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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九重
　　作者：湮蓠浥尘

　　一重·困雪·空祈因

　　雪未止。
　　宫城烟扰，如重纱叠，困苦了一城寒风，闷去春信两三声。
　　时值定朝景初七年，仲春廿三。
　　新景初见，旧史烟尘，是为景初。
　　“等儿，抓紧了。”我紧紧握住身旁冰冷粗糙的小手，缓缓走着。
　　“嗯。”等儿在我身旁，点头。
　　前是六七名开雪军士，扫开一条通路来，身侧包围着四名内卫高手，身后是十数名军士。保护得全，又是何必。我微苦笑。
　　宫城西侧小门微开一缝，守卫验过腰牌，方放入内。又行数百步，到一小楼前。楼名闲露，远望宫城中轴大殿，可知为极西敝处。然檐柱粉饰尚亮，似新整修，又与旁边数楼殊不相似。
　　“请进吧，”为首的内卫推开朱门，“你们下去。”军士先走，留四名内卫在外等候。
　　进厅装饰，实是华美。一应置物，不逊于我曾所见后宫昭阳及处；但尽是后妃品样，瓷器玉挂，珊瑚玲珑，无不是小巧精萃、女子钟爱之物，虽名贵而非我所喜。我不禁一愕，不知何故，竟是有些慌张。
　　厅后转出人声，我忙跪地道：“草民叩见陛下。”等儿也忙跪下行礼，头及地铺团花锦缎，轻微作响。龙气，是我所能感知的，断不会错。
　　“空祈因……你倒是逃的久。”声音沉沉，微重。
　　“草民惶恐。”能说什么呢。
　　“三日后受封。”
　　“草民叩谢皇恩。”
　　“这是你儿子？”
　　“确是草民之子。”
　　三句问完，皇帝拂袖而去。我跪地低头不看他的样貌，似乎极大填补他所需要的荣耀空白，使他满足。
　　“等儿。”转头看等儿，深深皱眉。
　　等儿拍拍我的肩：“义父，我自有计较。”
　　等儿是我的养子，比我果决，也比我残忍。
　　但是如今明白的，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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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廿六。
　　定朝景初帝明观波诏令天下，册我为瑕丘公。
　　朝廷大哗。潜逃近七年的梁夏太子空祈因终于还是落入定朝之手，梁夏空氏皇族，不可有一人逃出定朝掌控，即使是传言中身为通灵者的我，也无法逃离。
　　离梁夏国灭，定朝一统天下，明观波改元景初之时，已七年矣。
　　“微臣谢陛下恩典。”打理清楚，我恢复固有的闲雅举止。既为降臣，无所遁形。
　　皇帝复令年十二的等儿入成均就读，赐名朱融。
　　“小儿无名。国既没，无需有名。”上朝前皇帝又来找我，问我等儿名姓年岁，我道。
　　“谢陛下赐名，小儿感激不尽。”等儿从此成为朱融，而不是空朱融，更不是他应有的名字——白玉融光。
　　我随即被囚西别宫闲露楼。旧国太子纵无属从，亦须管束宫中，以杜众口。我平素无事，仅以自娱打发，不离闲露楼十步，将自己缚入茧。
　　传闻昔日梁夏才子空祈因，已困死。
　　而我其实不想做任何事。
　　我只为了等儿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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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观波第三次见我的时候，我在书房榻上小睡，不过立刻被惊醒了。
　　明观波比我适合做帝王，天生的龙骨和气势，使得机警如我无法忽略浓重的压迫感。我背对着他，灰白长发被侧身压住，扯得有些疼痛。但现在起来，不太合适。
　　桌上还有一些手稿，很引起皇帝兴致。翻了几页，没有皇帝所中意的，便也放下。我向是以观写文，此闲露楼景，难道让我凄怨一番么？无壮志又为文采强作，自然差别了。
　　说来，等儿自入成均后，已二十日不见我了。分明是隔离囚禁，我无话可分辩。
　　“空祈因。”定朝皇帝实在没有耐心，开口。
　　“陛下恕罪，微臣罪该万死。”我应声下榻，微正了衣饰，赤足跪倒在地。长发在眼前凌乱，不过也没心思去动，任它垂在眼前，遮盖所有探究的视线。
　　“你……几岁？”皇帝却很突兀地问道。
　　“微臣三十有六。”我答。我自知成名甚早，七八岁时已写得所谓“传世好文”，父皇立我为太子时年不过十一，是以世知我二十余年，与形貌资料皆不相称。
　　“朱融十二。”皇帝好像略松了怒色。等儿并未入空氏族谱，但想来定朝暗卫早发现了他的存在，只是弄错了等儿的来历，将他当做我与某罪女所生。幸好我还玩得起一点手段。
　　“是。”有什么么。
　　“朕姜妃刚生一女，瑕丘公既然甚闲，作文记之。”
　　“微臣遵旨。”想测试我的手笔？
　　“作文十篇，贺朕得女。晚间来收。”
　　“是。”倒是麻烦了。
　　皇帝转身离去，又是不知要做什么的——小孩一样——我突然觉得。虽然我的确比他年长，然而依他十数年手腕，不过胜在多虑一招。
　　“微臣恭送陛下。”
　　真困啊。还是出去，摘枝梅花吧。
　　我赤足出门，踏入院中，任凭他人白眼相加。
　　春已悄然而至，梅花也该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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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到头。
　　到底等儿不曾回来一次。
　　我伸出手，轻触虚空中转结的烟雾。我天生异能，能够探知数里之外的人动静，但此人需是能与我相熟相接之人，此时此处只有等儿我能察之。我各种伎俩离通灵相去甚远，还是被我的父皇母后宣扬成了“通灵者”，给我无限烦扰，亦有小小益处。
　　等儿不会法术，他无法回应我。我次次只能静静看着他捧着书卷，坐在仓廪或者书库的一角。等儿表面上颇受礼遇，实则无亲无友，无人照管。以他的脾气，只会越发埋藏自己，笑脸迎人。
　　等儿，还有七年。我轻轻开口，明知他听不到。
　　我被当做编外翰林学士使了一年。处置我的方法很多，利用我写些拘泥官样话，折我的文名风采，是不错的做法。明观波每拿得一文，必遣人在宴会礼典上朗读，并结以“臣空祈因祷祝”等等字样，送天下人笑话瞧。逢我出席宴饮陪居末坐，更是颇多调侃暗讽。所以方拿到手除夕宴柬，只得勉强打开。
　　在定朝晴上府的第一个除夕，是荒凉罢。
　　除夕是大宴，因而以我品级，不过与定朝滥封成风的数百某某公坐在一起。或是明氏旁支后裔，或是某一品大官亲戚，颇多好闲纨绔、无才斗狠。然而既是旧朝太子，岂有不引人注目之理，只怕又会排入主宴——果不其然。
　　正在怔怔，有人敲门。“请进。”微微感知了来人的气息，我默叹一声，跪下去行礼：“微臣叩见皇后殿下。殿下请坐。”
　　“你还认得我？”急急扶起我，来人不可思议地倒抽一口冷气，素色衣袖质地粗糙做工却是御式，“啊？嗯，抱歉，殿下有通灵之能。”
　　“请坐吧。”不习惯站着说话。这张脸……小时候见过么。
　　“我名薛询诺，家父讳上衡下范。”皇后瞟了瞟主位，还是小心在侧座坐下，凝望着我，半是紧张半是尴尬，只差没绞着衣角。薛衡范？我点点头，记得。我被册为太子的那年，投向定朝的骠骑将军。
　　“我……抱歉，打扰殿下了。我是想请殿下出山，担任我养子的太傅。”薛皇后迟疑半晌，忽然下定决心似的，单刀直入。
　　我一愕。
　　半个时辰所知的事实实在简单清晰不过。明观波后宫数众，生子亦有数十；而立昔时只是皇太子昭训、无所出亦无绝顶美貌才学的降臣之女为后，也不过是为平衡数位宠妾庞大家族的权宜之计。薛后方收养了刚去世的穗妃之皇六子明越流，自忖己无才无势，遍历朝中，竟是想到我头上来。
　　“那么，带他来见我。”简明而已。
　　“好，我知道了，”喜上眉梢，又怯怯看我，“殿下能和陛下说么。陛下是不见我的。”
　　薛后随即解释，她被立为后之前，明观波与她约法三十章，求见不见即是其一。
　　我扶额：“先见人。”
　　薛后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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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宴，非悲非喜。做得场面粉得歌舞升平，不过且书且画一幅幅无脸人像，不堪而无奈何。
　　我被召上殿陪坐，应景饮食，笑得脸也僵住。全朝皆知不受宠的薛皇后是从不参加外宴的，就连年宴，亦只能避居内厅小宴。此刻坐在皇帝身边的，是最当红的乐妃与念妃，一者清莲出水，一者峭梅生崖，相映两如花。
　　宴席方半正酒酣时，皇帝示意内侍宣下，众人齐玩藏梅之戏。殿上百余人共分二曹，乐妃领上曹，念妃领下曹，皇帝恰为游附。先上曹藏，由下曹众轮流猜测彩物镂金梅花所在。
　　我所坐为下曹，瑟缩壁角，颇不能言。眼见前数十人皆不中，竟要传到末尾来。
　　“空祈因。”皇帝忽然开口，远远在高台上前倾俯视，“说答案。”
　　“回陛下，陛下有一梅，兵部邱侍郎有一梅。”
　　满座皆惊。无人猜对，只因藏梅并非一朵，而是两朵。接以低语数声，大抵是我不愧为通灵者，此种事实无法瞒我。
　　“既然答对，朕自然得赐卿一物。不知卿所要何物？”明观波望向我。
　　我出列，说出薛后交托之事。
　　“朕怎会说不可。是吧，乐妃？”
　　生有皇九子和皇十一子的乐妃直勾勾盯我，嘴唇微动。
　　育有皇十四女的念妃却未转头，只端坐在位上，恋恋皇帝的侧颜。
　　又是一个陷入过甚的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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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越流来见我时是元月十六，单身一人。虽是妃之子，已被皇后收养的皇子，自有些去处要例行公事，直到元宵之后方有闲暇。他应该是十岁多，却比同龄时的等儿要矮而瘦，脱下披风和外衣，身体宛若腐心老梅，关节突起如树瘤。
　　薛后先与我言明，明越流之母穗妃在其三岁时即被打入冷宫，连带皇六子受苦受累；直到穗妃身故，这孩子才允许放出来，并被明观波指给皇后抚养。薛后完全能理解皇六子因何划入自己名下，然己无子，只得依靠这个非亲生儿子，好生培养才是。
　　明越流低头，笔直站着手足无措。我温言道：“皇子殿下请坐。”
　　他依言坐下，手放在膝上。
　　“皇子殿下会跳舞么？”
　　他惶然看我，似乎不能理解这个问题。
　　还真难……“殿下，我与皇后殿下约定，如殿下不能——”“如果不能通过您的考试，就无法拜您做师父，”明越流口齿清楚接口，猛然回魂般，“考试是跳舞吗？”
　　“殿下请看。”我交给他一轴图卷，展开，图中四幅分解，再无其它连贯。
　　“我明白了。”
　　浮花浪蕊，到头不是生活。绝且绝，曲无名，只瞬息慢倒闲惜去。
　　此图，为等儿母亲初绘。
　　展袖，点足，旋而折腰，曲臂后仰。
　　那孩子缓缓独舞，绞扭着一树残梅纷如雪下。冷红腾起，迷眼入醉，笼雾笼纱。虬枝些微作响，无力却难断。带烟和雪，只欠了颜色，无望而绝。
　　“停下吧。我收你为徒。”
　　孩子垂眉低眼，浸霜雪般无喜。

　　二重·薄血·明观波

　　小睡醒来，立刻起身，掀开被子。
　　“陛下……”身边的女子酥软着娇声颤，“让妾……”
　　“撤下去。”随即有内监带着毯子转到榻另一侧，卷人即走。
　　毫无内容。我恼怒于今日翻牌的手气，道：“叫念妃过来。”“是。”我并不喜欢后妃们进入我的寝宫，今日，算是有些昏了。罢了，也懒。
　　念妃果还是本事。戏玩而倦，我先睡去。
　　昏昏未起之时，软枕些许拱动。未明何事，先厉声道：“滚下去！”
　　睁开眼，发觉念妃满面惊惶看我，手指拈着一幅绘卷白绫——正是我枕下的那一幅。未展开，露着背面透出的血点线墨，诡而妖异。脑早已不转，喝声脱口而出：“给朕拉下去！”
　　怎么能动它呢……一切的凄号皆与我无关，只留得这幅白绫伴我枕眠。
　　然而我却不记得，它从何而来。
　　根本想不起来。
　　撒血点成梅花，行墨为枝，一株虬曲老梅而已。
　　几度春秋，又是一冬将过。
　　女体柔腻，几能驱一时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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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妃很快被贬为婕妤，打入冷宫。同时进行的，还有对其父兄一族十一人及同党近百人的贪污弹劾案审查。我自认为足够宽宏大量，不过很多人往往不让我有施恩的机会。我唤人将不解事的皇十四女接到皇后宫中。
　　“皇十四女，就交由皇后抚养。”薛皇后战战兢兢接过乳母牵来的幼童，忙不迭谢恩。这个我不记得名字的皇后是冷宫妃嫔子女最佳的收容人选，如今由她照看的皇子女，已经有一男三女四人。她绝不会生下龙胎，想来虽后宫争斗激烈无比，却无损她性命的可能，除非有人过度愚蠢。
　　“皇六子。”忽然想起拜空祈因为师的皇子，见他跪在一边，唤起问话。
　　“明越流，”还记得随手写在一份水涝灾害折子上的名字，我审视着这个身材似乎长不大的皇子。一月余，“你在瑕丘公处学了些什么。”空祈因又有什么本事。
　　“儿臣献丑了。儿臣最大的收获是……”他伸出手，左足前点。
　　一段舞。来回往复，不过四个动作的一段舞，转折间略生涩，舞却奇美。
　　我却刹那被舞魇在一座城里。外九城墙高入云端，城外仍是雪——所谓魅心。
　　我想不出任何语言来评价，空空拊掌。转头看薛皇后，竟默默流下泪来。
　　“你进成均吧。”
　　薛后的吃惊表情使我猛然发觉，我用怎样的语气开口说话。
　　之前我居然丝毫未觉察。
　　“谢父皇恩典。”皇六子古板地谢恩。
　　“谢陛下。”薛后拭了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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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二是我的三十四岁寿辰，亦是我第十八个千秋节。一早十三名皇子十六名皇女齐来见我恭贺大喜，整齐跪了一地。在襁褓中的十八、十九女随母妃也来见礼，因身子被震而挥舞着小手。
　　我从不为儿女上心。不在乎生下我儿女的人是谁，不在乎儿女有多少，不在乎他们受到何种教育，甚至连子女夭折也不放在心上。我只需要等他们长大，选择最适合继承我的人继位，并替他铲除某些不适合存在的人而已。如今这些儿女还年少，最长的皇子虽已十八岁，以我的精神状况，现在定太子还早得很。
　　我自认我有足够的能力判断子女的潜质和未来。我十六岁即位，廿岁丧父，平定庶出兄长宣亲王谋逆，灭魏平、梁夏一统天下，做天子心安理得，万事不过于指掌翻覆。不相信鬼神，亦不信任何谶语预见、通灵占卜。
　　“这是儿臣向父皇进献的贺礼。父皇英明神武。”一个个送上了由母家准备的礼物，或摆设或字画，代表着母家的风格和地位。母妃地位低微的几位皇子懦懦不敢出手，经我厉眼一扫，方才扭捏上前。年年如此，人不同罢了。
　　“儿臣恭贺父皇圣诞，父皇万岁通天。”皇六子明越流走来跪安，呈上锦缎覆盖的贡品。我揭开一看，是手掌大小的青白玉薄壁圆盒一个，盒盖是一朵浮雕梅花，盒身刻有细致的梅枝图案。开盖再瞧，盒里垫压着红粉碧白四色干梅花瓣，捧着一只褐岫玉笔架，三山皆琢成生瘤梅枝，然技艺粗糙，绝无圆盒雕工精细。
　　薛氏一族官高不过四品，金富不过万两，连一块纯白玉也拿不出。手边是母族大富大贵的几位皇子女所晋的羊脂玉、翡翠、田黄、封门青等质地美物，不过论诚意，当以手上物为最。
　　“此物是你手工？”我了然问他。
　　“只有笔架是儿臣所刻，儿臣不敢欺瞒。”我看不见他的眼眸，因他一直垂眼视地。一个第一次前来送我生辰贺礼的皇子，表现勉强过得去。
　　我手握圆盒，细细端详盒盖的梅花。太过流畅的运笔、不均匀的瓣和夸张的蕊无疑说明雕刻者非内坊宫人，能在一小块青白玉上用工圆转如意如下小毫作画，大概也只有……可能吧。“朕很满意。”出言四字，会带来很多麻烦。
　　“儿臣谢父皇夸赞。”明越流退后，隐入人群。
　　他的兄弟们以不同意义的视线盯他。我扫视一圈。
　　明越流在成均过得不能算好，我知道。他幼时被禁冷宫，其母穗妃出身大族虽不疯癫，能教得甚样？识得几字而已。我无意去改变区区一个小皇子的境遇，薛后接手后着想得多，也仅是如此。众人之一，仅此。
　　年幼的几位皇子女还有胆量抬起头，以热切的目光望我。五岁以上的十几人，顾着低头，再不敢东张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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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去闲露楼，观看禁足于十丈之内的空祈因。空祈因已在此居住年余，低调到无错可挑，除了他身为一位皇子师父的这一点。空祈因是没资格得到“太傅”“少傅”之类官号的，他所能做的，不过是略加提点一位毫无后援的低微皇子、消磨光阴之类的闲事。
　　守卫在空祈因初来时常呈上他随手写作字句给我，我只一看，便大笑出声。构造粗糙，行笔凌乱，离昔日空祈因所为“传世”行文，实在天壤之别。梁夏三皇子空祈因七岁以七步诗成名，而世传大作，几乎都出于冠礼年前，即其被册为太子之前——众困枷锁坠地，江郎才尽在所难免。数月之后，我再也无心看他作品，扔去了事。
　　空祈因的长发颜色更浅了，几月前还斑驳如雪地树影，如今几乎只能勉强挑拣出丝缕青丝——好像我泱泱定朝，养不起一个故国后裔似的。守卫曾禀报道薛后请低阶御医来检查过，说是空祈因无一点病症，体质好得很，这白发，大约是禁闭久了心思郁结所致。
　　一个在皇室以嫡长子身份教养长大的前太子，也会囿于几步之困么？我想了想，忽地记起我所下达的一句口谕来：除非我准许，否则朱融不得看望其父。朱融毕竟年仅十三岁，与空祈因父子关系甚笃，心思成伤，也是人之常情。
　　人情。我厌弃于我突然的怀柔。
　　朱，融。我为何要赐名给那个见过区区一面的孩童，无端觉得这个名字很合适？
　　“你想见朱融？”我开门见山。
　　空祈因跪下行礼，轻声回应：“微臣恳求陛下允准。”
　　“朱融，你叫他什么？”
　　“等儿。等待之等。”空祈因迟疑一下，道。
　　等什么。无可回来的一切吗。
　　“没有全名？”我疑道。
　　“没有。”他弱声肯定。
　　“那青白玉盒子，是你的手笔？”我总想问明白。
　　“微臣微末技艺，不敢上观。”空祈因充斥着谦卑和服从的声音让我厌烦。浓雾重重的人我没有心情去剖析，放之自生自灭即罢。
　　“梅？你还爱梅么？”圈禁人不知天下，井蛙理应颓于言语举止，维持这一线表面高洁，做给谁看去？我想笑，何等虚伪。
　　“梅枝。”他伏在我脚跟前，低声喃喃。
　　我的脑子倏然一阵剧痛袭来。
　　“白玉。”他又说了两个字，清楚明白。
　　“白玉梅枝。”
　　我伸出手去，掠过白发。
　　他还在说些什么，但很快，他就说不出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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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完全不能理解之后我做了什么。我极少失控，有记忆的上一次已事隔十余年。但除了失控二字，我无法解释我自己的所为，甚至无法接受我自己无缘由的各种失心疯行为。决不能容忍，我默默道。
　　空祈因。我咀嚼名字，被苦得一口吐出来。
　　他仰天躺在地上，昏过去，胸膛还在起伏。白发垂到地毯上，与织物绞在一起，露出青白相间的颈上几道艳色掐痕。衣襟未掩，自肩向下，青紫连缀成片，指印与划痕相交。
　　他反抗了吗？我不记得了。被迷了心魇住的刹那我无力控制举止。
　　我手上有零星散着已凝将凝的血，披着由袖至指尖，恰欺血梅朵朵。地毯的浅色部分也沾了血，还有些别的液体。混合肢体的香气，铁味，腥味，以及白梅的冷香。他的身上有浅淡绿萼白梅的香气，却不在表层。血里，或者肉里的气息。
　　我试着将手指放进唇间一抿。曾经饮血的记忆浮上来，我能肯定，血的味道和我喝过的某一种血近乎一致。出乎意料的——滋味。
　　令我微醺。熟悉而陌生的坠感。
　　令人喜爱的、离不开的美味。
　　不……缓过神来，我起身推门，唤人。“召内医正。”
　　“是。”闲露楼外，多得是守卫，虽然连我自己都能确定守卫毫无必要。
　　算了吗。
　　我已不想再回想，头痛得快撕裂。
　　走到半途，遇上抱着大摞书卷的明越流。六皇子低头小步而行，根本不顾周遭，直到被我拦下。“儿臣叩见父皇。”他放下书行礼，头低得更低。
　　算了。径直走开，我不欲说任何话。
　　明越流在我擦过他的瞬间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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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乐妃和新晋的松妃的寝宫轮流宿了十日，为消除那股如影随形罂粟般迷醉人心的白梅香。松妃一族正在朝中得势，乐妃一族树大根深，宠爱是有理由的。
　　我再一次从乐妃寝宫走出，回到御书房，天将晚。入得三月，北方已有春信，南方却雪未消，实是怪事。从元月始，霜雪便出乎往年得多，许久不见雪的南方多处雪灾，为救援劳动了满朝文武。朝中传言遇邪天谴等事，一概严厉打压，不过寻常天灾，惊慌作甚。
　　翻了翻奏折，瞟见最下压着封茶皮本。我抽出，打开。
　　我父皇雍熙帝是个笃信占星术的固执狂，除了占星，他不信其它预兆。我十六岁时父皇禅位与我，更是久住钦天监，与最低级的占星师为伍。茶色是父皇特许钦天监直言进上奏折的用色，而唯一被准许使用此色奏折上书的人，是父皇最为信任的简大师。此人在父皇在世时几次预言颇中父皇胃口而大获宠幸，父皇驾崩后几乎消停了，我还从未见过他的直接上书。
　　奏折上区区十五字。
　　“神子已移入紫微，明灭不显，十年得光。”
　　我本想随手一扔，手却定住。
　　凝滞。
　　奏折脱手而坠，砸入火盆里。

　　三重·寒朝·明越流

　　我有记忆的开始，是在昏暗得看不着边际的房间。没有帷帐和支架的床板上坐着我的母妃，她轻声告诉我，她名叫刘雾穗，而我叫明越流。
　　母妃曾经一度受宠，基于我的外祖父之兄升任广南节度使，在南方权倾一时。然而很快，舅公被揭发越权犯上的种种罪行，证据确凿，连带一族被处死或流放。外祖父母和几位舅舅被发配往北疆开矿，只有母妃蒙父皇特赦，仅是剥夺妃位、打入冷宫而已。
　　母妃出身武家，识字会点招数，懂得些圆转道理，却难为皇子师。育我十年，我竟只学得微末本领，出外自称皇子，不知可给多少人笑话。母妃也知愧对于我，每每抱我在膝上透窗外往，仰视冷宫外桦松垒泥堆叠而成的墙。
　　走虫飞萤，因冷凄凉。我听到别的打入冷宫的妃嫔的痴语、哀号和悲泣声，间间断断，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我和母妃所住的居室在西，可观落日，见不到黎明的璀璨。我习惯于在凄厉的背景音中入睡，母亲抱着我睡在仅有的一张木板床上，绞着陈旧而整洁的床单盖被。母亲一开始还捂着我的耳朵生怕我睡不着，我伸手将她枯瘦的手扳下来。
　　没事的，娘。
　　母妃一族是在我出生之前出的事，母妃挺着大肚子被关进冷宫。自母妃生产之后，太医就再没有来过冷宫，母妃的身体因为坐月子时照看不周变得很差。我常常在睡梦中被怀抱的冰冷惊醒，直到确认母妃的心还在跳动，我才敢继续薄弱的睡眠。虽然母妃凭借血脉中的武家血统支撑过了一年又一年，但我知道，她等不到我成年了。
　　母妃去世在一个秋末寒凉的夜，无虫鸣，无风雨，无其它女人的声音伴随。我等到天明，用力拍冷宫锁起的大门，喊来守卫。一早我就给母妃换上了一套她偷偷藏起来的雪缎衣饰，擦洗了身体，所以守卫只需把母妃放入棺材，去宫外某处埋起来就可以。
　　守卫们早就熟透了冷宫的规矩，接过我拿出的母妃仅有的两只金镯子，掂量了一下分量，预备出去埋人。我猜想接下来我一定会在冷宫里继续过活，却有一名穿着体面、样貌年长的宫女从门外进来，打量着我。
　　“你们，好生葬了遗骨，要葬在归山东麓，竖起墓碑，听明白了吗？”老女抛下一句话，拉着我便走。“是。”“哼。”老女从为首的人手里夺回了母妃的金镯子，塞还给我，带着我跨过九年一直没有踏出去的一扇朱门，越过环抱冷宫的护城河，向宫城中心进发。
　　我突然想起，那些侍卫知道母妃的名姓吗？但看老女的脸色不善，我只好一言不发，一路小跑跟着，到了一座大殿前。
　　翚仪宫。端越的国母寝殿，母妃曾多次向我提起，掩饰不住向往和歆羡。
　　“儿臣拜见皇后殿下。”我小心翼翼地向寝殿里最高地位的女子行大礼。
　　“明越流吗？”她扶起我，不及母妃十分之一美貌的面庞紧张而微颤。
　　我很快与薛皇后所收养的三个去世或是冷宫妃嫔之女熟稔起来。同为母妃感到可惜和不值，这使得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但我没有兴趣去记她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或是母妃曾经的封号，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的母妃是皇后。
　　异常醒目的是，薛皇后不受宠爱。被收养一个多月，我竟还未见过我从未谋面的父皇。他的名讳和年龄容貌等项，皇后宫人都说不清楚，我也就描绘不出他的模样。
　　继而我收到了我第一折春节年宴请柬。我终于可见到父皇了，我想。
　　母妃心心念念的父皇，究竟是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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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料峭寒怯。
　　我只能如此评价第一眼见到父皇时我的感受。我用不出更多的形容，因为我不会。和众皇子次第而坐于内厅，隔珠帘彩缎与前厅相通，前后声息互闻。我的座位按照年龄排位居皇子席五，刚压着一个眉眼飞着张扬地位的皇弟——许久后我才得知这是皇九子，父皇的皇子女多有夭折，我之后便是皇九子和十一子。
　　不懂得大宴规矩，不过人云亦云，依样葫芦。木偶举止，只想隐藏我自己。
　　直到我听到父皇叫一个人的名字，耳朵竟然一刹那诡异地刺痛。空祈因，梁夏皇太子，通灵者，梁夏皇族中最聪明的潜逃者。我在母妃那里就得知其文名，出冷宫之后更是处处听皇后宫人提及，言语间颇多惋惜感慨，当然道躲藏七年之久，岂不是非常人所为？空祈因多半是自投罗网，来为空氏皇族报仇抵命。
　　“回陛下，陛下有一梅，兵部邱侍郎有一梅。”猜梅所在，一语中的。安静，而后父皇慢慢开口。
　　空祈因。真是个妙名字，我顿时觉得。
　　微抬眼，远远看见薛皇后正盯着我，浅浅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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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万想不到我能拜空祈因为师。
　　他就站在我面前，高而瘦，一头用素木簪挽起的如同行人踏过灰雪色的发，五官拿出任何一部分都不出彩，只是和得好。安宁素净的人，适合当隐逸的琴师或者歌者。
　　但我不知为何，惧怕他身上的气息。一种外浅内深、从骨髓里散发出的凌厉的白梅香气，我只在冷宫的后院里隔着一面墙闻到过的外院的异香，还是母妃告诉我，那是白梅。
　　“皇子殿下会跳舞么？”笑起来，真好看。
　　我学过舞。武家出身的母妃，没有文采为基，唯有以武衍舞，练出了兼具武士和舞姬特质的舞：一招一式虽非武术对敌，也颇见力与柔、刚与韧的交杂，为其他妃嫔所望尘莫及。我不知道我的舞是怎样的水准，但是我每日除了认那少得可怜的字，就只能练舞和武。
　　我跳着那卷上的四个动作。过渡动作是自然而然出来的，我不必多想，下意识就能做好。
　　然后空祈因笑得更厉害。他收我为徒，让我每天早上日出前二刻去找他，以避开因保卫上朝君臣而动作的禁军。早上教得更有效果，他倒是振振有辞。我只得去翻日历，勉强依靠皇后宫的大铜刻漏每日早起准时抵达。
　　我很快认定空祈因没有尽力教导我。我承认，他教我一个时辰，我就得思考上整整三天来理解消化。但他似乎很懒，明明在他那里呆上半天，除了他教授我的一个时辰，其余时间是无法和他交流的——不是睡觉，就是自写自话，问再多问题也毫无反应。
　　一个月后我终于忍不住向他抱怨了。我脑中的问题堆积如山，根本不堪重负，记问题的纸已经摞成了书。“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友，你问问题太察会一无所获，我根本不必回答。”他抬起眼，一根毛笔在手指间旋转。
　　“我要更透彻。”我强调。
　　“那等你变得更强再说吧。”他淡淡应对。
　　“在何处变强？”我想确认一下。
　　“在你父亲眼里。随便什么方法都行，我相信你有这个悟性。”
　　“您的儿子您也是这样教导吗？”我几乎脱口而出。
　　“等儿比你笨，当然不一样。”他微笑，丝毫不在乎贬低自家人。
　　等儿。空祈因第一次提到自己那个见不到面的儿子，父皇赐名为朱融的少年。这个小名，过分哀婉了。等儿，等待的不是儿，却又是谁？
　　“千秋节快到了，”我出声道，“我请母后给赐了几块玉，想要雕些纹样，不知师父能否给些建议？”从书袋中掏出几块璞玉，递上去。
　　“现在才来，有些迟罢。以你的本事，来不及。”
　　“还请师父明示。”我也无法，母后家族毕竟低微，哪容易弄到大货来。
　　“白玉我来雕。岫玉你随便割两刀，做个笔架勺架就是。”他挑出最大的一块白玉和一块三角褐岫玉，拿着玉对我道。
　　“那就多谢师父施以援手了。”
　　“嗯。今日就到这里了。明后三日估计你要忙，就别来了。”
　　我小小惊讶一下。回到皇后宫，我很快明白了原因：父皇召见，速速前往。
　　通灵者异。我不由暗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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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诏令我进入成均后我能去空祈因那里的日子就大为减少。成均日程排得紧密，自卯半到申时不能离开半步，夜晚虽然我能回到皇后宫住宿，但是大段的作业实在让人烦躁。轮番上阵的博士们没一个能抵得上师父一根指头，不气恼都不行。
　　父皇……莫非是想让我泯然众人？
　　念头一出我就吓出一身冷汗。不可不见师父，这是我唯一的念头。我将去闲露楼的时间调整为戌时三刻，以躲避一切可能的障碍。然而我忘了一个关键点。
　　“陛下口谕，六皇子殿下不得入闲露楼。殿下请回吧。”
　　“父皇口谕是何时传达？”我冷眼望卫兵。我怎么不知道？
　　“今日午时。”我掉头就走。
　　我不能死心。第二日我改为午时前来，也依然被挡在门外。在楼外回廊拐角偷偷蹲下躲在立柱后，我想看看情况，甚至愿意冒死请见父皇。
　　等了一刻，终于见有人从楼里出来，看衣饰应是太医。病了，难怪。父皇又是如何知道的呢？我很疑惑，却终于松口气，因为我实在不敢去见父皇。
　　三日，四日，五日。到第十日，禁令还是没有解除。
　　我想不明白。
　　这时我恰巧遇到一个人，一个足以改变很多人的人——当然我现在不可能知道。
　　我在子字号书库找书的时候，瞥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窝得身体缩成一团，衣物灰得发黑，不仔细分辨根本认不出来那里还有人。我小心翼翼凑上去一瞧，才发现他在看书，在昏暗得几乎无光的地方津津有味地翻着页。
　　“你看得见吗？”我凑上去，问。
　　他转过头望我，我霎时被震了一震。猫样的长圆眼睛，蓝得发光，浑圆的瞳子嵌得整整的。除了眼睛，其它的我都看不清楚，没有光，没有亮。
　　“看得见。我有猫眼。”轻声七转八环，如同在瓷盏中回旋的水，无年纪可分。
　　“这是甚书？”我喜欢听他的声音，慢淡淡地冷。
　　“没有书名。”真是冷淡的人，人如其声。
　　“你每天都在这里看书？”他转过头去，不再答我。极近的距离，我辨出根根非黑的长发，遮掉所有可明析容貌的可能。
　　丧气走开，找到那本《大世礼法典·城郭》，又回到那个角落。“我走了。”
　　他分明是点了一下头。
　　在我第七天第三十二次进入书库，第十二次碰见那个角落里的猫眼人并问他看什么书时，我终于得到了不同的回答。多了五个字，令我惊诧的五个字。
　　“没有书名，六皇子殿下。”
　　我确确实实愣在一边，很长时间无话可说。“你是谁？”问出口我才发现，这是个不太能得到回答的问题。
　　“白玉融光。”他回答得迅速。
　　“我是明越流。你是成均生？”他又不答了。
　　后来我才慢慢地摸透，他每次只愿意回答我至多一个以前没有提过的问题。问多少遍提过的问题，他的回答都是一模一样的，仅是重复而从不厌烦。
　　他有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姓氏，白玉。是成均生然而从不上课，只是漫无边际地看书而已。放纵学业的成均生有，然而像他这样的却是少见。对于此事的原因，他没有解释。
　　过分神秘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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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露楼在禁令实行二十六日之后终于有了变化。我得知有变并非去了闲露楼，而是父皇于四月初一的月例朝会上，允准门下省黄左侍中黄辞官，并令瑕丘公入门下省任右散骑常侍。
　　此事立刻从朝廷传向成均。久囚宫中的前梁夏太子空祈因为何忽然被起用，就是在成均里也是谈论的主要话题。我因是皇子，自有人拉拢我，探听到了不少闲言碎语。或是猜测空祈因以空氏皇族绝密向皇帝换取了官职，或是推断门下省青黄不接竟至要一个俘虏太子救场，林林总总也计出十几种说法，荒谬之极的更是多。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母后忽然派女官来，召我速速回宫。我心下猜疑，不敢怠慢，坐上马车回宫城，直奔翚仪宫翔凤阁。
　　“六皇子，陛下刚刚召见我，令我传达口谕。”正装的母后还是气息未定的模样，想是她是在得知父皇召见之后即通知我，方才从父皇寝殿回宫。
　　“儿臣恭听圣谕。”我且听着。
　　“瑕丘公空祈因既为朝臣，教授皇子有所不便，令门下省右侍中宫怀谷为六皇子少傅，悉事可问。瑕丘公另有居所，闲露楼就不必去了。”母后说完，也是一脸不解，“越流，你听明白了么。”
　　“是，母后。”
　　我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但当着母后面，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短暂的跟随空祈因学习的生涯，就此永远终结。

　　四重·容明·白玉融光

　　等儿这个乳名来自我从未谋面的母亲。母亲因生我而死，不肯多逗留一刻，见见初临人世的我。而接过抚养我重任的，是我的义父，我母亲的挚交好友，也是梁夏国的皇太子空祈因，一只根本不想生在皇家的、却拥有极其适合被皇室豢养外形的华羽翠鸟。
　　按照义父转述的我母亲的意愿，我的名字由义父给予。我随母姓白玉，一个古老到从造字时代就出现的复姓；名则由义父根据空氏皇族的下一辈排字“融”字，取名为融光。从会写名字开始我就不喜欢“光”字，很久以后我才想通，我只是试图避忌任何被注目的可能。
　　梁夏在我五岁时灭亡。五岁以前的残存遗迹，是持续的奔跑、坐车和骑马，东躲西藏。五岁之后，我居然奇迹般地过了七年山野的安稳日子。若不是我，这样的日子还将持续下去——义父的预见能力超出常人，余他一人，他大可以躲在深山慢慢老死。
　　因我，我和义父被定朝缉拿归案，押往帝都晴上府宫城。
　　义父一辈子的不幸，一概是我母亲所导致的，我现在就可以下定论。
　　为时并不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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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晴上府二日之后，我对定朝皇帝隔离我与义父的行为毫不意外。定朝皇帝在第一眼就对我表示了莫名的厌恶，而他观看义父的剖析眼光让我浑身不适。我被送往皇城西成均外馆，名义上是入成均就读，但是无人告诉我应该师从何人，在何处休息就寝。侍卫将我扔下马车推进门，就再没有人管我说过一句话。
　　我猜测问人也是自取其辱，索性不想问任何人。转了几圈，找到书库，我浸进书里，仗着我天生一对感光猫眼，再不想身外任何事。肚中饥饿就去后厨找点吃的，我很快博得了烧厨大娘的好感，获得每日三餐的丰富食物。
　　义父在七年中教我的学识，足够我研习二十年之久。我背诵义父所授书文，寻找有关书籍加以理解参悟，越发觉得义父所学博大精深；若梁夏正处盛世，则义父当可承前启后，就一时明主。可惜时不他与，义父身为亡国之君的太子，知道再多也支不住烂透根的梁夏王朝，无奈背井离乡、流亡村野。
　　义父曾言，其师若狭公就是我的外祖父，是以义父所学，本应倾囊而授返还于我。但师父又说，学习无非方法、时间、天赋、资源四者叠加，我既得方法又有天赋，只要资源时间充裕，其实根本无需他加以教导。我每日看书获益良多，偶有一日偷听成均算数课一节，顿觉无聊透顶。
　　我在成均书库昏暗中混过一年，吃住都在烟熏火燎的后厨，居间有侍卫送来各色衣服，看成色应是内造。定朝暗卫在书库后厨外盯我是一刻不放，皇帝也不知想作甚，我自逍遥而已。正月里来成均生纷纷回家过年，唯有我无处可去，在后厨和一干厨子伙夫打成一片。
　　到得三月，成均终于加入了一位皇子就读。此事我从厨子那儿得知，厨子解释道，就是亲王郡王之子也少有入成均读书者，但凡不立少傅少师而入成均的皇子，多半是母家失势、不受宠爱的低品级皇子。我暗暗想了想，与见义父的计划有些关联的事情，不得不做。
　　我等待了数日，认识了定朝景初帝的第六皇子，明越流。冷宫穗妃所生，养母薛后外戚势力也低微。但对我来说，只要是皇子就有机会。
　　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但一纸任命状使我不得不重新规划安排，义父居然入门下省为官，实在不可思议。而且按照这趋势，门下左侍中的空缺，分明是给义父预留的。在这几日，定朝皇帝和义父发生了怎样的交集？
　　我不禁无比痛恨现在不会任何通灵法术的身体。义父的摄连之术可追踪到我的一举一动，我却完全无法和义父取得联系，既不知道义父的前后举止，更难以觉察义父的真正意图所在。还有近七年，漫长岁月，不知义父还能经受否。
　　我只能，不断地等待机会。
　　有时候时间实在奇妙，在义父入门下省讯息确实之后一月，传来了另一道圣旨消息：因门下宫氏右侍中暴病而卒，令门下省芮氏左散骑常侍递补右侍中之职，而擢右散骑常侍空祈因为左侍中，为门下省正二品主，与中书令共商国事。
　　义父一时应是风头无二。然这中夹带了定朝皇帝多少私心，我不知道，甚至不敢推测和想象。旧梁夏朝曾有定规，太子未继位前领中书省，是以义父所学足可当中书令。可囚于与近侍无异的门下省，定朝皇帝意欲何为，似也明了才是。
　　可惜义父本人大概难断，我也想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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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有一日，明越流来找我，扑面便问：“你是师父的儿子？啊，就是空侍中。”
　　空氏皇族本就子孙不盛，再加梁夏灭时的株连，在义父入朝之前，朝臣无人姓空。
　　“是，我又名空融光。”我道，放下一册《麟德营造法》。
　　“我总算见到师父了，都三个月了，”明越流在我身边坐下，积极开口，“在父皇眼光下什么都不能说，可憋死我……幸好师父教了我些手势拼字法，我才知道师父的儿子就叫融光。问成均其它人，根本就是对你一无所知么。”
　　“我本是降臣后代，毁了最好，谁会管我。”
　　“话不是这样，现在师父是门下省侍中了，向父皇求个情，怎么也让你出这鬼牢啊。”明越流不解道。
　　“六皇子殿下，你难道不觉得我在日光下就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么。除了这昏暗成均书库，我上哪儿去都是祸害，还须家父时时管顾。”我蹙下眉，难道这小皇子比我想象得更为愚蠢么？但以义父眼光，岂会收一个无用之材。“家父如今境遇比被囚禁更糟，日日在皇帝眼皮下过活，自身难保之下，焉能牵连到我？”
　　“诶？”明越流揉揉头发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些许，“也就是说，你得一直呆在这里？”
　　“除非皇帝大发善心，想起有我这一号小子。”我无所谓地耸肩。
　　“如果我能帮到你就好了，可惜父皇是不见我的……”“我虽是小人物，你若要请放我出去，带的人可不少，”我笑道，“如此便好，不用理明枪暗箭。再等等罢。”
　　“说得也是。那么，你需要我带什么东西给师父吗？我会尽量送过去。”明越流问我。
　　“那请殿下帮我带句话吧。‘腊果缀梅枝，春杯浮竹叶。’家父自会理解。”
　　“好的，”他垂眼，看到我手中的厚本，奇道，“融光你看建筑书？”
　　“永安宫不适合当皇宫。几年休养生息，定朝也该建新皇宫了吧。”我道。帝都晴上府原是定朝前朝苏凉国的南都，永安宫也是南都的皇宫景耀宫改名而来，当年定朝建立时景耀宫的一砖一瓦都未作修改，直接换块牌匾了事。一来是连年战乱国库还不丰盈，二来南梁夏、西魏平未灭还需给养大批军队，数十年来定朝朝廷就一直窝在窄小的永安宫中，而未新建皇宫。如今魏平梁夏皆已灭多年，定朝皇帝的自信已达极致，新建皇宫的欲望势必高于一切。
　　“真的吗？我还不知道呢。”明越流显是好奇了。
　　“难道等冬天么，过了这村就没店了。”我笃定。
　　“那么，这……”“下回你带些纸笔给我，我给你画点东西。”
　　明越流点点头，了然的样子让我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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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料不差。仅仅一月之后，一纸诏书征调京畿各县十万军，开赴晴上府皇城东北岗地，进行营造新皇宫清元宫的各项准备。而监工大臣人选，据明越流打探回的消息，除尚书令和工部尚书之外，连内廷之长门下省侍中空祈因也出现在了清元宫基地，不能不说是定朝皇帝的一个极端越权分工的决定。
　　“设计呢？”我着急着问他。
　　“将作大臣啊。”
　　“那我画的图呢？”我花了十三天，废了几百张纸才出的成品啊。
　　“我请舅父转交给工部了。”明越流一脸惴惴看我，表情说的就是“我也没别的路”。
　　“也罢，我只是试试看。”我笑了笑，并不着恼。
　　“但愿这位官员不是气量狭小之人。”明越流替我担心。他不懂营造之法，但我这几日心血，他总看在眼里。义父教授的技艺少有涉及政道为官方面，多为农学、营造、算术等过活手段，我甚至想到过等风平浪静了，就到一个小城里以做工匠为生。
　　宫城大殿形制规模，我早在一年余书库生涯中分析得透彻，而基本法理我所知甚详，画出几张设计图不是难事。以义父眼光，自不难看出图中所有奥妙，怕就怕在交不到义父手里，毁了我一番好心意。任哪个工部臣下都不会想到，这种图形竟出自我这一未满二七的小童之手。
　　“权当练手而已。”我笑着搓了搓手，到秋日我的双手就干裂得厉害，以前日日干活还不觉得，在这书库呆着不见天日，真要把我手给剥了层皮去，用后厨猪油涂了也是白搭。
　　“怎么了？”明越流觉察，往我手上一扶，马上弹了开去。“对不起。”谦逊有礼，难得的皇子典范好材料。
　　“无事，殿下受惊了。”
　　“我去问母后讨些油来，融光妙笔有才，手不能坏了。”明越流诚恳道。
　　“谢谢。”我回道。这皇子自从得知我身份后，分明是将我做师兄看待，举止越发亲昵不避，声音也是大得起回音，一副口无遮拦你奈我何。就不知守在书库外的暗卫作何感想，既然皇帝没有举动，我也只好静观发展。
　　等待那一日忽然的光明。
　　明越流是积极，又是送油又是送纸笔工具，只差把吃食端进书库里。又一日端了块锦囊承装的大指模样木炭来，说是伽罗香木所制奇香，翚仪宫好不容易分得一指，薛后转赠给养子六皇子，他又自称用不上，忙忙地送了来。
　　“香味太重，凡人可承受不起。”我自然是推辞的。
　　“融光是师父之子，怎会不可？”他倒固执，硬是推给我。
　　“香不过置于身外，”我抬指划破了左手背皮肤，任血从伤口横淌穿干裂的手背，新血将凝未凝之时，伸手到他鼻端，道，“血骨自生，我算是有幸之人。”
　　他闻了闻，纵在伽罗香的遮掩之下，也是忽地一怔：“白梅？”
　　“玉蝶梅香，”我收回手，舔净未干余血，才道，“家父血带绿萼梅香，比我的血香略薄上一些。”
　　“空氏皇族的传承么？”明越流看着我，目光中多了一丝警觉。
　　“可以这么说。”我转过头，去拣一本《移柳录》。
　　明越流沉默，夺过我的书翻看几眼，对我研究农学移植法已见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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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建的清元宫爆出了大案子。初名为重元殿的外朝第一大殿东阁土台夯实不牢，导致包砌青砖至上层时出现了崩塌事故，虽只伤了几名工匠，但堂堂新宫第一殿竟会如此草率了事，令当朝皇帝大为震怒，着大理寺严审此案。审案过程中又爆出种种丑闻秘往，竟至闹得整个朝廷人心惶惶。
　　我身在成均，也听闻撤职查办的诸人名单。皇帝过问得勤，常亲往清元宫督阵。其余能走路的皇子也争先恐后去“劳军慰民”，大有争最好名声的势头。我建议明越流先打听清楚，在中书省、门下省官员同行时才前往。他听了我话，转回来兴高采烈，原来他与义父又见了一面，而定朝皇帝对他的前去未表露排斥和厌恶。
　　这孩子虽无钱无权，拉拢人却颇在行。我暗暗想，若以后不为皇帝，做个朝臣也是不亏，根连错节，最是稳当。
　　我看着雪得发青的双手，漫漫随想。
　　定朝景初八年九月望，景初帝明观波改清元宫为甘露宫，改重元殿为淳熙殿，并赐中殿名为清宁殿，后殿为淳宁殿。续召五万民众修建甘露宫，天下无怨，皆应大修之举。这三大殿名未免柔有余而威不足，似不像定朝皇帝手笔。
　　我更隐隐地忐忑起来，我那几张凉殿设计图纸，可到了谁手上？
　　究竟，白等而已。

　　五重·浓雪·空祈因

　　小雪不期而至。时景初八年腊月廿一，乃为定朝史上最迟的晴上府初雪日。
　　“过两日雪大，甘露宫该停工了。”我向着埋头苦书的芮右侍中道。“应是如此。”
　　芮右侍中为人端方，年半百而至左散骑常侍，无争位之心。因芮氏也是盘根朝廷的大家，兼他之姊为前帝雍熙帝之贵太妃，颇得景初帝敬重，是以与我处得甚佳，对我以前梁夏太子身份快速爬升也不予在意。不问不顾任何外事，正是难得好臣子。
　　各自沉默做事。我翻动书卷，手无意识地敲桌。
　　“皇上驾到——”门下省是何等地方，定朝皇帝来往频繁，早是习惯。
　　“二位爱卿请起。朕欲往甘露宫。”停工前的最后检收，是应该。
　　我默默收起文件案稿，整理衣饰，起身随行。“重隐，朕所赐物？”我字重隐，为母后端佑皇后所起，梁夏朝中自然知道。定朝皇帝喜称臣下字，脱口而出，浑若无事。
　　我只得从桌下取出一布包来，解出白袍穿上。
　　月白卷云纹白越织，江南东道贡品，上赐正二品门下侍中空祈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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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露宫工程于正月初十复工，至五月初，城墙及三大殿主殿群已完工。我随定朝皇帝再一次巡行甘露宫，走上淳熙殿东阁后眺三大殿，淳熙在天，清宁潜渊，淳宁将翔，各自端庄。宫城大殿虽大体一般模样，但在长宽丈量、梁柱雕工等略有不同，实则显设计者独到匠心。
　　淳宁殿后太液池已在挖掘引水之中，两边凉殿基址远远可见。观左边基地，我微怔：形状并不规整，弧角波形在一围方正中极为难得。谁家手笔？
　　我因想，该寻个法子问问旁人。定朝皇帝却先开口：“这显徽殿址，有些趣味。”
　　随行的工部尚书上来道：“微臣着人依设计详细计算定稿，务要显出陛下圣意来，请陛下放心。”
　　“朕是极喜欢那显徽殿构造。听闻显徽殿稿非出于封爱卿手笔？”
　　将作大臣封氏连忙出列回答：“禀陛下，此稿乃是胡尚书转交给微臣，微臣并不知是何人所作。微臣因见此稿别致，才冒犯敬上，请陛下恕罪。”
　　工部尚书胡氏见皇帝眼光瞟来，忙接口：“微臣从薛员外郎处得到此稿，颇见功力，才荐与封将作。”“传他过来。”
　　工部员外郎姓薛，是今上薛后的庶兄，官职不高，逢源度日，薛后也曾与我提及。薛员外郎此时在甘露宫某处严厉督工，皇帝召见，急急滚上东阁，叩拜得身体蜷成一团。
　　“你呈上的手稿，是何人手笔？”景初帝单刀直入。
　　薛员外郎战战兢兢道：“手稿是六皇子殿下交予微臣。”薛家全凭薛后的照拂度日，薛后养子虽非亲生总是个依靠，薛员外郎自乐得说话。
　　“如此。下去吧。”景初帝挥手。
　　等儿在我未用摄连之术观看他的十几日间，竟做了件大事。我微喟，早该认出么。以暗卫的能耐，也应禀报皇帝等儿的所有异常举止。
　　“重隐有所思？”皇帝转头看我。
　　“请陛下恕罪。”我不会说其它任何话。
　　“太多了？”景初帝黝黑的眼瞳，石般敲我骨髓。
　　“微臣不知。”打哑谜打了几多，所谓见招拆招。
　　“重隐就是认真，嗯？”拖长了音，皇帝闲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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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时隔一年半载后终见到了等儿。时九月廿五，西风乍起。
　　皇帝在门下省正闲走旁观，芮侍中与我皆奋笔疾书，一概怠慢皇帝挥手过了。
　　“营缮司觐见。”除工部尚书、将作大臣直接向皇帝汇报甘露宫进度，门下省也须时时听取职能营造部门叙职上报，详问奏折明细。两日一回，已成定规。
　　“宣。”皇帝道。
　　“微臣叩见陛下。”小臣跪地叩见，身后一少年也跪倒见礼。
　　“平身。继续工作。”“微臣遵旨。”
　　少年起身，对我眨眨眼。“禀空侍中、芮侍中……”营缮郎中在滔滔不绝，我抬头望等儿，明净的猫眼低垂，偷偷地张望皇帝。
　　大段完毕。我点了点头，见芮侍中也点头相应，待听皇帝示下。
　　“爱卿辛苦了。退下吧。”景初帝挥退营缮郎中，留等儿一人大方面对门下省议事十余名官员。
　　“朱融设计甘露宫凉殿有功，朕特许暂入营缮司绘画。重隐，无妨吧？”皇帝看我。
　　“朱融蒙陛下圣眷垂青，微臣三生有幸。”在成均确实无聊，不如入朝行走阅书，我很能理解等儿的决定。虽甘露宫工期预计不过三年，两年后尚不知去处；若得等儿在营缮司站稳脚跟，我也可多见他几面。
　　“下去吧。”
　　我微松口气。将作大臣封氏曾在游学梁夏时师从我师父若狭公之师弟，与我有一面之缘，然无深交。我师门于营造法门独有一套风格，他从等儿的技法中认出，借呈递文书之机与我商议，由其上书皇帝，希望借此凉殿设计者到他手下效力。此事甚为冒险，皇帝许久不予批复，直到前两日才允准等儿出成均，但依旧与我碰不了面。如今等儿来门下省，或者皇帝有意有免了等儿与我的见面禁令。
　　“重隐，如常。”皇帝径直出殿，抛下一句话。
　　“微臣恭送陛下。”
　　所谓如常，不过是门下省一日公务完后，去皇帝办公之所睿英殿的简略称呼。
　　我撩了撩官服下摆，垂下眼。
　　++++++++++++++++++++++++++++++++++++++++++++++++++++++++++++++++++++++++++
　　冬日很快来到。正常的雪季重又阻挡了甘露宫的进程，一些坊司机构已搬入甘露宫，而三省六部及后宫仍留在永安宫。我成日忙于年末事务，明知等儿无事，也无法□去看望。慢慢便挪到二月，皇帝忽然下了口谕，准我可随时去营缮司。
　　我亲眼见到等儿，才放下心。等儿埋首书库和书房，对着长长几十丈的细节剖析图自得其乐，每逢我来，还与我商讨滴水、柱础纹样等项，丝毫不以年纪幼小胆怯慎微。一手一笔左右开弓慢绘细描，妙手生花一水泄下，我大觉欣喜之下，也微担忧，只怕才华过露使人猜忌。
　　等儿入营缮司三年二月之后，甘露宫宣告主殿群全部竣工。腊月十一，漫天雪中，永安宫众除了后宫太妃、太皇太妃及冷宫妃，最后一批搬家者抵达甘露宫，开始新宫营生。皇帝大悦，在除夕大宴功臣，并在初一祭祖大典之后的大朝会上封赏所有参与修建之人，我也得了一千金的赏赐。另有一纸诏书，因甘露宫初成，改元“甘露”，始为甘露元年，大赦天下。
　　钦天监简大师也在上朝臣中。我久闻其大名，私颇以为高人，可惜一直无缘得见。皇帝大卷的封赏中也提到了此高人，赏百金。我不由猜测简大师向皇帝上书所写，可是有关于“神子”之事。幸而他不能多说，否则恐有天罚降身，我深知这一点，才敢稍放心。
　　初五时我去寻等儿，等儿将营缮司上级下发的退司状拿给我看。等儿长到十七岁，身体刚开始拔高，整日低头绘图大伤脊柱颈椎，我只得时常提醒他注意放松休息。纵使如此，等儿的身体也被摧残得够了，营缮司退他出司本不意外。但指令下另有一条，却是调等儿入兴文署，字迹与上端端正字迹完全不同，竟是我看惯的一种字体。
　　该出锋时藏，该刚折时弯，时游丝时方正，远看贵气近看古怪而说不出古怪的字，若非御笔，我便当不得门下侍中了。
　　等儿拈着字据，抬头看我。
　　我苦笑着摇头。
　　我和定朝皇帝的关系非乱麻也是藕丝。甘露帝年三十八岁，少我三岁，已到了为君“明了”的末时。史上任何以“明君”为名的少时登位霸主，无论其青时如何为君典范完美得无缺无憾，半生年岁过后必然行事越发糊涂，继而眼睁睁目睹子孙残杀，死时身边竟无一人可以倚靠。输，不过“昏聩”二字。
　　甘露帝便是极像我的六世祖，梁夏的最后一代盛世和最先一代乱世的始作俑者。庶人多嘴不知内情，空氏皇族却世代流传，乱世始于梁夏帝与其姐夫长公主驸马的决裂，就中恩怨缠绵，非文书可以形容。
　　我自知身份，无论如何不想缠入，却岂能足我愿？
　　等儿伸出三根手指，在我眼前一晃。
　　三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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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睿英殿的地龙烧得床帏也发烫。攥着滚烫的纱帐和床单，我默默等待着。趴在滚热的床上，并不是件舒服的事，更何况我刚经历过一件更不好受的事。
　　“重隐，起来吧。”“是。”挣扎着起身，一大束长发却被拉住。
　　“早全白了，”头发一根根被手指当梳篦疏通，我低头听无意的小句话，“还真是老啊。”
　　我哪里来的能耐，品咂数次还不放手，可见定朝皇帝的疯症比我父皇好不到哪儿去。
　　“空祈因，朱融快二十了？”定朝皇帝忽然问我。
　　“是。”
　　“择日办个体面点的冠礼，朕会过来。”定朝皇帝掐着我的肩，直到肿出朱印来才放手。
　　我顺从地下床，在大金盆里洗去身上的血迹。身上的伤口血凝结得处处发痛，慢慢挪去擦身穿衣，跪了谢恩，推门出去。
　　雪在下。细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滑落，曳出发一般的白线。
　　等儿生在冬月初，还差着十几日才到寿辰。但从等儿存在在世上便下在他身上的禁锢，却是解开了。七千二百日，我终究与等儿一起熬了过来。
　　“等儿？”我轻唤。
　　“义父，我在中书省旁。”耳边小声传入。
　　“你去忙吧，我无妨。”无话可说，不过是想叫叫名儿而已。近来与等儿实难见面，只得以传音术互通。
　　“好，义父。”
　　等儿在兴文署无官无职，常在弘文馆、史馆等处走动，编集文书、摘抄典籍各项零碎一一做来，供得三餐住处便欢喜。三年来与官员混得熟透，偶尔越权写些文字。等儿的等待功力我是自叹不如，少年心性磨到如此，真不知是幸抑或不幸。我自认教导有方，但等儿行事常出我预料，渐渐地也就不再想弄明白。
　　“义父，我……”等儿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怎么了？”
　　“我想见父亲。”
　　“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我默念着告诉他。
　　等儿一声轻喘，弯入雪里不见。
　　回门下省的途中我遇到了乘舆行走的松贵妃。我在宫里七年间后宫又几度转了风水，现在得势的正是松贵妃，她也是至今唯一能让皇帝破例，在宠妾的惯例封号“妃”之前加上“贵”字的女人，所受待遇实际高于薛皇后。松贵妃年年遣娘家人致送我各色礼物，但与她见面，不过头一低，礼一拜而已。
　　松贵妃的肩舆落下，贵妃携年四岁的二十三皇子出来。“空侍中行色匆匆，想必事务繁忙，本宫本不该打扰。但本宫适有要事请侍中移步一叙，不知侍中可否赏光？”
　　我垂眼，仿佛能透过厚衣瞄准身上的伤口，被风一吹更捂不住漫出梅香，勾着既深又浓，掩了腥气。
　　二十三皇子吸了吸鼻子，睁大眼睛望我。
　　“微臣遵命。”“麻烦空侍中了。”
　　若甘露帝不幸而继位者又不如，松贵妃是个足以担待女帝的女人。从几句谈吐中我清楚断定，她将会是皇帝后宫的混乱终结——只是她儿子太年幼。死穴中的必死无疑。
　　松贵妃找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她想让松氏长辈替等儿加冠。名义上等儿只有我一名长辈，冠礼无人实在寒酸，但松贵妃出面替松氏求取等儿的族属，也大出乎我预料。我本以为松氏不会过早行动，看来我还是保守了。
　　“微臣受宠若惊。”“空侍中岂会吃惊，”松贵妃笑，“若本宫所料不差，本宫家人只能担当有司之类的活计，正宾是万不敢任的。”
　　果然异类。我不由得佩服起这个不足三十岁的女子。
　　松贵妃和我料想的合到一处，就成了事实——不过八日后，松氏在家庙东房为等儿举行冠礼。我与松妃之父、松氏家主为主人，其余人等皆是松氏族人充任。而正宾却是早已辞官归隐、从淮南赶回京的前太傅朱氏，也是皇帝居太子时的太子太傅。
　　皇帝没有来，只送来名少年，说是替代皇帝来观礼。长长披发在左右耳上各结一髻，六皇子明越流锦衣朱带举止有度向我问安，顺带献上皇帝的贺礼一匣。
　　朱前太傅打开匣子，捧出一张冷金笺来，颤巍巍念。
　　“空朱融，字称光。”
　　寸光寸金，却无光可称。我握紧拳，思绪飞转。
　　我也给等儿取了个字，峻嘉。峻极于天，嘉美如华，既在此世，且从容过。
　　且大从容，可我终究也无法。

　　六重·遥光·明越流

　　我从成均被正式召回宫中效力时年已十七，一个在寻常读书人眼里不敢奢望的年纪，却是在皇子中被人耻笑的年纪。在成均八年，看得官样话多了，为人处世如何却究竟不如宫中磨练。父皇另指门下右侍中芮氏为我少傅，母后极为满意，有芮家做后台，轻易不会出岔子。我虽在御史台属下，往门下省去得勤，时常也能遇见开笔师父空祈因。
　　御史大夫凌氏为松贵妃表兄，平日对我颇多照顾。言语间也谈及父皇的继嗣难题，父皇年过四旬，有子十余人，最长的已娶妻生子，然父皇却一直不对某位皇子表示更多的关爱。松家和凌家向来紧密，定是支持松贵妃；只松贵妃仅有一子且年仅四岁，待得长大成人，已无法和兄长们相争。于是松氏一族想要找一名年长的皇子推其即位，而将松贵妃之子立为继皇太弟则是交换条件之一。
　　凌大夫言语间的暗示我听在耳里。我生母家早亡，养母家低微，基本不与其余皇子母族往来，年纪也较为合适，无论是否有能力都是松氏一族所认定的最佳傀儡皇子人选之一。而松氏一族为融光加冠，父皇差我去宣诏，也让松氏认为我与融光都拥有一定的价值。
　　皇子冠礼较常人要早，比我还小一年的九皇子十五岁时就加冠册妃，失势的乐妃亟需一场婚姻来提升皇子的地位。母后此时倒不太急，她更愿意看到名门主动向我示好，而不是死皮赖脸地贴上去，白白丢了皇后的颜面。松氏一族的靠近无疑是个上好消息，加上芮氏一族的助力，我在皇子争夺战中，其实隐隐已处在各方拉拢的在上地位。
　　母后还在斟酌我的皇妃人选。松氏一族本家的适龄小姐已都有了人家，何况与松氏太近也是不妥；凌氏倒是有两名十几岁嫡出小姐，芮氏也有两三人可以。但最后指婚人还是父皇，父皇金口玉言，我无任何反抗的机会。
　　无人知道，我的心荒芜中生着零落蔓草，生而越死。
　　融光在兴文署打杂，我出入御史台时常能经过，入内探望比去门下省还方便些。我料想融光该是继承了师父的血统，在文笔上有所造诣，但融光忙于工作，不见写什么杂文自娱自乐；每遇我去，不过沏杯茶给我，而后自做活计。
　　融光的容貌，我在成均看得不仔细；出成均入朝，我才能辨清：猫眼、高额、灰发，除了一头少年白的长发，与师父全然不像，但骨子里的气息却是全无二样——我曾在夜入门下省时，闻见一点儿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梅香，比融光的血香略淡。近来朝中大员私下间多传父皇与师父间颇不明白，凌大夫与我略提及几句，揣测师父、融光父子对太子之选其实影响，嘱我多探虚实，再做打算。
　　我几番去兴文署都没说清楚，再三考虑之下，还是决定去找融光好好谈谈。
　　熟门熟路从后门进去，拐到融光所在小房，突然见一人从小房中出来，兴致勃勃地道：“融光，我走了，下回再来～”
　　“好。”融光倚在门边，懒洋洋挥手，转身进房。
　　我认清楚那是我皇弟、九皇子明遵衍，他在其母妃乐妃正受宠时诞生，名就格外不同些。虽如今乐妃失宠，乐氏及其姻亲几族在朝中还是有很强的竞争力，策划将九皇子推上太子之位。
　　我竟不知道融光认识明遵衍。躲过一阵，我推门进小房。
　　“越流殿，闲了？”手写字不停，融光悠然道。
　　“刚才出去的是九皇子？”“殿下以为还有谁？”
　　“为何会是明遵衍？”我不禁恼道。
　　融光的猫眼浅扫我：“是谁都可以啊。”轻轻笑，滚拂似地如猫爪挠耳，“皇子，皇叔，只要认识皇帝的人都可以，不过越近越好倒是真的。”
　　“难道……”“救我父亲，一切可能我都要抓住。”融光眨眨眼，戏谑却认真。
　　“这么说，传闻为真了，”我叹口气，无奈也痛苦，“你打算如何？”
　　“找到下一个皇帝，”融光站起身，点着我的肩头，蓝眼直视我的眼，“你有希望哟，如果能娶到芮氏的本家嫡女，太子之位指日可待。”
　　我心中微凉，稍稍后退半步：“你帮我？”
　　“都什么交情了，怎么，不信我？”恢复了惯常的漠然冷静，融光坐到书桌前，再不看我一眼。
　　“还是太遥远啊……”若有若无的轻叹传到耳中，虚着似断还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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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开始习惯在进入兴文署融光的小房前躲在暗处窥探许久，直到确认无旁人才悄然过去。不止一次撞见融光与九皇子纠缠在门边，融光的手指扒在门框，僵硬着一动不动。
　　“越流殿大可放心，底线我还是有的。”融光整着凌乱的衣襟，抬头向我道。
　　“我信你。”“接下来，你要做的是……”我不知道融光从何处探听来这许多消息，我已知的竟只有小半部分与他所说一致。我初始还有些半信半疑，但见过师父之后，我便释然。
　　“等儿的能力已经恢复，他说的都是真话。”师父在父皇眼皮底下，用唇语对我道。
　　“明白。”我小声道。
　　我在松氏、凌氏和芮氏间的活动比我与融光想象得还要轻松。师父必然也有助力，以致当我面对芮侍中听到芮氏愿许嫡女给我时，毫无吃惊的感觉。年十七而加冠纳妃，不早不迟刚好。
　　父皇不久后下旨，为我行冠礼，赐字玄温；并迎芮侍中之侄孙女、芮氏长房次女芮栖夷为正妃。到了现场我才觉察正宾人选，令我诧异——师父空祈因正装在前，融光托盘在后，神色是一般严肃。随后的大婚典礼父皇亲幸祝福，赐如意、玉圭等吉物，其他皇子也各有送礼。
　　芮妃年十九岁，比我稍长。传言芮氏长房四女各个技艺出众、知书达礼，而又越长越佳。芮氏长女先嫁戍守边疆的凤翼将军，我所娶次女栖夷，据母后言乃是四女中最美貌者。入房两相对，芮妃浅笑，说了一番话。
　　芮家本是梁夏贵族，在四十余年前今上祖父征南之战时举族投降定朝，本没有入朝经营的资格。但芮氏善于识人明势，几十年竟插入定朝根基，皇祖父在位时芮氏更因有女封贵妃而自成势力，圆融度日。芮氏眼光独到，门下侍中芮氏更指我为“太子不二人选”，方才自请嫁女予我。
　　芮氏女子自幼教养与男孩无二，芮妃所习杂多，一夜与我详谈，各自佩服。芮贵太妃因留在永安宫，出入永安宫比进甘露宫还要便利，芮妃便常去相伴请教，回来将贵太妃之言转告给我：如何获取后宫人心，如何不动声色地排挤他人。芮贵太妃作为皇祖父所留最高级别的妃嫔，相较父皇生母、皇祖父正宫明献文皇后，在权谋上实有所长。芮妃又与几位年长皇子妃相熟，譬如二皇兄正妃郭氏、五皇兄正妃李氏，往来之下，收获颇丰。
　　局势静静中逆转，我恍恍然不想觉察。
　　只差，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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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兴文署，办公房。
　　融光将一个小纸卷儿推到我面前，道：“你父皇统共有十四个活着的儿子，十二个活着的女儿，三十一个有封号的妃嫔，十一个太妃，三个太皇太妃，一个上太皇太妃，如果所有的形式都保持如今状态，不考虑去世、夭折、大病等等因素，你所要拉拢的人和排斥的人的名单，我都给写上了。皇宫里的我弄清楚了，朝廷的事你自己解决，我不管，我父亲也管不着。”
　　我展开看了一眼，只瞟到第一行“松贵妃”三字，便收起了纸卷，道：“多谢。”
　　“你的皇妃知道的比我可少多了，”融光抱臂笑得五分诚恳五分倨傲，“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你大可放手去做。对了，以后除非我叫你，你就别来兴文署了。”一手指着耳朵，融光道：“你听得见。”
　　“你要去做什么？”
　　“救我父亲啊。若不是我，他也不会呆在这个破鬼地方。等我完成一件事后，我就带父亲离开这里，”融光笑得很是开心，“这个新皇宫除了我设计的部分，实在不怎么样啊。”
　　“你要见父皇么？”我反应过来。
　　“在我父亲旁边等着就行。”融光道。
　　“门下省自有规矩，能行么？”我皱眉道，“不如我带你去。”
　　“我的过错自然自己担待。不怕告诉你，当年我父亲和我之所以被定朝发现，只因为我心血来潮要见一个人，连累得父亲受苦。那时也正任性着，哪想这许多。”
　　“谁？”尾音一颤，我心一跳。
　　“你父皇，明观波。”融光轻声在我耳边语。
　　猫眼忽圆，眼角一线波光漾出，柔得容颜点涟漪微动。魅，非妖非鬼。
　　内心悸动，从何而来？
　　融光搂住我的脖颈，侧颊擦过他灰蒙蒙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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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后我再没去兴文署，一个多月无法得知融光情形如何。这么一个无官无职的人物，纵使父亲是门下侍中空祈因，似乎也不会有人去关注。我去门下省找师父，才听说师父忽得重病在永安宫养病，父皇虽未公开下令不许探望，但连芮侍中前去都被守卫拒之门外，看来父皇是铁了心不准任何人靠近师父一步。我私下去永安宫询问某当值护卫，其人言道他和兄弟从未见太医入内，除了父皇无人能进。
　　师父的确切休养地点是永安宫怀思殿，仅是太液池西凉殿，但父皇初即位时曾在殿中久住，实是一座御殿。芮贵太妃宫中的一名老女曾在怀思殿当差，据她所言，怀思殿在父皇继位的第三年，即统和三年居住过一位“大人物”。这位大人物说的是地道梁夏国都雅言，与晴上府京畿雅言殊不相似，老女因母亲一族来自梁夏，所以认得。大人物住了不到一年便走了，父皇严令任何人不得讲怀思殿情形，老女一直纳闷是何人如此随意，当我问及怀思殿时便说了出来。
　　统和三年，距今已二十四年。父皇既然有意封口，如今我恐怕也找不到什么线索。师父一定是知道些的，可我又见不着。朝中对臣子居然住在永安宫内廷已经议论漫天，据芮侍中言甚有谏官不惧父皇雷霆之威上疏规劝的，父皇一概不予批复；朝会时倒是无人敢提此事。
　　我正分不清始末时，一日寒凉夏夜，融光将我叫出，在甘露宫一处偏殿外墙会面。
　　“此殿名为摇光，是我所设计，”融光抚着墙角青砖，向我道，“所以我敢保证，这里没有人会看到。”
　　“你还好吧？”我到底关心。“当然好，在怀思殿骗吃骗喝的。”融光浑不在意地挥手。
　　“怀思殿？”我震惊到无可形容，永安宫怀思殿？
　　“把嘴合上，快当太子的人，这点事大惊小怪，”凉凉手捏着我的两边嘴角，一捏，唇上划过的是刺骨寒的指，“我父亲被整得起不来床，我只好将就着吃他那份御膳了。”
　　“怎么回事？”我扶着他双肩急道。
　　“你父皇受我刺激了，对我父亲下了狠手，就这样，还能怎么着，”融光凑近我，猫眼的圆瞳亮璨如星，“我藏在永安宫里，替父亲看看伤。按你父皇那整法又不叫太医，十个人也被他玩死了。”
　　“你……说了什么？”我不想好奇，但是不问不行。师父的情况，我着急不过。
　　“我告诉他，我母亲的名字是——白玉梅枝。然后他就变得人前正常人后疯了，”融光摇摇头，“没想到定朝皇帝也不过如此，没个担待。”
　　“居中，有什么？”
　　“我母亲在永安宫怀思殿住了一年，是白住的么。不过你父皇不肯相信而已。我只好找个方法，让他相信。”融光伸出舌，舔了舔嘴角。
　　“你……”唇印上唇，舌触舌，一样冰凉。

　　七重·泰松·薛询诺

　　我对我的养子明越流一向是满意的。我无法给他更多帮助，他攀上芮氏、松氏和凌氏，靠得是运作的头脑和幼时养成的谦恭秉性。自他成年娶妃，便在宫外另择宅基兴建府第，待得王府建成，他也该封王出宫了。
　　在六皇子之前，已有二、三、四、五、九、十一六位年长皇子封王另开府第。我虽然着急，皇帝倒是不慌不忙，挨到甘露四年三月初一、六皇子成婚十个月之后，才册明越流为资王，芮栖夷为资王妃，赐住北和坊资王府，与九皇子馥王府仅一街之隔。
　　有了亲王封号，明越流在御史台也更有底气。虽然年轻而占据侍御史之位，比较于刑部当差的九皇子毕竟好些。明越流在成均成绩便是一流，进御史台磨练近一年也小有所成，御史台上下交口称赞。得封号更有一个好处，就是可日日上朝，听人转述是一回事，身临又是另一回事。
　　开府后明越流来我宫中时间日少，有事是应该的。我所抚养的皇女已降二人，夭一人，仅剩一个十四皇女与我相伴；我也无处可去走动，唯有窝在皇后寝宫而已。我与后宫诸妃皆不熟稔，盖因我出于梁夏，与北地根深贵族相去甚远，我族又无芮氏的本事；竟沦落到靠我资助勉强度日，实在令我难堪。皇帝所册嫔位以上的十二名女子，无一人是纯梁夏出身，要她们向我行觐见礼，肯定没一人服气，连我都不服自己。
　　所以当松贵妃在除晨间请安和大典晋见外的时段来访，我是很吃了一惊的。越流同我讲过，松贵妃有意扶植他，我因想哪来的好事，并不在意。我这新殿昭暻殿从入住始就冷清难过，匆忙间想收拾一下，根本人手不够，只得将就了。
　　“松绿见过皇后殿下。”松绿是松贵妃的真名，更像偶得之作。
　　“妹妹不必多礼。”我眼见宠妃从年纪长于我变换到比我小十余岁，“妹妹”一词却是永用不变的，“妹妹辛苦了。请坐。”
　　“今次来，妹妹是想请姐姐得知一件事。”松贵妃与我，其实是两宫皇后的关系。定朝向奉贵妃为第二皇后，松贵妃除大典座次逊于我、衣饰纹样也与我不同，其余仪制跟我几乎一致，我也不敢怠慢。“你们都下去吧。妹妹请说。”
　　“我已与姐姐的六皇子资王殿下达成一致……”松贵妃掩了唇，轻笑了声，“殿下好本事，居然说服了我家的固执大伯，助他登上太子之位。”
　　“此事当真？”“妹妹亲来给姐姐说明，只望姐姐能明白。”
　　我不禁呆住。我这个无关子嗣决定的皇后，完全不能想象，越流在背后做了多少努力，才得到松氏的金口一诺。
　　“当然，交换条件是，如果我松氏所生皇子身体康健，则资王殿下须认他为后嗣，后代皆我松氏血脉。”松贵妃优雅地微笑，长指卷着鬓边碎发。
　　“资王同意了？”我不由紧张。
　　“大部分同意。资王妃那张嘴着实厉害，难斗啊。”贵妃无奈道，“所以最后达成的结果，是我所生的皇子及后代为后嗣，若我子嗣不存，则后嗣人交还资王后裔。”毫不顾忌说了儿子坏话，果然非常人。
　　“怎么说，我也多育几个皇子以防万一才是。”松贵妃末了笑道。
　　我勉强笑笑，不知这个消息结局是好是坏。
　　又聊了一会儿松贵妃之子的教养，贵妃起身告辞。
　　“妹妹这回前来，行踪外人是不知道的，还请姐姐放心。”
　　“妹妹言重了。”松贵妃袅袅婷婷而去。
　　定定盯着桌上随出烟而旋转的小香炉盖，我半晌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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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露五年的年初是在一片安静下度过的。我不喜欢各种繁杂的仪式，那种事情令人恶心。皇帝对每位皇子依旧是不咸不淡的模糊态度，年四十三岁的皇帝对立嗣一事还不放在心上。也有着急的开始行动，连我都能发现端倪，可见果然还是有人耐不住，这种人自然不会在皇帝的考虑范围之内。
　　到了三月间，朝中忽然爆出甘露改元以来的最大轰动事件：九皇子明遵衍被褫夺馥王爵位外放镇南军中效力，连馥王妃黄氏、王母妃乐妃皆随南徙，实为流放；十一皇子耒王受连坐之灾，降二等为耒国公出耒王府，一干用度皆削甚巨。朝中多有猜测实情者，如罪诏上所书“越权职事，任意妄为，目无纲纪”等语，未免过于笼统。
　　此事对于九皇子党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事前几无征兆，为何皇帝会突发雷霆之怒，令人琢磨不透——九皇子虽然自命不凡，树敌林立，但如今局势居然有人敢打破继嗣之争的僵持，实在费胆量。以我的认定，此事不像是松贵妃一党所为，那又是何人？
　　很快地排了一下局势。除去九皇子系，尚有二皇子、四皇子、十三皇子三系，及散分中立的数位，比如六皇子明越流。明越流和松贵妃尚未对任何派系表示亲许，而想来想去，倒是四皇子及母族较有实力。排挤九皇子，更像是某几系心照不宣的共同作为。
　　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无用。我让明越流多加小心，他倒不怎么担心。
　　“儿臣对松贵妃那边的举动是大放心的。”他既然笃定，我只能不做声。
　　芮妃充当了良好的媒介。当初皇帝指婚芮妃，我不得不怀疑皇帝此举是否出于故意。皇帝的想法我无论如何猜测不透，我这个皇后，真是不如松贵妃。
　　磨到五月，天气奇热。甘露宫虽说比永安宫条件好太多，但仍不是夏日最佳居处。甘露元年因甘露宫新建未完全竣工，皇帝未出宫纳凉，其后三年都去了陪都虹央府。今年皇帝说是要去南方巡行，除惯例带同内侍省人及侍卫暗卫，另命宠妃松贵妃与门下侍中空氏、御史大夫凌氏、大理寺卿徐氏率随从随行。统共三个宠臣并十几个必要下属官员，人也不多，然而人选却有讲究。
　　空祈因先生曾是我最尊敬的人之一，如今也不例外。我在梁夏时年纪小，一旦得知有这样一位谪仙似的人物，怎不心心念念地想。虽然因为皇帝的关系令他在朝中声名颇有损，然则我知道居中必然有缘故，我不嫉妒，更不怨恨——皇帝对他，不过也只存了不堪的心思。
　　六月五是皇帝出发之日。前一日夜皇帝来找我，令我大感不解：皇帝与我，实在没什么话好讲，加强后宫统治一类的场面话实属多余。而皇子争斗，更不是我可以插手的。
　　“朕将政务托付中书令，后宫诸事，则有劳皇后费心。”皇帝的开场白，没什么意思。“妾遵旨。”
　　“太子之选，朕已有计较。朕不在京中，皇后须保持现状。”
　　“妾尽力而为。”
　　“照顾好朱融。”皇帝拨弄着小桌上盆栽，状似无意道。见我半愕半不解，补了一句，“朕调他进光禄寺。”
　　一个擅工笔、能绘图的文吏去典珍馐酒库，未免乱用。而皇帝何以突然关心起空先生的儿子，更使我背上生凉。明越流曾言，朱融在成均过得根本是暗无天日的日子，将作监、兴文署等处的生涯也是屈才，这一继承了空先生才学品行的儿子，竟要在宫中过死么？
　　“妾明白了。”
　　“明越流和朱融走太近了。”
　　“妾惶恐，妾会好好管教……妾恭送陛下。”皇帝径直离开，我只有跪了。
　　脑中谜团未解，我摇摇头，想不清楚。
　　明越流和朱融关系好，怎么碍着陛下折磨那位空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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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走后二月间天下太平，宫中无事。夏日没有大礼典，我难得找理由召朱融见面，朱融应答如流，丝毫不见有什么怪异之处。明越流时常入宫问安，我见他与芮妃相处甚好，不由问些夫妻之事，平日大方的芮妃羞怯不能答，倒叫我也问不下去，草草了事。做皇子的与贵妃交好不是什么坏事，不过要更年长一些仍然无子，只怕也要迎几名侧妃才是。
　　此时从皇帝幸处琢州传来消息，松贵妃被诊出已有月余身孕，皇帝特派军护送松贵妃北返晴上府安胎。想到松贵妃如果再举一男，明越流的后嗣恐怕更无染指帝位机会，我内心小小地升起恶意，随即消下去。罢了罢了，未来谁知晓呢。
　　松贵妃费了十二日才从琢州回京。回京的当日她便来昭暻殿请见，我匆匆忙忙迎她进殿。一番嘘寒问暖，松贵妃缓下气来，才说出话。
　　“姐姐，你知道等儿这个名字么？”松贵妃敛着眉看我。
　　“妹妹，怎么了？”我不能急，先得套出话来。
　　“他是陛下的子嗣，然而我却一无所知。姐姐可知道些什么么？”松贵妃真急，她自认对所有皇子了若指掌，凭空多了人，怎能不急。
　　“我倒是知道一人小名叫做等儿的，”我为她斟了杯暖泉水，斟酌着开口，“陛下赐名的空侍中之子朱融，就是他了。”
　　“当真？”松贵妃居然有些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那倒无妨了。”
　　“妹妹的意思是……”
　　“既然是空侍中之子，”松贵妃睇我，“自然与我们是一条线上，姐姐也知道的吧。”
　　“那是自然。”我点头。
　　“那妹妹便放心了。”
　　她放心，我并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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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月初天气已寒透，凉透的感觉令人恐惧。政事看起来一切如常，后宫也是一般安宁，松贵妃的肚子已经隆起得很明显了。从未怀孕过的人，自然好奇此事的感官世界。不可能有机会，纯粹羡慕而已。
　　“梧桐叶掉尽啦。”我抚着树干，叹。
　　“母后小心，树干扎手。”明越流在我身后提醒。
　　“呵呵，无妨。你见过朱融了没？”在昭暻殿后苑游览许久，我才开口问事。
　　“儿臣许久没见了。朱融法力高深，想叫儿臣时自然能叫着，他不见我，儿臣也不便前去打扰。”九寺离御史台颇有距离，再加上资王开府在外，想要不着痕迹地去光禄寺也不易，还不如我召见有用。
　　“罢了，空侍中的儿子，总是能干的，”我顾自道，“你和朱融熟些，以后你做大事，免不了需要空侍中父子的助力。你若要见，母后替你召来。”
　　明越流的表情有微妙的变化。从成均回宫后他虽然很少提及与朱融相识的过往，不过似乎是交往密切的样子，其后也颇是关心。“谢母后。”
　　“朱融这孩子，要是在宫中得权了，不弄得天翻地覆才罢，他怕是有这个能耐和念头呢。”我说了句心里话。
　　“朱融……似乎是有这个打算。我会劝他的。”明越流迟疑一下，道。
　　“你的事忙得怎样？”“一切都在指掌中。”六皇子自信地点头。他新近与年幼的二十三皇子走得极近，后宫便传了六皇子讨好松贵妃上位等等。二十三皇子因母妃怀孕照顾不便，交托给了年初搬进甘露宫、行使太后职权的芮贵太妃，与明越流时常见面，出外散步时也状貌亲昵。
　　“现在倒是锋芒了，静等时间吧。”我拍拍他的肩膀。
　　“母后不怨么？”“什么？”“母后从未得过父皇的宠爱，从不计较么？”
　　我惊诧于他此时提出的问题，手在梧桐树上摩挲：“我本来就不该是后宫一员的，至少是皇后还能死后入个太庙，不是很赚一笔。怎么了，和芮妃有什么事？”
　　明越流深深看我，在我以为他不再会开口的时候，他说话了：“在父皇和松贵妃之间，母后更喜欢哪一个？”
　　我笑：“松贵妃是好人和好母亲，就算我将你交给她，我也放心。至于你父皇，我无权也没有兴趣对他评价，皇帝的一切都是不容置疑的。”
　　“那母后有没有不喜欢过某位妃嫔？”明越流急切地看我，似乎想确认什么。
　　“大概是以前的念妃吧，她太专心。我过得久了，就见不得对皇帝一心一意的人——没自己的目的，女人活着当货物使么？……你别放在心上，芮妃对你是一片真心，母后看得出来。”惊觉自己说过头，我赶紧收口。
　　“那么儿臣纳妾，母后不反对吧？”明越流盯着我。
　　“那是你的决定，我干涉不了。”我干巴巴道。绕了半天，什么事啊。
　　“儿臣明白了。父皇似乎也不会反对。”“他巴不得多子多孙。”这样杀起来才更过瘾啊，对于这点我对明观波陛下有深刻理解领会。定朝明氏一向是个有皇族内斗传统的血之一族，否则以定朝的实力，何以数十年灭不了梁夏魏平。
　　“儿臣领教，”明越流的眸子里有奇异的色彩，我一时解读不了，“不过儿臣恐怕暂时不会有子嗣了。”“你要和松贵妃的子孙争！”发现不出明越流的言下之意，话脱口而出。
　　“母后不明白。”明越流笑着摇摇头。
　　我是不明白。我驽钝，所以我是皇后，我活下来，如此而已。
　　我轻哼一声。“只要别是什么中年寡妇、花街□之类的人就行了。”
　　“不会。”明越流断然道。

　　八重·锈水·明观波

　　“重隐？”听不见呼吸声，我急忙伸手去拉团成一朵的丝被。
　　“臣在，”他被我吵醒，睁开红肿的眼，“臣有罪。”规规矩矩移到一角，展被平直，端正地躺好，覆上丝被。
　　“睡吧。”
　　我果然是有些病了，病得不轻。
　　迷恋那种血气的梅香到了如人需水的地步，闻不见一日，就会一日喜怒无常。连带着迷醉于空祈因苍老的身躯，到他的这个年纪，枯木一般薄脆的肌肤只会刺痛手指——没有血的滋养，当真一无是处。
　　空祈因的脸在枕上端正置着。我很少触碰他的面部，似乎是想给他留点最后的颜面，不至于在狂乱中狠狠地剜出血来。他的皮肤在昏黄下依旧发灰，眉和睫已半灰半雪，败了一般的灰烬。唇却丰润，充盈着血色，虚得像只是涂抹了一层新血。
　　血，不过是锈水。败相出因，我只爱梅香——是这样么？
　　凑上去舔舐他漫血的唇，香气从唇缝吞到口里。
　　恍然溯二十六载，曾记血香如梅枝浅撩唇齿，薄却透骨，割得片片搅碎。
　　“空祈因！”摇醒他，话脱口而出，“梅枝是谁？”
　　“朱融的母亲。”我听到了与朱融说的殊途同归的答案。
　　“全名？”
　　空祈因灰眸里有一闪而过的怜悯：“白玉氏，白玉梅枝。”
　　“不姓空——你想的是什么。”
　　“臣本来就不是融光的生身父亲，随母姓很正当吧。”惯常温懦的空祈因说得尖厉。
　　“说清楚。起来说清楚，”我怒道，下手不知轻重，自然而然掐他脖颈，感到脉搏在手中勉强地跳起落下，“空祈因！”
　　空祈因没有动。昏过去的刹那，他口中流出浑浊的血，顺到我手背。
　　铁锈色爬到指尖，凝得指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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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得不又将空祈因送回永安宫怀思殿。宫中朝廷的议论我何尝不知，不过此事与我无损，我又何必在意。御医对诊治他已摸索出一整套法门，天生的不足症，再补恐怕也过不了花甲坎，不如好生打发末年，算是我的恩赐。
　　转眼到了甘露五年的除夕宴。我独开皇子宴于殿上，在京中的七名已封王皇子、四名年幼养宫中皇子和未出阁的七名皇女分坐圆桌上下，看似觥筹交错相谈甚欢，小算盘各个打得响亮。何其小的把戏，非得费劲思量，如何掌控大局？我不由好笑，年轻罢了。
　　“来，豪儿，过来父皇这里。”除了松贵妃腹中胎儿，就数二十三皇子年纪最小。细想起来，近几年我少进后宫，召幸妃嫔还不如唤空祈因来得频繁，不由自哂。明臻豪年幼聪慧，若我再多二十年清明，定能好好栽培于他——只最近颇觉易倦疲惫，皇帝生涯近三十载，折了我一半寿数不为过。这名字我虽随性而成，倒也吉利。
　　“父皇。”小孩乖乖在我膝头坐下，靠在我怀里环视四周。
　　“豪儿，你看这些皇兄皇姊都在，你最喜欢哪个啊？”我捏着他小手，肥呼呼的。
　　“回父皇的话，儿臣最喜欢十四皇姊。”明臻豪对皇后养女挥挥手。十四皇女景国公主欠了欠身表示回礼，笑容矜持有礼。
　　“哦？那皇兄里，你一定最喜欢资王了？”我逗他。
　　“回父皇的话，六皇兄就是太严肃了……儿臣还是喜欢十四皇姊，可以与儿臣一起画画儿。”状貌天真地仰头看我，小孩笑脸迎人。
　　“豪儿说得很对。玄温，你就别在御史台了，过了新年去中书省报到。”我抬眼看资王明越流，板着的脸上毫无表情：“儿臣谢父皇恩典。”
　　“景国也该赏，”我捋下小指上金戒，命人递给十四皇女，“这枚戒指父皇也戴了十年了，乃是宫藏旧物，在你名指上正好。”
　　“景国谢父皇恩赐。”十四皇女小心翼翼戴上戒指，出列谢恩。
　　“对了，静贤、引格，你们正月初五时，往肃州去一趟。朕过两日会与你们详谈。”
　　“儿臣遵旨。”三皇子和五皇子对望一眼，齐声道。
　　各送甜枣一枚，我扫一眼顾自不平的四皇子，低声笑道：“来，豪儿，吃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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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宵节本是欢乐之日，却因一事闹得后宫慌乱：怀孕七个多月的松贵妃忽然出现了早产症状，太医能动的全去了贵妃宫中，再加上急召入宫的松贵妃之母一品夫人丙氏、芮贵太妃与皇后薛氏在旁照料，挤得一宫人满为患。
　　我勉强支撑着应完十五元宵宴，带着二十三皇子忙忙往贵妃居所璞琢宫去。一路宫人太医往来，煞是急迫。薛后在门边相候，见是我，低头匆匆领路不发一言。
　　“能保得住两个么？”我盯着内医正。
　　“回陛下，能保住一个。”老内医正扛过两轮皇室内乱和多次后宫暗斗岿然不动，到底有些胆气，简短地回我。
　　“保大人。”想也不想，我下口谕。“是。陛下请在产妇门外。”
　　等得焦急，我忽地想起一个人，出门挥手叫暗卫：“召朱融。”
　　暗卫隐去。不是通灵者么，你倒是有点用处。我转过身，见薛后倚着门望我，倦怠的脸惨白：“陛下。”
　　“皇后若是疲惫，可回去休息。”我温言道。我与皇后一年碰不见几回面，如今她对贵妃之事竟很上心，不由微软了一小块心。
　　“妾不累。陛下刚刚，是在叫朱融么？”她怯怯问我。
　　“皇后多问了。”“是妾冒犯，万望恕罪。只……妾怜朱融那孩子……妾多嘴了，告退。”薛后逃进宫里，没入人堆不见。
　　薛询诺，我倒还能想起她的名字来。
　　朱融到的时间比我想象的晚得多。“陛下，人带到。”
　　朱融抬头看我，猫瞳锐利：“陛下，有事请讲。”
　　“你去治松贵妃。你能医得好，光禄寺可以不必再呆。”
　　“可是臣很喜欢光禄寺啊，有吃有喝，白贪了当神养。”朱融笑起来，一对尖尖的虎牙露出，“陛下如果能给个更好的利是，臣定当遵命。”
　　“空祈因可以离开永安宫，但永远出不了朕的掌心。”我道。
　　“父亲不出永安宫都不行喽，”朱融一摊手，“因为臣已经没有任何神力了。除了父亲的逆转术，臣想不出有什么方法能救必死之人。”
　　“把空祈因带过来。你在怀思殿时，分明有治愈能力。”我冷然道。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除了能看出人什么时候会死，其它什么都没有了。嗯，还多谢陛下的儿子们为我提供食粮呢，”朱融肆意地笑，捂着嘴忍不住要笑出声，“陛下啊陛下，您的暗卫可看不见很多事情呐。”
　　“明遵衍的事，朕不来和你追究。至少有六位皇子，你倒也积极得很，只不过他们想要躲出天子的视野，未免想得简单了点。朕没什么闲情来管你，随你的便吧。”
　　“可是陛下，臣再过三个月就死了，您也不给点惩罚？臣想陛下也没有辱尸的兴趣吧……”“大胆！”我一掌就扇到他脸，他跄了跄，笑得古怪，“陛下，您知道一切的时候，臣实在很想看陛下的表情。可惜……父亲既然要来，臣就告退了。”
　　不等我开口，他跑下台阶，几眼间没得没影。
　　我心里头没来由地绞痛了一刹那。
　　召来空祈因果然是能治的。忙了一夜，拖着病体呕了两大口血，他从贵妃卧房里出来的状态根本是一塌糊涂。耳边内监高声道“恭喜皇上，贵妃殿下生了个小皇子，母子平安”，我却不能再理会了——梅香血，令我兴奋得无法自抑。
　　“陛下，容臣带空侍中下去休息。”敢触我矛头者，唯内医正高氏。
　　“休息？怎么休息？”我一把扯过空祈因，他在我一拽下跌跌撞撞地走。
　　“陛下，”拦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女子，伸长了手臂护住门正中，“妾知道空侍中已经活不过这个冬天，还请陛下高抬贵手，饶了空侍中吧！”
　　“你怎么会死？朕不知道你怎么会死？”我是快疯了，身后空祈因在不断地吐血，血浸得我一手冷得发麻，上前就将女子拽倒在地，踩过门槛，“都不准给朕死。”
　　“石转光定。解除。”轻声在我身后，气息过耳。
　　噼啪一声在脑里响起，我软软坐倒，手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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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白玉梅枝，梁夏神子，拜见定朝皇帝。”
　　白玉梅枝。
　　神子。
　　“光……”
　　日落西山，手掬之处，唯有月银惨淡。
　　手里有一枝梅，白苞朵将绽未放。
　　“腊果缀梅枝，春杯浮竹叶……无果啊。”竹叶嵌唇边，一刃薄纸，唇浓如血。
　　“陛下……罢……”
　　“十年不攻梁夏换我入定朝一载，而梁夏命足八年而已。可惜我已不能见。”
　　“无期，定朝皇帝。”
　　“云隐。光定。封。”
　　循环往复，同一段百回千转。
　　一枝虬梅引来，却花放如血绽，化入白绫一幅。
　　我醒来。薛皇后坐在手边，怔着似睡未睡。
　　“陛下醒了？妾去叫太医和松妹妹。”薛后瞬间睁大眼，挣扎着要起身。
　　“你留着吧，”我道，“几天了？”
　　“陛下昏睡了九九八十一天。”薛后擦了擦眼，回答。
　　“松贵妃母子都好吧。”
　　“陛下无需担心，母子均安。”
　　“谁在监国？无论是谁，皇后但说无妨。”
　　“嫡长子资王。”皇后躲开我的视线，轻声道。
　　“罢了，他就当太子吧。空祈因呢。”
　　“刑部大牢。”
　　“谁？”“谁不敢？”薛后忽然被激怒似地尖声道，“除了陛下，谁能保得空侍中周全？就是越流，怎么敢违逆这许多弹劾？御史台快被压垮了！刑部又是前九皇子的地儿，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三个月，越流一疏忽，空先生还不知道被怎样折磨！”
　　我凝视着这个出身梁夏的小贵族皇后，手指握成拳紧紧压在腿上：“妾知道陛下是对空侍中上了心的，可怜空侍中命不久长，就让他安心先去吧。“
　　“朱融呢。”“他不愿与空侍中分开，自愿入牢呆着。越流，陛下醒了。”
　　我瞟了一眼房门，推门悄声入来的是资王明越流玄温。“儿臣见过父皇。”
　　“朝上一切都安好吧。”
　　“回父皇，一切安好。儿臣以嫡长子身份监国从事，越权逾矩，罪不可赦，还请父皇责罚。”明越流跪地请罪。
　　“罚就不必了。朕留了份圣旨在淳宁殿内正匾额后，立你为太子，去宣吧。把空祈因和朱融带过来。”“是。”“皇后你先下去。”
　　我觉得头很痛，一根枝条在里头搅似的混乱：“玄温，你与朱融之间，有什么。”
　　“儿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强作镇定，明越流还是冷静的。
　　“趁早死心。他是你哥。”
　　我亲眼见着他的脸色由红转灰，我的面色也随着由白转败。
　　“融光是明氏的人，也自然是我的人。”忍耐，再忍耐。
　　“他叫什么。”
　　“融光，白玉融光。父皇连这也不知道。”明越流抬头，咬唇。
　　空祈因说过的。可是我从来也没有记得过。
　　“那么，父皇可以告诉儿臣融光的母亲是谁吗。”
　　“梅枝，白玉梅枝。你也从来不知道。”
　　一种恶劣的报复快感从心头涌起，我笑着吐出话：“当年的梁夏神子，真是朕所见的最美的美人……没有之一。”
　　雪惨雪惨的人抬起脸，直视我，艰难地说出两个字：“男人？”
　　我扬起嘴角，欲言，而止。
　　“父皇还不知道，母后被您一推磕坏了腿骨，今后怕只能跛行了。”
　　明越流忽地说了一句话。

　　九重·欲暮·白玉融光

　　走入刑部大牢的时候，我被例行公事地问及名姓、籍贯等项。我看了文书一眼，一字一字道：“白玉融光，高仪府。”高仪府原名仪阳，乃梁夏三百年国都。
　　“姓名？”文书惊诧地望我。他总知皇帝赐我名为朱融，焉能不用此名。
　　“爱写什么便写什么吧。”我想笑，被后边牢卫推了个趔趄。
　　“好吧。”文书挠挠脑袋，憨厚无脑，无大作为的命。
　　我被顺理成章地送进了一间单人牢，与义父的牢房并不在一块儿。我等着皇帝醒来，一旦他召我，一切事情便了了。我只担心义父的伤势，义父虽然有治愈之力，却是以缩时短命为代价的，如果折磨不过，义父极可能就死在牢里，再无看到我揭穿一切的机会。
　　我已没有法力，唯残着一点视生死时的能耐。只惜这能力在未见人时全然无用，我一人已知大限，自己看着玩么？只得日日大睡，安养而已，幸而也无人来寻我开心，顶多在饭菜中做些手脚，放点鼠蚁虫蛇等物。
　　我不禁想笑，这刑部的人，也怪小气的。
　　皇帝锁忘之钥解除后会昏迷八十一日，这之后，我也该罢了。
　　++++++++++++++++++++++++++++++++++++++++++++++++++++++++++++++++++++++++++
　　到得黄门下牢里召我去皇宫的时候我已起不来身了。躺在杂草上，肮脏不堪的身体蜷缩一团，腹部的痛胀感让我口不能言，只能用膝盖去压着止痛，额头碰着小腿。视力模糊着，只听到呼喝声不断，我被用软缎担架抬起，厚绸覆着身体运出。
　　走了许久终于停下。一双双手触碰上来，为我擦洗身体，换上新衣，耳边呼吸声接连,有男有女。半晌，一只手搭上腕脉，按捏数下，似乎依然难以肯定，又搭放几次。
　　“高医正，他究竟是什么病？”女声急切。
　　“回皇后殿下，这脉，老臣曾在二十余年前搭出过一回，但又有些不同。请殿下容臣详加诊断。”“那本宫在门外等候。”落足一声轻一声响，知趣地踏出房门。
　　“您请休息。老臣是内医正高谅修，祖上曾受梁夏的恩德，是以您的病症，老臣不会对他人讲起，请您放心。”
　　“嗯。”我略睁了睁眼，无力说话，只微喘一声。
　　“老臣二十四年前曾诊过梁夏白玉氏的脉。您的特征比那位更为明显，恐怕就这几日时间了。”
　　“我，母亲，梅枝。我叫，白玉，融光。可，支撑得，到，那时？”我断续说出话来。
　　“您别说话。老臣替您施针，请您忍耐。”
　　几十针下去，我的精神终于好些，喉咙也不再堵得难受。一支木勺伸到唇边：“您请喝些水吧，一定干了。”这老内医正是人精，面面俱到，不留一点缺儿。
　　我吞下几口水，睁开眼看着白胡子老人，微一笑：“仓房神医高氏获罪于武嘉帝，是我外曾祖母出言相救，都几代人了，也记得到如今？”
　　“您不也记得。梁夏神子白玉氏，怎是这般田地？老臣在永安宫闲露楼见到太子殿下，也当是吃了一大惊的。”老内医正也叹道。
　　“还不是我年少无知，连累义父性命，真的很过意不去。”
　　“您这话得对太子殿下讲。恕老臣多嘴，您的孩子是……”
　　“谁让某人不相信我，我便是烂命怎地，偏要证明给他看！”我气道。
　　“您终究是年少啊……罢了。老臣替您开个方子去。”内医正推门出去，薛皇后一瘸一拐地入内。“朱融，你来了。”薛后见我，表情尴尬中微妙夹杂种种情绪。“皇后殿下。”
　　“越流做太子，你很开心吧。”“臣自然开心，六皇子殿下深明为君之道，不当太子简直委屈。”“你不委屈吗？”
　　“我委屈什么？”我笑，痛得捂住腹部也要笑出声，“皇后殿下是指什么？我顶着某个莫名其妙的身份，去帮助别人很没意义么？”
　　“你……为什么要帮越流。”薛皇后双唇颤抖着，半晌说出一句话。
　　“谁是太子命我就倒哪位，根本不是帮忙，顺水推舟而已。看看有没有机会把我父亲带出皇宫，带出朝廷。”
　　“只是这样？”“皇后殿下，我就几天的命好活，骗你做甚。”我苦笑。
　　薛后盯着我许久，方道：“是这样啊。你休息着，等陛下召见你吧。”
　　我望着她艰难走出房门，挥起一片手绘红梅大衫袖。
　　闭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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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想到我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能看到相关的所有人等。今上明观波、资王明越流、高内医正，以及一名身材矮小干枯、一脸苦相的老者。
　　“不必问安了。”甘露帝道。
　　“你必然是简家人了。简大师怎么也在啊。”我盯着老者。
　　“小人请神子殿的安。”老者施以下对上礼。
　　“在定朝宫廷里说这名字，梁夏祭司守后裔兼定朝钦天监简大师不觉得很别扭么？您说是么，定朝陛下。”我向着明观波嘿然道。
　　“等儿，”明观波叫我，淡淡地几乎听不见，“几天？你一定算着。”
　　“明越流，你记得吧。哦，忘了，你应该是太子殿下了，”我的视线越过明观波向后扫去，暗中人微一动，“共是九重十叠九百日，你算算吧。”
　　半晌没有做声，定朝皇帝不耐烦：“快点。”
　　“四月，三十。”小声应道。
　　“还有五天。你就等着，过了再算总账，”明观波冷然道，“内医正先下去吧。”
　　“是。”“简大师，”明观波看老者，又转向明越流，“说给你听的，好好给朕听着。”
　　“是。”“是，父皇。”
　　“梁夏自从立国伊始，就设立了太寺祭司及祭司附属祭司守官衙，负责祭天及卜定农期、观察天象等种种事宜。白玉氏祖先曾为梁夏立国立下汗马功劳，所以太寺祭司一系皆由白玉氏血统担纲，被尊为‘神子’，而相应的祭司守则由我简氏一族代代相传。小人父亲曾侍奉白玉辰息殿，也即白玉梅枝殿的前任，因梁夏皇族凋敝，在辰息殿庇护下出逃定朝，是以梅枝殿之后，小人并不认识。然而小人会观天象，见神子已移入紫微宫，且三年前才得光亮，是以神子今年应是二十三岁，加之白玉此姓实在罕有，这位白玉氏殿是神子传人应该无误。”
　　“你可知白玉氏如何传承？”皇帝问。
　　“祭司殿于九百日之前可推知下一任祭司的托生所在，于适当时候出宫寻找，就此音讯全无，由皇室派人护送下一任祭司回太庙。小人只知道这些。”
　　“你下去。等儿，你说。”皇帝转向我，眼神不安而疏离。
　　“我们白玉一族自然没有笨到让外人知道我们所谓的下一任祭司其实是亲生的这种外人怎么也不会相信的事情。怀孕九百日，再过七千二百日，当婴孩成体九十重八千一百日之后才能恢复神力，自怀孕而渐减于无。”
　　“这么说，的确是……”皇帝垂眼定定看我。
　　“虽然似乎是对不起明越流，不过我是陛下亲子毫无疑问，我怀的是我亲弟弟的孩子也无可质疑，除非陛下认为明越流非您亲生。”
　　“你母亲呢？”
　　“他自然耻辱得很，在生出我，把我托付给义父之后就死了。”父亲改成义父，既然都知道了。
　　“死了啊……”喟叹有口无心，我一点都不相信，这没心的定朝皇帝兼我父皇，“四月三十，确定么？”
　　“当然，为了防止丢你们定朝皇族的脸面，陛下自可以随便派个人来处理掉，一尸两命算不得什么……”“融光！我绝不允许，”明越流忽然冲上前抱住我，泪便滚下来，“我们都别在皇宫里呆，出去可好？”
　　“出去？蠢成这样明氏皇族真是没救了。陛下，我母亲白玉梅枝当年几度想要自尽，都被义父拦了下来。我没兴趣自杀，你们有兴趣的杀就杀吧。”
　　明观波挑了下眉，在我发现他泄出杀气的刹那，慢慢开口：“朕不会杀你。好好养着吧，玄温，我们出去。”
　　“再会，明越流。”我笑笑。
　　明越流垂下头，在我的唇上碰了碰。
　　我微伸脖颈，反缠回他的唇，舔吻他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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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一次醒来，几日光阴，梦到一生所见所闻，如走马在眼前过——叠影重重，越发迷眼。
　　头痛，胸腹间痛得更是令我咬碎了牙。我抚着下腹，渐渐露出一个苦笑。
　　到时间了。
　　门被推开，两人相携入内。一人是走路还不稳的薛皇后，一人却是我的义父，空祈因。义父已是行将入木之身，我甚为明白，见薛后扶他到我床头坐下，转向我。
　　“空先生说唯他知道给你接生的法子，陛下和太子不便入内，我来陪陪你们父子俩。”薛后另寻了椅子坐在床前，神情倦怠，而又有说不出的可怜意。
　　“皇后殿下有劳了，”我道，“义父，你目不能视了？”
　　义父点头。“我们父子俩在一处，倒也不错。”我笑笑道。
　　义父是天生的通灵者，与白玉氏血脉气息相容。我母亲尚须义父相助才能生下我，以我如今身体，断不能安全产子——义父本命不久长，自愿保我儿一命，比之三人皆死毕竟好多了。
　　薛后听出不安来，问道：“融光，你能安全生下孩子么？”
　　“皇后殿下不久自能知道，孩子可安然无恙。”
　　“那么你呢？”“我会死啊，”我笑道，由衷开心，“皇后殿下以后善加照拂我儿，别被他祖父和父亲给吞了，我便很承殿下的情了。”
　　白玉氏传承，一向世上独脉。母亲不死，孩子便不活；孩子出母体的刹那，就是母亲丧命之时。母亲曾想与我一道死，究竟不忍心——我瞧我这命，可贱得很。也只有梁夏皇帝，能把白玉氏妖命捧成神子。
　　“你……”薛后惊站起又坐下，低头沉吟片刻，道，“我明白了。报复陛下，也不是这么个法子。”
　　“那又如何？我一生的目标，可浅薄可浅薄呢……我没那个兴趣当疯子，殿下是明白人，能助我吧。”我道。
　　薛后走近来，俯下身，撩起我被汗粘在额头上的碎发：“我会的。我首先是梁夏人薛询诺，之后才是这莫名其妙的定朝摆设薛皇后。”“谢谢。”我挤出笑来。
　　“另外……殿下，请您对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尽量隐瞒陛下和太子。”义父蠕了蠕唇，我知他在为最后的时间积聚体力和法力，替义父道。“我尽量。”薛后摸摸我头。
　　我望着薛后的眼睛，许久，闭上眼：“皇后殿下您无疾而终，享年八十三岁。陛下……应该活不过花甲。送殿下一句话，尽早为家族做些打算，否则难逃末年浩劫。”
　　“多谢，”薛后点头道，“我家人虽无能，到底也是我薛家人。”
　　我轻舒口气，睁眼。
　　义父双手在胸前平举，呼吸之间，双眼流下血来。
　　五识尽没。
　　我双手合掌放在心口，默念起咒文。
　　“我儿白玉朱雀。”我清晰地说出，为孩子取的名字。
　　血从口鼻耳中涌出，浸透了绣梅花图样的丝被枕巾。薛后捂着口鼻，不让自己叫出声来。让她看这些，也为难了，我暗想。现在这时候还有心思顾及这些，可不好笑。
　　命而已啊。
　　我想笑，已经笑不出来。
　　义父倒在我的胸前，白发散在血色里。
　　薛后颤抖着，伸出手。

　　末·梅枝

　　一袭衣裹在被间，白衣全血，有如生灭大咒。血沉近褐，粘连难分。
　　一身衣委在床前，白却如雪，形质尚存，只已无人着。
　　白玉氏的死亡，即是自身全灭、形体不存，唯一物出体，是为下代胎儿。
　　而通灵者自解，亦无尸骨，人如飞烟去，无留无影。
　　薛询诺跌在地上，放开紧捂脸面的双掌，指甲划过颊，刮下一层咸霜。铅粉、细血和着珠泪在指尖一片模糊，骨粉一般沉灰灰。
　　她勉力站起身，去床上，抱起一个薄单掩口的细颈大肚瓷尊。沉重，不仅仅是属于瓷器的重量，还有一命，出胎不见天日的魂魄。瘸腿痛得如同剜骨吸髓，但她只能走，走出这压着灰黑死亡的殿阁，不是逃离，而是挽救。
　　挽救新生。
　　“陛下没来过吧？”推门，望着天色，问身旁的宫女。
　　“回殿下，没有。”
　　“你们注意守着殿门，别让任何人进去，包括陛下和太子殿下，须经本宫允许——你们敢放进去，本宫知道了不客气。”难得伪装冷目冷眼，肃杀气四溢。
　　“是。”
　　拖着残腿，机械地动作。冲至昭暻殿，跌跌撞撞滚下殿底冰库，撞门而入。生生用指甲剖开一缸窖藏御酒红封，将瓷尊迅速倒扣浸到酒海之中，薛皇后方始跪坐在结冰的地上，再不能动弹。
　　“出体为无命玉胎，水镇九日化而为形，滴血成人如常。”喘息许久，薛皇后伸长手臂拿起瓷尊，再以薄单遮酒缸口。融光交代的最后关窍，绝不容有失。
　　站不起身，仿佛华裳都被冰冻连了。苦笑再苦笑，脱下大袖连裳，才扶缸起身。手掌冷极欲裂，却一无所觉，定定抱缸凝视，视线仿若穿透遮蔽，落进无光生暗的水底。
　　白玉家的人，都是这么艰苦才生存下来，融光，你又是何必。
　　他不记得几日。
　　他应该全不记得了。
　　白釉瓷尊扔在冰面，未碎未裂。釉上梅枝一线，花苞未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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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梦半醒之间，摸到枕下，空无一物。
　　该是有什么的吧。
　　然而却是空白，生生剜去似地苦。
　　明观波想了许多年，还是记不起枕下二十年，曾有一块梅枝白绫帕子，点血成花，宛若初生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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