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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君有礼
　　作者：凌星雪

　　第一章

　　见过惊悚的，没见过如此惊悚的。
　　睁开眼睛，当发现自己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的男子，你会是什么感觉？没感觉？好吧。如果，你发现自己没穿衣服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男子呢？还没感觉吗？
　　墨涵表示，她很崩溃。
　　直接的反应便是——
　　“啊啊啊——”
　　被一阵刺耳的尖叫强行从睡梦中拉了出来，季悠之满脸疑惑地瞧着身边将自己的棉被全数抢走的这个女人，强自镇定。
　　“流/氓，禽/兽，无/赖，混/蛋……”墨涵一脚将旁边这个莫名睡在自己身边的男子给踹下床，用他身上的棉被裹紧自己赤/裸的身体，一脸仇视地瞪着他。
　　季悠之摸摸摔疼的屁/股，微蹙眉头，很是不解：“不知姑娘何故将在下踹下床？”奇怪得紧啊，他怎的睡了一觉，床上就多出一个姑娘来？
　　墨涵右手一拍棉被，待棉被传出一阵沉闷的呜咽，她方才发现自己这一拳是打在棉花上了，没有丝毫的威慑力。墨涵暗中呲牙，甚觉没有辅助声响略有遗憾。
　　她挺了挺埋在薄薄的棉被中的胸，理直气壮地道：“呔，你这个登徒子，登堂入室采花竟还装作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真不害臊。”
　　季悠之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登徒子说的可是他？登堂入室？采花？“姑娘，在下在自己家中休憩怎会是登徒子？何况，登堂入室比喻学问或技能由浅而深，达到很高的境界，不晓得姑娘为何会用在此处。还有，采花采花，此屋无花，又怎能采到？”
　　墨涵一怔，他说这是他家？
　　她环顾一周，发现环境果真陌生，脑中突然忆起失去意识前的最后那刻……她刚刚不是和千夜在去往北宋的途中吗？好像……她们遇到了传说中百年一遇的时空漩涡，然后……
　　墨涵一拍脑子，她莫非被卷到了某个不知名的空间？
　　季悠之瞅着一会儿怔忡、一会儿沉思、一会儿懊恼、一会儿觉悟的女子，很是不解。他从来没有注意过有哪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出现如此多迥异的表情。唔，仔细想来他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无礼地盯着一个女子这么长的时间。
　　季悠之赶忙低下头，因着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用眼睛冒犯了这位奇怪的姑娘而深深地自责。
　　“喂，呆子。”墨涵将身子往棉被里又缩了缩。
　　季悠之蹙眉抬头，“在下，姓季，名悠之，字泊远，不叫呆子。”
　　墨涵嘴角抽了抽，“季呆子……”
　　季悠之眉头拧得又紧了几分，“在下……”
　　“季悠之，”墨涵深吸了口气，打算在没摸清自己所处的境况之前暂且忍上一忍，“季大侠，季公子，季先生……请问现在是哪朝哪代皇帝姓甚名谁？”
　　季悠之虽然疑惑这位凭空冒出来的姑娘何以连今夕何夕都不知，却依旧好脾气好耐性地为她解惑，“大侠就不敢当了，后面两个称谓均可，”墨涵额角青筋突突地跳动两下，努力隐忍着暴跳的欲望，耐着心思听这呆书生说下去，“今乃景朝仁德三年，”他朝北部方向恭敬地拱手行礼，“吾皇自然是德宗陛下。”
　　墨涵眨巴眨巴眼，他说的这些她都没听过。就此可以判断，她是被卷到了一个架空的朝代。不管如何，只要她将时空转移器的位移定到组织总部就能回家了。遇到这种意外，总部定会收到她们遇难的消息，作为一名时空侠盗精英人士，她现在首要的任务不是要继续去宋朝完成任务，而是先返程向组织汇报她的安全。
　　墨涵抬起右手摸上右耳，滑润空空的耳垂让她的心立刻沉了下来。她怒气冲冲地瞪着季悠之，“你把我的耳环放哪儿去了？快交出来，否则……本姑娘就对你不客气了。”
　　季悠之瞅着凶巴巴的墨涵略有不解，“姑娘，你想怎样地对在下不客气？”
　　墨涵无语凝噎，这书生不是完全的呆子吧？
　　虽说不能以貌取人，但瞅着这俊俏的书呆子也不像是做那种龌龊之事的人，她斜睨了季悠之一眼，便兀自拥着棉被自个儿琢磨：莫非是时空漩涡将她身上的衣物包括头饰耳环什么的都卷掉了？这时空漩涡到底是什么东西形成的？简直就跟se狼一般。
　　这会儿倒好，她回不去了，只能暂且留在这里，等待组织救援队来寻她。
　　墨涵大体摸了摸自己光溜溜不着寸缕的身子，脸上的怒气变成了火辣辣的羞窘，“喂，呆子，你……你刚刚有没有，有没有看到我的身子？”他要是说看到了，她一定立刻就干掉他。虽说，她来自开放的年代，但不代表她个人开放。不认识她的人瞧着她这一张犯桃花的脸，都以为她是豪放女的典型代表，可熟识她的人都知道，在这种事上，她就连嘴上过过瘾那种的纸老虎都不是。
　　季悠之反应了好半响才闹明白面前这位依旧凶巴巴的女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老老实实地伸出右手指天，道：“苍天在上，我季悠之发誓，在如此光线暗淡的内室中我根本什么都没看清楚。”本来就是嘛，天还没亮，这黑灯瞎火的他可是只看了个大概轮廓……呃，罪过罪过，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季悠之心里念叨着，又将头低了下去。
　　墨涵瞅着他那呆样，量他也不敢撒谎，于是紧了紧薄被，尴尬地轻咳一声，“喂，季……”想到这呆子老爱咬文嚼字纠结于自己的名字，墨涵忍着叫他呆子的冲动，“季悠之，你帮我拿套衣裳吧。”
　　墨涵蓦然的客气让季悠之很是惊讶，歪着脑袋思附她到底是何用意，想了半响也没弄懂。在瞅着墨涵的脸慢慢变黑且快要黑成锅底之色时，他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状似淡定缓慢地拿了床边的衣衫穿上，这才念念叨叨一瘸一拐地走向屋外，“姑娘稍等片刻，在下去隔壁可儿那给你借身衣裳。”话说，他屋里怎的凭空冒出来这么个没穿衣服的大活人呢？
　　墨涵听着季悠之关门走远的脚步声，怕他人不老实，待会儿不但不给她带衣服还使坏捉弄她。于是在确定四下无人后，她裹着棉被蹭下床，赤脚挪到柜子前打开，翻找这书生的衣服。
　　书生的衣服不太多，多数都是旧衣衫，可却很是干净整洁。墨涵拿了亵衣亵裤，又找了件洗的发白的浅蓝色中衫穿上，最后配上一件白色长衫，将扣子带子系好，她提着衫子走两步，低头瞅着宛若拖地婚纱的长衫，捋了捋宽宽的袖子，一种欲乘风归去的飘然感油然而生。
　　这、这打扮也太怂了吧？
　　话说，季呆子晃悠到邻居李柯、李可儿兄妹家，啪啪敲门，“阿柯，阿柯，开门哪！”
　　如是这般，一连叫了七八次，才听到姗姗来迟的开门声。
　　李柯瞅见季呆子，迷迷糊糊咕哝着：“泊远，你大清早的，没事拍门玩儿呢？张小花她奶奶生了急病，大晚上把我叫去，我刚回来不过一个时辰。下次记得拍自家门玩儿啊。”说着，李柯还摸小狗一般地摸了摸季呆子的脑袋。
　　季呆子不高兴了，“告诉过你多少次了，脑袋不能随便摸，会摸傻的。”
　　“都呆成这样了，还能再傻到哪儿去？”李柯又打了个哈欠，随后朝着季呆子挥了挥手，“有事快说，有屁快放，没事赶紧回家拍自家门玩儿去啊。”
　　季呆子叹了口气，“我来跟可儿借身衣裳。”
　　“你大老爷们儿的要姑娘家家的衣裳干啥？”
　　于是，季呆子老老实实将家里冒出个大姑娘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柯，并将墨涵说成了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的母老虎丑八怪。
　　别怪季呆子如此描述，他是摸黑瞅见凶巴巴的墨涵的。光影晃动下，墨涵的脸的确不甚好看。
　　李柯一听有这等怪事，尤其这还算是一件美事，他的瞌睡虫儿立刻跑没了。他直接忽略季呆子对墨涵的描述，进屋跟自家妹子那儿取了两身衣裳，自告奋勇地陪着季呆子回家去了。
　　这惊悚与惊艳的一幕同时发生是个什么效果？
　　季悠之偕同李柯回到自己家中，对着房门敲了两下，听到屋里墨涵的应允，方才开门。
　　可这一开门，墨涵这么一回头，季悠之嗷呜大叫一声“鬼啊”，捂着眼睛躲到了李柯后面。李柯的小心肝扑啦啦地急速蹦跶两下，这青丝飘飘，白衣飘飘，媚眼微挑，唇红脸白的女子莫非乃天人？
　　墨涵被季悠之那么一叫，小心脏也扑簌簌地狂跳了两下，她是被吓的。直接忽略掉呆在原地扮木头桩子的李柯，她跨越两步弯腰瞅着猫在李柯身后的季悠之，拍拍他的肩膀，“我说，季悠之，你睁开你的绿豆眼瞧瞧我墨涵是人是鬼？”
　　墨涵承认自己披头散发，又白衣捶地的模样配上黑白光影是有那么点儿恐怖效果，可直接被人家当成鬼怪喊出来，她长这么大可还是头一遭。想来真是有那么点儿不甚舒服。
　　季悠之从指头缝儿里眯着一只眼睛偷偷的小心翼翼地瞄了瞄墨涵，发现这张与他相隔两尺左右的脸白白净净、似模似样的……呃，很像是人。
　　他撤开手，直起腰来，尴尬地轻咳一声，“是人，是人。我方才见到的鬼，可不是这般模样。”
　　墨涵嘴角抽了抽，也不想跟他一般见识。她正想向季悠之要女子衣衫换下这身怪异的打扮，便听季呆子又“啊”的一叫，“你，你，你怎的穿我的衣裳，还，还专检我的新衣裳穿。”
　　墨涵低头瞅了瞅这身半旧的衣衫，无语凝噎。
　　李柯经季呆子一闹哄，脑袋也回过神来，忙将装着李可儿衣裙的包袱递给墨涵，“这，这是可儿的衣裳，你先凑合着穿。”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一忽瞅着墨涵，一忽又躲闪开。
　　墨涵这才发现这屋里还有这么个大活人在，忙笑着接过包袱，道了几声谢，客气地将两人请出门去，把门闩插上，仔仔细细地换起了衣裳。
　　李柯靠在墙上，一脸的如梦似幻，“真漂亮啊。”他打娘胎里出来，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季呆子蹲在墙角，郁闷地画圈圈，“她竟然穿我的新衣裳，她竟然穿我的新衣裳，那可是我过年时才穿的。”

　　第二章

　　李可儿和墨涵高矮差不多，比墨涵略胖一些，衣裙自然也较墨涵日常穿的要大上一号，可墨涵换上李可儿的粗布衣裙，却是将将合适。这原因嘛……自然是墨涵的胸部要丰满那么一些些。对于让许多现代女子羡慕不已的丰满，墨涵向来视为累赘。墨涵认为，一个有思想有能力有智慧的女子因为花瓶般的外表而被他人说成是胸大无脑、中看不中用，这是对她、也是对与她同病相怜的女子的极大侮辱。她墨涵做事靠的是实力，不是脸蛋和身材。不过……墨涵瞧着铜镜里媚眼如丝，唇若寒梅的女子，嘴角微微地翘起，有时候被人误认为是花瓶也是对自己实力的一种掩饰。
　　她随意输了个少女发髻，站起身来，推门而出。
　　李柯首先瞧见走出来的墨涵，惊艳之余，差点儿又看痴了。他方才在屋外懊悔自己第一次见到墨涵时在她面前呆愣得出了糗，这会儿定了定神，很是似模似样地作揖道：“在下李柯，就住在隔壁，乃福华村唯一的大夫。”
　　不管是什么年代什么时空，大夫这个职业还是颇受尊敬的。谁没有个小病小痛头脑发热的时候，作为一个没权没势的小老百姓，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大夫。所以，李柯介绍自己职业的时候很是有那么点儿骄傲的感觉。
　　墨涵盈盈回礼，简单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对于自己的来历，她则说，她明明睡在家里，可醒来便不晓得怎么会到了这里。
　　这个时代还是有那么几只采花贼的。李柯琢磨着这位漂亮的姑娘是不是被那些杀千刀的小贼从家里掳了出来，那啥啥完了之后就随便扔到了季呆子的床上。虽说，后者说不通，搞不清楚那贼为何不随便找个地方将墨涵扔掉得了，还特意选了个人家。而且，这墨涵长得天仙似的，那小贼可是舍得就这么打发了？
　　墨涵打量着李柯思索的模样，猜测他是在想那档子乱七八糟的事，她也不解释，认为没有必要与他们澄清，反正她自己没什么损失就好。但，由着他胡思乱想，对她的来历寻根究底可就不妙了。
　　墨涵立时哽咽了起来，“出了这等事，要是传出去，墨涵也没法嫁人了。呜呜……还可能受千夫所指万人唾沫，呜呜……”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李柯也不过是个乡村大夫而已。瞅着墨美人梨花带雨的模样，想想这么个弱女子遇到此等状况也很是无奈无辜，她本是受害者，若是再被他人知晓这事，可真是没法活了。
　　李柯拍拍胸脯，“墨姑娘放心，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泊远知，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了。你告诉我家在何处，我李柯保证将你安全送回去。”
　　墨涵要的就是这句话。她依旧擦着眼角滚滚流出的泪，弱不禁风地道：“我家中本就只有哥哥嫂嫂，哥哥还常常嫌弃我不事生产，”演戏这事，对于她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没办法，工作所需而已，“出了这等事，墨涵也不想回家了，若是季悠之大哥不嫌弃，墨涵就留在此处，帮季大哥收拾家务，做点小事。”
　　蹲在墙角的季悠之这会儿才从新衣裳被人穿过的郁闷中回过味儿来，方才墨涵与李柯的那番话他是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听见有人提到他的名字，他傻不愣登地抬起头来，迷蒙地瞅着他们。
　　李柯心想，这季呆子可真是走桃花运了。他倒是想让墨涵住他家里，可无奈家中三间厢房他老娘、妹妹和他都住满了，根本没有空地儿。季呆子这里就他一个人住，除了所谓的书房，还真有那么一间屋子空着呢。
　　不过，想到墨涵就住在他们隔壁，季呆子又傻乎乎的不会讨女子欢心，他便主动替季悠之应允了：“刚巧，泊远西厢房还空着呢，我着可儿给你收拾收拾，你就住那儿吧。”
　　就这么着，在季悠之毫无反应没有任何表决权的情况下，他的家被外来户墨涵侵占了。
　　***
　　李可儿知道隔壁季悠之家来了个姑娘，起床拾掇着做好早饭，就匆匆忙忙跑来凑热闹了。
　　福华村地处景朝西南偏远地带，少有人来，新鲜事无非就是东家长李家短的，仔细算来就是没新意。突然来了个新面孔，又是在她家隔壁，她自然要抢在前头看光景。
　　乍一看见墨涵，李可儿跟她老哥一般呆住了。她活了十四年，可是第一遭瞧见这么漂亮的姑娘。
　　她跑到李柯身后，瞪着圆咕隆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瞅着墨涵，婴儿肥的小脸因着方才的跑动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墨涵第一眼瞅见李可儿时就觉得这小丫头讨喜，想着自己那有时缺根筋的师妹沙球，墨涵更是觉得这丫头亲切，登时就决定将李可儿当妹妹来对待。
　　墨涵瞄了瞄小丫头紧紧揪着裙子的手，心下了然她可能是在害羞，便扯开嘴角温和笑了笑：“我叫墨涵，你是可儿？”看她从来了之后就躲在李柯身后，她就兀自做了这等推测。
　　李可儿点点头，眼睛晶晶亮，“姐姐你真漂亮，跟季大哥站一块就像猪肉配土豆一样般配。”季悠之不知何时从墙角晃悠到了墨涵身边，李可儿最喜欢吃土豆烧猪肉了，她瞅见漂亮的墨涵和儒雅的季悠之就觉得很登对。
　　墨涵呛了一下，脑门上落下无数条黑线。这丫头的比喻还真是……与众不同到让人无语凝噎。你说，她和季悠之谁是土豆，谁是猪肉啊？不管选择哪个，这品种都不合她的气质。
　　李柯不高兴了，“这哪是猪肉、土豆啊，明明是桃花跟狗尾巴草，八竿子打不着。”
　　这比喻虽说也一般般，但将她墨涵比作桃花，她还是能够接受的。心里稍稍有了些许安慰，墨涵瞅着这一对耍宝的兄妹，根本就没有注意她身边的季悠之黑幽幽的眼眸忽然闪过一抹红光，转瞬即逝，而他面上的表情也从呆愣愣的模样变得清朗明润。
　　李家兄妹逗趣地又说了一通，李柯就端起大哥的架子，让李可儿帮着墨涵收拾西厢房，自己则因着困意不断上涌，晃晃荡荡地回家补觉去了。
　　墨涵一边听李可儿东拉西扯地介绍福华村以及村子里的八卦，一边闷着头拿着抹布擦拭房间。擦了大概有一刻钟的功夫，她方感觉自己身上总是有一道打量的视线粘着，不由回头望去，只见季悠之环胸站在门口，依着门框，面无表情地将她望着。
　　鉴于有他人在场，墨涵不便发飙，和和气气地对季悠之说：“季大哥，你不去洗漱修整，准备早膳？”
　　季悠之眯了眯眼睛，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墨涵猜想这呆子恐怕是气她不经他允许就霸占了他家，便想过后跟他说几句好话，跟他客气客气，相信这呆子应该很好说话才是。
　　拿着扫帚清扫地面的李可儿抬头替季悠之答道：“季大哥不会做饭，一般都在我家吃饭的。”
　　然后她也甚是奇怪地瞅了瞅外面脑袋全都露出来的太阳，又瞧了瞧季悠之，“季大哥，你怎地不去收拾收拾，过会儿该去书院了。”
　　季悠之是个教书的夫子，这事方才李可儿就跟墨涵说了。以往的这个点儿，季悠之差不多该去她家吃早膳，然后去书院了。
　　墨涵见季悠之默不吭声地点点头，又怪异地瞅了她一眼方才离去，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要说是什么地方，她还真是说不清楚。晃晃头，甩去这种奇怪的感觉，她又笑着跟李可儿聊了起来。
　　收拾完厢房，在李可儿的盛情相邀下，墨涵随着李可儿去她家吃饭。
　　李柯早就吃了饭去医馆蹲点儿了，李大娘窝在家里绣花，瞅见墨涵来了，赶忙笑眯眯地迎了上来，热情非常地让到了屋里。
　　李大娘的年纪其实不大，也就三十六七岁。许是因为一手养大两个孩子，过于操劳，虽然现在李柯成了村里的大夫有了些积蓄，但李大娘早就操劳惯了，便也继续绣花赚点小钱贴补家用。又加上古代穷苦人家的女子不知道什么保养措施，便看上去像是四十六七的样子。
　　她定是之前就吃过了饭，将墨涵让到屋里，客气了两句，也没打听墨涵的来历，就到她自己的屋里绣花去了。
　　之前跟李柯和季悠之说好了，在外就宣称墨涵是季悠之的远房表妹，家乡闹了灾荒，前来投奔这个沾亲带故的表哥。这个理由最简单，最常见，可信度也就高了些。又加上季悠之本就是三年前才到福华村的，村里的人对季悠之的了解也不过就是他是个呆书生，才气有那么点儿，可以当个教书先生，其他便也知道的不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妹便也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被大家接受了。
　　李家的饭菜很简单，一碟咸菜，一锅稀饭，几个窝窝头。墨涵却吃得颇为开心。瞅着她像大家闺秀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其实她很好养，胃口一点儿也不刁，又偏爱咸菜泡菜之类的东西，这会儿能够吃到李家自家腌制的咸菜，别提有多高兴了。
　　李可儿之前还怕墨涵吃不惯这些粗茶淡饭，却没曾想她竟吃了两个窝窝头，两大碗稀饭，最重要的是把咸菜底儿都用窝窝头抹了个干干净净，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怕墨涵没吃饱，李可儿方要再去咸菜瓮里捞个咸菜，便被腆着肚子打着饱嗝的墨涵给扯住了。墨涵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不好意思地说道：“你们家的咸菜太好吃了，我就多吃了点儿。”虽说她胃口确实不小，可这般吃下去，不帮着人家做点什么就白吃白喝了这么多，她委实过意不去，更何况是麻烦李可儿再去给她捞咸菜吃。
　　李可儿噗嗤笑了出来，她可真是没料想细皮嫩肉的墨涵是这般不挑不捡的，甚好生养。
　　正当墨涵想起身帮李可儿将饭菜收拾下去的时候，墨涵又感到一个打量的目光逡巡在她的身上。她抬头向那源头望去，便瞧见季悠之蹙着眉头，纤细手指摁着右额，挣扎之色在脸上一闪而过。
　　他眨眨眼，挠挠头，一脸的不解，“我怎地在这里？”

　　第三章

　　季悠之瞅见墨涵就想到自己那件被她穿过的“新衣裳”，心下抑郁不已。
　　也莫要说他小气，这实在是因着他自己没多少积蓄。当个教书先生，得来的学费一部分给了李家作饭费，一部分给了村东头张小花她们婆孙俩。
　　这三年来，除了过年过节穿的那件半新不旧的衣衫，平时也就那么两三身衣裳换着穿。幸亏他不过是个夫子，平素也不下地干活，衣裳穿得仔细，否则，早就补丁满天飞，穿得花花绿绿了。
　　季悠之瞅见墨涵在李家吃过饭了，想想她又以自己表妹的身份住在自己家里，按理说，她的衣食该由他这个名义上的表哥打理。算了算他那微薄的收入，心下不由合计他得做点儿别的事情贴补家用。
　　想到此处，一脸忧郁地瞅了那个不速之客一眼，抬头望了望外面高高挂起的太阳，季悠之“啊”了一声，转身小跑着从墨涵和李可儿的视线里消失了。
　　瞧着匆匆忙忙离开的季悠之，李可儿朝着墨涵眨巴眨巴眼，模样颇为逗趣，“季大哥真是挂念小涵姐，真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哇。”
　　墨涵欲哭无泪，这季呆子方才瞅着她的表情明明很是纠结，如果她没有猜错，他定是怕她以后吃他的喝他的给他添麻烦。
　　她墨涵可从来没给人添过什么麻烦，与人相处的原则之一是礼尚往来。打算住在季悠之家里，只是看这呆子貌似很是老实，她可以放心地在这儿住一阵子等组织中派人来寻她。而在这儿的这段日子她也没想过要白吃白喝做个米虫。她向来是个自食其力之人，除却因着时空侠盗的工作常常在各个时空各朝各代中穿梭，在他们那个时空她还是一家娱乐城的幕后老板。
　　作为一个生存能力强悍的女人，墨涵认为她应该到村子里转转，找点儿赚钱的活儿干。不过，当下她要做的事就是帮可儿将碗筷收拾妥当，然后再随她去果园里忙些农活。
　　李家分工还算精细。李大娘在家绣花，李柯作为全村唯一的大夫在医馆给病人问诊，农忙的时候就回家帮李可儿忙农活，李可儿作为一个农家女可不会像大家小姐那般被关在小院里养尊处优伤春悲秋，除却家务活，她还得去地里干活。
　　这个时候，庄稼正长得旺盛，还没到秋收的时候，李可儿也就是等着庄稼地里跟庄稼抢养分吃的野草长出来就去拔掉。她前些日子刚将野草给拾掇了一遍，这几天也就不去庄稼地了。
　　可这不代表她没事干。福华村几乎家家户户都种了果园，以桃树偏多。这会儿正值盛夏，桃子成熟的季节，她得去园子里把桃子摘下来，放到两个框子里，挑着去周遭不种桃树的村子里摆摊叫卖。
　　福华村靠山，山下是庄稼地，山上是果园。山上的水土好，种出来的桃子味道甘甜醇美，全然不会干涩难吃，很是受欢迎。只需挑着担子到周边村镇那么一溜儿，喊上几嗓子“福华村的桃子喽——”就能引来不少爱吃桃子的人，而只要尝上那么一两口，那些人便会两眼发亮，狠狠心多买个几两。
　　墨涵跟着李可儿一路走到山上的果园，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村里来了个天仙般的姑娘，不到半个时辰便就传遍了村子。
　　墨涵因长成这模样，从小到大没少被人观摩过，这一路上被或打量或惊艳或妒忌或不屑或友好的热烈目光瞄来瞄去，她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只是在李可儿笑着介绍说她是季悠之的远房表妹时，她就客气地说两句“我表哥给大家添麻烦了”“以后邻里邻外的，大家多多照应”云云。
　　每个人对同一事物的思想不同看法不同，就像她们那个时空有那么种说法：“一百个观众眼里，有一百个哈姆雷特。”墨涵认为，所有的人都是哈姆雷特，别人自然也该有不同的观感。对于别人的想法，墨涵认为他人没有办法左右。既然如此，与其拿着别人的不善来惩罚自己，不若活得自在一些，以微笑视之。
　　在大太阳底下走了小半个时辰，墨涵和李可儿才到得李家的果园。墨涵站在阴凉地儿一个劲儿地用袖子擦汗。这大热天的，她还要穿着两三层的衣裳，真是遭罪。不过，倒是防晒，太阳再毒再辣，也没法子透过这般厚实的衣裳晒着里面的皮肤，可是——墨涵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火辣辣的脸——没防晒霜，这脸铁定是要晒黑了，不只晒黑，还得晒伤，说不定还会晒破皮。
　　想到这里，一向很注重保养的墨涵便郁闷了。等师妹沙球、诺然她们找到她时，她该不会变成包拯第二，然后被她们嘲笑了吧？
　　墨涵苦哈哈的沮丧心情还没怎么蔓延开去，李可儿就打开果园的木门，朝着墨涵招呼道：“小涵姐，快来，我给你摘个大桃子吃。”
　　李可儿将墨涵带到一颗大桃树下，翘着脚去够树上那最大最红润的桃子。够了半天没够到，她蹦跶了几下，想借着弹跳的时候将桃子给摘下来，却总是没个准头。
　　如此折腾了半刻钟，李可儿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回头对墨涵说：“小涵姐，你在这等着，我去搬个板凳过来。”
　　墨涵还没告诉李可儿，她可以帮忙摘下来，就瞧着李可儿小跑着奔向不远处的小木屋。
　　墨涵望了望那只让李可儿忙活了半天也没折腾下来的桃子，微微一屈膝，蹬地，向上一跳，伸手精准地将桃子摘了下来。
　　脚刚一落地，就瞟见李可儿手里端着个不大不小的凳子，站在三米外，眨巴着眼睛一脸崇拜地将她望着，“小涵姐，你真有本事，跳的可真高。”
　　第一次因为跳得高被人崇拜着的墨涵破天荒地红了脸。墨涵很是不好意思地将桃子递给李可儿，“呶，给你。”
　　李可儿笑嘻嘻地放下板凳，接过桃子，跟墨涵说了声让她在这儿等着，就又跑去木屋。一会儿的功夫她跑回来时，手里的桃子已经被洗的干干净净。她把桃子递给墨涵，“你尝尝，这桃子可甜嘞。”
　　墨涵这才想起方才李可儿摘桃子前说的是摘个桃子给她吃，瞅着晒得脸红扑扑、一脸汗涔涔的可儿，她心里暖融融的，脸上那股子火辣辣的感觉也不那么重了。她接过桃子，小口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清甜的桃子香味便满布在口中，“真甜。”
　　李可儿憨憨地笑了笑，将有些湿的手在裙子上擦了擦，随手在旁边的树上摘了个桃子，在身上蹭了蹭就吃了起来。
　　墨涵讶异地望着她，想着方才她特意跑去帮自己洗桃子，一股子窝心的感觉又充斥了她的心窝。其实，遇到时空漩涡，将她卷到此处也不错。以前整日忙着组织中的任务，回到家中又要去处理商场上的事，难得休闲想找师姐师妹们插科打诨一番，她们却个个忙得不可开交。这里……真好，安静、平和、朴实、良善……
　　墨涵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一股子成熟的桃子果香味便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鼻子。这味道可真好闻，闻着很是舒心，香桃味道涌入鼻中时，仿若有一股力量在全身流窜，让她觉得精力充沛了不少。唔，说起来，水果中，她还真是偏爱桃子。每次吃桃子她都开心不已。
　　和李可儿每人吃了个桃子，李可儿便教墨涵摘桃子，往框里放。
　　摘桃子很简单，无非就是用手捉住桃子，微微一拧，就摘了下来。但切记将手洗干净前莫要用摘桃子的手碰自己的脸或者其他地方，免得痒痒。
　　墨涵刚开始摘桃子便犯了这个大忌。脑袋上的汗流下来，她下意识地便用右手擦汗。擦过汗的脸因沾了些桃毛，便痒痒的紧。
　　她一个劲地用摘桃子的右手挠痒痒，不小心就将右脸颊给挠红了。自己还不自知，挠两下便去摘几个桃子，痒痒了就再挠两下。如此这般，一直到把两个竹筐装满了，她才发觉自己的右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摘桃子的时候，李可儿相当投入，也没瞧墨涵。等装满框子，她停下来歇歇，回头一望，才发现墨涵的右脸颊又红又肿，情况颇为严重。
　　李可儿“啊！”了一声，墨涵“啊？”了一声，都怔怔地站在原地愣神了。
　　火辣辣的右脸颊上突地多出一条湿湿凉凉的帕子正在轻轻地来回擦拭，节奏不紧不慢，墨涵顿时舒服了不少。
　　好奇地侧头望去，只见季悠之紧抿着薄唇，秀眉微蹙，幽黑的眼睛极为认真地瞅着她的脸。
　　果园里鸟鸣虫唧，桃香飘飘，微风吹过，拂起季悠之鬓边的一缕青丝。
　　墨涵燥热的身体蓦然静了下来，很是享受般地瞅着面前这个不说话时颇为俊雅的男子。
　　当鸟虫们以为就要如此静寂下去直到天黑时，李可儿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越发暧昧的气氛，“季大哥怎的来果园了？”
　　季悠之恰巧在此时停下手上的动作，盯着墨涵的脸瞅了会儿，确定那脸正在慢慢消肿，便抬起头来瞧向李可儿，“下了课堂，听说你们在摘桃子，”说到此处，他有意无意地瞄了墨涵一眼，“我便过来瞧瞧是否需要帮忙。”
　　李可儿咧着嘴，笑道：“不用不用，小涵姐帮我摘了半天桃子，脸都给桃毛痒痒坏了，季大哥快带墨涵姐回去吧，一会儿我把这两框桃子卖了去。”
　　季悠之也没多说什么，走向木屋，拿了扁担回来，将那两框桃子挑上，“走吧，我与你一同卖桃子去。”
　　李可儿欢呼一声，雀跃地跑到墨涵身边，“今天的桃子可要一抢而空喽～”见墨涵诧异地瞅瞅季悠之身上的担子，又不解地看向自己，李可儿调皮地眨巴眨巴眼，“邻村中意季大哥的姑娘多着呢，每回季大哥帮我卖桃子，这桃子都好卖得紧。”
　　墨涵恍然。
　　农村里的小伙子大都是粗野村夫，季悠之这儒雅俊逸的模样可不正成了思/春的小姑娘的首选对象？
　　渍渍，没想到憨憨傻傻的季呆子的桃花运还蛮旺盛的。

　　第四章

　　季悠之挑着两筐桃子，李可儿蹦蹦跳跳地跟在季悠之的旁边，墨涵则落在可儿的旁边。她一会儿侧头跟李可儿唠两句嗑，一会儿东张西望地瞄着周遭的光景。
　　盛夏的果园里果子大都实实在在地挂在枝杈上，红的绿的黄的就跟他们那个时代的红绿灯一般，瞅着颇为诱人。福华村山上的果园里除了桃子，有人还种了苹果、梨子、杏子，还有其他一些墨涵不太清楚的果子。庄稼地里玉米秆子有一个多人高，胖墩墩的玉米棒子抱着秆子，仿佛知道它们即将分离的命运，正在依依惜别。花生叶子黑绿黑绿的，似乎离出土的日子也没差多久。
　　墨涵的老家是她们那个时空中华大国北方的一个农村。村里也种了这些果树和庄稼。小时候，她随着姥姥还下过庄稼地，掰过玉米，拔过花生。姥姥家还有一个小果园，也有桃子、苹果、杏子、梨子，只是姥姥怕桃子的毛刺挠着她，就没让她摘。这也就使得只有那么些模糊农村记忆的墨涵在摘桃子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该躲着避着那些让人抓狂的桃毛。
　　墨涵摸摸右脸颊，又忽地想起方才季悠之给她擦脸时一副极为认真仔细的模样，便下意识地瞟向与她隔着李可儿、走在侧前方的季悠之。
　　他眉目清隽，眼睛专心地瞅着前方，被晒成古铜色的脸上汗涔涔的，淡红色的唇紧紧地抿着。墨涵心想，这呆子不说话的时候还颇有那么股子冷峻的气质。这一说话嘛……实在让人有堵住他的嘴的冲动。
　　走在侧前方的季悠之突地出了声：“你一直瞅着我干嘛？”
　　墨涵囧了，她偷看人家被抓包了？
　　墨涵赶忙转头瞅着正前方，装作不知道季悠之是在跟她说话，心底却是一突一突地七上八下。
　　李可儿听到季悠之忽然冒出这么句话来，一时摸不着头脑，“季大哥可是在说可儿？我刚才可没瞧你。哎？这小道上就咱仨，不是说我，季大哥莫非是在说小涵姐？”一边说着，李可儿转头看向墨涵，眼睛天真地一眨一眨地，反倒让墨涵有些不自在，“小涵姐可是看上季大哥了？”她这话一出，墨涵差点儿一个趔趄栽地上去。这还不算，李可儿又兴奋地拍了两下巴掌，“我就说嘛，你们这是猪肉配土豆，般配得紧。”
　　这下，墨涵一个不小心踩了块小石头，“唉吆”一声，歪了歪身子。
　　李可儿瞧见了，赶忙来扶，嘴上还念念叨叨地，“看把小涵姐给激动的，都乐得走不稳了。”还不待墨涵解释她是踩到了石头，李可儿“哎呀”大惊道：“小涵姐，你的脚可是崴了？季大哥，季大哥，”她朝回头瞅他们的季悠之招招手，“你快放下担子，我来挑。小涵姐的脚给崴了，你背着她。”
　　墨涵一听，这可了得。这小丫头摆明了是在撮合她和季悠之。可季悠之对她爱理不理的，而她自己对他也没那意思？这还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们俩认识还不到一天，八字还没一撇，这丫头就兀自做起了红娘。
　　墨涵哭笑不得，“我……嘶……”她被李可儿暗地里掐了一把胳膊上的嫩肉。
　　李可儿背对着季悠之使劲儿朝墨涵挤眉弄眼的，模样好不有趣。
　　墨涵怕她再辩白两句，李可儿会再掐她，便就闭上了嘴巴，求救似地瞟向季悠之，只盼此时他能稍稍聪明些，能够辨别真假，莫要着了小丫头的道儿。
　　季悠之放下担子，朝她俩回走两步，眼睛在她们身上审视着，脸上没什么别的表情，让墨涵猜不透他到底是信了可儿的话，还是没信。
　　他问墨涵：“可还能走？”
　　墨涵正要点头，就被李可儿掐了胳膊一下。她倒吸口凉气，勉强扯开一抹苦不拉几的笑，“疼得厉害，没法走路了。”她是真疼，只是疼的地儿却是在胳膊上。小丫头很会挑肉拧，专捡她胳膊根上最嫩的肉。
　　瞅着她的苦瓜脸，季悠之却是莫名地扯了扯嘴角，似是在强忍着笑意。他哪能看不出来是李可儿故意整的这么一出戏，可瞅见墨涵吃瘪，心里就觉得舒畅。他转过身去，蹲在墨涵身前，“上来吧，到下个村还有一里地。”言下之意是，他就背她到村口。
　　墨涵很想拒绝，李可儿却是笑眯眯地瞪着她，手指还停在她的胳膊根附近一抖一抖的，威胁她。这丫头就等她爬上季悠之的脊背呢。无奈之下，腿脚利索的墨涵只得委委屈屈地装成残废趴在季悠之的背上，思附良久，她的胳膊才犹犹豫豫地攀上季悠之的脖子。
　　李可儿瞅着这猪肉炖土豆材料齐全了，便觉得甚是圆满。她一蹦一跳地跑到前面，挑起担子，回头暧昧地对着墨涵挤眼睛，害得墨涵不好意思地将头埋在季悠之的背上，她才意犹未尽地回头，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挑着担子往前走。
　　照理说，一家大型娱乐城背后的老板不该这般保守，又不是没见过男人，也不是没跟师兄弟们打闹过。可墨涵就是不想跟季悠之有一星半点儿的肌肤接触。这许是因为她方到这里就光溜溜地从他的床上醒来，认为他怎么着也看到了一点点她赤/裸的身体，心下便觉得他碰触她有点儿别扭。
　　变成人肉代步工具的季悠之能感受到背上这小女子的僵硬，觉得她的表现与她的长相似乎差池颇大，有待进一步观察，心下为有了新的乐趣手舞足蹈，面上却平静得很，只是嘴角隐隐上扬。
　　就这么着，一丫头挑担子，一男子背姑娘，一姑娘被男子背，这一行三人便到了华普村村口。
　　季悠之瞧见村碑，便蹲下身来，还没等他让他身上的姑娘下来，那墨姑娘便刺啦一下子避瘟疫一般滑下了他的背，一个跳跃就离他三步远。
　　背上突然空了，身上的担子轻松了，季悠之的心却蓦然有了些么不舒服。他身上又没什么怪病，她干嘛这般嫌弃他？唔，不过，这也好，她嫌弃的是他，又不是他。
　　墨涵离了季悠之的背，浑身仍是不甚舒服，躲开三步远，觉得身前还是有他背部的温度在徘徊，她便又装作无意地向一边挪了挪，偷偷地瞄了季悠之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便嘚嘚地跑到李可儿旁边，没话找话道：“华普村？花圃……”墨涵拿鼻子嗅了嗅，“好香……这村子不是种了很多花吧？”
　　李可儿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乐呵呵道：“小涵姐可说对了。这村子就是以种花卖花为生的。”
　　听李可儿这么一说，又听她介绍了华普村村名的由来，墨涵嘴角不由抽了两抽。这华普村的创村之人还真是大俗大雅，懒得要命。
　　话说，当年有一个姓花名谷的爱花之人来到此处，大手一挥，就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和自家老婆一商量，便种起了花。他种的花是又香又艳，引得周遭几个零散村落的百姓闲暇时都跑来这儿赏花。有些人因着被这些花给勾去了魂，便干脆将家也搬来此处。就这么着，这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那个花谷瞅着自己的邻居越来越多，觉得人口差不多也能成个村子了，就召开集体大会，商量建村事宜。毫无疑问的，按照先来后到的原则，花谷成了村长。他到县城里申请村名注册时，人家问他这村子的名字，他瞅着不远处的花圃大笔一挥，就在申请书上写上“华普村”三个大字。按照他的说法就是，“花圃”之名未免俗了些，不若取谐音华普，繁华不普通，名字好记好听好寓意……
　　听完了华普村的来历，他们也进了村子。这村里家家户户的门口果然都种满了花。或直接种在门前的花圃里，或栽在花盆中，姹紫嫣红，好不漂亮。
　　这时候大概申时一刻，正是大家午休过后起来忙活的时间。方才他们三人顶着大太阳走了这么多路，又热又渴。寻了个阴凉角落放下担子，李可儿拿出水囊递给墨涵，让她先喝。
　　墨涵有些不好意思。她明明没做什么事，却总是占尽先机。李可儿忙活了半天，季悠之又背着她走了一大半路，该先喝水的人是他们才是。
　　她将水囊又递给李可儿说：“你先喝，我先歇歇脚，过会儿再喝。”
　　李可儿也实在，没跟她再腻腻歪歪地让来让去，打开瓶塞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囊里的水清凉甘甜，一喝下肚子便就解了些暑气。她喝完又将水囊递给墨涵，墨涵再递给季悠之。站在一边歇凉的季悠之瞅着将水囊又让给自己的墨涵，嘴角微微挑了挑，接过水囊，拧开塞子，将囊口送到墨涵嘴边，“喝吧，都渴得跟要翻白肚皮的死鱼似的了，还让来让去的。”
　　墨涵无语凝噎，狠狠地瞪了季悠之一眼，接过水囊，不客气地喝了几大口。这呆子给她的感觉和早上很是不同。早上呆兮兮的，一副好欺负的模样，这会儿说出口的话却噎死人，气质也冷峻了不少。莫非季呆子有起床气？这起床气还是如此地与众不同，让他那时看着傻乎乎的？
　　如此思量着解了渴，墨涵将塞子塞回去，没理睬季悠之，就将水囊还给了李可儿。
　　方才季悠之调侃墨涵时，李可儿在一旁可看得仔细。认识季大哥三年了，她还没见过他对谁说话用这种调调呢。她哥曾跟他说过，有时候男子也会因着不会表达自己的心意，闹些别扭，对着喜欢的人百般刁难。她瞅着季大哥对上墨涵姐时似乎就有这么点儿别扭的味道。看来，这猪肉炖土豆还真是能成。
　　李可儿一边自得其乐的胡思乱想，扯着尚且没谱的鸳鸯谱，一边将水囊递给季悠之。而那两个被YY的当事人却是清风朗月思想纯正得紧。
　　正当季悠之喝完水，将水囊还给李可儿之后，华普村的村口来了几个官兵打扮的人，一边吆喝着一边敲锣打鼓地引来村民。

　　第五章

　　桃子还没开始卖，就有热闹看，李可儿的眼睛亮晶晶的，表示，她很兴奋，觉得今天来华普村真是来对了。
　　墨涵却是拉了拉想抛下桃子去凑热闹的李可儿，在她的疑惑下将她拉到了角落里，“在这块阴凉地儿看光景，不是更舒服？”看那些官差晒着大太阳跑到这村子里来，脸上都是不耐的神色。万一不小心出点儿状况，冲撞了他们，可就不好收场了。
　　李可儿瞅着外面的大太阳，觉得墨涵的话很有道理，便从一边搬了块石头，自己站了上去，翘着脚瞄着那边的情景。
　　季悠之斜斜地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眯着眼打量着墨涵。方才她说那句话，明显是怕李可儿被卷进什么事儿去，却是没说破，换了个法子打消可儿去凑热闹的念头，看来倒是不笨。那些官差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即便是想来华普村买花，一般也不会挑这个差不多众人都在的点儿。何况，华普村都是定时定量往县官家里送花的，自然也不需要他们特意跑这一趟。这会儿来，怕还真是有什么事。
　　官差们敲锣打鼓地引来许多人，大伙都不明就里地瞅着这些稀客。老村长急急忙忙从家里赶来，见了官差，忙上前拱手行礼，客气地寒暄道：“几位官爷辛苦了辛苦了，有啥事，先去小老儿家喝杯茶再吩咐小老儿去做便是了。”
　　那领头的官差用袖子一抹额头上的汗，拍了拍那村长的肩，“花老头，以后你家闺女受了宠，可别忘了照应照应咱们这些兄弟啊。”
　　村长额头上的纹路更深了，双眉间的川字紧得都能埋死一只苍蝇，“官爷此话怎讲？小老儿那闺女咋了？”
　　那官差哈哈一笑，瞅着花村长就跟瞅着被天上掉下来的五百万两银子砸中的幸运儿一般，“您老的闺女长得这么漂亮，送进宫去，一准能封个嫔啊妃啊什么的，您老以后可就发达了，不用在这儿种花了。”
　　花村长的眼睛呆了。
　　村里来凑热闹的人也呆了。
　　李可儿拽拽墨涵的袖子，不解地问道：“小涵姐，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啊？花珺姐姐要去哪儿？”
　　墨涵把李可儿又向墙角拉了拉，将她挡在自己身后。而她自己这会儿却是忘了自己长得比这些村子里的姑娘要漂亮许多许多。墨涵小声地对李可儿说道：“待会儿要是那些官差们问你什么事儿，你就什么话都别说，咧着嘴对他笑就行了。听到了吗？”这些人来华普村，也定会去福华村，不知道他们会将什么年龄的女子挑拣进宫，以防万一，先让可儿过了这一小关再说。可儿长得很是清秀，她们方才在福华村里走过，她也没见几个女子比可儿好看。若是福华村要选人入宫，可儿怕是逃不过。
　　在他们身后的季悠之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那里，瞅着墨涵保护李可儿的这番动作，微微蹙着眉头。这蠢女人不是没意识到自己比可儿还要美上许多吧？
　　他默不吭声地走到一个花圃前，蹲下身来抓了一把花下那湿湿的泥土，然后走回墨涵身前，在她诧异的目光下，将那些泥巴抹在她的脸上。
　　墨涵虽然恼他这般作为，却是明白他的意思。她今日刚来到这个时空，一直坚信组织中会有人来救她，她早晚是会离开这里的，所以也没在意自己的事。经季悠之这么一提醒，她倒是想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安稳稳地在村子里等救援可是比被选入宫中勾心斗角舒服得多。
　　李可儿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可她的小涵姐让她待会儿傻笑，她照做就是了。这会儿看着季悠之用泥巴把墨涵的脸弄脏了，她就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太好的事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
　　李可儿紧张地抓了抓墨涵的手，墨涵顶着张大花脸，转头咧开大白牙朝她笑着，并回握住她的手，“没事的，天塌下来，你季大哥顶着呢。”
　　李可儿心里踏实了些，也笑了，模样甚是可爱。
　　都说无巧不成书，李可儿这甜腻腻的笑好巧不巧地被一个官差瞅见了。那官差上前对着带头的咕哝了几句，那带头的人便往墨涵他们这边看过来了。
　　墨涵心脏咯噔一下，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瞅着大踏步走过来的官差，她暗中捏了捏李可儿的手，小声叮嘱：“傻笑，不要说话。”
　　季悠之冷漠地瞅着走过来的官差，握紧了拳头。
　　官差走到近前，笑呵呵地看着李可儿，“这丫头长得水灵，多大了啊？”
　　墨涵又捏了捏她的手。李可儿便嘿嘿傻笑起来，模样憨厚乖巧，却又憨厚得过了些。
　　就在这官差盯着李可儿觉得她似乎过于傻气之时，墨涵豪着大而粗的嗓门吸引他的注意，“官爷是要挑选姑娘入宫吗？”
　　那官差“嘶”了一声，向与墨涵相反的一边歪了歪脑袋，用手揉着耳朵，“这谁家的婆娘，嗓门也忒大了。”
　　墨涵大大咧咧地用手搓了搓鼻子，硬是给弄出点儿黏黏腻腻的东西来。见官差嫌弃地又向那边走了两步，她不管不顾地继续大着嗓门道：“俺是丫头的干姐姐，今年十八岁，还没嫁人，俺整日整日地都想着进那金灿灿的皇宫望望，官爷可是来带俺们姐妹去的？”
　　“就你脏不拉几、嗓门跟牛拉车似的，还想进宫伺候皇上？”这官差的话一落地，身后便响起稀稀落落的笑声。
　　“俺可是福华村里的一枝花，他们都说俺是全村最俊的姑娘。”她听可儿说过，福华村是基陵县最偏僻的村落，官差们从来没去过。平时往县上送水果运税粮的也都是大老爷们去，他们福华村里出过村子的姑娘也就到这几个相隔几里地的村子里卖卖水果而已。
　　领头官差一副不敢恭维的模样，嫌弃地瞟了墨涵一眼，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他还一边嘟囔着：“幸好还没去福华村，要不就白跑一趟了。”声音不大，其他人听不到，耳力不错的墨涵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扮丑让那官差注意自己，没成想还顺带救了整个村的姑娘。这戏演得可真值。
　　那官差踢踢拉拉地走回去，大声向已经恢复神智，却一脸悲苦的村民们宣布道：“凡年满十五岁，不超过十八岁，尚未婚嫁的女子明个儿都去县衙集合。”
　　哀嚎声四起，官差们却是在这片悲苦声中去那一脸苦大仇深的花村长家中喝茶聊天插科打诨了。
　　墨涵听到那年龄限制，也放下心来。最起码，李可儿今年是安全的。只需回去让李柯给她琢磨桩亲事，待及笄时出嫁，也便不用一辈子待在那吃人的牢笼里了。
　　出了这么桩事，这桃子也没法卖了。季悠之挑上担子，刚想带着墨涵和李可儿回福华村，一个姑娘便提着裙摆跑了过来。
　　那姑娘不是别人，正是花村长的闺女花珺。
　　花珺长得的确漂亮。杏核大眼，微翘的鼻子，嘴唇娇娇艳艳，脸蛋白白嫩嫩，一点儿也不似他们村大多数姑娘那般黑里透着红。
　　花珺跑到季悠之面前，眼睛湿漉漉的还挂着一泡泪，“季先生，您救救花珺吧。”
　　季悠之表情平静地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花珺不想进宫伺候老皇帝，您救救花珺吧。”泪珠落下，我见犹怜，说着还扑通跪在了地上。
　　李可儿瞅瞅季悠之，又瞅瞅花珺，闹不清楚她进宫和季悠之有何关系。墨涵却很是了解她何故有这样的举动。不过就是让季悠之娶她为妻，免了她进宫的名额。她很可怜这女子，却也没法子帮她。毕竟娶不娶她是季悠之自己的事，她认识他还不到一天，跟他不熟。
　　季悠之垂着眼俯视着哭得梨花带雨的花珺，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季某一介穷酸书生配不上姑娘，何况……”在花珺抬头看他之时，他有意无意地瞟了墨涵一眼，“季某早已有了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圣人云，发达莫忘糟糠妻。季某尚未有所成就，更是不能将未婚妻子放在一边而娶姑娘了。”
　　花珺大哭。原来这季先生早已跟人定了娃娃亲，怪不得他不近女色。可……她怎么办呢？总不能随便在村里找个人嫁了吧？那未免也太委屈自己了。她花珺不干。
　　季悠之没再搭理她，径直挑起担子，率先迈向村口。墨涵瞅着这场短剧的男猪脚都走了，戏散曲终，她们这两个看戏的自然也该落跑了，便拉着还没弄清楚原由的李可儿去追季悠之。
　　行至半路，李可儿忽地一拍掌，“原来小涵姐是季大哥的未婚妻子，小涵姐是来寻季大哥完婚的啊。”
　　墨涵一个踉跄，差点儿摔了个狗□。她哀怨地瞪了一眼埋下颗地雷就跟没事人一般走在身侧的季悠之，侧头跟李可儿解释着：“不是，不是，我不是季悠……表哥的未婚妻，我就是他的远房表妹。”
　　“不都说表哥表妹一家亲么？”李可儿瞪着大眼睛不耻上问。
　　墨涵点头又摇头，“亲戚归亲戚，和男女感情搭不上边儿。何况，近亲不能成亲，要不将来生出来的孩子多半非傻即痴。”
　　李可儿皱着小眉头，“可小涵姐不是季大哥的远房表妹吗？又不是近亲。”她有时是反应慢点儿，可不表示她李可儿真傻。
　　墨涵望了望天。先前怎么不谎称自己就是季悠之的近亲表妹？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于是，墨大小姐狡辩道：“远亲也是亲戚，远房表妹也是表妹。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不能成亲。”
　　“歪理。”旁边凉凉地飘来这么一句话，将墨涵噎了一下。
　　墨涵又回头狠狠地瞪了季悠之一眼，心道，她晚上再收拾这个罪魁祸首，便又转头跟李可儿说道：“可儿，记住了。为了下一代着想，一定不要嫁给自己的表哥表弟哥哥弟弟什么的。”
　　李可儿不甚明白，却是感觉墨涵没有忽悠她。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可儿没有表哥表弟，不过可儿清楚了。”她坚定地瞅着墨涵，“可儿不能嫁给自己的哥哥李柯，小涵姐却是可以嫁给季大哥的。”
　　墨涵要喷血了，这丫头怎么把话又绕回来了。她的婚姻基础教育明明讲得很明确嘛，可儿咋就没听进去呢。
　　看似云淡风轻地挑着担子优哉游哉地事不关己地走着的季悠之因着瞟见墨涵吃瘪的模样，心情很好地微微翘起了唇角。
　　李可儿很好心的地为墨涵解惑：“小涵姐说的似乎有那么点儿道理，”墨涵赶忙点点头，“不过，我瞅着小涵姐和季大哥还是跟土豆猪头一样般配，所以，只要般配，表哥表妹也是可以成亲的。”
　　墨涵摔那儿去了。
　　方才，一条小水沟适时地出现在墨涵的前方，她没看路，又被李可儿惊悚的话给吓着了，一脚踩在水沟里，没站稳……

　　第六章

　　回到李可儿家时已近傍晚。他们三人只吃了早饭，午饭是在去华普村的路上以桃子为食解决的。来回走了这么多路，这会儿三人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李可儿洗了一盆桃子，放在桌子上让墨涵和季悠之垫垫肚子，自己则忙活着去张罗晚饭了。
　　墨涵不怎么会做饭，便也没跟李可儿客气，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随便捡起颗桃子就啃着。
　　小屋里静悄悄的，除却她啃桃子的嘎嘣嘎嘣噗嗤噗嗤声就没有什么声音了。墨涵疑惑，想这季悠之怎的不吭声或者不吃桃子？她偷偷瞄了眼季悠之，只瞅见他闭着眼睛，右手拄着下巴，一脸的疲态。墨涵心道，百无一用是书生，走了这么段路，人家可儿小姑娘还活蹦乱跳的呢，他就倒下了。缺乏锻炼，缺乏锻炼啊……
　　“你又偷看我作甚？”闭目养神的季书生忽然出声，吓了墨涵一跳。她一口桃肉卡在嗓子眼里，没拿桃子的那只手使劲地拍着自己的胸口，脸蛋红扑扑、眼睛泪汪汪地控诉着某人的恶行。
　　季悠之嗤笑一声，闭着眼睛说着风凉话，“跟八辈子没吃过桃子似的。”他缓缓睁开眼睛，那里面满满的都是嘲讽，“不花钱的桃子吃着就是舒坦，嗯？”
　　墨涵一怔，死死地瞪着他，拍了一会儿，总算将那块桃肉拍了下去。她默不吭声地将那半颗桃子吃下去，只觉得方才还甜甜的桃子，现在却艰涩得难以下咽。吃完桃子，墨涵便沉默地看着他，不声不响的。
　　季悠之瞅着一脸肃然地看着自己的墨涵，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些过分了，但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没法子收回来，他也不想收回，便就装作没事人一般将眼睛从墨涵的方向移开。
　　墨涵知道自己白吃白喝白住人家的都不对，季悠之没欠她什么，李家更与她非亲非故的。这一天来，季悠之的沉默、李家的热情便就让她昏了头以为自己就是这村子里的人，对外说她是季悠之的表妹还真当自己是他表妹了，李可儿喊她姐姐，她还真以可儿的姐姐自居了。如此地恬不知耻，可不是她墨涵能做的出来的。
　　墨涵深吸了口气，缓了缓自己心口上堵着的憋闷，说：“现在我身无分文，以后定当将欠你的、欠李家的都补给你们。”
　　季悠之嘴唇动了动，他知道方才自己的话伤着墨涵了，听她说这话，他又想将那话收回来了。可……
　　墨涵又继续说道：“我还没想到什么赚钱的法子。在我能够养活自己之前，也只得赖着你了。”墨涵停顿了一会儿，看着面前的桃子，“虽说我好多事都不会做，但我会学。以后我会帮你将家里打理好，帮可儿忙地里的活儿，帮她摘桃子卖桃子。嗯……我多少还会点儿医术，以后可儿不忙时我就去帮李柯的忙……你看，还行吗？”
　　季悠之听墨涵说完这些话，心里的悔意早就泛滥成灾了，很是不好受。他强忍着跟她道歉的冲动，闭上眼睛点点头。看来，他和她八字不合，不应该与她有太多接触。季呆子的事就让他自己解决吧。他何必强出头，让大家都不好过？
　　墨涵瞅着季悠之点头之后，眉头越拧越紧，很是痛苦的模样。可不过一会儿，他的神情便恢复平静。
　　季悠之睁开眼睛，打眼瞧见墨涵吓了一跳，“墨姑娘怎地这般看着在下？”瞅着墨涵的表情出现疑惑，他也学着墨涵的样子皱起眉头，摸着自己的脸，“在下的脸上可是有什么脏东西？”墨涵摇头，季悠之正色道：“既然没有东西，墨姑娘这般目不转睛地看着在下，若是被他人瞧去可是会说墨姑娘在肖想在下，对姑娘的名声不好的。”
　　墨涵伸手附上季悠之的额头，季悠之的脸立刻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墨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没发烧啊，他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过了两刻钟，李可儿做好饭，李柯也从医馆回来了，叫上李大娘，五个人一边聊着天一边说着今天经历的事儿。李可儿将今天在华普村的见闻说了个彻底，李柯和李大娘听闻心中都吓了一跳，直庆幸李可儿尚未及笄。李可儿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柯便一拍桌子，愤愤道：“那皇帝老儿的孙子都和可儿差不多大了，他竟还恬不知耻地到处张罗小姑娘。”
　　李大娘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探头探脑地朝外张望着，“这话可不能乱说，被人听到会出事的。”
　　季悠之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对李柯说道：“阿柯这话说的未免有些不忠了。圣上日理万机将景朝治理得国泰民安，想寻几个人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可以理解的。更何况，指不定他选秀进宫，却是给皇子皇孙们选夫人呢。”
　　“放屁！”李柯一拍桌子，嗓门又大了些，李可儿忙拽着他的胳膊防止他发飙，“你这书呆子真是读书读傻了。像咱们这等穷乡旮旯里出来的闺女，那皇帝老儿能正儿八经地给他的儿子孙子当媳妇儿？搞不好睡上一两晚就任她们在深宫里自生自灭了。即便给了他的儿子孙子，也不过是暖床的丫鬟，顶多当个通房的丫头小妾什么的。”
　　“阿柯，注意言辞。”季悠之一脸的不敢苟同，“圣上英明，并非你说的那种胡作非为之人。”
　　李柯不屑地道：“你又知道了？整天读那些乱七八糟的圣贤书，脑子都木了。”
　　季悠之也来脾气了，“反正圣上不是你说的这般不堪。”站起身，抬起脚便往外走。
　　李可儿忙上去拉季悠之，“季大哥，我哥说话就这样，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季悠之气来得慢，走得倒快，叹了口气，转身冲依旧气呼呼的李柯道：“这大肆选人入宫对好些姑娘的确不是幸事，方才你说的也对。贫苦人家的姑娘去了那些富贵人家确实不如嫁给个普通人家舒心。”
　　李柯听季悠之有些赞同自己说的话了，也没方才说话那么冲了，便冷哼一声，拾起筷子继续扒饭。
　　从头到尾，墨涵都默不吭声地在一旁瞅着。她是外来人，来这个时代还不到一天，自然没有发言权。读书人对施行仁政的皇帝有些崇拜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没成想季悠之如此尊崇景朝的君主。
　　几个人吃饱饭，墨涵帮着可儿将碗筷拾掇下去，洗刷完好，便随着季悠之回家。到得季悠之家，询问了季悠之如何烧水，她便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瞅着辘轳，不知该从何下手。
　　小时候在姥姥家也见过这种打水的辘轳，不过只是停留在见过的层面，她可从来没着手用这东西打过水。
　　墨涵回头瞅瞅季悠之的院落，想去喊他帮忙，可想起傍晚他那嘲弄的模样，心下便一阵不舒服。咬了咬牙，她挽起袖子，将木桶拴在垂钓的绳子上，一手握着辘轳的把手，一手拎着木桶。试探着将木桶对准井口，松开手，另一只手便缓缓地转动把手将木桶缓缓地向下送。听着木桶哗啦啦地触到了井里的水时，墨涵已是汗流浃背。这里盛夏的晚上只要不是憋着雨下不下来就还算凉快，墨涵出了一身汗全都是因不会用辘轳打水，费了不少多余的力气才把木桶送下去的缘故。
　　墨涵吁了口气，瞅着绳子想着该如何才能将井水装进木桶里，思索片刻，她试探着用那只闲着的手握住吊着木桶的绳子，左右摇晃着，让木桶晃动井水，使水动起来，借着运动的惯性进到木桶里。
　　这法子确实好用，墨涵竖着耳朵听到木桶里的水似乎差不多满了时，就将那只摆弄绳子的手放到辘轳的把手上，双手并用地一圈一圈地挽起绳子。刚开始时，绳子缠几圈，就缠到辘轳边上去了，一副要脱离大部队的模样。墨涵费了好大的劲儿，用一只手握着辘轳把手，另一只手抓着绳子，才勉强把这桶水给挽上来。
　　看着桶里的水，墨涵开心地笑了。
　　把拴在木桶提手上的绳子解下来，墨涵提起水桶，走到厨房。寻到厨房的小烛台点燃，借着微弱的光，墨涵将水倒进锅里，又跑到井边打了几桶水，将锅给灌满。然后去柴房里抱了捆柴火过去，将柴火放在锅底里，留出些空隙，寻到火折子点燃，将火折子放到锅底中的柴火下面，让火折子的火苗慢慢地点燃那些柴火。拉动风箱把手，慢慢地将火苗变大。屋外面没什么风，这火不好烧，木柴上的烟从锅底里涌出来，熏得墨涵一个劲儿地咳嗽。
　　方才墨涵还为自己用野炊的经验将锅底里的柴给点燃了而自豪着呢，却是不知道这不怎么透风的厨房里还会积聚烟雾。
　　墨涵一手捂着鼻子，眯缝着被烟呛得泪水滚滚的眼睛，另一只手很是坚持地拉动着风箱。
　　季悠之回到家后到书房里看了会儿书，天气有些热，他看书看得有点闷了，就想出来走两步溜溜自己。刚迈出书房，就瞅见厨房里浓烟滚滚一个劲儿地往外冒。他大惊，赶忙往那边跑。跑到门口，被一股子烟给呛了个正着，咳嗽不止，一泡泪也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挂在眼角。他一边流着眼泪鼻涕，一边冲进烟雾中，以为是厨房失火了，蓦然瞧见浓烟中捂着鼻子还拉风箱把手的墨涵，就十分的不理解，“你……咳咳，墨姑娘可是想把在下的家给烧掉？”
　　听见说话声，墨涵眯着红红的眼睛回头，因着捂住鼻子和嘴，说出来的话也就瓮声瓮气的，“我烧洗澡水呢。”
　　没成想她是想烧热水，夏季用凉水冲澡的季悠之便郁闷了，“墨姑娘，还是我来烧吧。”说着就一把将墨涵给拉了起来，也不理她的挣扎，一股脑将她推出门去，“我怕墨姑娘把在下这三间屋子给烧没了。”他可是好不容易从南山山谷里伐了这些竹子回来盖了这么几间素雅别致的竹屋，要是真给她烧坏了，可得抱着屋子的遗骸哭死了。
　　墨涵本想坚持自己烧水的，可季悠之脸上愤恨担心的表情却是让她止了步子。就在这里瞅着他怎么烧火吧，学会了，下一次就可以自己烧了。
　　可……为什么这烟越发大了？
　　季悠之受不了烟熏火燎的，捂着鼻子咳嗽着跑出来，“我去寻可儿来。”
　　墨涵瞧着仓惶奔窜离去的季悠之，无语凝噎。原来季悠之也和她一般不会做这些事啊。想起他整日在李家吃饭，便也清楚了他在做饭烧火方面的实力。
　　不消一会儿，李可儿提着裙子跑来了，瞅见墨涵窝在厨房门口，她拍着前胸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季大哥说小涵姐想把他的房子给烧了，还说小涵姐现在在火堆里呢，我就以为小涵姐出事了。还好还好，没事没事。”
　　墨涵狠狠地瞪了一眼随后赶来的季悠之，竟敢在李氏兄妹面前编排诽谤她，还真当她墨涵是软柿子可以随便捏啊。

　　第七章

　　李柯也跟着李可儿过来了，在李可儿烧水的期间就跟墨涵插科打诨套近乎。墨涵一边分心瞧着李可儿拉风箱烧水，一边记住步骤技巧，一边应付着李柯。趁着李柯在这儿，她就主动跟他说，若是他那边忙不过来，可以喊她去帮忙，当即乐得李柯直点头。
　　李可儿只是摆弄了一会儿就将厨房的烟给净化没了。墨涵在一旁瞅着，学了个七七八八，觉得自己下次再烧水就大概不会出这种乌龙状况了。
　　李氏兄妹走后，墨涵决定好好跟季悠之再沟通沟通。
　　洗了个澡，她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敲开季悠之的门。
　　打开门，季悠之手握着一本书，瞅着外面的墨涵，“墨姑娘可是有事？”显然瞧见墨涵，季悠之很是抑郁。因为这不仅让他想到他的新衣裳，还让他想起她想点火烧了他的家。姑娘家家的，却是如此危险。住在他家真是让他有些提心吊胆。
　　“你不让我进去坐着喝杯水再说？”墨涵叉腰。
　　季悠之眉头又蹙了起来，一脸的防备，“男女授受不亲。”
　　墨涵瞧着他一脸防止她扑向他的谨慎模样，揉了揉太阳穴，“我只是想跟你约法三章。”
　　又再三纠结了一番，季悠之才将墨涵让进屋里。可他的五官有些皱吧，显然对墨涵入侵他的书房稍有不郁。
　　墨涵东瞅西望了几眼，大概觉得这书房还挺雅致的，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她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季悠之搬着凳子坐在离墨涵五米远的地方，那地方离门口极近，显然有一种只要墨涵有什么轻举妄动，他便立刻夺门逃窜的意思。
　　墨涵想到这层意思，又看到季悠之眼里的戒备，闷在口里的水差点儿没喷出来。她有那么不正经吗？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好吧，她承认这张脸的确不像良家妇女该有的脸。鉴于她保守的心被她奔放的脸给掩盖的事实，墨涵决定暂且不与季悠之计较。唔，话说，自从在李家吃晚饭前季悠之说“男女授受不亲”时，她又有了一种他脸上写着“任君欺负”的感觉。
　　墨涵放下杯子，摆出一副谈判的模样，“傍晚在李家我跟你说了自己的借住计划了。唔，为了以后我们俩能相处愉快，我想跟你约法三章：第一，因为我明面上是你的表妹，以后你不能再叫我墨姑娘，得改口叫我小涵，免得外人听到怀疑我们的关系；第二，不许将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告诉第三者，尤其不能胡乱编造我们之间的关系；第三，我在这儿借住，我们就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以后不管在外面怎么演戏，回家后我们互不干涉对方，唔，我说过会付给你房租和生活费的，不过，恐怕要先欠着了。”
　　季悠之一边听着一边琢磨着，这三条倒是都能做到，虽说第一条有那么点儿困难，不过喊习惯了应该也就成自然了吧，“如此这般甚好，我同意墨姑娘，不，不，不，我同意小涵的这三章。不过，最后一条的后半部分墨姑娘，哦，小涵就不必太过介怀了。”他站起身，背着手，摇头晃脑道：“来者是客，西厢房闲着也是闲着，房租就算了。你一个姑娘家吃的也不多，那什么生活费也不必给我。以后只要墨……呃，小涵不要再穿我的新衣裳便好。”
　　墨涵纳闷了。这季悠之怎地换了套说辞？方才不是还讽刺她蹭吃蹭喝么？不管季悠之打的什么算盘，墨涵为人便是不喜占人家便宜。这些费用以后定然是要还的。
　　第二天，福华村的村民们都在传着一个消息——除了他们村生活节奏尚且正常外，其他村子都疯了似的，于一夜之间嫁娶成风。要不是因为他们村离其他村子都有些远，他们村的适婚男子也会遭遇强嫁的命运。村中的壮小伙听到这事，有人庆幸自己没被强拉去当女婿，有人则捶胸顿足，直埋怨生不逢村。
　　墨涵随着李可儿去摘桃子，听见这些传言，脑子里不由琢磨着其他事。他们忙着推销自己的闺女，是不是好多人家就没空管自家农田里的东西了？比如，华普村的花。若她此时去那些人家里，将那些到了花期却没空卖的花以稍低的价格买回来，然后再拖到县城里卖出去，岂不是可以赚取一个差价？
　　想到这里，墨涵帮李可儿摘完桃子，就急急忙忙跑去书院找季悠之。她没有本钱，总得找个人先借点。鉴于正欠着季悠之的房租和生活费，那便就这么欠他一个人的好了。何况，她还缺个帮手，虽说季悠之一介书生稍微娇弱了些，可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男人。
　　赶到书院，季悠之也恰巧刚把那帮小孩子打发回家，正一个人慢吞吞地收拾书册。
　　墨涵腆着一张略有讨好的脸站在季悠之面前，摆出自认为最无害的笑容，声音尽量放软，“季……表哥，我跟你商量件事。”
　　季悠之正在想方才一个学生问的问题呢，乍一听见人声，还是这么娇滴滴的女声，他吓了一跳，收拾书的手蓦然一顿，抬头看见面前发出此等突兀声音的女子竟是墨涵时，那被吓得略有不规则的心跳更加狂乱起来，“什……什么事？”她笑得如此渗人，不是想对他做什么坏事吧？
　　墨涵直接将季悠之的不安与防备忽略掉，勤快地接过他的书，呃，季悠之死死地抓住不放？她用力拉……还是不放？她再用力……还是拉不动。墨涵怒了，“我只是想帮你拿着书而已。”
　　季悠之明显不信，“你不是想烧掉我的书吧？”
　　墨涵努力控制着自己翻白眼的冲动，她真的想不通季呆子的思维逻辑为何会如此地与众不同，并且他总是会将她的话用一种扭曲的意义解释出来。但，现在不是纠结于此的时候，她有求于他，不管他怎么想，她一定要让他觉得她很可信才是。信用是谈判最有利的筹码。作为半个商人，她一直将此奉为经商第一法宝。
　　墨涵扯开嘴角，露出白亮亮的牙齿，“我怎么会做那么粗鲁的事。”
　　季悠之的眼睛里写满控诉。
　　“好吧，以后我烧水时一定小心些。”
　　得到的依然是季悠之不信任的眼神，墨涵略感崩溃。不过，“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把你的房子烧了……以后也绝对不会再穿你的衣裳。”墨涵举起右手对天发誓。
　　不管她的誓言事后有没有做到，季悠之却是信了个八八九九。其实，人家小姑娘也不过就是没衣服穿暂且穿了你的衣裳而已，不过是想烧水结果弄得一屋子烟罢了，何必如此较真非要人家做了保证才肯罢休呢？
　　季悠之心里偷着乐了一小小会儿，便咕哝着道：“那我暂且信你一回吧，唔，不过你尚且在考察期，一定要注意言行。”
　　很好，她终于通过面试进入试用期了。墨涵点头，连忙趁热打铁，“可否借给我一两银子？”
　　季悠之想也没想就将挂在腰上的钱袋子摘下来递给墨涵，“里面是一两三钱银子，我就这么多钱了。”
　　“你不问我做什么用？”墨涵诧异了。这呆子对人的信任度未免也太高了吧？仔细算来，他们认识还不到两天。这呆子就这样把全部银子都给了她，就不怕她是骗子骗他的钱？
　　季悠之瞅瞅钱袋子，又瞅瞅墨涵，“你自然是要用这银子买东西，既是如此，问与不问又有何不同？虽说在下无法一叶落而知秋，但最起码的揣测判断还是有的。”说到最后时，他的表情已有些臭屁。
　　墨涵想，方才问他那个问题的自己才是呆子。
　　做事捡重点，向来是墨涵成功的法宝之一，“那你再帮我个忙，可好？”墨涵表现得相当诚恳。
　　季悠之觉得不过一日，墨涵便大有长进，最起码她清楚了他的价值。季悠之挺了挺腰，“没问题。”
　　有了前车之鉴，季悠之不问清缘由便答应帮墨涵的忙一事，墨涵很是淡定。只是不晓得，若是他待会儿知道了自己是要让他做苦力，会不会有所埋怨。但，那也是之后的事，先拖着他去华普村再说。

　　第八章

　　稀里糊涂地跟着墨涵到得华普村，季悠之瞧着在一边擦汗的墨涵也没说什么只是等着她的下一个吩咐。
　　墨涵将身上带着的水囊递给季悠之，季悠之舔了舔干涩的唇，憨笑着又推了回去，“墨姑娘先喝。”
　　墨涵已不和他计较所谓的称谓了，反正这呆子在人前还是会喊她小涵的。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水，再递给季悠之，他便用衣袖擦了擦水囊口，仰着脖子，隔空将水倒了进去。
　　在来华普村之前墨涵先回季悠之家里拿着胭脂水粉炭笔对着铜镜一阵涂抹，不过简单的几笔勾勒就将她原本勾人的眉眼整的普通平凡。待她出去，季悠之瞧见了只是略有惊讶，也没有太过追问。季悠之呆归呆，但就如他所说，最起码的猜想判断还是有的。外面沸沸扬扬地闹哄着选秀进宫，墨涵长得这般出众，不消说话，往那一站，便成了一道景致，引得人的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往她那儿瞥。
　　墨涵与季悠之进了华普村，这村子里冷冷清清的，显然与昨天的热闹不是一回事。墨涵走到在老树下乘凉的几个婆婆那儿，询问了一下花村长家的位置，那几个老婆婆便答非所问唉声叹气地说起了八卦。
　　婆婆甲：“村长苦吆，好不容易当爹当娘地将珺儿拉扯大，等着她嫁个好人家孝顺自己，这会儿倒好，珺儿长这么俊，回头被选进宫，可就一辈子见不着面了。”
　　婆婆乙：“说不准珺儿当个娘娘，花老头儿也就不用忙活着种花了。”
　　婆婆丙：“就是就是。”
　　婆婆甲：“可见不着面，想得慌啊。”
　　婆婆丙：“也是也是。”
　　婆婆乙：“在宫里头吃喝不愁，享福嘞，比在咱这村子面朝黄土背靠天地种花卖花强。”
　　婆婆丙：“是这么个理，是这么个理。”
　　……
　　墨涵抬头望望头顶上那被乌云遮了小半张脸的太阳，心道，还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仨老太太一唱一和地倒也挺带劲。
　　墨涵寻了个空隙又问了问她们花村长家的方向，婆婆甲和婆婆乙在那儿争辩没空理睬墨涵，墙头草婆婆丙一边竖着耳朵听甲乙的话，一边跟墨涵指了指路。
　　墨涵道了谢，与季悠之寻寻摸摸地到了村长家。
　　村长家大门两边各有一个花圃，种着各种各样的花，姹紫嫣红甚是好看。墨涵到了这个时空不过两天就大概知道这几个村子都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邻里之间的关系一般也很是融洽。故而将花啊菜啊果子啊种在外面也不避防贼。像福华村之所以在果园四周缠上篱笆，大抵都是用来防狐狸防狼什么的。
　　敲门三两下，没人应声，墨涵便与季悠之推门而入。院子里到处也都是花圃啊盆花啊什么的，花香满园，看着心情便大好。墨涵贪恋地吸了几口香气，羡慕华普村村民的惬意生活。唔，自然，得除了被迫将闺女送进宫外。
　　墨涵站在院子里喊了两嗓子：“村长可是在家？”
　　没人应声，墨涵又喊了三四次，东厢房里才有个人影慢慢踱了出来。打眼瞧去，可不正是花村长？他面容憔悴，白发似乎又多了不少，背也佝偻了，不过一夜之间，就苍老了不少。
　　墨涵瞧着花村长的模样有些心酸。她是半个生意人，可她也只是半个生意人。人家已是伤心得紧，待会儿她若是压低花价将花买了去，这不就是落井下石雪上加霜吗？墨涵自认自己做不了这等缺德事。
　　花村长是认得季悠之的，他瞧着隔壁村的教书先生来了，倒也客气，“季先生可是有什么事？”声音沙哑无力，如枯藤被狂风吹打时发出的咯吱咯吱藤蔓断裂的声音。
　　季悠之知道村长家的情况，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等时候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若不提。他指着一旁的墨涵道：“这是在下的表妹墨涵，是她有些事想拜托村长。”
　　花村长瞧向季悠之的身旁，瞅着和花珺大小差不多的墨涵，心里又一阵难过。
　　墨涵大概猜出花村长定是又想花珺了，她也不懂得如何安慰人，便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开门见山地道明来意：“墨涵来此是想问问村长可是愿意将那些没空拉去县城卖的花卖给我？”话一出来，不只村长，季悠之也有些疑惑。
　　村长问道：“墨姑娘要多少花？”活了大把岁数，他自是知道与自己无关的事莫要多问，只要有人肯买自己的花，用途自是与他无关。
　　墨涵道：“我只有一两银子，村长看看这些银子能买多少？”她得留着三钱银子做周转找零的备用钱。
　　村长叹了口气，也没问她买这些花是要做何用，便道：“小老儿也没心思卖花了，姑娘给个成本价就多拿几盆吧。”
　　墨涵、季悠之随着村长到得他在地里的花圃。那花圃很大，每一个花圃里都种着不同的花。花圃地头摆着一排排的空花盆，显然是卖花前装那些花用的。
　　墨涵见这大片大片的花海心情又舒畅几分，她大概瞄了几眼，就发现还真是有几种花必须得赶紧卖了。不管一盆花到底卖多少钱，她这一两银子眼见着买不着几盆花。若算上赶去县城的跑腿钱吃饭费人力费，一来一回自是赚不了多少银子。
　　墨涵思量片刻，对花村长道：“不瞒村长说，墨涵此次来是想跟村长谈笔生意的。”于是，接下来，墨涵便将自己的计划大概跟花村长谈了谈。她说，她想长期从村长这里买花，再去县城卖了。若是行情好，她会按照村长在县城卖花时赚到的银子减掉他们自己花掉的人力费路费饭费等费用后的价格将银子给村长。若是行情不好，她也不会让村长赔钱，会将本钱给他。
　　村长约莫一算，这花确实不见得多好卖。需要花的人家也大都是大户人家，平常百姓家里条件好些的也不过三两盆花，又不是年年都要买。而且他们村又大都以卖花为生，他年纪大了，花珺又去选秀，以后没个人帮忙，他老胳膊老腿的去县城里卖花着实费力，也卖不过那些小伙子。不若这般与这丫头合伙来的合算。
　　季悠之在一旁听了墨涵的一番话，心下略有吃惊。没成想这女子年纪不大，赚钱的头脑倒还是有那么几分。且她赚钱赚得光明正大，摆明了银子大家一起赚，吃亏她自己吃，着实不是奸商。
　　墨涵看着村长脸上的表情，知道他对她的提议心动了，便再接再厉道：“村长若是不信墨涵，那我们便立张字据，让我表哥做个见证人。”
　　村长忙摆摆手，“小老儿怎的不信墨姑娘，墨姑娘的提议刚巧解决了小老儿的问题。以后怎么个做法，墨姑娘说了算。”
　　这般说来，这笔生意就初步完成了。为了表示诚意，也觉得如此做会让大家更放心些，墨涵还是立了个简单的合同一式两份，两人签了名字画了押，留作字据。这份合同只签了一个月的期限。墨涵毕竟是商人，她怕若是这卖花的行情确实不咋地，她就亏大了。其实，此次倒卖花卉的主意也不过是临时起意，之前没有做过市场调研，没有进行可行性分析，就这般大大咧咧地做出决定订立合约，着实有些冒失，风险还是蛮大的。可她总得寻个由头去县城探探情况，瞅瞅能够做什么买卖。也就是说，卖花的这一个月不过是她用来做市场分析的探路石。
　　那天墨涵让季悠之从花村长那里推了几盆花回去，每盆花的种类都不同。季悠之对此很是不解。墨涵拍了拍推着村长家小推车的季悠之，表示孺子可教也，这呆子终于开窍问她问题了。
　　但，她不回答反问道：“季大哥可是会画画？”
　　季悠之点头，更加迷惘地看着墨涵。
　　墨涵笑曰：“不算上别的村子，单单华普村卖花的人就不少。若我们仅仅靠买卖花赚取差价，恐怕连来回路费和其他费用都没法子弥补。既然你会画画，不若顺带画几幅花鸟鱼虫、山水风情、美貌的仕女图什么的，顺带卖了，也能再弄些银子。”
　　季悠之恍然大悟。
　　墨涵见季悠之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倒是觉得奇怪了，“你们读书人不是都该对这等倒买倒卖投机倒把的商人行径很是不耻吗？”
　　“不过是为了生活罢了。”季悠之很能理解，而且他貌似对于经商一事很有那么些兴趣和熟悉，虽说他不清楚这是从何得来的。
　　墨涵突然觉得季悠之有那么些不同了。他读书是不少，说起话来书呆子气息也常有流露，可却并非完全地迂腐不堪。
　　当夜，在季悠之的允许下，墨涵到季悠之的书房里给他磨墨，为他铺纸，帮他摆弄花盆，让每一盆花呈现在季悠之面前时都是最美的姿态。如此这般季悠之用了两天的空余时间画了几十副画作。
　　第三日，当墨涵又要给季悠之磨墨时，他便不解地问道：“不是都画完了么？”
　　墨涵磨完墨，铺好宣纸，搬了张椅子坐下。她斜坐在椅子上，手搭着椅背，头稍稍靠在胳膊上，眼眸微眯，媚眼如丝，面若桃花，“今日画我。”
　　季悠之瞧着墨涵慵懒魅惑的姿势耳根子便不争气地红了些，一时便多看了几眼，走了会儿神。不得不说，这墨姑娘的确漂亮，还不是一般的漂亮，是很漂亮。想必她穿上轻罗纱裙定会迷倒很多人。呃，好吧，他得承认，即便她现在穿着粗布衣裳也迷倒了不少小伙子。要不村西头的李大力这几天干嘛总是在他家门前走来走去的？李玉为何老是问他墨涵喜欢什么东西？村东头的张著何故在李可儿家的果园门口蹲点？还有好多好多，他都懒得举例了。哦，甚至他的几个十岁左右的学童也跟他打听他这个“表妹”可是有了许配的人家……
　　“季大哥？”墨涵瞅着他盯着自己默然不语，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的，甚为奇怪，便忍不住叫醒他。
　　季悠之轻咳一声掩饰自己方才的走神，“何故要画你？”他没意识到自己的眉头已微微蹙了起来。
　　“你卖仕女图总得有个模特……呃，就是总得有个人让你观摩吧？”墨涵理所应当地道。画人时需要模特，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季悠之略有不悦，“未出阁的女子如此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何况，还要成为画中人被多人收藏挂在家中，日日相看，甚至……甚至让些伪君子日思夜念随意意/yin。
　　墨涵倒是不介意，她再是保守也是能够接受自己的画被拿来买卖的。自然，这得在她的同意下才行，否则可就是侵犯她的肖像权了。
　　墨涵想归想，知道季悠之对此很是不悦，想他毕竟是封建社会的迂腐书生，思想保守了些也纯属正常。墨涵思想片刻，提议道：“要不，你画我的身形，化脸的时候便改动些特征，比如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什么，甚至也可以将脸型稍稍改一些。唔，画的时候尽情发挥你的想象力，让画中之人穿上绫罗绸缎彩云霞披，戴上金钗银簪，梳着流云飞月髻什么的，不就可以了么？”
　　见季悠之的表情有些松动，墨涵接着说道：“当然你也可以将我的身形一并改了，只是画我的姿势。唔，背景图案加上几朵寒梅或者几片桃花，花瓣纷纷扬扬随风飘落，意境美女都有了，这画不是就能大卖了吗？”
　　墨涵说的眉飞色舞，根本没注意对面的季悠之忽地眼中闪过一抹红光，方才有些松动的面容变得很是紧绷。
　　“荒谬。”清冷的声音蓦然打断墨涵的滔滔不绝，季悠之的眼里像要蹦出火光来一般。
　　墨涵吓了一跳，声音戛然而止。

　　第九章

　　傍晚，闷热的空气仿若水银一般凝滞，让人喘不过起来。季悠之的声音方落，那微风便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如何个荒谬法，季公子倒是说出个一二来让小女子见识见识。”墨涵坐直了身子，半眯着眼怒视着对面的季悠之。他突然转变的态度让她很火大。
　　季悠之见墨涵似乎有些发怒，想起上次在李家他的话有些伤着她了，便收敛起自己的怒意，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荒谬就是荒谬……”见墨涵脸色更加不济，他的声音越发小了，“反正如此做来很是不妥。”说到最后，若不是墨涵的耳力不错，根本就听不到他类似呢喃的咕哝。
　　墨涵的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以为是自己陡然增大的气场将季悠之的气焰给压了下去，如此快且准地解决了即将发生的争执，墨涵对自己的彪悍很是有那么几分自豪。既然人家表现出示弱的迹象，她也就没有必要咄咄逼人了。墨涵便也敛了火气，起身倒了杯茶递给季悠之。
　　季悠之斜眼瞄了眼皮底下清水般的茶水一眼，不自知地扯了扯唇角，梗着脖子将水接过来，使劲儿将到了嘴边的谢字咽下肚子，低头浅浅地抿了口茶水。那茶入口清香甘甜，凉凉的，润润的，竟还沁着一股子桃子的香气。
　　季悠之的火气彻底没了，他眼眸晶晶亮地将墨涵望着，出口的声音竟带了丝罕见的欢愉，“桃子还有这种吃法？竟可以泡茶水喝。”说完，竟是将茶中的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末了还砸吧砸吧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墨涵瞧着他孩子气的模样，脸上不由带上两分笑意。看出他还想喝这水，墨涵便又拿着茶壶给他倒了一杯，“不过是温水泡桃肉，再放到木桶中在水井里静待一刻钟而已。”
　　气氛缓和了，墨涵便又换了个主意，“其实，我大概懂得你是为了我好，不愿我被他人肖想。不如这样吧。我穿上你的衣裳扮成男装，你改了我的面貌画几幅美男图出来可好？”买花的人也有些女子，自古每朝每代大都崇尚美观的东西，花痴不是现代人的代名词，古人因着见识少，姑娘家又大都没出过远门，更是对俊美的男子遐想满天。如此，想必美男图应该也很受欢迎才是。
　　季悠之右手纤长的食指无意识地抚着淡红的薄唇，模样很是有那么股子诱人的味道。有福气瞅见这抹风景的墨涵内心大赞今日自己人品爆发，竟捕捉到季呆子难得露出来的两种姿态，当即决定待会儿模仿他方才的稚气和xing/感姿势，让季悠之画在画中。
　　季悠之则是认真而仔细地考量墨涵的建议，认为她说的有些许道理。唔，其实方才她的建议就很是有那么股子道理，可他却是不乐意她一脸娇媚的模样出现在“季悠之”面前。那小子过于呆傻，禁不住诱惑，万一让这来历不明的女子给骗了去，那就不合算了。不过，现在有自己监视她，便就不怕她作怪了。
　　想通了这些，季悠之转身出了书房，毫不理会在背后喊他名字的墨涵。
　　不过多时，季悠之又晃悠了回来，手里多出一套男子衣衫，显然是墨涵之前穿的那套季悠之的“新衣”。他把衣衫递到墨涵面前，“囔，回屋换上。”
　　惊讶地看看那套衣裳，又抬头瞅瞅季悠之，再看看衣裳，又瞄瞄季悠之……如此三番，眼见着季悠之出现不耐烦的苗头，墨涵忙拿过衣衫，走中带跑地出了书房，“我马上就换。”这季呆子之前不是不让她穿他的新衣裳了么？莫非今日他变得大方了？
　　墨涵换了男装，仅用一条白色缎带将长发在脑后简单地竖起，两鬓各留一撮头发，被小闷骚风一吹，飘飘然似要乘风归去，谪仙一般。
　　季悠之只是扫了一眼，便即刻将视线移开，耳根子后面不争气地偷偷染上了胭脂红。
　　墨涵依旧以方才慵懒魅惑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只不过男装扮相的她更有着一种妖孽男子的不羁与洒脱。
　　季悠之选了支毛笔，蘸墨挥洒，开始时还因墨涵的姿态不太自在，不过一小会儿就聚精会神，抛开杂念，专注于笔下的画作之上。
　　一个晚上，墨涵总共换了三个姿势。除却方才的那个，还有专注地捧着书翘起嘴角的，以及食指抚着嘴唇沉思的。
　　画作完成，墨涵好奇地前去观望，只见画中之人栩栩如生，如魔似仙，竟都是同一个人。这人自然不是墨涵，也不是季悠之本人，只不过是季悠之杜撰出来的人物，却让墨涵心里蓦然一痛，钝钝的闷闷的，似有万斤重锤压在她胸口上一般。她竟突然不想将这三幅画卖出去了，她想占为己有，极想。
　　墨涵殷切地看着季悠之，“那个……嗯……怎么说呢……”她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费了半天的口水，好不容易说服季悠之画出来的画，却突然让他将画都送给自己，是不是太过不厚道了？
　　季悠之瞅着扭扭捏捏的墨涵顿感不解。这墨姓女子不是从来都干脆利索的吗？怎地忽然这般吞吞吐吐的了？“有话快说。”
　　语气虽然冷淡，却是没有怒意，可墨涵想到他这话后面的那半句“有屁快放”还是有那么些不舒坦。
　　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底涌起的不快，墨涵努力腆着一张讨好的脸，笑眯眯地道：“这三幅画……呃，可不可以卖给我？”
　　季悠之一愣，不知怎的脸就红了起来。得亏烛火晕黄，光影暗淡，墨涵没瞧着他的异常。
　　季悠之忙低下头收拾桌上的纸墨笔砚，动作间略有苍茫。他装作不解地道：“不是说可以卖钱吗？你又没钱给我。”
　　墨涵在他的背后抡了抡拳头，颇有些恨恨的。她鼓了鼓嘴巴，皱了皱鼻子，咽下一口闷气，说出口的话却很是好声好气的：“先欠着，以后赚了银子再还你，可好？”画是他的，她有求于他，自然现在他是老大。
　　墨涵不知道她抡拳头的影子早就被季悠之给捕捉到了。可季悠之却是不自知地牵着嘴角，声音却是没有半分起伏，“那就先欠着吧。”说完这句，突然觉得自己未免太过于好说话了，便又加上一句，“可得快点儿还。”
　　“遵命。”墨涵举手行了个军礼，心下却骂他小气巴拉的铁公鸡。她说要买他的画不过是不好意思开口要而已，就指望着他自己说出将画送给她呢。谁成想他还真是一点儿也不通情达理，真要把她当成普通主顾。小气鬼、守财奴、针眼心、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虽不晓得墨涵为何要对他说“遵命”，季悠之却还是很开心，不过他并不知道自己心情很好的原因。其实，他也不晓得为何看着墨涵会画出那个男子，只觉得拿起画笔瞧着墨涵，脑子里就出现那男子模糊的脸。经过一笔一划将那轮廓勾勒出来，便鬼使神差地形成那张明明清冷淡雅飘逸却透着妖艳浓重魔气的脸。那张脸……似曾相识。
　　墨涵小心翼翼地将那三幅画收起来，跟季悠之告了声晚安，便高高兴兴地回自己的卧房去了。即便用钱将这画买来给自己看，也很是值得的。
　　***
　　有季悠之的人品做担保，第二日墨涵就免费从花村长那里拉走了一马车花，顺道带上李家的两框桃子，与下了学堂的季悠之一起去了县城。
　　基陵县所处的位置倒是不错，面海靠山，内有贯通景朝南北的经纬大运河经过，水路交通很是方便。由此也使得基陵县的商业较为发达，来往商人也不少。若不是福华村在基陵县的位置着实偏远了些，那个村子也不至于被人给忽视的那么彻底。
　　墨涵他们去的晚了，到基陵县时已经是申时末，约莫着下午四点半左右。季悠之赶着马车到得花市，那里根本就没有位置让他们摆摊了。这三年来季悠之很少来县城，墨涵又是初来乍到，福华村离基陵县的路又远了些，两个人根本就不知道到底何时来这才能寻到个位置。
　　两人互看一眼，还没想出法子，就被一个卖花的小伙子不耐烦地往一边赶：“快走快走，停在这儿算个怎么回事，都碍着咱的生意了。”
　　“就是，来这么晚还想堵着道儿啊。滚开。”另一个中年汉子跟着一起吆喝。
　　另一个老伯好意地跟他们说道：“俺们都是天不亮就到了，你们这会儿才来，可不就没位子了么。集市最西边兴许还有空地儿，只是富人家的家丁很少能逛到那儿，你们今天的买卖怕是要黄了。”
　　“跟他们废话这么多作甚？快走快走，再不走老子就揍你们了。”那个小伙子一脸恶狠狠地看着季悠之。小白脸也要来抢他们的生意，这世道真/他/妈的让人憋屈。
　　季悠之遭人嫉妒并无所察，行了个书生礼谢过那老伯，赶着马车往最西边去了。
　　那最西边可不是很难有人来？根本就过了集市，与大部队的中间还隔了一条臭水沟。西边的房子也有些破败，显然是这县城里贫苦的老百姓住的地方。
　　墨涵很忧郁。想打胜仗，要有天时地利人和。做生意也如此。现在除了人和这条他们勉强沾的上边，前两样东西可都不具备。
　　季悠之抹了抹额头上被热出来的汗，从框子里捡了个头大一些的桃子递给墨涵，“先吃个桃子消消火。”
　　墨涵瞅着那桃子更郁闷了。这花卖不出去，运回去也没多大损失，顶多就是搭上他们两个人的路费和时间。可桃子一来一回的怕是要烂掉了。
　　季悠之也大概猜出她的苦恼，一边剥着桃子的皮，一边忏悔，“都怪我。若不是你得等我下了学堂才能出发，也不会这般晚了。”
　　墨涵一惊，这季悠之竟会将错揽在他身上？真是……呃，其实，他们认识也没几天。一个人有多种面貌纯属正常，可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单凭一个人平时表现出最多的那种性子就将那人烙上书呆子、不定时炸弹的印记着实有些欠考虑，也有点儿不厚道。
　　墨涵下意识地顺手接过季悠之给她剥好皮的桃肉，“这怎能怪你。本不是你的事，是我硬拖你来的。我感激你大老远地陪我来县城还来不及，若是这般不知感恩戴德地将错推到你身上，未免也太不知好歹了。”
　　季悠之也是没想到墨涵会如此通情达理。在他印象里这女子凭空冒出来就指使他做这做那，还恬不知耻地住进他的家，又没脸没皮地蹭吃蹭喝，行为举止着实不惹人欢喜。不过……她做戏使得全村的姑娘家免于离家进宫的命运，昨夜，呃，表现也还算温婉，今日又懂情理，识大体，和他想象的骗子实在有些出入。
　　分析了这些，季悠之对墨涵又和气了少许，“现在不是揽错的时候，我们还是快想想办法将这些东西给卖了吧。”
　　墨涵也认为想法子做生意才是当务之急。
　　她和季悠之都打量着四周的环境，陷入沉思……

　　第十章

　　好办法是一个都没想到。
　　墨涵之前是想过几个引起买主注意的法子，前提却都是在闹市区。在这种人烟稀少的地儿，偶尔过来个人也只是好奇地瞅瞅他们马车上的东西，再嘲笑似地对他们俩指指点点。墨涵心里有点堵。以前为了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她没少遇到困难，却从来没有一件像这件小事般让人憋屈。这就像是将诸葛亮一个人扔到了沙漠里，任他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也没法子一个人对付自然界的劣势。这个比喻可能不当，她毕竟不像诸葛孔明一般聪明，诸葛孔明也不会傻到让自己落到那步田地。
　　赶早起来摘桃子，等季悠之下了学堂去华普村运花，顶着大太阳一路颠簸到了此处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一种无力感从脚底升起。墨涵叹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抑郁，扯开一抹笑正想安慰季悠之，却听到季悠之带着关切的声音：“可是累了？那边有个阴凉地你先去歇歇，我将每种花摆下两盆卖卖试试。”
　　墨涵抬头看着季悠之，只见他晒得有些红红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眉眼一片温软。
　　他说：“一切都会好的。”
　　墨涵点点头，没有去歇凉，而是走到马车旁开始搬花盆。一切都会好的，会的。墨涵打起精神，手脚也麻利起来。
　　季悠之瞧着墨涵忙碌的身影，也走上前，与她一同忙活着。
　　几盆花搬完，又将两筐桃子搬下来，两人相视一笑，墨涵便开始吆喝起来：“卖桃子喽，又大又新鲜的福华村桃子……”
　　她打算先用桃子将人吸引过来，顺便卖花。毕竟桃子是吃的东西，卖的价钱合理，家里困难些的老百姓也是会买的。不过，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当街叫卖，以前出任务时遇到需要街头卖艺吸引人的注意时，被推出去练嗓子的人都是她那缺根筋的师妹沙球。这会儿没有那个傻乎乎的师妹任她欺负，这种苦力活可不就得自己来做。
　　墨涵的嗓子清亮悦耳，这般一吆喝，不多时就引过来三个大婶。
　　瞧着他们在这犄角旮旯做买卖，三位大婶也很是好奇。吆喝着卖桃子，入眼的却是那几盆养得娇艳水润的花，一时好奇，这三个人便凑了上去。
　　大婶甲问：“你们这是卖桃子呢还是卖花？”
　　墨涵看这三个人的打扮都是普通老百姓，约摸着购买力不会太大，但也不代表不会买他们的东西，便笑嘻嘻地道：“都卖。三位大姐要不称两斤桃子再买盆花回去？这桃子可甜着呢，花摆家里看着就舒心。”
　　墨涵今日也化了妆，将自己的美貌遮了个大概，呈现给别人的是一张普通清秀的脸，年龄却还是十七八的模样。而这三位大婶看上去有四十多岁了，古代的老百姓没钱用来保养皮肤，年纪看着应该偏大一些，由此估计这几位的年纪也就不到三十五岁。按照这里的习俗，墨涵还是应该喊她们大婶的。她出口的称呼是大姐，顿时让这几个妇女的心里甜滋滋的。
　　墨涵瞅着她们有些心花怒放，指着一盆茉莉说：“这茉莉花清香怡人，白色的小花摘下来可以熏衣裳，走到哪儿哪儿都香，身上香了，别人闻着就更喜欢靠近你了。这花还有纯洁忠贞的花语，表示自己质朴玲珑却坚贞美好。而且茉莉的花、叶子和根都可以药用，夏秋采花，晒干了，泡茶喝有清热解毒、利湿的功效。要是您不愿意养了，秋后挖出它的根部，切片晒干也可以用来泡茶喝。这一盆花就多种用途，价钱也便宜，不买可真就可惜了。”墨涵说到“别人闻着就更喜欢靠近你”时刻意放慢了语速，暗指可以让自己变得香香的，让自家汉子更爱凑近自己。这话隐晦的很，明面上极为正经，季悠之在旁边听着没啥反应，这三个大婶却是不由自主就往那方面想了。本来嘛，女子三十如狼似虎，这个年纪在那方面的需求不少，而她们却又羞于对丈夫启齿，总得想点法子吸引丈夫的注意不是？
　　其实，这里还有其他很香的花。墨涵经过快速的分析，觉得茉莉的价格不高，这几个妇人应该还是能够买得起的，其他的花却不尽然。挖掘顾客需求，为不同的人介绍适合他们的东西，是做生意的初级阶段最基本的手段。
　　这三个大婶果然心动了。问了问茉莉花的价钱，嫌贵，墨涵便笑着说送她们一人两个桃子，又讨价还价一番，每人送了四个桃子才做成了这第一笔生意。
　　末了，墨涵拉着这三个大婶离季悠之稍远一些小声嘀咕了几句，被那几个大婶啐骂了句人小鬼大，然后搬起花盆提溜着桃子，在墨涵吆喝着“桃子好吃就多介绍几个人过来”愉悦声音中，乐呵呵地走远了。
　　季悠之好奇她跟那三人说了什么，却又碍着面子不愿意表现自己的好奇心，便倚着墙，环着胳膊，一本正经且装作不经意地说：“那三位大婶刚才为何啐骂你？”
　　墨涵眼睛飘忽飘忽的，脸上火辣辣一片。她怎能告诉季悠之她方才跟那几个大婶说在床上娇媚放/荡些男人会更喜欢。这种话她也就在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面前说得出来，方才也不过是为了放长线钓更多的小鱼才说的。
　　墨涵避开季悠之疑惑的视线，转身走到马车边又搬了一盆茉莉下来，“没说什么，就是夸她们漂亮。”
　　季悠之嘴角不由抽了抽，漂亮？亏她说得出来。不过她方才叫她们大姐时，那几个妇人也很是开心，虽然说的是谎话，却是善意的。为了做成买卖，说些言不由衷的小谎话，也是可以接受的。
　　季悠之对此做了总结，牢牢地记在心里。待一会儿墨涵又卖出四五盆花和七八斤桃子，季悠之也有些跃跃欲试了。
　　正巧一辆马车从西而来，墨涵扯着嗓子吆喝，那丝绸质地的马车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条缝隙，瞧见那一地的姹紫嫣红，车中之人便让车夫停了下来。一个丫鬟模样的人率先跳下车，她掀开车帘，一个娇滴滴的女子从马车中探出头，然后踩着跪趴在地上的车夫的背，走了下来。
　　墨涵一瞧，两眼发亮。
　　大鱼来了。
　　可还不待墨涵上前招呼，季悠之便走上前一礼，“姑娘可是想买花？”
　　那小姐见季悠之长得很是俊美，脸颊一红，忙低下头去。那小丫鬟看出自家小姐的心思，便笑盈盈地对季悠之道：“这里可是有什么花？”
　　季悠之洒然一笑：“你家小姐国色天香，除了牡丹怕是连花中丞相芍药都难以配得上。在下这里的花也只有加在一起才勉强配得上你家小姐的一根纤纤玉指了。”
　　墨涵胃中的酸水直冒，这季呆子什么时候嘴巴这么甜了？还甜的要酿出蜜来。不行不行，她快吐了。墨涵转身对着墙壁，做了个呕吐的姿势，以排遣喉咙里蓦然冒出来的恶心巴拉的东西。
　　被夸的那个小姐长得确实不差，可也不过是小家碧玉型的，与墨涵的长相自然是没法比。季悠之说这些中听的话若不是故意为之，就是他的审美观有问题。不管是什么原因，人家小姐听了美男子的夸奖，脸红得更彻底了，头越垂越低，都快贴自己的身上了。
　　小丫鬟啐了他一口：“花言巧语的。”她拉着自家小姐到旁边耳语几句，回来时说：“这是定金，”随手扔给季悠之一锭十两银子，一副不屑的样子，“待会儿把这些花送到赵大人府上，就说是赵小姐买的花。”
　　季悠之接过银子时眼底不但没有笑意，反而寒光一闪。他不动声色，低垂眼睑掩饰了过去，须臾睁开眼睛时笑着答了句“好”，便将银子紧紧地握在手里。
　　墨涵看这一车子的花一下子都卖了出去，不由热泪盈眶，但她还不至于昏了头，知道人家小姐是被季悠之的美色迷惑了才如此大方。她忙从马背上的袋子里取出四幅画来，“小姐可还想买画？这是我哥哥自己画的，好看得紧呢。”说着，打开一幅画，蜂蝶花间嬉戏图赫然呈现在眼前。蜂蝶灵动，茉莉雅致，清雅中带着野趣，很是生动。
　　赵小姐朝丫鬟点点头。丫鬟从袋子里又掏出十两银子扔给墨涵，将画接了过去，便就催促赵小姐上车回家。
　　赵小姐含羞带怯地瞟了季悠之两眼，转身盈盈走向马车，踩着马夫的背扶着丫鬟的手进到车中，又偷偷地掀开车窗帘子一角瞧着季悠之。
　　待这条大鱼缓缓离开后，墨涵上去拍拍季悠之的肩膀，“有你的啊。”
　　季悠之却是将手里的银子塞给墨涵，顶着一张踩到大便的臭脸瞪了墨涵一眼，默不吭声地将地上的花往马车上搬。
　　墨涵搞不懂季悠之怎地突然变了脸，凑到他旁边，一边搬花盆，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赚了银子还不高兴啊？”
　　季悠之没看她，埋着头忙活。
　　墨涵想莫非她方才说了什么话让他不高兴了？仔细回顾了自己方才做过的动作和说过的话，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今天与季悠之一同出来卖花，就仿佛与他有了革命友谊，说起话来就没刚认识时那么拘谨了。墨涵知道他有时候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看着一脸紧绷不好惹的样子，实际却很好说话。她大着胆子又往他身边凑了凑，“是不是看上这位小姐了？要不要我帮你去说说？”
　　季悠之依旧没理她。
　　墨涵又嬉皮笑脸地腆着脸道：“今天你可是大功臣，我方才大概算了算，除了给可儿和花村长的钱，还剩不少。卖画的钱都归你，其他的我也分你一半，怎么样？”
　　季悠之还是不吱声。
　　墨涵心下嘀咕，这季呆子拗起来跟块路边的石头似的，硬的要死。方才他对着那赵小姐花言巧语时不是还蛮开心的吗？怎么……墨涵仔细回想了一遍见到赵小姐到赵小姐离开之后季悠之的反应，依旧没找出什么惹他生气的蛛丝马迹。她苦恼了。忽然想起小师妹诺然教她的招数，墨涵嘚嘚地又凑到季悠之面前，拉着季悠之的袖子，苦哈哈地憋屈着一张脸，态度诚恳地道：“我错了，真的。你别生气了。”其实，墨涵的性子并不沉闷，只是前两天跟他不熟，有些放不开。经过这几天，墨涵觉得季悠之还算是个靠谱的人，便就慢慢把他当自己的朋友看待了。
　　季悠之困惑地望着墨涵，“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墨涵回以一脸迷茫。她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啊，所以才要学诺然不管三七二十一主动认错的。
　　季悠之瞧着墨涵的呆样，心中的不快也一扫而光，“不关你的事。”不过就是那丫鬟给他银子的时候一脸不屑的模样刺激了他。他其实对钱财这种东西没什么感觉的，多少都无所谓，自己也从来没有做过买卖，一时没有办法接受这种不尊重人的态度罢了。
　　看出季悠之心情好了不少，墨涵也没做纠结，与季悠之一起将这车花送到了赵县令的府上，并顺便将剩下的桃子一股脑给了赵县令府的管家，算是贿赂他，跟他说以后还得请他多多帮忙，想买桃子或花就去街市的最西面找他们。鉴于季悠之是教书的夫子还需要上课，墨涵必须等他下了学堂才能来县城，他们也只有暂时蜗居在那一方不起眼的角落了。
　　天边晚霞晕染，橘红色慢慢转成浅橘色继而更淡。夏风微微地扑在脸上，吹着额上的汗珠，有一些凉爽。
　　基陵县与福华村之间的路途遥远且颠簸，季悠之驾着平板马车，车上装着两个空筐，还有一斤猪肉。墨涵说，今日赚钱虽不算太多，但好歹可以买点肉回去让李可儿做猪肉炖土豆吃。她说这句话时，眉头微蹙，鼻子浅皱，说完嘴巴还无奈地撇了撇。想必是想起可儿对她和他的比喻让她很是抑郁。
　　季悠之无意识地噙着一抹淡笑，斜眼看了旁边靠着他的肩膀睡得稳当的墨涵。她定然是累极了，否则也不会在这般不舒适的地方睡得如此香甜。之前他对她有些误会，以为这个凭空冒出来的陌生女子对季呆子心怀不轨。这几天相处下来观察过来，他发现她全然是那种自强自立，不会随意占他人便宜的女子。这样便好。
　　他借用季呆子的身体已有三年，若不是他，季呆子怕是早就成家立业了吧。墨涵与季呆子性情还算相投，正如可儿所说，猪肉配土豆刚刚好。在离开季呆子的身体之前，他便努力让墨涵喜欢上他吧，促成这两人的婚事……如此，也算是对季悠之的回报。
　　想到这里，季悠之的神情产生一丝迷茫。他会离开这个身体吧？他连自己是谁怎么会出现在季悠之的身体里都不清楚，他又该何去何从……
　　一阵颠簸，墨涵嘤咛一声，眼看头部就要离开他的肩膀向前倒去，“季悠之”忙从思绪中抽离出来，一手驾车，一手将墨涵扶好。墨涵咕哝一声，搔了搔头，眼睛都没睁开便又继续睡着。
　　“季悠之”摇了摇头，脸上神色一片温和。墨涵大多时候看似精明，其实有时候却是憨态可掬，对人的防备之心也没有那么强。她倒是和一个人很像……那个人是谁呢？“季悠之”更迷茫了。脑子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像，似乎是在眯着眼咧着嘴一脸诱哄地跟招呼小狗似的朝他招手。虽然三年来一直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他就是知道她定是这般模样，精明而又憨傻。
　　一觉醒来，已是暮色深沉。墨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伸懒腰，睁着迷迷瞪瞪的眼睛就摸索着下床……床？
　　墨涵摸了摸身下还算软和的名为床的东西，脑子一片怔忡。她方才不是在县城的集市上吗？哦，对了，他们赶着马车回来了。那她也该在马车上才是。墨涵歪着脑袋想了半响，没弄清楚自己为何到了床上，便甩了甩脑子，干脆不想了。她的脑袋只想有价值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事想多了是会掉头发的。
　　她摇摇晃晃地爬下床，借着从窗户洒进来的微弱月光，摸到火折子，将蜡烛点燃。
　　室内蓦然一亮，墨涵适应不了这亮度，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来时便看到她房间的圆桌旁趴了个身影。墨涵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待瞧清楚那一坨黑影原来是季悠之时，她才放下心来。
　　季呆子不是总是将“男女授受不亲”挂在嘴边上吗？这会儿怎地毫不避讳地窝在她的房间。
　　墨涵走上前，用一个手指戳了戳季悠之的肩膀，“喂，季悠之，季大哥，季公子，该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喽。”
　　季悠之没动。
　　墨涵又戳了戳，见他还是没有反应，不由有些奇怪。这厮睡得也太死了吧？估计是白天累坏了。他毕竟是一介弱书生，忙活了一天，有这等反应也纯属正常。
　　墨涵将袖子撸起，把季悠之的身子往后掰，托在一只胳膊上，另一只胳膊托起他的腿，猛地憋了口气，一个使劲将他给抱了起来。呃，以为他有多重，原来这么轻啊。
　　墨涵向床边走了两步，还未到得那里，怀抱里的季悠之便醒了过来。他瞧着近在咫尺的墨涵，不由簇了蹙眉，当发现自己被她打横抱在手上的时候，惊讶之余却是有些羞赧恼怒。
　　“季悠之”一个跳跃脱离开墨涵的身体，落地时，身体虚弱地晃了两晃。待稳住脚，他拧紧眉头将墨涵望着，神情很是严肃，“你的力气不会太大了些？”疑问也是质问。
　　墨涵不好意思地嘿然一笑，“被你发现了。”
　　“季悠之”捏了捏眉心，一个女子的力气不是不该这么大吗？
　　“我从小力气就不算小。”尤其是刚睡醒的时候，她的力气大得跟头牛似的。自然，身体疲惫的时候便就没这么厉害了。
　　“季悠之”又捏了捏眉心，也不打算跟她计较这些有的没的，指着圆桌上的饭菜说：“这是给你留的晚饭，吃了洗洗睡吧。”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墨涵瞅着他脚步略有虚浮，心里不由又感叹了一下书生的缺乏运动。
　　“季悠之”方进了自己的卧房，关上房门，便靠在门上不停地喘息。他的魂魄还是太弱了，如若每次都这般硬拖着苏醒的时间，恐怕有朝一日他便会陷入永久的昏睡之中。
　　这般想着，“季悠之”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到了床边，慢慢躺了下去。
　　墨涵瞅着猪肉炖土豆，便不由自主想起李可儿对他们的比喻。摇了摇头，笑了笑，她坐下身来执起筷子，慢悠悠地吃了起来。唔，味道不错。
　　说起来，季悠之今天似乎是特意在这儿等她醒来，告诉她晚饭摆在桌子上的。莫非是怕她没注意，便错过晚饭了？这呆子还真是憨傻憨傻的，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上，她会错过才怪。
　　吃过晚饭，将碗筷收拾下去，洗刷干净，墨涵在庭院里溜达消食。方才睡了好一阵子，这会儿她精神得很，暂且没有睡意。
　　今晚小风一忽一忽地吹着，很是凉爽。月光微弱柔和，周遭有一圈浅白色的光晕，附近的云朵奇形怪状，黑中透白，看着有些恐怖的震撼心扉。
　　墨涵只抬头瞄了一小会儿，便有些透不过气来。夜里的天空给人太大的压迫感，每看一次，墨涵的心就憋闷一次。
　　墨涵忽地没了溜达的兴致，不经意地往季悠之的卧房瞧了一眼，见是黑乎隆冬一片，知道他已睡下，便就去厨房水缸里舀了盆凉水，打算回屋随便用布巾沾着凉水擦擦身上的粘腻。她端着盆子就要走出厨房，却听到锅子里有些呼呼的声音。方才她过来收拾碗筷也没注意，这会儿听来倒像里面有什么东西。
　　墨涵凑到锅前，抬起手，试探性地往锅盖上伸了伸。尚未触摸到锅盖，她就感到一阵热气直冲掌心。手移到锅把，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股蒸汽蓦然从锅里升腾而起。
　　是热水。
　　墨涵心里一暖，下意识地往季悠之住的地方望了一眼，感激地笑了笑。
　　舒舒服服地泡了澡，墨涵有了些许困意。换了套亵衣亵裤，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墨涵心道，估摸着是傍晚时睡得太多了，不如再起来在屋里遛遛，过会儿倦意上来再睡也不迟。
　　起身，墨涵背着手绕着桌子转圈。一边转，脑子还一边琢磨着以后该如何做买卖。
　　今天的生意显然是开门红，虽说摆摊的地段不怎么好，却还是都卖出去了。今日的幸运主要源于县令的女儿赵晓嫣去寺庙拜佛回来经过那里，估摸着是被季悠之的美色所惑，才将那些花和画都买了去。若不是如此，他们恐怕会剩回来大半车花。这幸运可不是天天都有的。她得另外想个法子。
　　唔，说起那画……她昨夜跟季悠之要的那三幅还没挂出来呢。
　　墨涵晃到柜子前，打开，取出画轴，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将画一幅幅地展开。想到季悠之的卧房与她的房间还隔着客厅和书房，她这里有什么小声响也不会打扰到他，她便在墙上钉上钉子，将画挂了上去。然后自己窝在床上，趴在床头，欣赏着这三幅画。
　　烛火微微摇动，晕黄的灯光铺洒在画上，凭空给画中的男子添了一股子不惹尘埃的仙人之气。
　　画中人极为俊美。乌发柔顺地垂在脑后，只有一条白色的发带松松垮垮地束缚着它，两鬓各有一束长发自然飘荡在身前，无风自动的感觉。他眉若远山之黛，眸如深海之幽，鼻似青竹俊挺，唇若桃花嫣然。或慵懒而笑，或低眸沉思，或挑眉逼视，不同的姿态出现在同一副面孔上，不显得突兀，仿若从始至终便该如此。看着看着，墨涵仿若见到这个男子从画中走了出来，他眨眨眼，全然不是画中的神态，带着一抹娇憨调皮，嘟着嘴，说：“小桃，桃子不好吃，我不要吃了，我要吃肉，吃肉。”
　　第二日，墨涵醒来时颇为神清气爽。她昨夜似乎做了什么梦，但却全然没有印象了。
　　收拾妥当，跑去李可儿家吃早饭，顺便将昨日卖桃子的银子以及借他们马车的钱一并给她。李可儿推脱说钱给得多了，只要一半，墨涵却愣是让她收下，说权当是她的伙食费。李可儿争不过她，只得将银子收下。
　　收好银子，李可儿和墨涵以及李大娘一边吃饭，李可儿一边疑惑道：“今天季大哥怎地没来吃饭？”
　　以前墨涵来李家时，李柯早就出门，季悠之也早已吃过饭去书院了。她本以为今日季悠之也如之前一样吃过饭了呢，李可儿这么一说，她也有些疑惑了。莫非他昨日是累坏了，还在睡觉？
　　有可能。
　　将自己的想法跟李可儿说了，李可儿咕哝道：“以前季大哥也帮着去县城卖过桃子的，也没见他这样。不过，季大哥的身体的确不算太好，一个月有三天定是歇在家里休息，休息前的那天身体状况就不是很好了。哎？今日可不就是他固定歇息的时日？我糊涂了。”
　　墨涵一听季悠之的身体如此娇弱，心下不由为自己昨日让他帮自己忙活劳累而懊悔。她喊他帮忙，他什么都不说，闷着头就帮，实在像是个闷葫芦。
　　李可儿说他歇息一天便好了，可墨涵还是不放心。随便塞了几口饭，用食盒盛了早饭，便匆匆忙忙回家了。
　　今天的太阳没那么毒辣，阴阴阳阳地挂在天上。小风打着旋儿吹得树叶一起一落一蹦一跳的，颇有那么些节奏感。
　　李可儿望着墨涵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咯咯地笑了起来，“季大哥和小涵姐要是能凑一对儿，我可要坐在红娘位子上。”
　　墨涵赶到季悠之卧房前，轻轻地敲了敲门。竖着耳朵，听到里面无人应声。墨涵又轻轻地敲了两下，依旧没有人声后，墨涵对着里面喊了一句：“你不吭声我就当你默认让我进去喽～”喊完，推门而入。
　　季悠之的屋里还是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简简单单干净清雅，正如他的人一般。屋里没开窗，闷热闷热的。墨涵嘟囔着“也不怕热出痱子来”，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
　　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小风吹进来，霎时吹散了一些热气。
　　墨涵眯了眯眼，转身尽量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季悠之和衣而卧，身上没盖被子。他紧闭着眼睛，眉头狠狠地拧在一处，额角挂着一堆汗滴，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表情颇为痛苦。
　　墨涵将手附上他的额头探了探，滚烫滚烫的。她忙跑到院子里的水井旁，打上来一桶水，倒入盆中，又快速地走了进来。将布巾沾水，拧干，叠成长条状放在季悠之的额头上。
　　季悠之嘤咛一声，不知是略感舒适还是表示自己此刻依旧难受。
　　他的衣襟口似是被汗水打湿，颜色深浅不一，还有着一道弯弯曲曲的不太明显的分界线。
　　瞧瞧他紧蹙的眉头，瞄瞄他的领口，再想想他昨日帮自己烧的热水，墨涵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又去打了几桶水，拎去厨房倒入锅中，一边回忆着李可儿那日的烧火方式，一边有样学样地将水烧开。墨涵的学习能力很强，失败过一次的事，只要让她看到一遍正确的做法，她便会从中抠取要领记住，而后模仿，使之成为自己的一项本领。
　　用盆子盛些热水，兑点儿凉水，墨涵端着盆子又回到季悠之的卧房。另取了一块布巾，沾湿拧干，墨涵瞧着季悠之痛苦的模样，自己又纠结了一小会儿，终是咬咬牙狠狠心小心翼翼地将季悠之的衣衫给剥了下来。
　　细细地轻轻地用湿巾将季悠之身上的汗渍和粘腻都一一擦去。一边擦，墨涵一边避免正面看他的身体，一边打量着季悠之的脸，生怕他忽然转醒，瞧见自己被她剥光了，还对他“上下其手”而纠结。她自己也会因此感到尴尬。
　　其实，墨涵还是给他留着亵裤的，只是努力将他的裤管往上挽起，把露出的腿简单地擦了擦。墨涵毕竟是没谈过恋爱的十八岁小姑娘，如此这般给一个大男人擦拭身体已是让她满脸通红。她可没有勇气真的把他彻底剥光。
　　擦拭完毕，给他换了件新的亵衣，她寻出薄被轻轻地给他盖上。过程中还给他换了几次额上的凉湿巾。如此忙活下来，季悠之拧紧的眉稍稍松了些，看上去已没有最初时的痛苦。
　　墨涵吁了口气，将他换下来的衣服拿出去，轻轻给他带上房门，跑去井边打水洗衣服去了。
　　门刚一关上，“季悠之”的眼睑便微微地动了动，缓缓地掀开一条缝儿，继而全数睁开。他的眼波微微动荡，清澈又迷茫。其实，在她为自己擦拭身体擦到一半时，他便有了意识。他本想睁开眼睛制止她继续手边的动作，但想到如此这般两人会很尴尬，他便装作什么都不知，任她作为。可，感受着湿湿温温的布巾不轻不重地游走在身上时，他的心竟莫名起了丝丝涟漪。
　　他庆幸，还好每当痛苦疲惫的时候他会强行让真正的季悠之昏睡，自己来承受这些苦痛，否则季悠之遇到今日这等事情定是要大吼大叫着男女授受不亲的。在礼教方面，季呆子总是格外尊崇，不像他，只是受到季呆子的些微影响，随着自己的脾性偶尔遵从而已。而那个墨姓女子……呵呵，似乎也不是那般尊礼重教的人。不晓得，将来若她和季呆子真的一起生活了，两人之间会弄出多有趣的情景。可惜，或许，那个时候他便看不到了吧？
　　想到这里，“季悠之”的心似是被针扎了一下，又像被重石压着，闷闷的疼，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这种类似的感觉以前似乎有过，具体是什么时候他记不甚清了，只隐约记得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传遍全身时，他生不如死。之后，他似乎就没了知觉，完全陷入了黑暗。然后，在黑暗中沉沦着，迷惘着，憋闷着，心里有一个祈愿，不晓得过了多久，久到他根本都忘了岁月，这个祈愿让他又缓缓苏醒……
　　“季悠之”这般想着，又慢慢睡了过去。他的灵魂似乎受过重创，此时尚未养好，还是不能过于劳累。
　　墨涵一边给季悠之洗着衣服，一边郁闷地发现，她现在似乎正在往家庭主妇的方向悲催地狂奔着……呃，她才不是家庭主妇呢。她年纪轻轻的，也还没嫁人，怎地会成了家庭主妇？这个比喻可不好，一点都不好。她低头瞅着这套男子衣衫，嘴里咕哝着，她是为了回报季悠之的收留之恩，补偿他带着虚弱的身子帮自己卖花给自己打杂，只是如此而已。
　　墨涵洗完了衣裳，晾好后，又悄悄地打开季悠之的房门。见他面容已然平静，睡得颇为安稳，便稍稍放了些心。探了探他的额头，依旧有些发烫，她皱了皱眉，便退出门去，朝李柯的医馆跑去。
　　今日天气凉快，村民大都跑去农田和果园里忙活去了。街道上也有不少没有多少劳动力的老大爷老婆婆坐在阴凉处闲话家常。说起来，景朝国泰民安，人杰地灵，颇为富庶。景朝国君尊老爱幼，全国因着国君的表率，这老人也大都过着较为安乐的晚年，并没有遭到儿孙抛弃。街上除了老大爷老婆婆和一些跑来跑去闹腾的小娃娃外，还有几个小姑娘凑在一处坐在某个人家的门口，绣着花嘻嘻哈哈地谈笑着。
　　见墨涵急匆匆地跑过，热情的大娘大爷就喊着嗓子问一声，墨涵只是道了句“有事，去医馆”便脚不停蹄地跑了过去。那些大爷婆婆们便就夸了她两句，说她人勤快，有主意。
　　农村再大也大不到哪儿去，何况普华村也不算大。这里谁家发生了点儿什么事，可不就在小半天内就传了个遍？墨涵帮着李家卖桃子，还不收分文的事早是家喻户晓。只是除却季悠之和李家兄妹大家都不晓得她只是在卖花的时候顺便帮李家卖桃子而已。而且，普华村远离县城，因着是农村，家里单靠男丁，劳动力并不充足，女子自也顶了小半边天，因此对于女子出去抛头露面的事也就没那么多讲究。自此，听说了墨涵打从来他们村子后的作为，这些个长辈们都觉得这女娃子不错。
　　那几个小姑娘瞧见墨涵，叽叽喳喳地又凑近些不晓得是在喳喳唧唧些什么东西。就在墨涵要到她们前面那条小路时，一个小姑娘扯着嗓子问道：“季家表妹，跑得这么快可是有啥急事？”
　　墨涵侧头望着她们，稍稍放慢脚步，一边抹着头上的汗，一边喘着气道：“我表哥生病了，我去医馆抓点儿药去。”
　　另一个小姑娘一听，顿时急了，“可是很严重？”
　　墨涵瞧着她，也没做疑惑，“有些发烧，正睡着呢。”说着，她挥了挥手，告了个别，又忙不迭地往前跑。
　　瞅着墨涵跑远了，那帮扎堆的小姑娘又唧唧歪歪着：“听可儿说，这墨涵和季夫子是远亲，说不准两人凑在一个屋檐下就日久生情了呢。”
　　“啊？这可不是好事。”说这话的小姑娘瞄了眼方才着急季悠之病情的姑娘，“咱村偷偷中意季夫子的人可不少呢。”她自己就是其中一个，只是她觉得自己模样太过普通了，季悠之长得那么俊，若是她说出对他的心思来，铁定会被别人笑话她癞蛤蟆想吃飞鹤肉异想天开。可她旁边的张果果就不同了，人长得漂亮，中意季悠之也不在意让大家都知道。
　　张果果嘟着嘴，听他们谈论季悠之和墨涵的关心，心里就很是不舒服了。季悠之莫名冒出来这么个表妹，她本就有些忐忑，想着他们两人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心里就觉得别扭。
　　张果果蹭地站起身，拾掇拾掇自己手中的绣活，跟大家说了句家里还有事，便也匆匆走了。
　　墨涵跑到医馆，见李柯不在，就只有个十岁的小学徒李瑾在那边看着。
　　墨涵曾来过这里一次，那李瑾也在李柯家见过墨涵一次，因此两人对对方都不算陌生。李瑾这小子长得秀气，为人机灵，见了墨涵脸还会染上一抹红晕，让墨涵见他一次就忍不住想捏捏他有些婴儿肥的小脸。而在李瑾眼里，墨涵长得就跟天仙似的，见着她他就忍不住脸红心跳，恨不得自己早出生个几年好将她给娶回家当媳妇。
　　墨涵可不知道李瑾的心思。她见只有他一人在医馆，脸蛋依然红扑扑的，便就伸手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脸。一边捏，她一边问道：“你李叔呢？”
　　李瑾眨巴眨巴眼，很是享受被墨涵捏着自己的脸，“他出诊去了，刚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瞧，多机灵，墨涵不过问了一句，他便将她想知道的都说了出来，而且还不止这些。李瑾又问：“小涵姐是来抓药还是找李叔？”他希望是前者，又希望不是。
　　墨涵移开自己的手，笑了笑：“抓药。抓点退烧药、去风寒药以及一些补药。”看着李瑾皱巴着小眉头打量自己，她估摸着他是担心是不是自己病了，便补充道：“我表哥，哦，就是你的季夫子不太舒服，我想抓些药给他。”
　　李瑾有些不乐意墨涵特意匆忙跑来就是给季夫子抓药，便嘟着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说道：“没问诊便开药，万一方子不对，吃错了药可是对身子不好。”
　　墨涵笑着说：“我略懂些医术，方才摸过他的脉搏，大概知道他是身子虚累着了，又加上夜里受凉才发烧的。你照我说的方子开上两服药，给我算一算，我将药钱给你，得马上回去煎了喂他服下。”其实，若是仔细算来，墨涵的医术不见得比李柯这个乡村医生的差。只是医术毕竟不是墨涵的专长，她学来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应急用的，自然不会用来作为谋生的工具。
　　李瑾鼓了鼓腮帮子，颇为不甘愿地按照墨涵说的方子去抓药。好不容易见着她了，她却在抓完药后就走，来去匆忙的，也不多留一会儿。
　　墨涵瞧着李瑾不情不愿的模样，以为他是担心她把季悠之给治坏了，便又补充道：“你放心吧。以前我妹妹生病时也是吃这副方子，只两服药就会变得生龙活虎的。”以前和师妹们出任务，诺然的身体不算太好，每到一个新地方差不多都要水土不服地病上一天。但也无非是发烧风寒之类的小病，吃上这么两贴中药，便就精神了。
　　李瑾一听她还有妹妹，思量着墨涵长这么漂亮，她的妹妹定然也差不到哪儿去，便眼睛亮亮地瞅着墨涵道：“你妹妹漂亮吗？她怎地没来这里？”
　　墨涵瞧着他的模样，可是看出他的小心思了，心里直道这小子早熟，面上却依旧装作什么都不知地笑了笑说：“漂亮，我的几个妹妹都漂亮着呢。可惜，她们与我失散了，我也不晓得她们在何处。”说到后面时，墨涵有些黯然。其实，在她被卷入这里时，是她的师妹沙球不知所踪。而此刻沙球不知道有没有被找到，她与千夜之间却又出了事，全然没了联系，自己确是与她们失散了。
　　李瑾看出自己说错了话，便急忙补充道：“搞不好她们都在别的地方活得滋润着呢。”他扯开话题道：“小涵姐住季夫子家还习惯不？”
　　墨涵掩起伤感，说：“习惯。表哥人好，村子里的人对我也都和善，怎地不习惯？”
　　李瑾其实想听她说住的不习惯，这样他就可以邀请她到他家住了。不过，显然他的小心思在萌芽时期就破灭了。
　　墨涵见李瑾磨磨蹭蹭不由有些急了，她想着早些喂季悠之喝药他便能早些康复，便催了催李瑾，让他动作稍快些。
　　李瑾见连自己这点儿小动作都被发现了，只好加快速度将药抓好，然后眼睁睁地瞅着墨涵给了药钱，又急慌慌地离去。
　　因着担心季悠之的病情，墨涵回到家里便直接推开季悠之的房门，想着先去瞅瞅他的状况，有需要就给他换条布巾，然后再去煎药。
　　可她方推开门，便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道了句“对不起，对不起，走错地方了”便又急忙退出门去。
　　退到门口，将门带上，她抬头瞅了瞅屋门，又环视院子一圈——哎？她没走错门啊？可方才她明明见着一个姑娘正低头吻着床上的男子的唇……呃，墨涵一拍脑门。床上那个男子可不正是季悠之。她回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刚才那么随意地进了屋，定然是打扰了他们。待会儿她可得跟那姑娘和季悠之道个歉。不对，不对，她要是道歉了，那不摆明了跟他们暗示自己看到人家亲热，让人家下不了台尴尬么？算了，算了，就权当自己没看见好了。既然季悠之有体力亲热，身体应该也没有那么虚弱了吧？不过，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都给他买了药，就顺便帮他煎好算了。
　　墨涵耸耸肩，拎着药往厨房去了。
　　墨涵费了大半响的力气才从厨房的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药罐子。她略感奇怪。季悠之的身体不是不怎么样吗？按说，药罐子应该常用才是。可从药罐子放的位置和它上面蒙的厚厚的一层尘土来看，显然季悠之并不常用。不过，这也没什么，或许平素都是李可儿照料他，用她自己家的药罐子给他煎药。
　　墨涵没多想，仔仔细细地把药罐子从里到外洗了个干干净净，然后把一副退烧药放在里面，点火慢慢地煎熬。
　　她瞧着药罐子想着自己将来该如何在组织派人来救她之前多赚些钱养活自己，也沮丧地设想万一他们没有办法找到她她该怎么办。毕竟她也清楚，遇到时空漩涡还能回到组织中的人在历史上还未出现过。这几天她也想明白了，与其消极地等待组织救援，不若努力去适应这个朝代，使自己融入到这里。所以，当那日季悠之用嘲讽的语气说她蹭吃蹭喝时，她就想弄些活计做做，使自己在这里生存下去了。
　　正想得出神，一片阴影阻隔了从厨房门□进来的光线。墨涵并无察觉依旧呆呆地看着舔着药罐子底部的火舌。
　　张果果瞧着连出神都美得让人惭愧的墨涵，知道自己在争取季悠之时没有几分胜算。但她已经偷偷喜欢季悠之三年了，好不容易她马上要及笄，可以告诉他自己的心意了，他的身边却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表妹。就让自己这么轻易地放弃这份情意，她不甘心。
　　张果果轻咳一声，将墨涵的神智从神游中拉了回来，并成功地让她的目光从那个普通的破药罐子上转到自己的身上。只是她见到自己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表情茫然，似乎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墨涵瞅着背光而立的这个娇小的人，看不清她的模样，只是据她的身材判断是个女子。她脑子里即刻浮现方才在季悠之房间见过的情景，当即断定这个人便是那个和季悠之亲热的小姑娘。
　　墨涵站起身来，友善地朝着张果果笑着道：“可是来看看药是否煎好？”她不知道这小姑娘到厨房来是何意，但只凭这小姑娘与季悠之的关系，她就暂且作此猜测。
　　张果果本是想跟墨涵表明自己对季悠之的心意，然后凭着墨涵见到她亲季悠之，来跟她示威，让她与季悠之保持距离来着。可瞅着墨涵眼睛清澈、一脸和善地望着自己，她突然觉得如果那样做了，她就会变成让人讨厌的人。而从墨涵对自己的态度来看，她似乎对季悠之没有那种儿女之情。莫非是她多疑了，墨涵真的只是季悠之的表妹，没有其他的关系？如若真是如此，她还真得好好对待人家，搞不好墨涵还能帮自己在季悠之面前说说好话呢。
　　想了这么多，张果果也笑了笑道：“嗯，果果怕墨姑娘一个人煎药无趣，来陪墨姑娘说说话。”
　　就这么一句话，墨涵便对这位季悠之的“小女朋友”产生了好感。她从一旁搬了个小板凳到她的旁边，指着板凳对张果果道：“来，坐这儿。我正闷得慌呢。”
　　以前经常和师妹们闹哄，来到这里不过几日，她也只跟李可儿熟识，尚且没交到其他的同性朋友。除了李可儿，面对着季悠之那种时而呆傻时而耍酷的性子她也玩闹不起来，故而乍一遇到一个肯与她聊天的小姑娘，她自是开心得很。
　　张果果温婉地笑了笑，猫着步子盈盈地走过来，与墨涵一同坐下。她离开门边，墨涵才瞧清楚她的模样。略一思量，她就想起张果果是她方才在路上见过的那个特别在意季悠之病情的女子。联想她听到季悠之生病时那惊讶担心的模样，墨涵便猜测这自称果果的姑娘并不知道季悠之身子骨不算好之事，从而推断出她是误会了张果果与季悠之的关系。而从张果果担心季悠之的表情和她亲季悠之一事又可猜测她暗恋季悠之。那如此推算下来，她来厨房找自己就可能不是单纯地来瞧瞧药是否煎好。
　　果不其然，张果果坐下后便随意地寻了个话题，只是这话题听在墨涵耳朵里却已是知晓它的投石问路之意。
　　张果果问：“墨姑娘可是有中意的人？”
　　“你喊我墨涵便是。”她瞅着张果果的年龄应该与李可儿大小差不多，但从方才的推测和她出口的话，墨涵就感觉到张果果与李可儿是全然不同的性子，接近自己也不似可儿单纯，便就没有方才听到她要与自己聊天解闷时的开心。仅从她的这个问话中，墨涵便就大概猜出她是怕自己也喜欢季悠之而跟她争抢，便先打听清楚。对于带着这种目的接近自己的人，墨涵不甚喜欢，可也不会讨厌。毕竟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和在意的事，张果果如此作为也符合一个暗恋着他人的小女子该有的忐忑、小心翼翼和防备的心理。短短的时间里，墨涵想了这许多，回答时却依旧不动声色地温和的笑着：“墨涵愚钝，到现在还没有呢。”
　　瞧着张果果欲言又止，一副想将自己中意的人与她分享的模样，墨涵顿时起了恶作剧的小心思：“不过，”墨涵道，“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墨涵的父母均不在这个世上，墨涵也只剩表哥这么个亲人，故而表哥让墨涵中意谁，墨涵便中意谁，即便表哥自己……”说到后面，墨涵声音越来越小，且一脸羞涩的模样，很是引人遐想。
　　“那倘若季夫子让墨姑娘嫁给墨姑娘不喜欢的人呢？”张果果有点儿急了。她听着墨涵那最后一句话显然是表示对季悠之也有那么点儿意思。墨涵长这么漂亮，若是她与自己抢夺，自己还真是没有胜算。不甘心立马放弃季悠之是一回事，被他人将季悠之抢了去也是一回事，不管是怎么个一回事，归根究底都是她没法嫁给季悠之。虽殊途，但同归，且归的都是这么一条她不乐见的结果，的确让人有些不快。
　　墨涵眼中适时地染上那么点儿小忧伤，“墨涵唯表哥之命是从。”
　　张果果沉默了。按墨涵的话说，无论她中意谁，最后敲定结果的都是季悠之。无论墨涵是否喜欢季悠之，只要季悠之对她有意，她便不会拒绝。也就是说，无论她自己是否告诉墨涵自己对季悠之的心意，墨涵都帮不了她，因着墨涵什么都听季悠之的。
　　张果果只陪着墨涵坐了一小会儿，便借口自己家中尚且有事便起身告辞了。
　　墨涵意思意思做了挽留，便去门外将张果果送走。见她离去时略有颓丧的模样，墨涵心里也有了那么点儿愧疚感，不过也只是一点点而已。墨涵认为，将一切对自己不利的因素扼杀在胚胎之中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墨涵转身想回厨房继续煎药时，便瞅见季悠之站在厨房门口似笑非笑地将她望着。脑筋小小地一转，墨涵就知道这家伙定是将方才她们俩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她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那话多少有点儿给季悠之挡桃花的意味。她微垂下眼睑，认错态度极为良好：“我错了，不该说那番惹人误解的话的。若你喜欢方才那个果果姑娘，我去跟她说说实话便是。那姑娘长得水灵，配你将将好。”
　　“季悠之”那抹浅笑便就僵在脸上，然后渐渐隐去，深幽的眸子里淡漠一片，“我的事，无须你操心。”他等在此处本是要告诉墨涵自己方才以翻身的姿势将张果果凑过来的唇躲了过去，可听到她的话，他的心情便就怎么都好不起来了。其实，方才听见她与张果果说的那几句话，他心里就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不是很开心，也没有不开心。毕竟她说的话都是瞎编出来的，而即便是真的，这话也是针对季悠之的，而不是他自己。即使是关于季悠之的，他也是该开心的，毕竟他本就是要促成他们两人的关系。
　　墨涵以为季悠之真的是为自己让张果果产生了误会而生气，便抬起头，腆着脸，用着无比的诚意说：“我马上去追回果果姑娘，跟她解释我方才的话不过都是玩笑。”说着，就作势要走。
　　“季悠之”狠狠地抓住墨涵的胳膊，手劲大得让墨涵的胳膊都疼了，“你再这般多管闲事便不要住在这里了。”说完，眼神复杂地看了墨涵一眼，松开手，脚步略有轻浮地走回屋去。
　　墨涵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他消瘦的后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好不容易跟季悠之的关系有了些进展，这么一倒腾，似乎又回到原地了。
　　寄人篱下是什么感觉？墨涵总算是体会到了。
　　自从季悠之说了那句话后，他们已经有两日没有说过一句话了。虽说季悠之病好后又是呆愣愣的模样，每日也都是一脸的和气，可墨涵想到那天他带着驱赶意味的话心里便不是滋味，这两天也就总是尽量避着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和缓这种尴尬的关系。她想过搬去李可儿家，却在见到他们家的拥挤时，那到了嘴边的话就是怎么也吐不出来。已经给李家填了不少麻烦，再提出如此不合理的要求，她未免太没有眼力界了。可继续住在季悠之家里，她的脸皮又挂不住。她不是个不识趣的人，那日季悠之表现出来的厌恶如此明显，再是迟钝的人也是能够感觉到的。何况，她并不迟钝。
　　如此纠结了两天，墨涵终是想到了一个去处。临行前，她用季悠之的笔墨纸砚给季悠之和李可儿都留书一封，写上了对他们的谢意以及歉意，并告知他们自己的去处，只带了自己的那点儿碎银子和那三幅画，穿了一身李可儿的衣裳，其他什么都没带，将自己的脸按之前的模样稍作修饰就走出了季悠之的家。那身衣裳的钱，她早就算在卖桃子的钱中给了李可儿，所以，仔细算来，这衣裳已经是她自己的了。而至于那三幅画的银子，墨涵打算以后赚足了钱再还给季悠之。
　　那是一大清早的事，季悠之刚去书院，墨涵想着自己若是没有去李可儿家吃早饭，她定然会来寻自己，也便会发现她留下的信。
　　她这么做，不是任性。只是因着自己的自尊心让自己这般作为。她打算去华普村，求花村长收留她。她想过，既然要从花村长那儿进花卖花，不若就住在那里还来得方便。花珺去了都城，只留花村长一个人在家，也怪孤苦伶仃的，她刚巧可以去那里陪他。
　　墨涵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得花村长家。花村长见到墨涵孤身一人来运花，颇感意外，“墨丫头怎地一个人来了？搬花可是个苦力活。”
　　墨涵不知该怎么说她来此的意图，想着要不就先用花村长的马车去卖一车花，回来送马车时赶不及回去了，估摸着花村长会挽留她住一宿，她就可以顺水推舟地在这儿住下，然后再提出长久租住一间屋子的事。
　　定好了计划，墨涵便就嘿然一笑道：“表哥今日有事，我便就一个人来了。”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这次借用花村长的马车可好？邻居的车今日要自己用呢。”
　　活了大把岁数，他多少也有些看人的眼力，好人坏人瞧个几回也就清楚了。虽只做了一次生意，花村长便就觉得墨涵这丫头人不错，脑子好使，做生意又实在，怎么样都不会坑他这个老头子。花村长对墨涵说了句“客气啥”，便就将自家的马车借给了墨涵，然后在墨涵将画暂且放在他家后，与她一块去花田里整了一车花。在墨涵提出要一个人去县城里卖花时，花村长便担忧了，“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单独去那里，岂不是会吃亏？要不这次我就和你一块去吧。”
　　墨涵拍着胸脯挤眉弄眼地保证道：“花老爹，”方才他们俩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聊得很是对味儿，墨涵便就对花村长改了口，“您不知道，我可是会些拳脚功夫的。一般人可动不了我。您啊，就在家好好歇着吧。”花村长因着女儿被选入宫，本就不怎么康健的身体这几日更是多了不少病痛，墨涵就是再苦再累也是不忍心让他陪着她一路颠簸的。
　　花村长被她的模样逗乐了，笑了一会儿，想着自己这身子骨怕是不但帮不上忙，还会给她添乱。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嘱咐道：“那你可得当心些，带上根结实的棍子，要是有人找你麻烦，就抡着棍子使劲儿揍。”
　　墨涵听着花村长的嘱托，心里觉得窝心的温暖，不由便想起自己早就过世的姥姥。她抿着唇，忍着不由自主想往外冒的眼泪，努力翘着唇角点了点头。跟花村长挥了挥手，她跳上马车，拉着一车花，晃晃悠悠地朝着县城赶去。
　　李可儿等墨涵吃早饭没等着，便真的去季悠之家喊她吃饭。她喊了四五嗓子，也没听到墨涵回话，觉得很是纳闷，便就敲了敲墨涵的屋门，推门进去。
　　屋内自然空空如也。李可儿打量着格外整齐干净的房间，心里便起了一股不详的感觉，总觉得似乎出了什么事儿。不过，她也没多想，只道墨涵许是到别的地方忙活去了，没来得及吃饭。
　　她眼睛在室内环顾一圈，没注意到桌子上的书信，便就退出门去。
　　墨涵到了基陵县城，总算是在还算热闹的地方找到了个位置。选了几种花一盆一盆地搬下来，按着之前自己琢磨的花色摆成一朵五瓣花的模样，这才拍了拍手上的土末，拿着布巾擦擦手，掏出从花村长家里拿的两个窝窝头，就着水囊中的水吃了起来。
　　这年头，一个国家再是富裕，普通老百姓还是较少有余钱买花养草的。若是在大些的城镇，搞不好买花的人还多些，可基陵县毕竟是小地方，交通再是发达，方便的也是那些粮米布匹等必需品的运转买卖，根本没有花卉这些“奢侈品”的事儿。
　　墨涵花盆的摆设很是特别，与周遭卖花人胡乱排放的样子都不同，自然是吸引了不少过路人侧头观望，驻足欣赏。可也只是停留在欣赏的层面，任是墨涵费了多少嘴皮子，就是没有一个人真的肯掏腰包买花。
　　毒辣的太阳升到了一日中的最顶峰，墨涵却是一盆花都没卖出去。即便是在阴凉地儿坐着，附近热腾腾的气流还是马不停蹄地往她的身上扑。墨涵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扇着草帽趋热。
　　附近的花农本是担心她摆放花吸引人的花招将他们的生意都比了下去，却没成想他们多多少少都卖了几盆花出去，她却是一个生意都没做成。当下，几个陪着自家汉子或自家老爹前来卖花的农妇村姑便用着不大不小刚巧能让周围人以及墨涵听见的声音冷嘲热讽起来。
　　“花样儿新又怎的了？卖花还不是得靠花本身的好坏？”
　　“就是。再说咱们可都有些老主顾，可不是初来乍到的人比得上的。”
　　“长得跟朵狗尾巴花似的，还想卖月季、朱兰，真是不识好歹。”
　　“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墨涵只是就着水囊喝了一小口水，将他们说的话当成耳旁风。她这个人脸皮其实不算薄，无法忍受季悠之的嘲弄嫌弃，是因着他是自己来这个时空中见到的第一个人，也许有着雏鸟情节，她下意识地将他视为自己的亲人朋友。她可以任天下所有的人骂她讽她，却是难以忍受自己视为朋友的人嫌弃她。她不熟悉的人对她出言不逊她毫不在乎，可她在意的亲人朋友若是做出类似的事，她却是以为自己给人家添了麻烦，便就会像这次离开季悠之家一般想法子补救。
　　方才他们的嘲讽也不无道理，她卖的花色品种并不差，卖花的手段也较为新颖，但在这一丛丛花中却不见得起眼。那日来时，他们因着来晚了，没了繁华的铺位，到得那处偏僻之地，倒是成了独一份。而说起老主顾，那些买她的花的大婶若带了其他人去那个地方寻她，她却搬了地方，自然是找不到她的。老主顾没了，又在这种被人排挤的地方呆着，可不就卖不出花去了？
　　想到这里，墨涵两眼便有了些亮光，冒出了些希望。不过，她没有立马搬东西挪窝，打算再在这个地方呆一个时辰试试。反正这会儿快到了午睡时间，来往的行人也不多。她也恰巧犯了困，不若在此就地打个盹，养足了精神，下午再换个地方好好干一场。
　　掩在一棵树后的青色身子蓦然一怔，刚迈出半步的脚就又缩了回来。“季悠之”看着把头埋在膝盖上不管不顾地淡定打盹的墨涵，不由觉得自己差点儿就多管闲事了。
　　下了学堂回到家里，季悠之便见自己书房的桌子上放了一封信。他打开信浏览一遍，大体知道墨涵“离家出走”去了华普村的花村长那儿，以后也不打算回来了。看到这信的人是真正的季悠之，他就没当回事儿，觉得这个彪悍的墨姑娘走了也好，免得给他添麻烦。便就淡定地看了一会儿书，然后慢吞吞地去李可儿家吃午饭。
　　李可儿见只有季悠之一人来吃饭，不由纳闷问了他墨涵的去处。季悠之便稀松平常地道：“她离开这个贫瘠的村子，投奔花团锦簇去了。”
　　李可儿没闹明白，便又追问了一遍。季悠之也很是耐心，就将墨涵给他留的书信从头到尾一个字不落地给李可儿背了一遍，内容很白话，无非就是多亏他收留无家可归的她，这些日子给他添麻烦了，为了不再继续叨扰他，也为了卖花方便，她决定去花村长那儿借住云云。他叙述信的内容时依旧是不甚在乎的模样，仿若墨涵的事与他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李可儿却是觉得有些么不对劲。认为这两人之间定是出了什么事儿，墨涵在无奈之下才离开这儿的。就催促着季悠之去将墨涵寻回来。季悠之却是打了个哈欠，说什么腿长在她身上，她自是有选择住处的自由，便就要执起筷子吃饭。
　　李柯回家吃饭恰巧也将墨涵出走一事听了个大概。李可儿不晓得墨涵的来历，李柯却是知道的。他认为这么一个孤苦伶仃无处可去的小女子离开稍有熟悉的福华村定然是跟季悠之有了什么矛盾。他瞅着季悠之一点也不在乎的模样，心里一股子怒气蹭蹭地往外冒，当即就揪住季悠之的衣领，狠命地训斥他：“你这书呆子又不是不晓得她身世的凄苦，怎地还能如此没心没肺地吃饭？还不快些去寻她回来。”
　　季悠之白了李柯一眼，一边将李柯揪住他衣领的手往下掰，一边委屈地辩解道：“我的命不是更苦？无缘无故便招惹上这么一个不讲理的姑娘。”她走了，他倒是还清净呢。
　　李柯一拳揍上了季悠之的凸颧骨，害得季悠之捂着脸疼得嘶嘶咧嘴。
　　平时李柯动粗，李可儿都会上前劝阻，可今日她却站在一边怒气冲冲地看着自家老哥发火，一点儿也没有劝架的打算。不晓得墨涵一个人会不会在路上遇到危险，李可儿急得站在原地可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眼睛东瞟西瞟寻摸着办法，却是瞄到院子阴凉处的一小篓子桃子。与季悠之三年相处下来，虽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她也是清楚季悠之在遇到与桃子相关的东西时便会变得有些不同，不再是呆傻迂腐的书生脾性。
　　李可儿忙不迭地跑到小篓子旁，随便捡了个桃子，跑回屋里递给季悠之，“囔，给你个桃子，醒醒脑袋。”
　　抵着墙站着的季悠之瞧见桃子，慢慢将头低下，微微敛起的眸子里红光一闪，再抬起头来时，已是一脸的肃然。他接过桃子，说了句谢谢，跟李氏兄妹道了句抱歉，便在李柯的怒吼中以不算快却是较他平时快许多的步子踱步回家了。
　　“季悠之”昏睡再醒来时对季悠之做过的所有事都是清楚的，相反，季悠之却是不知道“季悠之”做了些什么事。“季悠之”不晓得这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如此也好，有些痛苦他就可以帮季悠之承担，也算是回报季悠之的“养育”之恩。
　　对于墨涵的离开，“季悠之”猜测应该是因着他上次一气之下脱口而出的气话。对于上次说的那句伤人的话，事后他也很是后悔，却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来，也不晓得该怎么补救。刚巧他很是疲惫，便就干脆昏睡过去，想着让和气的季悠之出来打圆场。只是没想到，墨涵自尊心会如此强，强到因着他的那句话而离开。而他也没想到季悠之知道这事儿后竟是没有任何反应地任墨涵离去。而他自己在潜意识里却是那么渴望能够冲破昏迷，快些醒来去寻她。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只觉得当接收到季悠之的思想得知墨涵走了之时，他的胸口似被大石块堵住一般，闷闷地钝钝地难受。
　　他跑到墨涵的房间仔细逡巡一遍，发现除了那三幅画被带走了，桌上还有一封给李可儿的信。他将那封信塞进自己的衣襟里，快速地回到李可儿家借了那匹老马，骑上便去了花村长那儿。得知她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去了县城卖花，他的脑子便嗡地一声，没听到花村长的其他话，便骑马到了县城。先去了那个偏僻的角落找墨涵，没找到，他便又到了花市。
　　找到她时，正巧碰上那几个村妇对她指手画脚。站在树后，他忍不住就要上前呵斥她们，便见她淡定地喝了口水，眼神困顿地趴在膝盖上小睡了过去。
　　悬了一个多时辰的心在看到她安然无恙地打盹的身子时便就那么放松下来，只是他却只能站在树后，不晓得该以什么理由走到她的面前，向她道歉，让她跟自己回家。
　　墙影微短，一瀑阳光淋在墨涵的脑袋顶上。墨黑的发衬着那抹泛白的光晕，亮得刺目。
　　墨涵许是感受到了那股子热度，将右手从脑袋和膝盖缝隙里抽出来，胡乱地摸了两把略略发烫的那几撮毛发，估摸着是怕继续被日头暴晒下去会糊掉略有昏昏涨涨的脑袋，便让右手停在那处光明之地，稍稍遮出一块阴凉地。
　　墨涵就这么一手抱头，一手抵膝，继续打盹，毫无察觉自己这无意中露出的憨态被不远处一颗桑树后的素雅男子给瞧了去。
　　“季悠之”就那样斜靠着桑树，眼里透着温和的笑意，瞅着一边打盹一边与阳光抗争的小女子，心里是说不出的安宁。不过，“季悠之”只是那么看着墨涵，任凭脑袋放空，没有去细想这份祥和的由来。
　　又过了不多会儿，墨涵终是被热醒了。她吃力地从膝盖上撑起脑袋，随意地瞄了一眼自己已曝在日头底下的身体，嘴里咕哝一声“真热”，便微抬屁股往后面的阴凉处挪了挪。
　　她瞧了瞧略有冷清的花市，懒洋洋地用手支着下巴，思附着她是不是真的该去上次的那个地方了。这般思想着，她就慢腾腾地站了起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便在其他花农的不解下开始将花盆搬上车。
　　将将搬了两盆，周遭便就响起了嘲讽的声音。无非是说她卖花卖不下去了，便想落荒而逃。
　　墨涵浑然不在意，嘴长在他们身上，任凭他们说去，她只是依旧自顾自地搬着花盆。
　　又搬了一盆花到得车上，墨涵方弯腰去搬另一盆，便见身前呼啦出现一道阴影，不歪不斜正好挡在她的头顶上。
　　墨涵抬头望去，一米阳光透过一缕头发丝儿钻进她的眼里，光太亮，微刺眼睛。她不由眯了眯眼，眼缝儿里便瞧见一个熟悉的劲瘦轮廓站在她的面前。虽因着他背光而立，看不清面貌，但墨涵就是知道他是季悠之。
　　墨涵停下手边的动作，下意识地对着季悠之笑了笑。笑容略有尴尬。她不清楚季悠之何故来找她，确切地说，她根本没有料到季悠之会来找她。因着以她这些日子对他的了解，他并不是一个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他呆傻却孤傲，有着自己的尊严和原则。
　　“季悠之”看到墨涵在嘲弄下搬花盆，便就忍不住从树后走到了她面前。到了近前，他却又不清楚该如何跟墨涵开口。道歉吗？他张了张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从树后走到这里的动作是多么的冲动欠考虑。再躲回去已经是不可能了，站在她面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就不声不响地帮她搬花盆吧。无论她要做什么，他只需站在一边搭把手便是。
　　墨涵看着季悠之闷不吭声地便帮她搬起了花盆，瞟见方才嘲弄她的那几个村妇村姑正偷偷地打量季悠之，便将到了嘴边的招呼吞下了肚子。现在可不是叙旧认错拉家常的时候，再不走，季悠之就要变成动物园里的猴子被人观赏了。
　　直到两人将花盆都搬上车，“季悠之”去方才那棵桑树后把李可儿家的那匹老马牵过来拴在马车上，又兀自踏上马车，朝墨涵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上车。”两人之间这才有了些人声。
　　墨涵上了马车坐在季悠之的旁边，就听季悠之问道：“去哪儿？”
　　“蛮荒之地。”这是上次两人“被发配”到那里之后，墨涵打趣的一句话，这会儿听到季悠之的问话，她便随口应了一声。说完，自己心里不由觉得这个比喻好笑，偷偷瞄了季悠之一眼，只见他唇角浅浅勾起，似是也觉摸出些许趣味。
　　墨涵想，要不就道歉吧。虽然信上已经说了自己的不是，可毕竟不若嘴上说的效果好。以后不在季悠之那边住了，大家还是朋友，不是？
　　墨涵刚要开口，便听耳边传来一个低沉微弱的声音。那声音在马车跑动带起的微风中隐隐约约飘飘荡荡，不注意便就似要被风卷走一般，可墨涵耳尖，偏偏就还听清了。只是她诧异地转头望着季悠之，有些不敢相信。
　　季悠之方才说：“对不住，那日的话……太重了。”
　　阳光跳跃在季悠之飘动的青丝上，亮闪闪的。他的一缕发丝扫在墨涵颊边，搔得墨涵痒痒的。
　　“季悠之”被墨涵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红，有些恼羞成怒道：“你还欠我三幅画的银子，就想携画而逃？妄想。”清了清嗓子，他又道：“我可不是特意来追你回去住的，我来，来这里是有要事要办，只是恰巧遇到你而已……喂，你笑什么。别想歪了，你又不是香馍馍，人人都想抢。”
　　墨涵瞧着窘迫的季悠之，竟突然觉得他有些别扭的可爱。她点点头，笑着道：“嗯，我知道你只是顺便来命令我回去的。”
　　“命令”这个词用得好，“季悠之”听了觉得有些顺耳，便也不纠结在她依旧咪咪笑的表情上了。
　　到了那处偏僻之地，墨涵选了几盆花排列成另一个花样，便等着过路人前来问询。
　　“季悠之”瞧着这摆设新鲜，看着舒心，却闷不吭声地倚在墙边，双手抱臂装隐形人。
　　墨涵闲极无聊，瞟着同样很闲的季悠之，突然想起她来到这时空有些日子了，和季悠之却没有好好说几句话。方才季悠之的言下之意是让她回去继续住，嫌隙解开了，她也没有必要故意闹别扭找茬，继续原定的“离家出走”计划。而既然她以后要在季悠之家里住下去，不如现在就趁着大家都空闲就多多了解一下对方，免得以后再触碰到他的底线，闹得不愉快。
　　墨涵蹭到季悠之的旁边，学着他的模样倚靠着墙，用手肘碰了碰季悠之，“唉，季大哥，你是怎么打算的？”
　　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话，“季悠之”还真是摸不着头脑了。他向墨涵投去疑惑的一瞥，墨涵接收到信息，眨巴眨巴眼，“那位果果姑娘都和你有了肌肤之亲了，你是不是打算将人家娶回家啊？”墨涵之所以如此问，全然是按照古人保守的思维方式来思考的。况且，以季悠之有时候对礼教的格外尊崇上来看，他还真是极有可能在和某个姑娘牵小手之后便很负责任的上门提亲。
　　“季悠之”这才想起他们起争执的源头是那个张果果。本已不想谈论这事儿了，可墨涵明显的误解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抿紧唇，颇有些不高兴地道：“我翻了个身，躲了过去。”
　　嗯？墨涵脑袋反应了半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她说那张果果没亲着。她有些惊讶，“你那时候醒着？呃……美女投怀送抱，你还傻乎乎地拒之门外……”她一脸可惜的模样，活像季悠之没让人家亲他就吃了大亏似的。
　　“季悠之”哑然半响，之后吞吞吐吐道：“我对她没那种意思。”
　　听了这句话，墨涵这才明白那日季悠之不高兴的缘由还真是自己多管闲事了。她差点儿就帮了倒忙。若真的跑去跟张果果胡乱解释一通，张果果岂不是会以为季悠之也对她有点儿意思，然后更会堂而皇之地来季家骚扰他？
　　设想到此处，墨涵心里便有些毛毛的感觉。她也是个不喜欢被他人穷追烂打的人，若同样有这么一个人偷偷地喜欢自己，还趁着自己不注意想轻薄自己，她怕也会像季悠之这般气愤吧。
　　“对不起，”墨涵真诚地对季悠之道，“我差点儿就给你惹麻烦了。”
　　“唔，”“季悠之”的眼睛闪了闪，既然墨涵低头认错了，那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以后莫要给我乱牵红线便好。”一定要把这事在她面前敲定了，免得她见了个喜欢他的姑娘就往那方面想。
　　两人将误会解开了，嫌隙自然而然就消失了。又东扯西扯了些有的没的打发时间，墨涵瞅着这将近小半个时辰了，连个人影都没有，不由觉得有些抑郁。莫非她入错了行，卖错了东西？可她已经与花老爹签了一个月的合同，怎么着也得硬着头皮坚持下来。更何况，现在卖花已不只是单单为自己的生计奔波，还得帮花老爹的忙。
　　“季悠之”也瞧出墨涵与他说话有些心不在焉的，只是稍稍想了想便知道她许是为没人来买花的事发愁。
　　他抬头看看天色，又瞧了瞧空无人迹的街巷，略一思付，便对墨涵道了句他还有些事要办，便骑上那匹老马朝着县城中心而去。
　　一刻钟左右，“季悠之”便勒马停了下来。所停之处左侧是一名为“赋春楼”的酒楼，右侧是一题为“醉香榭”的青楼，酒楼的酒香饭香味儿与青楼的脂粉味儿交缠纠结，熏人心脾……
　　“季悠之”将老马拴在醉香榭门前的一颗垂柳下，抬头瞄了瞄紧紧关闭的大门，便转身朝着一侧的院墙走去。
　　围着院墙走了大概有二三十米，到得一处黑漆小门前，抬手重重地拍了两下，间隔三下的时间又拍了两下，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隙。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打着哈欠抬着半睁不睁的死鱼眼从门缝儿里朝外面望着，当看到来人是季悠之时，他困顿的模样即刻消失，急忙将门大开，恭敬地迎了出来，“不知季公子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季公子包涵。”
　　“季悠之”摆摆手，“谢谱呢？”
　　“老板正在……”
　　“我知道了。”“季悠之”又摆摆手，“你补眠去吧，我自己去寻他。”醉香榭做的买卖在晚上，白日除了几个当值的护院，从老鸨谢谱到一个普通的小厮丫鬟无不都躲在被子里睡觉。
　　“季悠之”熟门熟路地在这个不算太大却别有洞天的庭院里左右穿梭，大概一刻钟之后到得一处朱红色的镂空木雕的楼阁前。那楼阁距离地面十多米，只有四根根粗壮的石柱支撑着它的重量，没有楼梯通向它的入口。确切的说，那楼阁也没有正儿八经的入口，只有四扇窗子惬意地肆无忌惮地朝四方敞开。
　　“季悠之”从地上寻了块鸡蛋大小的石子，朝楼阁一个窗口瞄准，撤臂、回拉、投掷，“嗖”的一声，那石子便不偏不倚地从窗口飞了进去。
　　楼阁里面即刻“唉吆”一声，响起了骂骂咧咧的声音：“杀千刀的季木头，来一趟就跟老子玩这一招，老子不就欠了你一条命嘛，你他妈的要害老子不举啊……”巴拉巴拉……
　　“季悠之”却浑然没听到似的，直愣愣地站在亭子下方的阴凉处，望着前方的一池子莲花。醉香榭后院小池中的莲花在基陵县是出了名的漂亮。因着除了红、粉、白、黄、浅橘等颜色的莲花外，这里还有一种妖媚神秘的紫色莲花。那紫莲不多不少只有两朵，恰在小池中央，甚是夺人注目。
　　三年前刚刚有了些意识的“季悠之”随着自己脑子中潜存的一点点记忆带着季悠之的身体徒步前往基陵县的偏远小村子福华村，却在路上碰到被人追杀的谢谱。他本不意多管闲事，却愣是被谢谱抱住了大腿，跟那帮杀手说这是他亲哥。半路飞来的横祸让“季悠之”很抑郁，却也只能拼尽全力让那些杀手全都昏睡了过去。事毕，“季悠之”将谢谱当做隐形人继续向福华村的方向走，却又被谢谱抱住大腿，强行将他奉为恩公，并央求他每个月的十五来醉香榭小聚一番。关于“季悠之”是如何同意谢谱的祈求，中间百转千回，无非都是谢谱的血泪唾沫史，鉴于此乃“季悠之”短暂三年人生的最痛恨之二三事，便就此略过。但，“季悠之”却也没有全然排斥当这醉香榭的座上宾。毕竟能够到得此池可以随意赏紫莲的人实在少之又少，而他却正是看在紫莲的面子上才一直遵守与谢谱的约定。
　　不多时，方才被扔进楼阁中的那块石子长了眼睛一般又从上面飞向了“季悠之”，“季悠之”只是微微晃了晃脑袋，那石子便擦着他的一缕发丝从颈侧飞过。
　　接着，从楼阁中跳下一名男子，他眉目妖娆，双眉拧成愤怒的川字，嘴唇嫣红，很是不满地嘟着，半敞开的衣衫下肌肤如雪细腻娇嫩，愣是比醉香榭的头牌姑娘还要美艳上三分。
　　“季悠之”抬眼瞄了瞄他乱七八糟的穿着，不待他询问，便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我们来谈笔生意。”
　　在谢谱挑眉纳闷之时，“季悠之”又加了一句：“让楼阁中的傅绫也帮我一帮吧。生意结束后，你欠我的命便就算还清了。”
　　楼阁窗口处伸出一只脑袋来，正是“季悠之”口中的傅绫，也是醉香榭对面赋春楼的老板傅绫。她手肘抵着窗棂，只手托腮颇有兴趣地将季悠之望着，出口的话却是不带半分感情的清冷：“抵命的生意倒是值得听上一听。”
　　***
　　墨涵独自一人在“蛮荒之地”守了一个时辰，总共卖出去两盆花。她不由开始怀疑自己之前是怎么经营了一个偌大的娱乐城还没有倒闭。不但没有关门大吉，还经营的有声有色生意红红火火的。
　　她仔细琢磨了半响，方才琢磨出那么一丝味道来。那娱乐城……是她那双双空难而亡的父母留下来的。娱乐城里有一帮商业精英替她营运，她这个挂名的大老板只需要在时空穿梭组织没有派给她任务的闲暇之余去公司晃悠两圈，开个小会，摆摆谱，听听下属的汇报便是，甚少需要她亲自动脑筋去想法子做什么决策。
　　这么粗略分析过来，她呼啦觉得自己现在完全靠着自己的本事卖出这么两盆花反而厉害非常。墨涵憋闷的情绪霍然间便天朗气清，瞧着旁边的臭水沟都顺眼了许多。
　　她坐在从犄角旮旯里寻来的石头上，双手托腮，眼珠子左顾右盼，期待着在这半个时辰里能够再卖出一盆花。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方才季悠之离去的方向风风火火地跑来一辆华丽而骚包的马车。那车身乃罕见的紫檀木做成，前后均飘荡着大红色的锦州丝绸。拉车的四匹马，前红后白，额头上还都带了一朵醒目的大红花，这车行过之处甚少有人不会侧目，哪怕是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基陵县常住居民还是忍不住投上一瞥。
　　墨涵瞅着这招摇过市的马车，除了惊讶之外，她眼里明显冒出了银子俩字。她迅速地整理好面前摆着的花花草草，精神奕奕地等着那马车见到自己面前摆放美观的花能停下那么一小会儿。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当那辆极为骚包的马车不偏不倚地停在花丛前面时，墨涵脑子里便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她眼睛紧紧地盯着前面的马车，嘴唇裂开，是标准的八颗牙的服务式微笑。
　　马车门帘被车夫掀开，先露出头来的是一顶大红色的纸伞，然后依次走出一男一女。男子长相妖媚，女子模样清丽。男子身着艳红色的宽袍大袖，袖口袍边隐约可见层层云纹，极为精细，一朵招摇的绿牡丹霍然怒放在那片红色的背景之下，真真是万红丛中一点绿，显眼至极。而女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纱裙，裙子极为普通，除却领口有隐约繁复花纹显露外，丝毫没有半分出众，但只是这么件简单的衣裳却是将她清冷的气质凸显得淋漓尽致。
　　见到他们俩，墨涵就仿若在大夏天里忽然瞧见了会散步的烈日伴着移动的冰块，那么不和谐却又和谐得无与伦比。
　　墨涵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由于自己工作的特殊性，古今中外，俊男美女她是见过不少，奇形怪状的人也没少打交道，见到这么一对组合踏日而来，并不觉得有多么惊奇。只是脑袋里一闪而过一个感叹：小地方藏龙卧虎的道理果然亘古不变，便将精力都集中于如何向这两只会移动的钱袋子推销盆栽了。
　　而相携而来的两人在见到墨涵的那一刹那，眼中均是出现惊诧、欣喜、怀念、悲伤、了悟的复杂目光，两人互望一眼，然后很是默契地叹了口气。
　　墨涵对这一对璧人看她的目光很是摸不着头脑，却又不好多问，便只是堆着满满的笑意道：“二位可是想买什么花？”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醉香榭的老鸨谢谱和赋春楼的老板傅绫。谢谱半眯着狐狸眼，嫣红的嘴唇斜斜地挑起，“小姑娘这儿可是有什么特别的花色？我们醉香榭近来想买些花花草草妆点楼面，赋春楼多少也需要些雅致的活物调节气氛……”
　　醉香榭和赋春楼的大名，墨涵还是听过一些的。前者是基陵县最大且唯一的青楼，后者乃此县最红火的酒楼。墨涵眼睛一亮，暗道大生意要上门了。她忙不迭地将面前的花草夸奖了一番，又保证若是他们要的数量多，她还会给些价格上的优惠，附赠教授两家丫鬟一些插花的技艺和摆放花盆的技巧，还可教他们一些制作花精香料的法子云云。
　　谢谱和傅绫被墨涵巴巴的小嘴吐出来的东西唬的一愣一愣的，双双纳闷她明明口才不错生意却为何不景气。可他们毕竟也做了几年的生意，不过片刻便想到有时候光有努力和本事而没有运气和贵人帮助，生意也很难蒸蒸日上。而他们俩便恰恰成了她的贵人。至于暗自付出却嘱咐他们不让墨涵知晓他的帮忙的“季悠之”或许正是墨涵的运气吧。
　　生意谈妥后，墨涵跟谢谱要来笔墨纸砚拟好供货合同，双方签字画押，建立了长期友好生意往来。合同上约定，墨涵每隔三日往醉香榭和赋春楼各送盆花二十盆，同时教授两家的丫鬟小二摆放花盆的技巧与插花的技艺，并负责料理病弱的花卉，若遇特殊情况则特殊对待。醉香榭与赋春楼在一年之内只从墨涵这里购花，不择二家。
　　协议签妥后，谢谱付给墨涵一百两银子作定金，便在墨涵承诺过会儿便将这些花都送到醉香榭和赋春楼后与傅绫驾车离去。
　　墨涵本是可以随他们一道将花送去的，可她怕季悠之办事回来找不到她会着急，便就喜滋滋地揣着银子把地上的花都装上马车之后，坐在那块石头上朝季悠之方才离去的方向望着。
　　骚包的宽敞马车里，傅绫掀开窗帘一角瞄着身后渐渐变小的那坨纤细的身影，悠悠然叹了口气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谢谱扔了颗蜜饯到嘴里，一边漫不经心地嚼着一边接道：“他竟将保命的唯一机会浪费在这桩小生意上，还真是像他的一贯作风。”
　　傅绫放下窗帘，回过身来，冷冷地睨着谢谱：“这生意不过是一件小事，你本可不必让他以此做回报的。”
　　谢谱将蜜饯咽下肚，浅浅啜了口凉茶，“就不。谁让他将我忘了个一干二净，死活不认我这个弟弟。”
　　傅绫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她与谢谱相识许久自是了解他的别扭性子。可即便了解，她还是想帮那个清绝的男子再求个机会。
　　谢谱和傅绫离开没多久，季悠之骑着老马晃晃悠悠的身影就出现在墨涵的视野里。不得不说，如此清雅的男子配上这么一匹行将就木的老马，着实不甚和谐。可生活便是生活，不是童话故事，并不是所有的美男子都该家产万贯镶金带银，也不是所有遇到的男子都该出身王公贵族。至少，墨涵遇到的这一位便不是这样的。
　　“季悠之”尚未到得跟前，待看清墨涵的模样，便瞅到了她的一脸灿烂。虽是早已料到她定是这副开怀的神情，此刻当真见到了，他心情却也豁然开朗。
　　“季悠之”方勒住马，跳到地上站稳，墨涵便已嘚嘚嘚地跑到他面前，正想将刚刚谈妥的大生意告诉他，便瞟见他左侧凸颧骨处的淤青。
　　墨涵一惊，下意识地用手指去轻轻碰触那块淤青，“怎地一会儿不见脸上就青了一块？”不对，碰到伤到，淤青起码也得过些时辰才会呈现出来，也就是说他一早就被伤了脸。墨涵纳闷地摸着微微肿起的脸颊，不由猜测他早上来的路上是不是碰到拦路抢劫的小混混什么的。
　　软软的手指肚贴上自己的脸颊时，“季悠之”便愣住了。他低眉敛目地望着眼底这个有些娇弱的小女子，随着她的手指轻轻挪动心底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痒痒的，酥酥的。就这么任她的手指在脸上游移了一小会儿，“季悠之”借着栓缰绳躲开了她关切的目光，“没事，早上起床时没站稳，磕在床柱上了。”
　　话音方落，身后便想起被死死压抑着的笑声。
　　“季悠之”知道她是信了他的说法，虽是懊恼临时编了这么个窘迫的借口，却是悄悄松了口气，栓好缰绳，便转移话题道：“可是卖出去两盆花？”
　　墨涵眯着眼睛，翘起唇角，略略抬高下巴，很是自豪地说道：“方才我可是钓到一条大肥鱼。”
　　接着，便滔滔不绝地将方才“钓鱼”的全过程跟季悠之讲了个一清二楚。她用词生动，遣词造句合宜，加上丰富的表情和欢快的语调，“季悠之”便仿佛真的见到了她方才的英姿一般，很是配合地噙着一抹浅笑静静地看着她的眉飞色舞。看着看着，他仿佛透过墨涵瞧见另一个女子。她眉眼清朗，正喜滋滋地向他诉说着桃子有多好吃，期待他能够上前咬上一口。他便这样沉默不语地将她望着，还没吃到香浓的桃子，心里便甜腻一片。
　　墨涵跟季悠之描述完，便与他驾着车去了醉香榭和赋春楼。
　　墨涵不知道这两家的具体位置，本是想在路上寻些人打听打听的。不过还没来得及告诉季悠之自己的想法，他们的马车便已到了目的地。墨涵略有讶异，却也不过是一瞬便暗暗啐了自己一口。这季悠之再怎么不常进县城，也还是在这儿住了三年的，自是对基陵县一些比较有名气的地方略有了解。
　　不过，让墨涵有些疑惑的是，他没有停在醉香榭和赋春楼的正门，而是继续往前行了一小段路，在一处黑漆小门前停了下来。按照方才墙壁的承接，墨涵断定这应该是醉香榭的后面。她什么都没问，便随着季悠之跳下马车。季悠之敲开那方小门，来开门的人见到季悠之虽装作不认识他，却依旧表现出对他的敬重。
　　看到这一幕，联想到方才季悠之离开一个时辰后，谢谱和傅绫突然出现，并痛快地与她定了一年的花，又信任万分地给了她一百两定金。关键是，他们签完合同后，便奇怪地原路返回。离开不久后，季悠之就出现了。这些本没有让她产生怀疑的东西串联到一块，墨涵便就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这飞来的贵人不过是季悠之寻来的。她方才还很是得意地在他面前得瑟自己如何的能耐，原来不过都是他暗中的帮忙。
　　对于自己方才在季悠之面前耍猴戏一般的行为，墨涵并没有过多纠结。只是看着烈日下一个劲儿忙活着搬花盆的季悠之，心里暖烘烘的。她从车上搬下一盆花放到小厮指示的廊柱旁，回过身来，对着又搬来一盆花的季悠之道：“谢谢。”既然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相助，她便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突然的道谢让“季悠之”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愣在那里反应了几秒方才明白她是在谢他帮她搬花盆。“季悠之”脸颊一红，轻轻哼了一声：“我只是想快点儿回家。就靠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可不知得搬到猴年马月。”他瞧着墨涵笑看着他不语，脸上的热度更甚了。幸好他的脸本就被太阳热辣的光线晒得黑红黑红的，没人会在意。可他还是不自在，嘟嘟囔囔地加了一句：“还磨蹭，待会儿回去晚了，晚饭都没得吃了。”肚子便很是应景地咕噜噜一串响。“季悠之”捂着肚子，羞窘莫名。
　　墨涵方才任由他误会自己那两个“谢”字的意思不解释，只是看着他别扭地掩饰自己的好意觉得他很是可爱。这会儿听到他肚子饿的一阵乱叫，不由猜测道：“你不会还没吃午饭吧？”
　　“季悠之”瞟了她一眼，又急忙撇开，把花盆放在地上，转身又忙活去了。他何止是没吃午饭，早上得知她离开后，忙着来寻她，早饭也没来得及吃。
　　墨涵见他不理睬自己，知道他应该是害羞了。便也不再多问，手脚的动作加快了几分。和着醉香榭小厮的帮忙，他们很快便将花盆都放好了。那小厮从身上掏出五十两银子又递给墨涵，“这是我家公子交待的。”
　　“可不是已经付了半年的银两了么？”墨涵把脏兮兮的手往身上蹭了蹭，没去接银子。
　　那小厮便笑着说：“公子说了，这是给姑娘下次教我们插花什么的银子，我们公子向来不亏待人，都是先付钱再干活。”
　　可这也未免太多了些。五十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三口之家好吃好喝半年了。
　　那小厮见墨涵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动作，也大概猜出她是嫌银子太多，不敢接。便又安抚道：“你放心，我家公子这人一向大方，他开心了便喜欢几倍几十倍地给人工钱。”
　　墨涵听了这话，心里不由暗道，谢谱做起生意来如此不靠谱，这醉香榭竟然如此红火，还真是神奇。
　　她尚未伸手接银子，身旁的“季悠之”便上前不耐烦地将银子拿了过去，“还傻站着干嘛？我都饿死了。”
　　墨涵应了一声，跟小厮说自己三日后会前来送花顺便教他们插花什么的，便随着季悠之走出门去。
　　坐上马车，“季悠之”把银子塞到墨涵的手里，“好好拿着，别丢了。”便要驾着马车回家。
　　墨涵揪了揪季悠之的袖子，跟他说道：“咱买些东西再回吧？”
　　他们先行到一家汤面摊子，要了一大一小两碗面，唏里呼噜地吃完，肚子里多了些汤汤水水，身子顿时精神不少。之后他们到布料店，墨涵给李家兄妹和李大娘、花村长以及她和季悠之都扯了做一套衣裳的布料，又给自己买了一件普通的便宜成衣，预备换洗时穿。去菜场买了两斤猪肉，打算一斤给李可儿做菜用，一斤给花老爹添饭。最后又去牲畜市买了一匹健壮的枣红色马，递给季悠之道：“回去给可儿，就说这马是给她家的马作伴的。”
　　“季悠之”接过缰绳，点头应允。
　　从基陵县城回到花村长的家已是傍晚时分，当墨涵将买来的肉和二十两银子送到花村长的手上时，他便傻愣愣地呆站在了那里。他自个儿卖花一个季度也赚不了这些银子，何况这会儿还不用自己费劲。花村长死活不接，墨涵便将她做成的这笔大买卖的经过又简略地跟他描述了一遍，说自己赚了不少银子。可即便这样，花村长还是不要这么多钱。他只道，这买卖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做成的，他不过就是提供花给她，她帮他卖花，只需给他本钱便好。
　　墨涵也不纠结，只是笑眯眯地将花村长退给她的十两银子塞进自己的腰包里，然后从花郡房里拿了尺子出来给花村长量尺寸。
　　花村长站在那里瞧着墨涵在他周身忙来忙去的，心里暖烘烘的，直道他送走了一个闺女，又添了一个孝顺的孩子。
　　墨涵只笑不语，待花村长不注意，她将方才从他那儿拿回来的十两银子偷偷塞进了他的被窝里。
　　“季悠之”瞧见了，忍着笑意扯了扯嘴角，接收到墨涵投递过来的警示眼神，他的笑容更深了些。
　　给花村长量好尺寸，将三幅画带上，墨涵便推脱了花村长的盛情挽留，自己率先骑上那匹老马，朝花村长摆了摆手，又跟傻站在门口瞧着她身下那匹老马的季悠之招了招手，“走了，再晚，路上不好走呢。”
　　“季悠之”眼里露出温暖的笑意，牵过健壮的枣红马，跟花村长拱手告别，便骑上马追在墨涵的身后。
　　夕阳只剩半颗脑袋露在山外，晚霞点缀之下，相携离去的一双人在不平的凹凸土地上拖出一对长长的影子……
　　看到墨涵回来，李可儿显得很高兴。墨涵将猪肉递给李可儿时，她又开心了一把，吆喝着再去添个菜——猪肉炖土豆。以往听到这菜名，墨涵想到李可儿对自己和季悠之的比喻便觉得有些困窘，可今日她听着却是不由自主地瞟了季悠之一眼，感觉很是顺耳。只是为何会顺耳，她却没有多想。
　　季悠之将壮实的马交给从医馆回来的李柯手上，他显得有些吃惊。问了个缘由，季悠之便实话实说，说是墨涵做成了一笔小买卖，便就给他们买了匹马。李柯撇撇嘴，又将缰绳还给季悠之道：“你们自己家不是还没有马吗？留着自家用吧。那匹小马明年就长壮实了。”
　　“你们自己家”这短短的五个字听在“季悠之”耳中很是顺耳，可嘴角尚未弯起，他将将飞扬起来的心情便就低落了下来。李柯口中的“你们”指的是季悠之和墨涵，而不是他和墨涵。
　　他看向墨涵呆着的厨房方向，心底惆怅一片，也没心情再跟李柯让来让去的，便就将马牵回了家，拴在院子一角的桑树下，然后便低着头走回了卧房。
　　墨涵给李可儿打着下手，李可儿八卦道：“小涵姐，你之前是不是跟季大哥闹别扭了？要不怎地突然想搬走？”
　　墨涵切肉的手顿了一下，略略想了想“离家出走”的原因，也觉得自己似乎会错季悠之的话中之意，有些小题大做了。她叹了口气，朝李可儿眨巴眨巴眼，“我跟表哥闹着玩儿呢。”她怕李可儿不信，便解释道：“他整日木木的，也不在意我，我就想瞧瞧知道我要走了，他会不会留我。”这个借口是她突然想出来的，不具有任何意义。不过，想起季悠之真的去寻她回来，她的心里还是有些开心的。
　　李可儿笑嘻嘻地往墨涵身边凑了凑，“你不晓得，季大哥知道你走了，可急着了。牵马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还撞柱子上了。你瞧见了吧？脸颊那儿青了一块。渍渍，他整日闷不吭声的，对你可在意得很。”李可儿撒了个小谎，心里偷偷地跟菩萨祷告，她这可是为了促合这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是善意的谎言，不具有任何不良企图，菩萨可千万别罚她以后吃不到猪肉炖土豆了。
　　墨涵听着季悠之脸上淤青由来的第二个版本，也不管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甚至两个缘由与事实都有些出入，只是明晓李可儿告诉她这个缘由是为了让她更喜欢季悠之一些，而季悠之的那个说法是不想让她担心。两人都是好意，她自是心领了。
　　李可儿又道：“我哥晌午时从医馆里拿了点儿治跌打损伤的草药，都是刚采的嘞，你吃完饭，捣碎了，给季大哥敷上啊。”
　　墨涵应了声“好”，两人便就又换了些别的话题。
　　李可儿跟她说，到他们村子里来收绣品的人最近将价钱又压低了些，说什么近来买卖不好做，大户人家也不乐意要村妇手里出来的粗糙东西。墨涵顺口问了下那人给的价钱。李可儿把大件小件绣工好绣工差些的绣品的价钱都一一告诉了墨涵。
　　墨涵略一思量，不必调查市场中绣品的价格，单单从她穿梭古今知晓的这些东西的价位以及方才她买衣服时那成衣店的老板跟她说的话，她便知道那来福华村收绣品的人将价钱压得太低了，少的不过三文，最多才十文。在她挑选成衣时，那成衣店的老板说，绣着花鸟鱼虫的衣裳要贵两钱，绣着仕女图的衣裳要再加三钱，而这也不过是做工普通的秀工而已。墨涵之前是见过李大娘秀的手帕的，精细柔美，一针一线都相当考究，与她在成衣店见到的上乘绣品不差分毫。现在又正值全国选秀阶段，各地布衣生意正是红火的时候。那个绣品贩子说绣品不好卖简直就是在欺骗这些平时几乎很少甚至没出过村子的村妇们。墨涵算是半个商人，有句话说无奸不成商，可她却认为诚信是经商之本，最起码不应该骗这些本就不算富裕的乡村百姓。
　　墨涵很气愤，脑筋略微一转，便想到了一个主意。她说：“可儿，你去跟大伙说说，我按原来的价钱从她们那里收购绣品，若是卖的好，还会给秀工好的人再加三成钱。”现在墨涵手头上有些银子了，她估摸着将全村现有的绣品都收购到手上，然后拿去基陵县找到商家卖出去，应该会赚不少银子。这也是一条赚钱的路子，可以去尝试。如若市场不错，她会将收购价钱提高到适当的位置，在自己赚取差价的同时，让大家都满意。
　　李可儿一听，觉得这是件好事，当即喜滋滋地点头应了下来，说明天就去跟大伙说。
　　做好了饭，将饭菜摆上饭桌，墨涵却发现季悠之不在这里。李柯看出她的疑惑，便跟她说，季悠之将马牵回去，还没回来。墨涵便让大家先吃，她回家去喊季悠之。
　　墨涵是在季悠之的房间里找到他的。
　　那时，屋外的光线已很朦胧，屋子里没有点灯，窗口透进些微亮光，隐约可见光影。季悠之便就站在水盆前，低着头瞧着盆里的水，也不晓得黑乎乎的，他是在看什么。
　　墨涵叫了声他的名字，他没有应声。
　　墨涵觉得奇怪，走上前拽了拽他的衣袖。
　　“季悠之”回过头来，看着黑暗中墨涵的脸，想到不晓得多久之后自己便就见不到了，心里就一阵堵得慌。他现在又累了。不是普通的累，是很累。以前他被唤醒的时候，最多就清醒一个时辰便就昏睡了过去。可这几天，他已经有好多次都强迫自己的灵魂清醒着。他知道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的灵魂会受不了重担从季悠之的身体里消散掉，可他就是没有办法将墨涵放在一边不管不顾。越是和墨涵接触，他就越是感到一种熟悉感。越是和墨涵接触，他便越是想就这样清醒着看着她帮着她，哪怕多一刻钟、半刻钟，甚至一小小会儿也好。这种感觉很奇怪，很莫名，他不晓得源头在何处，却只是觉得这种感觉微妙到让他迷惘了三年的意识有了些许清晰。可他毕竟还只能在季悠之的身体里将养着，依赖着季悠之，不清楚这种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何处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尽头，只得一天一天地得过且过下去。现在，他真的很累，累得仿佛一阵轻风便就将他从季悠之的身体里吹出去一般。他必须得休息了，或许只有这样，他才能多些精力活下去。
　　“季悠之”强撑着一抹意识，在黑暗中对着墨涵笑了笑，说：“我们去吃饭。”说完率先走出了屋子，直到他到了李家才在看了墨涵一眼之后紧皱着眉头昏睡过去。
　　季悠之对于前一秒钟是早上，后一秒钟已换成夜间的事早已习以为常。他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猫腻，却又不清楚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好多事儿都不是他做的，别人却都愣是感谢他。对此，在三年前他还予以解释，次数多了，人家都当他是谦虚过度，并不相信他，他便也干脆什么都不说了。
　　这会儿发现到了晚饭时间，说是离开这里的墨涵姑娘又出现在他的身边，季悠之表示很疑惑，却也无可奈何。他只是尽量朝她友善地笑了笑，便客气地邀她一同进屋吃饭。自然，当第二日墨涵要给他量体裁衣时，他知道墨涵要给他做新衣，便乐得接受了凭空出现的这个假表妹了。其实，季悠之也是很容易满足的一个人。
　　吃晚饭时，李可儿便将墨涵的新计划跟大伙先说了说。李大娘听了很开心，直道墨涵是在给村子谋福利。李柯却嚷嚷着不赞成，怕墨涵将来收进来的绣品万一卖不出去会亏本。季悠之睁着杏核大眼在一旁一边吃饭一边瞅着说话的那个人。嗯，谁说话他就瞧着谁，跟朵向日葵似的。
　　墨涵见一户人家对她的主意就褒贬不一，分成两派，怕这事真的做起来不会顺利。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利弊，还是觉得她自己的想法算是可行。但经过卖花一事，她已不敢贸然行事，便就想起这几天一直陪着她张罗买卖的季悠之来了。她侧头问季悠之意见，豁然将刚出土的山芋丢到了他的手上。
　　季悠之正巧夹了一块土豆放入口中，将将嚼了一下，呼啦觉得四双眼睛先后望向了自己。他一边不紧不慢地嚼着土豆，一边细细回想方才他们讨论的问题，将土豆咽下之后便就慢条斯理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看法一一道出。
　　季悠之的意思是这样的。
　　其一，景朝刺绣以锦州为主，向四周辐射绵延，影响深远，周边少数民族藩国小部落什么的都对景朝刺绣喜爱有加。而刺绣因是细致活，一幅好绣品需要较长时间才能完成，加之需求较多，因而价钱向来不算低。何况，全国范围的选秀必然会导致布匹绣品的需求增加。这一条可以总结为供小于求，归类为支持项。
　　其二，基陵县虽小，但水陆交通发达，乃是多个州城的中转站，商业发达，来往商人较多，布匹刺绣自会较为容易地找到买家。
　　其三，绣品小贩刻意压低收购价钱，严重损害了福华村绣娘们的利益，说不定周边其他村子的绣娘也正在经历此类遭遇。此时墨涵挺身而出，即便有人在背后戳墨涵的脊梁骨，说风凉话，还是有不少人会在利益的趋势下将绣品卖给墨涵。而这世上本就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那些眼红的人若是有本事会来跟墨涵抢生意，甚至那小贩也会反过来将价钱提回来，但也不过是一段时间之后的事了。何况，那时墨涵也有了群众基础，有些绣娘会念在墨涵帮了她们一把的份上，还会继续将绣品卖给墨涵。之前戳墨涵脊梁骨的人搞不好也会看在钱的面子上，与墨涵做生意。
　　其四，墨涵近来帮花村长卖花一事估摸着最少在福华村和华普村传了个遍，搞不好已经传到其他村子。脑子好使，做买卖公正，不亏待与她合作的人的诚信名声想必对墨涵此次的新买卖会有所助益。
　　季悠之如此颇有条理地扔了一二三四条到桌面上来，整的众人是一愣一愣的。除了这些天跟季悠之在生意上有些接触的墨涵只是小小地惊讶了一番之外，其他人均是没想到这书呆子论起商贸来也是头头是道，即便是纸上谈兵，也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而更令人跌破眼镜的是，他最后竟还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加上自己的三条小建议。
　　第一，建议墨涵在购进第一批绣品后，便将其分为一二三等，分级对待，按质定价。
　　第二，不只奖励秀工好的人，还要适时适量地发些散碎福利给秀工一般的人，毕竟粗糙的绣品也是有人要的。况且，这些人搞不好将来也会练出一手漂亮的刺绣，会是未来上品的生力军。给她们一些小小的甜头，待她们成长起来后也会念在旧情上难以被他人挖走。
　　第三，设计些新鲜的花样，雅致的、艳丽的、调皮轻快的、庄重的等等均要涉猎。但开始时需去了解一下行情，以便未来着重哪一方面的发展。
　　对于季悠之提的这些建议，墨涵都一一记了下来，打算之后一步一步地慢慢实施。季悠之的前两项建议，墨涵认为较容易做成，第三项么……她平素涂鸦时只会照本宣科，不会自行创作，只得另想他法，另请高明了。
　　是夜，吃过晚饭回到家中，墨涵将李可儿给的治疗跌打损伤的草药捣碎，盛在碗中，端着便去敲季悠之的房门……
　　是夜，吃过晚饭回到家中，墨涵将李可儿给的治疗跌打损伤的草药捣碎，盛在碗中，端着便去敲季悠之的房门。
　　季悠之开门，见墨涵端着一个碗，碗里面盛着的东西在淡淡的月色映衬下发出绿油油的光泽，传出来的味道有着草木的香气。他皱了皱眉，略有不解，“墨姑娘有何事？”她不是想让他将这些绿了吧唧的糊糊吃下去吧？这个墨性女子果然可怕。
　　墨涵瞧着堵在门口丝毫没有让她进屋打算的季悠之，和善地露齿一笑，“这是李柯给你采的药，敷在脸颊上，明天淤青便会好一些的。”
　　“哦。”季悠之点点头，伸手去接碗，“多谢墨姑娘。”仔细算来，这伤还是墨涵给他惹来的。他挨的这一拳很是莫名其妙。不过，既然人家特意给他捣碎了草药，还特地端了过来，便就不计较了。
　　墨涵见季悠之似要自己上药，想了想他略有迂腐的性子，又特别坚持男女有别，这大晚上的自是不想让她进他的卧房的，便就打消为他敷药的念头，将碗放到了他的手中，“晚上敷上药草，隔半个时辰用水冲掉，再将里面的汁液涂抹在淤青处，第二日洗净即可。”
　　季悠之点点头，跟墨涵道了句早些歇息，便迫不及待地关上门来。
　　墨涵瞪着眼前被关上的房门，直愣愣地呆了一会儿。这季悠之怎地突然又防备起她来了？她又不是老虎，不会吃掉他的。她有些哭笑不得，讪讪地摇摇头，回房去了。
　　第二日，墨涵便在李可儿的协助下一家家地拜访村里绣花的姑娘大婶大娘们，亲自告知她们自己想收购绣品一事。同时，李大娘也跟自己要好的几个村妇说了这件事，年纪大些的村妇都很是开心，毕竟她们可以多赚些银子，为家里贴补家用。可尚未出嫁的小姑娘却多半不太领情，许多人面上含糊着打着太极，心里却因着墨涵与自己年龄相当，却很有本事地跑来跑去折腾事觉得压抑。有些则是因着季悠之被墨涵“霸占”一事对她有些排斥，不愿意将自己绣出来的东西卖给她。
　　墨涵也不气恼。万事开头难，她相信在利益的趋势与自己的诚意下，那些暂时不与她合作的人之后至少会看在钱的面子上，将绣品卖给她的。
　　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将村里四十多户会绣花的人家走访完，首肯同意的有二十三家。每说服一家，墨涵便将昨夜自制的订购合同取出两张来，细细地跟她们解释了这合同的用处，签了字，按了手印。有些村妇怕这合同签了对她们不利，也就没签。墨涵并不强求。这合同本就是为了保证双方的权益的，如若不信任她的为人，以为签了这两张纸，她便会害她们，也就没必要签了。没签合约的，墨涵便只与她们做了口头约定，说每十天，也就是季悠之固定休息的前一天的傍晚，她会在李柯的医馆外收货。除此之外，墨涵这一上午的走访，还收到了十副绣品，是用来拿到基陵县城寻买家用的。鉴于去基陵县的路途遥远，考虑到时间成本和各种费用，墨涵还是决定三天后去基陵县送花时顺便打探一下消息，找找出路。
　　中午吃过午饭，简单睡了会儿午觉，墨涵便随着李可儿去果园帮她摘果子。李可儿说明天似乎要有大风雨，她得赶快将熟透的桃子摘下来，一会儿去别的村子卖了去。
　　墨涵听后自责不已，说都是她误了李可儿的活儿，要不现在她都可以出发去卖桃子了。现在才去摘桃子，也不晓得待会儿卖完桃子回来时会不会有些晚了。
　　李可儿则是笑呵呵地直道没耽误什么活儿。她略有婴儿肥的小模样憨憨的，笑起来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煞是可爱。墨涵瞧着忍不住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也没再说什么客气的话，便与她一同忙活着摘桃子了。有些时候，朋友之间的确不必多说什么，只是简单的几句话便都知晓对方的好意。墨涵很庆幸自己能够遇到李可儿一家人，自然，还有季悠之。
　　与李可儿一同去别的村子卖完桃子已是傍晚时分。夕阳余晖不干不脆地慢慢抽离，天边晚霞片片晕染，很是漂亮。
　　墨涵随手在路边采了一朵紫色的野花，拿在手里晃来晃去的。忙碌了一整天，身体很是疲惫。但心里上的那种充实感却让她很是舒服。她听着旁边李可儿叽叽喳喳地说着村里的八卦，脸上一直挂着轻松的笑意。这样平淡地为生活打拼的小日子也不错，墨涵心想，如若真的回不去了，就这般普普通通地过下去也是很好的。
　　墨涵随意地将那朵紫花的花柄弯成一个圈，打了个简单的结，制成一个花戒指小心翼翼地戴在左手的食指上，刚想让李可儿瞧瞧她的杰作，便瞟见远处一人一马驰骋而来。
　　马是枣红色的，人穿着藏青色的衣裳，金红色的霞光下，一人一马相得益彰。清雅的冷冽，俊挺的柔和，气质矛盾地集合在一个人身上，却又不显怪异。
　　李可儿也瞧见那道身影了。她凑近墨涵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挤眉弄眼地道：“瞧，季大哥多惦记着你，知道你与我一同来卖桃子，怕你回的晚了，还来接你呢。这年头，这么贴心的男人可难找，小涵姐你可得把握住了，需得牢牢地把这么朵招桃花却不惹桃花的男人锁在身边。”
　　墨涵讶异地侧头眄视着李可儿，看她夸季悠之时的神态像极了方才卖桃子忽悠人的模样，一张清秀的婴儿肥脸上表情甚是丰富，结合着她话中的含义，墨涵不晓得是被她的样子弄得忍俊不禁，还是为她极力向她推销季悠之的意图而哭笑不得，一张漂亮的脸抽吧抽吧的，很是扭曲。
　　“季悠之”到得近前时，墨涵还没从李可儿方才的搞怪中缓过劲儿来，表情依旧怪异得很。他也不知道两人方才凑在一处叽咕了什么，弄得一个躲在旁边偷着乐，一个傻乎乎地站在路中央扮木头。
　　他方才听村里的人说她们俩到鲁家村卖桃子去了，想到鲁家村有几个小混混天天游手好闲不干好事，便担心她们傍晚回来会遇到麻烦，就想都没想骑上马赶了过来。现在瞅着两人安然无恙，一颗悬着的心便就落了地。
　　李可儿见季悠之跳下马后只是傻乎乎地站在那里，也不说点儿应景的话让墨涵再感动一把，不由觉得自己这红娘的路途道阻且长。她嘚嘚地小跑到季悠之面前，故作惊奇道：“呀，季大哥，你是担心小涵姐特意来接她的吧？”
　　“季悠之”一愣，耳朵根子开始泛红。可儿丫头是怎么知晓他的心思的？
　　李可儿又道：“我忙活了一整天，累死了，还得赶快回家做饭。唉，可惜这里就有一匹马……”眼睛飘忽飘忽地往马上飘。
　　“季悠之”会意，知道这小丫头是想骑马了，便将缰绳递给李可儿，“你坐马上，我们步行。”
　　李可儿吐吐舌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回头，对着墨涵又挤眉弄眼了一番，向墨涵传达着她根本看不懂的讯息。
　　李可儿上马之前，指了指放在一边的担子和筐子，对季悠之道：“季大哥，这些……”她的手指打了个圈，把筐子旁的墨涵也圈在了其中，“可都麻烦季大哥了。”
　　“季悠之”以为李可儿指的是让他挑担子，便点点头，走到担子前挑起来。
　　他刚想招呼墨涵一同回去，便听见李可儿大喝一声“驾——”，马蹄声合着清脆的笑声飘进他们耳朵，“我先回家喽，你们慢慢走啊，走得越慢越好，我会给你们留饭的。”
　　季、墨两人愕然地瞧着那越奔越远的身影，半响才反应过来。
　　“季悠之”以为李可儿急着赶回家做饭，没太在意。
　　墨涵却知晓这小丫头存的是什么心思，不由觉得好笑，心里却又不知何故突突地乱跳了起来。她偷偷地睨向季悠之，见他虽无甚表情，面容却透露着遮也遮不住的疲惫，略有自责。
　　一旦放松下来，“季悠之”方感到自己尚未休息恢复过来，他在考虑是否该让季悠之醒来，替他走这段路。他瞄了眼墨涵，刚巧与她偷偷打量他的视线撞在一处，两人急忙都将视线撇开，均似偷摸着做什么事被逮了个正着一般，脸颊泛起了红晕。
　　“季悠之”心想，季呆子过于老实，万一这一路上遇到那几个小混混，他应付不来，岂不是会坏事？便就强忍着疲惫，也不看墨涵，就说道：“走吧，过会儿天就黑了。”
　　其实，他也清楚，现在他们已在鲁家村一里地外，那些小混混出现的可能性已是很小了。不过，他下意识地忽略这一点，执拗地认为自己应该坚持清醒着送墨涵回家。
　　两人就这般默不吭声地走了一会儿，都不晓得该说什么话。后来，还是墨涵先开的口。她觉得他们这么沉默着不吱声似乎更加不妥，便绞尽脑汁想了个话题，“你的脸可是好些了？”
　　乍一听到声音，“季悠之”一时没反应过来，愣着思索了一下，他才意识到方才墨涵是在跟他说话。他点点头，“嗯。好多了。”
　　两人便就又没了话。
　　又过了一会儿，墨涵搜肠刮肚地找到另外一个话题，“昨个儿买了布，还没给你量尺寸呢。听说，明天有雨，刚巧闲在家里可以做衣裳。今晚回去后，我给你量量吧。”
　　“季悠之”点点头，又摇摇头，今夜不是他醒着，不知何故他又不想墨涵与季悠之单独呆在一处了，“你拿我的那套白色的衣裳比着做就好。”
　　墨涵应了一声，答应了。这季悠之还是一如既往地尊崇礼教，奉守君子之道。以前她知道这一点时觉得季悠之迂腐不堪，可现在倒是为他的彬彬有礼感到一丝窃喜。
　　两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慢悠悠地踱步回去，一迈进李可儿家门，便瞧见李可儿贼兮兮的笑，李大娘欣慰的笑以及李柯抑郁的臭脸。
　　对此，“季悠之”摸不着头脑，墨涵却是窘得脸红了。

　　第二十章

　　淅沥沥的大雨打在枝叶上噼里啪啦作响，落在地上噗噗地竟还溅起一个个小泡泡。
　　李可儿打着油纸伞一路小跑着来到墨涵房前，意思意思敲了两下门便推门而入，“季大哥说的可真准，说今天有雨，老天就把雨扔下来了。”
　　墨涵忙拿了条帕子递给李可儿，“快擦擦，别着凉了。”虽说夏日气温高，可也不排斥被雨水浇到后会感冒的情况。对于李可儿打着油纸伞从隔壁跑来这里还会被雨淋了半边身子一事，墨涵很是无奈和不解。
　　李可儿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身上明显的几处水渍，便将帕子还给了墨涵，“小涵姐不是说今天要做衣裳么，我来给你打下手。”她喘了口气，“要不是方才把从学堂里偷偷跑出来淋雨淌水的小喇叭提溜回去，我早就过来了。”
　　小喇叭是村里的李布大姐的儿子，皮得很。逮着空儿就从学堂里逃课出来上树掏鸟窝，下水捉鱼，让季悠之很是头疼。
　　墨涵听李可儿这么一说，便知道她这衣裳是怎么湿的了。她将一个茶盏递给李可儿，“我正缺个帮忙的呢。你来得巧，来，我刚泡好的蜜桃茶，快尝尝。”
　　李可儿接过茶盏，便咕嘟咕嘟一口气把一杯茶都喝了下去。喝罢，吧唧吧唧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期待地瞧着墨涵。
　　墨涵意会地笑了笑，又给她倒了一杯，待她牛饮完毕后，道：“你要是爱喝，我将方子告诉你，你回去天天泡着喝去。”
　　李可儿舔舔嘴，眯着眼，“比起那样来，我更喜欢到小涵姐这儿来蹭茶喝。”
　　墨涵瞧着李可儿小猫儿似的可爱劲儿，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算是默认了她的蹭茶意图。她到衣柜前取出自己刚买的那套成衣递给李可儿，“快换上，湿嗒嗒的衣裳黏在身上怪不舒服的。”
　　李可儿不好意思地取过衣裳嘿嘿一笑，待墨涵背过身去，便躲到一角将衣裳换了下来。之后，便将湿乎乎的衣裳挂在墨涵自制的衣架上，与墨涵一同做起了衣裳。
　　按照长幼有序的原则，墨涵先裁剪了李大娘的布料。因着李大娘上了些年纪，是传统的农村妇人，在缝接布料成衣裳时，墨涵并没有做太多的改进。只是把袖口又弄窄了半分，以便李大娘平时干活方便些。缝补工作是李可儿做的，墨涵并没有插手。不是她不会，而是她得忙着裁剪李柯的衣衫。
　　李柯是个大夫，平素免不了半夜出个急诊什么的。墨涵瞧着他们衣衫上的盘口繁复漂亮却解扣麻烦，便就想起自己那个时代的衣扣来了。她昨夜弄了几块匀称的食指粗细的树枝，将皮消掉，把外表磨的光滑些，用小刀切成一个个小薄片，在薄片上用细细的钉子砸出四个小圆孔，便制成了简易的木扣子。这个时代毕竟没有这种扣子，墨涵怕李柯会嫌弃木扣子不好看，便就只在中衣上做了如此设计。被外衣一遮，也就看不到了。后来将这衣裳送给李柯时，他惊喜万分，竟故意在他要好的几个哥们儿前展示了一下中衣上的木扣。墨涵听李可儿描述之后，为李柯的孩子气哭笑不得。
　　至于季悠之的衣裳，墨涵还真是没敢做什么改动。他的脾气莫测，一会儿迂腐守旧，一会儿通情达理，一会儿好好先生，一会儿又炸药包似的。墨涵怕一旦有丁点儿不同，他便会不乐意穿。给他用作外衫的布料是苍青色的，中衣是白色的，做出来的成品与他这件“新衣”一样广袖飘飘，清雅淡然，干净出尘。
　　从鲁家村回来的那夜去跟季悠之要用作样品的衣衫时，他一脸不解地看着她，还有些防备之色。对他将不久前说过的话便忘掉一事，墨涵只是理解为他不计小节，并没有多做纠结。待她说明借那套衣衫的用途后，季悠之便迫不及待地将“新衣裳”抱给了墨涵。
　　裁剪缝制衣裳的这几天，令墨涵感到新奇的是，季悠之竟破天荒地转悠进她的卧房三五次，每次不过就呆个一小小会儿便就离去了。而每次来时他也都会关切地瞟她与李可儿手中的衣裳两三眼。
　　对于自己和李可儿的衣裙，墨涵却是做了不少改进。宽大的中衣衣袖被她改成了修长的窄袖，外衣的宽袖剪短了两寸，且在袖口加上一条拇指宽的同色系的带子，那带子从袖口折起的中空的边中穿过，平素只是松松的系成蝴蝶结作为装饰，干活的时候则可将带子的两头同时一抽，把袖口缩小，方便行动。对于这点儿小设计，李可儿甚为欢喜，愣是为此夸赞了墨涵三次。即便墨涵反复解释这是别人想出来的法子，李可儿还是不管不顾地愣是将手巧的高帽子戴在了墨涵头上。为此，墨涵只得无奈地接受。
　　这几件衣裳可不是一两天便能做好的。除了下雨那天做了一整天外，紧赶慢赶，墨涵还是用了七八天才都做好。期间，她自然是去基陵县送了两次花，并四处打听寻找刺绣的买家。
　　关于买家一事，墨涵又遇到了些不大不小的挫折，白眼自是没少捡。
　　送花那两次墨涵没让季悠之帮忙，自己借了李家的马车去运了一车花送到县城。花了半个时辰教醉香榭和赋春楼的几个丫鬟小厮插花摆放花盆的技巧和方法，便就去县里大大小小的布匹绣品店转悠。
　　基陵县城里正规的绣品店没有几家，大都是接单定做，与布衣店合作，往衣衫裙褂上绣些花鸟鱼虫。针对的也都是大户人家。虽然大户人家不是天天要做新衣，但每回做的衣裳讲究，价钱不少给，他们这几家店维持生计倒是绰绰有余。
　　墨涵前去询问他们是否要现成的绣品，并将带在身边的十几个花样拿出来给他们瞧，遭到了几回婉拒，还招到两家绣娘的嘲笑。她们笑，是因为觉着墨涵一个乡野丫头没什么本事，只拿着几幅粗糙的东西便想学着男人出来做生意，委实有些自不量力。对此，墨涵并不气馁。她很清楚，虽说景朝女子抛头露面不是新鲜事，近了说，赋春楼的老板傅绫便是基陵县家喻户晓的女子表率，远了说，当朝的吏部侍郎便是个女子。可墨涵毕竟是外地人。她又将自己打扮成普通的长相，穿了一身粗布衣裙，有些商户自是觉得她上不了台面，更是有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潜意识里便用尖酸的话来让墨涵退缩，以使自己觉得舒服些。
　　墨涵没想过再次麻烦季悠之，也没想过以他在基陵县的人脉帮自己找买家。故而那两次吃了不少闭门羹之后，回去就没告诉他。
　　对墨涵没找到绣品出路一事，季悠之是从李可儿口中得知的。他没有任何反应，仍是早上吃饭后去教书，教书回来后窝在书房里读圣贤书，间或帮李可儿、李柯些小忙。
　　墨涵再次去基陵县送花的前一天傍晚吃过晚饭，便将刚给季悠之做好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给他送去。
　　季悠之见到崭新的衣裳两眼一亮，小心翼翼地将它接到手上，摸了摸针脚匀称的衣襟，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格外开心，“我许久没有见过这么新的衣裳了，多谢。”
　　墨涵瞅着他略有傻气的笑，心尖尖上蓦然一顿，似被针尖扎了一下似的，微微地疼。他知道他将自己赚的钱大都接济给张小花祖孙俩，自己却没留多少钱。当时听说时，只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这会儿瞧着他盯着新衣裳开心的模样，就不由自主地想对他好。
　　季悠之乐呵呵地跟墨涵说自己先进屋试一试衣裳，过会儿让她瞧瞧穿着可还合适，便让墨涵先回屋歇着，自己关上门来，一边咧着嘴，一边换新衣。
　　三层衣裳换完，他站在盛着水的水盆前低头打量。烛光映衬下的水面倒影中，他眉目沉雅，唇带傻笑，一身苍青色的衣裳穿在他的身上出尘飘逸，却又不甚搭调。
　　季悠之嘴角的笑意蓦然僵掉，愣愣地看着水中的男子，总觉得这傻里傻气的人不该是他。他似乎已经有好久没照过镜子了，平时束发也仅凭感觉。记得三年前刚到福华村时，他好像买过一面铜镜。只是不晓得怎么就不翼而飞了。之后他又买了三五面镜子，都是无缘无故便找不到了。后来他便干脆不买了，每日意思意思地穿衣束发，对自己的衣着也没那么纠结了。
　　他摸了摸自己唇边傻傻的笑纹，眼中迷茫一片。
　　三年前在福华村醒来，便丢了记忆。在李可儿他们家的收留下稀里糊涂地过了几天日子，他们知道他好像读过书，有些学问，便向村长推荐他做了村里的教书先生，代替不久前去世的那位老夫子。当夫子其实也不错，他不会农活，总得找点儿事来养活自己。本来教书得来的银子够他平日花销，盖了这房子后，还有余钱在过年过节添件新衣。可不晓得何故，银子总是无缘无故地就少了许多。起初，他以为家里遭了贼，便将剩下不多的银子带在身上，可几日后在他无缘无故昏睡又醒来还是发现少了银子。家里完好无损，自己没有受伤，他便猜测家里不是遭了贼。而当张小花和她奶奶来谢他给她们买米买吃的穿的时，他这才知道是他自己将钱拿去救济别人去了。
　　之后，他间或昏睡又醒来，好多人谢他帮了忙，他虽记得自己没做过这些事，也跟他们解释，但村里的人还愣是说他是好人，施恩不图报。后来他干脆默认是自己做的。他隐约觉得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可让他说到底出了何事，他又摸不着头绪。不过，从自己刚来福华村时对简陋的衣食条件的不满上，他可以知晓，他先前应该是锦衣玉食的。
　　他抚了抚身上的新衣，布料不算太好，依旧有些硬。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重新将嘴唇扯到傻乎乎的弧度，他掩起方才的思绪，执笔写了几个字，将字条拿起来吹干，方方正正地叠好，揣在衣袖里，打开房门，迈了出去。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觉得墨涵这姑娘还算不错，倒是可以帮她一帮。
　　敲开墨涵的房门，季悠之眯着眼睛，笑呵呵地对站在门内的墨涵道：“瞧，衣裳很合身。”既然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是谁，来自何处，便就继续呆下去吧。
　　第十次打开字条，墨涵瞅着这几个字仍然有些忧郁。
　　季悠之塞给她的锦囊妙计也忒含糊了。莫非自古以来高人或者自诩为高人或者有成为高人意愿的人出的主意都是如此高深莫测晦涩难懂的么？这字条上只有四个字：“兆丰 风尘”。
　　她拿到字条时问他是何意，他只是笑呵呵地道：“此人或许可以帮你找到绣品的买家。”便在她尚且没有反应过来时，说了句“莫要谢我，若真要谢，便就帮我买一只狼毫便好。”接着，便抚了抚衣袖，道了句困觉，转身走了出去。
　　她只得瞅着他的背影，抑郁不已。深深地觉得，这季悠之明明是在逼她用物质手段感谢他，委实有些不厚道。可她也无可厚非，如若季悠之此次又帮了自己，买十只上好的狼毫送给他也是值得的。
　　墨涵再次瞄了眼“锦囊”，刚想把它收起来，手里的纸条便被两只纤细修长的手指夹走了。
　　墨涵一愣，转头瞧向纸片飞走的方向，但见谢谱右手食指与中指夹着那片纸，左手抚着下巴，一副看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除了上次在“蛮荒之地”与谢谱谈妥生意之后，这还是墨涵第一次见他。上次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该如何将花卖给这条大肥鱼，根本没花精力细看这位长相美艳的男子。这会儿见到了，墨涵的心情又颇为轻松，便在对着谢谱福了个身后，睁大眼睛好不矜持地将目光定在他的脸上。
　　谢谱长得其实并不女气。他的眉似柳叶稍弯，眼若狐瞳微挑，鼻挺如笋，唇薄而红。五官拆开来看是极好的，组合在一处更是妙不可言，在在透出一股子无邪的通透灵气。只不过，他似要掩盖这种孩童似的纯真来，愣是用眉笔将眼角上挑的弧度加大，以紫色的颜料在右侧的眉尾眼角处画了一朵紫莲。莲本是清雅高洁的典型代表，但将带着神秘色彩的紫莲画于眼角却又加了一股子魅惑之意。
　　任是什么人见到谢谱的这等扮相也不可能会从妖冶中得出天真无邪一词的，可墨涵愣是看出了这层意味。就在谢谱发觉她正一眼不眨地瞅着自己，不悦地嘟着嘴问她“可是看够了”之时，墨涵眉眼弯弯地张嘴来了这么一句：“小孩子家家的，怎地学人家描眉点妆？”话毕，两人都怔在了原地。
　　那条白纸片子从谢谱的指缝里悠悠然脱落，飘飘荡荡地飞到了庭院里的绿草之上，阳光经白纸反射白灿灿的，有些刺眼。
　　两人呆愣了好半响，谢谱才有些不确定地道：“小桃姐……可是记得我？”
　　问过后，见墨涵一脸的茫然和疑惑，他才嗤笑一声，低垂下眸子，掩住眼里流露出的伤感。
　　魂飞魄散的人怎还会轻易保有先前的记忆。
　　过了一阵子他复又掀起眼皮，眸子里已是如往常般的漫不经心，“小……墨姑娘，你要寻兆堂主作甚？”
　　墨涵一听，眼睛一亮，“你认得那个兆丰？”
　　谢谱也不答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睨着墨涵。
　　墨涵约莫着他是与她不熟识，对她有些防备，不晓得她找兆丰做什么，怕乱说话后会给自己引来麻烦，便就解释道：“我有些绣品，想寻个买家。”
　　话说得明白，却又没有道出她那些绣品的来源，既解释了自己寻兆丰的缘由，又没将她生意的源头托盘而出，有着一点点自保意味。谢谱心思通透，自是从这短短的一句话里体会出了这些弯弯绕绕。他心下好笑，觉得许久不见，已成为墨涵的她竟在尘世中会了这般道道。可从方才她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看来，她似乎还有着一些前世的感觉，教训起他来一如既往地以姐姐自居。
　　脑子里掠过许久之前的一些片段，谢谱嘴角邪邪的弧度不由添了些暖意。在墨涵瞅着他的表情略有不解之时，他收起短暂飘飞的思绪，对墨涵道：“我来帮你谈下这笔生意，不过……你须得分我三成利。”在商言商，现在他是个青楼老板，自然得将这个角色扮演好了。
　　墨涵蹙眉，“两成。”
　　他眉梢一挑，“两成半。”
　　“成交。”从刚刚知道谢谱认识兆丰之时，墨涵便从纸条上另外两个字猜测，这兆丰应是经常流连烟花之地。常在此地晃悠的人不过就是几种缘由，其中最有可能的便是这兆丰好色。虽然她此刻打扮得让自己看上去并不出众，但不代表那兆丰不会生冷不忌荤素不戒。若真是如此，只有她一人寻上门去，在无人引荐或者无人撑腰的情况下，保不准她会吃些小亏。既然谢谱乐意以两成半的利润做这个中间人，她自然很是乐意。何况，这也表明谢谱有意与她合作。以后有了醉香榭老板的人脉，生意自然不会太难过。
　　当夜，墨涵没有回福华村，而是留在醉香榭等着谢谱带她去见兆丰。
　　华灯初上，醉香榭便已是人声鼎沸，笑声不断。
　　墨涵随着谢谱到得一处雅间前，敲门而入。
　　雅间一张颇大的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酒菜，花样不少，看着颇为可口。墨涵虽已许久没有吃过山珍海味，可瞧见这桌菜也并无半分垂涎渴盼之色。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桌前围坐的那几人身上。
　　四个穿红戴绿的女子显然是风尘中人，一个五六十岁的富态老头，两个中年男子，还有一个背对着她的穿浅蓝色长衫的男子。
　　如若不知道景朝风俗，自会以为正对着门口坐在视觉良好的位置上的那个富态老头是最尊贵之人。墨涵却是打听过的。真正地位高贵的男子乃是背对着门口，听到开门声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淡定地吃菜的那个人。
　　墨涵落在谢谱身后两步，其他几人见醉香榭的老板谢谱来了，便都客气地起身拱手寒暄，唯独那个着浅蓝衣衫的男子独身其外。墨涵观察众人的反应，见所有的人包括谢谱对这男子的无礼之态竟没有觉得有半分不妥之处，便就知道估计这个人便就是此次他们要讨好的主角兆丰。
　　然，墨涵却是猜错了。
　　那胖老头才是她要巴结的兆丰。而那个浅蓝衣衫的男子……
　　兆丰对那男子拱手一礼，然后指着谢谱道：“景公子，这便是醉香榭的老板，谢谱。”
　　景，景朝的皇姓。
　　墨涵一怔。这偏远之地怎会冒出一个皇室中人，莫非基陵县最近出了什么足以惊动朝廷的事件？
　　那位景公子方侧头瞟向谢谱，姿态高雅，表情温和，眼里却透着疏远之色。他笑了笑，“久仰谢老板大名，请坐。”
　　谢谱也不扭捏，不卑不亢地坐在椅子上。
　　墨涵自然是没有落座的道理，瞧着这里的气氛，她也知今夜若这位景公子没有先行离开，她这生意也没法做了。她站在谢谱的身后侧，微微低着头，做丫鬟状。
　　众人也没有将墨涵的存在当一回事。几个青楼里的姑娘娇滴滴地嘤嘤嘤叫着给他们倒酒，他们便就一边享乐一边看似无目的地闲扯着，一边联络关系，尤其是有意无意地便向那位景公子试好。
　　墨涵站在一边偷偷地打量景公子。只见他始终带着三分不咸不淡的浅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地谈笑风生，高贵之气在举手投足之间自然流露。
　　饭吃了一小会儿，那景公子方云淡风轻地扔了个榔头出来：“听闻，有人在基陵县见过与我长得有五分相似之人，不晓得人脉广博的谢老板可曾见过？”
　　窗外略有闷热的空气钻了进来，扑在脸上，绕在周身，顿时让屋内的空气凝滞起来。
　　谢谱媚眼一挑，在景公子的打量下依旧泰然自若面不改色道：“景公子绝代风华，基陵县这等粗野之地怎会有人与公子相像？”
　　景公子浅淡地笑了笑，“谢老板说笑了。谢老板无双姿容无人匹敌，景某不过平平相貌，有人相似也不无可能。”
　　墨涵又偷偷地瞄了景公子一眼，但见他俊朗温润的脸上带着三分疏淡的浅笑，心中不由暗叹这景公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高超。
　　谢谱笑了笑，很无耻地默认了，似是故意一般，他姿态愈加优雅地执起酒盏抿了一小口。
　　景公子本以为他会接下去说点儿别的什么话，至少会再客套两句。谁成想，这青楼大老板竟是将话头就这么止住了，还对他的客气话颇为赞同似的笑纳了。这种事儿他活了二十年还是第一遭遇到，即便他有着七窍玲珑心也没料到会有个这么不要脸面的人大摇大摆地存于世间，还好巧不巧地被自己碰到了。他委实有些小小的郁闷，当下便轻咳一声，朝着一边的一个中年男子使了个眼色。
　　那中年男子坐在那里本就跟椅子上有跳骚骚扰他似的坐不住，见景公子示意，便特意借此站起身从旁边拿出一副画来双手递给谢谱，“公子若是能帮忙找到此人，醉香榭可免税三载。”
　　墨涵一听这话，更是坐实了景公子的皇族身份。也只有位高权重的皇字辈人才能拿税收这等别人给不出来的优渥条件当做诱使对方的物件。
　　这话一出，在座的兆丰却是两眼发亮，恨不得这活是给自己的。对于行商之人，免税三年就好比是稳赚五载，乃是相当诱人的东西。
　　谢谱却只是瞧了眼那画轴，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
　　景公子也不恼，只在一边不紧不慢地吃着小菜，喝着小酒。可这室内的气氛却是有些僵滞。
　　兆丰老头见谢谱不识好歹，便笑嘻嘻地自顾接过画轴，对景公子点头哈腰道：“我就先替谢老弟接下了。若是寻到此人，定然会将人送到景公子府上。”
　　景公子点点头，嘴角挂着一抹谁都看不懂的淡笑。
　　谢谱则依旧不吱声，仿若兆丰老头接下的活不是为了自己一般。
　　这顿饭就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诡异的氛围中不温不火地支撑了一个时辰。墨涵便就在一边候着，不喊累，也不觉得受了忽视。她已在多次的生意中认清现实，知道现在自己在景朝不过就是个普通到不能普通的小老百姓，还是一穷二白的那种。她要想讨生活，在这里生存下去，需得学到忍气吞声吃苦耐劳。何况，这会儿不过就是站在一边装隐形人，并没有半分委屈。
　　饭毕，送走了景公子和另一位中年男子，兆丰老头拉住谢谱，语重心长地道：“谢老弟啊，这位可是四王爷家的大公子，咱们得罪不起啊。”
　　谢谱却是无所谓地摇着扇子，一副不买账的模样。
　　“要不这样吧，”兆丰老头想了一会儿，“你要是肯接下这笔生意，我就允你一个条件。不过，可不能狮子大开口啊。做不到的我不做。”
　　谢谱眼尾一挑，半响后道：“唔，让我想想啊……”他似是很认真地皱着眉头搜肠刮肚起来。
　　兆丰老头在一旁瞅着他一会儿纠结一会儿忧愁一会儿无奈的表情，心里也忽上忽下的。他可得让识人广博的谢谱接下这事儿，景公子已允诺他免税两年，且举荐他为皇商，下次的全商联大会也保他继续做北部区域的堂主，可若这事办不成，想必他以后也没法子从商了。自古商人以利益为先，他也不能免俗。
　　好半响之后，谢谱叹了口气，很是为难的模样，“你晓得的，如若小弟没有猜错，景四公子要找的人应该是三王爷家的景三公子。这景三公子是在三年前失踪的，三年前朝廷里派了好些人手寻找都没有找到，小弟这等布衣又怎能寻得到呢？”
　　兆丰老头听到谢谱这推脱之词便知晓其实他已是有些松动，便再接再厉道：“景四公子说这事也不着急，在明年春天国试结束时找到便好。”
　　谢谱又再三思量了一会儿，道：“那好吧。不过……”
　　兆丰老头一听有戏，眼睛即刻晶晶亮地望着谢谱。
　　谢谱将身后的墨涵一下子拉到兆丰老头面前，“这是小弟的远房妹子，想在基陵县做些小买卖，兆老兄以后帮个忙，找个出路，照应着些便是。”
　　绣品的出路便就这么定了。让墨涵惊讶的是，本来她要做孙子去求人家帮忙的活，到最后在谢谱的整蛊下，她却成了被巴结的爷。这委实让她兴奋不已。
　　兆丰老头刚走没多会儿，便有小厮前来与谢谱汇报后院来了个人。谢谱却是眯着眼睛打着哈欠道：“他又不是来寻我的，将墨姑娘带过去便是。”说着，也没瞧一脸迷惘的墨涵，便甩着袖子晃悠着回窝睡觉去了。
　　墨涵被领到后院的一处房屋前，朝着半开的门里做了个请的姿势，便退了下去。
　　墨涵路上已经问过这小厮，知道来的人是季悠之。猜测他许是得到消息知她今夜不归有些担心，才来此处的，心下便有些细微的欣喜。
　　推门进屋，见到正望着自己的季悠之时，墨涵心中的欣喜愈发扩张，想打声招呼说“你怎么来了”，或者“你来了，明天不是还要去学堂么”云云，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站在门口，直愣愣地瞅着他。
　　直到看到墨涵的这一刻，“季悠之”忐忑了半天的心方落了下来。确切地说，他已经有好多天没见过她了。上次他疲惫地睡去后，便一直没有力气醒过来。今天闻着桃子的香味儿醒来，从季悠之的记忆中得知墨涵最近的一些作为，也知道季悠之没有先前那么排斥墨涵，而墨涵也已为季悠之做好了衣衫，他们俩似乎正慢慢地朝着自己当时预想的方向发展。知道了这些，他的心底不晓得是什么滋味，微微的苦，微微的闷。
　　墨涵是瞅见季悠之来此寻她有些惊喜，不晓得该如何开口招呼。“季悠之”则沉浸在自己没有办法掌控的现实中难以自拔。两人就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互望着对方，大有自我罚站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不晓得什么时候，天空突然传来一声闷雷，从远及近，咕噜噜的，活像饿了几百年的人的肚子发出的吼叫。
　　闷热的空气忽地破了一条缝儿似的，有了一丝凉风冒了出来。
　　墨涵和“季悠之”忽地同时翘起了唇角。
　　墨涵自然而然地道：“要下雨了，走不成了。”
　　“季悠之”曰：“唔，雨停了，明日再回。”
　　墨涵咪咪笑：“多亏了你出的主意，绣品卖出去了。”
　　“季悠之”短暂的怔愣后，勉强笑了笑：“那就好。”
　　两人便就又没了话说。
　　过了一会儿，墨涵示意季悠之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坐在他的对面静静地喝茶。
　　窗外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雨水溅起的泥香味儿透过半掩的窗户传了进来，很好闻。
　　墨涵忽又想起季悠之赶了许久的路不晓得是否吃过晚饭了，便又问了一句。
　　“季悠之”却又是一愣之，略有尴尬地告诉墨涵他忘记了。
　　这倒还真是一个不吃饭的好借口。墨涵哭笑不得，觉得季悠之有时候呆呆地，很让人忧心。
　　她叫来路过的小厮，跟他说自己想寻些吃食，那小厮认得她，也知道此刻屋里面还坐着一位，便快手快脚地张罗了四菜一汤端了过来。
　　墨涵从钱袋里取了钱想给那小厮，他却是死活不要，说墨涵与季悠之均是谢老板的客人，这世道上从来也没有收客人食宿费的道理。墨涵知道季悠之与谢谱关系定是不一般，想着自己是沾了季悠之的光，便就收起银子，将这恩德记在季悠之的身上了。
　　两人沉默着吃过了饭，季悠之又在墨涵要住的这间屋子里磨蹭了一会儿，待见到墨涵强忍的困顿后，这才不动声色却是依依不舍地告了个晚安。
　　醉香榭的古韵楼里，谢谱与傅绫温存过后，傅绫靠在谢谱光裸的身上，打开那画轴，瞧着画上沉雅的男子，抿着嘴道：“景思允怕是知道季悠之在此了。”
　　“知道又怎样？”谢谱一脸无畏地把玩着傅绫润滑的乌发，自得其乐中。
　　傅绫把头发夺过来，那发梢尚未落下，便又落入谢谱手中。傅绫又将头发拿过来，谢谱便又取过去，傅绫只得无奈地任他作为。她一直不了解，谢谱为何如此执着于缠绕她的发丝，如此玩乐了上万年，也不曾腻歪。
　　傅绫叹了口气，“三年前，九问的魂魄在季悠之的身体里苏醒时，季悠之便在九问意识的带领下来到此处。朝廷里不是在追查他的下落无果后，便就作罢了么？怎地这会儿却又寻来了？”
　　谢谱两手一摊，表示不知。双手摊完，忽然想到傅绫在他身前看不到，便出声道：“谁知道是怎地回事。反正那景四看上去就不是好鸟。面上不动声色，骨子里定是坏得很。”他将傅绫手中的画夺下，朝地上随意一仍，把她的身子搬过来对着自己，撅着嘴，一脸地不乐意，“你守好我便是了。这年头像我这般外表风骚，内里专一的男子已是不多见了。季悠之、九问与小桃姐的事儿就让他们自己折腾吧。”
　　傅绫却仍是皱着眉头，“可是，这事实在有些蹊跷，尤其是九问在季悠之身体里醒来一事……唔……”
　　谢谱干脆用嘴巴封住了她的。他可不希望他的女人整天为别人的事儿操心。关于这三个人乱七八糟的感情纠葛，便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吧。
　　次日，墨涵与季悠之一道到全商联基陵县的分点儿找到兆丰。在兆丰的帮助下，墨涵与一个叫钱多地中年男子相识。这钱多是主营丝绸布匹绣品生意，在这个行当，路子宽的很。墨涵与他道了自己欲踏足绣品业的念头，并将随身带来的十副绣品让钱多检验。钱多看着这几幅秀工细腻精巧的帕子，当即与墨涵定下了长期合作关系。
　　至此，墨涵便就真正踏入了绣品业。
　　一晃眼，墨涵已在福华村呆了近两个月。她平日除却帮巧儿些地里的活儿，便是忙着自己的花卉与绣品事业。小日子过得辛苦却又充实。就如当初她预计的那般，村子里起先不乐意将绣品卖给她的人也都或自己偷偷摸摸或三三两两找上了门。对她们这等见钱眼开的举动，墨涵并没有一丝一毫看不起的意思，反而均是热情地接待，并一视同仁地收购绣品。人类本就有些贪念，也有人性的弱点。见钱眼开并非不是好事。毕竟要在这世上活着，若非是远古时代，钱自然是少不了的。况且，倘若不是有各种诸如金钱、精神、物质等利益驱使，人类也不会有交流的需求。
　　邻近的几个村子知道墨涵这边收购绣品，也纷纷派了代表过来与她洽谈合作事宜。由此，只要绣品质量达到她的要求，墨涵几乎是来者不拒。
　　这一个多月，除却允许部分有创意的绣娘自由发挥刺绣外，墨涵还从钱多那边接了不少订单，根据需要的花样绣花。对此，各村的村妇村姑们自然很是乐意。这表明她们的秀工得到了莫大的肯定，已经从散户变成了有组织的集合体。
　　除却生意买卖外，墨涵与季悠之的关系也在不温不火地加热当中。平日无非是“该吃饭了”，“早啊”、“早些歇息”之类的招呼，也有帮忙搬个花盆，赶车陪同去基陵县卖花卖绣品的时候。对于季悠之的帮助，墨涵是既有感激，又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而季悠之觉得这墨涵姑娘越来越会来事儿，这主要是从她偶尔给他买只簪子、做件衣服得来的，加上李可儿在一旁甚为勤快地为两人牵线搭桥，季悠之就越看墨涵越顺眼了。而作为古代版灰姑娘角色的“季悠之”苦哈哈且默不吭声地帮墨涵搬花盆挑担子，对她嘘寒问暖，却让墨涵对季悠之的好感日渐积累。对此，“季悠之”只得打落门牙活血吞。
　　乞巧节的日子越发近了，不过就差两日。家家户户忙活着做巧果、巧饼子之类的点心，有些闲钱的人家还特意给自家闺女添了件新衣裳。
　　张小花祖孙俩这三年来的生活一直是“季悠之”照料的。这会儿却是被墨涵接手了。她去基陵县城里割了两块布料，给张小花和她奶奶一人做了套新衣裳，使得她们开心不已。对此，“季悠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越是记得牢实，想到某天会见不到墨涵胸口便就越发堵得慌。
　　乞巧节的前一天，李可儿把墨涵叫到她家。墨涵到那儿的时候，那里已经坐了另外三个小姑娘了。这几个人是与李可儿要好的玩伴儿，墨涵都是认识的。
　　李可儿笑嘻嘻地指着桌子上的一堆彩线道：“明个儿是乞巧节，咱们这里是要编七彩手环系在手上和脚上的，还要绣个荷包送给自己中意的汉子。”说到这里，李可儿朝着墨涵挤眉弄眼了一番，那几个小姑娘脸蛋红扑扑地低着头兀自忙活着，眼睛却也随着李可儿偷偷地瞄墨涵两眼。
　　墨涵瞧着这几个小姑娘窃笑的小模样，便知李可儿定然在背后偷偷地跟她们嘀咕过她与季悠之的事儿了。这几个小丫头还都不到及笄之年，在李可儿的影响下也只是将季悠之当做是村里的一个大哥哥，对他只有敬仰，没有暇思。知道李可儿有意促合墨涵与季悠之成一对儿，她们觉得漂亮姑娘与俊俏的汉子倒是般配得紧，便也乐见其成。
　　墨涵已不在意这些了。李可儿这红娘的心思她早就知晓，相处了两个月，这丫头就牵了两个月的线。要是她天天在意，这会儿估计早就抑郁而亡了。何况……墨涵脑子里不由蹦出那个帮她搬花盆时被晒黑的脸……她对季悠之早已不排斥了，听到李可儿的玩笑话甚至还有些淡淡的喜悦。她清楚自己是对季悠之产生了好感，她不阻止这种好感继续扩大，任凭发展，随其自然。
　　墨涵用食指轻轻戳了李可儿的脑门一下，“就你皮。”
　　李可儿吐吐舌头，便殷勤地给墨涵搬了张凳子过来。
　　墨涵坐下来，瞅着那几个丫头编的手环脚环，大概清楚这就是很简单的七彩环。只是每个人编出来的花样不同。
　　这些小风俗，墨涵小时候是遇到过的。在姥姥家常住的那段时间，曾经过过一次乞巧节和端午节。只不过，姥姥家那边是在端午节时戴七彩手环脚环，乞巧节只是吃巧饼子，然后在七月初七夜里窝在葡萄藤下，将耳朵贴在藤上，据说是能够听到牛郎织女的悄悄话。这些事儿墨涵都是做过的，不过听壁角还真没成功过。
　　七彩环墨涵也是会编的。她们几个要好的师姐妹中，数她的手工活做得好。沙球善厨艺，千夜武功最好，诺然嘛……呃，还是不对这个生活白痴脑袋少根筋的丫头做什么评判了。
　　这会儿想到她们，墨涵已经不似当初般因为可能永远见不到她们而难过了。她想通了。既然她遇到时空漩涡能够幸存下来，那么千夜定然也是没事的。千夜的功夫好，性格坚韧，不管遇到什么事儿一定都能处理妥当。之前沙球虽然没有被找到，但她是被骗去某个时空出任务的，想必以她乐观的性子活得定然滋润得很。至于诺然，这丫头年纪最小，平时刘老教头儿也甚少给她外派任务。又加上她生活极度无能，大都留在总部处理杂务，更是安全。现在，她只需要在景朝过好自己的生活便是。
　　墨涵拿起彩线便信手编来，手指灵活，速度极快。不到一刻钟，一条别样的彩绳就编好了。
　　墨涵的彩绳编的漂亮别致，花样更繁复，一编好就立刻遭到那几个小丫头的欢喜。她们眨巴着眼让李可儿跟墨涵把彩绳要过去，几个人便就仔细研究琢磨起来。
　　墨涵在一边瞅着她们眼睛晶晶亮地摸索那条彩绳的模样，觉得这几个丫头实在是可爱得紧。料到一会儿她们会撺掇李可儿来央求她教她们，便就又拿起彩线在一边编着另一种花样。
　　墨涵除了手巧，脑瓜子也聪明。看过的手工艺品，自己拆开来再组合起来，便就会了。她还会举一反三做些改善发展。只是因着在画技上稍差了些，绘画上的自由创作缺乏了些，使得她没有办法自己寻摸着编绣品的花样。要不她的绣品买卖会做得更好。可墨涵已经知足了。本以为会一波三折的买卖，在季悠之的关系下得到了谢谱的帮助，生意上顺风顺水，除却忙些累些，说实话，她可真没操多少心。虽然现在的生活没有办法与先前在自己家中的生活相比，但已是极好的了。墨涵是个上进的人，也是个容易知足的人。都说知足者常乐，墨涵便是如此。
　　这般想着，手下的彩绳又编好了一条。
　　墨涵把彩绳收好边儿，蓦然抬头，就瞅见李可儿那略有放大的堪比小鹿芭比的闪闪眼睛。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身子，定神之后，就听李可儿讨好地说道：“小涵姐，你教我们编彩环吧……”尾音拖拽，三起三落，两只爪子也搭上墨涵的胳膊摇晃着。
　　墨涵胳膊上顿时起了一排鸡皮疙瘩。她嘴角略有抽动，一边从李可儿两爪之下往外抽胳膊，一边道：“好。”
　　话音刚落，李可儿和那几个小丫头便欢呼一声，都乖乖地做好，一脸期待地看着墨涵。
　　墨涵顿感头皮发麻。虽早料到她们会让她教她们编彩绳，可没曾想她们的眼神实在过于热辣，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墨涵赶紧整了整嗓子，一边描述着，一边拿起几条彩线，当起了临时手工夫子。
　　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教那几个小丫头编彩绳，最后每人都拿着不同花样的手环脚环，跟墨涵道了谢，与李可儿约定明天乞巧节晚上去鹊桥庙会，便兴高采烈地回家了。
　　墨涵跟李可儿要了些彩线，小心翼翼地塞在自己的腰带里，打算晚上回去给季悠之也编一条彩绳，便帮李可儿揉面做巧果、巧饼子什么的。
　　中午，季悠之来李家吃饭，墨涵见到呆愣愣的他竟有些不好意思。对此，季悠之根本没发现，墨涵却是匆匆吃了些饭，央求同样吃得很少的李大娘教她绣花。
　　都说，临阵磨枪不快也亮。墨涵这临时抱佛脚地学习绣花的行为让她饱受煎熬。
　　绣花也是手工活，可却是手工活中最精细的一种。即便手再巧，也不可能在这一时半会儿之间就能穿针引线松紧有度地在布料上绣出活灵活现的东西来。
　　墨涵学了一下午，在手指上戳出无数个小洞洞，牺牲掉数滴血后，终是歪歪扭扭地在一个荷包底料上绣了一枝桃花。然后把布锁边缝好，弄出来一个荷包状的物什。
　　掂量着这丑不拉几的荷包，对比着李大娘和可儿手中漂亮齐整的荷包，墨涵实在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得了。
　　李大娘看墨涵脸上红扑扑的似是害羞了，便好声好气地道：“你第一次绣花便绣得这般好，已是难得了。当年我第一回绣荷包时，把荷包上的鸳鸯绣成了两丛草，让可儿她爹笑了我好些天。”说到李家老爹时，李大娘从来都是一副明朗的模样，丝毫没有伤感。李大娘和李家老爹的关系很好，可惜李家老爹暴雨天气去山里救一个淘气玩耍的孩子失足滚下了山崖，不治身亡。
　　说完，李大娘还特意从床头翻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手帕，把帕子一层层地打开，露出里面一只褪了色的宝蓝色的荷包。那荷包上的确有两丛草，呃，两只鸳鸯。
　　墨涵感激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李大娘一眼，为自己带出了李大娘伤心的事儿有些自责。可瞅见李大娘眼眸里的温暖笑意，她便大着胆子问道：“李大娘和李老爹是怎么认识的？可是媒婆介绍的？”
　　李大娘脸上露出了少女样的羞涩，缓了缓神，将她与李老爹的相识过程娓娓道来。
　　每逢七月初七乞巧节，福华村、华普村、鲁家村等几个村子就会到三里外的鹊桥那边办庙会。鹊桥其实就是一座普通的石板桥，却是位于周边村子的中心地带。缺乏娱乐活动也缺少光景更缺少绝佳公然相亲之地的姑娘小伙子们便就给那石板桥起了名叫“鹊桥”，且约定每逢乞巧节大伙便就去那边玩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乞巧节那日鹊桥那儿就办起了庙会。李大娘是另一个村子的姑娘，当年少女逢春自然也是想去庙会上寻个如意郎君的。她便就是在庙会上遇到风趣幽默的李老爹的。两人一见钟情，第二日李老爹便就让媒婆带了聘礼上门提亲。李大娘的家人知道李老爹是福华村的大夫，生活有保障，他人品又不错，便就将女儿嫁了过去。
　　李大娘说起这段往事，脸上依旧布满温馨喜悦，想必当年她和李老爹的生活定然和和美美的。
　　墨涵很是羡慕。
　　她瞅着手里苍蓝色荷包上那绣得歪歪扭扭的桃花，脑子里不由浮现出季悠之的模样。
　　墨涵踌躇了两个时辰，考虑是否该将下午绣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桃花荷包送给季悠之。
　　她拿着那个荷包在烛光下反复打量，越看越觉得丑的要命。她抑郁地将荷包放到桌子上，一个人气鼓鼓地趴在桌子上生闷气，埋怨自己为何不早点儿跟李大娘学绣花，临到关键时刻才临阵磨枪委实有些仓促。
　　生了自己一小会儿气，不由偷偷瞄两眼荷包，心里还念念着要不要送给季悠之。她想过重新做一个，可算算时间除却有些仓促外，她也没有信心把第二个荷包做得漂亮些。
　　又偷瞄了两眼，觉得这荷包上的桃花歪歪扭扭胖嘟嘟的实在碍眼得很，便起身，拿起荷包走到床边，将它塞到枕头下面。
　　塞完，她坐在床头便就望着窗户发呆。今天的月色不错，不晓得是不是明天便是乞巧节的缘故，格外的漂亮。月辉洒在窗棂上，有着薄薄的浅银色，就像蒙了一层薄纱一般。
　　明日的鹊桥庙会该很是热闹吧。听可儿说，这些年几个村子里的年轻小伙子小姑娘们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花样竟然要求去庙会的人带着面具。自制也好，买现成的也罢，总之得将自己的脸藏好。若是在庙会上凭感觉互相看对了眼，才可以将面具摘下来。对此，墨涵不由想到了化妆舞会，让她对庙会有了更多的期待。
　　其实，墨涵是被憋坏了。虽说她并不介意一直生活在娱乐节目很少的古代，也不排斥过这种不算富裕、忙碌却又充实的生活。以前对那种觥筹交错的场面也不喜欢，若是闲暇时她倒是乐意窝在家里和沙球她们胡乱调侃八卦，但这并不代表她真的就排斥这些热闹光景。其实，严格说起来，偶尔玩闹一番，也是极有利于身心健康的，尤其是对她这种才十八岁的怀春少女而言。
　　唔，说实在的，之前职业的特殊性与来到景朝后东奔西跑的生活让墨涵差点儿都忘了自己还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了。看来，为了给自己添点儿生机，她还真得好好去凑凑热闹。
　　说起热闹，墨涵不由又瞅了瞅枕头，仿若能透过枕头看到那只拿不出手的荷包一般。她嘟着嘴，将荷包又取了出来，前后翻检一番，看着那一枝销魂得令她想撞墙的桃花，依旧犹豫不决。
　　不能送，是因为这桃花实在太丑了。胖胖的，一眼瞟过去根本看不出那一坨坨的粉色乃大众常见的桃花君。想送，是因着明天是乞巧节，送给季悠之，对他这两个月来的帮助表示谢意。另外……呃，至于另外还有什么缘故墨涵也不清楚，只觉得送了荷包或许就能清楚了。何况这是她做的第一个荷包，意义非凡，独一无二，不送掉实在是埋没了这荷包。虽说丑了点儿，但荷包的用途还是在的。下午她在荷包里装了些驱蚊虫的香草野香豆，还弄了点儿提神醒脑的花瓣放进去，季悠之若是挂在身上多少也是有些作用的。
　　想通了，墨涵便一鼓作气地冲出门去，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季悠之房门前，敲了敲门。
　　敲完门，墨涵便就又后悔了。万一季悠之看到丑不拉几的荷包笑话她怎么办？有时候他的嘴巴有些坏，性子也耿直，若不喜欢这荷包，他当场退还给自己，那她不就很尴尬么？要不还是算了吧。
　　墨涵正转身要回自己屋里时，房门开了。
　　季悠之看到门外的墨涵并不讶异，毕竟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且这两个月来他也已经习惯墨涵偶尔有事晚上会来敲他房门的习惯了。
　　“可是有何事？”依照往常习惯，他是该用呆呆的表情来这么一句的，今夜他也不打算例外。
　　墨涵迅速地将荷包藏在身后，笑眯眯地道：“没事没事，我路过这里看到门上有只蚊子，就顺手给拍死了。”
　　季悠之看到了墨涵的小动作，却也没多问，只是傻傻愣愣地夸奖道：“哦，小涵姑娘眼力真不错。”称呼早已在前些天由墨姑娘变成了小涵姑娘，表示两人的关系有了跨越性的发展。
　　墨涵囧囧地讪笑两声。
　　这月夜下能将蚊子拍死在暗影满布的门上的确时种本事。
　　“小涵姑娘若没有别的事，那泊远便回去继续看书了。”自称也改了……
　　眼见着季悠之停了片刻便要关门回屋，墨涵一急就攥住他的衣袖，将荷包递给他，“这……这个送给你。”
　　季悠之将荷包接过去，瞄了眼攥住自己衣袖的手，心底的某处忽的有了丝攒动。
　　墨涵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渴盼地望着季悠之的脸，想从他的脸上查探出一些他喜欢与不喜欢这只荷包的蛛丝马迹，可惜，季悠之只是盯着荷包，一脸平静，看不出一点苗头。
　　打量了半响，季悠之才发出一阵感叹：“唔，你这串糖葫芦绣得真是别致。”
　　墨涵：“……”
　　墨涵泪眼汪汪地嗫嚅道：“其实，其实，这是一枝桃花。”
　　季悠之再是呆滞，听到自己看了半天的这一串坨坨的东西是桃花也忍不住嘴角抽动了两下。可不过就抽了两下，他的眼中便掠过一道红光，“季悠之”醒了过来。
　　“季悠之”盯着手里的荷包，心里不晓得是什么滋味儿。这是送给季悠之的，不是送给他的。看来最初他想撮合季悠之和她的想法正在慢慢实现。补偿了季悠之，将对季悠之的亏欠以这种他能做到的事来偿还，他该开心的。可何故心里会越来越闷，闷到他真的希望自己根本就什么都没做过，宁愿墨涵和季悠之还是如开始时那般互相不讨对方欢喜？
　　他想告诉墨涵自己不是季悠之，可怕说出来她会害怕。而且，目前为止，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的，何故会与季悠之共用一个身体。告诉墨涵事实，她怕是会觉得这件事很匪夷所思，会疑惑，会远离他。这是他所不乐见的事。可，还是很想知道她对自己的看法。很想，很想。
　　“季悠之”勉强笑了笑，“小涵姑娘送荷包与我作甚？”他也随着季悠之换她小涵姑娘，虽然内心里他早已将后面的两个字去掉了。这番问话，他期许着什么。可即便期许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意义又多大？他不想深究。
　　墨涵脸上飞上一朵绯色，幸好月夜看不清楚，要不她又该抑郁了，“只是想谢谢季大哥这么多时日的帮忙。”
　　“哦？谢我何？”他紧盯着她不放，想从她的脸上探查出一丝一毫对自己，对真正的自己的在意。
　　墨涵抿了抿唇，想了想，略有羞涩地道：“自然是谢你不辞劳苦地帮我搬花盆什么的，呃，还有那三幅画你不是也说不要钱了就送给我了吗？这个也是要谢你的缘由。”
　　“季悠之”的心情豁然明朗。她要送荷包的人是自己，不是季悠之。
　　他将荷包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嘴角牵起一抹温软的笑意，“荷包我收下了，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墨涵将他爱护荷包的一番动作看进眼里，心下也喜滋滋的，跟季悠之道了句晚安，便就心情轻松地回屋了。
　　季悠之看着墨涵的背影，右手摸着胸口的荷包，眼里温情一片。
　　即便自己将来可能会消失，知道墨涵曾经将自己放在心上过，也便没有太大的遗憾了。
　　乞巧节那天一大早，墨涵便在自己的门前发现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练，曰：“乞巧节当日申时一刻请将一只桃子送与我，多谢。”
　　落款人：季悠之。
　　墨涵不明白季悠之何故自己不去拿桃子吃，要让她送他桃子，还是一只。也不清楚他为何要留书给她而不是当面告诉她。但墨涵并不习惯在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上过于纠结，便就将信收好，仔细地保存在放银子的地方，就出门去了李可儿家。
　　墨涵到得李可儿家时见她正拿着自己给她做的那件衣裙比划来比划去的，她顿时明白这小丫头快到及笄之年了，不过还差几个月而已，该也是思春了。她也才算明白为何衣服做好了这么久，李可儿却是一次都没有穿过。想来她是早就思量着要留到这一天，晚上打扮一番，钓个情郎备用。
　　李可儿见墨涵来了，就站在门口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将她望着，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些许羞赧之色。
　　墨涵走过去，主动拿起那身衣裳在她面前比照了一番，叹了句“女大不中留”，引得李可儿红着脸嘟着嘴轻轻地捶打了她的胳膊几下，耍耍小女儿脾气。
　　墨涵只是乐呵呵地瞧着她，任她闹哄，心里却打定主意晚上庙会上要与她一起帮她物色个般配的小伙子。
　　墨涵怂恿李可儿将衣服穿到身上再看看效果，顺便思量一下该配什么发饰及其他饰品。
　　李可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推搡了几下，便也就同意了。
　　墨涵很自觉地走到门外，给李可儿掩上门，站在门口等她。
　　乞巧节赶巧是在她空闲的这两天。前天刚送了车花去基陵县，现下休息两天，正好。
　　说起前天去基陵县她就不由觉得暖暖的。那天明明是季悠之的休沐日，他本是不舒服的，却还是不顾她的反对，与她一同去了县城。结果忙进忙出，又是帮忙搬花盆的，导致回来的路上竟是驾着马车坐着睡了过去。
　　今夜的鹊桥庙会，她希望季悠之也能够去，有些隐隐的期盼，希望在庙会上两人能够遇到。不过，想想季悠之那么重礼教，大概不会愿意去那种公开的变相相亲场合。
　　李可儿换好了衣裙，打开房门，躲在门后，偷偷摸摸地招手让墨涵进屋，眼睛还左瞟右望的，生怕被什么人撞见似的。
　　墨涵闪进屋里，将李可儿从头打量到脚，害的本就害羞地扭缠衣角的李可儿将衣角扭得更卖力。
　　墨涵双手抱胸，琢磨了片刻，便拉着李可儿到铜镜前坐好，将李可儿的发髻拆开，拿起梳子又给她梳了个玲珑髻。
　　两侧一边一个发辫盘成环状，扎在脑后，简单清爽，却又不失灵巧。环的中间用与衣裳同色系的丝带绑成蝴蝶结，普通却又精巧，配上李可儿略有婴儿肥的脸蛋，很有那么一股子清透灵气。
　　“要是再加一只珠钗就更漂亮了，”墨涵瞅着镜子里的李可儿道，“等我一小会儿，我回家一趟。”
　　也不待李可儿反应，墨涵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前天去县城里给富春楼送花时，傅绫有送她一只珠钗。平素她甚少戴发饰，不若送给可儿这丫头，也算好钗送好姑娘，般配。
　　刚踏入庭院，墨涵就瞅见一堆书整齐地摊在铺在地上的席子上，一个清俊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将雷放在一旁的书一本一本地摊开来。
　　墨涵好奇，走上前瞅着忙碌的季悠之，道：“季大哥，你这是干嘛呢？怎地没去学堂？”
　　季悠之回头瞧了眼墨涵，便又转回头去认真地摆弄书本，“晒书。今天过节，放他们一天的假。”
　　“晒书？”
　　“嗯。”他弄好了最后一本书，扶了扶膝盖上的尘土，直起腰来，面对着墨涵，“今日乃七月七日魁星爷的生辰，晒书祈福乃习俗，祈求他保佑考运恒通。”
　　墨涵也听说过乞巧节有这等习俗，只是没想过这景朝竟也信奉这些，更没想到季悠之竟是如此虔诚的模样。不过，季悠之本就遵奉礼教，尊崇这些习俗也纯属正常。
　　另外，字里行间，墨涵还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季大哥可是要参加今年的试考？”
　　季悠之蹙眉思考半响，表情甚为纠结，“路途颇为遥远，花销大，有可能入不敷出，风险大，收获未知，不划算。”
　　墨涵：“……”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季悠之的算盘打得这般好，她也从没听说有人因为花钱多，风险大就不参加考试的。不得不说，季悠之有时候委实是个人才。
　　墨涵叹了口气道：“若是季大哥担心花销，墨涵倒是可以为大哥提供银两。”
　　季悠之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你我非亲非故，在下岂能随意用小涵姑娘的钱。”
　　墨涵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红了红，“今晚季大哥若是去鹊桥庙会寻到墨涵，明日我便会告诉季大哥可以用何种法子明正言顺地让我供您应考。”说完，她急匆匆地回屋取了那支珠钗，又匆匆忙忙地从季悠之的身边溜过，一眼也没敢瞧他。
　　季悠之有些纳闷，但还是决定按墨涵的话做。他确实很想参加试考，读书多年若能入朝为官报销家国，自是极好的。不过，他也不会强求。他之所以有应考的念头完全是感觉自己应该去。每年过了乡试州试，到了国试期间，他都会望着北边的方向发呆。脑袋空空的，总觉得自己应该去都城瞧瞧。只可惜苦于没有银两，也不清楚去到都城要做什么。今年他依旧这般，在魁星爷的生日这天晒晒书，只是没想到会向墨涵道出自己想应考的心思。若今晚去了庙会，见到墨涵，明日他倒是可以给她写张借条，向她借些银两赶考。
　　墨涵回到李可儿的房里，心跳还是略有纷乱。方才她突然想到了一个较为疯狂的念头。若是，若是今晚季悠之能寻到她，她便会问他是否喜欢自己。如若喜欢，明日她便会主动向他提亲。虽说这事该由男子提起，但以季悠之那慢吞吞不懂情调的性子，她怕是等到年华逝去也等不到他来提亲。这两日，她已经觉察出自己对季悠之的心思了。既然发现自己有些喜欢上他，不若干脆嫁给他。她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喜欢便就喜欢，早些让他成为自己名正言顺的夫君也避免他再招他人惦念。她对与自己共度一生的人要求不高，只要两人在一起欢欢喜喜的，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少一些也不无可以。毕竟爱情最后总是会慢慢磨掉，变成亲情。也只有这样，两人才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墨涵将珠钗拿出来，递给李可儿，“瞧瞧这个喜欢吗？”
　　李可儿见到珠钗时两眼就是一亮，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几颗大大的珍珠，便又将手缩了回来，“真好看。”
　　墨涵看出李可儿是喜欢这珠钗的，便又将她拉到铜镜前坐好，照着铜镜，将钗在她头上左比划右比划，选了个地儿正要插/进/去，一只小手却捂住了头，阻止了墨涵。
　　“可使不得。”李可儿回过头来，抬头瞧着墨涵，“这珠子一看就值不少钱，插在我头上便就浪费了。”
　　墨涵笑了笑，将李可儿的头又掰回去对着铜镜，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钗插在方才选定的位置上，一边温和地道：“小姑娘家家的就该好好打扮打扮，姐姐我平素东奔西跑的，戴这些东西也不方便，万一不小心弄丢了，可不更是可惜了？瞧，可儿戴着多漂亮，配这身衣裳刚刚好。”
　　李可儿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心里酸不溜秋的。要不是墨涵家里闹了灾荒，她也不至于跑来他们这种犄角旮旯的小村子。她刚来的时候，手嫩嫩的，脸白白的，可现在风餐雨露的，都整得又黑又粗糙了。她以前定是个富家小姐，举手投足间都有一股子雅致，可如今却连珠钗都不戴了，整日素面朝天，头发虽然梳得一丝不苟，却只用一根桃木簪子束着，委实清减。
　　墨涵瞧着自己送给可儿一支珠钗都快把她感动哭了，赶忙改口道：“我是不喜欢这珠钗，和我的长相不搭。放着可惜不若给你算了，瞧，这珠子白白胖胖的，和你这肉嘟嘟的脸多衬哪。”
　　一句话，可儿要掉不掉盘旋在眼眶里的泪花便就僵在了那里，泪汪汪地回头怒瞪着墨涵：“小涵姐，你瘪叽我。”
　　墨涵嘻嘻笑着往后退了一步，生怕李可儿炸毛跳起来挠她。
　　这会儿李可儿倒是没再耍小女儿心性。她不傻，自是懂得墨涵是想让她收下珠钗时能够更好过些，这才改了口。一想到今天自己时不时就闹哄两下，在墨涵面前撒撒娇，她觉得脸上热辣辣的。
　　离晚上的庙会还有段时间，李可儿便就又将衣裳换了下来，打算再去给庄稼除除草，吃过午饭，下午申时再好好打扮打扮。
　　墨涵今天没事，便也想与李可儿一同去。李可儿却是死活不让她去，她想了想，便就作罢，打算回去稍作歇息。
　　墨涵回去时正巧撞见急匆匆地离去的张果果。她的颊红扑扑的，瞟见她时，还斜睨了她一眼，嘴角翘了翘。
　　墨涵猜测估摸着她是来给季悠之送什么东西的，心下有些在意，却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季悠之的书房前，敲了敲门。
　　季悠之从书房里出来，很是高兴的模样。他笑眯眯地执起挂在腰间的荷包跟墨涵炫耀道：“这个荷包雅致吧？莲满荷塘，素雅又精致。”
　　墨涵盯着那绣工精巧的荷包，嘴里顿时涌上了一股酸不溜秋的东西。不必在庙会上问季悠之，她便已知晓了答案。
　　墨涵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突然想就这么永远平平淡淡地生活在这个朴实的村子里，想找个靠得住的人嫁了，却没成想本以为可能会喜欢自己的人根本就对自己没半点意思。还好没问，还好。要不可真的会很尴尬，以后连兄妹也没得做了。
　　墨涵攥紧手里的七彩手环，勉强扯出一个灿烂的笑来，“嗯，很漂亮呢。配上季大哥这身衣裳刚刚好。”她方才看到李可儿手上的手环才想起自己还没将七彩环送给季悠之，本想再送给他的，现在也没必要了，“我还有些事情，便就回去了。”
　　她匆匆告了个别，就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越走越快。
　　季悠之瞧着她略有落寞的背影，心底似乎被什么东西牵扯一般，一抽一抽地难受。他蹙着眉，用手捂住胸口，懵懵懂懂地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回事了。
　　墨涵静静地躺在床上挺尸了半响，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将自己在季悠之床上醒来之后发生的点滴小事捋了一遍。
　　她在琢磨自己是怎么喜欢上季悠之的。
　　唔，他嘴巴有时很坏，性子又别扭，那次她离家出走，他明明是去寻她的，却死鸭子嘴硬，偏就说顺便遇到了自己。他默不吭声地帮她搬花盆，在暗地里帮她联络谢谱，却是装作自己什么事都不知道。担心她不回村子，在县城里遇到麻烦，便就大老远跑去醉香榭寻她。怕她和李可儿遇到危险就骑上马去接他们。明明自己的身子骨很弱，却依旧打破牙齿活血吞，什么都不说。有时候他望着她的时候让她有一种错觉，觉得他的眼里写满悲伤，仿若怎么抹都抹不掉。她感激他，也心疼他，慢慢地就喜欢上了他。
　　其实，她不喜欢他呆呆的模样，傻乎乎的有些迂腐，不讨人喜欢。可除却嘴巴偶尔坏点儿，脾气别扭些，也就时不时地傻呆傻呆的。这些倒都是小事。
　　唔，还是很喜欢他呢。
　　她有些不甘心。还没告白就出局了。不过，也没什么，将这份喜欢藏在心里，慢慢地去淡化它，时间久了，这感情也就会变质成友情了。
　　墨涵呼啦从床上坐了起来，向上伸了个懒腰，继而用手向两边扯了扯自己的嘴角。不就是还没恋爱就失恋了么？天又没塌下来，重新找个人来爱就行了。
　　今晚的庙会就是个绝好的机会，她要重新振作起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鹊桥庙会钓个美男回来。
　　晌午的时候，墨涵去李可儿家吃了个饭。饭桌上见到季悠之，她的心里还是那么一抽，就跟被人拿着针尖刺了指甲盖里的嫩肉一般的疼。不过，也就是那么一下子，她便就跟没事人一般和李可儿他们说说笑笑。
　　他们不过才认识两个月，感情能有多深呢？这世上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到处都是？墨涵是个理性的人，不会为了一个不将自己放在心上的人过分纠结，只不过，毕竟刚刚失恋，她还是需要时间缓上一缓。可她的演技还不错，掩饰自己的难过还是小菜一碟的。
　　吃了午饭，墨涵回到自己屋里继续挺尸。她将一条彩绳系在左手腕上，右手则举着那条一模一样的彩绳在自己的眼睛上方晃悠。晃悠着晃悠着困意便涌了上来，她慢慢地将手放下，手心里攥着绳子，便就睡了过去。
　　梦里，是一片桃树林，满满地开着粉嫩的桃花。偶有微风吹过，勾起几片花瓣。
　　她倚在一棵桃树下打盹，两片花瓣便就不偏不倚地飘落在她的唇上。她的嘴唇动了动，那两片花瓣便就顺势让半个身子进入她的嘴里。
　　一只雪白的狐狸偷偷摸摸地从不远处的草丛里爬出来，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匍匐着往她身边爬去，一有风吹草动，看到她吧嗒嘴，或者挠痒痒，它便就地趴下装睡。听着没什么动静了，它又微微抬起脑袋打量她一会儿，再匍匐着往前爬，如此这般，直到爬到她的身边。
　　它紧紧地盯着她，眨巴眨巴琉璃色的眼睛，视线便就落在那被花瓣映衬得越发粉嫩的唇上。
　　它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眼珠骨碌碌一转，便就化成了一个少年。雪白衣衫，乌发坠地。
　　他以手捂嘴，无声地嘿嘿笑了笑，似是想到了什么，脸颊忽的染上了一抹红晕，竟是比那桃花更艳上几分。
　　他慢慢地将脸凑近她，慢慢地，将自己的唇附在了她的上面。
　　他的舌尖轻巧一勾，便就将那花瓣勾到了自己的嘴里。本只是想如此这般便就将唇移开，却在尝到女子嘴里的桃香后，贪恋地将舌探了进去。几经辗转，越是碾磨，越是痴迷。他缓缓地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味，竟是到她被扰得醒了过来，却还不知。
　　她视线慢慢聚集，待看清尽在咫尺正在咬她的嘴唇的少年时明显吃了一惊，一把将他推开，往后缩了缩脖子，“你，你，小九，你不是几千年没吃肉，想拿我打牙祭吧？”在他的脸一阵红一阵青不断变化着色彩的时候，她继续道：“我，我可是一只小果子仙，满身的果子味儿，没肉味儿的。”
　　他挫败地喵呜一声，蹲坐在地上，抚着额头看着她，一副郁悴的模样，“小桃，我，我，我好多年都不想吃肉了。”
　　“那你干嘛咬我？”墨涵听到梦里的自己委委屈屈地说道。
　　那个少年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冒出一句话来：“我，我，我就是想亲亲你。”
　　“噗……”墨涵噗嗤笑了出来。然后她便醒了。
　　梦里的自己傻乎乎的，那个俊逸的少年也憨傻得可爱。唔，细细想来，那个少年好像有些面熟，貌似在何处见过。
　　墨涵微蹙着眉头冥思苦想，想了半刻钟方才想到，梦里的少年竟是她挂在墙上的三幅画中的男子。只不过，画中的男子模样要稍长一些，有二十二三岁的模样，而那少年不过才十六七岁。
　　墨涵又回味了一遍梦中的情景，觉得这梦委实好玩。不过，她并没将这梦放在心上，只道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唔，不对，是做了白日梦，竟是垂涎画中的男子，大白天的把他拖进梦里肖想他。
　　墨涵打了个哈欠，把梦扔到一边，便就懒洋洋地起了床。
　　她到窗边瞧了瞧太阳的方位，估摸着应该快到申时了，便开始换衣打扮。
　　她穿上自己上次做的衣裳，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拿出上上次傅绫硬塞给自己的胭脂水粉，对着铜镜略施粉黛，镜中那个遮盖了许久光华的女子便就似脱胎换骨一般夺人眼目。
　　果然，失恋的时候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心情就会好一些。
　　约摸着申时一刻，墨涵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个桃子，叹了口气，还是慢慢走向季悠之的书房。
　　做不成恋人，还可以做兄妹和朋友。她不至于整日伤春悲秋地缅怀自己暗恋的结束。方才挺尸那么久，还饱饱地睡了一觉，应是足够了。
　　墨涵挺了挺胸，昂起头，努力翘起嘴角，鼓励自己过了这村还有那店，在哪儿跌倒了，在哪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在那儿画个记号，将摔倒的痛记住，下次绕道走便是了。活人还会被尿憋死？漂亮的姑娘还能找不到看中自己的汉子？墨涵不信邪。
　　她走到季悠之的书房前，正要敲门，季悠之便出来了。
　　他看到墨涵站在外面便愣了愣，盯着她明亮妖媚的脸好一会儿，却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般瞧着人家有些失了礼数，就立刻将目光撇开，忽视不知何故有些紊乱的心跳，咳了咳，不太自然地道：“小涵姑娘可是有何事？”
　　墨涵努力让自己的脸看起来春光明媚，“唔，给你桃子。”
　　季悠之的脸上出现短暂的诧异，可眼睛闭了闭，“他”便接过桃子，眼里闪着柔和的光晕，对着墨涵道：“多谢。”
　　墨涵道了句不客气，说自己去李可儿家有点儿事，便就转身离去。
　　当她快走出庭院时，听到身后的季悠之说道：“今日，很美。”声音不大，却低沉好听。
　　墨涵的心咯噔一下，脸上红了红。却是突然想到上午他指着腰间的荷包兴奋的模样，立刻用手拍了拍胸口，将方燃起一丝希望的心给镇压了。
　　他又不是夸她漂亮，她得瑟个什么劲儿。
　　***
　　近傍晚，墨涵和李可儿等几个小姑娘一边嘻嘻哈哈闹哄着，一边步履轻快地往鹊桥走去。鹊桥不算近，也不算太远，约摸半个多时辰就能到。
　　墨涵早就和这帮小姑娘一样习惯徒步走远路了，是以连续走这么久也不会觉得累。
　　路上她们碰到福华村的另外几帮人，有男有女，都是一脸兴奋的样子。自然，张果果也在其中。
　　她今日穿了一身嫩黄色的纱裙，该是特意去基陵县买来的，格外的漂亮。头上也梳着漂亮的少女髻，插着三两只银钗，清新亮丽，古雅又不失活泼。她在那帮人里很显眼，墨涵一眼就看见了她。自然，张果果也看到了墨涵。不过，她只是淡淡地瞟了墨涵一眼，便继续和同行的姑娘们谈笑着。
　　墨涵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说新不新，说旧不旧的衣裳，袖口处还有从马车上往下卸花盆时不小心被刮破的一个小口子。自己的手也因这两个月的粗活粗糙了不少，脸，亦然。
　　她用手捏住被刮破的袖口，往里缩了缩。
　　今日季悠之看到自己的脸时有些怔愣，该是因为黑黝黝的脸突然被粉遮了些，他看着别扭吧。
　　墨涵又从腰间掏出一块手帕，趁着其他人不注意，轻轻地将脸上的粉一点一点地抹掉。晚上黑灯瞎火的，脸白了也引不起他人的注意。
　　墨涵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些自卑，直觉得季悠之不喜欢自己也纯属正常。或许，还有一点儿，她的性子也不甚讨喜，不是男子喜欢的娇柔型。
　　墨涵就这般脸上带着浅笑，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到了鹊桥。
　　这里已有许多人在嬉笑，大都戴了面具。没戴的也在围着几个面具摊子买来戴上。
　　墨涵早就听李可儿说庙会上有卖面具的，便也没有准备。走到小摊上，给她们几个没带面具的姑娘们每人都买了一个。那些小姑娘开始都扭捏着不好意思要，后来在墨涵的盛情下道了声谢，都挑了一个喜欢的戴上。
　　墨涵选了个狐狸，不为别的，只是突然想起自己午睡时梦到的那只小狐狸来了。
　　庙会很热闹，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欢声笑语此起彼伏。花灯不少，卖面具的小摊更多，还有其他卖小吃、卖胭脂香粉、首饰什么的。自然，也少不了唱小曲，耍杂技的。
　　开始时墨涵还和李可儿她们有说有笑地逛游，随着她们东寻西瞧地瞅瞅有没有什么身材高挑的小伙子让她们能够看上眼的。可寻着寻着，她们便走散了。人太多，墨涵有些着急。只得一个个摊子、一个个人地慢慢找。
　　当她瞅见那抹灵动的黄色与自己熟悉的苍青色身影站在鹊桥正中的花灯之下时，墨涵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抽痛了。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般配的两个人，傻乎乎地扯了扯唇角。
　　真没用，墨涵。她心里骂道，不就是个男人吗？至于看一次就抽抽一次么？人家都成双成对了，你还躲在暗角里磨磨唧唧地瞅着人家的幸福自己难受。
　　“没用，实在是太没用了。”墨涵张嘴小小声地又骂了自己一句，转身朝着方才来的方向走去。
　　她已经完全没了玩乐的心情，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在川流的人群里寻到那几个像兴奋的兔子般欢快的小姑娘。
　　找到她们，她还得强颜欢笑，免得影响到她们的心情。不若自己在回福华村必经的那个出口那儿寻个地方歇歇脚，等等她们吧。小姑娘们疯够了，想回家了，一定会经过自己面前的。
　　墨涵真就到出口处，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搬了个还算平整的石头，坐在了那里。她双手托腮，看着来来往往兴高采烈的姑娘小伙子们，自己却是感受到了些许孤寂。
　　不知过了多久，墨涵略有困顿地低垂着头，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双黑色的布鞋。那鞋子有些旧了，却是干干净净的。
　　墨涵眨眨眼，缓缓抬起了头，使劲仰着脖子看到了带着狐狸面具的男子。
　　他不必摘掉面具，单凭身形墨涵也能猜出他就是季悠之。
　　墨涵不会再自作多情地以为季悠之来寻自己是因着喜欢自己。她还记得要让他参加庙会，第二日她便会告诉他如何做才能名正言顺地用她的钱参加试考。
　　其实，除却做夫妻，还有一种方法可以让季悠之用她的钱时能够安心些，那便是……
　　“季大哥，明日我们便结拜成义兄妹吧。”墨涵站起身来，看着那张狐狸脸，说道，“以后我们就可以在内外均能以兄妹相称了。”如此这般，她也可以彻底死心了。
　　“季悠之”目光复杂地看着墨涵许久，在墨涵以为季悠之都不屑与自己做兄妹而有些尴尬时，听到他清浅地道了声好，然后便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她。
　　“季悠之”不晓得自己该为墨涵不会与季悠之有那种情侣关系而开心，还是该为自己准备了一个晚上的话没有办法说出来而难受。
　　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是“季悠之”，不，是季悠之。他准备的那番话还如何说得出来？
　　其实，他想借戴着面具，墨涵不知道他是谁便问她可不可以喜欢他。他想告诉她，他已经知道自己喜欢她了，还喜欢了好长时间。他想问她，若是他连自己是谁来自何方何时会离开这个世上都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喜欢他……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他不贪，只要小指甲盖大小的喜欢也好。
　　可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里时，他就问不出了。不只是她一眼就认出了季悠之的身体，还因为，他不想，也不愿，将来自己消失的时候她会为了自己难过，会为了少了一个朋友而觉得孤独。他的脑海里总是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隐约记得有什么人曾经因为自己的死去而难过的痛哭流涕。他不希望，墨涵与她一样，伤心难过。
　　现在她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可以默默地帮她，直到自己的灵魂从季悠之的身体里消失为止。
　　而即便自己消失了，季悠之还活着，墨涵便不会伤心。
　　这般，真好。
　　乞巧节回来的第二天，墨涵跟季悠之再提起结拜一事时，真正的季悠之很是诧异。他思索片刻，就拒绝了她。没有别的理由，只是他不想让她成为自己的义妹。
　　对此，墨涵却是理解成经过一夜，他反悔了，连与她做兄妹也不屑。
　　墨涵心里难受纠结了两三天，每每看到季悠之就避开。可她毕竟不是那种善于纠结的人，一边抑郁，便也一边自我调节，终是在某个天朗气清、季悠之要与她借钱参加试考的日子将郁悴抛到了一边。
　　算了，其实不做兄妹，经过季悠之拒绝与她结拜，她也死心了。殊途同归，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般想着，墨涵便就将钱借给了他。
　　季悠之一心准备乡试，墨涵也没让他再帮自己打理生意。卖花和绣品的买卖基本上已经迈上正轨，并不需要花太多心思去倒弄，不过是些体力活而已。墨涵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请了刚来到村里半个月的十五六岁的少年陆源当零工。
　　又过了一个月，到了乡试的日子。早在前一天季悠之就去了基陵县寻了家客栈住着。墨涵没有跟去，只在他走的时候将一把芝麻送给了他。
　　墨涵说，芝麻开花步步高升，算是一种祝福。
　　季悠之只是憨憨地道了谢收了下来，将芝麻放在一块方布绢上仔仔细细地包好。自然，他是在墨涵离开之后包上的。
　　季悠之走的时候，墨涵也没去村口送他。后来听李可儿说，张果果送了个护身符给季悠之。季悠之很是开心地收下了。
　　墨涵听了，却没有太大的感触。经过一个月的调节，她的心态已经好了很多。
　　乡试的结果并不出人意料，季悠之拔了头筹。全村人都为季悠之感到高兴，墨涵自然也不例外。
　　接下来是州试。得去博州州府应试。州试与乡试相隔并不久，只在乡试出结果后的半个月后。
　　季悠之并没有与平素不同，依旧上午去学堂，下午回来将自己关在书房。整个人看不出一丝半点儿的紧张。不知是他太过淡定，心有成竹，还是本身神经粗犷，天生少根筋，凡事慢半拍。总之，良好的心态是成功的一半。这一点，季悠之做的相当好。
　　墨涵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便就只在去基陵县时买些好肉好菜回来，让李可儿添饭。
　　说起李可儿，墨涵不得不说自己有些迟钝了。自乞巧节回来，可儿便偶尔出现望着虚空傻笑的症状。开始时，墨涵因自己偶有纠结对季悠之的情感得不到回应，并没有注意李可儿的变化，后来她忙于生意也没有时间关注李可儿。待到快要州试，某日她闲暇时方才发现李可儿傻呆傻呆的模样。
　　墨涵有些狐疑，瞧可儿忽而皱眉忽而傻乐呵忽而叹气忽而又嘟嘴的模样，墨涵还真是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只知道她近一个月来更喜欢粘着自己，尤其是到自己要去基陵县的时候。
　　终有一日，李可儿提了一篮子洗得干干净净又大又红润的桃子递给正要去基陵县的墨涵，说话时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陆源，面露桃花，墨涵方才悟出个中道道。
　　原来，小丫头李可儿是思春了。
　　思的还是近水楼台的春。
　　也难怪。陆源那小子瘦瘦高高的个子，长得又颇为清秀，干活勤奋，头脑聪颖，很少有小丫头不喜欢他的。只是，这孩子寡言少语，心思很难让人琢磨透彻，许多思慕他的小丫头除却羞涩不知该如何表达爱意，也不敢随便将自己的心意与他诉说，怕是担心遭到拒绝而尴尬。
　　墨涵既然看出李可儿的心思，便就打算帮她一帮。不过，前提是她得确定李可儿是真的对陆源有意思才是。
　　墨涵接过那篮子桃子，将李可儿拉到一边，寻了个陆源听不到的距离，低头笑眯眯地望着李可儿，“小丫头最近老是往姐姐这儿跑，家里的活儿都忙完了？”她的眼睛贼亮贼亮的，就跟有两尾鱼在其中欢快的游泳一般。
　　李可儿不自然地揉揉衣角，“季大哥忙试考，不能帮小涵姐的忙，我是怕小涵姐累着。”
　　“哦……”墨涵故意拉长音调，“原来如此啊。我还以为可儿是看上了阿源那小子呢。”
　　李可儿的脸刷地红了，就跟放到滚水中迅速被煮熟了的虾子一般，她下意识地往陆源那儿看了一眼，怕墨涵瞅见自己的小动作，忙又将视线撤回来，“哪、哪有。”
　　“唔，可儿不喜欢阿源就好，”墨涵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眼里却闪着一丝狡黠，“这阿源整日木木的，没情趣得紧，而且啊……他似乎可能仿佛已经有中意的姑娘了。”
　　“啊？是谁？”李可儿甚是着急。
　　“可是承认看上他了？”墨涵唇角弯弯，桃花眼眯成了弯弯的弧度，眸子里有着得逞的光晕。
　　李可儿尚且没有意识到自己踩着墨涵挖的坑在跳呢，竟是抓着墨涵的衣袖紧张地瞅着她道：“阿源哥真的有中意的姑娘了吗？”眼睛里都要急出水来了。
　　墨涵估摸着自己再继续逗李可儿下去，这小丫头知道真相了定会跟她急的，便见好就收，“骗你呢。”
　　李可儿却没有放松的表情，“可是，可是我这些日子常常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似乎真的有了心上人了。”
　　墨涵摸摸李可儿的脑袋，“我帮你打听打听？要是他还没喜欢上什么人，姐姐我这会儿就给你做回红娘。”
　　李可儿的脸颊忽又飞上两朵红霞，嘟了嘟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没再说话。
　　如今已是入秋，却依旧带着夏日的尾巴，略有热度。马拉着平板车奔跑起来，带起徐徐小风肆意地将他们的长发往后拉扯。
　　墨涵将骚扰脸颊的发往耳后掖了掖，眼睛微微眯起，睨着坐在身边的陆源。
　　她主动提出要帮李可儿打听打听陆源的心思，自然得想个法子问出来。陆源这小子整日闷不吭声的，也不晓得一会儿她问他问题，他会回答几句。
　　墨涵思索了半路，想了想该以何方式开始，如何引导陆源将她想知道的答案说出来。思索半响，结合陆源的性子，墨涵觉得与其拐弯抹角，不若开门见山直捣黄龙。
　　墨涵道：“阿源，你可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陆源握着缰绳的手一紧，险些拉动缰绳让马停下。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脸色也依旧是古铜色，眼里却是波光闪动，不敢看墨涵。
　　墨涵又道：“要是没有喜欢的姑娘，那可否告诉小涵姐你喜欢什么模样何种性子的姑娘？小涵姐帮你物色物色。”
　　陆源本是紧张的神色绷得紧了些。
　　墨涵见他不语，叹了口气，再接再厉语重心长地说：“瞧你这闷葫芦似的性子，喜欢谁也不吱个声，人家小姑娘也不知道不是？要是这般沉默下去，喜欢的姑娘也不知晓，万一不小心嫁了人，你岂不是连个表白的机会都没有了？若是没有喜欢的姑娘，总得想想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也可以早些寻个目标，以免想找媳妇时，合适的姑娘们都嫁人了……”
　　陆源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吱声。
　　墨涵觉得自己是撞到石头上了，这孩子的嘴巴还真的紧得很，不想说的话，你打死他，他也不会多说一个字的。为了李可儿的幸福，墨涵打算拿自己的例子作为反面教材讲给陆源听，以引起他的注意，“就拿小涵姐我来说吧，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一个人，许久也没发觉自己的心意，等到发现想要跟他表白时，却知道他已经有中意的姑娘了。如果，我早就做个自我剖析，意识到自己喜欢这种男子，也就不会发生这等让人郁卒的事了。”
　　“小涵姐喜欢的可是季夫子？”陆源终是说了句话，声音平平的，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其中的一丝丝细微的着急。
　　墨涵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扯了扯嘴角，“你还没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唔，这样吧，如若你回答我方才的两个问题，我就告诉你我喜欢的是谁。”
　　陆源想了想道：“有。”
　　那个“有”字过于模糊，陆源的话落了好一会儿，墨涵才慢慢地通过自己的分析弄懂他是告诉自己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秉承着礼尚往来诚信守则，墨涵也回了个模模糊糊的“是”字，弄得陆源很郁闷。
　　其实，即便墨涵不说，陆源也早就猜测她心里的那个人是季夫子了。只是他潜意识地希望墨涵能回答不是。
　　陆源知道自己这种思想的来源是由于他喜欢上了墨涵，却也清楚地知道墨涵不会喜欢他这种男子，最起码现在不会。而他也不敢告诉她。与墨涵相处的这一个多月来，他已经知道她是那种不喜欢惹麻烦的人，也是那种当断则断痛快之极的女子。她若是不喜欢他，而又知道他偷偷喜欢她，定然会毫不迟疑地断了与他的雇佣关系，然后尽量避着他，以便让他打掉对她的爱慕，尤其是她若是知道李可儿喜欢他之后。
　　没错，他是知道李可儿喜欢自己的。所以，每当李可儿去寻墨涵，他总是有意无意地离她远远的，免得她会对自己有意思。可，还是不可避免。其实，仔细算起来，在庙会上他们就见过面了。
　　那晚他走到那个鹊桥，发现很是热闹，本想绕道而行，继续寻找福华村的，可没曾想他绕了两圈问了两个人才发现，这庙会竟是去往福华村的必经之路，无奈之下，他只得穿过这座热闹的小桥。
　　正当他走到桥中间时，一个浅绿色的身影迎面扑进他的怀里，他下意识地就要抽出袖中短剑，垂眸间却看到怀中的绿影不过是个小丫头。微圆的脸上带着一张猫头鹰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和粉嫩的唇瓣。
　　小丫头见到他有些惊讶，发现还在他怀里便就呼啦窜了出去，脸颊红红的，连连说着对不住。
　　张源自是没在意，只是挥挥手，说了句“无碍”，便继续往前走。
　　那夜他没见到李可儿的容貌，却在福华村里听到她的声音时将她认了出来。
　　他来福华村自是有他的目的，且目的已经达成。飞鸽传书给公子，告诉他讯息后，公子便告诉他只管保护好那个人便是了。并让他暂且呆在福华村里，直到下一步行动。如此这般，他就留了下来。
　　其实，对福华村，张源并不陌生。这里毕竟是他出生的地方，八岁之前他都是生活在这里的。只是后来他与娘亲随入仕为官的爹去了别的州县离开了这里。福华村还留有他们家的祖屋，村里的老人见到他也都认得他。因此，此次的任务，他是最适合不过的人选。在这里生活，也很是如鱼得水。
　　知道墨涵要招人打理生意，他闲及无事便就去应征。只是没想到，在多次相处之后，他竟会喜欢上这个大他两岁的女子。喜欢上她，他没打算让她知道，尤其是知晓她已经有喜欢的男子之后。他认为喜欢上墨涵是他自己的事，与墨涵无关。是苦是甜，这份心情他自己可以体会便好。反正，任务结束后，他必须离开她身边，以后也许天涯海角便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而对于李可儿，他只能尽量离她远远的，免得那个和善可亲的小丫头过多地在将情感白白地浪费在他的身上。
　　不值得。
　　从基陵县回去，墨涵便在月色下见到李可儿站在季悠之家的门口前翘首望着村口的方向，见到他们回来了，她脸上出现欣喜的神色。
　　待墨涵他们到得近处，李可儿见到张源，脸上一红，垂下眼睑做不好意思状。
　　墨涵瞧见李可儿的模样，会意地一笑，眼睛不由瞟了一眼身边的张源。
　　张源明白她们俩在想什么，却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将马车停放在李家的马厩里，跟墨涵道了句“早些歇息”，便回家休息了。
　　李可儿本是想给张源下点儿面当宵夜吃，可瞅见他从头到尾只看过自己一眼，心里便有些难过，就没有把到了嘴边的关心说出口。
　　墨涵忙活了一天有些累了，也没关注李可儿的变化，跟她道了句晚安，也回家了。
　　回到家里，季悠之的书房依旧是灯火微摇。一个清俊的身影被映衬在窗纸上，专注而又认真地在写着什么东西。
　　墨涵静静地站在在院中看着窗上的剪影，待到感到一丝凉意，方才拢了拢衣襟，转身回了屋里。
　　这样平静的生活也很是不错。
　　墨涵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辉，心里一片宁静。
　　可，这种平静还是很快就被打破了。
　　州试过后，季悠之从博州回来后的第三天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季悠之消失了。
　　那天早上墨涵敲门叫季悠之去李可儿家吃早饭，敲了好一会儿门却无人应答，墨涵便推门进去。床上的被褥是铺开的，床边的衣架上挂着季悠之的外衫，鞋子也在，只是人不见了。
　　墨涵叫了几声，没听到回应。她把家里的每个屋子都找了一遍也没找到他。那时候，墨涵并没有着急，她只道他是换了双鞋子，换了件衣衫去学堂了。
　　去李可儿家吃早饭，墨涵问了李可儿可有见到季悠之，李可儿摇头说没有，墨涵也只是以为他今日不想吃早饭了。以前这种情况也是发生过的。开始时，墨涵还想给他送点儿饭，可李可儿说，若季悠之不想吃饭，任是谁去送饭他也不会吃，墨涵不信，便送了一次，遭到拒绝后，她也没再做这种事。
　　中午从村里收了绣品回李可儿家吃饭，仍是没有见到季悠之。墨涵方感觉有些不对劲。
　　李柯去隔壁的村子问诊了，家里只有李可儿和李大娘，墨涵不想惊动李大娘，便将自己心中的不安告诉了李可儿。李可儿当即与墨涵一同去寻找。
　　她们寻了一个时辰，将季悠之可能去的所有地方都找了三遍，一无所获。没有办法，墨涵便跑到张源的家里，想让他帮忙一起找季悠之。敲了一小会儿门，没听到张源应声，墨涵便推门进了屋子。
　　这还是墨涵第一次进到张源的家里。简单的摆设，很是干净整洁。只是过于整洁了，一点儿住过人的痕迹都没有，未免有些匪夷所思。
　　墨涵蹙眉思索片刻，安抚在一边因发现张源也不见了的李可儿，就转身去了张源的隔壁张小花家。
　　张奶奶正在纺线，见墨涵来了，赶忙热情地迎了上去。
　　墨涵也没拐弯抹角，直接问了些张源家里的事儿。那张奶奶便将自己知道的东西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墨涵。
　　张源父亲是博州的州牧。那张源便就是州牧的儿子。他说回到福华村是为了看看祖屋，扫扫坟。可令墨涵不解的是，他一个官二代明明不缺银子，竟会跑去应聘她的小伙计。这是何种道理？
　　心里隐约有点儿概念，却是模模糊糊朦朦胧胧地没有成形。又寻了几个地方，墨涵便就暂时停止了寻找。她想的是，在家里等等，搞不好季悠之是去哪儿逛游了，晚上就会回来的。
　　可，直到深夜，季悠之还是没有回来。
　　墨涵坐在季悠之屋里的板凳上等着他，等了一夜。困了她便大口大口喝茶提神，或是站起身到院子里走动走动。微微清冷的风吹着有些困顿的大脑，一忽儿就将睡意吹没了。
　　如此折腾了一夜，墨涵望着院门一夜，季悠之仍是没有回来。
　　季悠之虽然有时傻呆傻呆的，却不至于会不打招呼就闹失踪。墨涵知道，或许生活的平静就要结束了。而结束这种平淡温馨生活的人应该就是那个张源。
　　她又去张源家里看了一遍，依旧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人气。她眯了眯眼，仔细想了想，便骑上家里那匹健壮的马一路快马加鞭赶去基陵县城。
　　她得去醉香榭找谢谱，现在能帮忙寻找季悠之的人也只有他了。
　　日上三竿时，墨涵到得醉香榭。
　　小厮来开门时是打着哈欠的。一看到站在门外的是墨涵，他嘴上嘟囔着的埋怨全都一忽儿吞下了肚。
　　墨涵知道这个点儿，谢谱应该还在睡觉，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知道谢谱与季悠之的关系定然不一般，知道谢谱作为基陵县最大的青楼的老板人脉广博，眼线也多，应是有法子寻到季悠之的。寻人要快，慢了，她怕季悠之会出事。
　　墨涵跟那小厮大概解释了一下自己有急事要见谢谱，那小厮知道墨涵是谢谱的朋友，却也知道谢谱在睡觉时若是被打扰定然会拿自己出气，便就让墨涵先进后院，等在一处屋子里。
　　墨涵等了一刻钟就等不及了。她推门出屋，见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就熟门熟路地朝谢谱的住处飞奔而去。
　　半路中，墨涵从花圃边捡了根结实的长绳备用。到得楼阁底下，她将绳子一端系成一个结，右手执绳旋转，在绳子转速极快时将绳子抛出，那绳子的端口便似有了灵魂一般听话地紧紧地缠在楼阁的窗柱上。
　　墨涵用手拽了拽，确定绳子栓的够牢实，便一个纵跃，借着绳子，迅速地攀爬到楼上。
　　墨涵跨坐在窗台上，象征性地敲敲窗，就翻身进到了屋里。她走到屏风旁，大声咳嗽一声道：“谢老板、傅姑娘，墨涵失礼了。”
　　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还有谢谱的哀号声、傅绫的应和声，不多时，屏风上便映现了一个颦颦婷婷的婀娜身姿。
　　傅绫绕过屏风出来，只淡淡瞟了墨涵一眼，朝她指了指一边的凳子，就自顾自坐在了上面。姿态从容优雅，丝毫没有被人扰了春梦的尴尬和恼怒。她给墨涵和自己都倒了一杯清水，并没有开口问，只是拿起茶盏喝水，等着墨涵自己将来意说出来。
　　墨涵牛饮一般将茶盏中的水一股脑的倒进嘴巴里，咕咚咕咚咽下去后道：“季悠之不见了。”
　　傅绫点点头，依旧冷冷淡淡地喝着白水。
　　另一边屏风那头却传出一声不耐的嘟囔：“他又死不了。”
　　“谢老板可是知道他在何处？”墨涵转头急急地问道，眼中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仿若久久漂泊在大海中的船员在浓雾中发现灯塔的光芒一般。
　　谢谱哼哼两声，“投了胎，性子变了，见了面互不相识，三人竟还缠在了一处，除了被严重封了记忆和情感的某仙，你们倒还是一如既往地关心对方。”
　　声音太小，墨涵没听到，傅绫却是听了个清清楚楚。她轻咳一声，提醒谢谱注意言行。
　　谢谱轻哼一声，算作回应。
　　墨涵不知谢谱咕哝什么，以为他没听清自己的话，便又重复了一遍。
　　接着便是砰地一声，从屏风后飞出一件东西，砸在地上。
　　墨涵狐疑地看着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来的画轴，“这可是与季悠之的失踪有关？”
　　“自己看。”屏风后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
　　墨涵弯腰将画轴拾起，仔仔细细地将画取出，展开。
　　当看清画中之人时，墨涵的眼睛瞬间睁大，脑袋转了转，却是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傅绫。
　　傅绫点点头，清冷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季悠之便是三王爷的公子景云之。”
　　知道这件事，墨涵便瞬间理清了思绪。
　　张源是博州州牧的儿子，自然识得景四公子。上回景四公子要寻景云之，找到了谢谱，应是知道谢谱清楚景云之的所在。本是希望谢谱主动将景云之的踪迹告知与他，谁曾想这谢谱明明是个商人却不为权势钱财所动，愣是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景四公子只得让自己的手下下手寻人。
　　可……关键又回到了那个时候的疑问上，为何他们这三年没有寻找景云之，今年却又突然且秘密寻找了起来？
　　墨涵将心中疑惑说出，傅绫漫不经心地解释道：“君国大公主君醇与景云之定了娃娃亲，时候到了，准新郎不见了，老皇帝便就想让尚未婚娶的景四公子做替身。景四不乐意，就暗中溜出皇城，一边游山玩水逃婚，一边积极地寻找景云之的下落。婚礼定在明年国试之后，景四本是不着急，却在知道景云之失了记忆后就打算将他先绑回皇城，找太医为他诊治。”
　　转眼就到了年底。
　　墨涵在秋末就不去基陵县送花了，她本以为会过个清闲的冬季，只是没成想到了冬天绣品的需求量反而大了起来。细细琢磨，许是经过一年的积攒，许多人都有了钱置办衣裳，绣品也因此水涨船高。不管如何，只要生意红火就好。
　　乞巧节做荷包出糗之后，墨涵有空就跟李大娘学刺绣，如今绣工也颇为熟练了，绣出来的东西自然精致了不少。像这种没事做的冷天气，她常常是去隔壁李家和可儿与李大娘坐在炕头上绣花，或者就从书房里拿本书，窝在床上，在身上盖上厚厚的被子翻书。
　　知道季悠之是三王爷家的公子景云之后，墨涵本是想去皇城看看他是否过得安康。可想到自己一个小老百姓跑去瞧他这个皇族中人未免有些不合适，会被认为是攀龙附凤，便就此作罢。
　　她回来后按照谢谱教她的说法，直接告诉村里的人季悠之不知所踪，她已经去县衙备过案了。乡亲们便就安慰她说，季悠之会找到的。起初，大家还常常谈起季悠之的好，可日子久了，不知道是村子里的人将季悠之淡忘了，还是怕墨涵难过，便也渐渐没人再提起他来。
　　村里没了夫子，孩童们没人教，村长又愁了起来。墨涵便就主动去村长家毛遂自荐，将夫子这活揽了过来。墨涵觉得既然自己名义上是季悠之的表妹，应该为他的豁然离开对村子造成的损失做些补偿。
　　有了女夫子，男娃娃开始根本没将墨涵放在眼里，上树下井，就跟没人管的小毛猴一般皮实。墨涵就任他们玩，也不动口，只是直接动手，甩着绳子缠上树上的小猴子将他们拖下来，或者把旱井里的鸭子给拉上来。偶尔，墨涵还会展现一星半点儿的功夫，在最不老实的几个孩子面前露一手。几次三番下来，那些孩童便就都老老实实地跟在墨涵身后了。不过，不逃课了，却改成粘着墨涵让她教他们功夫了。墨涵思前想后，觉得有些功夫傍身也是件好事，起码将来出门在外不会被人欺负，还可以强身健体，便就将几个想学武功的孩子纠集起来，在某块荒废的空地上对他们进行秘密训练。
　　之前不是说过嘛，村子里谁家发生了点儿芝麻绿豆大小的事都能迅速地在村子里传一遍。墨涵教孩子武功的事不大不小刚好算上一件事，便也就被乡亲们知道了。
　　墨涵本以为会受到责备，做好了挨批的准备，却意外地受到了他们的好评。
　　福华村的人没想到，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原来是个深藏不漏的练家子。墨涵这姑娘好，多才多艺，会做生意，又能兼职当夫子，还可以顺便当功夫教头，干几个人的活只吃一个人的饭住一个人的屋子，真像是多功能电器一般好用。自然，乡亲们是不知道何为电器的，后面这句是墨涵自己的感叹。
　　由此，在季悠之离开福华村之后，墨涵的日子反而更忙碌起来，直到前些日子连下了几天的大雪，眼见着没多少天就要过年了，墨涵才将那些皮猴们都放回家。
　　昨夜又下了场不大不小的中雪。大清早推开窗户就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跟铺上一层糯米糕似的，让人忍不住想啃上一口。
　　墨涵深深地吸了口清冷的空气，顿觉心肝脾肺都通畅了不少。
　　这白花花的景象很是漂亮，可美归美，她还是得拿着扫帚扫出几条经常走动的小路来。
　　墨涵走出门去，踩着厚厚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墙根，拿起大大的竹扫帚。用力地将扫帚在墙上摔打几下，把覆在扫帚上的雪震下来，墨涵方才正儿八经地执着扫帚扫起雪来。
　　雪很厚，一扫帚扫下去最多能扫动目标区域的三分之一。墨涵努力挥动胳膊，也不嫌累，一下一下地将雪扫向路的两侧。
　　扫了大概有小半个时辰，院子里通向各个房间的小路才都显现出来。
　　墨涵吁了口气，继续挥动扫帚朝着通往大门口的路上使劲。
　　就在她将要扫到门口时，但听“噗通”重物落地的声音在她家门口响起。
　　墨涵一愣，并未动作。静待片刻，没有听到接下来的动静，她才握着扫帚出了院门。
　　距离门口两米远的地方，皑皑白雪上被砸出个大坑来。这坑的形状颇为艺术，竟是个人形。人形雪坑中的物种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整张脸埋在雪地里，看不到面容。
　　墨涵站在门口眺望着那个人形物种一会儿，确定那的确是个人之后，才急忙撂下扫帚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子，用手晃晃趴在地上的人，“喂，醒醒。”
　　没有回应。
　　墨涵又摇晃了几下，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之后，便使劲将这人的身子轻轻翻了过来。
　　点缀着星星白雪的眉，紧紧闭合的眼，泛白的唇，几近透明的肤色……整张脸组合起来竟很是熟悉。
　　墨涵怔住了。
　　这个人……她见过，正是她房间里挂在墙上的画中之人。
　　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画中人，墨涵的心莫名的纷乱起来。那心跳就仿若经过来自远古琴弦的呼唤，铮铮然急促得有些不能呼吸。那是一种极致的心痛，忍不住想将他直接拥入怀里的心动，巴不得代替他昏倒在地的心慌。
　　墨涵抬起手，那手竟是微微颤抖的。她将手缓缓地触摸上他的脸，动作缓慢得就仿若穿透几千几万年的光景一般。
　　触手一片冰凉，墨涵的心更慌乱了。
　　她没有空闲思考自己这些反常来自何处，急忙将男子的上身扶起，用尽全力将他整个人搀扶了起来，半拖半拽着弄到她房间的床上。
　　她用盆子从外面盛了些干净的雪进屋，也不怕凉，就着手捧起一堆雪，用力地擦拭着男子的手、脸、身子。
　　她擦拭的速度很快，带着强自镇定的焦急，费了大半个时辰才几乎将男子的全身由透明的白色搓成了红色。待男子的身子有了些热度，她方停了了下来，搬来厚厚的被子盖在他的身上。
　　双手酸软，累得微微抖动，墨涵却是毫不在意。她轻轻地搬过一张凳子放在床边，静静地坐上去，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男子。
　　好长时间内，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看着他的脸发呆。她的脑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被层层白雾掩盖住阻挡着，出不来。
　　墨涵的头脑恢复运转的时候觉得自己对这个男子的感觉很是奇异，说不清楚，骨子里却又感觉很是正常。
　　她觉得自己认识这个人，最起码应该是认识他。可究其原因，又寻不到源头。

　　第三十章

　　正当墨涵瞅着床榻上的男子努力思索自己心绪紊乱的缘由时，门外响起了李可儿的咋呼声：“小涵姐，小涵姐，吃饭啦。”
　　墨涵一听，方才忆起自己一早起床忙活到现在还没去李可儿家报到。她下意识地看了那男子一眼，几秒钟间心思转念，觉摸着自己床上突然多出这么一个大活人来，若是被李可儿瞧见了，她那自季悠之离去后蓦然沉寂的红娘心思便会复活起来。若如此，自己习以为常倒是无所谓，可这温朗的男子怕是吃不消。
　　墨涵赶紧站起身，匆匆走出门去，回身关上门，迎上快走到她的屋门口的李可儿，“饿死我了，饿死我了。方才扫雪来着，身子一动，这肚子就饿得更欢实了。”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李可儿往外推。
　　李可儿全然没发现墨涵的小动作，一边嘟嘟囔囔埋怨她不会照应自己，一边随着她往自己的家走去。
　　就在墨涵方才将将把房门关上的时候，床榻上的男子眼睑微微扇动，慢慢睁开了眼眸。
　　他竖着耳朵听着外面墨涵与李可儿的对话，知道她们是往李家去了，琥珀色的瞳眸转了转，一骨碌从床上翻坐了起来。
　　他又竖着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没人了之后，起身下床，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驾轻就熟地走到圆桌边倒了杯水喝。
　　一边喝水，他的眼睛一边东瞄西瞄打量着屋里的摆设。不得不说，墨涵还真是个有条不紊很是念旧的女子。他离开了几个月，她房里东西的位置一点儿都没变，尤其是他的三幅画像，挂在东墙上，纤尘不染，被保养得极好。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倒了杯水喝。
　　肚子突然咕噜噜一阵乱叫，他摸摸干瘪的肚子，蹙了蹙眉。想想自己为了赶路已经一整天没吃饭了，眼睛逡巡一圈寻找食物，发现一点儿吃的东西都没有，他不由嘟了嘟嘴，表情略有委屈。
　　忽听院子里有动静，他急忙跳上床，躺好。躺下前还特意摆了摆鞋子，将其摆成先前墨涵给摆到的位置。
　　墨涵轻轻地推门进来，踮着脚走到床边瞅了瞅仍在睡觉的男子，便将藏在袖子里的窝窝头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正想坐到床前的凳子上一边守着他一边绣花，便瞧见那男子的眼睑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墨涵的心顿时快跳了两拍，紧紧地盯着他。
　　男子的眼睑又扇动两下，很是挣扎纠结地慢慢睁开。
　　琥珀色的眼眸没有焦距地看着上方，缓了缓神，这才慢慢地将头转向墨涵。
　　墨涵不晓得自己该说什么，只能千篇一律地来一句开场白：“你醒了？”这是句废话，可目前，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她只能说这句。
　　那男子脸上又出现恍惚神色，慢慢地开口，声音略有干涩：“你……救了我？”
　　墨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着事实：“方才你晕倒在我家门口，我便将你扶了进来。”
　　“多谢。”他感激地轻声说道，接着挣扎着要起身。
　　墨涵赶忙上前扶着他，“若是身子不好，就先别急着起来，再躺着歇歇吧。”
　　“怎好意思……”他依旧慢慢起身，身子却弱不禁风地往墨涵的方向靠。突然，他的身子一个不稳，手没撑住床沿朝墨涵的方向扑去。
　　墨涵没料到会发生这等事，没有准备，吃惊之下被男子扑了个正着。
　　一阵天旋地转，墨涵的脑袋晕了小会儿，本以为会传来痛处的脑袋身子，却是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待她意识回笼时，见自己竟扑在那男子的身上，与他的身体亲密相贴，头被他小心地护住，自己的唇好巧不巧地触碰着他的下巴……
　　男子似是吃痛地蹙着眉头，眼睛却是微微低垂，审视着她的脸，“可是伤到了？”他急切地问道，声音带着浓浓的关切。
　　墨涵一愣，赶忙抬起头来，一骨碌爬起来，将手放于他的身侧，想将他扶起，“我没事，你磕到了吧？”
　　男子微微一笑，唇虽苍白，却似冰山上雪莲初绽，万代风华，“无碍。”他借着墨涵的搀扶，站了起来。
　　墨涵看到他的笑，突然想起方才两人的暧昧姿势，脸颊便不由自主似燃起了小火般灼热。
　　男子瞧见墨涵的模样，心中暗喜，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地扮衰弱。
　　墨涵见他脸色更加苍白了，以为是自己方才将他给压的，便有些内疚。正想道歉，却听到一声咕噜噜的响声……
　　两人均是一怔，短暂的沉默之后，男子尴尬地抚上自己的肚子。墨涵会意，忍住笑，起身给他拿那两个窝窝头。
　　待墨涵转身去拿窝窝头时，男子懊恼地捶了捶自己这不争气的肚子，为自己想建立的那种温润形象被这阵令人羞愤的叫声瞬间毁掉抑郁不已。
　　墨涵将窝窝头递给那男子，他抿了抿唇，表情有些懊恼沮丧。
　　墨涵不懂他何故出现这种模样，只是将窝窝头又向前递了递，“这穷乡僻壤的，没什么可口的东西，你先凑合着垫垫肚子吧。”
　　他接过窝窝头，放在嘴边，大口的咬了一口，一种熟悉的感觉顿时充斥了他的口腔……唔，可儿做的窝窝头还是这个味道，一点儿都没变。
　　他迅速地解决了两个窝窝头，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正想感激地说句谢谢，可突然想起自己目前正在扮成身体虚弱的人，这种狼吞虎咽的模样未免过于活泛了，会穿帮的。
　　他紧张地偷偷瞄了眼坐在身前的墨涵，见她除了笑眯眯地看着他并没有出现其他表情，心里稍稍放心了。
　　低垂的琥珀色眼瞳咕噜噜地转了两圈，他调整好状态，有气无力地说道：“多谢。”
　　还不待墨涵接话，他又道：“九问家道中落，流落至此，多亏姑娘相救。九问无以为报，索性还能干些体力活，可以帮姑娘做些事情。”
　　墨涵一听这话摆明了是想让她收留他，她本想若他无处可去倒是可以让他暂住在季悠之的屋子里，既然他自己说想留下，她就顺水推舟地让他住下吧，“公子不必客气。刚巧家里还有间屋子空着，公子就先住在那里吧。”
　　“九问。”他突然喃喃小声说道。
　　“啊？”
　　“九问，我叫九问，你……你可以叫我小九。”他认真地看着她，眼睛里写满期待。
　　墨涵被他晶晶亮的眸子瞅得有些不好意思，忙将视线撇开，“我以后就直接叫你九问吧。”她怎能喊他小九，他明明要长她两三岁。
　　“那我叫你小涵。”他很会顺杆爬。
　　墨涵愣了愣，“你怎的知道我的名字？”
　　九问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硬着头皮道：“这是你的名字啊？我不知道，只是觉得这名字适合你。呵呵呵……”
　　这会儿换墨涵傻了。
　　她囧囧有神地看着现在依然一脸病态，方才声音嘶哑，这会儿笑声爽朗的九问，直觉得她似乎忽略了哪个关键点，使得现在有些云里雾里的。不过，墨涵倒也没太深究，只引他去了季悠之的房里。
　　九问瞧着墨涵没细问，暗暗吁了口气。
　　***
　　九问就这么理所应当地在季悠之的房间住下来了。墨涵本以为他会拘谨或有什么不适应，却没想到他就跟在自己的家里似的，毫无拘束。
　　家里来了这么大一个活人，想藏是不可能的。第二天，九问啃了一整天的窝窝头后，自己憋不住主动从屋里晃了出来。
　　自然，他长得极为俊美，穿着白衣长衫，呈现给别人的是一种出尘脱俗的仙人气质。加上他在墨涵面前本就举止有度言谈优雅，给墨涵的初步印象便是他从前定然是个家境富裕的公子哥。
　　于是，类似的，李可儿见到九问时又惊为天人。那天墨涵恰巧也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衣，虽然略有臃肿，但也挡不住她的姿容。她与九问站在一处，李可儿便就觉得他们俩比墨涵与季悠之还要般配，怎么说呢？嗯，就像……“茭白炒肉。”
　　李可儿嘴里突然蹦出这道菜名，让墨涵愣了愣神，九问也不解地瞟了墨涵一眼。他们还没发表疑问，李可儿吧嗒吧嗒嘴又道：“小涵姐和九问大哥站在一处真像是茭白炒肉啊，般配得紧，般配得紧啊。”
　　墨涵顿时就囧了。
　　许久没听到李可儿将她与季悠之比作猪肉炖土豆，这会儿却又把她与九问比喻成茭白炒肉。你说，猪肉炖土豆和茭白炒肉都有一种食料——猪肉是相同的，不同的是土豆换成了茭白。而这人……
　　墨涵欲哭无泪。她想了大半年没弄懂自己是土豆还是肉，这会儿却是清楚了。感情她就是猪肉啊。
　　墨涵下意识地低头瞄了瞄自己的身子，用手掐了掐穿着棉衣的腰……唔，她没胖吧？没那么胖吧？莫非冬天到了，她整日窝在家里长了点膘？赶明儿到城里寻个秤称称几斤几两了。要不，还是想个法子减肥吧。
　　九问似乎是看出了墨涵的想法，看着她捏捏自己的脸，又掐着腰上的棉衣，努力忍着笑，使得嘴角有些抽抽。
　　李可儿却依然没发现自己方才那句话给墨涵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压力，只是继续瞅着九问道：“九问大哥没娶亲吧？”
　　九问忍笑点头。
　　李可儿两眼一亮，“我家小涵姐也还没嫁人。”
　　墨涵崩溃了，赶忙将李可儿拉到一边，哭笑不得地叮嘱道：“可儿，姐姐还不想嫁人呢。”
　　李可儿的眼里立马冒出了两泡泪，“都是我的错，若不是当初我强行撮合小涵姐和季大哥，小涵姐也不会因为季大哥的离去而伤心那么久，到现在都不愿嫁人。”
　　墨涵傻眼了。季悠之走后，她有表现过伤心吗？不想嫁人是没遇到合适的，怎能与季悠之挂钩。何况，这才几个月啊……她摸了摸李可儿的头，安慰她道：“不关你的事，也不关表哥的事。我……我与表哥的关系本就不是男女之情。”
　　“那你是会嫁给九问大哥喽？”李可儿睁着泪汪汪的杏核大眼期望地看着墨涵。
　　墨涵：“……”这跨度也忒大了吧？
　　“都怪我……”李可儿的两泡泪就快下来了。
　　墨涵回头瞅了眼不明所以站在身后十米远之地的九问，忙掏出手帕预备着，“如果……”墨涵咬咬牙，决定先安抚了李可儿再说，“如果九问也同意，那我就会嫁给他。”
　　墨涵没想到自己在古代竟要玩闪婚。
　　缘由自然是九问到福华村的第二天被李可儿遇到后发生的那番对话。
　　罪魁祸首便是自己的那句话：“如果九问也同意，那我就会嫁给他。”
　　墨涵本想用这句话搪塞李可儿，让她暂时消停一段时间。可没料想她竟然马上跑到九问面前，将墨涵的话向他复述了一遍。
　　墨涵当时万分紧张地看着九问，脑袋清楚他定然不会同意，会用别的话一带而过，也期望他如此作为。可她的心底却不知何故竟有些隐隐的别的期待，至于是什么，她并不清楚。这种混乱的希翼充斥在心中，导致墨涵脸颊微红，心跳加快，欲言又止地瞅着九问。
　　九问听到李可儿的复述，琥珀色的瞳眸瞬间亮了起来，却又垂下眼眸，努力抑制着自己的兴奋。他略微沉吟片刻，嘴角牵扯起一抹温软的笑意，“九问何德何能可以娶小涵为妻。”声音沉澈，若淙淙清泉直直地流进墨涵的心底。
　　李可儿欢呼一声，婚事便就这么定了下来。
　　墨涵想到自己那时候傻傻地看着九问，脑子处于完全的死机状态，在李可儿又跑过来跟她确定时，她竟恍恍惚惚地点了下头。对此，她有好长时间不敢正视九问。
　　而现在……
　　墨涵与李可儿、李大娘正在一针一线地给她绣嫁衣。
　　李可儿调侃了墨涵半个时辰，估摸着是调侃累了，方才住了嘴，正儿八经认认真真地穿针引线。
　　墨涵的脸则是从头至尾都是红扑扑的，也不狡辩什么，只是任李可儿调侃。
　　对于自己毫不慎重地就将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一个将将认识两天的人，墨涵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她没有丝毫后悔。她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当初见到九问的画像时，她的眼睛就不受控制地移不开视线，而看到真人病怏怏地躺在雪地里时，那种窒息的疼痛她至今忘不了。仿佛，她与他已经认识许久许久，而她嫁给他正是她心底跨越了许多年的期翼。
　　至于季悠之为何会画出九问的画像，墨涵也有些疑问。或许他们认识，或许有其他的原因。不管缘由是什么，她都不在乎了。当初对季悠之的感情，虽在时间的流逝中冲淡了些许，可还是存在的。她本以为答应嫁给九问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见异思迁的女人，可是，这种感觉根本就没有出现。九问给她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即便他们不过才相识几天而已。而她嫁给他，则认为是理所应当。
　　绣了一天的嫁衣，外面传来一个粗嗓门嚷嚷的声音。
　　墨涵一听就知道是李柯回来了。自然，还有与他一同出去筹备婚礼所需东西的九问。
　　听到墨涵要出嫁，还是嫁给一个不知来路之人后，李柯将李可儿数落了一个时辰。李可儿却是不服气地顶了回去。
　　说实话，墨涵来到这里大半年还第一次见李家兄妹争执，争执的缘由还是自己，这让墨涵有些过意不去。
　　墨涵是知道李柯以前喜欢自己的。可她只是将李柯当做哥哥，对他没有男女之情，便也就全当做不知道他对自己的情谊。
　　每次从基陵县回来，只要给李可儿带东西，也一定少不了李柯的。每次给他礼物李柯跟她客气时，墨涵总是加上一句“李大哥就跟我亲哥似的，别跟自家妹子客气”。她还时常去医馆帮忙，有时候干脆带着酒菜跟李柯哥俩好一般喝上两杯。自己豪爽的这一面，墨涵不会让季悠之看到，却毫不在意或者说是故意让李柯知道。久而久之，不知道是不是墨涵明示暗示得太多了，或者墨涵大家闺秀的形象在李柯面前彻底颠覆了，李柯也就真的把对墨涵的那种喜欢转变成了兄妹之情。墨涵感觉出来这种变化之后，很是欣慰。
　　墨涵想过，若是李柯仍对她有爱慕之意，她若是不能回应，那就干脆离开福华村。短痛不如长痛，没希望就不要给他任何希望。这一点，她很坚持。
　　李柯知道墨涵要嫁给九问之所以生气，纯粹是出于一个大哥保护自家妹子的心态。他怕墨涵所嫁非人，将来日子会过得艰辛。对此，墨涵很是感动。
　　这几天九问跟着李柯去采办婚礼要用的东西，每次回来墨涵都瞧见李柯臭着一张脸，而九问则是乐呵呵的。而越是看到九问笑眯眯的，李柯的脸越是臭烘烘的。两人的表情对比得太过明显，墨涵便猜测李柯定是没给九问好果子吃。不过，显然九问的心理承受能力相当强，几乎对李柯的怨念形成了免疫。
　　其实，墨涵并不清楚九问并非是心理强大，而是因着他即将心想事成、与墨涵功德圆满，方才将其他所有的不如意直接忽视掉。对他来说，只要能与墨涵相依相守一辈子，哪怕不被所有人接受，没有受到任何人的祝福，天天穿破烂衣裳，整日餐风露宿，他都不介意。自然，他不介意自己受委屈，可永远也不会让墨涵再受半点委屈。
　　李柯和九问一进屋就见绣了七天的嫁衣已经完成了小半。
　　李柯方才将将压下去的气立马蹭蹭地冒了出来。他狠狠地瞪了李可儿一眼，又瞥了九问一眼，哼了一声，转身又走出屋去。他饿了，先吃饱肚子才有力气与九问他们生气。
　　九问瞧着嫁衣心里一阵甜滋滋的，就是有些稍稍的郁闷，嫌她们做的太慢了。若不是想给墨涵一个像样些的婚礼，他恨不得墨涵同意嫁给他的那天就与她成亲。
　　他已经等太久了。从季悠之的身体进到自己的身体之后，他的记忆慢慢回笼，知道自己是谁，来自何处，又是怎样与季悠之共用一个身体的。忆起前世，他恨不得杀了季悠之。如若不是怕墨涵想起前世的记忆知道自己杀了季悠之会怨他，他一定不会让季悠之安然得过完这一辈子。
　　不过，令他欣慰的是，季悠之并不知道墨涵是谁。季悠之转世的时候将他们前世的记忆封存，使得他面对已经再次为人的墨涵时只是将她当做是普通女子。呵，他该说是老天开眼，还是造化弄人？老天？天庭那帮混蛋怎可能开眼帮着他？如果不是天庭那帮混蛋，他与墨涵也不至于跨越万年才能重逢。
　　李柯和九问进来的时候，墨涵因着害羞使劲低着头忙活着嫁衣，这会儿听到李柯出门去了，而九问却跟个木头人似的站在这里，灼热的视线紧紧地盯着自己，她的脸上火辣辣地一片。
　　偷偷地抬眼瞄了一眼，却豁然瞧见九问琥珀色的眼一片赤红，她吓了一跳，手上的针不小心偏了一寸，正正刺入她的中指。一滴晶莹的血珠急切地涌了出来。
　　九问看到那滴血时，神智霎时从回忆中转醒。他忙上前握住墨涵的手，毫不犹豫地就将她的中指放入自己的唇边，轻轻柔柔地舔舐。
　　墨涵的脸豁然红得跟桃花瓣似的，哪还顾得方才九问的异常，只能怔怔地看着九问的薄唇微微的翕动。
　　瞧见这一对的腻歪，李可儿的脸也红透了，忙拉着自己的老娘匆匆下了炕头，往外走。
　　墨涵见李家母女的模样，这才想起他们现在是在李家。如此恍若无人般的亲昵实在是……实在是让人羞窘。
　　她忙往后撤手，可撤了几次，却是没有撤回来。她含羞带怨地狠狠睨了九问一眼，没见他有任何松动的迹象，只瞅见他唇角噙着幸福的浅笑，狐狸眼漾着满满的暖意直直地将她望着。
　　墨涵羞得不行，觉得再这般下去影响委实不好。她嘟了嘟嘴，言行间竟多了分小女儿的娇态，“喂，放开。都被可儿和李大娘笑话了。”
　　“不怕，”九问笑吟吟地说，“只要能永远这般握着你的手，什么都不怕。”
　　墨涵怔了怔，脑子里似乎有个遥远的声音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话好像是“只要能永远握着你的手，哪怕让我成魔，也不怕”。
　　吃晚饭的时候，李柯又是虎着一张脸。这几天他一直这样，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
　　墨涵知道他是看不惯九问，也瞧出来这几天他的态度其实是有些松动的，要不也不会答应与九问一起出去买成亲的物事。现在他依旧冷冰冰地表示不赞成她的婚事，或许是由于没有台阶，下不来台。如果真是如此，她得给他寻个小台阶下。
　　墨涵夹了一块五花肉到李柯的碗里，“李大哥，尝尝这肉，这是九问昨个儿特意从基陵县买回来的。”
　　李柯吊着眼，撇着嘴，半响，才看似不情愿地将肉吃进嘴里，“不香。连块肉都不会买，还会居家过日子啊？”
　　墨涵听这话，知道他已经默认她与九问的婚事了，也就没接话，直接又给李柯夹了一块土豆。
　　九问见墨涵给李柯夹菜，还夹了两次，醋意大生。这可不行，她还没给自己夹过菜呢。以后墨涵就是他的媳妇了，吃饭的时候给外人夹菜可不好。更何况，两个人呆在一个屋里吃饭有助于增进感情，多了外人一块吃，他们可就少了许多独处的时间了。以前他不在意，是因为他呆在九问的身体里，即便清楚自己对墨涵的情感，也没有办法向她表白，更遑论与她借着吃饭这等丁点儿小事培养感情了。现在不同了。他找回了自己的身体，有了与她相伴一生的可能，自然是要抓住所有可能的机会同她呆在一处。
　　就在这么一丁点儿的时间里，九问的脑瓜子就想到了一个主意：他们不能再继续在李家混饭吃了，要独立。
　　***
　　九问回到家里跟墨涵道了安就缩进了书房。
　　一阵翻腾，几乎将书橱上的书都翻了一遍，他总算在最角落里找到了那本垫桌脚蒙了厚厚灰尘的《景朝民间家常小菜一百式》。
　　这是当年季悠之刚来福华村从村里张大厨那边得来的书。当时季悠之翻看了两眼，见果然就是家常菜谱，他本着君子远庖厨的思想，就将这书随意放在了书架上。而后某一天，季悠之发现书桌腿被磨牙的老鼠啃掉了一小块，略有跛脚，思量半天就将那本对他来说毫无用处的菜谱翻出来垫了桌脚。
　　以前说过的，凡是季悠之做过的事，以灵魂状态寄居在他的身体里的九问，也就是“季悠之”都是知道的。当时九问觉得季悠之如此糟蹋一本民间大众的智慧结晶委实浪费，可他自己也不做饭，便就暂时默认了季悠之的做法。
　　这会儿这家常小菜一百式总算是要派上用场了。对此，找到它的九问高兴得手舞足蹈。自然，他的手舞足蹈也只是象征性的挥了挥爪子，挥完还探头看看窗外，生怕墨涵路过将他这幼稚的一面看了去，有损他维持的温润形象。
　　当夜，九问从菜谱中挑了两道应季的菜，仔仔细细地研读了几遍，觉摸着差不多他会做了，这才好好地把一百式藏好，偷偷地摸到墨涵的屋前，见她已经睡熟了，就飞身出了庭院，只身朝基陵县而去。
　　第二天一大早，墨涵就听到厨房的方向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她略有狐疑，皱着眉头走了过去，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一股米香味儿。
　　墨涵好奇地走进厨房，但见里面身着青衣长衫的九问，平素仅用丝带松松垮垮绑缚在脑后的墨法整齐地用簪子束起，两条带子将宽大的袖子绑好，衣襟前面围着一个围裙，手上拿着菜刀正认真地切着咸菜。
　　听到脚步声，九问放下菜刀，转头看向门口。见到来人果然是墨涵，他咧嘴一笑，笑容灿烂得恍若冬日的暖阳暖人心脾，“起来了？快去洗洗手，过会儿吃饭了。”
　　“这饭……”墨涵讶异地看着他。
　　九问眨巴眨巴眼，突然想起自己在扮成熟，便敛起蓬勃欲出的调皮，一本正经地道：“九问不才，愿为娘子执刀挥产。”
　　墨涵脸一红，眼角眉梢都带上笑意，却是盈盈一礼，“有劳夫君了。”
　　说完，两人都红了脸，甜了心，满脸满脸漾满了幸福。
　　墨涵没有离开厨房，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九问切咸菜。
　　九问的刀法很是生涩，一刀一刀切得极慢，却切得很是认真。
　　九问知道墨涵正在盯着自己看，觉得表现的时刻到来了，就更是卖力地切起了菜，速度也越来越快。
　　刀功不咋地，还卖弄速度的某人一刀没稳住，“扑哧”切在了自己的食指上。
　　鲜红的血顷刻便从白皙的指肚渗了出来，瞬间便汇成一大滴啪啪落在菜板上。
　　被吓得愣了片刻的墨涵蹭地闪身到九问身前，执起他的手就将手指送入自己口中，小心翼翼地吮吸起来。
　　九问现在还没有感到疼痛，却是清楚地感受到墨涵的舌尖在他的指肚上来回舔舐，湿湿柔柔的，就像猫儿用小尾巴挠着他的心，一下，一下，让他忍不住想将她的舌含在嘴里摆弄。
　　身随心念。
　　九问眯了眯眼睛，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执起墨涵的下巴。
　　看到她稍稍停下舔舐手指的动作，一脸迷惘地睨着自己，九问已被撩拨的心更是蠢蠢欲动了。
　　他慢慢地将头低下去，将受伤的手从她的嘴边移开，取而代之与她唇齿相磨的……是他的唇。
　　当他的唇贴上自己的唇时，墨涵一丝惊讶和不适都没有，她的脸热腾腾的，心跳却很平稳。
　　她缓缓地闭上眼睛，伸出小舌试探着钻入他的唇间，寻找他的舌。
　　墨涵的主动让九问的心泛起了一层甜腻腻的感觉，同时还有的，是一抹淡淡的涩然。墨涵的亲昵让他清楚即便她忘记了前世，心底却依旧保留着对自己的爱。而这个吻，他等待了万年，回味了万年，思念了万年。
　　他们互相吮吸着对方的唇，浅浅的尝试逐渐演变成深入，轻轻的缠绵转变成抵死的纠缠。
　　在墨涵完全投入到这个吻中之时九问略施术法将二人转移到他的房里，缓缓地着手扯开她的腰带，将她的棉衣脱落……
　　九问以为他做的小动作神不知鬼不觉，墨涵却是清清楚楚地知道方才发生过什么，现在正在发生着什么。
　　对于瞬间转移，墨涵有些吃惊有些疑问，却也并不害怕。她知道各个空间无奇不有。他们那个时代的高科技能够实现瞬间转移，而别的时空或许存在灵异事件，也能达成相同的目的。
　　关于九问正在剥她的衣服这件事……墨涵表示，她脑袋清明得足可以感受到他的每一个动作。她不说，只是装作不知道，默认他的作为罢了。
　　唔，也可以说，内心深处，墨涵是期待着九问来将她扑倒的。
　　有句俗话说得好，无巧不成书。
　　就当九问把墨涵的棉衣和中衣扒了下来，仍在地上，只手探入她的亵衣，将将触摸到她光滑细腻的肌肤，觉得自己多年的愿望终要达成时，门外传来了李可儿清脆甘甜的嗓音：“小涵姐、九问大哥，吃早饭啦～”
　　九问本想装作没听到，继续手下的探索，墨涵却捂住他的手，满脸残红地嗫嚅道：“别，若是不回应，可儿会推门进来的。”
　　九问不甘心地又啃了墨涵一口，顺便在她腰间的痒痒肉上搔了一把，愤愤不平地停了下来，心里将扰他好事的李可儿的前世也骂了一遍：你个小葡萄精，前世就爱捣乱，这辈子也不让他好过。唔，不过，看在这一世她拼命撮合他与墨涵的份上，就不与她计较这些东西了。
　　墨涵用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穿上衣裳，迅速地将头发梳理整齐。自然，在这个过程中，墨涵是一边应和着李可儿，一边忙活的。
　　九问听到墨涵回应李可儿时说要去李可儿家吃饭，忽然想到自己是做了早饭的。如若墨涵真去李家吃饭，那他昨夜来回基陵县与今天大清早就起来忙活早饭还有何意义？不行，绝对不能让墨涵被李可儿带走。
　　九问整理好衣衫，二话不说推门走了出去，“可儿姑娘，以后我与墨涵成亲后就不便再打扰你们了。”看着李可儿略有迷惘地将他望着，九问耐着心思又跟她解释道：“唔，也就是说，从今天起我们打算在家里做饭吃。”
　　李可儿眨巴眨巴眼：“啊？”
　　李可儿又眨巴眨巴眼：“九问大哥，你，你与小涵姐姐同房了？”
　　九问一愣，低头瞅瞅自己的衣着……呃，是有那么点儿凌乱。
　　将将梳妆完毕踏出房门的墨涵听到李可儿的这一问，顿时看着九问呆住了。
　　接着，在李可儿一会儿瞅瞅这个，一会儿端详那个的惊讶、好奇的打量以及猜测大概境况的窃笑中，墨涵的脸呼呼地红了。
　　她嗫嚅道：“没，没呢。”
　　李可儿继续窃笑。
　　墨涵又小小声地辩解道：“真的还没有。”
　　李可儿这会儿干脆放开了声音笑了出来，这笑声清澈朗翠，可听在墨涵耳朵里却像是煮虾子的沸水咕嘟嘟的蒸腾着热气。
　　墨涵埋怨地睨了九问一眼，眼睛里隐隐有些责备的意味。她本以为九问是个细心的男子，虽不至于心细如发，但至少不应该如此大大咧咧的。
　　九问接收到墨涵的眼神信息，自己翻译成以下这段话：都怪你，都是你的错，你惹的祸，还不快点儿摆平去。
　　于是，九问转过头去，一本正经地对着嬉笑不已的李可儿道：“我与小涵早晚是要做那档子事的，早做与晚做不过就是时间上的细微差异而已。你这小丫头家家的，可不能老盯着这等事。”
　　李可儿笑嘻嘻地咧着嘴，吐了吐舌头，朝着墨涵一顿挤眉弄眼，“九问大哥，哦，不，姐夫说的对。姐姐都是有夫之妇了，我这个小丫头可就不好再缠着姐姐了。唉，可儿好忧伤，好、忧、伤。”一边说着，一边叹着气，一边挥着手往自家方向跑去了。跑的过程中，还不时回头瞅着墨涵和九问嘿嘿地笑着，模样别说有多猥琐了。
　　墨涵哭笑不得地瞅着李可儿耍宝，当李可儿的身影消失在李家的大门里后，墨涵嘟着嘴地瞪了九问一眼，模样似怨似嗔。
　　九问知道自己方才的话越描越黑，却是嘿然一笑，装作毫不自知的样子嚷嚷道：“啊，肚子饿了。吃饭，吃饭。”
　　***
　　“好吃吗？”九问睁大眼睛打量着墨涵的表情，模样淡定，口气稳重，心里却是一阵忐忑紧张。
　　墨涵将一口粥咽下肚，抿了抿嘴唇，心里赞着“唔，好香”，面上却一言不发，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她知道，九问定然看得见她眉间的小动作，也必然会因为她这小小的皱眉而郁闷。不过，她的目的就是让他郁闷一会儿，谁让他方才故意在李可儿面前说那些话的。她不是傻瓜，方才在李可儿面前没注意这些，可不过一会儿冷静下来她就转过弯来了。这些天与九问相处下来，她能够看出来九问不是傻瓜，不会如此大意地说着让人误会的话的。他之所以如此说，肯定是故意误导可儿。
　　九问果然郁闷了。他费了大晚上加一早上做的粥如此难以下咽么？
　　他自己喝了一口——
　　味道还好啊。软软的，糯糯的，含在嘴里，米香浓厚，自然甘甜。
　　北方老百姓难得能吃到白米，他可是费了些时辰到米铺里偷……呃，借了些的。以前无意中听墨涵说过一次她喜欢吃大米煮的粥的，所以他才特意跑去基陵县借米的。这下子可好，被他给煮坏了。
　　唉，浪费了，浪费了。
　　九问垂头丧气地着手收拾碗筷，“难吃就别吃了，去可儿那儿再吃几顿吧。等我跟可儿将做饭的活计学会了，咱们再单独开小灶。”
　　墨涵瞅着他蔫蔫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九问闻声却是保持着一手扶着盛粥的大盆子，一手拿着墨涵的碗筷的动作，呆呆地一脸迷惘地将墨涵望着。
　　清俊的脸上出现这等雾煞煞的表情，委实可爱得紧。墨涵瞧着这张和谐又不和谐的脸竟是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唔，光滑紧致，肤质不错。
　　手指在脸上划过，九问回过神来，脸立时就红了。他顿时忘了自己在保持着的成熟稳重温润如玉的形象，放下手中的碗筷，单手指着墨涵，“你，你，你……”他喘了喘气，“你糊弄我。”说到最后，竟有些隐隐的委屈。
　　墨涵瞅着九问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了，便微微吐了吐舌头，嘿然一笑，“我就是逗你玩儿呢，你做的粥可香了。”
　　九问瘪着嘴，不领情地将脸往一边一扬。
　　这表情逗乐了墨涵，墨涵眯着眼笑道：“快别生气了，赶明儿我给你烤一只鸡吃。”说完，两人都愣在那里。
　　墨涵是不清楚怎地会用烤鸡来哄九问开心。
　　九问怔住是由于他的心因这句几万年没听到的话而颤了颤。
　　她还是没变，惹他生气了，就想用鸡来让他消气。而她当年为了让他修炼成仙，每次也只是拿话来哄哄他，不曾真的烤鸡给他吃。但，每次只要她说这句话，他就不生气了。唔，其实，他何曾真的生过她的气。除了那一次。
　　九问却是将瘪着的嘴抿了抿，讲着条件：“你，你亲我一口我就不气了。”
　　墨涵的笑停在那里，定了几秒钟的格，然后便是抽了两抽，脸上带着一丝羞赧地慢慢将嘴巴凑了过去……
　　“吧嗒。”亲了九问的脸颊，正想撤回去，脖子便被九问的手给勾住，嘴巴也在瞬间被他的嘴擒了个正着。
　　又是一顿天旋地转地纠缠，就在差点儿擦枪走火时，一阵“咕噜噜”的响声豁然打断了他们的合体进程。
　　墨涵尴尬地推开九问，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砸吧砸吧自己微微肿胀的唇，从地上爬起来，整理好衣裳就坐在凳子上吃起饭来。
　　九问傻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墨涵淡定地从激/情中很快恢复正常，且极其快速地整理好心情趴在那里吃饭，他郁闷极了。
　　洞房的路途道阻且长啊。
　　***
　　吃过早饭，九问继续和李柯去采买成亲用的东西。今天差不多就能买齐备了，就等着墨涵将新娘的衣裙绣好就可以成亲了。
　　想着自己终于可以和墨涵在一起了，九问喜滋滋地离开了村子。
　　墨涵则是继续去李可儿家绣衣裳。自然，她又没少被李可儿戏弄揶揄。
　　快晌午时，墨涵的将嫁衣的中衣做好了。正拿着比划，让李可儿与李大娘瞧瞧她穿着是否合身，门外却响起了着急的声音：“墨夫子，墨夫子可是在这儿？”
　　墨涵听到有人喊她，便放下衣裳，与李可儿一道走出门去。
　　迎门进来的是张大嫂。
　　张大嫂是墨涵一个学生张学书的娘。提起张学书，墨涵就是一阵头疼。这孩子名字稳稳地，人却皮实得实在让人很想剥了他的皮。上树下井、打架斗殴、调皮捣蛋“无恶不作”。墨涵费了九牛二虎收服了他之后，就是他起头死皮赖脸地要跟她学功夫的。墨涵拗不过，只好教他们些皮毛。可这小子学了点儿拳脚，就跑去邻村找另一伙小破孩儿打架，往往他娘亲张大嫂找不着人，来墨涵这边寻人，墨涵才驾轻就熟地去鲁家村把他给揪回来。一来一往，这张学书竟然就只听墨涵一人的话。而且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他三天两头地非得惹点事出来让墨涵收拾他才舒服。典型的欠揍。
　　墨涵一瞅见张大嫂就知道这小破孩儿又惹事了。
　　叹了口气，她好脾气地将张大嫂请进屋里，问：“是不是小学书又惹事了？”
　　墨涵这一问，张大嫂的泪就流了出来，哽咽着道：“早上吃完饭，这孩子就跑出去了，说是去找小李子玩。将将我碰见古大叔，他说看到书儿一个人跑到后山上去了。那山的雪厚着呢，也不知道这孩子跑那儿干啥去了。”
　　墨涵的眉拧紧了。到了冬天下雪后，村民们就不会去后山了。山上的积雪浓重，先前猎户们挖的捕兽陷阱还在，覆盖上一层雪，根本看不出陷阱的痕迹。若小学书不小心掉进去，定是会受伤的。这还算好的。若他调皮，跑到悬崖边上晃悠，可不就更危险了？
　　想到这些，墨涵也急了，“我这就找去。”
　　她进屋一边披上一件厚实的外衣，一边跟李可儿道：“你在家里等着你哥和九问，若是他们回来，而我和学书还没从山上下来，再去寻我们。”接着跟李可儿要了一壶白酒，安抚张大嫂，让她回家等着，自己便一个人去后山了。
　　墨涵有功夫傍身，身体也够灵巧，李可儿本是不必担心她的。可她瞧着墨涵匆匆赶往后山的背影，心里竟突突地很不踏实。今天大哥和九问大哥只是去华普村给花村长送请帖，顺便从他那儿买些腊梅什么的应季花，如果她骑着马赶过去，也就只有两刻钟。
　　后山上的雪果然厚重。
　　墨涵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棉花般柔软的雪，眯着眼细细观察着周遭的物事。还好今天没下雪，小学书走过的地方应该会留下脚印或者其他痕迹。
　　伴随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墨涵细细地分析着小学书可能会行走的路线。虽然不晓得他何故要在此时独自一人上山，可通往山上的路总共有两条，寻到路口总是能发现蛛丝马迹的。
　　现在她就站在一条路的路口，显然没有人走过的迹象。墨涵的眉心蹙紧，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另一条路……似乎不甚太平，尽头……仿佛是个悬崖。
　　墨涵加快脚步，想跑去那条路，无奈脚下雪实在太厚，一脚踩下去，那雪就快淹没膝盖了。快跑了没多远，她脚下一个不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竟是扑通栽那儿去了。幸好雪厚，她穿的衣裳也多，才没感到多少疼痛。
　　墨涵从雪里挣扎着站起身，抹掉脸上的雪，又把身上的雪大概拍掉，方抬腿走了一步，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她狐疑地低头查看自己的脚，没有什么不对劲，凝神闻了闻味道，没发现自己哪里受了伤，这才又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到另一条路，墨涵发现那一串长长的小脚印，心下松了口气，转瞬又提了起来。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而这时，她的胳膊上也方传来一丝痛感。
　　原来她的胳膊不知被什么割破了。衣裳也破了个大洞，血流的不算多，但也将这洞周围的布都染成了红色。
　　墨涵大概看了看，发现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便就继续往前走。
　　这条通往悬崖的路上因素有野兽珍禽出没，猎户便也在这路上挖了不少陷阱。不过，看着小脚印一路绵延而去，并无间断，也就知道那小学书应该没有踩到陷阱。
　　墨涵并不清楚陷阱的位置，便就踩着那串小脚印，往上走。
　　后山不大，可也不算小。若非这山位于偏僻之地，搁在繁华的州城附近定会引来不少百姓游览赏析。听说，山上有不少猛兽出没，老虎、狐狸、熊……墨涵希望，小学书运气会好一些。
　　可显然，他的运气并不算好。
　　墨涵快走到悬崖时，听到一阵清脆的童声：“啊——救命——”
　　一听就辨出是小学书的声音。墨涵急的拖着重重的雪，笨重地往悬崖那边跑去。
　　尚未到那儿，远远的，墨涵就瞟见一颗大石头上有一个白色的影子窜来窜去，很是兴奋的样子。
　　墨涵一边跑，一边观察那白影，到了十米远的距离，她才辨出那竟是一只雪狐。不知何故，它似正在搔首弄姿地对着悬崖边儿的那撮黑黝黝的毛发又蹦又跳。
　　雪狐似是发现了墨涵，回头看向她，琥珀色的眼里那鄙视嘲弄的神色还没有褪去。
　　墨涵觉得好笑的同时，竟感到那眼瞳很是熟悉，就像，就像九问的眼睛一般。
　　那雪狐见到她，又瞧了瞧那撮黑毛，似是不甘心地朝着墨涵呲呲牙，头朝着墨涵，脚朝悬崖，后脚快速地往后扒拉了几下雪，好巧不巧地将那雪给扑腾到了黑毛上面。
　　听到黑毛哇哇大叫了两声，它这才心满意足地朝树林里跑去。
　　墨涵也才知道那撮黑毛不是别的，正是小学书的头发。
　　她赶到崖边，看到他正双手握住一条粗实的藤条，身体悬空挂在那里。
　　“喂，臭小子，”墨涵气喘吁吁地蹲在那里，朝小学书伸出一只手，“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张学书听到声音，身体一僵，却是低着头，没有理睬墨涵。他心里暗自郁闷，怎的自己这种窘况被墨夫子遇到了？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墨涵猜测他应该是在闹别扭，便耐着性子对他说道：“快上来，再不上来，你的手冻僵了，就该掉下去了。”
　　张学书还是默不吭声地吊在那里，握着藤条的手却有些发紫，微微打着颤。
　　墨涵见了，怕再僵持下去会出事，干脆也不跟他废话了。伸手就去抓他的手。
　　没曾想，张学书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来抓他的手，一个害怕双手颤了颤，下意识地松开一只手去挡墨涵的手，如此一来，他本就冻得僵硬的手没有办法单手握住藤条，整个身体竟是往下滑去。
　　墨涵大惊，下意识地就探身去抓他的衣领。身体离了崖边，没有什么东西阻挡，竟有下跌的趋势。
　　墨涵另一只手快速地去抓崖边的一块凸出的石头，抓住才知道那不过是一捧更厚实的雪，雪下是光秃秃的地面。
　　正当此时，她的脚底一滑，竟是整个身体滑了出去。
　　墨涵心里一凉，却依旧努力去够小学书的衣领。抓到的那一瞬间，她拼尽全身的力气将他往崖边一抛，抛动的力量反弹回来让她的身体彻底凌空离开了崖边。
　　听到崖边嘭的重物落地声，墨涵想，还好，小学书没事了。
　　可转念，耳边呼呼的风声，她的身体被重力下拉的坠落感让她心里涌上一股浓重的悲凉……
　　她，怕是没有机会嫁给九问了。
　　身体落地的时候，墨涵早已被冻僵，除却满身的疼痛，她似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自下而上贯穿了她的胸膛。
　　浓稠的血腥味儿钻入她的鼻腔，胸口是恍若排山倒海山崩地裂的痛楚。
　　脑袋里的意识缓缓抽离，迷离中，她似看到一张焦急的脸，满布泪痕……
　　墨涵的魂魄似乎离了身体，飘到了好远好远的地方。
　　那里桃花璀璨，朵朵晶莹，山清水秀，仙气缭绕。
　　一阵清澈如甘泉的笑声窜进墨涵的耳朵，她恍惚意识地顺着声音飘了过去。
　　“小九真可爱，来，再去把木棍叼回来。”少女手中一截小臂长短的木棍用力朝远处一丢，只见一条白色的身影一闪便窜了出去，顷刻就叼着木棍回到少女的身边。少女奖励地揉了揉那雪狐的脑袋，雪狐眯着眼睛窝进少女怀里，一副很是享受的模样。
　　墨涵浑浊的意识渐渐能感受到少女的所思所想，眼前所见似乎刚好是少女的所见。
　　隐约间，墨涵知道，这少女就是她，她就是这少女。
　　少女便是墨涵的前世，蜜桃仙子夏水桃。
　　夏水桃亮闪闪的眸子映着雪狐的影象，唇边笑容璀璨如最艳丽饱满的桃花，她伸手变出一颗又圆又大水水润润的桃子，递到雪狐的嘴边，“来，吃个桃子，润润喉咙。”
　　雪狐眼里露出不情愿的神色，脑袋朝后面让了让，样子唯恐避之不及。
　　夏水桃嘟了嘟嘴，把桃子撤回，剥掉皮后，将水润润的桃子又往它的嘴边挪了挪，“囔，皮都剥干净了，你就甭嫌弃了。”
　　雪狐极为委屈地眄了夏水桃一眼，张嘴舔了舔桃子，觉得虽然没有肉味儿，却味道香甜，这才勉勉强强就着她的手慢悠悠地将桃子吃完。
　　“真乖，”夏水桃又摸了摸它那毛绒绒的脑袋，“小九什么时候才会化成人形呢？姐姐好期待呢。”
　　雪狐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略有鄙夷地瞄了眼夏水桃。
　　而不远处的树丛里有另一只更小些的雪狐不满地将夏水桃望着，末了，还很是同情地看了看那个被黄毛丫头摸着脑袋当宠物玩的雪狐，这才垂头丧气地转身离去。
　　唉，它的哥哥明明是最厉害的雪狐，怎的就愿意屈居于这小丫头的石榴裙下呢？莫非就因那次她为他包扎腿上的伤？真是奇怪。
　　夏水桃却是什么都没察觉，反而拍拍雪狐的脑袋，起身率先朝着湖边走去，“玩了那么久，出了许多汗，我去湖里洗洗，”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回过头疑惑地瞧着雪狐，“一起去么？身上那么厚的毛发，你定然也热极了吧？”
　　雪狐琉璃色的眼睛眨巴了两下，踌躇一会儿就跟上了夏水桃。
　　夏日的湖水在夕阳的映射下泛着星辰般的光泽，零星点缀，又若耀眼的钻石，晕人心神。
　　夏水桃走到湖边，毫不避嫌地褪下衣裙，一件一件，直到□。
　　雪狐站在她的身后，静静地将她望着。夕阳的余晖绕过她的身体从她的身侧射过，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泛红的光晕。
　　它的眼睛眯了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它的弟弟普榭从出外游荡的一个带着红绳儿的老头儿那儿偷了一本话本子。它见普榭再翻看，一时好奇就凑过去看了起来。
　　那本子上画着一男一女没穿衣服做着奇怪的动作，模样似乎有些痛苦，又有些舒坦。
　　他甚为疑惑，普榭自然更是不解。
　　翻看完后，那话本便就被他们扒拉到某个犄角旮旯，任其自生自灭。
　　画上的内容，他们也便没有细想。
　　可如今瞧着夏水桃没穿衣服迈入湖中的模样，它竟不由自主想到了那话本中的一幕一幕。
　　小桃是女子，它的人形……似乎是与她不同的男子……
　　夏水桃半个身体没入水里，回头见雪狐仍站在湖边疑惑地看着她没什么动静，便也纳闷地问道：“小九，怎地不下来？是怕水么？来，别怕，我抱着你。”她伸开双手，往岸边游近一些。
　　雪狐本是不想示弱的，但它见到那个在阳光下泛着水润光泽的白皙怀抱，忍不住便扑进她的怀里……
　　正中目标，它蹭了蹭她的胸，一脸的满足。
　　***
　　是夜，满月当空，星光散落，闲云穿/插，夜空深邃。
　　夏水桃吃了几个桃子，也喂雪狐吃了几个，便就抱着它，窝在用竹条编织的席子上，困顿地阖上眼睛。
　　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很轻，喘息间有淡淡的桃肉与桃花交织的香气。
　　雪狐阖起的眼皮下眼珠骨碌碌转动几圈，幽然睁开，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发出盈盈光泽。
　　它探头靠近夏水桃的脸，确定她真的睡熟之后，灵动的眼睛微微眯起，牵引出丝丝笑意。
　　轻巧地从她怀里钻出来，普一站在地上，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那雪狐站立的位置上便出现一个长身玉立的白衣男子。
　　他的脸型线条柔和宛如工笔描摹而出，眉黑若墨染，眸深似古潭，鼻挺如青竹，唇红若寒梅，温润柔软，飘逸无尘。
　　他缓缓地凑近夏水桃，修长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低声咕哝道：“谁说我不能化成人形？笨蛋。”
　　感觉指尖碰触到的肌肤柔软光滑异常细腻，他忍不住又抚摸了一遍，然后又一遍……
　　他知道夏水桃的元神是一只桃子，就是不晓得这桃子人形嚼起来会不会出来肉味儿。
　　三千年前，夏水桃为受伤的他包扎伤口后，就一直将她带在身边，并不给他肉吃来虐待他。唔，虽说她是为了让他修行，化成人形，可这种法子委实有些够呛。
　　其实，两千年前他就能化成人形了。只是一来他很不习惯这身没有多少毛发的皮囊，二来作为一只狐狸，逗弄夏水桃玩也是件不错的事，故而一直不曾在她面前加以卖弄。
　　可……他的确有三千年没尝到肉的滋味儿了。
　　看着月辉倾洒下泛着白嫩嫩光泽的肤色，他吞了吞口水，慢慢将嘴凑近，再凑近……
　　熟睡的俏颜忽地睁开眼睛，对着他咧嘴笑着：“小九，你总算愿意现出人形啦？”
　　雪狐，哦，也就是九问一愣，看着这抹桃花般娇美纯然的笑，顿时傻了眼，“你，你没睡？”
　　夏水桃眨巴眨巴眼，“睡了。不过，是装睡而已。”
　　九问“啊？”了一声，抑郁地说不出话来。
　　她应该是早就知道他……所以，这几日才总是念念叨叨说他还是只狐狸吧？世人都用狐狸比喻狡猾之人，怎的他这么一只正宗而又纯粹的狐狸反而被一只小小的果子仙给戏耍了？这，这，这……这事儿可不能让普榭知道。太有损他做大哥的形象了。
　　九问堪堪回过神来，就瞅见一张扩大的脸在正大光明地打量着自己，待他觉得脸上有些热呼呼的，才听到这张脸的主人果子仙叹道：“渍渍，脸就跟玉石一般润泽，狐狸眼、红嘴唇，竟是长得比我师兄还要漂亮。”
　　一个男子，任谁被说成漂亮都会生气。可九问却很是高兴，“果真比尧冶还要漂亮？”
　　夏水桃大大地点了点头。
　　九问的心里便就跟吃了五百只山鸡似的欢快。
　　可他想到夏水桃见到尧冶时那欣喜的表情，美滋滋的心情便就打了折扣。他不放心地又问道：“那……小桃是喜欢小九，还是喜欢小九？”
　　“自然是喜欢小九。”夏水桃接着他的话答道，可说完，就觉得有哪儿不对，“哎？方才……”
　　“唔，”九问立马委屈道，“小桃方才说喜欢小九，莫非是骗小九的？”
　　“自然不是，自然不是。”夏水桃嘴上忙对自己的玩伴进行政策性安慰，心里却嘀咕着她貌似被算计回去了。
　　“你在敷衍我。”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最喜欢小九了。”
　　“那我上床睡觉？”
　　“哦。哦，好……”
　　九问澄澈温润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就跟偷了腥的猫儿一般。
　　***
　　日子就跟白开水似的，不咸不淡就那么过去了。
　　根据夏水桃的需要，九问在狐狸与人形之间来回频繁转换，大半时间还是人形状态。按夏水桃的说法就是，她需要有个人陪她说说话。
　　自然，并不只是说话那么简单。他们还是得修炼的。
　　夏水桃的师兄尧冶随着他们的师父前往天庭任职之前抱了一大摞仙法道法书给她。说是怕她寂寞，翻看书本修习仙术聊以打发时间。
　　夏水桃便拿出书来与九问同享，美其名曰同欢喜共患难。
　　又过了五六百年，一日夏水桃练仙法练到一半歪在桃树桩子上迷糊了过去。
　　九问化成原形于草丛中午睡了一小觉，眯眼醒来，恍惚间就瞧见夏水桃背靠着桃树沉静地睡熟的乖巧模样。
　　一阵微风吹来，两片桃花瓣随风舞动，飘飘洒洒袅袅盈盈，竟是不偏不倚落在夏水桃的粉唇上。
　　前些日子九问与普榭下到凡间游玩，好死不活地经过勾栏之地，一时好奇晃进去，出来时九问的脑子便就时时回味着那些男女纠缠的画面。不巧去酒楼吃饭，又听到说书之人讲到仙凡之恋，听完后回到桃源见到夏水桃，九问的脸便就不由自主地红了。
　　他知道，自己应是思春了，思慕的人还是与他相伴了三千五百多年的果子仙小桃。
　　这会儿见到桃花遮粉唇，两两相映红，九问便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盯着那桃花唇，一步一歇，两步一伏地朝着夏水桃匍匐前进。
　　爬到她的近前，九问念了个诀化成人形，一边羞红着脸，一边将自己的唇慢慢凑到了她的上面。
　　初始，他只是想尝尝这爱恋的滋味儿，于是只是轻轻舔舐。可香软润泽的唇瓣在舌下的滋味儿竟是格外美好，他便将舌缓缓推进，撬开她的唇齿，一点一点地勾着她的舌，并忽而吮吸、浅浅啃食她的柔唇。
　　随着唇齿的纠缠，身体里有一处似是要被点燃一般，渴望而又有些不知所措。九问闭上眼睛任思绪抽离，只是顺应自己的心将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抚着她胸前的柔软……
　　夏水桃半梦半醒间觉得身体有些不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让魂识回归，慢慢清醒，竟是见到九问近在咫尺的一张脸。而他……他竟是在啃咬她的唇。
　　夏水桃大惊，豁然推开九问，紧张兮兮地道：“你，你，小九，你不是几千年没吃肉，想拿我打牙祭吧？”在他的脸一阵红一阵青不断变化着色彩的时候，她继续道：“我，我可是一只小果子仙，满身的果子味儿，没肉味儿的。”
　　九问挫败地喵呜一声，蹲坐在地上，抚着额头看着她，一副郁悴的模样，“小桃，我，我，我好多年都不想吃肉了。”
　　“那你干嘛咬我？”墨涵听到梦里的自己委委屈屈地说道。
　　少年九问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冒出一句话来：“我，我，我就是想亲亲你。”
　　“亲是什么？”夏水桃很是疑惑。她从未离开过桃源，更是没有接触过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自然对男女之事毫不知情。
　　九问琥珀色的眼珠骨碌碌一转，鼓足勇气又凑近夏水桃，迅速地亲了一口，再撤回去，底气不足地道：“这就是亲嘴。”
　　夏水桃嘟着嘴思索须臾，也学着九问的动作，凑近他，亲了亲他的唇，“这样吗？”
　　九问脸一红，点点头。
　　夏水桃嘿嘿一笑，“原来是可以这样打招呼的。师兄和师父回来的时候，我要这般与他们招呼，他们定会为我学到的新东西感到自豪。”
　　九问大惊，“不行，不行。”
　　在夏水桃疑惑的目光下，他急忙解释道：“这个亲亲只能与我做……小桃，你可是懂了？”
　　夏水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在九问的厮磨硬泡下答应以后只与他一人亲嘴。
　　这日，春/色正好，桃花灼灼。
　　黄历上说，宜行房。
　　普榭睁着晶亮的狐狸眼趴在地上瞅着自家大哥在铜镜前搔首弄姿、变换衣裳配饰，好不折腾。他很是纳闷。
　　“哥，你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可是要去做坏事？”普榭打量了九问半个时辰左右，终是憋不住了。
　　九问满意地看着镜中玉树临风温润如玉的少年郎，觉摸着这打扮定能将小桃迷得神魂颠倒，这般想着，心情也好得要飘飞起来，“干点儿有意于我族发扬光大的要紧事。”
　　说完，在普榭的疑惑下，飘出了洞府。
　　普榭平素贪玩，书读得不多，不擅长玩文字游戏，便在九问扬长而去后溜达着去了镜湖边，对着那朵清雅唯美的紫莲道：“小紫啊，你说，我哥他今天要做的要紧事是何事啊？”然后就将九问最近的表现巴拉巴拉地都告诉了紫莲。
　　紫莲轻轻摇晃两下，一冒烟就出来一个冰美人。
　　她瞅着眼睛忽闪忽闪瞧着自己的普榭淡定地道：“不过就是双修而已。你可是也想做？”
　　……
　　***
　　九问找到夏水桃时她正在打坐。
　　桃花目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剪影，平素灵动的表情平静无波，仿若不食烟火的仙子。
　　呃，好吧，其实，她本就是仙子。
　　虽然知道诱拐小桃与他双修不算太难，可九问还是有些紧张，手心都冒出了汗。
　　见夏水桃似是听到他进来的动静缓缓睁开眼睛，九问咳了两声给自己壮胆，厚着脸皮开门见山道：“小桃，今日有件极为重要的事望你能够相助。”
　　夏水桃歪着脑袋等他继续说下去。
　　九问眼睛飘忽两下，略有心虚地道：“那个，唔，我听说有件事可以提升仙法，而我的仙法正处于某个瓶颈期，故而……”说话点到为止，即可。
　　夏水桃眨眨眼，颇有兴趣的模样。
　　最近她的仙法提升速度也极为缓慢，怕也是到了瓶颈期。若有术法可以帮她冲过这一关，自然是极好的。
　　于是，夏水桃点点头，道：“好。小九且慢慢说来。”
　　九问当即喜滋滋地蹭到夏水桃的身边，将双修之道大概说与她听。末了，说，只要她配合，其他交由他来做便好。
　　对此，夏水桃感激不尽，觉得九问果真与她亲近，是她几千年的好伙伴。
　　因着亲嘴一事早已是两人的家常便饭，当九问从这个环节做起时，夏水桃并没有觉得有何处不妥。
　　九问细细地亲着她的眉眼、鼻梁、嘴唇、脸颊，一路延伸至脖颈……
　　他的手游移在她的背部，轻轻地，经过之地夏水桃觉得酥酥的，仿若有什么东西窜流而过，直接涌向心窝。
　　九问的手移到夏水桃的腰间，寻到腰带，纤长的手指一勾一扯，就那么轻巧地将带子扯了下来。
　　夏水桃身上的那件浅粉色的轻纱顺势敞开。
　　九问缓缓探入她的衣襟，将将触及她的肌肤，夏水桃便生生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的，夏水桃着手阻止他那不规矩的手，迷蒙的双眼半眯，“痒。”
　　九问咕哝一声，堵上她的嘴。
　　这个不懂情调的女人竟然在这种时候说这等不合情景的话。
　　随后缱绻反转……
　　及至终点时，他微微一笑，将唇贴近她的耳朵，道：“小桃，此生九问只爱你一人，万万年不变，生生世世不会更改。”声音低哑，格外地让她心安，虽然她并不清楚什么是爱。但如果再让她与九问共伴千千万万年，且只有他们二人，她也不会感到烦腻。
　　自那日两人初次双修之后，九问便时不时地对夏水桃提出此类要求。夏水桃并不排斥，且心里很是欢喜，是以大都会予以配合。除了……
　　“小桃姐，小桃姐，咱们去游湖吧？”
　　“小桃姐，小桃姐，咱们去西山数星星吧？”
　　“小桃姐，小桃姐，桑葚妹妹请我们喝果酒吃桑葚，快走快走。”
　　“小桃姐，小桃姐……”
　　每每听到葡萄精的召唤，不管他们双修到哪个步骤，夏水桃都会立马停下来，整理好衣衫，随着葡萄精出去游玩。
　　对此，九问恨得牙痒痒的，除了修行，他就总在想如何才能将这只碍事的果子精弄到三界之外，让她永远也来不了桃源。
　　可惜他还没想到法子，另一个他极度不想见到的人就回到了桃源。
　　尧冶，夏水桃的师兄。
　　尧冶已是上仙，在天宫任一个举足轻重的仙职，具体是什么，九问却不甚关心。
　　他所关心的是，尧冶的回来带走了他家小桃大部分的精力。这让他极其不爽。
　　而令他不爽的还有另一个缘由，他是来带小桃去历劫的——情劫。
　　夏水桃告诉他，尧冶说他们两人命定之中要共同遭遇一次情劫，是以这次是要带她去凡间的。
　　九问听到后，甚是震惊，怔愣地看着夏水桃，半响没有一句话。
　　夏水桃对九问的反应很是奇怪。她不清楚情劫的具体含义是什么，也不懂什么是情，只乐观地想去了凡间经历一番就清楚了。可将将把这件事告诉九问，他就成了这般让人害怕的模样，夏水桃拽拽他的衣袖，想换回走神的他。
　　九问回过神来，却是死死的握着她的肩膀，让夏水桃都觉得生疼。
　　他问：“你可是喜欢尧冶？”声音紧张莫名，带着明显的颤音。
　　夏水桃根本不清楚九问所谓的喜欢是何意，只道是普通的情感，便点点头道：“喜欢啊。”
　　九问的心口蓦然一痛，就跟有人拿刀子剜了他一块肉一般。
　　他嘴角扯了扯，满布苦涩，“你说过的，你说过你喜欢我。”
　　夏水桃不解地歪着脑袋，“我是喜欢小九啊。”
　　九问的眼睛一亮，却又一暗，“可你方才说你喜欢尧冶。”
　　夏水桃皱了皱鼻子，弄不清楚九问何故要纠结这点，“我也喜欢师兄。”
　　九问对夏水桃的回答很是不满，也很是无奈，“那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尧冶。若是只能喜欢一个人呢？”
　　夏水桃思索片刻，眉头拧成了川字，“明明可以都喜欢的啊。而且，不只是你和师兄，我也喜欢小葡萄，喜欢师父，喜欢小普，喜欢小紫，喜欢桑葚，大家我都喜欢啊。”
　　就在九问听了夏水桃的话要崩溃的时候，夏水桃又说了一句话，让他的心情顿时雷雨转为天晴。
　　夏水桃说：“不过，虽然我不太懂，可总觉得小九是不同的，觉得倘若千千万万年只有小九与我一起度过，这日子也不会孤寂，也会很明朗，也会桃花烂漫。”
　　可九问还是不放心夏水桃与尧冶去凡间。他总觉得外表冷漠性子迂腐的尧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更怕，经过几十年的人间经历，夏水桃会忘记他。
　　因而，他决定他要与她一起下凡。只不过她为人，他依旧为妖。他是要化作人，从她出生一直到她在人间的死亡，一直都陪在她身旁。
　　夏水桃，或者说是姬无歌出生的时候是个冬天。
　　她一出生就变成了半个孤儿。母妃难产去世，她的身边就只剩下一个守着冷宫的宫女清河，如果不算上躲在屋梁上的九问，以及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的父亲。
　　九问认识夏水桃时夏水桃已经两千岁了，化成人形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因而他并没有见过她小时候的模样。这会儿夏水桃从丁点大小的娃娃活起，九问自是不会错过这一睹心爱姑娘成长痕迹的机会。
　　姬无歌生来就没有娘疼，没有爹管，只有一个清河姑姑照应的悲惨命运在九问的心里并没有落下多少印记。因着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自他有意识，他就是一只带着拖油瓶弟弟谢谱在山里四处溜达觅食晒太阳的狐狸。
　　而姬无歌也没有落下什么心理阴影。她那天生没心没肺的乐观心态，及某人的相伴让她没有机会伤春悲秋感怀身世。
　　自姬无歌会说会叫能跑能跳开始，清河便就放任她在冷宫里四处探险。姬无歌很乖，在清河要找她的时候总会于第一时间出现在清河面前，是以，清河对姬无歌很放心。
　　而姬无歌其实是典型的闷骚两面派，皮得很，乖巧什么的只不过是表象而已。
　　她发现九问的时候，九问正在树上的密叶丛中偷窥她。她在树下抬着小脑袋，也不怕生，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道：“哇，你能爬那么高啊……”
　　九问以为她会害怕地叫喊，怕吓着她，正想闪人，便听到她说：“你只能自己爬上去么？能把我也带上去吗？”
　　这是姬无歌第一次见到九问，那时她才五岁。五岁的她就自学成才会了小小的激将法。
　　被九问抱到树上，姬无歌东瞅西望后才想起问九问的名字。
　　九问告知她后，姬无歌很自来熟地道：“那我以后就叫你小九，你喊我无歌好了。”
　　被一个小屁孩称为“小”九的九问极为开心。
　　六岁的时候，姬无歌就不满足于窝在树上看风景，改为屋顶。
　　七岁的时候，姬无歌不满足于拿到九问送给他的外面世界的礼物，要求他带她出冷宫玩。
　　八岁的时候，偷偷将皇宫逛遍的姬无歌将主意打到了宫外，并跟九问学功夫。
　　十二岁的时候，姬无歌揍了一个小混混，救了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少年。该少年比姬无歌大三岁，不巧正是下凡转世历劫的尧冶。
　　十五岁的时候，姬无歌逛勾栏，再遇尧冶的转世上官麓。
　　上官麓为人古板，遵从礼教，他之所以会去烟花之地便是去寻他那爱女扮男装的小妹上官灵。
　　找到上官灵的时候，她正与一位唇红齿白的少年勾肩搭背，笑得好不娇俏。上官麓觉得这实在有伤风化，认为那个少年冒犯了自己的妹妹，二话不说命身边的护卫上去将二人拉开，并亲自飞身上去教训那个少年。
　　于是狗血的事情发生了。少年在与上官麓打斗过程中，一个不小心被他扯开绑缚头发的缎带，三千青丝散开，一位恍若仙子的女子便就展现在上官麓的面前。
　　上官麓一怔，认出这就是三年前帮过自己的少女，是让他一见钟情的姑娘，也是他再次来到这个国家的缘由。
　　心中一喜，上官麓刚想问问她是否愿意跟随自己回国，姬无歌就在他慌神的空挡一个闪呼消失了。
　　姬无歌缩在在空中飞的九问的怀里，嘿嘿傻笑着用手指轻轻戳着他的下巴，“来，给公子我笑一个。”
　　九问没理她，看着皇宫的方向继续飞。
　　姬无歌低头酝酿了一小会儿，再抬头看着九问已是泪意氤氲，“小九哥哥，无歌错了，以后再也不去勾栏勾搭美人了。”从小到大，只有惹九问生气的时候，她才会在“小九”后面加上哥哥两个字。
　　九问依旧没理她，姬无歌心慌了。
　　她心道，小九这次可真是生气了。气大了，不理她，她不是会很无聊？
　　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姬无歌用手指不轻不重地在九问胸前画着圈圈，将唇凑到他的唇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小九哥哥，无歌喜欢你。”
　　九问果然一怔，垂下眼眸看着她，眼里缓缓涌上欣喜。
　　姬无歌瞧着这法子有效，很是得意。
　　正巧柔和的月光绕在他们身边，为九问嫣红的唇打上一种波光晕染的光泽。姬无歌得意的档上不由看痴了。
　　吞咽了口口水，姬无歌便就将唇凑了上去。
　　九问仅仅愣了一下下，就顺理成章地回吻了起来。然后，寻了个地方，姬无歌的第、一、次就那么献给了九问。
　　事后，姬无歌窝在九问的怀里，脸皮很厚地道：“小九都是无歌的人了，无歌得对小九负责。唔，小九去跟清河姑姑提亲吧，无歌嫁给小九，以后给小九生一堆娃娃。”
　　九问便就笑了，风华卓卓。
　　***
　　九问真的去向清河姑姑提亲了。
　　姬无歌当时躲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地竖着耳朵听清河姑姑的回复。可等了半响，等到的却是一声长叹。
　　清河姑姑瞅着俊美得不似人间中人的九问，道：“阿歌的终生大事，老奴做不得主。”说罢，又叹了口气，也没说明缘由，就去干活了。
　　姬无歌有点儿沮丧，九问虽也失望却是走到姬无歌藏身的柱子后面摸着她的脑袋道：“无妨，咱们自己去拜天地，可好？”
　　姬无歌笑了，星光璀璨。
　　九问和无歌跑到京城外的鲁山半山腰上，在一处空地摆上两根红烛，两人对着红烛拜了天地。
　　人间的十几年下来，九问也懂得了些人情世故，他本可用术法变出豪宅来迎娶无歌的，可事到临头，他却断了这念头。他现在是妖，此次在凡间呆在无歌身边，坏了无歌和尧冶的情劫，若是被天上那帮神仙知道了，定是麻烦事一堆。他不怕麻烦，可他怕会连累无歌。是以，在凡间的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用过术法。
　　他怜惜地抚着无歌的脸颊，嗓音中带着浓郁的抱歉，“委屈你了。”
　　无歌却是咧嘴笑得仿若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新娘子，“可不是委屈我了？小九以后可要对我百依百顺三从四德将我宠上天才是。”
　　九问勾手刮了下她的鼻梁，“淘气。”
　　看着她继续没心没肺的笑，九问便就忍不住吻了上去……
　　风和月暖，花香水沁。
　　日子似在蜜糖水中趟过一般，甜甜腻腻的。
　　他们上房揭瓦，游湖赏花，观星望月，四处畅游，只要是无歌想做的事，九问都会陪着她去做，到底是将她宠上了天。
　　可……也不过只有一个月。
　　成亲后刚满一个月，无歌便被一帮太监宫女请到了当朝圣上，也就是她的亲爹面前。
　　无歌对着她爹行了个最下等的宫女礼，五体投地。
　　当身子完全伏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时，无歌忍不住抖了两抖，声音与大理石地面一般地不带一丝温度，“姬无歌叩见陛下，愿陛下千秋万代、龙马精神。”
　　一个礼，一句话，将她与她父亲的距离拉得远远的。
　　其实，她本就不曾奢望有一天能够在这么近的距离被眼前的这个男人召见，她也从来没有以公主自居。在这个宫里，她向来连最下等的宫女也不如。除了清河姑姑和九问，没有人将她的存在当一回事。
　　灵帝看着这个自己一直不敢面对的女儿如此生分地伏在地上，浓重的苦涩涌上心头，却不过一会儿就生生地压制住，出口的声音威严中透着关切，“起来吧，朕的女儿不需要给朕行此大礼。”
　　伏地的脸上讽刺地笑了笑，起身时依旧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她不是怨他将自己不管不顾扔在冷宫中十五年，她只是从来没有也不会在乎他的存在，就像他也不在乎她的出生一般。
　　灵帝问了无歌几个常规的问题，嘘寒问暖了一阵子，便就将话题扯到了正题上。
　　他说：“十日后古国太子和公主以及骑国的三皇子来访，你准备一下去宴席吧。”
　　还不待无歌拒绝，灵帝便又道：“朕知道你能歌善舞，十日后三国比试文武，歌舞一场便由你争上一争。”
　　无歌垂眸，掩饰住眼中的不屑，淡淡地道：“遵命。”
　　原来，她果真是最卑微的身份，卑微到与歌舞ji一般无二。
　　姬无歌的舞很精彩，但却没有唱歌。正如她的名字，无歌无歌，她不会在除了自己、清河姑姑和九问之外的任何人面前唱歌。但，单单是舞就已震撼全场。
　　舞罢，外宾女眷席上一个纤细的身影轻快地跑向无歌，在无歌惊讶之下，她欣喜地道：“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是上官灵，还记得吗？。”
　　见无歌有些迷茫，上官灵趴在她的耳朵上继续道：“勾栏。”
　　只两个字，无歌就记起来这个曾女扮男装与自己一同在勾栏勾肩搭背玩乐的女子。原来，她竟是古国的公主。
　　那……那位，应该就是古国太子上官麓了。
　　无歌眉眼一扫，睨向上官麓的方向，探到的是上官麓迷醉的神态。
　　她赶忙收回视线，微微低垂下头。
　　灵帝亲切地招她坐在他的旁边，无歌微微皱眉有些惊讶。其实，不只是她，荆国的皇族和臣子同样感到惊讶。
　　临近灵帝身边时，灵帝赏赐一杯酒给无歌，赞她方才的舞灵动飘洒。
　　方才无歌出场时，并没有特意介绍她，这会儿灵帝才让太监宣读一份圣旨，说无歌是灵帝的四公主怡和，此次将其许配给古国太子上官麓联姻。
　　无歌大惊，张口欲据婚，却是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忆起方才她喝的酒，知道那是灵帝做的手脚，当即气的要甩袖离席。
　　可她方有动作，身后便被人封了穴道，直挺挺地坐在那里，只能怒瞪着她正对着的方向。而那方向刚巧坐着上官麓。
　　上官麓显然惊讶于灵帝赐婚，却也没有道理拒绝，毕竟无歌刚巧就是自己寻了很久的姑娘。
　　只是他看到无歌眼中的愤然略有犹豫，但也不过只是一小会儿他就欣然同意了。
　　上官麓想，不管无歌现在是否喜欢他，将来他会让她爱上自己的。
　　宴席后，无歌便被软禁了。
　　而九问也没有来救无歌。
　　无歌只当是九问不知道她发生的这些事，却不清楚其实当天九问就在大殿屋梁上。只是，她被赐婚的瞬间，九问因着太过震惊没发现周遭的状况，被玉帝派下来的大将军制住了。
　　在囚禁无歌的宫殿里，她很安静，安静地让外面的宫女害怕得时不时进来探上一探，就怕她用什么非常手段结束自己的生命。
　　无歌觉得她们是多此一举。无论什么情况，她都不会做这等轻生的傻事的。何况……她还要逃出去，与九问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
　　她之所以没有闹腾，只是因着她清楚无论如何闹，都不可能让灵帝收回成命。
　　不过，如果古国太子主动退婚，那就另当别论了。
　　无歌喊来照料她的宫女，说要见见未来的夫婿上官麓。又吩咐她们备好一桌酒席，说是要宴请上官麓，与他培养培养感情。
　　不多时，酒席满桌，上官麓也翩然而至。
　　上次虽在勾栏匆匆见过一面，但无歌对上官麓印象倒是深刻。没办法，除了九问，上官麓是她见过的最俊逸的男子。
　　如果说九问是湖中清莲，时有鱼儿嬉戏，那么上官麓就是深林芝兰，只伴清风一许。清莲与芝兰都是清雅之士，均让人向往。可相比而言，清莲更有那么股子人情味儿，更为生动。这，正是无歌所喜爱的。
　　上官麓来赴宴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
　　白玉发冠、月白隐云纹锦袍、不染纤尘的鹿皮靴……无一不精致名贵。
　　无歌却是想到一身苍青色布衣、头发只是以一根丝带松松绑缚的九问。
　　不过分离两日，她已极为想他。
　　无歌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却转瞬收藏起来，客气地对上官麓道：“上官太子殿下，请坐。”
　　没有寒暄，无歌开门见山道：“殿下，无歌请您来，是希望您能跟荆国陛下退婚。”她所说的荆国陛下正是灵帝。她本就不稀罕灵帝当她的便宜老爹，灵帝摆了她一道，她自然更加厌恶他。
　　上官麓有些惊讶，惊讶过后心尖尖上似被锋利的匕首划过一般地疼。他知道无歌不喜欢他，没想到她宁愿大逆不道也要悔婚。
　　“本……在下可有什么地方让公主不满？只要公主指明，在下一定改正。”上官麓表面一片平静，语气极为客气，内心却很是忐忑。
　　“殿下很好，只是，无歌心有所属，且已与他私定终身，无歌配不上殿下。”
　　“若我不在意呢？”
　　“无歌已非完璧之身。”
　　“……无妨。”
　　无歌震惊地看着他，“为何？殿下明明可以娶天下最完美的女子……”
　　“可我只想娶无歌。”
　　沉默片刻，无歌锲而不舍：“若殿下只是想与荆国公主联姻，那无歌不是最佳人选。无歌在冷宫中出生，在冷宫中长大，根本就不是公主。”
　　“无妨。只要无歌是无歌。”自从第一次见过她，心里对她的情感就以他不敢想象的速度在膨胀。他觉得他们似是在前世就相识，在前世他就爱着她，只是前世有什么羁绊让他驻足不前，才在这一世让他所有的情感一个劲儿地爆发。
　　“你……”
　　上官麓起身，颓然离开。
　　无歌惊诧地坐在那里，脑子里空白一片。
　　***
　　婚礼如期举行。
　　灵帝为无歌举行了隆重的送别宴。
　　无歌害怕九问会冒死前来救她，在离别仪式上东张西望神色不宁。
　　自然，她没有见到九问，却是看到了清河姑姑。
　　远远地，清河姑姑两眼冒着泪花，苍老的脸上满是悲怆。
　　无歌无声地对着清河姑姑笑了笑，示意她自己会过得很好。
　　婚乐奏响，无歌盖上红盖头，由宫里最年长的姑姑扶住手进了马车。
　　从荆国去往古国的路上，无歌怕了一路，也盼了一路。她怕九问来救她，也盼着他来救她，很矛盾，可却是她内心的真实写照。
　　可九问毕竟是没有来的。
　　无歌不是没有失望。可内心里她又清楚九问不会任她嫁给他人。他不来，定是出了什么事。
　　一路上，上官麓对无歌嘘寒问暖，无歌均礼貌应对。她知道若是冷脸对待上官麓会让自己痛快，报上官麓娶她让她与九问分开之仇。可这又能怎样？并不能改变什么。
　　她是一个心思通透的人，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没有必要去做，她一清二楚。
　　何况，她不傻，她能看出上官麓对她的情。虽然不清楚他何时何故对自己埋下了这份情，但她却是看在眼里。她没有理由去伤害他，但她也不会接受他。绕来绕去，最终还是会伤害到他。但，她管不了这么多了。强迫自己接受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对自己何其残忍。
　　她会给自己和九问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到达古国，如若她还是没有办法改变成为古国太子妃的命运，她会结束自己的生命。
　　之前她不会做傻事，那是因为她还有希望与九问相守，而之后，失去了这点希望，她便也没了生的欲/望。
　　一个月后，在迈进古国太子府之前的马车上，没有等到九问，也没有逃出去的无歌拔下头上的金簪欲结束自己的生命，却在马车一个颠簸之后，胸口发闷，有些恶心。
　　她用手帕捂住自己的嘴干呕了一会儿，什么东西都没有吐出来。
　　掐指计算上次来葵水的时间，无歌不由为自己的猜测震惊了。
　　无歌知道若是她真的怀孕了，定然瞒不过上官麓，便干脆破釜沉舟在古国举行婚礼之前将自己怀有身孕一事告诉了他。
　　她说：“我怀孕了，孩子是我夫君的。”
　　上官麓怔了好久。
　　无歌看着呆滞的他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或者说等着他刺死自己。
　　她想过会因为自己的这句话而引发两国的战争，但她顾不得了。
　　这件事自己有错，可还有荆国皇帝与上官麓的错。
　　所有的错积聚到一起，不该让她一人来承受。
　　她不是圣人，承受不起。
　　过了半响，上官麓静默的脸上才有一丝反应。
　　他垂下眼眸，深深地闭起，抿紧唇，再睁开时已如平素般温和。
　　他说：“我会视他如己出。若是男婴，我会封他做太子，若是女婴，她将是古国最尊贵的公主。”
　　他看着她，眸子里深情满溢。
　　无歌震惊了，怔怔地望着他，“为何？”
　　他笑着说：“因为是你的孩子。”笑容温软，让无歌的心不由颤了两颤。
　　无歌苦涩地笑了笑，她怕是要欠上官麓一生的情了。
　　婚礼如期举行，如果有人细心，便会发现太子麓温煦的笑容中带着浅浅的忧郁和苦楚，而太子妃恬淡的脸上有种隐藏的深深的悲怆。
　　之后，民间传言太子麓对太子妃深情独宠，日日宿在其房中，且不纳侧妃，不纳姬妾。民间也道，太子妃识大体，几次三番欲为太子麓纳妃纳妾。
　　而实际上，上官麓的确日日宿在无歌房中，却是睡在外间的软榻上。无歌愧疚，欲给上官麓纳侧妃，他却苦笑着拒绝。
　　天界的命格老见了二人的相处之道唏嘘不已，只叹这情劫乃天定，自夏水桃、尧冶与九问出生起便就开始运转。此次让夏水桃与尧冶下凡历劫，并不知他们的劫将从何来，因何起，由何结，只道天意难测，即便天帝也不知。却没想，原来这劫早在他们下凡之前就已经结下了。且，竟是天界生生拆散了夏水桃与九问才能促成此劫。而这劫……
　　只能说，天意弄人弄仙弄妖。
　　婚后，无歌诞下一子，取名上官睿。
　　上官麓遵守诺言，相当疼宠上官睿，让无歌越发愧疚。
　　上官睿三岁时，上官麓登基为帝。众臣奏请帝纳妃嫔，帝不允，皇后无歌以死相逼，帝纳二妃。
　　皇后无歌母仪天下，请帝雨露均沾，帝听之。
　　二年后，二妃身怀六甲，均无故滑胎。
　　又一年，二妃重怀胎儿，双双诞下公主。
　　之后，众臣多次请柬帝再次纳妃，帝均不予理睬。
　　皇后无歌请求上官麓莫让上官睿为太子，麓不允。
　　至上官麓退位，古国皇室只有上官睿一个皇子。
　　上官睿登基三年后，上官麓崩，享年四十三。
　　皇后无歌于同日逝于寝殿。
　　上官麓一生与无歌举案齐眉，相扶相伴，却只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
　　然民间唱咏帝后鹣鲽情深。
　　***
　　历劫归来，夏水桃已然知道情为何物，知晓自己与九问的双修原来是情之所归。忆及在凡间时九问突然消失，且再未出现，她不由匆匆赶回桃源急急寻他。
　　她从东山头，寻到西山头，从南田寻到北源，凡是九问常去之处都寻了一遍，愣是没有寻到。
　　桃花花瓣纷纷飘落，犹如粉色雪片刷刷飞过，明明是春日，竟愣是有了冬天的萧瑟之意。
　　呆呆地站在落英之中，夏水桃只觉脑中涌起的那股莫名的不祥之感让她异常眩晕。
　　就当她环顾左右不知所措时，身后传来稳重迟缓的脚步声。
　　夏水桃回身，扬起的笑容将将散开便就停了下来，略有停顿，转瞬变成了一丝歉然的笑，“师兄……”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尧冶。虽然凡间的姬无歌并不全然是她夏水桃，可却实实在在就是她的凡身。
　　凡间三四十载，她让上官麓等待了二十载，欠了他二十载，苦了他二十载，夏水桃万分愧疚。
　　尧冶漾开一抹暖笑，“尘世已过，不必介怀。”眸子里却盛着比上官麓还要浓郁的情。
　　夏水桃经过凡间几十载已是明白这是什么，当下拧紧秀眉，垂下眼眸。
　　姬无歌可以为了自己的心而开门见山地拒绝上官麓，可她夏水桃不能。
　　她不是姬无歌，尧冶也不是上官麓。
　　尧冶见夏水桃低头避开自己的目光，心底便涌起如海般翻涌的苦涩，连带着上官麓的苦一起，充斥着他整个胸膛，几近撑破。然，他却只是轻浅地笑着说道：“将将回来，好好休息几日。”
　　夏水桃低低地应了声，尧冶便转身踩着沉重的步子离去。
　　尧冶方离开，夏水桃便跑到普榭住所，来不及在门口传声告知她的到来，便冲了进去。
　　男女赤身纠缠，一室旖旎。
　　夏水桃赶忙转身朝向来时的方向，脸上火辣辣一片。
　　如此仓促地闯入人家家里，撞见这等闺中秘事，着实有些难堪。
　　双修一事被打断，当局的女子淡然穿衣，仿若吃饭喝水一般平常自然，男子却不满地哀嚎自己怎会认识这等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的姐姐，但，也只是在心中随意咕哝两句，忍着不满，穿好衣衫。
　　夏水桃稳好心情，待普榭整理好衣衫后，将自己的来意说明。
　　普榭听后琥珀色的眸子即刻染上寒意，“小桃姐去问问你的尧冶师兄便会知道。”
　　夏水桃一惊，谢过普榭后便急匆匆地去往师兄住处。
　　夏水桃前脚刚走，紫莲便平静地看着普榭道：“九问明明刚被放回，你这般不让二人见面，不是又要挑起事端么？”
　　普榭不满地将紫莲拉入怀中，狠狠地吻了一下，道：“大哥为了小桃姐被仙界的那帮家伙算计了一回，关在潜水之巅许多年，怎么着也得让小桃姐吃吃苦头。何况，那尧冶也不是好东西，竟是偷偷喜欢小桃姐，还害苦了大哥。”
　　紫莲听后没有吱声，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心道这怕是会弄出别的悲苦来吧。
　　夏水桃历经情劫，只肖于三日后历过雷劈，便可升为上仙。是以，此时她的仙术也算是有些小成。
　　随手捻个诀，招来云朵，踩踏而上，便朝着尧冶的住所飞去。
　　到得门口，敲开门，让小童禀报说是尧冶的师妹夏水桃有事求见。
　　小童打量夏水桃两眼，在夏水桃看向他时脸颊红了红，忙低垂着头告诉她尧冶去天帝那儿论道去了，将将走了一个时辰，约摸七日后归。
　　夏水桃略略一算，知尧冶已差不多到了天玄宫，不由有些着急。
　　小童见夏水桃貌似急切的模样不由好奇问了她所来何事，夏水桃也不避讳，便将自己来寻尧冶问九问下落之事告知于他。
　　小童一听，琢磨片刻道：“可是一只下到凡间的雪狐？”
　　夏水桃两眼发亮：“正是。”
　　小童叹息：“听说是被关在潜水之巅……”
　　小童话将将说了一半，夏水桃便转头往潜水之巅飞去。
　　潜水之巅，极寒之地，即便九问是雪狐，关上三日也会去掉半条命，何况自她在凡间被赐婚于上官麓之后已过了许久许久，他被关了这么些日子，定然受了不少折磨。
　　心口抽疼抽疼的，夏水桃顾不得自己早在多年前就患了体寒之症，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策云而去。
　　潜水之巅在极北的地方，以夏水桃的速度想赶到那儿也需要两日。
　　就在夏水桃将将到达潜水之巅时，在前一天刚历劫直飞成上仙的九问听说夏水桃从凡间归来便急匆匆地赶往桃源见她。寻了半天没寻到，便直接冲进普榭的府邸找人。听普榭吱吱呜呜地告诉他夏水桃的可能去处后，九问便捻了个诀扔到普榭身上，然后急匆匆地往尧冶的府上飞去。
　　被诀打中的普榭本以为会流血受伤窝床上几日，没成想却不疼不痒，毫发无损。想了想，普榭道：“唔，还是大哥疼我。”
　　然，夜晚降临，他欲与紫莲双修，结果折腾了半响而不举，方才发现那个诀的用意……
　　九问到得尧冶住处，敲门闯入，阻拦他的刚好也是那个小童。
　　问清来意，小童便告之九问夏水桃的确来过，且还知道了他先前被关在潜水之巅。
　　小童着力澄清，夏水桃在听到这句时便急匆匆地朝北飞去，并没耐心听他想告诉她的下一句话。
　　九问听后，狐狸眼微微眯起，带着让人心寒的冷光。
　　在小童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九问便对他施了个不痛不痒的术，扬长而去。
　　小童挠挠头关上门，不晓得方才自己何故会有些害怕这位新的上仙，而奇怪的是府中的其他小童仙娥何故会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当他经过水池边，不经意瞅了池水一眼，他顿时吓得哀嚎一声。
　　他……他……他的脸怎地一半是男一半是女？
　　真是没法子见人了。
　　同一日，在论道的尧冶掐指算了算，知道明日便是夏水桃历劫之时，便寻了个空隙偷偷从论道场溜了出来，赶往桃源，打算助夏水桃度过此劫。
　　自然，未寻到人。
　　巧遇紫莲，紫莲将夏水桃去他府上之事告知于他，他便又匆匆回府……

　　第四十章

　　潜水之巅，可算作不毛之地，只除了长着能提高仙人灵力的冰凌果。然而，这冰凌果也不是常见物种，生在潜水之巅最北边，三千年发芽，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吃一颗便能提高三千年的灵力。想找到冰凌果，需得穿越整个潜水之巅，且还需运气才得。是以，天上那帮神仙，除非如九问这般被关在这里许多年，否则根本不知晓这种仙果的存在。
　　起初九问被关在这里，因着担心夏水桃，很是暴躁了一把。整日不是噼噼啪啪地用仙术爆冰找茬，就是用仙术霹雳啪啦地暴天空找茬，日子久了，他发现此处是被施了结界的，任他怎么折腾，都折腾不出这潜水之巅。
　　某日，他无聊之极，溜达到潜水之巅的极北之地，偶然间便就看到了一连串的雪白果子。随便摘了一个嗅了嗅，判断应是无毒的，便就吃了一颗。半个时辰后忽觉丹田处袅袅升起一股浓稠的仙气。只略一思索，九问便就知道是那白色果子的功效。
　　之后，他思量夏水桃应暂时无碍，他若想破开结界，需得让自己强大起来。
　　这般想着，九问也就慢慢静下心来。日食一果，日增三千灵力，直至吃了十颗果子。
　　九问知道冰凌果是好东西，并不常见，便就将剩下的几颗果子留了下来，打算待夏水桃历劫归来，取回去给她吃。
　　被关了许多年，前期他暴躁了许多年，只最后些许日子静心修炼，没成想偶遇冰凌果让他得以增了三万年灵力。
　　破开结界之日，他即遭遇雷劈。
　　莫名其妙的九问二话不说当即施展仙术抵了回去，安安全全地度过了飞升之劫，从狐妖摇身一变直飞上仙。
　　是妖是仙，九问是毫不在意的。
　　拍飞雷电，他立马就踏云往人间跑。后来便有了知道夏水桃历劫归来一事。
　　话说，夏水桃方到潜水之巅，便被此处笼罩的寒意冲得抖了两抖。
　　她捻了个诀，换了件厚实的衣裳，却还是难以抵御这冰寒气息的侵入。
　　是以，她想到被关在此处的九问，不由心疼得冒出一串眼泪。可泪方流到脸颊便被冻成了冰棱，紧紧贴在脸上，刺骨一般的冷。
　　夏水桃愣了片刻，只得施术使之溶化，强行将泪瘪了回去。
　　“小九——小九——小九你在吗？”急切地在潜水之巅中奔跑喊叫，不过须臾，夏水桃的双手双脚便被冻僵了。她本就是寒性体质，昔日冬天她从来只窝在火炉前，穿着厚实的衣裳一动不动地窝在九问怀里。如这般在冰地里奔走，几千年来还是头一遭。
　　但，只这一次，她便体会到什么叫冻彻心骨。
　　她一边施术取暖，一边叫喊着寻找九问，嗓子在寒气的侵袭下慢慢变得嘶哑，走动的速度也降了下来，略有僵硬。
　　夏水桃想哭，并不是因着自己被冻疼的身体，而是她怕九问在这里已经遭遇了不测。
　　正当她冷得走不动时，头顶高空忽然疾驰而过一道闪电，犹如锁魂乐的前奏，透着死亡的气息。在夏水桃怔忡之间，一道霹雳便直冲而下，目标恰恰是她的头部。
　　素来都是无巧不成书。九问与尧冶竟是同时到达潜水之巅，同时找到夏水桃，同时看到那道透着热度的闪电劈到夏水桃的头上，同时飞驰过去，却只能看着夏水桃倒在冰面之上，毫无气息。
　　墨涵的魂识在夏水桃死去的瞬间苏醒，或者说她本就一直醒着，只能无力地看着自己的前世一步步走向死亡。这种死法，戏剧，却背负着浓重的深情和仇怨。
　　她看着一般俊美的两个男子傻傻地跪在地上……
　　一个抱着夏水桃嘴里喃喃念着这些年对她的思念，念着以后他们会如何如何生活幸福，念着他会如何如何疼宠她，补偿她这些年在人间的孤寂凄苦……就如痴了一般。边念，边往她身体里渡着真气。
　　另一个则赤红着眼，呆呆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师妹毫无生气地躺在那个她爱着的男子怀中，脑子里都是这几千年与她相识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以及与她分离后对她的思念，还有人间几十年爱而不得的纠缠。
　　不知过了多久，九问抱起夏水桃的尸体腾起一朵云飞往天帝住处凌霄殿，尧冶随后。
　　他们都知道，天帝有一粒还仙丹，不管是死于何种状况的仙人吃下后都可以死而复生。
　　然而，这种天地之间唯一的一颗还仙丹怎能轻易地用在一个普通仙子的身上呢？更何况，夏水桃是运气不好到被寒气侵身时遇到天劫。天帝自然不允。
　　九问和尧冶在天宫外跪了三天三夜，无果。
　　九问便也不哭不闹地抱着夏水桃的尸身回了桃源，并从潜水之巅扛了一块两人大小的千年寒冰回来，制成寒冰床，将夏水桃放在上面，并日日与她同塌而眠。
　　而尧冶又在桃源夏水桃的竹屋外面痴痴地站了三日，不眠不休。
　　如此这般又过了三日，当所有的人以为九问会如此平静地抱着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过下去的时候，天宫遭窃了。
　　被盗的是还仙丹，稍稍一想，即可想到九问。
　　天兵天将即刻便将桃源围了个彻彻底底。
　　九问知道，却并不在意。
　　他的小桃活过来了，只要修养几日便可完全醒来。
　　那么，天帝发现还仙丹被盗，那又如何？天兵天将来捉他，那又怎样？
　　九问立刻念了个诀将夏水桃的竹屋封在结界中，不让那帮子仙人打扰。自己则一派轻松自在地出了屋子，飞到空中，远离桃源，由此也将这大帮子天兵天将一并引出了桃源。
　　激战自然少不了。
　　萧萧风动、雷霆万钧、烟云滚滚、昏天暗地……
　　九问以一敌万，横扫千军，惨烈自然不言而喻。
　　这场战斗不多不少刚刚持续了三天，自然是以九问被擒告终，以一敌百且获胜，毕竟只是神话。
　　对于一个刚飞升成为上仙的狐妖，坚持三天已属不易。
　　被擒的九问依旧风轻云淡悠闲得很。他的心情其实不错，夏水桃救活了，方才应战的时候他偷闲想了想她去潜水之巅冒着极寒寻他的由来，不外乎便是她已知晓她对他的情。
　　他活了几千年，等到了夏水桃的开窍，实在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
　　九问被绑上了九重天锁链，他掂了掂，有些沉，不过也只是沉而已。本就没有想逃过这一劫，可束手就擒他又不乐意，只好陪着那帮神仙们玩几招。只是他们过于厚颜，这么多人攻击他一人，他打了三天委实累得慌。
　　到得天宫的时候，天帝让他交出还仙丹，他两手一摊，实话实说已经让夏水桃服下。天帝怒极，却也不好拿夏水桃开刀，只能选择将九问推上诛仙台。
　　诛仙台本只是会剃掉神仙的仙骨，让他永生永世经受轮回之苦，不得再次为仙，可临到将九问推上诛仙台，天帝却私下遣仙使喂他吃了灭魂丹。灭魂丹加上诛仙台刚巧能让他魂飞魄散。
　　九问上诛仙台时，似是感觉到了什么，便就回头一瞧，恰恰瞧见了远处正在往这里赶的夏水桃。
　　看到她活蹦乱跳得很是康健，九问便就开心地笑了。
　　只要她活着，就好。
　　又看了一眼围观的尧冶，九问动了动唇，对尧冶说：“好好照顾她。”
　　转身，跳了下去。
　　“小九……”
　　夏水桃飞到诛仙台已是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思念了几十年的九问一个浅淡的微笑。
　　毫无犹豫地，她也随他跳了下去。
　　如果要永世受轮回之苦，她愿意生生世世都与他一起。
　　尧冶看到夏水桃也跳下诛仙台的时候，右眼眼角便就流下了一串泪。他的身体早就被师父施仙术定住了，否则，他会阻止九问跳诛仙台。既然九问是小桃所爱之人，他会向天帝求情，求他从轻发落。可……看出他意图的师父怕他会受到株连，便……
　　事后，尧冶拜别师父，向天帝请辞，欲下凡经历生死轮回，直到看破红尘。
　　几经周转，聚齐魂魄的九问在尧冶的转世季悠之身体里苏醒，遇到转世的墨涵，并在魂魄强劲后彻底忆起前世，从其身体中出来幻化成形。
　　因果轮回，兜兜转转，这三人还是聚到了一处……
　　如果灵魂能够流泪，墨涵定会泪如泉涌。
　　目睹了前世与九问和尧冶（季悠之）的纠葛，除非胸口埋着一颗石头做的心，否则怎还能淡然处之？
　　墨涵揪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种虚空的疼痛。没有肉体，不能切实感受到锥心的苦痛，只有灵识的感知，空空的、虚虚的，哭也哭不出来的那种悲苦、憋闷、隐忍却是比凌迟还要难以忍受。
　　为什么要让她知道这些过往？是为了让她记起对九问的爱，还是为了让她想起对尧冶的欠？
　　她死都死了，何故让她再经历一次前世的爱恨纠葛？
　　墨涵跪在虚空的诛仙台上，直直地瞅着那片浩瀚的云海，目光空洞，充盈着无尽的悲伤。
　　“孩子，你该回去了？”就当墨涵要变成石像，永远地跪在那里时，身后响起一阵苍老淡漠的声音。
　　墨涵回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是她前世的师父。
　　墨涵知道他是仙人，该是能够看到自己的，便跪在地上朝他磕了个头，说：“师父，小桃愚钝，请师父提示。”
　　师父浅浅地叹了口气道：“孽缘，由天定，由人结。”
　　“他们的归去都由你决定，回去吧。”拂尘一挥，墨涵便陷入了黑暗中。
　　浮浮沉沉，飘飘荡荡，墨涵的神识似已封锁，似还开敞。她似乎听到一个沉澈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悲伤低低地喊着她的名字，她似乎感受到他的呼吸浅浅地吹在自己的唇上，她似乎感受到胸口的疼痛慢慢消失，心跳声低弱却沉稳……
　　墨涵慢慢睁开眼，待视线聚集，入眼的是一个俊朗的男子——谢谱，或者该叫做普榭。
　　他半眯着狐狸眼，见到墨涵醒来并没有一丝惊讶，眼里没有丝毫喜悦，充盈着复杂的波光。
　　墨涵轻轻地眨动眼睛，费力地开口，道：“小九呢？”
　　谢谱惊讶地看着她，半响才反应过来，“你……还记得他？”
　　墨涵簇紧眉头，有些不解：“我怎会不记得他？”她不过就是去后山寻小学书，然后……对了，她掉下悬崖，坠落到崖底的时候被什么东西贯穿了身体。可……
　　“我……不是应该死了吗？”受了那么大的创伤怎还能活下来？
　　谢谱看着她，目光越发深沉，他的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终是咬牙忍住了。深吸了口气，不咸不淡地道：“你没死，坠到崖底尚有一口气在，刚巧一位绝世神医路过，便救了你。”他说着假话，毫不磕巴。
　　呵，怎能说真话？！
　　他很想告诉她事情，可他从来不会违背大哥的意思。
　　不过，她的记忆怎会没被封住？他明明在她身上施了法。
　　墨涵看着谢谱的眉心，自己的眉头越拧越紧，“你说谎。每次你说谎的时候，眉心便会不由自主地动两下，这个习惯从你还是只小狐狸的时候便就有了。”
　　谢谱这会儿磕巴了：“你，你，你……”
　　“小普，告诉我实话。小九呢？”墨涵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谢谱将惊讶吞下肚子，咬紧牙关，执拗地将头扭向一边，一句话也不说。
　　墨涵目光沉沉地望着谢谱，脑子里却在回想有什么术法能够将她破损的心脏复原，并将灵魂召唤回来。
　　谢谱被墨涵盯得脸上越来越热，却还是咬着牙不肯说。他答应了大哥不能说的。
　　墨涵从前世的记忆中迅速搜索能够起死回生的术法，一点一点一条一条，快却不曾遗漏。
　　室内的光线慢慢地变暗，谢谱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僵硬了，却是不敢回头去看她一眼。虽然怨她前世今生都将大哥害成那般，却也清楚她对大哥情真意切。如若真的将实情告知于她，他怕她会崩溃掉。
　　不知过了多久，当室内光线全速退去，墨涵方声音颤抖地说道：“莫非……小九用的是换离？”
　　换离，用施术者自身的身体灵粒修补伤者的身体，被施救者受伤越重，施术者身体所受伤害越大。
　　她是已死之身，要救她，就只能以命抵命。
　　谢谱的唇动了动，半响没有吱声，算作是默认。
　　大哥九问以自己将将成形的身体救活了墨涵，他还是不想让大哥就这般默默死去。
　　墨涵沉默了。
　　无声无息的，只有双眸溢出止也止不住的泪。
　　谢谱夜能视物，看着墨涵的伤痛，他也禁不住悲从中来，眼里慢慢涌上雾气。
　　墨涵哭了好久，往日的一幕幕带着斑驳的色彩从脑海里快速闪过，几千年的光景却似只过了一瞬，那么清晰却又带着薄薄的雾气。
　　当记忆流动到她与九问在桃源练术法时，墨涵却愣了一下，将记忆往前倒带一般的回想一遍，立刻疯了似地抓住谢谱的袖子，沙哑的声音很是急切：“他，他还有救。”
　　看着墨涵哭了这么久，谢谱伤心了好一阵子，早就坐在凳子上陷入了假寐状态。乍一听到墨涵半伤痛半欣喜的声音，他给吓了一跳：“谁？谁还有救？”可只一小会儿，他就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大哥还有救？”
　　墨涵点点头，将自己从前世记忆中获得的救人术法告知于他。
　　***
　　景朝都城新开了家绣坊，名叫九墨轩，不过一年就成了都城老百姓欢喜光顾的地方。绣坊的花样多，样子时有更迭，颇得青睐。
　　听说，绣坊刚开张那会儿，都城最大的青楼醉香榭曾去捧场，一下子就定了一千零一个绣品，意喻千里挑一，却是让九墨轩的老板忙得不可开交，自然银子也赚了个盆满钵盈。
　　而又有传言，九墨轩的老板美若仙子，性情温好，与邻里商铺关系很是融洽。
　　许多相熟之人均晓得，九墨轩的老板墨涵墨姑娘有个习惯，每日清晨傍晚都会绕城转悠一圈。
　　墨涵与人道此乃锻炼身体的好法子，可使身体康健、延缓衰老。
　　如此美人亲口相授保养秘诀，都城女子竞相模仿。
　　可，心细之人便会发觉每当墨涵经过景三王爷府时便会在远处的拐角处静静地站立片刻，等着上朝的景三公子，待他上了轿子，轿子走远，她方才继续未完的路。
　　醉香榭的老板谢谱倚着自家青楼二楼的栏杆望着将将绕城一圈经过此处的墨涵，漂亮的狐狸眼中不由晕上一层雾气。
　　已经三年了。
　　她日日如此，风雨无阻，用锻炼身体来掩盖她想见景三或者说是见景三身体里的那个灵魂的幌子。
　　三年前，墨涵突然想起救治九问的法子。就是用引魂术将九问的魂魄引入与他最契合的身体，供他休养生息。
　　而这个身体，毫无悬念的便是景三公子，也就是季悠之的身体。
　　当年九问之所以会在季悠之的身体中苏醒，完全是因着两人的前世纠葛最甚，且恰巧体型相似，灵识相契。若非二人爱上了同一个女子，两人应会成为最要好的朋友。而正是因着这种相似相通，他们才会对同一个女子如此执着。
　　墨涵想到这一点，结合前世记忆，方拜托谢谱施法引导九问的灵魂。
　　先前谢谱因着九问将他忘记，下狠心说只救他一次。也就是当九问的灵魂在季悠之的身体中将养恢复时，便会助他脱离季悠之，形成自己的身体。而九问却轻易地将那次机会换成了让谢谱帮墨涵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当时，谢谱很愤恨，赌气说以后必然不会帮他。可，怎能忍心袖手旁观？
　　这次，九问又因着让墨涵起死回生，使得形神俱损，作为弟弟，谢谱也只能一边嘟囔着一边任劳任怨地忙着救他。
　　而为了墨涵能守在九问身边，他又帮她在京都开了家绣坊，并把自己的大本营从基陵县搬了过来。
　　唔，打死他，他都不会承认，其实他也是想守在九问身边，更怕墨涵孤身一人在京都无人照应。
　　闪神之间，墨涵已是在楼下喊了他三声。见他一副忧郁的小模样，墨涵不由摇头笑了笑，继续往回走。
　　若非季悠之，哦，不，是景三公子娶了君国的公主，她应该会应征做他的丫鬟吧，就近照料，她总是安心些。这会儿去做，却是不合适的。毕竟若她不小心流露出对“季悠之”一星半点儿的爱慕，于她于季悠之于他的妻子都是不好的。
　　这么些年观察下来，她知道九问尚未醒来，她也看到了尧冶师兄这一世的幸福安康。
　　谢谱说，尧冶轮回了几世，前尘往事的记忆早已封冻，这一世季悠之与她相处那么些时日却是没有对她动心，作为尧冶时几千年沉积下来的爱意应是消淡。若他此世一生安稳，与妻子举案齐眉，寿终正寝时应是能回归仙界，做他的规矩神仙。
　　这样，应是极好的。
　　墨涵如是想。
　　回到绣坊，如往常一般坐在绣架前一针一线地绣着图。
　　图上桃花灼灼，几片飘落，花树下白衣男子嘟着嘴不肯吃女子递来的蜜桃。
　　一边绣着，墨涵的嘴角便就挂起了笑，眼角雾气缓慢积聚，逐渐氤氲弥漫了双眸。
　　门帘外有人进来，喊她的名字，她忙起身擦掉将将滚落的泪珠，整理一番，掀帘而出。
　　见是中城的李媒婆，不由有些无奈：“阿婆，我无意嫁人。”
　　李媒婆却是腆着脸笑道：“姑娘都二十了，林员外的大公子一表人才，家财万贯，看上了姑娘，将正妻的位子留着给姑娘都留了两年了，姑娘还是考虑考虑吧。”
　　墨涵客气有礼却又疏离地笑了笑：“阿婆替我谢过那位林公子，墨涵已有意中人，只想等着意中人来此寻我，与我完婚。”
　　李媒婆的巧嘴又唠叨了两刻钟，见墨涵还是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终是作罢，叹了口气，扭着腰走出绣坊。
　　墨涵回到幕帘后，继续手边的绣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墨涵几年如一日地绕着京都转圈。
　　起先刚来京都的三五年，还时常有媒婆上门说媒，可时日长了，京都的人都晓得九墨轩的老板已有那心尖尖上的人，且情深不寿，日日等待。
　　日子转眼过了十年，随着她来到京城的李可儿的三个儿女都成了半大的孩子，墨涵却依旧不咸不淡地等着九问。
　　十年来，李可儿不屈不挠地时时念叨，劝她嫁人，可她每次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寻别的话移开话题。
　　谢谱和傅绫也劝过她，让她莫要再继续等下去，都道或许九问还要养好久好久才能苏醒。
　　墨涵却依旧拒绝他们的好意，这般一天天一年年地等了下来。
　　当年作为姬无歌，她等了一生一世，九问被关在潜水之巅受苦那么些时日。
　　后来她回到仙界，却是被天雷劈中去了性命。九问为救她偷了还仙丹，被推上诛仙台。
　　这一世，他又为了她耗尽神魂，陷入沉睡。
　　如此深情，她怎能忘却，将就着嫁与他人。
　　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五十年也罢，只要她还活着，她便会一天天地等下去。
　　又是一年除夕，墨涵如往常一般转到景三王府，远远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像每年的除夕一般，静静地站在拐角的巷口。
　　站了小半个时辰，知道那扇门不会再开启了，便就无声地对自己笑了笑，朝着那扇门道了声：“春节快乐。”
　　然后，继续静静地往前走。
　　她今年二十七岁了，在古代算来，已不再年轻。
　　虽然古人活得年岁较少，多在四五十岁寿终就寝，好在她不算是古人，虽活在古代，却是身体康健，保养有方，应该还能再等上三四十年。
　　可是，那个时候等到了，她怕也不会嫁给九问了。
　　都是老太婆了，她怎好意思嫁给他？
　　她之所以要等下去，只是想，只是想看到他苏醒的那一日吧。
　　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慢慢地穿街走巷，回到绣坊，到里间看着墙上一幅幅的绣品发了会儿呆，回味了一番作为夏水桃时、作为姬无歌时、作为她墨涵时与九问相处的点点滴滴，看着看着，想着想着，便就流下泪来。
　　过了一个时辰，到了晌午，有人来敲门，她知道是李可儿寻她吃饭了。便擦了擦泪，看看铜镜中自己的眼圈红通通的，便快速地在那四周抹了些水粉遮掩。
　　觉得一切无恙，看不出她曾哭过，方才去开门。
　　门开了，灌进一股寒气，墨涵怔了怔，将将回去的泪便就又涌了出来。
　　门外的人半眯着狐狸眼，漾开一抹温软的笑，宛如桃花璀璨，春光灼灼。
　　他抬手拂去她眼角的泪痕，道：“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回来娶你，回来让你做我的夫人我的妻，回来与你相伴一生，永生永世，回来继续我们曾经未尽的缘未完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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