如何圣明，只要他不娶某个女子，肖氏江山就会败于他手？那以后再传出‘王氏后’，‘李氏后’的谣言，皇上是不是得不管对方年龄几何，不管美貌丑陋，不管是前朝余孽还是山野贫女，不管刁钻泼辣还是恶毒阴险，都得一个个娶进来，好不做这个你臆想中的‘祖宗罪人’？如此荒谬，亏王大人你说得出口。”

　　“够了！”高高在上的皇座上，身着金龙王袍的皇帝呵斥到，“本王累了，今日就退朝吧。”起身甩袖走人。他随侍的太监忙跟了上去。

　　殿堂上，朝官一个个退出去，一会儿就走地稀稀落落。舒轻水还站在原地，闭眼执着笏板。有几个同僚经过他身边，还窃窃私语。

　　“不会真让王大人料中了吧，据说他这个名义上的徒弟是个小美人。”

　　“否则姚家那小丫头成了皇后，他就是如同国丈一般的地位，这种好事，他怎么会极力反对？”

　　“就是，怪不得到现在都未娶妻，就守着一个小徒弟，原来如此啊。”

　　“诶？礼部王大人不是据说是左相人马，怎么会不扶持左相孙女容贵妃为后，反而推举姚家那小丫头？”

　　“别胡说，三皇党乱朝之后，皇上最忌朝臣拉党结派，你可不要这么陷害左相，左相曾对王大人有知遇之恩，王大人感恩走得较近些也属常事。”

　　“其实，王大人推举姚幺确实利于朝廷安稳，姚幺孤苦，现在的姚家已经名不符实，她唯一亲近的师父舒轻水在朝中也无派系，以她为后，不怕一家坐大，扰乱朝纲。”

　　“确实如此，看来王大人此举的确是为王朝着想。”

　　舒轻水睁眼，看向已空的皇座，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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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轻水十七岁名动京城，当年因得罪三皇子隐迹，同一年末成为最没权势的四皇子伴读。从此十七岁的少年开始教这个比自己还大了三岁的四皇子，如何运用权势，如何规避争斗，如何积攒势力，如何隐藏实力。就这样，在内宫斗得最凶狠的那几年，四皇子平安地不惹注意地存活下来。直至最后二三皇子联合逼宫，两人死也没想到，本志在必得的一击竟会覆灭在从不曾入他们眼的四弟手里。

　　然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那个人开始明确意识到自己是皇帝这个概念。

　　他享受朝臣的跪拜，享受朝臣高呼万岁，享受这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他不曾因此昏庸，却再也不是那个会欣喜地握着他的手说：“轻水，多亏有你。”的无权无势不受父皇重视的皇子了。

　　他不再跟他平起平坐。即使简衣平服来舒府拜访，他身边的年轻公公也会先跑过去将舒府正堂上那两张并排的椅子一张拉开一点变成下座。第一次，那位年轻公公如此自作聪明，他看见了，却未置一词，径自撩袍往上座坐定。于是，第二次，第三次……后来舒轻水嫌麻烦，让下人打扫时那两张椅子别再摆正，那位公公才尴尬止了先跑的动作。而后那位公公就被调离了他身边，然而椅子却再没摆正。

　　他接受朝臣反对，解除他见君不拜的特权。早就忘了刚登位时，舒轻水依礼叩拜，是他忙扶他起身，拍着他的肩大笑：“你这么拜我，我觉得我都会折寿。真奇怪，我兄长这么多，你还比我小上几岁，我却总有种你才是我真正兄长的错觉。不要拜了，真的别在拜了，我可消受不起。”舒轻水跟他说“于礼不合”。他生气道：“我已是皇帝，难道连让一个人免跪的权利也没有？”后真的力排众议，达成此事。然而不过过了几年而已，对于舒轻水这个在他面前从不行臣礼，也不恭敬小心的“好友”就觉得碍眼了。舒轻水察觉，遣人暗里随意对几位大人提点了几句，第二日就有人朝上异议此事，众人附和，皇上顺水推舟撤销前言。

　　再后来，连舒轻水不自称微臣，他都觉得被冒犯，升起不快。

　　皇帝，毕竟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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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景宫殿廊。

　　皇帝在前面疾步走着，黄公公在他身后不得不小跑跟上。

　　黄公公看向皇帝铁青的脸，小心问到：“皇上何故如此生气？可是朝臣当朝争吵惹您心烦？”

　　皇帝冷笑：“争吵？他那哪是骂的王习礼，分明骂的是我！”

　　黄公公心中一惊，低头默退半步，不敢再语。

　　第十三章 人生大事

　　李又多小心地偷觑他上司的脸色，一派平静，根本看不出朝堂上那么激烈对峙的人会这样就坐在这，淡淡定定地处理着公务。然而他却直觉地觉得这人在生气。他从未见过舒轻水真的生气，即使恩威并施时，那也不过是一种手段，里面的怒意是假的，交心也是假的。然而此刻，他却觉得这个人终于真的生气了。

　　“大人……其实我觉得礼部侍郎王大人并不会真心想让你家姚幺登上后位的，如果成了，他们不但开罪于你，又助长了你的势力，如此，是白白给自己立了一个强敌，得不偿失。”

　　舒轻水淡淡瞟了他一眼：“听你规规矩矩喊我一声大人，还真是少见。”

　　李又多“嘿嘿”讪笑两声。舒轻水此人说不好相处确实不好相处，你再讨好交心，他也不会跟你热络亲近。但说好相处也确实好相处，他从不在乎什么虚礼，也没什么高低贵贱的等级之分，你不必怕什么地方一不小心就冒犯了他。实际上，通过李又多的观察，舒轻水此人，会让他在乎的东西真的很少，功名利禄自不必说，一些清流也都号称自己厌弃这些阿堵物，但那些人总是自视甚高，对方评价稍不称心，就气急跳脚。然对于舒轻水而言，就算有人背地里恶意中伤，谣言四散，他也不以为意。

　　他刚入刑部不久，那时舒轻水已是刑部尚书。当时有很多官员都不满他年纪轻轻一道诏书下来就直任刑部之首。当时一吏部大员背地里编排最盛，甚至在公事上诸多刁难。然舒轻水每次见他也都客客气气，不见异色。那时李又多还当自家上司为大局着想，按捺隐忍，心中十分敬佩。然而，事实从来不是这么光明美好的。后又一次，舒轻水不知从何发现了他这名默默无闻的小吏，要破格直调为他副手，官级直接从不入流品的令吏跳到正四品刑部侍郎。吏部主掌人事，当然不肯歇，那位吏部大员更是极力反对极力阻拦。舒轻水亲自上门拜访那位大员，三次之后，那位大员竟态度巨变，转而成为他升调一事的最大推手。李又多这才了悟，什么隐忍，什么顾全大局，全是自己臆想之物。人家是真不看在眼里，懒得理而已。

　　从此后，李又多也懒得收敛自己的性子，大大咧咧，对着自家上司直接“你”来“你”去，反正人家不在乎，他何必守那么一堆虚礼呢。自从这么着后，省了官腔客套揣测用词，他觉得办事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然此刻，对着那张一派平静的脸，他却不由得小心谨慎地唤出一声“大人”。不过还会损人，那就还好，李又多早练得脸皮极厚，讪笑两声后就凑上去说：“大人要是喜欢听，以后我天天喊就是。”

　　果不其然，舒轻水敬谢不敏地说：“免了。”

　　舒轻水又道：“王大人他们其实跟你刚才一样，知道我会阻止，所以才有胆子把这件事提上去。”

　　李又多刚想说这伙人怎么跟他一样起来，听到后半句有些了悟，思虑道：“那其实姚幺真登上后位，就该他们哭了。所以要是你现在放手不管，就该换他们自己来阻止。反正会跟皇上翻脸，谁搞出来的，谁去翻。”

　　舒轻水闭眼道：“那群蠢货。这事真被提上议程，能做决定的只会是上座那人，他若要促成此事，到时他们再要反悔阻止，也是有心无力。……不过……”舒轻水缓缓睁眼，目光看向遥远虚无，声音淡慢，“那幕后之人，想也是算定此事我绝不会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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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幺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折腾着一朵花。她的思绪飘回郡守府清幽小院里。

　　“即使我这次回到家中又如何，我年纪已不小，总要嫁人的。下次所嫁之人也仍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所求不多，只要一个能让我安心看书之地就好。这里不就正是。我何苦再去嫁入第二个不知如何的他姓家里？那下一家并不一定会允我读医，予我清幽小院，任我不事家务，不催不怨我肚里无息。”那女子柔和一笑，轻理了理发，继续缓缓道，“且若二嫁，名声总不好，我家不是名门富户，当人续弦已是难得，即使丈夫不嫌，入门后想要公婆善待，纯靠运气了。”

　　丫头不服气道：“哪个女子不想要嫁心爱之人，小姐说到底还是被那人害了，只好妥协于此。”

　　姚幺接口道：“要是我有法子让你不但脱离此地，且能自由行走，不再束缚于你爹娘的掌控之下呢？”

　　那女子道：“若我是男子，我可能会游医四方，但我偏生身为女子，我既不会武功，又扮不像男装，又无恒产，且五体不勤。自由行走四方，被暗害在哪条山沟里，倒更为可能。还是前言，既然此地已足我心愿，我何苦再为难自己，另寻麻烦。”

　　“可是，”丫头一跺脚，也不顾外人在场，脱口道，“小姐你顶着郡守夫人的名号，那个坏人哪天想起你来，硬要跟你行房，看你怎么办。”

　　女子翻着书页的手指一僵，她垂眸轻叹道：“我自小就知道我长大后总要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然后成为夫妻。再大一点，开始读医书，才明白何为夫妻之实，原来跟青楼妓女们所做的事是一样的。当时觉得浑身难受，恶心不已。然十几年医书读下来，心渐渐静了，此事本就和吃饭睡觉一样，是人之本能，不必太过区别看待。”女子唇角微勾，还有心情说笑，“即使不静，做了十几年的心理建设，也该差不多了吧。”

　　她这么说，姚幺却不觉得好过一些。嫁人啊……一想到要跟一个自己不认识的男人过一辈子，还要行那苟且之事，姚幺只觉得一个冷战，身上寒毛刺痛，不舒服至极。

　　“嫁人啊……”姚幺口中喃喃，自言自语。为何一定要嫁人呢？现在这样跟师父相依为命，不也挺好。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已无父母，但如果师父为她定下一门亲事，她该如何？姚幺揪下一片花瓣，在指尖揉捏，弄得满指汁水。不愿意啊……那时她撒撒娇闹腾一下，师父心疼她也不会逼她了吧。不对，师父要是真会为她定亲事，肯定会事先征求她意见的，那时就打死不愿意就可以了。她心中笃定，霎时又快乐起来。

　　然而另一个念头又笼罩头上，她可以不嫁，师父以后总要娶妻的吧，那时她可还能被容得下？一想到这个家要再插一个女人进来朝夕相处，姚幺心中堵堵，心情更是低落。狠狠地揪了另一片花瓣，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姚幺叹了口气，把被自己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花轻轻抚平，自言自语道：“已经成这样子了，插瓶已不行了，就委屈你做干花吧。”她随意找了本书，上下垫了宣纸，将花夹了进去。吐吐舌头，将书册塞回了远处。

　　舒轻水带着暮光走进屋，轻笑道：“你在干什么？”

　　姚幺回头，看见她师父回来，高兴地黏扑上去，挽上她师父的胳膊，甜甜道：“师父啊，我能不能不要嫁人？”

　　舒轻水一怔，一瞬间还以为姚幺知道了什么，再一想，今日早朝才议此事，要传出宫门也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得迅速，更不可能就传到了姚幺耳中，遂抚了抚她的发，问到：“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姚幺道：“前几日跟郡守夫人聊了几句，师父可能不知道，那位郡守夫人是代嫁过来的，因为她姐姐誓死不从，迎亲队伍来之前自杀铭志，所以她爹娘就把她送上花轿了。”

　　舒轻水微微皱眉，听姚幺继续说：“虽然听她讲话，对现在的日子过的似没什么不满，但总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深深无力感。师父啊，既然嫁人并不一定会更幸福，为什么爹娘还一定要把女儿嫁出去呢？”

　　“所以师父，我能不能不要嫁人？即使变成老姑娘被人笑话，那也让他们笑去好了，我自己的日子怎么过，不用按他们的想法折腾自己对不对？”姚幺拉着她师父的袖子，眼神亮亮地期盼地望着他，就差身后没有甩小尾巴了。

　　舒轻水被她逗乐了，轻笑一声，抚了抚她的头道：“没人敢笑你老姑娘，你不想嫁，没人能逼你嫁。”话语到最后，竟带上了一分煞气。

　　姚幺开心地蹭了蹭她师父的胳膊：“我就知道师父最好了～”

　　“师父啊，还有一事。”姚幺划着自己鞋尖道，“师父你以后会不会给我娶师娘？”

　　舒轻水一怔，道：“……你……想要我给你娶师娘？”他是听闻单亲的小孩，总会吵着要父或要母，这事总不会晚了那么几年现在落到自己头上了吧……如果真要娶一个，那还真是件麻烦事……

　　结果就听姚幺忙道：“不是不是不是，师父，绝对不是。”看她连说四个“不是”，舒轻水轻笑，等她下言。姚幺道：“我是说，假使师父要娶师娘，师娘不容我……”

　　“赶她出去。”舒轻水一语落定。

　　第十四章 狐朋狗友

　　“我有爹爹！”

　　“我有师父！”

　　“我有娘亲！”

　　“我有师父！”

　　“我有哥哥！”

　　“我有师父！”

　　“我有刘伯！”

　　“我！有！师！父！”

　　“你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你不许跟我抢！你再抢我就叫我爹爹娘亲！”

　　“我有师父！你才干吗抢我的东西！！”

　　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争抢手上的彩色纸鸢，争执不下。姚府现任老爷夫人恭敬客套地伴在一人左右，脸上带着讨好小心的笑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渐渐行来。

　　小男孩看到，高声厉叫：“爹爹！娘亲！她抢我的纸鸢！”

　　姚府老爷夫人听见自家小儿子的叫喊，才注意到这边，吓地脸色苍白。姚府老爷忙上前一把把自己儿子拽开，按着他的头给小女孩赔笑着道歉：“幺……幺儿，你堂弟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小男孩挣扎着不服气道：“明明是她抢我的东西，爹爹你不帮我还骂我？！”

　　小女孩早已一溜跑到她师父身边，拽着她师父的袖摆瞪着男孩道：“胡说，这明明是我伯父你爹爹拿来给我玩的。”

　　小男孩“哇”地一声哭起来：“这是我的，明明是我的，爹爹你怎么把它给这个野丫头。”

　　他爹脸色又变，拉着他猛揪了一下，喝道：“你胡说什么，这么没教养。”他娘忙对这边道歉到：“舒大人，我们以后一定好好管教，好好管教……”

　　小男孩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哭地更厉害了。

　　小女孩脸上愤色未平，故意仰首得意道：“你有爹爹娘亲兄长刘伯又怎么样，我有师父就够了。”

　　她师父轻咳一声：“姚幺，纸鸢还给他吧，你若喜欢，我带你上街去买。”

　　小女孩一听，霎时什么气愤都没了，眼睛亮晶晶地扯着她师父的袖子道：“师父说真的？师父可不能扯谎。”什么纸鸢，布鸢都无所谓了，哪比得上跟师父逛街重要。

　　她师父温和一笑，抚了抚她发道：“我们现在就去可好？”

　　女孩点点头，兴高采烈地跑过去把已有些拉扯变形的纸鸢往哭闹的小男孩面前一放，跑回来扯着她师父的袖子，一步一蹦地离开了。

　　小男孩看着已经坏掉的纸鸢哭得更大声了，他用尽全力哭喊到：“我要叫别人都不要跟你玩了，你个坏蛋！”

　　小女孩回过头来，做了个鬼脸：“谁稀罕。”

　　这一年，姚幺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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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轻水复职之后，姚幺又回到了无所事事的状态。她思考她这个年纪的同龄人在做什么。

　　女红？免了吧。

　　学厨？自己仍有长进空间，不过依她现在的手艺没必要特意去学了吧。

　　扑蝶？那还不如下水扑鱼有趣。

　　带着丫鬟出游？别说她没丫鬟可带，她刚刚才跟师父出游回来，实在提不起那个兴致。

　　……

　　思虑了一圈后，她醒悟那些小姐也都是和自己一样米虫，心下安慰甚许。

　　她又思考了一遍她这个年纪的少爷公子在做什么。最终得出不是用功读书求取功名，就是在玩乐吧，还有些武林中人估计就是在练功了。

　　她自不必求取功名，练成神功盖世也不是她的追求……而玩乐，玩乐，总也得有几个狐朋狗友。蓦然，她想起幼时，本还偶尔跟伯父那边的亲戚友人的小孩玩乐，直到后来她跟名义上的堂弟抢纸鸢，把人抢哭了。那小兔崽子还真说到做到，说服一起玩的小伙伴全都孤立她。

　　不过她倒是无所谓，本来跟那群小孩也不怎么熟，不跟她来往，她也不痛不痒。

　　仔细想想，自己能称得上朋友的，也就小春一个了。如此想来，确实是有些悲剧……脑海中忽然浮现了山上遇到的那群人，虽然相处不过两日，却已觉得比姚府那些相处了十几年的名义上的亲戚还要熟稔。他们……应该也能算得上朋友吧……姚幺默默想……会不会有些自作多情？

　　正当她百无聊赖胡思乱想之时，她收到了一纸书信，由姚家代转过来，竟是来自卞州。

　　她拆信来看，一阵欣喜。几页信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堆，分别几种笔记杂乱记叙，她却看得犹为亲切。从信上得知，司马少羿一行一路游游玩玩，终于再没迷路，最后顺利到了司马府。司马少羿试着向他爷爷探听了姚幺他们两个可能的身份，未想，他爷爷一听“姚幺”此名，立马知道所指为谁。一群人听了高兴，就合计一起写信寄来。于是这封信，当然就寄到了京城姚家。

　　司马信中笑言：没想到，你竟然是如此有名的一个人。

　　而章鸿在信中骂到：好啊，你这丫头，骗我们是猎户女的事情可还没有完，姚家这么大一个目标看你往哪里躲。

　　即使被“骂”，姚幺也觉得很开心。

　　心情大好，姚幺找来纸笔也洋洋洒洒回了一封信，快快乐乐地打算亲自拿着信前往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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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幺回来的途中，有人叫住她：“姚幺，你可是姚幺？”

　　她回头，一个陌生的少年人。

　　那少年人道：“我是张陌，小时我父亲和你伯父常有来往，我也经常来玩，你不记得我了吗？”

　　姚幺不好意思说真不记得，也不好意思告诉他，她这个不经常去姚府的人，不觉得“经常去姚府”会跟“与她认识”有必然联系。

　　那少年人惊喜热络道：“你变了好多，我都认不出你了。”然后细数了他们相遇相玩的一堆细节。姚幺听着听着恍然醒悟：“后来，是不是你们跟着我那‘堂弟’在街上截住了我，一起向我宣告以后绝对再也不跟我玩了？”

　　少年人尴尬脸红：“那，那是年少时做的傻事，你别介意。”

　　姚幺笑到：“我要感谢你们才是，要不是你们气势汹汹地围着我，小春也不会以为我被欺负，而把我救出重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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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幺回想起那日她被堂弟一纸爪爬一样的字约出门。到了约定地点，就见堂弟孩子王一样带着一群孩子把她逼到角落，团团围住，示威一般宣告到：“我们要跟你断交，以后都不跟你一起玩了。”小姚幺感觉莫名其妙地眨眨眼，那群孩子里面确实有几个有些面熟，但更多的是毫无印象。原本就没一起玩过……何来断交？

　　街上虽人来人往，但小孩子吵架，无人关心。

　　正当小姚幺思考着怎么脱身之际，却有一声轻笑传来，一个带着香风的女子挤进了孩子的包围圈，笑着拉起她的手道：“原来是上次那位小小姐，他们不跟你玩，我跟你玩可好？”

　　小姚幺认出了她，指着她道：“哦，乱丢手帕的漂亮姐姐。”

　　女子比之当时，成熟了不少，却也少了些风尘气，反而更清纯可怜了些，眉梢眼角流转时才隐隐显出暗藏的媚意，让人第一眼生怜，第二眼被惑，防不胜防。

　　“我才，没，有，乱，丢，手，帕。”女子眯起眼一字一顿道。姚幺立马道：“漂亮姐姐，凶凶地就不漂亮了哦。”女子闻言脸色一敛，掩唇幽怨望来，“真是不解风情的师徒俩，那块手绢我可是捡了回去，还裱了起来，你可要看？”

　　小姚幺点点头，拉着女子的袖子由她领出了孩子们的包围圈。

　　后来小春可不敢真把她一小女孩带往妓院，借口天色已晚，帕子下次再看，将她送回了家。却不了几日后，姚幺自个儿摸了过来，直接坐在她屋内床上荡着两条腿等她，吓得她半死。姚幺还在那得意地笑，然后高高兴兴看了那块被裱起来的帕子，满足了好奇心。

　　事后小春好奇她一个小女孩怎么溜进来的，还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房间。小姚幺开开心心地指了指她屋子通往后院的窗户外：“我问的那位好心的大叔。”然后小春汗颜地看见两个护院倒在地上，昏睡不醒。

　　小春道：“怪不得，那时你那么乖乖地跟我走，也不怕我是坏人。”

　　小姚幺奇怪地回：“小春那时不是担心我受欺负才过来帮我解围的吗？怎么会是坏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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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幺儿，怎么提起了我？”一声轻笑，带着微怯的笑容，一个看似小家碧玉弱质可怜的女子出现姚幺身后。带着胭脂香，面上妆容淡雅，看得那个少年人呆了呆。

　　姚幺回头拉着她笑道：“小春，当然是想起了你的好。”

　　小春道：“就你嘴甜。这位是……？”

　　“张陌，我叫张陌。”少年人忙回到，“不知小姐贵姓？”

　　小春以袖掩面，怯怯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妾身春花，卑贱之人，不配有姓。”

　　小春曾向姚幺抱怨“春花秋月”，不管她叫“春秋”还是“花月”都会风雅几分，为什么她要叫“春花”呢？……害她每次介绍自己都忍不住以袖掩面，真是丢脸。

　　少年人呆了呆，继而笑道：“小姐说笑了，怎么会不配有姓，不知小姐哪里人士？”

　　“洛华楼。”

　　“什么？”

　　“就前面街角的洛华楼，公子可是还没去过？”

　　“你！……你们！……”那位少年人猛抽一口气，像是吓得不轻，“小时候姚东说你压根不是他们姚家的人，是有爹生没娘养的野丫头竟然是真的！你竟然堕落到去那种地方！”少年人像见鬼似的，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们回身跑掉了。

　　“怎么尽是这种货色……”小春无辜委屈道，“小幺儿，我似乎不小心毁了你的清誉呢。”

　　姚幺无所谓道：“洛华楼我确实常常去啊，他说的也没错。”

　　小春摇头感叹：“小幺儿，男人看来看去还是你师父最好。你这么整天盯着他，其他男人可还怎么入你眼？以后你可怎么嫁得出去？”

　　第十五章 不亦乐乎

　　姚幺笑道：“嫁不出去，让师父养我一辈子，他应该也是肯的。”

　　小春怨怨地看着她：“你不嫁，他不娶，这不是要哭死一大堆的男女。”说着，伸手捏上她的脸，“上天难得捏了你们两个俊人儿，怎好如此浪费。”

　　姚幺笑着躲开：“反正别人哭不哭死，也不关我俩的事，对不对？”

　　小春叹了一声：“你们两个真真个都是铁心人，却偏生都长了一副好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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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卞州那封信寄来，才过三日，姚幺竟又收到了一封信。算算时日，她那封信也该还在半途，当然不可能是她那封信的回信。然而那信却还是从卞州而来。

　　姚幺拆信展读，更是心中暖暖。原来司马他们等不及十天半个月来回一封，故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隔个三日就寄一封，这样双方通信，每隔三日就能收到来信，不让等信觉得太过辛苦。姚幺自然高兴。

　　前几日的笔墨还搁在几案上未曾收拾，姚幺跑出去，拿叶子在院中小湖里舀了一叶的水，小心捧回来。叶儿碧绿，她倾手，水顺着叶尖滑到干涸的墨砚里，深深地晕开一圈。她执起墨，左手捏起右袖，慢慢把墨研开。她很久都没这么认真地做这些事情了，现在却觉得提笔写字的前期准备工作都做得很开心，怀着隐隐地雀跃期待之意。

　　但她坐定，提笔落墨前，却托了腮，看着窗外发起了呆。十几年过去，舒府不经养护的窗棂已有些老旧掉漆，跟窗外的杂草野树一映，倒更有一份苍芒风情。窗外湖心，她跟师父出门前的小船果然已漂到了湖心，在那荡荡悠悠，船沿还立着一只鸟，在那梳羽。她不由得笑，看着什么都是欢喜。犹如幼时，她师父给她布置书写功课，她也这样执着笔，看着窗外发着呆，想着写些什么为好。然后静静看着看着，明明月月看日日看，已看了千万遍的舒府，总会让她又看见很多平时不怎么会注意的东西。然后觉得什么都是新奇。

　　姚幺像小时写功课一样落笔写到：“今日，晴好，我家湖心的小船上停了一只鸟……”一番羽色描写，然后结笔到，“也不知是何种鸟。”姚幺暗吐了吐舌头，不知这么会不会太混，然后取过下一张纸，“昨日遇到小春，小春此人非常有趣……她住在洛华楼，要是你们来京城玩，我可以带你们去串串门，看她裱的一块被车轮压过的手绢……不过我向来是从后门进的，你们要是想从前门进也不是不可以，但要自备好银两。……”

　　所以当两个月后，司马一群兴致勃勃地来到京城，由姚幺领着去串小春所住的洛华楼的门，就看到闹市街角，一幢装修精致过头的二层小楼，张灯结彩犹如过节，一群莺莺燕燕姹紫嫣红对着街边媚笑。

　　司马少羿愣愣在十米开外注视了会儿，汗颜道：“你朋友那儿，我们还是以后再串门吧。”

　　姚幺闷笑道：“我可是已告诉小春有朋友要来哦，你们不去小春会哭的哦。”

　　史轻侯一展折扇，一副风流公子的气派，单负手道：“不过是青楼而已，去去去，一定要去，看小爷迷地她们都**。”

　　小芸已红通了脸色，偷偷拉拉姚幺衣袖，可怜兮兮地摇摇头。

　　“你啊，你这丫头坏死了。”“啪”姚幺被章鸿在脑袋瓜上敲了一个栗子。

　　姚幺抱头却还是笑：“鸿姐姐，这次我可没说一个字的谎话。”

　　“小幺儿你骗人还用得着说谎话吗？”一个声音轻轻柔柔地传来，带过一阵香风。司马他们回头，就看见一个看上去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女子轻摇团扇，微微笑着，如邻家姐姐一般，颊上带晕，若隐着淡淡羞怯。

　　司马一行看到洛华楼就知道小春的身份，原本想着该如那群莺莺燕燕一样看到一个妩媚艳丽的女子，于是看到小春这副邻家女儿的样子都呆了呆。

　　“小春～”姚幺笑到，“看来你家他们是不敢进去了。”

　　小春掩唇轻笑：“他们看到这青楼妓院没像上次那个张陌一样吓跑了去，已是不错。难道还跟着你胡闹不成？”

　　姚幺不服道：“我不过是串个门而已，哪里胡闹了。”

　　“你可是每次占我的房间占我的人，未付过一文钱，妈妈暗里可是很不高兴的。”

　　姚幺脸皮厚厚讪笑道：“小春你高兴就可以了。”

　　小春摇着团扇，想想点了点头：“这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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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那宝贝徒弟一事，礼部王大人又找机会提起三次，次次都被皇上以一句‘以后再议’给压了下来……你说，此事算不算就这么了了？”李又多坐在他上司的桌案前，架着一只脚，晃荡晃荡，脸上到是皱眉正色十分认真。

　　舒轻水淡淡道：“他只是压了下来，可没有回绝。”

　　李又多道：“可他若是想这事成，应下来就是，若不想成，又何必拖着？”说完捂了嘴，被自家上司带坏了，这么“他”来“他”去地议论上意是为大不敬啊。

　　舒轻水瞥了他一眼道：“若你今天想吃个果子，然而每当你要咬时，你家人都会为要不要咬大吵一架，你当如何？”

　　“大不了今天不吃了呗。”李又多答，然后默默道，“你家姚幺在皇帝眼里就值一个果子啊……”

　　“只不过这个果子有谣传吃了后能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老。你可舍得丢？”

　　李又多更默默道：“确实不怎么舍得。”

　　舒轻水批阅过一份公文，将之搁自旁边，另起了个话头：“那边的动静你可查到什么？”

　　李又多无奈道：“怎么早先没想到建立个情报网，在各部安插些暗桩什么的。我关系网再广，大都也只是些表面客套，要从他们嘴里套出情报可是真难。”李又多突然凑上去神秘道：“官场中隐隐风传，朝廷本身有个不具名的府部，专事刺探情报。若能找到其中一员进行收买，这情报可就来得容易得多了。总比我这外行人，无头苍蝇似地乱钻强。”

　　舒轻水点点头：“那你去找吧。收买费用记入宴饮应酬开支。”

　　李又多颓然道：“你是当真？”

　　舒轻水轻轻一笑，未作答。

　　李又多也知自己这法子有些异想天开痴人说梦了，“风传”“不具名”，他连普通人的情报都套不出来，怎去想法子套到这群人的所在。“虽然那事上进度还没有，不过其他乱七八糟的消息我这段时间倒是听到很多。”

　　“说来听听。”

　　李又多回顾四周，然后悄声道：“我从调任上来的宋文书那得到一个不怎么确切的消息，他任汉乌县丞时，汉乌曾一下子涌入十几个流民。经盘问得知，隔壁三十里开外的花莞县闹了饥荒，起了暴乱，连县丞都被杀了。”

　　舒轻水闻言皱眉。

　　李又多又道：“他本想派人查探，却那么凑巧接到调任的命令，只得收拾行装速来京城。到了这边上任后，他倒也规规矩矩把这事通报了上司。后过了几日，接到上司回言说已派人查探过，花莞一切正常，当是那几个流民做了什么恶事窜逃，故编了这个借口躲避嫌疑。宋文书原去汉乌上任前，与我颇有私交，所以这次我约他喝酒，笑问近来有何异常之事，他就忍不住跟我说了。虽然他也觉得，花莞若真发生暴乱，也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不传出。确实，说是造谣生事比较可信些。”李又多“嘿嘿”笑了两声，“你就当个故事听了，我也觉得说此事属于谣言比较可能。”

　　舒轻水此时却开了口，盯着他道：“若有上面的人动手封了消息，你道会如何？”

　　李又多闻言怔了怔，突然觉得可怕了起来：“可是封锁一场暴动的消息，能干得成什么？”

　　舒轻水道：“你该问‘想要什么’。”他淡淡道，“许是一个理由，一块地域，一些易于控制的暴民，或是隐藏一个缘由，一些罪责，一类当地的产物……”李又多听得浑身发寒，舒轻水说的这些联系起来怎么听怎么像一个阴谋，而他们这些人却还整日碌碌处事，丝毫无知？

　　舒轻水笑道：“你可知道我这次为什么会提早回来，提前复职？”

　　李又多直觉问：“为什么？”难道不是玩够了，体谅他这下属水深火热，难得好心前来换班？

　　舒轻水垂眸看向下一份文书，提起墨笔批阅道：“因为，有人不想我回朝。”

　　李又多瞪大眼睛，张着嘴一脸呆样。

　　舒轻水头也未抬，又道：“所以我来看看，到底是谁，为了什么，想要我休满三个月的停职期。”

　　用心险恶啊，李又多心里暗骂，那个人真是用心险恶啊。一定是他的敌人想累死他，下的阴谋。

　　第十六章 此地有珍馐

　　“听闻，司马家那位小少爷在这个关头闯入了京城？”

　　“确实如此，这几日那一群少年人还在街上大摇大摆地逛。”

　　“哈哈哈，”苍劲的笑声肆意充斥着密间，“此乃天助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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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珍馐斋。

　　珍馐斋是京城一家不算大的酒楼，但胜在甜品精致，装修清雅，所以一直是一些名门淑媛的爱处。名门淑媛爱来了，一些风流公子也就爱往这里钻了。以前恭大人那独子恭家少爷也是如此。醉翁之意不在酒，公子少爷们来酒楼只为美人不为食。

　　此时姚幺他们一群就在此，点了一堆点心，各式各样花色各异摆了满满一桌子。

　　姚幺招呼道：“看中哪样自便就是。”

　　史轻侯一手拿着一块花形点心塞嘴里，一边口齿不清道：“你们女孩子就是爱点那么多东西，怎吃得完，咳。”被章鸿后脑勺狠拍了一记，差点噎着。

　　恭齐宇一脚迈上楼梯口最后一步台阶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伸出的脚默默收了回去，开始想要踮脚往后退，却见姚幺刚好转过头，笑得明丽动人，亮光四射道：“恭少爷，好巧，这次伤好利索了？”

　　恭齐宇原地打了个寒战，默默地又把脚迈回来，上了楼梯，一路不紧不慢，脸上保持温和微笑地来到姚幺他们面前，对着姚幺深深一揖，喊了一声：“大姐大。”后又对其他人也深深一揖：“在下恭齐宇。”姿态端庄，言语得体，眼睛没有乱瞟。

　　姚幺对此深为满意，却不知恭齐宇这一套做下来已是一后背的汗，心里泪流不止。

　　“恭少爷。”一个轻柔的声音带着笑唤了他一声。恭齐宇霎时痛苦记忆扑面而来，心中酸涩都快哭了出来，他僵硬着笑容，转过身，又规矩施了一礼：“小春姑娘。”他一边做一边不断审视自己，嗯，胳膊应该抬到位了，笑容弧度应该也适度，声音应该够温和了，眼睛刚刚有平静地扫过一眼，没有过于急色样也没有冷淡感……爹爹，娘亲，呜，我要回家……

　　司马少羿友善道：“这位是你的朋友？”姚幺轻咳一声：“呃……是吧。”

　　马力已对恭齐宇回了一礼，友好攀谈了起来。章鸿白瞟了一眼咳地乱七八糟手忙脚乱地给自己顺气的史轻侯道：“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这猴子样。”

　　连小芸都怯怯地柔柔笑着跟他道了一声“好”。

　　恭齐宇苦涩的小心灵瞬时得到了拯救，那一瞬间他觉得一切的苦难都得到了升华。

　　姚幺亲挑了一碟茶点递到他手上道：“一起吃吧，大家坐下来边吃边聊。”恭齐宇想起三个多月前自个儿带着家丁上了珍馐斋，看见姚幺一个人坐在靠窗吃着茶点发着呆，于是淫笑着硬要跟人家坐一桌，被嫌弃后还想直接把人家抢回去，更口出秽言，结果被人家直接一把甩出去的行为真是蠢毙了。

　　司马少羿闻言也招呼大家坐下，状若不经意地瞄了恭齐宇手上那碟茶点一眼。小芸应司马的招呼坐下，脸蛋儿粉扑扑的，煞是娇羞可爱。一切落在小春的眼里，她团扇掩唇，了然于心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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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部的一隅，众人皆忙地水深火热时，总有几个吃闲饭的在一边晾着没事干的。李又多今日有幸荣升其中一员，这还是得了上司的特别恩准，所谓奉命混水摸鱼。

　　“我说李又多啊，这段时间你好像在到处打听消息。查这查那的，你们刑部什么时候直接干起查案的来了？”被请来陪同磕瓜子聊天的某官员唠唠道。

　　李又多给自个儿扔了一颗瓜子肉：“你不知道我上司停职那段时间我过得有多凄惨，这会儿我不多听点八卦趣事滋润下自个儿，我怎么元气回来？”

　　那官员“切”了声：“你这性子，上辈子一定是个多嘴的三姑六婆。”

　　“三姑六婆倒无所谓，我可不多嘴。说吧，我就听个热闹。反正也就是些风传，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也知道你不说憋地慌。”

　　那官员沉吟了一会儿，神神秘秘道：“你知不知道花莞？”

　　李又多心里一惊，脸上暗作镇定道：“知道，不就一个小县城嘛，它的事要大能大到哪儿去？”

　　那官员道：“花莞确实不怎么重要，但你记不记得花莞旁边是什么地方？”

　　“不是汉乌吗？我老友宋文书不是刚从那做官调回来嘛。”

　　那官员嗤笑了下，摇头道：“错了，是另一边，你再想想那里是谁的属地？”

　　李又多苦笑道：“你这不是难为我嘛，那些县县郡郡的位置我可没法一个个背下来。”

　　官员道：“卞州。是司马大将军的属地——卞州。”

　　李又多一震，脸上却还做满不在乎道：“旁边是卞州又如何？卞州旁边的小县城多的是。”

　　那官员得意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卞州附近县城确实多，但都是些小路小道甚至山野，只有花莞有官道，直通京城……”那官员故意顿了顿，然后道，“可通十万大军。”

　　李又多磕瓜子的动作也停下了，呆愣愣地看着他。那官员见李又多终于给怔住了，更为得意：“所以据说花莞现在不太平，但消息递不进去，里面消息也传不出来，不知到底如何了。”

　　“所以说那调查后得出的‘一切正常’的结果是假？”

　　“嘿嘿，这你就问对人了，你说的那宋文书通报此事时，我也在场，刘大人当场委托我代办，结果一天后，我还没来得及干什么，就接到通知说已经收到消息一切正常了，命我不必再查。结果嘿，我那天一时兴起，还是派了人传了消息，结果到现在都没收到回言，你说是不是消息不通？”

　　“你平时叫你多传个话都懒地干，这次怎么突然勤快了？”

　　那官员晃荡晃荡腿，悠哉悠哉道：“闲地多了，有时也会想振奋一下。这不，李又多你才半闲不闲了两个月，就急着到处找八卦听热闹了。”

　　李又多灌下一口茶，“嘿嘿”陪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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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幺拜别司马他们回到舒府时已过了晚膳。下午吃了过多的点心，她倒也不饿，想着今天的晚饭省了，她走进了院落。

　　院落卧室书房客房连成一篇，因为舒府人本来就不多，故也没分得那么清，不管是主人下人都各自选了一间自己顺眼的住下，用着，其他的就让它们闲置着蒙尘。

　　进来时正堂没人在用膳，那此刻师父应该就在书房，也不知吃过晚饭了没。保不齐自己没回来吃，她师父就忘掉有吃饭这回事了。

　　她走近书房，却发现了谈话声，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猫腰着摸过去，侧耳偷听了起来。

　　里面是师父跟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她回忆了下，应该是李又多。什么事在刑部谈不完，还要下班来谈？

　　她听见她师父道：“所以你是说朝廷里风传司马府有叛乱之意？”

　　“我只听一个这么说，也无法确实。你知道那个人一向好夸大其词，讲一些神神叨叨的事，他说的也做不得真。”

　　“这次恐怕不管他猜的也好，听来的也好，司马家跟朝廷的这一场摩擦在所难免……司马家拥兵自重，朝廷早想削弱其兵权。而司马家驻守卞州，家族已太过庞大，对朝廷也是颇有忌惮，兵权是他们安身立命之护符，绝不敢轻易放回的。更何况司马少爷来到了京城，随便被谁抓去了一利用……”

　　姚幺听地心里一惊，偷偷又溜回去，在马厩挑了一匹马，向司马他们所住客栈奔去。

　　舒轻水淡淡看了一眼门外，收回了目光，继续接话：“就怕有人想拿此事逼司马家叛乱。”

　　李又多道：“那我们当如何？”

　　“静观其变。”

　　突然有下人来敲门，说宫里来人，请主子去出迎。

　　舒轻水一人衣袖带风地来到府门前，对来人恭谨施了一礼。

　　那人用尖细的嗓音叫道：“传皇上口谕，宣舒大人觐见。”

　　第十七章 一夫当关

　　小春领着那群少年人回了他们所住的客栈，前几日都是姚幺送他们回来的，说是怕他们迷路。那几个人能跟姚幺多相处一程当然好，也不推脱，于是就养成了每日送回的习惯。

　　今日散地晚了，小春就让姚幺先回去，自己来做这个引路人。

　　小春把他们一个个送上楼，故意落了几步，对正要一步迈上去的司马少羿轻柔唤了一声：“司马公子。”

　　司马少羿定住脚步回头，疑惑问到：“何事？”

　　小春温柔笑笑，纯良无辜如邻家姐姐。她问：“你可是喜欢小幺儿？”

　　司马少羿脸红了一红，却道：“我觉得此事不劳小春姑娘过问。”

　　小春闻言也未生气，又问：“你觉得跟随着你的轻芸姑娘如何？”

　　司马少羿有些不高兴了：“不知此问何意？”

　　小春团扇轻摇，柔柔笑道：“轻芸姑娘甚合我意，含羞带怯，惹人怜爱，我学一辈子也学不真她的一半。如此难得的佳人儿，故不想她伤心。”

　　司马少羿道：“我只当她是轻侯的妹妹，别无他想。小春姑娘也当知道，感情之事无法勉强。”

　　小春摇了摇头，唇边含笑道：“你若让她伤心，你自己也要伤心了。感情之事无法勉强，你也当知道。”

　　司马少羿有些不服：“事无绝对，我可有哪儿不好？”

　　“少年人傲气是好事，”小春手指点唇，轻轻道，“小幺儿身边立着个舒轻水，你道，你还有哪儿好？”

　　司马少羿怔愣住：“可，可他是她师父！”

　　小春柔柔笑道：“那又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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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轻水跟着那位公公来到皇城，未进宫门就见暮时的宫门口集结了黑压压一片执械军士。

　　皇帝坐在辇车上看着他道：“舒爱卿。”

　　一片暮色昏黄中，黑马黑甲，形成一种迫人的气势。

　　舒轻水抬头，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皇帝身边的左相及若干大臣，袍摆一撩，跪拜道：“参见皇上。”

　　辇车上的皇帝做了个手势：“平身吧。”

　　“卞州司马府，或有叛君之意，据闻司马少羿近日已到京城，传令下去，即刻缉拿。”

　　黑马黑甲的军士们，持器道：“是！”喊声震天，惊了一树飞鸟。

　　各路人马分配下去，分别守住东南西北四个城门。而皇帝跟左相等，则领人直扑司马少羿所住客栈。

　　一片马蹄交乱中，舒轻水又恭敬一礼，淡淡问到：“不知皇上唤我来所为何事？”

　　皇帝看舒轻水平平淡淡的脸色，不知是何心思。他道：“舒爱卿武艺高强，场上军士莫有能比者，当然是望爱卿协助此次缉捕。”领头的几位将军副将对看一眼，眸中都有些不屑冷嘲。

　　舒轻水一礼道：“微臣领旨。”然后他道，“那臣就请领三十铁骑把守东门。”

　　皇帝点了点头，未等发话，左相在皇帝耳边上奏道：“启禀皇上，舒大人毕竟是文官，由他领兵，恐底下将士不服，不如按原先计划让董都尉和陈副将一块去，也好协助舒大人。”

　　皇帝道：“就这么办吧。”

　　马上，就有下士给舒轻水牵来一匹马，也是通体漆黑。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流畅，不见一点迟疑，调转马头就要领着将士往东城门而去。

　　皇帝看着他白衣黑马，想起青少年时那人也是如此急行于前，为自己辟道，教自己骑射。他闭了闭眼，忍不住唤道：“舒爱卿。”

　　舒轻水调转马头，问到：“皇上还有何事？”声音淡淡，语气不温不火。

　　这个人，一向都是如此轻慢的态度，惹人恼怒。

　　皇帝又闭了闭眼，道：“你不劝我？”

　　如此的“或有叛君之意”，如此的不清不楚，如此的劳师动众，如此的……不理后果。

　　他已演练数十种理由来应对舒轻水的质问，舒轻水却一字不提，只顺从领命而已。

　　皇帝此言一出，众大臣皆面面相觑，面露惊疑之色。

　　然舒轻水只是淡淡答到：“皇上决心已定，我又何必无谓劝说？”言罢，领兵向东门奔驰而去。

　　皇帝看着他绝尘而去的人影，脸上阴晴不定。左相担忧道：“皇上……”

　　皇帝道：“无事，我们也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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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少羿他们一个个都是被姚幺从房门里直闯进去拉出来的。那时史轻侯叫了水，正打算舒舒服服泡个澡，被姚幺这一闯，吓地“啊”地大叫了一声，忙抓起衣服遮到身前。姚幺喝道：“叫什么叫？！你衣服还没脱呢。”史轻侯一看，诶？确实。手里抓的不过是想要换上的外裳而已。

　　姚幺催着让他们快点收拾，骑马出城。

　　路上一路奔驰，一路简短地讲了下大概经过。

　　司马少羿脸色大变，他想起无怪乎他和朋友到家没多久，爷爷就催他出门继续游历，让他少说三五个月再回来。未想他自己却带着朋友闯进人家网里了。

　　章鸿道：“你确定宫里那帮人就会因为这些揣测跑来抓人？”

　　姚幺答：“只要有人有心，假的也给你弄成真的，师父也由此担心的话，十有八九会成真。总归早些出城安心些，省得被人瓮中捉鳖。”

　　史轻侯道：“那我们为什么要跟着一起跑？一群人不会目标太过显眼吗？”

　　姚幺道：“你要是愿意留下来被扣个同党罪名，你留下来慢吞吞呆着也没关系。”

　　“那你呢？可是跟我们一起逃？”司马少羿总算已镇静下来，开始思考他们这一群人的处境，“你如此帮我们出逃，若上面真要清算下来，你也难免落个同党的罪名。”

　　姚幺摇头道：“我不走，师父在这儿。你们若今天出了城，我回去装作无事，一概否认到底，反而不会有事，反正到时真有什么破绽师父会帮我遮掩。”

　　司马少羿还要道：“可是……”

　　话未出口，被姚幺打断。姚幺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手中缰绳，道：“就快到了，前面就是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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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城门不远处，三十铁骑整齐排列，马头高耸，将士神情肃穆，整装待发，威严不可逼视。

　　董都尉拎着缰绳，客套笑道：“舒大人这马还骑得习惯不？”

　　舒轻水直视来路，手中稳着马缰，头也不回地轻点了点，道：“尚可。”

　　董都尉面色有些不高兴，却还是客气笑道：“这马是我们骠骑卫的特训军马，每一批都是挑的性烈的纯血马驹，由训马者惯着它们的野性训大来，所以舒大人新上马觉得操控不顺也是应该的。”一番话里看似好心，却是带了刺了。

　　舒轻水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多谢董都尉关心。”

　　一拳不轻不重地打进棉花里，董都尉有些不着力的感觉，他继续道：“据说舒大人武艺皆在我们之上？怎做了个文官？”

　　舒轻水很久都没回言，当董都尉忍不住想发飙时，只听他慢慢道：“听说都尉训马训得极好，也不见都尉去做马官。”

　　董都尉被那话一噎，气地想破口骂娘。他还没说话，他身边陈副官就抢言道：“你拿都尉与马官来比文官与武官，不知舒大人可是看不起我们这些武夫？”

　　舒轻水温和笑了笑，答道：“文武之别，又岂只是会不会武之别。我从文，可领刑部。从武，除了单枪匹马逞个人之能外，哪能像董都尉一样统领数千精兵在内可守护城重任，在外可冲杀敌营如入无人之境？故要我弃文从武，那可比董大人弃都尉从马官还犹有不及。”

　　董都尉这话听地窝心了，笑道：“呵呵，舒大人也是明理之人啊。”

　　舒轻水又礼貌回了一笑，继续回过头，望向来路。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

　　董都尉脸上露出欣喜笑容，道：“舒大人果然神机妙算啊，今日就借了你这好彩头，抓住叛党，有你一份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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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的昏黄，已变成灰蒙蒙的天色。

　　前面已影影绰绰看不清树影枝叶。

　　姚幺一行人策马急驰而来，马蹄激起地上的烟尘。

　　一列队黑马黑甲的将士在前面静静地等着他们，如伏虎守着猎物。

　　姚幺心知要糟，然而此刻回头也已晚了。

　　她盯着众将士前那一袭白衣的男子，咬了咬牙低声道：“全力冲过去。”

　　董都尉戏笑着看着那群小鱼直愣愣地冲进自己的网兜，神情兴奋得意中也暗暗戒备舒轻水。他知道左相叫他跟着的意思，与其说是协助舒轻水，还不如说是监视舒轻水。舒轻水要是真留下了什么把柄罪证，他也好做个见证。

　　但他觉得如此情况下，即使舒轻水想做什么，也无能为力了。他想不通，其实即使只由他骠骑卫的三十铁骑守着，舒轻水一个人还能搞出什么小动作来？他的这些下属可是真正沙场磨练出来的精兵，真正只认军令不认官职的铁血汉子。几个小孩子而已，他骠骑卫三两个下属就能搞定。

　　眼见着那几人策马从他们面前的官道上冲过来，只听为首的少女喊到：“师父，替我拦他们一拦！”

　　拦他们一拦？董都尉本立时要发令追截，却被这话引地差点发笑。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他却笑不出来了，他看见舒轻水真的调转马头，垂眼淡漠地挡在他们面前，缓缓抽出了剑。

　　剑光清冷，映得舒轻水面如霜雪。

　　他真要拦？

　　董都尉目瞪口呆：他莫不是疯了?

　　第十八章 何以收尾

　　当皇帝的辇车赶到东城门时，只有一人白衣而立。

　　晚风抚过，衣袂翩翩，剑不染血。

　　“舒轻水。”皇帝咬牙暗念。

　　左相看着一地的黑甲兵士，惊疑不已。

　　“怎么一回事？”他问到，渐渐发现那群兵士里有人动了动身，他才稍稍安心了些——不是死人。

　　一个人狼狈地爬了起来，几乎滚着来到皇帝的车辇下：“皇，皇上，舒大人他……”赫然就是董都尉。此刻他一身尘土，原本威武的铠甲七零八落地挂在身上，眼神里惊魂未定，他一手指着舒轻水，想上告什么，却禁不住牙齿打架，口不成言。

　　左相关心道：“究竟怎么一回事？可伤着哪了？”

　　董都尉眼里惊神未收，胡乱摸了摸身上答到：“倒，倒未伤着哪里。”

　　这个人真是疯子。那丫头叫他拦，他当真只是拦了一下。没有杀人，也没有伤人分毫，连马也未死一匹。他从刚开始的蔑视，到看见他惊人武艺的惊惧，再到发现他不伤人时的侥幸乘机，到奋起拼命，再到无力。他这一列卫队，攻退守合，无一不是井然有序，列阵开来，就是百人之军也无法一时突围。他不相信这样的队伍竟然就被一个人轻轻松松拦了下来，他不相信他们拼命的攻势，能让人以不伤人也不伤己的方式拦下来，他更不相信自己的骠骑卫会被打到斗志全无。

　　他的骠骑卫可战死，却不可败退。这是他的信念，也是他骠骑卫的信念，然而今日打到后来他却不想再战，因为只是徒劳而已。那种无力感消磨了他全部的斗志。他觉得铠甲好重，胳膊好累，意识迷糊之际，连手中重剑也想一丢了之。

　　为何会如此？怎么会如此？

　　这种无力对他来说比看见战场上的血腥杀戮死亡还要恐怖。

　　“哦？真没伤着？那这班兄弟是怎么回事？”左相关心的声音如慈父般抚慰了董都尉，他心头一软，一个大男人竟就差点当场哭将出来。场上躺着黑甲士兵们也都呻吟着慢慢地爬起来，歪歪扭扭地站成队列，垂首等罚。董都尉简短地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自东门出城不到五里就是一片山野，连通子诸，墨阳，弘通，六郁四郡，再要搜寻，恐怕就难了。”左相摇头担忧道。

　　皇帝喝骂到：“舒轻水，你为了那丫头，真是胆大包天！还不跪下！”

　　始终站立着的那人，缓缓转过身，一屈膝，几乎是跌跪在了地上，膝盖与地面接触的那一声响，听着都生疼。那人垂着首，不言不语。

　　皇帝更是火大：“你可知罪？！”

　　沉默，随行的大臣都开始窃窃私语。平日里舒轻水就仗着皇帝近臣，态度轻慢，然没想到都现在这时候了，他对皇帝的问责还能爱理不理，的确“勇气可嘉”。更有人窃喜，原本只想些微离间舒轻水和皇帝，没想到能做到这种地步。

　　直到许久，才听见舒轻水淡淡答了声：“是。”

　　舒轻水也不是神，内力耗地太过，丹田处尽是空荡荡地剜疼，他的状态并没比那些士兵好多少，累地太狠，先前更是连话都一时说不出来了。

　　“你抗旨不遵，反多加阻挠，罪不可赦。你暂代骠骑卫领军之职，也应处予军法。来人呐，拖下去打二十军棍。”

　　抗旨并放走叛党家少主就打二十军棍？这处罚会不会太便宜了点？何况舒轻水那一身武攻修为，还怕区区二十军棍？这是一众大臣心里共同的想法。

　　然而皇帝下一句，他们想也未想到：“你既然这么爱管闲事，刑部尚书也不用当了，打完军棍，直接去花莞走马上任吧。限你五日内到任，否则姚幺所做的事我一并清算。”从刑部尚书到小小县丞，连降六级，已跟丢官无二。

　　左相轻咳一声：“皇上，舒大人虽有忤逆之意，然他未伤人分毫，也是很知轻重，不如……”

　　皇帝却未听他所言，直接朝着下面呵斥道：“还不动手？！”然后一甩袖，对驾车人道，“我们走。”

　　皇帝车辇在前，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回行去。

　　留下两个军士，一个站立舒轻水一边，道：“舒大人，得罪了。”

　　舒轻水点了点头，解开衣衫，赤露上身，闭眼等着脊背上预料中的疼痛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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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幺将司马一行送至山林，为怕他们重蹈覆辙——迷路，用小芸随行所带的胭脂眉笔草绘了地图，然后调转马头，就要回去。

　　司马少羿拦在她身前，呵问道：“你想干什么？！”

　　姚幺本来就心急如焚，送他们到此已是耐心告磬，挥手道：“我要回去。”

　　众人皆惊，皆劝到此时回去与送死无异。

　　姚幺道：“放心，我保证不会贸贸然冲上去送死。”

　　章鸿问：“你的武功可是你师父所教？”记得几个月前在山野时，她还信誓旦旦地说姚幺的师父没有武功，可这次当姚幺说出“师父，替我拦他们一拦！”她还没反应过来所谓的“拦”是怎么个拦法就从那堆人面前骑马狂奔而过，然而她还是回头看到了那一掠而起的惊鸿般的白影。

　　出神入化，已臻至境。

　　人练武达到这种境界，已可自由控制呼吸吐纳，她那三脚猫的功夫想要探得，那真是痴人说梦。

　　原来舒轻水真的是姚幺的师父，她心里想。

　　姚幺已急地要跳脚，咬牙道：“是又如何，你们再不闪开，别逼我动手。”

　　章鸿道：“姚幺，你冷静点，如果你师父打得过他们，你就不用去了，但如果连你师父都打不过他们，你去又何用？”

　　“祸是我惹出来的，我怎能把师父丢一边不管不顾？师父平不平安，我总要看一眼才能确定。我说了我不会贸然闯上去自投罗网，你们还有何不放心？”

　　“但你现在去，以你能力和关系又有何用？”

　　“能不能救，总要试过才知道。因为怕这怕那，而不敢行动，那才是死蠢。”

　　司马少羿吼道：“若救不了呢？”

　　姚幺立时道：“我陪死。”声音坚定而凛冽，带着她师父特有的淡漠。

　　其他几人都怔了怔，姚幺趁着这空档绕冲出去。“姚幺！”章鸿反应算快，一把拽住她的缰绳，“答应我，就算你师父不幸……你也还有我们。”

　　姚幺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怔忪：“不一样的，光想到师父可能遇难，我就心痛难抑生不如死，我无法想象，若以后的人生，没有师父陪伴，我如何能过得下去。快让我走吧，晚了一步，或许你们就不用再想见到我了……鸿姐姐，别让我后悔帮你们。”

　　章鸿终放开了姚幺的缰绳。

　　司马少羿听见此话，想起小春所言，终于了悟，即使他们是师徒又有何干？那样一个人伴在她身边，她眼里哪还看得见别人？

　　然他终究是不甘心，他原本觉得以他的家世相貌才华人品只要足够的真心与耐心，她总不会无知无觉，而此次又冒着重罪救他，他原以为她对自己总有些开了窍……他抽了一鞭，猛追上去。

　　姚幺只觉眼前一花，又有人拦在了面前，她急勒马缰，才让两匹马没撞成一团。

　　姚幺不耐与愤恨地盯着他。司马少羿惨然而笑，问：“为什么不能是我？我有什么不好？”他声音渐低，喃喃道，“伴你后生的那个人为什么一定要是你师父，不能是我？”

　　姚幺感觉莫名其妙。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拦住，她早心头火起。且她当他是朋友，未想他竟也跟那些少爷公子一路货，瞬间生出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听得后半句，更有一种狂徒小儿你竟然拿你自己跟师父比的怒意。急怒攻心的结果是姚幺破口大骂：“你有什么好？你是才华比我师父高，还是长得比我师父好？我师父十七岁已名动京城，你现在在干什么？我师父一人拦住追兵，让我们脱险，而你跑个路还要人教！”

　　司马少羿僵在原地，姚幺一抽马鞭绕过他，向回城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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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杖刑已完，舒轻水穿回衣裳，整了整衣襟，接过军士给他牵过来的那匹黑马，翻身上马。他的动作还是一般流畅利落，却在坐稳的那一瞬间，闭了闭眼。

　　“咳”他轻轻咳了一声，感觉喉咙有些发痒。丹田还是空荡荡的剜痛，他深吸一口气，拿稳马缰。“驾”他低喝，黑马撒开蹄子奔跑起来。

　　花莞在京城西南，他该由南门出，取道南阳。

　　天色已昏暗，即将入夜，京城夜晚宵禁，街道上已没什么行人。

　　黑马一路狂奔。

　　舒轻水在马上估计了下路程，若要五日内到，定要去驿站换马。他想了想，探入怀中，取出小小玉章一枚——他还未跟李又多换回来的官印……

　　“咳”，突然他又咳了声，感觉喉咙还是发痒，然后有一股咸腥涌上来。“噗”一口血溅在了马鬃上。

　　第十九章 赶赴花莞

　　“师父，师父，我不要跟怪婆婆走。”小女孩带点可怜地拉着她师父的袖子不肯松手。

　　她师父回忆起什么，慢慢把自己袖子从她手中抽出，笑道：“你已不是七岁了，装可怜耍赖是没有用的。”

　　小女孩却又扑抱住她师父的腰，牢牢圈住，有种打死不放的态度：“不要，不要，我不要跟师父分开。”

　　旁边的“怪婆婆”好脾气劝到：“小姐，我们就去住一阵子，等舒大人公务回来就让你住回去。”

　　“我为什么不能去？”小女孩还是不依不饶。

　　“怪婆婆”继续劝到：“小姐你也渐渐长大，该知晓一些女儿家的事了，舒大人让你跟我住一阵，也是为你考虑。”

　　“女儿家的事？”小女孩歪歪脑袋想了想，手上却仍圈着不放，然后摇头，“不用，不用，这种小春跟我讲过许多啦，不用您教我了。师父，师父，是真的，要不要我复述给你听？比如葵水……”

　　“咳，”她师父轻咳一声，打断了她，“不必了，但这次或有危险，所以你确实不能去。你要是不想跟婆婆回姚府去住，那就让婆婆在这段时间来舒府陪你吧。”

　　“危险？会死的那种吗？”小女孩呆呆问，眼睛里突然“扑朔扑朔”掉下泪来。

　　“不会。”她师父见她这样微皱了眉，用手指抹掉她颊上的泪，问，“你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

　　小女孩松开了手，双手并用，胡乱抹了抹脸，奇怪道：“我也不知道。”她仰起头，认真地看着她师父，“那师父一定要早些回来。”

　　“嗯。”她师父点头应到。

　　“不准丢下我给怪婆婆。”

　　“嗯。”

　　“以后也不分开。”

　　“嗯。”

　　“我们拉勾勾。”小女孩伸出小小的尾指。

　　“好。”她师父笑着，也伸出小指，与她的勾在了一起。

　　这一年，姚幺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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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部车辇，罩着精致的垂纱，随着车轮的震动，飘摇，轻颤。

　　车辇旁随侍着一个少女，秀气文静，很多官家小姐都比不上这般的气质相貌，然而她却双髻短裳只作侍女打扮。她跟在车旁静静走着，偶尔跟车辇中人谈上几句话。

　　垂纱中，隐隐显出一个女子的形，珠玉锒铛，贵气逼人。

　　车辇前后都有护卫守着，神情肃穆，行动有致，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一阵马蹄声响，车辇后一匹马急行而来，很快就接近车辇，溅起好大的烟尘。

　　护卫们刷地拔出刀来，为首的喝道：“谁人大胆？！”

　　来的是一匹棕色马，为首的认出那是驿站专供急差调换的马匹。来人是谁？他正想着要不要把来人拦下来盘问，就见马上那人身形晃了晃，竟是栽了下来。棕马向前跑了一阵，似察觉到了背上没人，慢慢停了下来，竟往回走了几步。

　　“什么事？”车辇中人问到，声音悦耳动人，又有一种让人不敢拒绝的威严。

　　车辇外的侍女轻柔答到：“没什么事，小姐，有路人栽下马了。”

　　垂纱被撩起，探出了半身，是一个贵气的女子，眉眼淡淡，却更有一种雅致风情。“下去看看。”她道。侍女听言，上前扶她手，让她借力，下得车来。

　　“小姐，小心有诈。”守卫劝到。

　　那边栽倒之人，已自行起身，在原地闭眼怔了怔，看见来人，远远施了一礼：“下官惊扰长公主圣驾，敬请恕罪。”他姿态恭谨，语气却未见谦卑，淡淡漠漠，如行一公事。

　　长公主在守卫的空档间看见了他。他风尘仆仆，神情疲倦，一身白衣已见脏污，更何况刚才那一摔，身上脸上还有未擦的土渍，然而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不透露着本人的淡然处之，不见丝毫狼狈。

　　一眼入心。

　　在她还未反应过来前，那人已又施了一礼，道：“下官尚有急事，先行告辞。”依着作揖的姿势，退行了几步，也不等公主发话，自行转身，急行几步，掠身上马。

　　马鞭一抽，又疾驰而去。

　　静默良久，长公主才轻轻道：“那人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那些守卫面面相觑，皆不知其所以然。

　　她身边的侍女静立一边，文静开口：“那人或许是舒轻水舒大人，上次我陪公主回京参加大典之时，曾远远看见过一眼，不敢十分确定。”

　　“舒，轻，水。”长公主轻轻念到，“十分温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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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莞县衙内，师爷缩在桌案下，瑟瑟发抖。

　　县衙大门被敲地震天响，衙外暴民集结，乱乱哄哄，喊着各式煽动口号，直要冲进县衙。

　　一具尸体被吊在县衙外屋檐下，尸体已腐烂发臭，身上衣料破烂，但还是能看出穿着官服。

　　“大家冲进去，抢粮抢银！”

　　“我们已经没活路啦，不如跟官府拼了！”

　　“梁师爷还躲在里面，大家把他拉出来报仇！”

　　说是暴民，其实只不过是一群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农民而已，其中不乏老弱妇孺。砸个门也没什么规划组织，敲敲打打，各砸各的，后人推前人，导致一扇并不是万分坚固的县衙大门，到现在都没被砸开。

　　人群中有人提议：“我们去抬根粗木桩来，撞门。”

　　马上有人应和：“我家有一根闲置的梁。”

　　“我帮你去抬。”

　　“我去。”

　　“我也去。”零零落落走了三五个人。

　　还未走开几步，吊着尸体的绳子突然断了，砸了下来。胆小的立马尖叫了起来。要抬梁的人也忘记走了，衙门前的人四散开给尸体空出老大一个圈。

　　有胆大的刚要走近看看，突然一个人有如神降，轻飘飘地落在了尸体前。

　　他神情淡淡，衣上有些脏污，然在衣衫褴褛的人群眼里已是白衣翩翩，卓尔不凡。

　　“回去吧。”他道。

　　人群有些犹豫，但迫于他气势所慑，也不敢再上前。

　　人群中有人喊：“他弄下来了陈侯生的尸体，他也是那狗官的人！”

　　暴民又开始骚动。

　　“啪”，也不见那人如何动作，一个人高高的从人群中飞起，砸在了那人脚边，而那人只是白衣颤了颤，犹如从始至终未曾离开原地过。

　　砸在地上的也是一个衣衫褴褛满身脏污的人，倒却并不是十分面黄肌瘦。此刻“哎哟”着犹想爬起来，被白衣人一脚踩住，脚一沉，被踩之人“噗”地吐出一口血。

　　白衣人一眼都没看脚下之人，只淡淡扫过周围人群，眼神淡漠却慑人，唇边似笑非笑。

　　人群开始慌乱，有人已不住往后退去。

　　“回去。”他命令道。

　　人群终于散了。

　　白衣人等人群散光，也不管被踩那人，和先前使之掉落的尸体，径直走向县衙大门。他手按门缝，内劲一吐，原先被暴民又敲又砸都未弄开的大门就轻轻被推了开来。“喀啦”门栓应声而断，掉落在地上。

　　“咳”白白衣人轻咳了一声，推门迈入。

　　“啊！！！”躲在衙案下的师爷以为县衙大门被暴民砸开，吓地以为自己死期将至，发出惊恐尖叫。

　　却听来人道：“我是花莞县新任县丞舒轻水，你可是师爷?”

　　“嘎？”师爷尖叫到一半听到那句话一惊，噎了回去。他哆嗦着往案几外探了探，发现没有暴民，只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白衣人，负手而立，气度不凡。他连滚带爬地出了案几，抱住那人的脚，哭到：“大人，大人您终于来了，大人救我啊。”

　　却未想，被那人一脚踹开。那人轻咳一声，也不管师爷被踹地轻重，看也不看一眼直接下令道：“去内堂，说一遍事发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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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氏王朝，大县设令，小县设丞，县上有郡，郡上城州并立。城有城牧管辖，由京统一调派官员，而州多为封地，以姓氏代代继承。

　　卞州就是如此。当初肖氏立朝，司马府先人本只是一流民，后为肖氏皇祖南征北战，打下这个皇朝，军功赫赫，立朝后，即受封司马大将军，赐司马为姓，封于卞州。卞州山壑平壤皆具，适合操演练兵，肖氏王朝兵权三分，一份为京城禁军，董都尉手下的骠骑卫就属其中；一份为边关军防；而这第三份，就分属各州，其中又为卞州司马府下这只最为庞大。

　　开国立勋的这一只军队，已完全融入卞州平民间，定时抽拨操演，到后来民即为兵，兵即为民，司马府手下到底有多少兵，连京城也不得而知了。这种难以掌控的未知，让上位者产生惶恐。故历来，肖氏皇帝都有想削弱其兵权的动作，但又因祖上之情与畏惧其实力，不想明着撕破脸，所以一直没成功。

　　到这一代，肖氏皇朝内乱，司马府明哲保身，守在卞州，对外不闻不问，等到皇室惨剧终于平息，新皇登基，虽也没有责难司马府，反恭迎请这一代的司马大将军也是司马家主——司马陇参与登基大典，但心中总有不满。

　　这一次，花莞县暴乱，消息却被有心人封锁，卞州司马家暗暗集结军队，京城惶恐，隐有镇压之意……内战一处即发……

　　师爷道：“一定是司马府想叛乱谋反，故煽动暴民，害死陈大人，让花莞无主，又密封了消息，让我们孤立无援，好给他们进攻京师开道。大人啊，”师爷说到伤心处，一声“大人”唤地悲戚，“幸好京里明察秋毫，派您来解救我们于危难之中。”他看了看四周又悄声问，“舒大人，敢问大军是不是随后就到？”

　　舒轻水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没有大军，就我一人。”

　　“啊？”师爷惊了惊，急躁道，“大人莫不是开玩笑？就你一人来能干得了什么事？”

　　舒轻水看了看他，微微冷笑：“当然是彻查此事。”他一顿，下令到，“先去把县衙账册拿来吧。”

　　师爷脸色一变再变，口气突然有些凶恶：“舒大人，这边的情况您也清楚了，我想现在去搬救兵比较合适吧。”

　　舒轻水淡淡回道：“我轮不到你教我做事。”

　　“舒大人，”师爷道，“我尊称你一声大人，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不过是一个九品县丞而已，芝麻大的官。多余的事我劝您少做，您要是叫不来救兵，迟早你会跟外面挂着的陈大人一样。您这时候冒冒失失地一个人跑来这儿当官，我真要怀疑您是不是得罪了哪位大人，被派来这边送死。”

　　舒轻水竟点了点头：“师爷你猜得不错，差不多确是如此。想来这花莞向来真正主事倒是师爷你了。”

　　师爷听他竟承认“得罪”“送死”之言，更是心急如焚，本以为来了个救兵，没想到却是来了个“等死的”，这可如何是好……

　　却听舒轻水又道：“不过你要记住一件事。”舒轻水一袖把他扇到墙上。师爷只觉蓦地眼前一花，自己就飞出去，背后剧痛，人在墙上还没滑下来，眼前白影一闪，舒轻水就欺近，一手卡着他喉咙，把他悬在了墙上。他喉中“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声，呼吸受制，脸色憋地通红。他心中惊惧，以为自己要死了。

　　舒轻水似笑非笑道：“从现在开始，这里，我做主。”他松手，师爷摔在了地上，抚着喉咙惊魂未定。

　　“去拿账册吧，别耍花样。”轻飘飘的一句命令，师爷却再不敢不听，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跑了出去。

　　“咳”舒轻水又轻轻咳了一声。

　　第二十章 重逢之日

　　锦衣华服贵妇人逗着一个小女孩：“这孩子长得真漂亮，长大一定是个大美人。以后嫁给我家柯儿可好？”

　　小女孩想也不想就摇头：“我不嫁。”坚决，果断，决然，甚至有种宁死不屈坚贞不移的味道。

　　贵妇人也未生气，仍笑着逗道：“那你要嫁谁呀？”

　　“嫁我师父。”小女孩坚定道，更是非卿不嫁的意味丛生。

　　众人大笑，也不当真。

　　小孩子嘛，还不知“娶嫁”的真正意思是什么，被大人问起时总会说一个最亲近的人，或是哥哥，或是爹亲，屡试不爽。却不知正是因为亲近如许，才嫁不得。大人问问也就徒一乐。

　　虽然在她这个年龄也有好些已经订亲，然她还是小小的一只，性子也如幼儿般跳脱，让人总不自觉地把她看小了几岁。

　　她伯父在一边咳了一声，对她道：“幺儿，你不能嫁你师父的。”

　　女孩歪了歪脑袋，问：“为何不能嫁？”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就如你不能嫁你爹爹一样。”

　　女孩反驳道：“师父就是师父，师父明白不是爹爹，我爹爹已经不在了。”

　　“师父对你有养育之恩，你该当他如父亲一样敬重。”

　　“不对，不对，师父是教我学习供我吃喝，但东街豆腐摊的张家小哥哥和邻家小妹妹自小订亲，张家小哥哥也教他的小媳妇读书识字，也给她豆腐汤喝，买糖饴吃，他们就能成亲呀。”

　　“那不一样，你师父是看你长大的。”

　　“小时候抱过我的先皇的皇后娘娘，是在先皇第一任皇后病逝后，嫁给先皇爷爷的。据说这位太后姑姑婴儿时先皇爷爷还抱过她咧，这不也是看着长大的吗？他们还有表亲关系呢。不也能嫁。还有那坏人皇帝叔叔老说我是……”女孩猛地被捂住嘴，她伯父惊慌道：“别乱说。”然后对着周围赔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后来，回到她师父身边的女孩拉了拉她师父的袖子，问：“师父，他们说我不能嫁你。”

　　她师父点了点头：“照理确实如此。”

　　女孩眨眨眼睛，轻快道：“那不照理也可以不如此了吗？”

　　她师父看了看她，眯眼缓缓道：“也确实如此。”

　　女孩继续轻快道：“那我要嫁师父，师父会不高兴吗？”

　　她师父闻言怔了怔，一直波澜不惊的眸中竟显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然而只一瞬，就定下神来，那份失态再不复见。明知她是童言无忌，却还是抚了抚她的发，温和笑了笑道：“不会。”

　　这一年，姚幺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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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轻水来到花莞当日就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找了镇中一块平地，摆开架势，当众审了前任县丞伙同师爷衙役以及县里几个大户贪赃枉法，欺压县里，苛捐杂税尽入私囊，吞没良田，逼死百姓等案。有逼死人的，祸首及杀人者处斩；有吞没良田钱财的，直接抄家，祸首押入大牢。罪轻者等派任务以将功赎罪。

　　第二件，将县衙内前任县丞贪污所得以及当日没收之财物皆散之于民，前面等着被指派任务的，幸运一点的被看中才能留下来协助处理何家该分多少钱得哪块地这种文书琐事，更多的皆战战兢兢硬着头皮到骨瘦如柴犹如恶鬼的暴民家中分发米粮钱财还有田契，安抚民意。

　　第三件，他巡视各家各户，随意攀谈几句，乔装隐在民众间的某些个人被他一个一个逮了出来，抓回县衙密审一夜。

　　于是，暴动一日即止。

　　在那些个饥民眼里，舒轻水真是大救星，活菩萨。他凌空而降，落于县衙前那个场景，被当时在场的人传成了神话。

　　然而在另一些人眼里，他有如恶鬼，令人胆寒，不敢违逆。

　　“你不知道，那张牢头一听要他死，哪肯罢休，拔刀冲上来就要拼命，那位大人也不见什么动作，随袖一甩，张牢头就跌了出去，再一看，死了。满场的人都骇地静了。”

　　“还有那梁师爷，平日里多蛮横啊，听那位大人要杀他头，他哆嗦着就跪下了，却一句反驳也不敢说。”

　　“手里的这些钱财你千万别动其他念头，保管回来被那位大人问上一句就露馅了。你都不知道他怎么抓出的那些个奸细，一逮一个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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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莞县外一座山里，几个形貌不一的人在饮酒洽谈。周围大汉巡视，木石搭磊成几幢粗犷的木楼，竟是一个山寨。

　　“来的这人到底什么人物，这么随便地抄了杀了，他也不怕上面怪罪？”

　　“我们怕他作什么，他武功再好，难道我们举寨之力还怕杀不了他？”

　　“别忘了司马府的军队也集结州境，虎视眈眈。”

　　“哈哈，他们集结的越多越好。他们集结地越多，京城打来得越快，我们可以躲，他们却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到时就是我们渔翁得利的时候了。”

　　“老三你成语倒是用地越来越溜了嘛。”

　　“等这次成了，我们封了官，可不是得装得像文化人点。对了，诶，你，”说话人换了个对象，“你家大人……总不会言而无信吧？”

　　一人作文士打扮，闻言站起身,执碗道：“诸位放心，我家大人绝不会食言。众位兄弟以后与我家大人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弟先干为尽了。”说完把酒一口闷了下去。

　　那几个人中有人叫好，皆举碗亦把酒都喝尽了。

　　摔碗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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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幺找过来时，舒轻水正穿了一件粗布麻衣，在县衙后院屋堂内审视一些文书。上面记得密密麻麻，皆是一些暗语。

　　舒轻水一路过来，身无长物。唯一一些饮水食物还是每到驿站换马时，拿李又多的官印显了显，直接让备的。他身上的白衣早已脏污，又不愿穿别人的旧衣，就托人找了个巧手的婆婆，随意拿麻布赶缝了一套，将就着穿了。

　　姚幺尚未走近时，舒轻水已发现了她，对着她微微一笑，掩过些倦意，道：“姚幺，你来了。”对姚幺的到来也不见多少惊讶。

　　他轻轻咳了一声，却让姚幺心口一紧。她奔了过去，神情惨惨，焦急道：“师父你怎么样？”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舒轻水极少见这孩子这个样子，心中一软，摸着她的发道：“我没什么事。”却是又轻咳了一声。

　　姚幺抚上他师父的脸，才几日没见，竟憔悴黯淡至此。她心中难过。

　　她那日悄悄潜回京城，却见战场犹在却已空无一人，冒险敲昏了一个守城门的官兵，拖到暗处，逼问发生之事。得知皇帝大怒，敲了她师父二十军棍后就把他师父派到这小小县城来了。

　　姚幺和舒轻水前后到花莞只差一日，由此可见，舒轻水赶得多急，姚幺就赶得多急。

　　来到这儿即知，短短一日暴乱已止，心中又是骄傲又是欣喜，于是她直奔县衙而来。

　　然而到了这里，见到了师父，那什么骄傲欣喜都散得尽了，只觉得不值。

　　“师父的伤怎么样了？可上过药？”

　　“不过二十军棍而已，不碍事。”接触到姚幺不认同的目光，知是瞒不了她，舒轻水闭了闭眼，道：“是有些震伤了肺腑。”末了还是加了句，“调理些日子就好，确实没什么大碍。”

　　震伤肺腑？师父武功高强，平时哪会让二十军棍震伤肺腑？能把护体真气都耗地干净，先前那一仗该有多凶险？！

　　姚幺不敢去想，只道：“我帮师父换药。”

　　舒轻水闭了眼睛，算是默许。

　　姚幺解开舒轻水外面罩着的粗衣，然后露出肩线，露出锁骨，露出缠绕在胸背的白色布条。确实有上过药，却没有好好修养过，布条好几处早已浸染红了。

　　姚幺看着那些伤，更是心痛难当，一滴泪就掉了下来。咸渍的泪水滴入舒轻水的伤口，一疼即消散无觅。舒轻水察觉到，却未点破。而姚幺见自己眼泪掉进了师父的伤口里，吓得忙两手并用，抹掉了眼泪。她脸微微一热，这才细致给她师父上起药来。

　　“师父，”她有些异想天开地轻轻道，“我们隐居起来吧，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舒轻水闻言，把刚刚在看的文书随手一翻，就压在了随便什么案册下。

　　后几日，远在京城的李又多接到舒轻水暂缓调查的私信。李又多想了想朝中局势，还是不敢真暂缓调查，擦着汗将之呈给了皇帝。皇帝一见，差点当场把信撕了，指着李又多的鼻子说：“你，去，把他给我叫回来，一个小小花莞县，他还给我乐不思蜀了！”

　　李又多又想了想，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舒轻水要真是什么“乐不思蜀”他还真不敢去打扰，况且自个儿所查之事也不好中断。只好折中建议皇帝再修书一封，阐明朝中局势，言舒大人一向明晓其利害关系，知其轻重缓急，不会误事。

　　多费了好些嘴皮子，终于将暴跳的皇帝劝住，李又多踱回刑部，看着满桌的文书，哭丧着脸扑倒在桌案上。

　　第二十一章 一日定成局

　　舒轻水似乎就这样在花莞这个小县定居了下来。每天在内堂整理下文书，籍册，然后支使那些犹战战兢兢的带罪之人干这干那。原混乱不堪生机已渺的花莞小县竟就这样一日日安定了下来，县民也恢复了作息。

　　农田里又有人开始耕种，店家也重新开了起来，小贩开始挑着小担走街串巷地吆喝生意。又过了几日，连邻县的商贸也渐渐往来了生意。

　　姚幺也十分开心，这种生活每日都能见到师父，一起作息，比之京城，总得等到日落才得一块吃一顿晚饭要好太多。她学起了女红，倒不是学绣花那种装饰活，她跟那位巧手的婆婆学起了缝衣。她先挑好了一匹软棉透气的布料，由那位婆婆裁好了衣样，教了她怎么缝。一针一线，亏得她耐心细致，一日下来，竟也缝成了一件里衣，还像模像样。

　　婆婆夸她聪慧，她乐得自个儿家事全能，好好展现了一番厨艺，讨好婆婆多传授点经验技能。那一顿饭，是姚幺请那位婆婆来县衙跟她师父三人一起吃的。舒轻水等姚幺饭菜布置完全，就对那位婆婆和气点了点头，撩袍落座。一切随意自然，一点为官的架子也没有，这在前任县丞在任时完全是想都不敢想的。

　　竭泽而渔，官逼民反，前任县丞陈侯生，在这花莞当地有如土皇帝，能让这样一个小小县城发生暴动，舒轻水也是极为佩服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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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舒轻水有条不紊，淡定坦然。

　　另三方人马却越来越按捺不住。

　　皇城，早朝。

　　“启禀皇上，卞州司马府的军队已集结州境，此事万万不能再拖了。”

　　下面附和者再三。

　　上面皇帝也心情极度不痛快，从暗里到明面，被群臣连逼了几日，此刻是连虚应也省了：“一切等舒轻水回来再说。”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啊。舒轻水本就助司马家少爷逃脱，又被皇上连降六级，怕是心怀怨恨，现恐已和司马家联合一气……”

　　“不必再说了，我意已决。”皇帝起身就甩袖走人。他身边的公公一看这情形，忙喊了一句：“退朝。”跟在后面走了。

　　县外山寨中。

　　“那人到底什么意思?看这架势，真的是来花莞做县丞的？”发问者满脸不可置信，那样的手段，那样的人物，做县丞？

　　“还有你！你不是说朝廷不日就会攻过来吗？军队呢？动静呢？”文士打扮的人被揪了衣领。他满头是汗，喏喏道：“二寨主你也知道我方布置的钉子都被拔除了，跟京中消息断了……”看对方的脸色越发阴沉，他忙说到：“但您放心，几日前传来的消息里得知这个人姓舒名轻水，原是刑部尚书，但因为私纵人犯暗助司马府中人，得罪皇上，被发配来此地。当时皇上盛怒，上面说，所谋之事相信不日即可得成。所，所以，照这情形，皇上根本是送他来找死的。”

　　对方慢慢松开了他的衣襟，给他掸了掸：“是就好，那我们再耐心等上几日。”

　　卞州，司马府。

　　“这舒轻水到底是何打算？”司马陇负手踱步，沉吟半晌，摇头不得其解。

　　“那帮山贼日益嚣张，近日更是多次派人侵扰我州边界村庄，到底打是不打？别让他们以为我们堂堂司马府是怕了他们。”下面一武将装束的壮年道。

　　司马陇摇了摇头：“难道你还不知现在情形吗？”他仰首闭眼，“现在就怕我们军队一动，京师的剿叛之军就攻了过来。”

　　那人恨地咬牙切齿：“我们帮朝廷剿匪，朝廷却要污我们叛乱，这是何道理？”

　　“怕就怕，这真是朝廷有心污蔑，那我们纵使有百张嘴也辩不清喽。”司马陇又踱了几步，定住到，“所以这舒轻水来此，到底是何用意？”

　　另一人道：“不是说被贬下来的吗？”

　　司马陇摇了摇头，苦笑道：“舒轻水跟皇上的关系，这么说吧，如果没有舒轻水，就没有当今的皇上。朝廷中人争权夺利，当局者迷，以为十几年过去，时事变化，无何不可能，才会看轻了那个‘当年’。我虽未见舒轻水几面，却很清楚，皇上最后会信的人只会是他，也只有是他。所以在这个当口，他这么巧被贬至花莞？你信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正当这时，突然有下人来报：“小少爷回来了。”

　　立马有人跳了起来：“这个孩子，不是让他游玩去了吗？怎么这时回来。”

　　正说着，堂室的门被人推开，一身风尘的司马少羿闯了进来。

　　“父亲大人，各位叔叔伯父，”他一一拜见过，然后对着堂中那人深深一揖，唤了声：“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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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午后，有一人偷偷扮成商旅，进入花莞，溜进了县衙，给舒轻水送了一封信。

　　舒轻水算了算日子，想来朝廷忍耐的底线也差不多到了，遂朝来人点了点头，修书一封。停笔时他想了想，还是唤来了姚幺，让她誊录了一遍，然后让那人秘藏，带回司马府。

　　姚幺等那人走后，给她师父轻捶肩膀，借机悄声附耳问：“师父晚上要去……？”

　　舒轻水轻轻应了声，道：“不必担心，此事两方都有利，这个机会一旦错过，只能一发不可收拾了。故对方不会违约，让我孤身涉险。”

　　姚幺担忧道：“可是师父，你的伤还没好利索……不然我跟着你去……”

　　话未完就被她师父截断：“你不能去。”舒轻水侧过头来看着她道，“你要是去了，到时我还得顾着你，我岂不是更加危险？”

　　姚幺想了想，遂服软道：“那好吧，师父一定要小心。”

　　于是这夜，在人们进入梦乡，戒备最为松懈之时。司马府下一小队精兵由西，舒轻水一人由南潜入山中汇合，而后由他带领突袭山寨。一夜之间，山寨尽灭。司马府下精兵未损一兵一卒。

　　一切顺利地不可思议。

　　然后司马府边境集结军队退去，朝廷下旨嘉奖，赞其声东击西集兵惑敌之计，剿灭山匪之功。一场内战危机就此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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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苍劲的声音此刻透出原有的一分老态。

　　“我们都上了皇上的当，原以为已成功离间二人，却没想到反被他们联合做戏让我们轻了敌。”

　　“不可能的，我们发动地那么急，他们当时不可能有时间串通一气。而且皇上得知舒轻水放跑司马少羿的惊愕是真，震怒也是真，我不可能看错的。”上位者的声音中藏着深刻的不甘。

　　“但看皇上力排众议那几天，是真的打心眼里信任这舒轻水啊。难道生气归生气，信任归信任？”

　　“舒轻水被贬那日我在场，当时皇帝就问舒轻水‘为什么不劝他’，当时舒轻水答‘皇上决心已定，我又何必无谓劝说’，那时就觉得这一问一答非常奇怪。事后想想，想来皇上早知道舒轻水不会赞同他的想法。我看后面皇上的震怒，与其说是怒舒轻水抗旨放了司马少羿，还不如说是怒舒轻水当面不劝，转个身就直接按自己的意思办了，逼皇上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打算……”

　　下面人窃窃私语，皆探讨此事各种神奇，我方的各种失利。

　　“够了！”上位者发怒呵斥到。

　　下面人静了静，然后有一人小心上前，低首道：“大人，我们朝中很多最近部属都被各种借口调往外地。您说，是不是皇上察觉到我们了什么？”

　　上位者阴沉脸色，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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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的皇帝却也十分暴躁。

　　“什么叫做‘自知罪不可赦，不敢复职’，什么叫做‘愿为县丞，一生留守花莞’？！”

　　李又多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皇上，应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知道字面上什么意思！”暴怒的皇帝吼到。

　　皇帝吼完，闭眼静了静，道：“是不是要本王亲自去请他才肯回来？”

　　李又多道：“皇上，您要是以‘本王’身份去请，我家上司，咳前任上司，肯定不会回来的。”

　　“砰”地一声，皇帝重拍了桌案：“大胆！好你个李又多，在舒轻水身边跟得久了，也越发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李又多吓地忙跪在了地上，哭丧着脸惨兮兮道：“小人说的都在大实在话啊。”

　　皇帝转过身，默立半晌。然后他抬了抬手，道：“你起来吧。”

　　李又多忙不迟地爬起来，整了整衣衫，又作揖上告道：“其实皇上，舒大人必不是做高姿态要您去请，想必是他在那边县丞做得高兴，不想回来了。所以请不请都一样。不如让这边透点与他相关的什么急事过去，或许他就会回来了。”

　　皇帝心思转了几个圈子，心中已有主意，“哼哼”冷笑了起来。

　　李又多在一边听得发寒。他心里默念：“上司啊，我不是存心要害你的，实在是刑部事务堆地太多，你快回来啊。”

　　二十二章 公主垂怜

　　姚家宅苑内花团锦簇，又是一年春光好。

　　各家小姐夫人带着丫鬟来姚家参加一年一度的品花宴，喝茶聊天赏花食点，各都笑意盈盈。唯姚家真正意义上的少小姐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厌厌寡欢。

　　王家小姐拿着糕点讨好她，李家姑娘夸着她辫子儿漂亮，张家小妹要送她簪花……

　　“不知舒大人喜欢什么口味？”

　　“以后让李姐姐每天给你编辫子可好？”

　　“舒大人要是夸这簪花漂亮，可得说是我送的呀。”

　　姚家少小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认真道：“你们不用讨好我的，师父不会因此喜欢你们的。”

　　“这……”有人面有羞红，有人迟疑不定，而胆大的坦荡直言到：“我以后会像生母亲姐一样待你好的。姐姐不好吗？你不喜欢姐姐吗？”

　　姚家少小姐摇了摇头：“你待我好，不是因为喜欢我而待我好，是想要讨好我师父才这般待我。既然你并不真正喜欢我，我为何要喜欢你呢？”

　　心事被小孩直白拆穿，对方退了一步，一脸羞愧狼狈。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姚家少小姐咧开了一个甜美的笑，“师父不会喜欢你的。”她说，笑容里还带着少女特有的纯真。

　　这一年，姚幺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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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中隐隐有谣言传出，皇帝要为舒轻水指婚，舒轻水以后就会跟皇亲沾上边。然而皇帝生养的公主年纪都还尚轻，皇帝的妹妹即使逃过十二年前那场劫难的也大多已出嫁……除了……众人纷纷猜测会不会跟最近回京的长公主有关。

　　说起这个长公主，也是个传奇。她身为先皇长女，性子极傲极硬。连先皇也拿她没办法，给她定了几门婚事，都被她给回了。后更是说不堪父皇婚事烦扰，在皇朝地域图上指尖一点，就收拾行装搬了过去，只偶尔回皇城看望一趟。所以皇室兄弟操戈举兵相向时她也远在外地，避过一祸。于是这一住就住了十几年。

　　而后来，她年纪渐渐大了，却还是没有婚配的意向。大家都以为她会就此过一生……现今这位长公主已年近三十，难道她终于想通想开了？

　　不过舒轻水和这位长公主，两人身份年龄样貌，还有均是未娶未嫁之身，倒也真是天生一对，再合适不过。

　　于是这个越传越实的谣言就那么“凑巧”地以极快的速度传到了花莞这个还算偏远的小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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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谣言是由来做客蹭饭的司马少羿口中传到姚幺和舒轻水耳中的。

　　一切尘埃落定后，司马少羿就来到花莞县衙郑重向舒轻水谢了纵归恩情，以及以少主身份代表司马府道谢其解了最近这场困局。被舒轻水拦下了跪谢大礼。

　　姚幺见到他倒有些不好意思，刮了刮脸，向他道歉了当时的出言不逊。司马少羿笑笑表示不在意，反让姚幺倒不要介怀当时自己的胡言乱语才好。他虽如此说，笑容里却还是微带了些寂寥苦涩。

　　听到这个传言，姚幺第一反应是好奇问：“师父，你认识长公主？”

　　“不认识。”舒轻水干脆回到。

　　“以传言来看，那位长公主也不是能随便被指婚之人。要是以前认识怎么不早提婚事，要是不认识，怎么突然会提跟师父的婚事？都极不合理。”

　　舒轻水想起了什么，轻咳了一声，隐约察觉了一个可能，微皱了眉。虽然在他看来那种“一见钟情”的可能有些离奇，但若果真如此，那真有些伤脑筋了。

　　司马少羿道：“我祖父说，皇上的用意应该是想催你回去的。”

　　舒轻水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舒大人有何应对打算？”

　　舒轻水眼也未抬：“随他去。”

　　于是几日后，京城又有谣言传出，皇帝将亲自浩浩荡荡携礼自京城来到花莞为其长妹下聘。

　　仍旧由来做客蹭饭的司马少羿口中传出。

　　舒轻水这一次微眯了眼：“说的是‘亲自’‘携礼’‘下聘’？”

　　虽这不关自己的过错，被如此问，司马少羿还是微微有些冷汗。他先前怎会以为姚幺她师父就是一个好脾气的文士……他小心翼翼答到：“传言中确实如此。”

　　“我们回京。”舒轻水阖眼干脆道。

　　姚幺叹了一口气：“那坏人皇帝果然见不得我们舒坦过日子的。”神情无限遗憾，倒也不见多少担心。

　　司马少羿饭后悄然问：“你就不怕舒大人回京真娶了长公主？”

　　姚幺不以为意道：“安啦，师父不会喜欢她的。师父平时看看很好说话，但他要是真不愿意，宁可玉碎也不会瓦全。”

　　司马少羿看着她，怔神想起他们逃出京城那一日，姚幺面对数十黑甲精兵对她师父说“拦一拦”，一点也不怕她师父不愿拦，不敢拦，拦不住。那种全心全意的信任，他知道她再也分不出给其他人。他败了，他看清了，他从一开始就毫无胜算。因为姚幺的眼里根本看不见其他人。看不见，何以入她眼，入她心？

　　然后他笑了笑，此刻的笑意里只剩下真心祝福：“你和你师父感情好的，真让人羡慕嫉妒。”

　　姚幺羞羞刮了刮脸，却也不谦虚：“嘿嘿，我也觉得有师父如此，尽让人眼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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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御花园。

　　皇帝满脸阴骘地朝着湖里撒着鱼食，一把又一把。鱼儿争食不知饱，已有鱼吃地翻过了肚皮。负责养鱼的公公见之心疼不已，却垂首立在一边不敢多言。

　　一个清馨雅然的声音传来：“皇兄心里不高兴，何必拿鱼儿出气。”来者云鬓高髻，金钗步摇，举手投足贵气逼人，正是皇帝长妹。

　　皇帝停了撒食，将鱼食盆交予身边公公，立马有小太监上前拿了润湿的软布给皇帝擦手。

　　皇帝伪意笑了笑道：“皇妹今日怎么有空来此？”

　　长公主亦浅笑道：“这皇城之中小妹只余血亲皇兄一人，来京本就是来看望皇兄的，怎的皇兄还嫌我来勤了？”

　　皇帝道：“皇妹哪儿的话，你能来，为兄自是十分欢喜的。”

　　好一副兄友妹恭的场面。

　　两人又客套半晌。

　　长公主终于步入正题：“小妹先前有求之事不知进展地如何？”

　　皇帝道：“为兄不记得应承过皇妹任何事。”

　　“皇兄不要装糊涂，现在谣言传得满天，皇兄不考虑小妹的闺誉也该考虑下皇室的尊严。”

　　皇帝继续道：“什么谣言，为兄怎么不知道。”

　　长公主微微一笑，笑意却冷：“皇兄，戏演太过，可就假了。”

　　皇帝转头打量他这妹妹，他直觉地不喜欢她，可能因为都被肖氏血脉侵染太深，一样的不容左建，一样的目中无人。

　　“既然皇妹要直话直说，那为兄也不客气了。那事我并未答应过，这你也该清楚。谣言是你自己要传的，我只不过在后面下了一把推手。舒轻水已动身返京……”

　　长公主打断他：“他已回京就好。”她柔雅一笑，福了福身退了下去。眸中俱是志得意满。

　　皇帝看着她的背影，冷冷哼笑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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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轻水回到舒府，屋里正堂已坐了一个人，如自己家般悠然品茶等着他们回来。

　　那人柔雅微笑，仪态大方，若是十二年前的舒府定与她相得益彰。而此时已被舒轻水放任自由地犹如郊野的舒府，那人衣饰繁芜，珠玉锒铛，富贵不可方物，身置其中，只觉格格不入。

　　姚幺有些心疼她身上那些华丽万千，长长拽地的裳服，从外面大门通往正堂的那条已被野草吞噬的主道行过来，肯定沾了不少土屑草叶吧，说不定还被勾破好许。

　　舒轻水刚踏入正堂半步，看见屋里的人，退出抬首看了看屋匾，又看了看屋里的人。然后对屋内人深深一揖到：“舒轻水冒昧闯入，请长公主恕罪。”

　　姚幺闻言还一愣，却马上反应过来，也低首作揖。

　　然后两人退了几步，足尖轻点，已是使了轻功，几下就不见人影了，只有他们的对话声还传来。

　　“师父，我就说你丢官回来家里肯定已经被查抄没收了，你还不信。”

　　“这宅院据说赐给我之前，本就是长公主的别院旧宅，现在不过是收回而已，不算查抄。”

　　“原来如此。”

　　屋内人还在愣神，呆呆问她身边侍女：“刚才怎么回事？”

　　侍女想了想，垂首道：“似乎是舒大人误以为公主已收回旧宅，他致歉后就急忙离开了。”

　　“这里是我的旧宅？……”长公主回顾四周，想从景物布局中依稀找出一些熟悉感，却无能为力。隐约似乎记得自己似在这附近有幢宅院……然而……这杂草丛生有如鬼屋的一幢……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二十三章 唯见尔也

　　姚家少小姐抱着枕头可怜兮兮地如幼时一般站在她师父床前，“师父我睡不着，能不能跟你一块睡？”

　　她师父拍拍床沿，让她坐下，抚了抚她的发问到：“怎么？做噩梦了？”

　　“也不是，不管睁眼闭眼都是黑影诡秘，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好害怕。”姚家少小姐可怜道，“明知道没什么，但越叫自己别去想就越不自觉地回顾可怕的画面……”“师父。”她惨兮兮地唤了一声。

　　她师父微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让她睡下，自己仍坐在床沿，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她说着话。

　　烛光微亮的房间，师父低沉的声音，一切都让她安心。没多久就觉得困意。

　　她迷蒙着眼，手伸出被窝，拉了拉师父的衣袖，“师父也睡吧。”

　　“你已经长大了，于你闺誉有损。”

　　她打了个哈欠，撑着困意，含含糊糊道：“管他们说什么……师父总不能守着我不睡。”她揉了揉眼，决定死撑到底，“师父要是不睡我也不睡了。”

　　她师父拿她没办法地一笑，隔被拍了拍她道：“好，我也睡了，你睡吧。”

　　“师父躺下。”

　　她师父依言和衣躺倒在她身边。

　　姚家少小姐才满意闭目，安心睡去。

　　她师父听她呼吸，等她睡熟了，轻慢起身，看了看自家熟睡的徒儿，走向窗口。窗棂半开，窗外树影重重，他就这么站在窗口看了一夜的月色。

　　这一年，姚幺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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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轻水复职的第一日，李又多开心地把一堆滞留下来的公文全抱给了他。

　　舒轻水却不看公文，只淡淡瞟了他一眼，若有深意。

　　李又多额上冷汗，内心挣扎半晌，终于决定坦白从宽。他悲戚道，恨不得五体投地：“我确实跟皇上串谋想法子让您早日回来，但赐婚的谣言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舒轻水却还是看着他。

　　“确实没有，我也做了您将近十年的下属，您的忌讳小的还是知道的。”李又多狗腿地道。

　　舒轻水倒是笑了笑，“我什么忌讳？”

　　李又多一看风雨过去了，立马生龙活虎了起来，“不就是你那宝贝徒弟，和乱给你说亲嘛。那几个送信人有多惨，我可有亲眼见识过。哪敢自个儿往这枪口上撞呐。这皇帝要是真赐婚下来，你又说要给师门送信，我觉得这差事十有八九会落到我身上……”他偷瞅了舒轻水的脸色，果然一副“即使轮不到你，我也会想法子轮到你”的神情。他心里立马下了决定：为了避免这趟差事，他也会站在自家上司这边的。

　　“不过……”危机过去，李又多的好奇心重燃，“说也奇怪，你怎么对亲事这么排斥？总不会又是为了你那宝贝徒弟吧？”李又多笑道，“难不成真像外面传的那样你看上了自家养的娃？”

　　沉默，舒轻水的沉默让李又多本是有口无心的玩笑的一句，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舒轻水低语到：“一开始不是。”一句话有如呢喃。

　　一开始不是？那不就是“现在是”？李又多额际冷汗又生。是，是什么？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吧？他决定采取保守的问法：“一开始不是为了你那宝贝徒弟？”

　　舒轻水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一开始只觉得那些达官显贵官家小姐各种烦人。”

　　李又多轻舒一口气，对嘛，这才是他熟悉的上司，对人际交情其实十分不耐。那些想收拢他的想投（这）怀（也）送（河）抱（蟹）的，于别人而言或许是自得炫耀的资本，于他而言却只有心生厌恶罢了。……刚才该是自己理解差了吧。

　　李又多心中一轻，又嘻笑道：“这一路下来，倒也不见你喜欢上什么人。”

　　舒轻水又淡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总让他心中觉得糟糕。现在喊停还来不来得及？现在说不要听了还可不可行？他只见自家上司笑容恶意道：“以前我总以为以我的性子要是喜欢上什么人，烧杀抢掠负尽天下也要把她弄到手。如果我没生此念，那就是还不喜欢。然而世事总是难料。就像我以前也料想不到自己会在一个官职上安安分分做一个好官，没有下黑手把得罪我的都暗害了已是万幸，还如此敬业勤恳……想来好人扮久了，自己也会当真。”

　　李又多的冷汗已经流下来迷了他的眼。虽然朝中都说他上司正直不偏，面冷心善，然他却知道自己上司是真真个儿面善心冷。然而连他都没想到，他上司其实是面善心恶！现在要是舒轻水说，其实他原想宰了全京城的人，他也会信。

　　本性暴露！

　　李又多脑海深处响起这几个字。

　　好奇心害死猫的，他很想求自家上司不必满足自个儿那点小小的好奇了，然而他上司显然没有听见他内心的祈求。舒轻水起身，转向桌案边的漏窗，对着窗外，负手而立。他有些感叹，有些怔忪地继续道：“当我发现时，我的眼里已只看得见姚幺一人。”

　　“我也意外，我竟然会栽在一个小丫头身上。甚至甘之如饴，随她愿认我为兄为父为师为友，愿伴愿随愿弃愿离。以我心性本不该任自己落到这种地步，然而当察觉时就已如此，不得解脱。”

　　李又多已汗湿衣衫。完了，他真的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等他上司倾诉完，是不是下一刻就要被灭口？

　　“所以……”舒轻水转过身来，看着李又多道。李又多内心惨叫：所以？竟然还有所以！

　　“我一开始确实不是因为姚幺，后来多多少少也是因着她吧。”

　　李又多心中泪流满面：话题竟然转回来了，舒大人，您其实不用给我解释这么翔实的。

　　舒轻水离开案桌，走到李又多身边，轻轻拍了下他的肩。李又多本猴儿一般蹲在椅子上，心中骇然，被这一拍，差点跳了起来。他抬头看向对他温和微笑的上司，哭丧着脸道：“下官愿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此心天地可鉴日月可照，自此之后绝无二心……”

　　舒轻水点了点头，“那桌案上那些就麻烦你了。我去散个心。”

　　李又多忙不迟道：“您去，您去，这边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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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长公主暂住府邸据说有刺客闯入，大白天的一身黑衣肃杀，眼神冰寒。

　　长公主府数十护卫，连他的影子都没撩着，印象里只有一把剑的寒光，寒光映着那人的眸，一眼望去就如堕死地，寒战不已。他竟大胆到没有蒙面，然剑光极快，光影身形交错下，竟没有一人看清他的容貌……或许只除了一个人，长公主。

　　幸而也没死人，只不过，长公主发了好几日的噩梦，并坚称，刺客是舒轻水。

　　大家都觉得长公主被吓糊涂了，这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不是这么一个梦法呀。

　　而舒轻水副手李又多给他上司作证。那日他上司第一天复职，公文滞留堆积众多，两人一刻不停直处理到日落才暂告一个段落，根本无作案时间。

　　李又多说这话时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虔诚至极。

　　大家也纷纷表示这种说辞才现实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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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暗如鬼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只有露在衣料外的手和脸是白的，他抬起垂下的眼睑，一双眼古井无波只有漠然。

　　她想逃，然而那把剑只遥遥一指，她全身就被罩在剑气下，剑意侵入肌肤，割裂般地痛寒。

　　眼前人影一闪，忽觉喉口窒息般地疼痛，她被那人单手提地离地，脚无力地蹬踹。死亡的恐惧如潮水般袭来，漫过她全身。她汗湿重衣。

　　然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那么近，就像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她的……颈骨……断了……？！最后一丝意识停留在万分惊恐中，她陷入了黑暗。

　　长公主又一次猛地被吓醒，急促地喘着气。她身边的侍女关心地唤了声：“公主。”然后用湿软的巾帕给她细细擦过额上的汗。

　　“皇妹，你又做噩梦了？”皇帝从门外行进来，后面一众宫女太监跟随。他坐到长公主的床沿，接过侍女的湿帕，为她拭汗。“我让太医配的安神汤药，可有在喝？”

　　“皇兄一日不将那刺客逮捕归案，小妹一日不能安心。”

　　皇帝把湿帕递还给侍女，道：“你又要说是舒爱卿？你知道他那日不曾离开刑部，不可能作案的。”

　　“皇兄连你也不信我，当我是发梦？”

　　皇帝摇了摇头：“皇妹啊，你说你被人扼喉，却颈间没有丝毫淤血伤痕，你说你听见颈骨断裂之声，你现在好好在此，更是不可能。不要自己吓自己了。”他招了招手，身边公公呈上来一块暖玉，不同于其他玉雕，只细细琢磨圆润，如晨间荷叶上的一滴露。“这块暖玉，有安神奇效，我特意着人翻找出来，你收着吧。”

　　长公主接了那玉，一阵惶然，她不觉拽紧手中玉石，道：“我要回安州。”

　　皇帝点头道：“那也好，安心修养吧。”如称职的哥哥般轻拍了拍他长妹的肩，带人离开。

　　第二十四章 婚姻大事

　　“小春，情爱是什么？”少女容颜明丽，想见身后一定有不少追求者，眼神却还是懵懂澄净，带着点天真的好奇，发问。

　　“情爱啊，就是你一日不见他就想着他，见到了他就欢喜，他要是开心你就跟着开心，他要是不开心你就跟着难过，你愿意为他生为他死，天塌下来也觉得只要他在身边就好。”

　　少女弱弱道：“怎么感觉在说师父。”

　　小春柔柔一笑：“还有，他看别的女人一眼，你就暗里生他的气，他跟别的女人说上一句话，你就心中发堵觉得他万般不好，他若是跟其他女人亲亲爱爱，你更恨不得要那个女人死……”

　　少女打了个寒战：“原来情爱是这么可怕的东西。”

　　小春又道：“你靠近他就心慌意乱，心跳如鼓，他的一举一动在你眼里都是万般完美，他的容貌是天仙难比的，他的声音天籁难媲的，他说月亮是方的那是他见多识广，他说屎是香的那是他孤高绝顶……”

　　少女迟疑道：“小春，我怎么觉得你讲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本来每个人的情爱就都不一样。”小春道，“有人爱地无私，有人爱地伤人害己，有人爱地忐忑小心……不过这些于你，都没什么意义。”

　　“为何？”

　　小春笑道：“你满心满眼都是你师父，你这里，”小春素指纤纤，点了点少女的心口，“哪还容地下别人。”

　　这一年，姚幺已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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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公主回到安州，舒轻水和姚幺住回到了舒府，李又多心想着一切终于已回到了常态，暗舒了一口气。他却忘了某个谣言未破，某个小心眼的气还没出。

　　历来伴君如伴虎，所以李又多觉得舒轻水每次都能把皇帝气得跳脚却又不能拿他如何，也是种本事。就如这次花莞卞州一事，连他后来也回过味来，什么受传言蒙骗，臣下鼓动，皇帝本就有顺水推舟借势顺便吞了卞州的意思。然这并不是能摆上明面的意图，若宣扬开去，会令臣民心寒，人心动荡。

　　他家上司知道没什么好劝的，就直接把司马家的少爷给放了。摆明了跟皇帝对着干。

　　皇帝若要成事，必要弃舒轻水，卸自己一条臂膀。且大臣里到底有几个居心不良他也不能确定，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帮他防着被人渔翁得利，这场博弈于他而言真是各种不利。

　　幸好皇帝不宽容圣明，却也并不昏庸。

　　看到舒轻水放人离开，就知此路行之危矣，倒也能果断立弃，顺势把舒轻水贬到花莞去收拾乱局。

　　大有你不让我谋事，那你自己去给我收拾烂摊子的意味。

　　当时那些大臣都在心中冷笑舒轻水被贬官送死吧。未想，图谋若大的一个局就败在这次皇帝怒而贬官上。

　　当时他各种担心，心中拟了好几个稿子相怎么劝皇帝消气收回成命。然而皇帝召见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交给他一份名单，上面细列了此次劝他出兵平卞的一些大臣。每个人名后都是一些行事作为，小到和谁发生过口角争执，大到未曾揭发的贪污舞弊之罪。

　　皇帝对他说：“去查查，每个人都安个什么罪名比较合适，给外贬出去。”

　　李又多汗颜，虽说他身为刑部侍郎，主掌刑律的二把手，对律法典籍是比较熟。但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把这种绝不能摆上明面的勾当，堂而皇之地丢给他……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他该感谢皇上信任，还是该如直臣直谏此等做法有违正道？

　　在贪生怕死之下，他摸了摸鼻子没敢选后者。

　　然后隐约有点了悟，其实到最后，皇帝能真心信任的也不过舒轻水一人而已。自己因着是自家上司得力助手，故也被划入“舒轻水”这个圈。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家上司明面上看着刚正不阿，暗里到底跟皇上密谋暗下了多少黑手。

　　他并不十分了解十几年前，他上司是如何帮皇帝登上现在的皇位的，但想来，手上干净的绝无法成事。

　　他上司果然是个可怕的人，他默默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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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李又多以为万事太平时，众大臣也以为赐婚的谣言不攻自破时，却有有心人留意到这几日不断有内侍从皇城而出，采办一些筹备婚事的物品。

　　这备的是谁的婚事，不言而喻。然而新娘是谁，那些个半知情者又犹豫了。

　　仍是已归安州的长公主，还是真要在皇帝现在那些小女儿中选一个？其实那些公主们，说小也不算太小，最长的那位年约十五，富贵人家老夫少妻都是常态。但那些“少妻”多为空有才貌出身却并不如何高贵之人。以公主之尊，有的是年龄适当的青年才俊可供挑选……

　　暗里议论纷纷，于是谣言更甚。

　　皇宫，御书房。

　　“不知皇上此举究竟何意？”淡淡的一句，略带警告意味。

　　皇帝却恍然不觉，装作惊喜道：“竟被舒爱卿发现了，原本想等一切置办托定，再给舒爱卿一个惊喜。”

　　“微臣无惊无喜，只想请皇上三思。”

　　皇帝脸上的故作惊喜之色敛去，脸色冰寒道：“舒爱卿，你不要不识好歹，本王赐婚与臣，是臣下的无上华荣。皇家公主们，哪个配不起你？”

　　舒轻水却没接口跟皇帝争辩这是不是“无上华荣”，只淡淡提起了另一件事：“皇上可还记得纵容随侍公公拉下首座，解我见君不拜特权，恼我不分尊卑不自称微臣之时？……”

　　皇帝脸色难看：“你果然是记恨的。”

　　舒轻水淡淡道：“我只是想请皇上忆起当初微臣可以丝毫不平，丝毫抗议？”

　　皇帝默然半晌，不言语。

　　舒轻水又道：“心中一直介意那些事的是皇上，不是微臣。微臣不曾异议过，是为在下当真不介意。”

　　皇帝脸色稍缓，唇齿微动，似想询问那些事，舒轻水是不是真从没介意过。他从不觉得自己有做错，身为皇帝之尊，有何不可？然心中却忍不住反复猜疑，他这曾经亦师亦友的下臣因此心生怨怼，逐渐疏离……其实一切说到底也不过是他自己心虚惭愧而已。

　　此时舒轻水重提往事，表明自己从未在意。皇帝心中一轻，有一块纠结缠绕的死结散了开去，甚至有些喜悦之情漫了上来。然而再一细味舒轻水刚才所言，他一怔，脸色更加难看：“你威胁我？！”

　　舒轻水也未反驳，只是重提前话：“请皇上三思。”

　　又是默然半晌，皇帝冷慢道：“舒爱卿，婚礼已在筹备，谣言风传，本王不能不顾皇家尊严。你若不喜欢本王那皇妹，本王的公主也是各个如花似玉，供你随意挑选，还有什么不好？”

　　舒轻水本作揖垂首的姿态，此时更是头也未抬，淡淡回道：“皇上知道微臣会有何答案，何必再问。”

　　一句话被噎了回来，皇帝气极，本来他也没有十成的心思定要成此婚礼。从借珍馐斋伤人事件停职休假开始，舒轻水一而再，再而三地触怒他，他实咽不下这口气。婚礼一事确实是故意为难于他，更有恶整于他的意味，看看我们万事淡然处之的舒大人会有何应对。皇帝实没有想到舒轻水直接开口威胁。

　　这份威胁可够分量？皇帝心里清楚该依言收敛了，玩笑开地太过，只会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然那口气堵在胸口，却让他死撑着不肯认输。

　　珍馐斋事件，举荐后位之争，城门放行，愿为县丞不肯回京……一件件多少都跟姚家那个小丫头相关。此次的拒婚大概也跟那个小丫头不无关系……

　　皇帝的心中升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

　　自他登基为帝，从未有一刻如此时般肆意妄为。

　　他突然笑了，笑得快意盎然：“舒爱卿，本王知道，你不就是喜欢姚家那个小丫头嘛，”皇帝懒懒往后一靠，“然而肖氏皇族娶姚家女儿皇朝永立的传说，本王却不能不顾。这样吧，来人呐，”皇帝下令，原本守在门外的随侍公公立马机灵地跑了进来，“传本王旨意，舒大人功勋卓着，为国为民，此次更是平定花莞之乱，解卞之危机，赐与肖姓，从此以后为本王义弟。并赐婚与姚家么女姚幺，钦此。”

　　果然，他如愿地看到了舒轻水难看的脸色。

　　那公公心里虽疑惑，这姚家么女不是舒大人的徒弟吗？师徒怎能结亲？却也乖乖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圣旨已下，无从更改。

　　“咳”舒轻水抚胸轻咳了声，盯着皇帝没有作声。

　　许久，他才施礼道：“微臣遵旨。”腰只轻轻一折，还未弯下就已直起，然后连声告退都没有，就退出了御书房，转身走人。

　　第二十五章 我是欢喜的

　　皇帝赐婚一事传地极快，在舒轻水从御书房回到刑部这一路就传遍了朝堂。

　　刑部下面官员踟蹰，到底该原样称呼舒大人，还是该改称肖大人呢，还是该尊称一声王爷。

　　李又多见此，忙跑上去，作了一揖，道：“舒大人。”舒轻水点了点头。

　　其他官员见了，遂也都依样道：“舒大人。”

　　李又多从未见过舒轻水如此难看的脸色，他轻咳一声，小心翼翼问到：“你怎么会就这么回来了？我看皇上也是存心为难于你，婚事成否倒也不甚在意，要是……”

　　舒轻水道：“皇帝传黄公公进来，直接当我面下旨，我怕再呆半刻，我就会忍不住宰了传旨的黄公公灭口，再宰了皇帝。”

　　舒轻水闷咳，语尾煞气就那么随着他的一字一句四溢了开来。李又多打了个寒战，一点也不怀疑他说的是假话。

　　他却不敢劝舒轻水既然你本就喜欢你徒弟，不如就顺势从了，他觉得他要真这么说，舒轻水会连他也想宰了。

　　他知道舒轻水有多宝贝自家的徒弟。容不得任何人于她有害有碍。即使那个人是舒轻水自己也一样。

　　所以舒轻水先前曾道“随她愿认我为兄为父为师为友，愿伴愿随愿弃愿离”，一切主导权从不在舒轻水自己手中。更何况是被逼嫁给自己师父，做出这种人所不齿世间不容之事，舒轻水绝不会容许。

　　李又多想的极多，他又想到姚幺跟她师父本亲密无间，此事一生，即使不成，往后相处也会多生尴尬，不复自然。这笔账，估计又得算到皇上头上了。

　　李又多已不敢问舒轻水打算如何，既然舒轻水已不再劝诫，也没宰了皇帝，估计已定了心意，打算甩手一走了之。

　　这个节骨眼上……卞州图谋之事已败，皇帝又刚把好些官员找借口外调，让他们大失助力，剩下几个位高权重，暂无法动的，要是就此安分下来也好，就怕其狗急跳墙，干出那鱼死网破的事来。

　　如果姚幺那小丫头自己愿意嫁就好了，李又多想到。李又多总觉得按姚幺那无法无天的性子，真要愿意嫁，才不会管什么世人不齿，闲言碎语，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估计她也不痛不痒。除非骂到了她师父身上……

　　李又多又想起自己那远亲表侄恭府的少爷珍馐斋那次，似也是口出污言，直骂姚幺跟她师父同寝同食，关系不干不净，直尽污蔑之能事，才被姚幺一把甩了出去。如此厌恶……可真会有结成姻缘的心思？

　　然于他而言当真是十万分不想他上司走人把偌大的刑部丢给他一人。说不准还有哪个大官由他部直调过来，成为他新的上司，依他现在被舒轻水惯成的行事作风，不出三日要么他憋屈死，要么他触怒上头，凄惨下场。

　　万一姚幺那丫头真也会有这份心思呢？李又多思虑不下，心一横，为了世间的太平，为了他的未来，决定赌上一把。

　　他小心看舒轻水脸色道：“你这咳，是不是内里伤势还未调养妥当？”

　　舒轻水又咳一声道：“本已好差不多了。”他顿了一顿，又道，“只不过这次十分想杀人……”声音淡慢，如道只不过今日晴好。

　　李又多心口一寒，默默补充，想来半是被气的，另一半则……按捺下血脉中的杀意，想也是十分不容易。心中又生退意，但终究把先前的打算说出了口：“佘老太医曾觅获一古方，对内伤调治据说十分有效，我去帮你问来。”

　　“不必……”后面那个“了”字还未出口，李又多已滴溜溜转身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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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幺从外面晃荡回来时，突然发现家里突然多了好些人，忙忙碌碌，披红挂彩，看这架势，正要把舒府装点成新房。

　　她随便逮了个下人问：“咳，不会是我师父要成亲吧？”

　　那下人也茫然无知。

　　然后她看见那一堆人中有一个眼熟的走来走去，焦急不安的样子，绕到他背后，轻拍了一下：“嘿，李又多。”

　　李又多被姚幺一下，惨叫了一声，定神回头见是姚幺，干笑到：“姚幺小姐。”

　　姚幺指了指忙碌的那群，问：“这是怎么回事？”

　　李又多斟酌言词道：“其实我今日前来是因为舒大人内伤似有恶化之兆。”

　　姚幺道：“我师父的肺腑震伤应已大好了，怎会突然恶化。”

　　李又多见她果然有不悦之色，心一横，把剩下的话倒豆子一样吐出：“具体我也不知，我只见到舒大人从御书房见皇上回来后就气色不佳，闷咳不止，后又听说皇上赐婚于他，想来是在御书房吵了一架……”

　　姚幺果然忧心之色起，连“皇上赐婚”这个重点也忽视了，直问：“可有看过太医？可是先前调养有欠妥当？”

　　李又多闻言脑中一转，想起他先前借口出来用的佘太医古方一事，起了个念头：“以让佘太医看过了，开了方子……不过……”李又多故面露犹豫之色，踟蹰不言。

　　姚幺追问：“不过什么？”

　　李又多吞吞吐吐说出：“煎药前，舒大人在药方上勾了一笔，再着人煎药……我虽不懂医，但也知道药方中各味药的分量多一分少一分药性既变……加大一位药的分量更有死人的可能……皇上赐婚于你和舒大人师徒二人，舒大人知你不愿，怕你烦扰，为解此围，我怕他是不是会走上决绝之路……”

　　姚幺一惊，脱口而出：“谁说我不愿。”姚幺恍然醒悟自己说了什么，面上潮红，竟有些羞怯扭捏，“我，我以前是没想过，但没想过不代表不愿意嘛。”

　　李又多心喜，面上却还是忧色：“姚幺小姐，那还不快些去告诉舒大人，我怕去晚了……”

　　姚幺神色一凛，已施展了轻功，抓了李又多几步跑到马房，拉出一匹马就丢了上去，自己骑上另外一匹道：“带我入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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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又多着人去煎的药已煎完被人送到了他桌案上。李又多那个人却还没回来。

　　舒轻水，端起那碗药，看了半晌，犹豫到底该不该承李又多好意喝了它。

　　却是姚幺出现在门口，脸色惨淡地冲进来，他一愣，就被姚幺打翻了那碗药。

　　“师父，我愿嫁。”姚幺急切说到，“小春一直说我满心满眼都是师父你，哪还容得下别人。我只当情爱于我毫不相关，却从未想过小春意指我早有属于我的模式，我却还懵懂无知。直到李又多道皇上赐婚你我，我没有惊吓，只觉欢喜，我才蓦然醒悟小春那满心满眼的意思。师父我喜欢你，此爱融杂太多，我早已分不清，但是无论哪种爱我都已经分不了别人。师父，我愿嫁你，你可愿意？”

　　舒轻水拉过姚幺的手，以袖拭净沾染到的药汁，看着她道：“我不会自尽。”

　　姚幺下意识点了点头。

　　“我若要自尽，自绝经脉即可，不会服药。”

　　姚幺再点了点头，面上绯红，了悟过来自个儿上了李又多的当。却又急切说：“即使我被李又多骗了，我却不会拿那些话来骗师父。”她反手抓住了她师父的手，“此生我不愿嫁别人，嫁给师父我是真心欢喜，师父可愿意？”

　　舒轻水轻轻一叹：“你十二岁时我就已答过一次。”

　　“十二岁，十二岁……”事情发生太多，姚幺早忘掉了哪一次，“师父你当时答了什么？”

　　“不会。”

　　姚幺心里咯噔一下，然看她师父隐着笑意的神色，咬了咬唇，狐疑道：“那我当时问的是什么？”

　　舒轻水终笑意外显，答：“你问若你要嫁我，我是不是会不高兴。”

　　果然如此，故意说个半句捉弄于她。姚幺眨了眨眼，更大胆道：“那我现在问：师父，我若要嫁你，你是不是会高兴？”

　　“会。”舒轻水干脆答到，未见一丝拖泥带水。

　　姚幺心中欢喜，展臂扑入她师父怀中。亲昵蹭了蹭。

　　舒轻水被这一扑一压，咳了一声。

　　姚幺忙手忙脚乱起来，抚着她师父的胸口：“师父感觉怎么样？我一时太过高兴，都把师父的伤势给忘了……药被我打翻了，怎么办，是不是差人重新煎过？”

　　舒轻水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安心，刚想说无事，就听见外面李又多喊了句：“佘太医到。”

　　只见佘老太医背着医药箱脸色冷冷地走进来，李又多跟在他后面要进不进。舒轻水淡淡地瞟过去一眼，李又多吓得更不敢进了。姚幺见状“噗哧”一笑，劝道：“师父，反正他也没办了坏事，就饶过他吧。”

　　李又多闻言，对姚幺感激涕零，终于大着胆子进来了，垂首摸了摸鼻子，默立一旁。

　　佘老太医看见舒轻水师徒亲昵的样子一愣，脸色随即又恢复冷冷，道：“无关人员别妨碍我看诊。”

　　李又多咳了一声，圆场道：“佘太医就是这个性子，姚幺小姐你别见怪。”

　　姚幺已跑到了李又多身边，悄悄道：“佘太医似乎很不情愿过来。”

　　李又多点头：“我怕我自个儿现身，你师父会直接宰了我，所以死皮赖脸地把佘太医磨过来的，心想着要是弄个重伤不死什么的，佘太医还能当场救上一把。”

　　姚幺忍笑，却又真心道了句：“谢谢。”

　　尾声 奉旨成婚

　　今年，姚幺十六岁。

　　舒府红烛高燃，红绸高挂，内堂至大门这一宽阔前院，摆满了宴席，宾客满座，好一片喜气盎然。

　　众位大臣都是接到皇上钦赐喜帖，不敢不来。

　　然围坐喜宴，对这场师徒婚事都私语不止，都纷纷猜测皇帝是何意思，舒轻水是何意思。

　　有说原来先前传皇上要赐婚于舒轻水，且舒轻水将有皇亲国戚之尊其实指的这事。

　　有说这赐婚师徒，皇上其实是因为舒轻水拒皇家婚事，所以故意要给舒轻水一个难堪。

　　也有说，他早就看出舒轻水跟他那个漂亮徒弟不清白，皇帝下了个旨，索性成全了他们。

　　更有甚者，说此事实属乱伦，接旨之时就应该以死全清白，还当真奉旨成婚了，真是厚颜无耻。

　　“皇帝都封舒轻水为义弟了，如此尊荣，跟这婚事一起，我觉得不像为难。”

　　有人接口：“或许当初舒轻水力拒婚事，皇帝让他从公主和徒弟中选一个。本以为有点伦理道德的人都不会选自己徒弟，却未想舒轻水早对自己徒弟有意，反而变相成全了他。否则这又封王爷，又置办婚事的，到头来，婚礼开始怎么皇帝倒不闻不问了？”

　　“可舒大人一直正直为人，我看不像啊。应该另有隐情。”

　　有唯恐天下不乱的，恶意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曾当面看见舒轻水跟他那漂亮徒儿搂搂抱抱亲昵不已，我看啊，他们两个早就暗通款曲，珠胎暗结。这次看要瞒不住了，才求皇上赐婚成全，找了这么个托词。”

　　“啪”一群人说得兴起，都不知眼前如何红袖一闪，刚刚大放厥词的那人就飞了出去。摔在了沟渠边，满嘴是血，吐出了一颗牙。

　　众人俱静。

　　舒轻水负手行来，一身红衣，上面纹绣精致，端的是贵气无边，俊逸非凡。

　　众人看在眼中只一个“烈”字。

　　舒轻水平时常着白衣，再加上他淡慢的性子，人人只觉他温和没什么脾气，如云如雾，飘忽不定，不能如何亲近，却也极好相处。

　　而此时他一身喜服红衣，艳丽似血，那淡慢神情只让人觉得心惊胆寒，无端生出一分煞气来。

　　摔在沟渠边的那人抚着脸怒叫到：“舒轻水！你！……”

　　舒轻水状若未闻，连瞟都没瞟他一眼，直接走到内堂喜烛前，转身站定。

　　李又多本就立于喜堂之上，是为司仪，见状招过一个公公低语几句。公公喝到：“非议皇室，掌嘴六十，来人那，把他给拖下去。”

　　那人这才惊骇不已：“舒大人饶我，不，王爷饶我，王爷饶我……”他一路喊着被拖将下去。

　　众人这才对舒轻水被皇上认作义弟一事，有了现实体会。

　　新娘从内室被宫女引了出来。

　　李又多喊到：“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这对新人也义务似地拜了三拜，就到后堂去了，再不复出来。

　　李又多干笑两声：“大家随意。”

　　众人默然半晌，皆无饮食之心，有人推拒家中有事纷起身告辞，一下子就走了大半，剩下的见大家都走了，也跟着告辞走人了。

　　李又多摸摸鼻子，剩下自己这司仪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义，他轻咳一声，对来置备婚宴的宫里来人道：“各位今日辛苦了，也都回去休息吧，这些明日再着人来收拾就是。”

　　领头的公公看这情形，确实没他们什么事了，也就带领着宫女太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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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带着几个随侍前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荒草疏离，枝蔓丛生的舒府院落，只有红灯笼照亮了几处，红绸在灯笼光下烈艳如血，在晚风中随风飘荡。鬼气甚重。

　　酒席摆了满满一院，却连一个食客都没有。席上多只动了几筷，就仿佛一屋子的人在一个时刻瞬间都消失了……

　　他本没想来，却又放心不下。

　　舒轻水会乖乖奉旨成婚这种事，他是想也未想过的。

　　他在宫中踱步。一会儿觉得舒轻水会怒极把宾客都宰了，血染舒府；一会儿觉得舒轻水会故意挑衅宾客，导致大闹礼堂，婚礼进行不下去……

　　但要就这么来，又挂不下面子。最后他想起舒轻水被气走前的闷咳，就唤黄公公叫来了一个太医，临时叫上了几个人，出了宫门，打算以关心义弟身体状况的由头来看看……按时辰……此时难道不应该是刚刚礼成？

　　他想了甚多情形，却没想到会见到如此情境……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舒府真像鬼屋啊……心中打定主意，一定要差人稍事修整一番。

　　皇帝带着随侍有些战兢地向内堂行去。突然空中一声高喝：“狗皇帝！拿命来！”几个黑衣人扑冲过来。

　　舒府，应该是唯一一座身为大官府邸却没有守卫的宅院了。所以刺客进来的十分容易。

　　皇帝出来的急，只随意带了几个侍卫，完全不是那几个刺客的对手。见刺客一剑刺来，心知要糟，下意识喊到：“舒轻水，救我！”

　　一记金石交击之声，皇帝几乎感激涕零地看见舒轻水一袭喜服如天神临世，一剑挡开刺客攻击。那刺客抽身后退，另几个刺客也舍下侍卫聚拢过来。

　　侍卫后退靠过来，将皇帝护在中心。不少已挂了彩。

　　太医吓得发抖缩在后面。

　　舒轻水喜服微乱，面色冰寒，冷冷地瞥了皇帝一眼，然后淡淡扫过那几个刺客。

　　皇帝心虚后退了步。

　　舒轻水轻轻咳了一声。

　　刺客面上有喜，其中一个道：“据闻舒大人受了不轻不重的内伤，功力也只恢复得六七成，看来竟是真的。”

　　皇帝心里一惊，他虽带了太医来，却没想到会这般严重……

　　舒轻水也不否认，只冷冷道：“那又如何。”他剑光凛冽，一个箭步就冲击上去，舞出满室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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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幺在新房喜帐内，抓着襟口，面色绯红，心口鼓跳不止。

　　许久她才镇静了下来，调皮吐了吐舌头，想起刚才那一幕，面色仍是绯红，眸中却尽是奕奕神采，好奇兴奋不已。

　　她耳力不比舒轻水，刚刚师父突然拔剑破窗出去，应该是突然有什么事吧。姚幺理了理稍显凌乱的衣衫，慢慢推开门，默念：“我只是偷偷看看。”然后悄悄潜到打斗声响之地。

　　当她悄悄从内堂后门处探出半个脑袋，却发现打斗已经止了，刺客没死的都已被捆了个结实。几个侍卫在互相简单处理伤口。而他师父坐着，由太医把着脉，脸色十分难看。

　　“肖顼！只带三五个侍卫就出宫，你有没有脑子？”

　　姚幺还没回过神来她师父口中的“肖顼”是谁，就见给她师父把着脉的太医身子一震，差点没跪将下来。几个侍卫也当充耳未闻，抖着手继续互相包扎抹药，却包扎的缠了好几下都没缠上，抹药的下手没个轻重让同伴低声惨叫出来。

　　皇帝缩着脖子，如只斗败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竟然立在一旁。乖如学生听训。

　　姚幺忍笑，有传说虽然她师父比皇帝小上几岁，却也算皇帝的半个老师，竟是真的。

　　然后她听见她师父道：“姚幺，你过来吧。”

　　姚幺闻言，蹦跳跑了出来，偎在她师父身边。

　　舒轻水搂过她，抚了抚她的发道：“我一会儿护送皇上回宫，你要跟我一起去，还是回屋？”

　　姚幺想了想，道：“我要一块儿去。”

　　舒轻水点了点头。

　　皇帝在另一边闷闷道：“张太医，舒大人的伤势怎么样？”

　　太医擦了一把冷汗，小心回答：“舒大人有些气血激荡，有些脉断稍显滞涩，以致影响肺腑，静心凝神多加调养就好。”

　　舒轻水收回了手，道：“走吧。”

　　皇帝闷闷道：“其实我也可以自己回去。”

　　“就凭这几人？”舒轻水扫过几个已挂彩的侍卫，与一个战栗不已的太医。

　　皇帝闷闷道：“有劳舒爱卿了。”

　　——千万，不要惹怒洞房花烛夜被打搅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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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宵禁，一路上黑灯瞎火，只有他们几个人。

　　姚幺在前面提着一盏红灯笼引路，红光微微映亮暗蓝街景，刚才遇刺的余悸未消，此情此景，皇帝总觉得鬼气甚重让人发寒。

　　特别是舒轻水守在他旁边，一路散发寒气……

　　姚幺那丫头倒没什么感觉，不怕夜路不怕鬼气，还不时转过头来跟她师父笑语几句。

　　舒轻水也只有对着她时会温和笑几声。

　　皇帝看着他俩，心中泪流：一个抢了我老婆，一个抢了我兄弟，还不许我小心眼报复，真是没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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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已无所谓后来。

　　舒轻水虽然没否认被赐肖姓，被封王爷一事，但大家仍自觉称他一声“舒大人”。

　　姚幺与舒轻水的师徒婚事，仍被暗里非议了很久，到底没人再敢当着他们的面说三道四了。

　　皇帝认舒轻水为义弟后，当真待之亲近了很多，有如皇帝登基前之态。却没人知道，那是皇帝被舒轻水救一命，骂一顿的缘故。

　　李又多很高兴一切照旧。

　　半个月后，南城城牧被人发现“自尽”家中，留书一封尽数左相党罪孽。

　　皇帝当朝毁信，言信左相忠心。

　　此后左相人马收敛行止，神隐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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