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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内审室

　　审讯室很干净。
　　这座监狱到处都很干净，偏偏关了一群肮脏的人。
　　所有人，包括管教和囚犯，他们穿着整洁的衣服，吃着卫生的食物，睡着温暖的床褥，但他们……全都是肮脏的。他们没有自由，他们的灵魂满是污点，他们是行尸走肉。
　　苏远这样想着，淡漠地看着玻璃外的一切，他知道自己也和他们一样，从当初踏进这座监狱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是无罪的。只不过，他现在是罪加一等。
　　这里是内审室，与外围的审讯室不同，这里审的不是即将定罪的嫌疑人，而是已经定罪的犯人，犯人再犯错，就要在这里接受新的审判——这是这座监狱的规矩。
　　内审室在整座监狱的正中间，没有墙壁，四周都是坚固的钢化玻璃，从监狱的任何一个角度都可以将里面的情形看得清楚。此刻苏远被铁链锁在中柱上，一丝|不挂，身体裸呈在所有人的面前。看上去很柔和的线条，白皙的肤色，坚韧的肌理，惹来上上下下许多楼层的口哨声。
　　苏远仍是面无表情。他很坦然，这副被强加罪孽的服刑之身，都已经这样了，还能争取什么？隐私？在这个剥夺了他们所有权利的地方说起这玩意儿，不觉得是个笑话吗？
　　那是谁？有人议论。
　　是上个月新来的羊羔吧，嘿，面相真不错。
　　看着挺嫩，不过是个不好惹的。
　　怎么说？
　　你没见么，刚来一个月，他这都是第三次进内审室了，你见过几个像他这么横的。
　　什么！三次？那他岂不是废定了。哎，可惜了这么一副好身体。
　　我听说啊，他这次把那个人也得罪了。
　　你是说……
　　哼，这羊羔的死刑恐怕要提前了。
　　“M0927……”三白眼审讯员拿起他的档案看了一眼，啪地一声又砸回桌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语气说，“怎么又是你！”
　　苏远收回放在玻璃外的目光，盯着面前的人不言不语。
　　三白眼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前两次的审讯下来，他已经摸透了这小子的性子——目中无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指望让他认什么罪伏什么法，他们这里只要让犯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就够了，其余的，管他呢。他们又不是政府管辖下的劳教所，他们是自立门户的监狱。
　　非法监狱。
　　三白眼嗜虐的视线在苏远身上来回扫着，最后停留在他腰腹部的几处淤青上，他笑起来：“哟呵，薛管教下手挺重啊，你给他当沙包练手，感觉很过瘾吧。”
　　苏远这回有了反应，他抽了抽嘴角，居然在笑。
　　“笑什么！”毫无预兆地，电击器击打在他的伤处，苏远顿时一阵颤抖。
　　他咬了咬牙，苍白的脸毫无畏惧地看着三白眼，缓声说：“麻烦你好好看一下事故报告。”
　　三白眼愣了一下，本不想理会，此时他旁边的助手捅了捅他，把报告递到他的手上，示意他过目。三白眼一把拿过来，大略看了一下，脸色忽变。
　　*******
　　M0927的罪状是反抗管教，而且是监狱里最暴力的薛管教。薛管教是负责处理新人的，所谓处理，就是好好挫挫这些刚进来的新人的自尊，训练出他们的条件反射，就如同马戏团的动物一样，看到食物就兴奋，看到惩罚就恐惧。
　　薛律是监狱里公认的最没有人性的管教，他把人当畜生，把他自己当驯兽师，只要不违背那个人的意愿，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他非常享受摧毁一个人的过程。
　　而这次，这个驯兽师居然被揍成了脑震荡，就是被眼前这个新人揍的。事实上，苏远再怎么也不是薛管教的对手，只不过他不是徒手对抗的，他用了武器——门把手。他扛着薛管教所有的踢打，头上的，脸上的，肚子上的，他全都扛下来，然后把薛管教推到门边，用尽全力把他的脑袋往上面猛磕。
　　当时半昏迷的薛管教放了狠话，他说：“那个人不会放过你的，你完了！”
　　苏远擦掉嘴边溢出的血浆，语气淡淡：“那个人来了也一样，一样脑震荡。”
　　三白眼乐了，这么嚣张的话也敢说，这个人真的是疯了。
　　苏远第一次进这个内审室，是因为他和他的牢友起了争执，把牢友的床给踹散了，损害公物罪；第二次是在食堂，有人抢他的饭，他揍了那个人，然后被一群人揍，扰乱监狱安全罪；这一次，他把薛管教打成脑震荡，不过他真正的罪名不是恶意伤人，而是挑衅权威。他说的那句话，在这地方，就是重罪。
　　电击器击打在苏远的身体上，剧烈的疼痛使他的肌肉产生痉挛，汗水顺着肌理上的纹路滚落下来，反射着它主人的隐忍和痛苦。
　　电击是这里最寻常的惩罚，它造成受罚者神经系统的紊乱，其痛苦是很深刻，而且很值得回味的。三白眼喜欢电一次停一会儿，让犯人好好感受一下那种连脊髓都在战栗的疼痛，然后再电一次再停一会儿。
　　玩了好几次，苏远连哼都没力气哼了，三白眼突然丢下电击器，狰狞道：“嘁，好没意思。再加几个档就会对你的脏器造成不可修复地损伤，那就没得玩了。而且你前两次也是受的这种折磨吧，我看你都适应了，是不是觉得没什么挑战性？”
　　苏远不答，他在熬。他想的是，再痛苦也不过是这一会儿了，熬过去，那就仍是漫无止境的无聊的监禁，熬不过去，那就是彻底的解脱了，无论怎样，对他来说都是好的。
　　反正他什么也没有了，反正他已经肮脏至此，反正他的整个世界都已经坍塌，干脆破罐子破摔吧。
　　三白眼对他的没反应早就习以为常，他对助手说了几句嘱咐，助手看着他面有难色。他说：“没事，照我说的做，那个人不会在意的，只要之后清理干净就行了。”
　　助手领命出去。
　　“知道他去拿什么了吗？”三白眼坐到桌子上，随手翻着上面的纸张，心情很好地自言自语，“我一直觉得吧，电视里放的那些最古老的刑法是最爽快的，鞭刑，劓刑，烙刑……都是见血的，见血的才过瘾。虽然那个人不太喜欢，不过他也没说过不准用是不是？只要我处理干净，他就不会怪罪的。”
　　苏远嗤笑一声：“一个连血都怕的人，真不明白你们忌惮他什么。”
　　三白眼哼道：“你小子还真是没救了。怕？那个人什么都不怕。他厌恶血，就好比一个人连吃了一个月的肉，只吃肉，再看见肉，就会想吐。”
　　这个比喻让苏远有些愣神。
　　来到这里一个多月，他也见过那个人几次。那个人是这里的一把手，相当于狱长。年纪不超过三十，轮廓很俊朗，从不穿制服，黑色的休闲外套、系带靴，看上去很随性。
　　在苏远的印象中，他总是独自出现又消失，说是巡查又没见他查什么，只是偶然间落入他的视野范围内时，会莫名地有如芒在背的感觉。
　　他本能地躲避那人的视野，他虽不怕他，但有一点和其他人一样，他不敢正视他。他不愿承认，但这是事实。其实只要苏远在这里待久一点他就会明白，为什么这里所有人都畏惧那个人。
　　就是有那么一种人，他天生能让人折服，他的强势决定了一切，坦然而无懈可击。这种人通常被称作——独裁者。

　　第2章 独裁者

　　啪！
　　三白眼的第一鞭下去的时候，所有看热闹的囚徒都叫嚣起来，这种肉眼可见的伤痕，让他们异常兴奋。
　　鞭子在皮肤上划出醒目的红色印记，印记中可见密布的出血点。苏远紧咬牙关才没有痛叫出来。这和电击的感觉不同，这个带来的肉体痛感要比电击直接得多，火辣辣的刺痛迅速刺激着神经，伤痕的存在时刻提醒着他受到的伤害。
　　啪！啪！紧接着第二鞭、第三鞭……围观的人听不见声音，但从那些被抽到绽开的皮肉中，他们完全可以感受到施虐的快感。血液从交错的伤口中渗出，在躯体上留下黏腻的轨迹。在每一道鞭痕烙上去的时候，那人的肌肉全部紧绷，以此来缓解痛感，血珠混着汗水加速滚落，一道道斑驳的痕迹触目惊心。
　　几个新来的目瞪口呆：“怎、怎么会用鞭子？”内审室里的审判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电击或者踢打或者禁闭，但他们从没见过鞭刑。
　　“太不人道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手段！”同是新人的M0927受到这样的对待，他们多少有些唇亡齿寒之感。
　　“你们担心个毛！”隔墙的L区牢房传来了嗤之以鼻的声音，“这种事情得看人品，我进来快两年也没见过上鞭刑的，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本事，把三白眼的情绪调动得这么高涨，连狱长的忌讳都不顾了。”
　　“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再修炼个八百年也未必有这个造化！”阮辉把目光放回内审室，望着那个一身是伤却半声不吭的年轻人，竟有些恻隐，瞥见那个抽红了眼的三白眼，他皱眉：“哼，耍鞭子很帅么，抽了一地血花肉末的，当心老大一个不高兴崩了你。”
　　他嘀咕完，正准备回去闭目养神，就听刚刚还欢呼与口哨齐飞的场子渐渐安静下来。能导致这种情况的只有一个可能——那个人来了。
　　阮辉立刻又趴回铁栏边，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近内审室，闲庭信步。忽然那人停了下来，似乎才发现这里的热闹与静默都不太寻常，他抬头扫视了一遍所有牢房。从A区到M区，一个不漏。
　　他微仰的下颌勾出一个锐利的棱角，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不禁胆寒。他的目光扫到K区的时候，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阮辉注意到了，他知道那人是为了什么而停顿，只不知道K区的某人给了他什么讯息，竟让他挑起了眉梢。
　　那人看向L区时，阮辉还是下意识地避免与他直视，再抬眼，却见他已经站在了内审室大玻璃门前。
　　他背对着众人，所以他们不知道内审室的情况带给他怎样的感想。他没有进去，甚至没有动。
　　三白眼大概是抽累了，转身去拿桌子上的水杯。在他的手刚把杯子端起来的时候，突然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与此同时，在他手边的桌子上，有一个穿透的弹孔。
　　他讶然地看向门外，只见整个前玻璃都碎成了蜂窝状，看不清门外人的长相，不过看那身形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谁，还有那人手中的伯莱塔手枪。三白眼当场吓得丢了手中的杯子，哗啦一声脆响，使地上的小滩血泊溅出了几滴血花。
　　“给你十分钟，立刻把这里面收拾干净。”那人说。
　　声音穿过碎裂的玻璃传进内审室中，三白眼连声答应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去。
　　那人看着一地的血沫，不由皱眉。他厌恶血，更厌恶这种自作聪明擅用刑罚的手下。现在这个肮脏的房间他是一步也不想靠近。
　　鞭刑……这种东西也能使得出来，他倒是好奇什么样的人把三白眼的这种兴趣勾出来了。
　　望向被锁在中柱上的人，赤身裸体，狰狞的伤口鲜血淋漓，相隔这么远，他都能闻到血液特有的那种腥气，那是种非常甜美的味道，诱人杀戮，欲罢不能，可是闻得太多了，也会觉得腻味。
　　视线停留在那个受刑者的脸上，支离的玻璃纹路切割了他所见到的样貌，不过，刹那他就认出了这张脸：“哦，是你啊。”他恍然道。
　　苏远撑起疲惫的眼睑，勉强看向来人：“你认识我？”见他站在外面不进来，他扯了扯嘴角，“狱长大人，你是有洁癖呢，还是胆子小，不敢进来？”
　　听到这么刻薄的话，那人不怒反笑：“我是胆子小。我听说……有个人想把我也打成脑震荡？”嘴上这么说着，他却无所顾忌地走进了这个房间。
　　血腥的气味更重了一些，那人也不在意，随手拿了桌上的钥匙给苏远解了锁，把一下软倒的他拎起来扔到桌上：“苏远你好，我叫郁辰。”
　　*******
　　枪声的余韵回响在每个人的耳蜗里，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吓住了。郁辰拔枪的速度太快，射击得也太过果断，更何况是对着他自己的属下，恁是神经再粗胆子再肥的人也被震得不轻。
　　K区牢房。
　　铁栏中站着一个青年，他的下巴略尖，脸色缺少年轻人应有的血气，看起来很是单薄，但他的眼睛很亮，显得神采奕奕。他喝着手中的白水，就像在品一杯茶，左手握在铁栏上，握得很紧，手指的骨节都泛着青。看着郁辰把那名囚犯扶到桌子上，又见远处急匆匆赶来的三白眼，他忽然露出一抹笑意。
　　钟承志搞不懂这人在想些什么，也不打算搞懂，他用胳膊肘捅了捅他，问出自己的疑惑：“逸清，你说老大干嘛要开枪？三白眼怎么说也算是自己人吧，至于发这么大火么？”
　　李逸清收敛了笑意，转过脸对他说：“他没发火。”他声线平和，听来很是定神。
　　钟承志抓了抓头：“没发火？没发火搞这么大动静？”
　　李逸清不再关注那边发生的事，他放下水杯，走回自己的床铺，半躺下养神，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是我让他开枪的。”
　　这话瞬间秒杀钟承志，他那一根筋的脑袋运转不过来了：“啥！你让他开枪的？为什么？”
　　李逸清懒得跟他解释，随口说：“我就想看看他愿不愿意听我的。”
　　钟承志眨巴着眼睛，实在理不清这里头的弯弯绕，半天憋出一句：“你有病啊！”
　　李逸清轻笑一声：“是，我有病。”
　　方才郁辰眼光扫过他们K区的时候，李逸清就用口型对他说：开枪。
　　彼时郁辰挑起了眉，这说明他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但是在他目睹了内审室的情况后，便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李逸清知道，可能也只有李逸清知道，他根本不是为了救人，也不是因为震怒，而是在那一刻做出了准确的判断，采纳了他的建议。
　　郁辰的独断专行有时候确实匪夷所思，但是他绝不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李逸清欣赏的正是他这一点。所以从他真正认识郁辰的那一天起，就决定要服从这个人。
　　郁辰开这一枪的意图其实很简单——震慑。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他拿三白眼做范例，杀鸡儆猴。表面上是他由于厌恶血污而大发雷霆，实际上，他是在给三白眼和他背后的台柱立威。
　　对他而言，这场鞭刑只是所谓的导火索。他采纳了李逸清的建议，利用它，同时也利用那个受刑人。
　　苏远不是笨蛋，他很清楚，郁辰这样的人绝不会为了他这么个阶下囚大动肝火。他甚至隐约猜到，自己恐怕只是这个人手里的一个戏子，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配合他演完这出戏。
　　因此，他承受着郁辰状似真诚的关切——如果“扔”也算关切的话——苦笑开来。
　　那苦笑让郁辰挑起了眉，之后又了然：“……你倒是很聪明。”
　　苏远耸了耸肩：“狱长，你救我，是想我报答你什么呢？”
　　郁辰说：“不用你报答我，你去给薛管教好好道个歉就行了。”
　　“哈。”苏远不由笑出声，“给他道歉？你以为这是小孩子打架吗？说句对不起就完事了？”
　　“当然不是，薛管教的脾性你我都知道，最好的道歉就是你对他言听计从，被他驯服就好了。”
　　苏远瞪视着郁辰满是无所谓的双眼，深吸一口气，道：“其实我一直是个很顺从的人，但是，我是人，不是他随意捉弄的畜生。”
　　郁辰倾下身，望进他的眼睛，这双明明动摇却不肯退缩的瞳孔随着他的靠近而急剧收缩。他问他：“你还觉得你是人？”
　　苏远愣了愣，移开了视线才回答：“我是。”
　　短暂的沉默中，三白眼带着一群人进来：“狱、狱长，这里脏，您……我马上叫人打扫干净，马上！”

　　第3章 私语

　　周围是忙碌的清洁工，三白眼一刻不停地请罪，郁辰扬起手制止他的废话，继续对苏远说：“不道歉的话，就关禁闭。没有喝的没有吃的，就你现在这副样子，三天就够了。”
　　听了这话，苏远的眼眸忽然闪动了下，他笑：“好啊，我巴不得。”
　　郁辰说：“你在里面抗几天，M区的人就陪着你饿几天，你说说看，等你出来，他们会怎么对你？”
　　苏远没答话，他明白，郁辰不让他死，他就绝对死不了，而这种连坐制，能逼出那些人对他的愤恨，把他活活折磨疯掉。
　　三白眼插嘴骂道：“不知好歹！狱长，这种人就是屡教不改，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对他用鞭刑的，不然他不吃教训啊！”
　　苏远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这副想尽办法为自己开脱的嘴脸，真是让人恶心。
　　郁辰关注着苏远的神色，唇角带上笑意。不屈服？有骨气。但是……没有意义。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种挣扎是多么的没有价值。一味的逃避，认命，不再争取，好像全世界都与他为敌，活着，只是向死而生。
　　一笑过后，郁辰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就连钟承志这种一根筋都看愣了，他的倒抽一口气让李逸清从床上翻身下来，看到那一幕的同时，他也同样愕然，并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郁辰俯身靠近苏远满是血污的脸，在他被薛管教打出血的眼角印下一个吻。很友善的一个吻，像是亲昵玩伴之间的招呼。然后他在全身僵硬的苏远耳边说了一句话。
　　太轻太轻的一句私语，除了苏远，没有人听得见。
　　只这一句话，苏远忽然握紧了拳头，他惊疑地看向说话者，颧骨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郁辰的下巴，他不在意那点疼痛，急切地向他寻求确认。
　　郁辰看着他笑，只是笑，不怀好意。
　　苏远慢慢松了拳头，他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会向薛管教道歉，下次再也不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三白眼都傻了，多少电击多少踢打多少鞭笞都没让这个青年松口，这人根本是个死河蚌，一句软话都撬不出来，这性子在这种地方，不给他整死也早晚被牢友整死。而狱长只是跟他说了一句话就搞定了？只一句话，他就肯认错，肯服输？
　　没人知道，连李逸清都揣摩不到，郁辰的举动是什么意思。那个青年全身都是他厌倦的血腥味，他的伤口脏乱不堪，为什么郁辰一点也不忌讳，他又跟他说了句什么。
　　直到后来李逸清才明白，原来那两个人之间的矛盾，根本从一开始就光明正大地摆在那里，让人啼笑皆非，却又无可奈何。
　　*******
　　苏远去医务区休息室向薛律道了歉，很郑重地道歉。
　　他说，对不起。
　　他说，以后任你管教。
　　他说，绝对服从。
　　四十多岁的薛律向他吐了口唾沫，脸上的皱纹纠结成猖狂的笑，他说老子就知道你会来求我，老子手底下调|教了那么多条狗，没有一个敢咬主人。
　　苏远不反驳他，他走进隔壁的房间，躺在床上接受治疗。医生是个年轻男人，头发染成了金色，脸长得挺端正，可惜总是一副痞子样，很像街边的流氓，他自称莱斯特，说这是医名，就跟妓|女的花名一样。
　　说实话，苏远对莱斯特的医术很不放心，可来了两次以后他就发现，想在这人的手底下死掉，可能还真不容易。
　　莱斯特往他身上胡乱倒了点酒精，胡乱用棉签抹了抹消毒，胡乱包扎了几下，完全不理会他的痛哼，兀自说：“我说苏远，你可真厉害，别人进这监狱一年后才能被我记住名字，你倒好，一个月就跟我混熟了。”
　　苏远淡淡道：“我三生有幸。”
　　莱斯特顿了顿，又说：“你还一次比一次惊天动地，上次打群架一下往我这儿送了五六个我就够懵了，你这次直接把三白眼的鞭刑给勾搭出来，搞这么些纵横交错歪七扭八的伤口，完全是挑战我的审美观！”
　　苏远闭着眼睛回：“你的包扎技术也很挑战我的审美观。”
　　莱斯特一掌拍在他淤青的腹部：“哼，我总算知道三白眼干嘛这么对你了，你这张嘴真是欠扁！不说话闷死人，说了话气死人！”
　　苏远蜷起身体闷哼，仍是不睁眼，莱斯特还想再骂，却见他昏睡过去，只得拍手走人。其实他挺佩服苏远的，刚进来就刷新了内审室的单人月审记录。而且，今天的事他听说了，能让郁辰亲自出手，不知该说他是“三生有幸”呢，还是“命犯煞星”。
　　医务区的药水味有些刺鼻，苏远浅眠了一会儿就醒了。房间里很暗，他看了看带夜光的时钟：十一点多，已经是深夜了。牢狱那边早已熄灯就寝，这时候整座监狱安静得吓人。
　　身上的疼痛减轻许多，但是他的头有些昏昏沉沉，抬手碰了碰额头，是发烧了。苏远睁着眼，在黑暗中不知道看向哪里。
　　隔壁薛管教的呼噜震天响，苏远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姐姐的话。他姐姐曾经被一个四十来岁的王老五追求过，他开玩笑问她既然那人那么有钱，为什么不答应。他姐姐说，你看他手短眼尖，满面油光，皱纹里都是不饶人的猖狂，这种人，外表再光鲜，内里也是个变态。
　　当时他不以为意，觉得这结论是不是有些武断，见过薛律以后他就通透了，原来姐姐看人这么准确，薛律正符合那种变态的所有条件。
　　姐姐。
　　这个词在他的舌尖窜过，立时留下一阵哀恸。他觉得，姐姐在最后还是看错了人，她看错了他。
　　苏远蜷起身体，双臂紧紧地抱住头。
　　她让他救爸妈，他晚了一步；她让他逃，他没有逃掉；她让他面对，他无从面对。几乎她对他的所有期望都落空了，他现在唯一做到的，只有姐姐最后留下的三个字：活下去。
　　可偏偏，他那么不想活下去。
　　*******
　　郁辰走进这个房间时，看见的就是苏远蜷缩在床上的模样。
　　他走到床边，脚步声惊动了床上的人，他注意到苏远的背部僵硬了一下。
　　“你在哭？”他问，顺手打开了床头的灯。
　　苏远抬起头来，很干净清爽的一张脸，没有红眼，没有泪痕，只有眼角和嘴角的伤口和青紫。
　　“哭？”他扯了扯嘴角，“你教我？”
　　眼睛适应了光线，苏远望着眼前的人，一时有些不敢置信。郁辰穿着单薄的黑色睡袍，脚上趿着棉拖，大喇喇地坐在他的床边。
　　不知着了什么魔，苏远问了句让他想抽死自己的话：“你住这儿？”
　　这是他的自然联想，人们只有在家里才会穿这身衣服吧。可是这问题实在很无聊，郁辰住哪儿关他什么事？别说郁辰没必要回答他，就算回答了于他也没有任何意义。在这种地方，思考都是多余的，更别说联想，更别说关于狱长的联想。
　　郁辰似乎也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愣，他想了想，回答：“可以这么说。我住在这儿的最高层，算是这里最有权势的犯人。另外，我刚洗过澡，突然想来看看你。”
　　很难得的，苏远被他说得无言以对。
　　那个“最有权势的犯人”听着很有些幽默感，但他又隐约觉得郁辰不像在开玩笑。而那句“另外”，如果他启用大脑的自然联想功能，就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最后苏远决定不再纠结这个愚蠢至极的问题，他问：“你今天说的那句话算数吗？你能给我证据证明不是骗我的吗？”
　　“我能。”郁辰笑笑地说，同时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摆在苏远面前。
　　苏远一下子倾身过来，扯痛伤口也不在乎，一把夺过那东西握在手心。他明亮的眼闪动着光辉，像是死而复生的两潭静水：“好！我信你！”
　　他信他。信那句至今在他耳边回响的私语，矛盾，却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
　　等你能杀我的那一天，我就让你死在真相里。
　　这是疯子与疯子的悄悄话。

　　第4章 所谓大灭绝

　　二叠纪是古生代的最后一个纪，二叠纪末，地球上发生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大灭绝事件，近96%的物种灭绝，相当于地球重新洗牌，一切从头开始。
　　苏远有时候会想，这样也挺好。所有的错误都被洗刷，整个世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可能上帝也觉得，构建新的东西往往比纠正错误要简单得多。不过，那种将一切牵连生生剥离，再让它重新覆盖上新肉的过程，是真的很让人崩溃的。
　　一个月前。
　　苏远穿着背心大裤衩，到宿舍楼下拿一份快递。最近网购盛行，他们这群大一新生经常订购些日常用品，什么衣服鞋子，什么漫画碟子，用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充斥空虚的大学生活，因此拿快递这种事是很平常的。怪就怪在，苏远没印象自己近期订购了什么。
　　快递员把一份给压得皱了吧唧的盒子递给他签名，苏远粗略看了看寄件人，瞬间就傻了——
　　蝴蝶女性内衣店。
　　再看了看发件地址，来自广东。
　　他恍然，他姐姐苏欣在广东工作，可能网购了内衣，却不慎选错了地址。之前苏欣寄过一个PSP给他，这次大概是忘记修改默认地址了。
　　凭借着天才般的好头脑，苏欣在广东找到了一份收入可观的工作，虽说她为人有些刻薄有些蛮横，但对自己的家人是很好的。她一拿到工资就喜欢给弟弟和爸妈张罗东西，每次他们劝她省着点花，她都只是无所谓地摆手：钱嘛，就是要让家里人花的。
　　苏远把这个盒子拿到了楼上，心想一会儿跟姐姐联系一下，跟她说一声东西寄错地方了。说起来苏欣已有半个月没跟他联络过，也许是她工作忙，苏远也没有多想。
　　不幸的是他刚进门快递就给同宿舍的某痴汉抢去了：“阿远，是不是你上次说想买的典藏版？兄弟你可真狠得下心啊……咦？女性内衣？阿远你不是吧！”
　　苏远笑着去夺：“滚你丫的，这我姐的东西，估计是寄错地方了。”
　　结果在一宿舍人无耻的怂恿下，这个快递盒子被拉扯开了，从里面掉落出一张纸和一个小小的挂坠，并没有他们预想中香艳性感的内衣。
　　苏远捡起那个挂坠，看了看，很疑惑。
　　玉佛？内衣店邮寄个玉佛？这什么情况？再仔细看了，他发现那玉佛的背面还凝固着红色的痕迹，看上去……像是血。
　　心里咯噔一声，他连忙拿起那张纸，上面是苏欣的字迹，很短也很潦草，只有三句话：把爸妈带走，走得越远越好。玉佛收好，不要给别人。活下去！
　　苏远立刻慌了，首先想到的是打电话给姐姐确认，然而对方那里打得通却没人接。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姐姐出事了，肯定出事了！他攥着玉佛冲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往家里飙去。
　　离家越近，苏远就越觉得不安。
　　那条街道上停着两辆消防车，救护车呜啦呜啦的声音让他格外心烦。那里交通堵塞，出租车只能开到他家巷子口，再往里他得自己过去。
　　没事的，说不定只是哪棵树哪片草皮烧着了，未必是我家，未必！苏远胡乱想着，随手扔了张钱给司机，赶紧往家里跑，却不得不在自家楼前停下了脚步。
　　浓烟从四楼的窗口冒出，就是他家的窗户，窗帘被烧得残破不堪，仅剩的那一点点浅黄颜色刺激着他的瞳孔，疼……眼睛好疼……
　　消防车的高压水枪对着里面狂喷，楼下都是围观的人，人们指指点点地讨论着这件事故。
　　好像是煤气爆炸，我听见响了。
　　我何止听见，我家就住在隔壁单元，那动静把我家墙都给震裂了。
　　……
　　爸妈呢？爸妈在哪里？他们逃出来了吗？他们被送去医院了吗？他们人呢？人呢！
　　苏远拨开人群，冲到一个消防员身边揪着他问：“人呢！我爸妈在哪？你们把他们救出来了吗？”
　　年轻的消防员看着眼前几近疯狂的青年，哽了哽才说：“你……你是他们的儿子吗？对不起，我们来的时候，他们已经……”
　　苏远看着消防员的嘴在动，却一个字都听不见了。脑海中到处是崩塌的声音，嗡嗡的声响在他耳朵里来回地窜，紧紧攥着的玉佛在手心上印下了清晰的痕迹。
　　水枪的水淋了他一身，那名消防员想要把他拉离这里，走了几步就听见他自言自语：“不是煤气爆炸，不是的……有人要害他们，有人要害我姐……”
　　“喂，你……”消防员看他样子不太对劲，想安慰他两句，却被他一下子推开。
　　苏远很慌张，但他还没有失去理智，大脑在飞快地运作：姐姐出事了，爸妈也出事了，这绝不是巧合。他现在没得选择，姐姐要他拿着玉佛逃，他必须听她的。他得活着，再找到姐姐问清楚！
　　他甩开消防员的手，撒腿就跑。事故是人为的，那些人一定还在附近，他不能待在这儿。
　　听闻家人的噩耗，却没有时间悲伤，那双眼里满是恐惧和渴望，思考着，挣扎着，做着取舍……一双血红的警惕的眼。
　　哼，逞强。人群中有一个人注意到了苏远的动向，他脱离纷纷扰扰的救火现场，拿出通讯工具简短地交代了几句，就向着苏远消失的方向追去……
　　*******
　　苏远没有能够逃离。
　　那些人穿着火车站台工作人员的制服，光明正大地把他扭送到角落。
　　没人能救他，东躲西藏这么久，苏远明白了，这些人根本无处不在，他们可以是任何身份，任何可以堵截他栽赃他的身份。仅仅三天，他就从受害者升级成了嫌疑犯。
　　杀人？那些被官方公开的死者，他根本一个都不认识。这种莫须有罪名，竟也能被那些人描画成“人证物证俱在”。
　　但是他没有想要放弃，一秒钟都没想过要放弃。他要找到姐姐，要澄清一切，要让杀害他父母的人得到法律的制裁！
　　所以即使被枪口抵着脑袋，他也仍然在反抗，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都想要争取。
　　真没见过这么倔的。要杀他的人这么说，扣动扳机的声音近在耳边。
　　宋先生，你看他的脖子！旁边一个人惊讶地插嘴，打断了处刑。
　　那位宋先生看了看他的脖子，那只玉佛被一根红绳悬在他脖子上，跟另一只观音相碰在一起。宋先生眼神骤变：“原来你不是池鱼，是共犯。男戴观音女戴佛，这玉是一对吧。”
　　这句莫名其妙的“共犯”，保住了苏远的命，随后却让他真正地绝望了。
　　苏欣死了。她是自杀的。
　　尸体摆在苏远的面前，心口处插着一柄利刃，流出的血凝在身体上，艳丽而狰狞。
　　他们丢给苏远一个古怪魔方的照片，让他说出破解方法，苏远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什么也说不出，玉佛被抢走他也无能为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被焚烧殆尽，仅剩尘土，无以为念。
　　他原本的世界在短短几天内分崩离析，如同经历了一场大灭绝，顷刻间变得荒芜。
　　苏远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何必留下来见证这场大灭绝，他不知道事情的起因，更不知道怎么面对，在那种绝对的强势面前，他的挣扎根本是蚍蜉撼树。
　　对于苏远这样一个被彻底监禁，并且随时可能处以死刑的囚犯来说，什么反抗什么求生都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只有真相。可能在别人看来很傻逼，但对他来说，那就是生存的全部意义。
　　而这意义，郁辰能给他。
　　手中的玉佛还带着郁辰的体温，苏远将它收进自己怀里，抬头说：“谢了。”
　　灯光下他倔强的脸，在郁辰的眼瞳中泛着温润的光。

　　第5章 玉佛

　　郁辰对他说：“苏欣确实厉害，我真希望现在在我面前的是她而不是你，那样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
　　苏远哼了一声：“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还好，至少你让我觉得，你姐姐费尽心思保住你，或许是值得的。”
　　“我自己都觉得不值得，你这个多管闲事的乱发表什么意见。”
　　郁辰挑了挑眉，忽然笑起来，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条斯理地喝着，慢条斯理地说：“准备好了吗？我要跟你说说正事了。”
　　……
　　每次，每次苏远看见郁辰笑，心律都会有一瞬间不正常，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为什么。后来李逸清玩笑般一句话倒是让他起了共鸣，他说：大概是没人能笑得像他那样薄情。
　　说实话，郁辰是挺薄情的，对别人这样，对他自己也是这样。他给苏远的那句悄悄话，一半赐死了自己，一半赐死了苏远，疯子才会下这种承诺，也只有疯子才会信这种承诺。
　　此刻他提起这件事，像是在玩他和苏远的一局对弈。只不过他占尽了先手优势，而苏远直到后来才进入状态，看明白郁辰在操纵的是盘怎样的棋局。
　　……
　　郁辰说：这里是座非法监狱，在这里面的人都是外界消失了、不存在的人。你们这些人只属于这里，也就是只属于我，与外界再没有瓜葛。
　　其实这样单方面的关系挺好，但是很不幸，我从属于一个叫谛的公司，所以，这虽然是我独立掌管的地方，但和谛有很多的利益关系。比如，你姐姐和你的事。
　　苏欣所在的软件团队是被谛雇佣工作的，他们负责为谛开发一个软件项目，不过这个团队里的人一开始都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项目有怎样的意义，苏欣是第一个发现的，她发现之后就明白，一旦完成这个项目，恐怕他们一个团队二十六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一个国家的成长就像一棵巨树，地面上有多么繁荣昌盛，地底下就有多么错综复杂。这样复杂的关系需要强有力的牵系，谛就是给这些牵系提供养料的根源，它不是一个单独的公司，它是一张关系网。而你姐姐的团队，就是在给这个关系网所有见不得光的裙带关系做加密。
　　苏欣她预料得很准确，谛给我的指令就是把他们处理得干净利落。不用这么瞪我，老板给我工资，我替老板工作，天经地义不是吗？没用的杀，有用的囚，你不会以为我开设这个监狱是为了当后宫吧。不过可惜了，这次还没轮到我出手，苏欣就把事情做绝了。
　　为了保命，她把所有的资料都做了备份，把谛与外界抗衡的筹码也作为自己的筹码。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公司，她是个让谛措手不及的疯子。可是她被过早发现了，在她没有安排好后路的时候被发现了。
　　她把备份的资料存储在一个黑匣子里，设置了她自己的加密，某种程度上，你姐姐的思维是妖怪级别的。那是个非常古怪的加密方式，外表像一个魔方，只有一级密码，看上去很简单，然而越简单的东西越难解。没有密码就无从销毁，而且只要错一步，那个黑匣子就会把资料上传到公开网络上。
　　谛得到黑匣子后，苏欣就一直被我们追捕。不得不说，她太聪明，她知道我们会拿她的家人威胁她，一早就安排了寄给你的快递，并且做好了自杀的准备。她留给我们唯一的线索是玉佛，但我们始终不明白她说的“玉佛“是什么意思，直到我们找到你。
　　从你手中得到玉佛之后，我们尝试了各种可能性，包括生日、年代、甚至玉质成分表的数据，但是仍然没有头绪。说实话我现在都在怀疑，你姐姐留下的玉佛根本是个幌子，她唯一的目的就是要保你的命。
　　*******
　　听完郁辰的叙述，苏远花了很长时间消化这些讯息。最后他疲倦地用手肘盖住眼睛，问郁辰：“这么说来，你是想从我这里套出玉佛的秘密？那对不住了，我比你们还无能。”
　　郁辰无奈摇头：“你这张嘴真是刻薄，句句都带着讽刺。”
　　“过奖了。”苏远很累，额头上的温度快要能煎鸡蛋了，说话间就昏昏沉沉地要睡去。
　　忽然有一个冰凉的物体碰了碰他的额头，他不甘不愿地睁眼，就看见郁辰拿一个玻璃杯靠着他脑袋，手里还放了几粒药片。
　　郁辰说：“吃药。跟我说话还能睡着，你是真想死么。”
　　苏远轻叹一声，接过水杯和药片，一股脑地喝了，倒回枕头里，还不忘丢一句：“关你什么事。”
　　郁辰没有介意他的语气，听他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接着说：“我是真没指望能从你嘴里套出什么秘密来，苏欣既然把玉佛给你，还光明正大地引我们过去，就是料定你不可能立刻给出答案，她用这一点来吊着我们的胃口，也悬着你的命……”
　　听到这里苏远不免心惊，他有种感觉，似乎他姐姐和郁辰是一类人，他们这类人能够互相理解，互相捉弄，甚至互相玩命，而旁人是看不明白的。不知道为什么，苏远突然有些不甘心。
　　“既然是这样，又何必来问我？”他的声音被枕头挡着，听起来瓮声瓮气。
　　郁辰被那种瓮声瓮气逗乐了，想不到这个苏远有时候挺可爱，先前锁在中柱上还是一副宁死不屈的革命烈士样，现在却有着那么重的孩子气。
　　“我说了，我是刚洗过澡，心血来潮，突然想来看看你。”
　　苏远回头瞪着他，挑起的眉梢显示出他的不满：“你这么说不觉得奇怪吗！你心血来潮来看我干什么，去看女人才对吧！”
　　郁辰瞅着那微微上扬的眼角，没有忍住，呵呵笑出了声：“所以说，你还太嫩了。”他的轮廓本是偏冷硬的，然而他一笑开来，眉眼处的锋利和缓下来，就像融了雪，亮润的色彩让苏远不由愣神。
　　迅速回魂后苏远扭过脸，仍是语气刻薄：“狱长大人，你说要等我能杀你的时候再告诉我真相的，现在你全说了是什么意思。”
　　不知是赌气还是高热的缘故，苏远的脸颊有些红，郁辰走上前去掰过他的脸，相贴的皮肤给指尖传来滚烫的热度……黑色睡袍半遮掩的身体靠拢过来，近得可以看见锁骨处的凹陷，可以闻到浅淡的沐浴馨香，不过苏远完全没心思品味，郁辰的那份强势让他觉得周围气压都低了几分。
　　有一刹那他以为郁辰要吻他的眼角，就像之前在内审室里那样。然而郁辰没有，他居高临下，用他最理所当然的姿态回答他：“因为这些不是我要给你的真相，最重要的是，我还不想让你死。”
　　*******
　　郁辰走后，苏远放任高烧的大脑胡思乱想，他骤然想起刚进这座监狱时的情景。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郁辰，那个毫不遮掩对他们这些新人的不耐烦和轻蔑的人。一身黑色的皮装，带着隐隐的肃杀气味。
　　他在他们面前说着监狱的规矩，大概是觉得烦，他说得很快：
　　任何人，绝对服从狱长。
　　不准私藏物品，不准违逆管教。
　　没有言论自由。
　　保持各处卫生、干净。
　　按规定时间吃饭、睡觉、放风。
　　不严格禁烟，可以用正当手法挣取奖励，可以交易。
　　不准大声喧哗、不准私斗、不准吸毒、不准鸡|奸。
　　大概是烧糊涂了，想到这些他居然有些想笑……额头的温度退去，苏远终于抵不住困倦入睡。
　　在之后的岁月里苏远慢慢明白，这些所谓的戒律，其实都只是按照郁辰的意愿来执行，同样的罪行，他可以直接让你死，也可以丝毫不追究。
　　这就是郁辰的独裁统治。
　　而他本人，当之无愧是这里最有权势的罪犯：杀人无数，在逃，却仍旧优雅，嚣张。

　　第6章 卖身立牌坊

　　托莱斯特那种野蛮治疗的福，苏远在三天后回到了M区监狱。监狱里没有别的什么乐子，所以他在内审室的境遇仍然被那些囚犯，尤其是M区的新囚津津乐道。
　　他们所说的无非是：那小子暴揍薛管教，激怒三白眼，还挑衅狱长，数罪并罚，定不会好过，轻则禁闭，重则死刑。反正他们这里与外界隔绝，只要狱长首肯，任何刑罚都能立即执行。他们没想到的是，苏远仅仅在医疗室呆了三天，就安然回来了。
　　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这座监狱里的囚犯之所以畏惧郁辰，就是因为所有让他不快的事情都可能招致灾祸。不久前，新进的这拨囚犯中有人磨锐了牙刷柄，试图对抗管教，被发现后直接被送上了电椅，郁辰不追究他身上明显被管教虐打的痕迹，也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他要谁死不需要给出理由。
　　而那些老囚犯们更是深知郁辰的手腕，当谛的这座监狱发展到K区牢房的时候，郁辰接管了这里。他一来就制定了一项新的制度——季度清扫。他不想白养活这么多人，所以每个季度清除一些在他看来没有用处的囚犯——年迈体弱的、拒绝付出劳力的、失去利用价值的——他都会果断处理掉。
　　据说当时引起了整个监狱的暴乱，A区B区的几个资格最老的狱中帮派联合起来对抗郁辰的独裁，监狱里的暴力事件层出不穷，管教几番压制不住，还反被伤了不少。帮派的头头较量着谁的挑衅更猛烈，那几个老区的地盘可说是硝烟弥漫。
　　然而这样的暴乱似乎没给郁辰带来多少烦恼，他作壁上观了三天，等他们都兴奋起来，然后亲自走到了暴乱的人群中。囚犯们发狠，抢了管教的制暴武器攻击他。几乎是眨眼间，他手里的刀刃生生砍下那些人的手臂，周围的惨叫不断，热乎乎的血溅了他一身。
　　手起刀落，几个帮派头头的脑袋滚落在他的脚下。那是这座监狱里的人唯一一次看见他用骑兵刃杀人，后来他们都知道，郁辰厌恶血，但在当时，他们确确实实看得出他在享受。鲜红的血液溅湿了他的衣服、头发、睫毛，顺着他的身体和那柄刀刃流淌下来，让在场的所有人胆颤心惊。
　　他站在那里淡淡地问：“还有谁有意见，过来跟我说。”眼里的不屑昭然若揭。
　　没有人敢动。还有谁敢动？
　　从那以后，A区B区等几个老区的声势一落千丈。原本由于他们资格最老阵容最庞大，在监狱里横着走都没人敢管，但郁辰迫使他们完全失去了曾经的嚣张。如果用一个生态系统来形容这座监狱，他们就是从食物链的上端一下子沦为最底层。
　　经过几次季度清扫，以及囚犯的新进，监狱被大换血。显然，郁辰从没有把那些暴乱什么的当做一回事，那只是他收服这里的捷径。最后无疑是他全胜，他巩固了自己在监狱的地位，立于食物链的最顶端。
　　试问，开罪了这样的人，还有活路吗？
　　可是苏远确实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连禁闭都没有，这让人不得不起疑。联系上那天狱长在内审室里隐晦的举动，一些恶意的鄙夷的话就这么传开了。
　　*******
　　监狱是什么地方？
　　监狱是一个空虚和渴求并存的地方。
　　被监禁的空虚，被监禁的渴求，在这里慢慢膨胀、发酵，最后酝酿成暴力，或者欲望。
　　*******
　　苏远躺在床上养神，他们这些新囚明天还要接受管教，按他暴揍薛律的前科来看，新管教绝对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与他同室的牢友名叫王决，他们两个关系不怎么好，刚进来时就发生过口角。王决以前大概是个富二代，入狱了还讲究这讲究那，指使苏远给他倒茶送水，苏远一句“残疾人？脑残证给我看一下”把他给惹毛了，争执时苏远一脚踹散他的床，因此还进了内审室。
　　他们两个之间一般没有交流，但是今天王决听说了一些事情，忍不住拿来冷嘲热讽一番。
　　“苏远，没想到你挺有本事的。”王决说，“闯这么大的祸都没责罚，看来你跟狱长关系不错啊。”
　　苏远懒得理他。
　　“装什么逼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伎俩。虽然明着说不准，但监狱里这种事情多了去了，只不过没人像你这么厚颜无耻直接去招惹狱长！”
　　越听越不靠谱，苏远皱眉：“什么伎俩，什么招惹？”
　　王决嗤笑一声：“我听他们说，女囚那边常有人能去爬狱长的床，所以每次季度清扫的女囚都很少，哼，别说你不懂，你卖身还准备立牌坊？”
　　苏远脑筋一抽，立刻明白过来，他倒是一点都没料到，自己跟郁辰打的那点交道传出来就成了这副模样。说实话，那天晚上的长谈让他觉得，郁辰也没像外面说得那么恐怖，他又不是天生的杀人狂，只不过是个一心追求自己利益的奸商。
　　被说得那么不堪，苏远怒极反笑：“怎么？你不服气？羡慕嫉妒恨的话你自己也这么做啊！先让人抽个几十鞭子，我看你怎么卖给狱长！”
　　莱斯特说得没错，他这张嘴不说话闷死人，说了话气死人。这种刻薄是他家遗传的。
　　王决被硬生生堵住，“你”了半天“你”不出个所以然来。的确，任何人给鞭子抽成那副衰样，再怎么也不会有力气应付肉体交易，但是他始终不相信苏远会这么好命。
　　“你到底跟狱长说了些什么，他这样包庇你？”
　　苏远哼道：“没说什么，你们把郁辰看那么可怕，说不定他是个好人呢。”
　　“好人？！”王决瞪大了眼，“好人会一夕铲平老区囚犯？好人会不问青红皂白把人送上电椅？好人会默许女囚那样讨好他？”
　　苏远看了王决一眼，像是在看不开窍的笨蛋：“那些关我们什么事？他还算体恤犯人了，吃得好穿得暖，只不过在每个人身体里装了追踪器，限制自由而已。我听他的话向薛律道过歉，他不就原谅我了？还给我端水送药，好人啊……”是好人，是看在他还有利用价值的份上，逢场作戏的好人。
　　王决是整个懵了。端水送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郁辰也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王决看不出苏远是不是在诳他，几句奚落没捞到好处，咬了咬牙道：“你当我傻啊，这种鬼话谁会信！就算他放过你，那也只能说是你命好，你荣幸！”
　　苏远哭笑不得。
　　荣幸……真是见鬼了的荣幸。
　　用一辈子囚禁来应付这种荣幸，还不如死个痛快。

　　第7章 入幕之宾

　　总的来说，新囚对这座监狱的体制还是不够了解。他们目前每天的任务就是接受管教，把身上的不甘和戾气都磨一磨，以为这样就是自己以后的生活方式了，殊不知，这才是刚刚开始。
　　怎样打扫卫生，怎样收拾床铺，怎样服从管理……这些繁琐的东西被一遍又一遍地告诫和演练，新囚的放风时间几乎都花费在打扫整个监狱的卫生上面，见到管教要让步，见到狱长……最好还是不要见到比较好，能让多远让多远。
　　这一天苏远正在被新管教当做反面典型教训：“花了半小时才把厕所清理干净，里面的屎尿是堆成山了么！我看你是偷懒吧！”
　　又是几棍子敲上苏远的腹部，他痛得脸色煞白，额头渗出了汗珠，却仍是不发一语。不是他多有骨气，他深知，就凭自己这张嘴，说一句话定然招来更多打骂。
　　那厕所里的屎尿没有堆成山，可是五十来个便池二十来个隔间，半小时能打扫干净已经是奇迹了，这样还要被打，连跟他不对盘的王决都有点同情他。
　　其实苏远已经习惯做沙包了，自从他荣登内审室常客榜首之后，管教们动不动就喜欢给他来几棍子。
　　倒不是他真的犯了什么错，只是打他这种“危险分子”是约定俗成的习惯，不用解释，省得麻烦。而且，他们很喜欢折腾这个怎么打都不吭气的青年，他越是隐忍越是咬牙，他们就越觉得有成就感。
　　管教终于打得舒畅了，把他扔回新囚队列，棍子一下一下敲在手心说：“解散。”
　　苏远一手捂着肚子上的瘀伤，一手擦去湿了睫毛的汗水，轻轻吐息振作起来，刚迈出一步就被拦下。抬头看去，是三白眼。
　　三白眼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说：“跟我来，狱长叫你去见他。”然后暧昧地一笑，“单召你上顶层，你小子可真是走运啊。”
　　苏远不明所以，皱了皱眉，跟着他出了新囚管教室，留下议论纷纷的众人。
　　“顶层？那里不是狱长的私人地盘吗？属于监狱外了吧！”
　　“我就说吧，他跟狱长有一腿。平日里装着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其实早把屁股撅过去了。”
　　“哈，还真有人这么贱。”
　　*******
　　传言没有错，女囚那边有一些人去过顶层。
　　这座监狱里关押的大多不是真正的罪犯，跟谛有利益关系却不能公之于众的人才会被关在这里，其中不乏受过高等教育，甚至素质极高的囚犯。
　　郁辰不是来者不拒的人，他是很挑食的。
　　能来顶层跟他谈判的女囚，必然身家显赫容貌出众，她们有的是遗孀，有的是人质，拿得出本家带给谛的利益，才能有机会去顶层和狱长谈判，至于献身不献身，那是她们自愿的事。郁辰是男人，对方有意向，他又有兴趣的时候，何乐而不为？
　　不过男性囚犯这边的情况就不大一样了，虽然也曾有人主动要求“谈判”，但显然郁辰对他们的兴趣不大。说他尊重女性也好，怜香惜玉也罢，总之对待男人他从不优先考虑这种“谈判”。
　　特例不是没有，在苏远之前，只有一名男囚时常被叫去顶层，那人是K区的李逸清。
　　郁辰对待李逸清极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这也是李逸清入狱三年没人敢贸然找他麻烦的原因之一。自然有不少人说李逸清是郁辰的床伴，这些话传到李逸清耳朵里，他只是一笑置之，至于郁辰，他做事何时需要解释？
　　监狱里的管教们把那些经常出入顶层的囚犯叫做狱长的“入幕之宾”，如今看来，这个入幕之宾的名单上又要多一个名字——苏远。
　　苏远跟在三白眼身后上了电梯，玻璃外一层层牢狱掠过脚下，不知怎么的，他有一点紧张。
　　“请问……狱长找我有什么事？”他用他最和善的语气询问三白眼，他知道，三白眼因为那次的鞭刑事故被扣了工资，这笔账还算在他头上。
　　三白眼哼了一声，没有给他回答，等电梯叮的一声停住，他按住关门键对他说：“先说好了，这地方属于监狱外部，但是你别想逃。你身体里的追踪器不是闹着玩的，就算你逃得出去，也逃不过一死。”
　　苏远噗一声笑出来：“你多虑了，我不想逃。开门吧。”
　　身后的电梯门合上，电梯降到楼下。出乎苏远的意料，三白眼并没有跟着他下电梯，看来这里连工作人员都不能擅自踏入，难怪三白眼担心他想逃。
　　往前走几步就是一扇木门，很简单很随意的质感，跟这座监狱格格不入。苏远准备敲门，却在指节碰上门板的前一秒犹豫了。紧张的心情在听到门内的动静后忽然转变成一种不知所措。
　　苏远抽了抽眼角，凝神。
　　细碎而有节奏的呻吟闯入他的耳膜，女性的软语呢喃穿透了暧昧的空气，又穿透了这扇木质大门，之后穿透了苏远的羞耻心。
　　“嗯……啊……狱长……轻一点……呜……啊啊……轻……嗯……”
　　声音越拔越高。
　　女人脱力的喘息最后一个回转……苏远的脸瞬间红了个透。
　　搞、搞什么？郁辰让他上来不是要审玉佛的事吗？现在这是个什么状况！让他听活春宫吗！话说回来明知他要来还在做这种事，这人该是有多么欲求不满啊！话说回来这事怎么越想越不对味？！
　　苏远承认，自己曾是个猥琐的大学生，也听过苍井老师、武藤老师、小泽老师等等老师的谆谆教诲，可是猥琐归猥琐，他的内心还是正直的，没有聆听过现场版教学，更没有实践过。突然给他来一场如此先进的性教育，他情何以堪……
　　等到屋子里的声响平息下去，苏远咳嗽了两声以示提醒，然后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一声轻笑，低沉的声音透着激情后的慵懒，那人说：“门没锁，进来吧。”
　　苏远旋开门把手，走进去看见一间宽敞明亮的客厅，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散落着几件女性的外衣。他飞快地扫视了一下，还好，现场不是在这里。
　　郁辰从内室走出来，穿着一套棉质的衣服，黑色衬衫的领口略显凌乱，苏远注意到他脖颈处的一道艳红的抓痕……移开目光，他对着地板照镜子。
　　郁辰端起手里的杯子抿了一口，随即坐到沙发上，放下杯子，他带着戏谑的口吻对他说：“在门口站半天了不嫌累么，坐吧。”
　　苏远囧然，脸上微赧。他坐到对面的沙发上，扯到腹部的瘀伤，疼得咧了咧嘴。目光无意瞄到郁辰杯子里的饮料，白色醇厚的液体在杯沿留下一层层的痕迹——牛奶。
　　……牛奶？完事后喝牛奶？这人什么古怪癖好！
　　苏远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深吸一口气问：“郁辰，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郁辰挑了挑眉：“论尊卑，你不是该叫我一声狱长么？”
　　苏远道：“都姓yu，差不多。”
　　郁辰笑起来，他在这里似乎很放松，那份让人不舒服的肃杀气味淡了许多：“我找你来是要问你，出了新囚室，你想怎么服刑？手工？还是苦力？”
　　“……啊？”

　　第8章 锈死

　　你想怎么服刑？手工还是苦力？
　　这问题苏远有听没有懂，他是听说这里的囚犯都必须为监狱付出劳动，也听说干得好的会有奖励，可是他不清楚原来这里的劳动也分“手工”和“苦力”两种，而且这是能由着他自己选择的吗？就算真的可以选择，那郁辰为什么单单让他选？这又关他什么事？
　　郁辰见苏远满脸怀疑盯着他发愣，知道他琢磨得太多，他也不急着让他回答，说了句“等我一下”就站起身走进房间。
　　苏远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女囚在他房里，不由得哼了一声。房里传来几声交谈，郁辰轻声说了句什么，那名女囚笑出了声。其实苏远压根没有听清他们的话，可那声笑让他怎么听怎么不是个滋味，总觉得他们是在笑他。
　　接着传来一阵玻璃器皿碰撞的声音，那女囚娇声问道：“狱长，给我的？”
　　“不，是给外面的客人的。”郁辰的语气带着安抚，可惜仍是拒绝，“穿好衣服回去，我不管你的香水从哪里来的，立刻交给管教，这次不记你的过。”
　　几秒后郁辰推门出来，把一杯雪白的牛奶放在苏远面前：“喝吧。”
　　苏远怔怔地看着一名身材姣好的年轻女子只着内衣从房间里仓皇跟出来，她目光扫了一下苏远，似乎有些意外。弯腰捡起自己的衣物，也不避嫌，就在客厅大大方方地穿起来。郁辰无所谓，苦了苏远，他一张脸已经红透了。
　　苏远赶紧把注意力转移，结果一眼瞄上自己面前的那杯牛奶，跟着想到这东西是郁辰从那个房间里带出来的，喉间猛地涌上一阵难受。尽管理性给他提供的解释是那个房间里有个保存牛奶的冰箱，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往淫靡的方向想去。
　　弥漫在空气里尚未褪去的情潮味道，混搭着乳白色醇厚的牛奶，苏远哪里喝得下去。当下一把推开面前的牛奶杯：“不喝！恶心死了！”
　　他这突然的一声让正在穿衣的女囚顿下了手上的动作，惊愕地看了他一眼，心想着这人什么来头，竟敢这样对狱长说话。
　　郁辰也没料到苏远会给出这个反应，他自认为算是给他很大的礼遇了。看着苏远红透的脸和四处漂移的眼神，郁辰忽地了然，忍不住哈哈大笑：“牛奶而已，你当这是什么？苏远啊苏远，所以说你太嫩了，差太远、差太远了……”
　　跟谁差太远了！苏远一时不服气，怒道：“我才懒得和你这种禽兽相比！我知道这是牛奶！我现在不想喝不行么？我看见它就像看见你一样恶心！”
　　郁辰示意愣着的女囚离开，收敛笑意说：“禽兽？这种程度你就认为我是禽兽，你也太看轻我了，不过，你还没有资格跟我这种禽兽比。这么跟你说吧，你比不过的人太多了。信不信，在这座监狱里，没有我，你根本活不过两个月。”
　　狂妄！苏远在心里呸了一声，他苏远的命什么时候要他保了！荒淫！暴虐！独裁！
　　可惜这些话他都没敢骂出口。郁辰直视他的脸，就堵住了他所有的愤懑。
　　郁辰看他死死咬着那片刻薄的下唇就知道他在心里尽情地谩骂着自己，大概还打心眼里觉得他多管闲事。苏远想死，可是……于公于私，他都要留着苏远的命，这与苏远的个人意志无关。
　　*******
　　重拾问题，郁辰再一次问道：“想好了吗？手工还是苦力？”
　　苏远嗤笑一声：“有什么分别吗？不一样都是给你卖力给你赚钱。”
　　郁辰难得耐心地给他解释：“手工的服刑很稳当，重复的机械劳动，也不用动脑子，但是自然也没什么奖励；苦力的服刑么，是真的很苦，很少人做得来，但是能挣到很多奖励，还有一定程度的自由。”
　　自由。
　　对于一般的囚犯来说，这恐怕是最诱人的东西了。走出这个冰冷的高墙，呼吸狱外的清新空气，想想就觉得满足。
　　苏远怔忡一会儿，自嘲地笑起来：“你玩儿我呢吧郁辰，你专程找我过来，特意跟我这样说，不是已经有了主张了么，何必问我。”
　　“是，我想让你去做苦力。”郁辰不否认，“但我还是要你选，现在就给我答案。”
　　苏远警惕地看着他，他不得不警惕，这样民主的做法太可疑了，完全不是郁辰的作风，于是他故意说：“那好，你想让我去做苦力是吧，我偏不去。实话告诉你，我不需要自由，我不想出去，一点都不想，我就想死在这里面！”
　　“如果你是在跟我赌气的话我劝你再想想。”郁辰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舔去唇上的残液。这个稚气的动作放到这个男人身上却带着一种魅惑，他说：“我再问一遍，你要选哪一个。”
　　“手工。”苏远道，“我宁愿变成一个机械，不用思考也不用追求什么，干脆锈死在这座监狱里。”
　　他这番话终究还是有着赌气的意味，他不想让郁辰如愿，不甘心让自己受他摆布。但也不完全是意气用事，在外面的世界他已经一无所有，还去向往什么？其实有一个想法一直在啮咬着他的良知，他觉得是自己把姐姐逼上绝路，把爸妈牵连致死，他的无能就是还不完的罪债，他觉得自己真的是在这里赎罪的。所以，他不需要自由。
　　“好，那你就去做手工吧。”郁辰回得干脆，倒让他有些不敢置信。
　　“嗯？”当真这么民主？
　　“凭你目前的身体条件，做苦力可能比较吃力，你可以去做手工，不过，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就跟管教说，我会安排。”
　　“为什么？”苏远忍不住问，“别说你是尊重囚犯的意见，我不信。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要你选，因为我也在犹豫。”郁辰说得淡然，却让苏远心里一团乱。
　　犹豫……这个人也会犹豫么，他砍人的时候不犹豫，开枪的时候不犹豫，这么一件小事会让他犹豫？这是个冷笑话么。
　　苏远深吸一口气：“郁辰你不要装明君，你不像。不要以为你给我这么点算不上恩惠的恩惠我就会感激你，不要以为你能从我这里挖出我姐姐的密码。”
　　“你倒是有趣，一面说着自己想锈死在这里，一面又不停揣度我的意图。”
　　“我……唔！”
　　苏远话没说完，被郁辰一掌按在受伤的腹部，疼得他冷汗直冒。郁辰挑了挑眉：“果然又被打了，不要傻不愣登地挨打，能让就让。就你这种个性，锈死？你自己觉得有可能吗？”
　　*******
　　“想喝牛奶就来找我，我请你。”
　　郁辰的声音被关在木门的后面，轻佻而无耻。
　　苏远被带回M区牢房。他去了那么久才回来，等着他的是一张张或鄙夷或淫|笑的脸。他先是愣神，之后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已经被想得那么不堪。
　　怎么可能不气愤，只是他欲辩无言。
　　郁辰，郁辰。
　　这个名字，这个人，在他脑子里走来走去，丢给他一个又一个谜题。他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他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他一概不知。
　　他越来越不懂这个人，明明一切尽在掌握，明明可以为所欲为，可他竟然莫名其妙地询问他的意愿。
　　苏远也越来越不懂自己，他的一切都没了，他根本不想争取什么了，可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办法把自己变成一个乖乖听话的机器。
　　最悲哀的是，他还把自己当人。
　　郁辰说得没错，他不可能锈死自己。
　　*******
　　夜长。
　　郁辰握着一杯干净纯白的牛奶，从监狱的最顶层看窗外的风景。
　　手指轻叩着玻璃杯壁，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像在数着流逝的时间。
　　今天见到苏远之前，他是真的在犹豫，可是与他说过话之后，他完全没了顾虑。
　　“逸清，这个赌约你要输了。”郁辰愉快地说。
　　李逸清望着他的侧影，望着他被星光勾勒出的轮廓，笑着反驳：“他选了手工服刑，分明是我赢了。”
　　“他现在确实选择了手工，但他一定会改变主意。他不会拒绝我的邀请，他会来我身边，服从我，做我的苦力。”郁辰说得笃定。
　　“是么……”李逸清微皱了眉，有一时的失神，“那就算我输了吧。”
　　转身离开的那一眼，他看见郁辰的眼里映着一片星海，明亮而荒芜。

　　第9章 慢捻虎须

　　郁辰找苏远谈话的五天后，这一拨新囚开始分配服刑了。如苏远所料，根本没有什么自行选择的说法，所有人的去向都是三白眼分配好的。
　　大部分人都被分进了手工组，只有少数几个特别强壮的人被分去了苦力，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很高兴，这也难怪，谁都知道苦力的活计虽然苦，但有不少奖励，香烟、附加食物是常有的，还可以获得更多的放风自由，有时甚至能够暂代管教的职务管束其他犯人。
　　谁都想要特权，他们比其他人强大，就能在监狱里得到更多的报偿。监狱里几个比较稳定的帮派首领都是苦力组的，自从老区的几个帮派被郁辰捣毁，现在监狱里最有威势的就属K区的周凡一伙人，他们一面在其他囚犯面前作威作福，一面又能掌握着分寸不惹毛狱长，可见不是有勇无谋之辈。
　　不过苏远不需要那些有的没的，所以他不接受郁辰施舍的进苦力组的机会。
　　如愿以偿，他被分进了手工组，站进队伍里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议论他。那些人不忌讳他，犯不着故作遮掩，就在他身后指手画脚，说出的话句句刺耳。
　　一人的声音凉凉飘来：“有些人啊，真是白忙一场，贱兮兮地凑过去巴结，还不是跟我们一样的下场。”
　　王决随声附和：“哈哈，可不是么，还以为能有什么特权，连苦力组都进不去，可见狱长根本不稀罕某人的屁|眼啊。”
　　粗俗的笑语狠狠地挠着苏远的抑制力，他用尽全力才克制着没向这些人挥拳。
　　他苏远磊磊落落，他们哪只眼睛见他去巴结狱长了，他是阶下囚，是无力反抗，但他还不至于犯贱到那份上！先前的谣言他听着能忍就忍了，没想到现在愈演愈烈搞得人尽皆知，好像他跟狱长不干不净的关系都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他恨得牙痒痒。
　　苏远向着身后瞟一眼，忍无可忍道：“哼，我以前只知道女人爱嚼舌根，没想到有些男人的舌头比娘们儿还长。没事还喜欢关心别人的屁|眼，果然嫉妒心让想象力特别丰富，该不会是自己的前面太空虚，尽想着拿后面找点乐子吧，可惜啊，有人想给没人想要。”
　　他这一番话的无耻程度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加上那种尖锐的刻薄语气，直把说话的人堵得哑口无言。说不过就要动手，眼看王决一拳头就要上来，苏远侧身避过的同时牢牢抓住他的手腕：“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么，又想跟我打，信不信我再把你的床给拆了！”
　　话刚说完，忽然见王决收回攻势，狞笑着看向他身后。苏远心里咯噔一声，回身果然看见三白眼拎着管教棒等着他：“进了几次内审室还这么拽，你是不长记性呢还是就爱被人虐打？”
　　苏远被他眼里的兴奋瞅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如果可以他绝对不想再落到三白眼手里，努力压下那一点怯意，他直视三白眼说：“是他们先动手的。”
　　三白眼不听他解释，看都不看真正的闹事者一眼，一棍子就往苏远肚子上挥去，苏远皱眉，正要结结实实挨上这一棍，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那人的一句话：“不要傻不愣登地挨打，能让就让……”
　　电光火石的一瞬，他的身体做出了闪避，没有完全闪开击打，但棍棒的力道被让掉了许多，只堪堪擦过身体。三白眼感觉到手感上的违和，还未细想就听苏远闷哼了一声，一手捂着挨打的部位状似忍痛。
　　打了这人这么多次，三白眼还真没见过他这样示弱，不由得心情舒畅，原本还想再打几下的棍子在手里掂了掂就算了：“知道疼就好，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
　　待他走远，苏远放下捂着肚子的手，冷笑一声，这次连个淤青都没有，疼个毛。不理会旁人不解恨的目光，他往自己的牢房走去，不由又想起刚才在自己脑海里闪过的那句话，有些恍然：
　　他是想让我懂得示弱懂得忍让么，他究竟是关心我呢，还是有什么别的用意？我是他的阶下囚，而且是个一无所知一无所有的阶下囚，他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
　　意识到自己在想的内容，苏远差点喷笑出来。
　　郁辰这样的人才不会有多余的善意，他对谁好，必然要得到加倍的回报。
　　疯了疯了，苏远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打得脑残了，不是一心只想锈死在这座牢狱里么，还管那么多干什么。郁辰那样的危险分子，斗不过，难道还躲不过么。
　　*******
　　苏远今天的任务指标，是给两百个布老虎贴上胡须。
　　对着面前两大盘的塑料银丝，还有脚边堆成山的布老虎，他颤抖着开始学习怎么上胶，怎么粘贴。
　　说实在的，这对他来说太难了，从小，他的动手能力就是全班倒数，他的折纸从来没有成型过，剪刀从来剪不出直线，胶水无数次地把自己的手指黏住，最不靠谱的一次是，高中时被老师誉为物理奇才的他，在做一个滑轮试验的时候把铁质滑轮不偏不移地撞在了老师的脑门上。
　　那时候苏欣是他的幕后支撑，她帮他折出小青蛙，她帮他剪出七巧板，她帮他糊出小灯笼，她帮他……垫出了物理老师的医药费。
　　但是今天，他的姐姐不会再来帮他，他必须自己完成任务，否则就要加班，没有饭吃，没有觉睡。
　　不经意地摸了摸心口的玉佛，苏远振作起来，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学会了怎样不把胶水沾到手上，然后愣愣地看着剩下的一百八十一只没有胡须的布老虎，欲哭无泪。
　　不出所料，到了下工时间，他只完成了规定任务的四分之一。管教检视到他这里的时候，用震惊的同情的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一棍子打在他的背上，骂道：“你是猪吗！猪都比你快！八个小时只贴了五十只，搞什么啊！给老子接着做！做不好就等着季度清扫的时候去死吧！”
　　……
　　刚开始还有几个跟他一起加班的囚犯，后来整个监工厅只剩下他和一个看电视的管教。管教不时地向他瞥来不满的视线，就他一个蠢货，害他也要陪着加班。
　　苏远竭尽所能地给布老虎贴着胡须，甚至无暇顾及背后和手臂上被打出来的瘀伤。还剩下八十来只……苏远仿佛看见了曙光。
　　周凡带着几个弟兄出了苦力的工地，路过监工厅的时候，看见里面只坐了一个青年，正专注地掐着一只布老虎的脖子。
　　他身后的孙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道：“大哥，那家伙叫苏远，就是上次被三白眼拿鞭子抽的新人，听说犟得很。”
　　周凡皱了皱眉头：“就他？看不出来挺有种的啊。”
　　见周凡迈出步子，有意向去招惹那人，一旁的顾永南插嘴：“大哥，据说他和狱长关系好像不太一般，最好还是不要……”
　　孙胜不屑地说：“嘁，怕什么，你看他这样儿，要真有本事会落到这步田地？”
　　顾永南：“话不能这么说，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他的底细。”
　　周凡由得他们争论，早已向监工厅里走去，那看电视的管教看见他来，站起身问：“是你啊，有什么事？”
　　周凡笑脸迎上去，递给他两根烟，手往那边一指：“没什么事，好奇而已，来见识一下这个名震全狱的不良分子。”
　　管教也不想跟他起冲突，收下两根烟就不管了，只交待：“悠着点，别让我不好交代。”
　　“放心吧，我有分寸。”

　　第10章 深夜探监

　　苏远被突如其来的阴影笼罩，丢下手里的布老虎看向来人。那是张古铜色的脸庞，谈不上俊帅，不过也算英挺周正，目光如炬，看着是个人物。
　　夕照晃在那人身后，苏远眯了眯眼：“你谁啊？什么事？”
　　看着一地零散的布老虎，还有眼前人警惕的神色，周凡一时没有动作。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对看，直到苏远想起手上的活计，又开始掐布老虎的脖子。
　　周凡忽然笑起来。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直觉告诉他，应该收了这个人。
　　他大方地坐到苏远身边，拾起一只布老虎左右看着，说：“跟着我混，可以不用这么辛苦。”
　　苏远手上不停，小心翼翼地捻着那根胡须，让它在规定的位置粘好，才懒懒地回：“你有病吧。”
　　“我说真的。”周凡强调。
　　苏远嗤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跟着你混？跟着谁混不都一样，这地方的一切都是狱长的，连我们的命都是他的，混来混去有什么意义。”
　　周凡的没想到他这么淡定，愣了几秒说：“你说的没错，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个人的，但是，谁说我们不可以在他的领域里切割一份让自己享受？”
　　听了这话，苏远瞟了他一眼：“看来你胆子挺大的，也挺没事找事的。”
　　周凡盯着他：“百利而无一害的买卖，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呢。”
　　“不考虑。”苏远说得果断，“不好意思，我不做卖自己的买卖。而且我完全不认为自己会给你带来什么助益，所以你就不用多说了，当心以后追悔莫及。”
　　不远处传来孙胜的大呼小叫：“嘿，你这小子皮痒是吧，敢这么跟我们大哥说话，你知道他是谁么！”
　　苏远冲他翻了个白眼：“原本不知道，听你一咋呼我知道了。”上下打量了一下玩弄着他刚做好的布老虎的人，他说：“周凡是吧，K区帮会的大哥。”
　　不怪苏远态度这么冷淡，在他看来，这些什么帮什么派的都是瞎折腾，AB区的前车之鉴就在那里，郁辰一个不爽捏死他们就跟捏死蚂蚁一样，一大帮子人争来争去无非是想让自己在监狱里过得好一点，可要是不小心逆了郁辰的鳞，估计死的方式也会比其他人新颖一点。
　　他相信天上不会掉馅饼，他也没那么多闲心挑战这座监狱的食物链。
　　“别烦我了，我还有很多活要做，走吧不送。”苏远说。
　　周凡也不恼，他一招手让孙胜和顾永南坐下，对他们下令：“帮他把这些胡子都粘好。”
　　孙胜和顾永南一下子都懵了：啥？大哥要他们帮这小子做手工？
　　苏远也很吃惊，他看了看错愕的两人，又看了看剩下的布老虎，耸耸肩：“你们要帮忙我乐得轻松，但是周凡，我是不会感激一个吃饱了撑的人的。”
　　周凡呵呵笑起来：“我发现你比管教们说的还要刻薄。无所谓，我佩服你敢跟管教叫板，挨鞭子也不吭声，监狱里那些说你跟狱长不干不净的谣言我周凡一概不信，我就信你小子有种！”
　　说完周凡拿起一只布老虎，笨拙地给它装胡须，孙顾二人见自家大哥忙活上了，自然也不敢怠慢。
　　苏远手里忙着，心里却想，这周凡不愧是大哥，够肚量，够豪爽……操……手指怎么又粘上了。
　　四个男人掐着四只布老虎的脖子给它们装胡须，橙色的夕阳照得他们的背影很是滑稽。郁辰踏入电梯，看着这幅画面直至被更高的楼层遮挡。他微微撇了撇嘴角，数道：一天。
　　*******
　　晚饭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苏远整个人又累又饿快死过去，手指因为长时间的弯曲扭动，关节极度酸痛。他躺倒在床上，想到明天还要经受这样的折磨，几乎崩溃。
　　不过，想想也还算好了，听说女囚那边的任务是两天织一件毛衣，或者一天缝制五十件内衣，这样的活计要是让他来做，他今晚就会用床单上吊自杀了。
　　意识变得朦朦胧胧，他好似听见郁辰戏谑的声音：一天……
　　一天了……如果每天每天都是这样的，如果生活就这样一成不变地继续下去，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真的不再会思考，不再不甘心，只会机械地从事着手工劳动，屈服，死寂，慢慢地生锈，直到再也不能动，他会不会后悔？
　　哎……说不定，郁辰是真的把他看透了。
　　“喂！起来！苏远！你他妈给我起来！”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伴随着剧烈的摇晃，苏远不得不从梦境中挣脱出来，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下苍白的灯光，他看见王决的大脚丫子正要踹上他的脸，赶忙侧身让开，怒道：“你干什么！”
　　王决见他醒了，收回脚，指了指门外：“有人探监，三白眼叫你出去。你他妈怎么睡得那么死，害老子也给折腾醒了。”大概是累得狠了，说完他又爬回床上呼呼大睡。
　　苏远走到铁栏前，三白眼给他打开门：“走吧。”
　　揉了揉眼，勉强把睡意压下去，苏远现在一肚子火，暗骂谁没事大半夜探监……探监？！
　　他这时候才清醒过来，自己无亲无故，在外界都已经是个不存在的人了，怎么可能会有人来探监？更何况是在这种诡异的时间诡异的地点！正想着，啪地一声，整个牢房区的灯光全灭掉了--已经十一点了。
　　走在前面的三白眼骂了一句什么，随后打开了手电筒。白光照着前方黑暗的道路，苏远跟着晃动的光走，边走边绞尽脑汁地琢磨，可还是没有结果，他忍不住问三白眼：“是谁找我？”
　　三白眼回他：“去了就知道，别那么多废话！”
　　一直走到监狱大楼的边缘，那里是探望室，有一豆灯光亮着，三白眼打开门把他推进去，然后又叫了几个守卫在门口守着。这阵仗，比他去见狱长还郑重。
　　*******
　　这是苏远第一次来探望室，这里没有他想象中的玻璃隔板，只有一张普通的桌子，两把椅子，都是木纹理，圆润的线条，让人很容易放松下来。
　　一个温文的男人静静坐在那里，两手交错搭在膝上，半月形镜片后的一双眼略带笑意。他轻车熟路地打招呼：“苏远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苏远怔了三秒才认出他，不是他健忘，而是他们在初次见面时，这男人给他的印象与现在完全不同。
　　那时候这男人没有戴眼镜，没有穿西装，他的凌厉和阴狠毫无遮掩，那时候他拿着一把手枪用力抵在他脑袋上，说的是：真没见过这么倔的。
　　苏远深吸一口气，艰涩地回应他的招呼：“你好，宋先生。”

　　第11章 宋舒扬

　　宋舒扬仔细打量面前的青年，发觉他与那时候有了很大的不同：他瘦了一些，眼里的那抹稚气也褪去不少，不过，从他紧抿的唇角能看出来，那份刻薄倒是越磨越利了。
　　他记得，当初这个青年在自己手底下奋力挣扎，明明逃得那样仓皇，却丝毫不愿示弱，就连被逼到绝境时，也能昂着头反抗。宋舒扬认为，他当时的逞强就好比天真的兔子，是没有自知之名的弱小。
　　然而现在有所不同，他从他身上看到了矛盾——一面求死，一面求生。这两个矛盾让他处在彷徨的状态，所以他的眼里才有那么多的阴晴不定，内敛，却又止不住张扬。
　　刚刚落座，苏远便感到从头到脚都不舒服，警惕地迎上宋舒扬的目光，他不觉心中一凛，涌上一层被看穿了的感觉。面对这个人，他有着本能的畏缩，有别于狱长那种直接而咄咄逼人的气势，这个人就像隐蔽在暗处的狩猎者，耐心地等待时机，引诱着猎物自投罗网。
　　“宋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苏远先开口，他衷心希望本次的谈话早点结束，好让自己睡个好觉。
　　宋舒扬不急着回答他的问题，状似关心地说：“你看起来很累，手臂上的伤是管教打的吧，郁辰还真是谁的面子都不给，对待这么重要的证物也一样严苛。”
　　苏远不耐烦了：“你是来跟我话家常的？不好意思，跟你不熟。”
　　宋舒扬微笑：“时间不早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我这次来是例行公事，询问你是否有想到破解那个魔方的方法。”
　　苏远都气乐了：“哈！我操！你们当我是计算机么，搁在那算上几天就能破解难题？我姐是天才，我不是，我没那种妖怪思维去分析什么密码！”
　　“是么……你倒是淡定。”宋舒扬轻轻点头，镜片的反光遮挡了他的眼神，“我想你可能还不太清楚这件事的情况，那就由我来给你解释一下。”
　　苏远不知道他打什么算盘，只能被迫听着。
　　“你姐姐抽了谛的筋骨，这是让我们意想不到的一件事，但并不表示我们会因此而畏首畏尾。现在是一个僵持的局面，我们不能摧毁那个黑匣子里的证据，那个黑匣子也不会自己把证据宣扬出去。但这个局面迟早会被打破，到时候有没有你也就不重要了。所以我想告诉你，趁着自己还有点用处，能戴罪立功是最好，免得到最后落得跟你那自作聪明的姐姐一个下场。”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苏远听了他的话，笑得直抽。
　　“你笑什么？”宋舒扬仍然谦和有礼。
　　“我当然是笑你们，你们一大帮子人斗不过我那个‘自作聪明’的姐姐，还好意思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苏远撑着桌子站起身，直直盯着宋舒扬的眼睛说，“从被你抓住的那天起我就没指望能有什么好下场，别说我不知道密码，就算我哪天脑筋打结想出来了，我也大可以忽悠你们玩儿。我死，拉你们整个公司陪葬，我有什么亏的？”
　　没料到他会这么嚣张，宋舒扬的表情有了轻微的变化。昏暗的灯下，面前的这双眼睛亮得快要烧起来，潋滟的波纹像是火舌，带着同归于尽的挑衅。
　　很快，宋舒扬又恢复了理智：“既然你还没有得出结果，那我也就不费心思开导你了。不过有一件事情我想你有权知道。”
　　苏远不屑地挑眉：“爱说不说。”
　　宋舒扬别有深意地说：“前些天，你姐姐的玉佛失踪了。”
　　苏远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顿时有无数的念头钻进他的大脑，他竭力控制才没让自己露出破绽，哼了一声说：“这关我什么事，你们连一个证物都保护不了，是你们无能。”
　　宋舒扬只是看着他，没有搭腔。
　　苏远向门口走去：“还有什么话要说，没话说我回去睡觉了。”
　　“听我说最后一句，”宋舒扬扬声，“说完你就可以走。”
　　苏远转过身，抱臂等他。宋舒扬微笑。
　　……
　　黑暗中那一点手电筒的光渐渐远去，宋舒扬轻敲着桌面，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他冷声自言自语：“郁辰，是我小瞧你了。”
　　*******
　　苏远回到牢房倒头就睡，什么也没想就跟昏死过去一样，第二天被拖起来去了监工厅，给新的一批布老虎贴胡须。
　　相比第一天他熟练了很多，没有再那么狼狈。他一边贴着一边对自己说：好好工作，好好工作，不想那么多，那些人类都是神经病，我是机器，我是机器……
　　不断自我催眠的结果是，他的大脑还是不由自主地消化完了各种信息。
　　首先，郁辰给他的玉佛是通过不正当手段得来的，他身为谛的中高层人员，未经授权就把重要的线索带走，并且给了他这个重犯。
　　其次，昨天宋舒扬来见他是瞒着郁辰的，在那样的时间过来探监，显然是在有意避开郁辰的耳目。
　　再次，监狱是郁辰的，可是其中混着不少谛对他的监视者，三白眼就是其中一个，这说明谛对于郁辰并没有全然信任。
　　最后，这些暗中操作郁辰很可能已经有所察觉，上次他对三白眼开的那一枪就是对那些监视者的警示，一个坦然的、公开的警示。
　　……
　　等到苏远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把三根胡须粘进了布老虎的眼睛里。他懊恼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大骂自己吃饱了撑的，想那么多干嘛！干嘛！又没有钱拿，又没有生路！他是自虐还是怎么的！
　　昨晚宋舒扬的最后一句话让他心里平白生出许多疑虑，剪不断理还乱，比他面前粘成一坨的银丝还乱。那冰冷的声音像是蛇信，慢慢地撩拨着他的思想：
　　郁辰能骗得过谛，自然也能骗得了你。
　　*******
　　在苏远纠结于怎么布老虎还有那么多的同时，监狱的顶层，郁辰正在说一通电话，似是好友间的交谈，笑意不减，却句句兴师问罪：“宋舒扬，谁给你胆子插手我的人。”
　　宋舒扬那边和和气气地说：“上边交代的事，我怎么说也要应付一下，不是吗？”
　　郁辰道：“你应付你的，我不干涉，不过要动我的人，怎么也得跟我打声招呼吧。万一有什么的不该进的东西进来、不该出的东西出去，你觉得你能担得起吗？”
　　“我知道了，我下次来会提前通知你。”
　　“那就好，哦对了，还有件事你注意了，下次来换个人给你引路，钱丰已经被我处理掉了。”
　　“……这样啊，那看来你又要添置新的手下了，有什么困难记得跟公司报备。”
　　“一定。再见。”
　　挂断电话，郁辰把手里的杯子重重砸在茶几上，牛奶从破裂的杯壁流淌出来，在玻璃上蜿蜒成河。
　　李逸清忙上前收拾，把玻璃渣和奶渍都清理干净，他望着郁辰说：“你越沉不住气，局面就越容易被他们掌控。这样的事又不是第一次发生，你不该做得太绝。”
　　此时郁辰已经冷静下来，他看了眼李逸清，淡淡道：“我有分寸。”说完就进了内室。
　　李逸清拈起桌子上的几张纸，粗略看一眼，便把它们付之一炬。
　　青烟袅袅，白纸成灰，李逸清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郁辰，他还没来，你的计划里就为他准备了那么多，这次我也猜不透，你想做些什么。
　　*******
　　插一句话，从那天起，监狱里再没人见过三白眼，隔天换来一个新的管教头头，大家亲切地称呼他为——四白眼。

　　第12章 三日谈

　　由于脑子里想了太多事情，上工的第二天苏远再度加班，而且这次留下来加班的囚犯只有他一个人，那个陪他加班的管教用近乎怨毒的神情瞅他。
　　周凡停在监工厅外，看着那人脚下一大摞的布老虎，不由失笑。走进去照例跟管教打了声招呼，随后一巴掌拍上苏远的肩说：“你小子天生就不是干这个的料，来，我帮你！”
　　苏远愕然地看着这个大男人坐在身边，对着个布老虎快练成斗鸡眼，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道这人是闲着没事做么，监狱里人人自危，都只顾着完成自己的任务，苦力组的活又特别耗费体力，可这人怎么好像一点都不累，还有闲情帮他的忙？
　　苏远看了看挂钟：“周凡，苦力组比手工组晚下工一小时吧，你这样可是逃工，不怕我举报？”
　　周凡笑开来：“嘿，我那份工早做完了，你以为我这个K区老大是白当的么。”
　　苏远哦了一声，不再多言，继续忙着手上的活。
　　周凡粘了四五只布老虎就觉得腻味了，看所剩不多，就歇下手来。他偏头看着苏远，觉得这侧脸确实很不错。英气的眉峰，长而密的睫毛，眼角的线条轻微上挑，平添几分张扬，鼻尖有些稚气地上翘，薄唇习惯性地抿着，带着点倔强的调调。
　　想起那天看他受鞭刑的情状，周凡不禁把画面重叠了。当时也是从这样侧面的一个角度看过去，这人苍白着一张脸，鬓角的汗珠滚滚落下，却是死死咬着下唇不哼一声，任□的身上皮开肉绽也丝毫没有求饶的意图，那时候他就想了，要能跟这家伙做朋友，肯定值得。
　　周凡想到这里忽然说：“苏远，想不想来苦力组，我可以帮你。”
　　苏远看他一眼，觉得他的话很莫名其妙，一来这种事情向来是管教说了算，他帮什么帮；二来就算他真能帮，他跟他非亲非故的，凭什么帮；三来怎么没事就有人要他进苦力组，他一介书生能做什么苦力……
　　他张嘴正要嘲讽几句，谁承想有人抢在他前头说了话，而且这个抢话的一张口就让他们两个人同时捏了一把汗。
　　“什么时候这座监狱的分工安排轮到囚犯说话了，我怎么不知道。”郁辰锐利的眼对上苏远，“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搭上K区的‘大哥’了，看来你是忘记我跟你说的话了。”
　　周凡当即敛了神色，戒备地看着他，微点头打招呼：“狱长……”
　　“你跟我说什么了我不记得了。”苏远皱眉回应他。
　　“不记得了？我让你想改变主意的时候来找我，我请你喝牛奶。”
　　“……”一阵静默。
　　周凡打打杀杀的阵仗见得多，这种诡异的情况他还真的无从面对。他原本只当苏远耐痛力强意志力强，现在发现他远不止如此，敢这样公然跟狱长对峙，堪称胆大包天目中无人。不知道会遭到什么责罚，他心里正七上八下，谁知郁辰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回去吧。今天缺的工时，明天延长补上。”
　　“他的那份工已经做完了。”苏远帮周凡解释，周凡一听恨不得把他嘴捂上。
　　果然，郁辰哼了一声：“是么，什么叫‘做完了’？未到下工时间擅自离岗，原来你是嫌活少了，行，我明天让他们给你加双份。”
　　苏远瞪大眼看着周凡，还要再说话，被周凡使了个眼色，只得闭嘴。他心下明白了，这人是骗他的，是偷懒跑来这儿玩的。
　　周凡赶忙说：“是，狱长，我知道了。”
　　周凡离开后，郁辰单刀直入地问：“想好了没有，来不来苦力组。”
　　苏远言简意赅地答：“不。”
　　郁辰没有针对这个问题再问，他随手把玩着一只布老虎的胡须说：“昨天晚上宋舒扬来找你聊天的吧，你该知道，有些事情谛很着急。”
　　“我就喜欢看你们急。话说回来这跟你要我进苦力组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非要我改变主意？”苏远看不下去郁辰蹂躏自己好不容易弄好的布老虎，伸手去夺……
　　“为了正义。”
　　“噗——”
　　苏远被他这句正义凛然的话震得一哆嗦，生生扯下了那只布老虎的胡须。他抬头定定地看着郁辰，口中那句“就你这样的人还说正义你是想气死超人吗”却被堵了回去。
　　郁辰在开玩笑，可是他没在笑。
　　“过来吧，我等着你。”他只是这样说。
　　*******
　　早晨，他们是被新来的四白眼拖起来的，这天的任务，是做一百只包装盒。
　　经过两天的锻炼，苏远总算对手工熟练了一些，可是他一边做一边就在打哈欠。无聊，太无聊了，他觉得自己真的要生锈了。
　　一心两用，他手上忙活着硬纸板，心里却在琢磨着郁辰的话。不是那句不靠谱的“为了正义”，而是那句“我等着你”。
　　他给他做的承诺也是这样，“等你能杀我的时候……”苏远不禁在想，他真是个有耐心的人，或者说是个固执的人，等他，能等到什么呢。
　　宋舒扬和郁辰两个人是同一战线的，可是他们又像在玩拉锯战。苏远明白得很，他们都想从他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可能是密码，也可能不止密码。这两个人，谁的话也不能全信。那他究竟该怎么做？置之度外，还是竭尽所能……
　　“我想让你选，因为我也在犹豫。”
　　冷不防这句话钻入苏远的大脑，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涌上一种强烈的不甘。郁辰的犹豫就是对他的质疑，他不想让自己的无能被继续扩大，他不想锈死在欺骗的泥潭里。
　　他想活着，他想要真相。
　　想到这里他猛地摔开手中的工具，大声喊来四白眼。
　　四白眼拎着管教棒气势汹汹地问他干什么，苏远谦恭有礼地说：“请帮我转告狱长，我想喝牛奶。”
　　他附近几个听见他说话的人都懵了，愣愣地听他不知所云的疯话，忘了手中的工作。四白眼却没有多么惊讶，哼了一声说：“跟我来吧。”
　　苏远站在郁辰面前，一口气喝干了整杯的牛奶。杯子压在桌子上一张类似计划书的东西上，苏远留神瞥了眼，只见上面的标题是——三日谈。
　　眼神闪烁，苏远难以置信地望着这张纸上的文字……
　　算无遗漏，这个人几乎把每一步都算计好了。他早知道他会改变主意，甚至连时间都算得精准。
　　郁辰轻敲桌面唤回他的神智：“欢迎。”
　　苏远望向他，下意识地回应：“久等。”
　　相视一笑，晴空万里。
　　*******
　　二叠纪大灭绝之后，一切卷土重来。
　　偷懒的神明放弃修补之前的错误，决定创造新的世界。
　　死在曾经的错误里的无可轮回，能在新世界里存活下来的，才是最后的主宰。
　　这道理是郁辰教会苏远的，苏远虽没有明说过，但他确实很感激。只是当时他忽略了，能轻易为他创造一个新世界的人，也不会吝啬将它摧毁。
　　郁辰的耐心漫长得可怕，苏远惊叹，他能把“等你来杀”说成一种深情。

　　第13章 苦力

　　苏远被突然调入苦力组，这消息在本就对他有成见的人嘴巴里，自然又成了新的热点话题。加上王决添油加醋欲语还休的一句“我上次见他半夜被管教叫走，肯定是去……”，弄得M区的人看见他就不怀好意地笑，或嫉妒或鄙夷。
　　苏远捏了捏拳，他现在发现，监狱里最烦人的不是管教的管教棒，而是这些堵不住的嘴。他也搞不明白，究竟是自己看上去像变态还是郁辰看上去像变态，还是说这些人的欲求不满已经积累到要靠流言来填充的地步。
　　忍着一肚子窝火，他跟着苦力组的人来到服刑地点，让他吃惊的是，他们居然一直走到了监狱的几里之外，这里是一片建设工地，已经不属于监狱内部，但仍在郁辰的管辖中。
　　苏远仰头看着没有遮挡的天空，呼吸着广阔空间的空气，几乎要错以为他自由了，如果附近的看守不那么凶神恶煞的话。
　　相对自由的代价就是，工地围栏外都是极其严格的看守，有的如雕塑般杵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分毫，有的到处巡逻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跟监狱内部的管教有着本质的区别，这些人都装备着枪械，如果有囚犯妄动，他们真的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舒展开筋骨，苏远准备接受苦力的任务，他想，再怎样也不会比粘老虎须更困难了，累就累点，总不至于太过无聊，就不知道苦力组是哪个管教负责。
　　出乎他的意料，苦力组的面子非常大，居然是郁辰亲自给他们交代任务。当郁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的时候，下面有一些细小的议论，不过很快被压下去。想来郁辰也没有闲心发表什么长篇大论，只听他简单地说：“今天重新分队，A到G区不变，HIJ三区合并，KLM三区合并，各队的任务去队长那里领。”
　　人群刚要动作，郁辰又开口了：“我强调一遍，没有我的指令，谁都不允许提前下工，违者重罚。就这样，解散吧。”
　　这句话别人听了没什么动静，周凡听了是一身冷汗，他清楚得很，这是郁辰给他下警告。去队长那里领了任务后他不禁哀嚎，当真给了他双倍的工作量！
　　苏远拿到自己的任务后，熟悉了一下干活的区域和内容，确实都是体力活：运砖运钢筋，搅拌混凝土什么的。可能是这边的任务不太重，他所在的那块区域人不多，算上他有五个人，看胸牌其中有三个是K区的，还有一个是L区的。
　　顶着太阳埋头干活，苏远运了三车砖后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本来以为是错觉，可他故意停下来擦汗的时候，注意到那另外四个人似乎有意无意地往他这里看。
　　在墙根处码砖砌砖的是一个瘦高的青年，不时回头对他笑得无比荡漾；拖着钢筋的那家伙个头不高但身材壮实，他的眼睛小，瞟过来的视线很飘渺；搅拌混凝土的是个小个子年轻人，大概嫌太远了看不真切，撩起额前一撮毛伸着头往他这儿张望；最让苏远在意的是阴凉处的那道视线，那个人的皮肤很白皙，眼睛出奇地亮，他什么活也不做，只是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光明正大地观察他。
　　苏远心里没底，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于是擦完了汗继续埋头运他的砖。顶着诸多灼热的视线又运了一趟，苏远快忍不住爆发了，就在这时听见一阵嘈杂声，他下意识往那边看去……虽然离得远，但他还是从人群中辨认出了一个出挑的身影——周凡。
　　照理说周凡跟他的交情不深，出什么事也不关他的事，然而大概是周凡给他的印象比较磊落豪爽，加上他是第一个向他示好、不用有色眼光评价他的人，苏远多少有点担心。一时没控制住，他丢下自己的运砖车往那边走去。
　　没走上两步，面前横过来一只胳膊，还连带着一个糊满了泥灰的铲子，正是那个砌砖的瘦高老兄。
　　苏远抬头看向他，那人却对着他身后唤道：“逸清，看来这小子很爱管闲事啊！”
　　苏远心思电转：这人也是K区的，怎么见自家大哥出了事一点都不关心？还有，逸清……李逸清？那个传闻中郁辰的……呃……床伴？不过话说回来，从他自身的那些流言来看，他并不相信李逸清和郁辰真有那么暧昧纠缠。
　　顺着那人的目光往后看，就见阴凉处那个白皙的青年正向他走来。直至近前，青年对他说：“苏远，你想去做什么？你认识周凡？”
　　他的声音算不上友善也算不上疏离，但低沉和缓，很让人宁神。面对如此直白如此不见外的问话，苏远愣了两秒才想起来回答：“我跟周凡算不上认识，有过两次照面，嗯……想看个热闹而已。”
　　连苏远自己都难以置信，他居然这么老实地回答了李逸清的问话，好像平时那些惯用的嘲讽在这人面前都莫名不见了。
　　李逸清点了点头，看了眼那边的情况，细白的指节抵在下颌略作思考，忽然瞅着苏远笑了一下。李逸清的相貌本没有多么出色，可是他一笑牵起那双眼里的无数神采，让苏远毫无文学细胞的脑子里抽筋般地掠过“风华”二字。
　　那砌砖兄也是一愣，随后笑道：“逸清你笑什么呢，怪瘆人的，也就老大爱看你这么笑。”
　　李逸清淡淡瞥了他一眼：“阿飞，你别瞎搅和。”他这话一出砌砖兄立刻闭嘴。
　　苏远眼见周凡那边的纷争已经被制止住，转过身对李逸清说：“能帮忙解释一下么。”
　　*******
　　似是不喜欢站在太阳底下，李逸清示意狄飞继续干活，然后带着苏远来到阴凉处：“你想要听什么解释？”
　　苏远想了想：“我有三个疑问求解。”
　　见李逸清颔首，苏远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周凡那边出了什么事。你刚刚笑，应该是知道什么的吧。”
　　“你还真是爱管闲事。” 李逸清感慨道，“进来这么久你应该明白，在这监狱里明哲保身最重要。不过说起来这次动乱可能也跟你有点关系。”
　　说到这里他看着苏远似笑非笑：“因为你的原因，周凡被多加了一倍的工作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得罪了狱长，他本身又是K区的大哥，所谓树大招风，想推翻他的人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苏远心里暗暗吃惊，他明明记得自己跟这人从未有过交集，可是李逸清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清，就连周凡受罚的原因也都明了。这要么就是他跟郁辰关系甚密，要么就是他实在聪敏绝顶。
　　定下心神，苏远四下张望，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疑问，为什么我们这么光明正大地偷懒，那些个看守全当没看见？”
　　说来确实奇怪，别的区域的人稍有懈怠就有看守上前训斥，惟独他们这里，他都跟李逸清闲聊半天了，不远处负责监视他们的看守就跟瞎了眼似的纹丝不动。
　　“这个么……”李逸清眸光闪烁，“原因你早晚会懂，这不是我能跟你说清楚的。”
　　他这句话里看似什么也没说，但苏远心里立刻有数了。特权中的特权，这样的东西能在此存在，必然合理，而李逸清不敢擅自解释，更证实了苏远关于特权主人的想法。
　　“原来是这样，那好，第三个疑问。”苏远竖起第三根手指，“郁辰把我跟你们放在一起，什么意思？”
　　“……”
　　苏远意思明确，问得直接，李逸清也知他悟出了些头绪，可他还是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深深望着苏远，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抱歉，他的意思我不敢猜，也猜不透。”
　　*******
　　落日时分，苦力组下工。
　　苏远扔下最后一车砖块，这才发现自己的两条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肌肉轻微地颤着，抗议它们的过度劳累。淋漓的汗水从皮肤上滑落，苏远连喝了三瓶水才缓过来。
　　拖着疲累的步伐正要回去，他瞥见角落处还有一个人在忙碌。那人显然体力透支了，喘着气，身上的囚服被汗湿成深蓝色。苏远停下脚步，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到那人的身边：“……要帮忙么？”
　　周凡一边拖着钢筋一边骂着狱长，猛然间被拦住去路，抬头一看，乐了：“得了吧，就你这小身板，你想帮我周凡还拉不下脸呢。”
　　苏远满脸黑线，甩开他的手说：“别看不起人。”
　　周凡忙解释：“不是我看不起你，谁知道那变态狱长怎么想，万一把你牵连进来就赔大发了！”
　　无视他，苏远撸起袖口就帮起忙来：“你可以用这些说辞打发你的手下，不过不好意思，我不是你手下，不用听你的话，而且，我也不想欠你人情。”
　　周凡愣了几秒，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拍上苏远的后背：“好兄弟！”

　　第14章 甘拜下风

　　与手工组相比，苦力组的伙食明显优越许多。手工组是一菜一汤寡淡得要死，苦力组却是一荤两素米饭无限，苏远认为，这是他转到苦力组之后最宽心的一件事。
　　苦力组享有的福利还有，在每一天下工后，超额完成工作的人可以得到一定的物质奖励，例如两根烟，或者多于别人两小时的放风时间。郁辰恩威并施，把这么一群壮汉收得服服帖帖。可惜苏远自知没有这样的能力，他紧赶慢赶才能刚好做完份内的任务，想要超额是万万没可能的。
　　第二天再去上工的时候苏远才知道，郁辰并不直辖苦力组的事务，他们的具体工作安排都是由一个叫赵秃子的管教负责的，那天郁辰只是偶然出现，交代一下重新分组的事宜。说起来他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那天才引起了一阵小议论。
　　苏远领到自己的任务，老老实实地去兑水泥。他已经对这片区域里那些好奇又疑惑的目光有了免疫，由他们看去，反正他又不会少块肉。
　　他现在知道了，与他同队的这些人里面，不用干活只需纳凉的是K区李逸清，瘦高精干笑得荡漾的是K区狄飞，强壮结实眼睛很小的是K区钟承志，额前翘毛各种偷懒的是L区阮辉，除了李逸清之外，都不是怎么出名的人物，可是苏远的直觉告诉他，他们很不一般。
　　在监狱里头，出名的囚犯有三类，一类是雷厉风行以力取胜的组织者，通常是一个区的大哥什么的，跟管教打好了关系，过得游刃有余，例如周凡；一类是所有反面教材的典型，被管教们称作不良分子，一点小事就会落人口舌，无论本人意愿怎样，身边总是祸事不断，例如苏远自己；还有一类，不强大也不反动，可是没人敢惹他，因为狱长毫不遮掩地宠信他，例如李逸清。
　　而不怎么出名、可又被郁辰安放在李逸清身边享受特权中的特权的人……苏远不是傻子，他当然不会把这些人当做路人甲。郁辰几次三番找他单独谈话，威逼利诱把他抓进苦力组，用肚脐眼想也知道他别有居心，现在这些人又总是试探地看他，想必都在做着某种考量。
　　苏远当时不知道，在他给这些人下评语的时候，这些人也同样给他下了评语。
　　狄飞说：这小子细皮嫩肉的，皮相不错。
　　钟承志说：嘁，这样的人来了有什么用！跟个小鸡崽儿似的，真不知道老大怎么想的！
　　阮辉说：他太犟了，挨鞭子那会儿，要是我的话早就服软了，这娃子偏要死扛着活受罪。
　　李逸清笑，做了总结陈词：命比天高，福比纸薄，悲催的苏少爷。
　　事实无数次证明，他一语中的。
　　*******
　　又混了几日，郁辰没再出现，这反倒让苏远有点不安，不过越来越重的工作负担让他无暇顾及那么多。
　　这些天下来，同队的那几个人也没什么动作，他们跟苏远有些交流但并不深入。
　　狄飞有时候会来跟他搭话，说几个穷极无聊的冷笑话让他解暑。钟承志是个直性子，每次见苏远拖了全队进度的后腿都会一阵骂，可骂完了就会帮他搭把手。阮辉是典型的欺软怕硬，在那些“硬的”看守跟前极度老实，稍微一出看守的视线，立刻把自己手上的活丢给“软的”苏远，还总能丢的神不知鬼不觉，等苏远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替他干完了。
　　至于李逸清，不得不承认，苏远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很不服气，自己累得跟条狗似的，可那人总是凉凉地站在荫蔽处旁观，或者四处走动着无所事事，最令人费解的是竟没有一个人敢对他质疑！
　　这天苏远搅和完了三袋水泥，一抬眼发现李逸清又不知晃悠到哪儿去了，心中不忿，边擦汗边不由得多张望了几眼，旁边的钟承志嫌他磨叽，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你小子发什么呆呢！干活！”
　　苏远被催得心烦，说了句没经过大脑的话：“催蛋啊催！有本事你催李逸清去，他什么都不干，凭什么这么逍遥！”话刚出口，他就认识到是多么幼稚。
　　钟承志听后足足愣了五秒，小眼睛竭尽所能地瞪大了，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教训他：“你丫是傻逼么！逸清那是干活的身子骨么，人家是脑力劳动！”说着他还用手戳戳苏远的脑门，“呐，我们正在建的这两座建筑的构架都是他设计的，你跟他比？你跟他比？”
　　苏远被戳得哑口无言。
　　放眼望去，苦力组的主工程队正在建的是一幢快要封顶的大楼。虽只是初具规模，但从外观结构上看，具有十分震慑的气势。而他们这几个小队建设的这座三层小楼，气势上自然比不过那幢高楼，却胜在精致。苏远不懂建筑，可他从自己包干的这些活里也看出了一些门道，这座小楼的结构不同于一般建筑的中规中矩，有些地方的设计近乎诡异。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建的这两幢楼是做什么的，他们只是按照狱长的要求来做。苏远一开始没想那么多，如今钟承志提起是李逸清设计的，他不免心惊：这样的大工程全权交给这么一个阶下囚来设计，郁辰对李逸清的信任程度不言而喻。
　　想到这里，苏远心里忽然漫上一层难以名状的感受。就好像他才是一个旁观者，被单独晾在一边，眼睁睁看着姐姐的生死相搏，看着李逸清的运筹帷幄。他猛然想起郁辰的那句话：你比不过的人太多了。
　　郁辰的那双眼，状若宽容实则戏谑，总能轻而易举地撩起他的愤恨。有那么小小的一刹那，苏远的脑海里窜过一个疯狂的想法，吓得他差点掀翻整袋的水泥粉——
　　我能比得过，他们凭什么！
　　清醒过来，苏远的目光停在那辆高高的吊车上，只见李逸清从车舱中钻了出来，看样子他是去给那个吊车驾驶员作指导建议的。
　　正巧李逸清也在向他们这里看，两人的目光对上，李逸清冲他微微颔首，苏远望着他，突然咧嘴笑起来。他这一笑倒把李逸清笑愣了，看他的眼神略带不解。
　　笑什么呢？
　　笑我甘拜下风……
　　惊讶于自己昭然若揭的嫉妒，很久以后苏远才懂得，这是另外两种对立感情的萌芽。
　　*******
　　下工的时间快要到了，李逸清正往这边走来。
　　苏远心神不宁地搅拌着最后几份水泥，突然听见一阵喧闹，随意地瞟去，没想到看见李逸清被人揪着衣领拎了起来。他心里一惊，回神时已经丢掉手里的工作往那里跑去。
　　那名囚犯的拳头重重打上李逸清的脸颊，李逸清的头瞬间偏向一边。周围的人群淡漠地看热闹，看守在围栏外，离得太远来不及阻止，眼看着又是一拳打上去，苏远骤然感觉身旁擦过三道身影。
　　“住手！”
　　“你他妈找死呐！”
　　“放下他！”
　　苏远看着狄飞、钟承志和阮辉冲上去，不知怎么的脑子一热。

　　第15章 痛快

　　钟承志首当其冲一把分开了李逸清和那挑事的男子。狄飞二话没说连着几拳揍在男子头脸上，霎时间迸出几点血沫。阮辉抄了块板砖从后面给他拍过去，那男子的同伴见状赶紧伸手去拉，板砖堪堪擦过那人的后脑勺，阮辉失手怒极，一拐子敲上那名同伴的肚子，疼得他立时弯腰呻吟。
　　看着这情景，苏远不知怎么的脑子一热。他把李逸清往自己身后一拉，随即狠狠踹上迎面追来的两人，其中一人为了避让这一脚失了重心，侧身跌在了尘土中，另一人当下发起了狠，也是一脚蹬上苏远的身体。苏远根本没想要避让，他一心护着身后的李逸清，硬生生挨下那一脚，忍着剧痛揪过那人的衣领，拳头夹着风砸上去，一下不过瘾，两下、三下，直把那人打得晕了过去。
　　……
　　事后苏远百思不得其解，他是哪根筋搭错了，没事跟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凑什么热闹。李逸清挨揍关他什么事，更何况他打的是M区跟自己同批的囚犯，这下他在M区更没有立足之地了。算来算去，百害而无一利，完全是头脑发热。
　　望着身上的桎梏，苏远无奈一笑，不出所料，他第四次进了内审室。
　　对方四个人目前都在莱斯特那里，而他们四个人直接被带进了内审室。四白眼来回看了一遍他们的档案资料，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了苏远身上：
　　“M0927，怎么又是你！”
　　多么似曾相识的话，苏远已经听出老茧了。
　　在这么严肃的气氛下，突然爆出一声喷笑，苏远诧异抬头，竟是同样被吊着的狄飞。狄飞冲他眨了眨眼：“苏少爷，我狄飞能跟你这个监狱头号不良分子一起进内审室，死也瞑目了。”
　　他说得轻佻，但并没有挖苦的意思。他这么一说，旁边的阮辉也乐了：“这是我第一次进这儿，真是万众瞩目啊，本来还有点紧张，现在想想有苏少爷作陪，我这心里立马踏实了。”
　　钟承志倒是改了原先对苏远的轻蔑，小眼睛炯炯地瞅着他：“兄弟，爷们儿！咱几个当中就你最狠，又打出一个脑震荡的！”
　　苏远无言以对。
　　惟独李逸清什么也没说，他低着头似乎在想事情。猛然间他抬起头，双眼盯着玻璃门的方向。苏远心里咯噔一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门口空无一人。
　　失落尚未成型，他却突然一个晃神。
　　上回他受鞭刑，郁辰一枪崩断了所有人的神经，这回他刻意凑齐的小分队整个被关了进来，起因还是他最看重的李逸清受了欺负，不知他会有什么动作？
　　四白眼也下意识地瞄了眼门口，见确实没人，便放心大胆地打开了电击器。可他还没碰到苏远，就听见李逸清淡然的一句话：“慢着，他要来了，你要做第二个钱丰吗。”
　　闻言，四白眼立刻停下了动作，自己的前任人间蒸发的事情他当然清楚，他深知纵然自己身后有人撑腰，可在这座监狱里当差，命就握在郁辰的手里，稍有不顺那人的意，他必然也会很快被蒸发。
　　犹豫了不到五秒，内审室的门果然被推了开来。
　　郁辰瞟了一眼满屋子吊着的裸男，意味不明地勾起了嘴角。他对四白眼说：“你走开，我来审。”
　　四白眼领命退到一边，却没有出去，就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们的动向。苏远心想郁辰这样做不知是有心包庇还是逢场作戏，不过无论怎样，由他审，他们这次应该不会很惨……
　　这个念头还没动完，苏远震惊地看着他把电击器按在了李逸清身体上。李逸清闷哼了一声，随后紧咬牙齿，全身颤抖着承受剧痛。
　　一轮结束，又是一轮。
　　李逸清脸色煞白，身体怪异地抽搐着，像一个快要报废的机械。
　　不仅仅是内审室里，外面的囚犯们也都看傻了眼。有人小声议论说李逸清这回惹恼了狱长，必然要失宠了，也有人猜测说，原来狱长喜欢跟床伴玩重口味。
　　“狱长！”狄飞的大吼唤回了其他人的神智，却没让郁辰的表情变化分毫。
　　郁辰手上的折磨不停，声无起伏地说：“心疼？不服？之前那么横，我还以为你们才是这地方的主人。”说着他目光逐个扫过他们，不是错觉，苏远在被他扫到的那一瞬几乎窒息。
　　直到李逸清痛得晕过去，郁辰才歇手，问剩下的三人：“一人一句，说，怎么回事。”
　　阮辉立刻老实回答：“狱长，M区的几个新人误会逸清……恃宠而骄，故意挑的事。”
　　“嗯。”郁辰简单应了一声，接着看向钟承志。
　　钟承志怒道：“是他们先动的手，活该吃点教训！”
　　“嗯。”郁辰又看向狄飞。
　　狄飞的目光仍在李逸清身上，答非所问地说：“狱长，逸清完全是受害者，你要罚就罚我！”
　　郁辰没给他任何表示，转身问苏远：“你呢？我最好奇的就是你，你为了什么？”
　　苏远定定看着他，对这个他自己也很迷茫的问题如此回答：“为了痛快。”
　　郁辰笑了。
　　苏远伸长脖子，尽力凑到他耳边，悄声补充：“我们知错了……老大。”
　　郁辰眼神闪烁，愣了几秒，忽然把电击器抵在了苏远的心口上，苏远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阵抽痛，撕心裂肺。黑暗袭来之际，他听见郁辰笑意盎然的声音：
　　“痛快。”
　　*******
　　苏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狭小的封闭空间内，视线在黑暗中扫视一圈，看见了窗口处唯一的一点光亮。悠悠晃晃，没带给人什么慰藉，反倒平添了几许阴森。
　　其实他挺熟悉这里的，禁闭室嘛，他进监狱一个星期就领教过了。只是他不知道这次要被关几天，还有李逸清他们三人现在怎么样了。
　　在这样的地方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苏远只能凭借管教送三餐的时间来数日子。说是三餐，其实只是一杯水和一块面包，勉强能吊着人命而已。苏远不介意，真不介意，他给郁辰的回答是真心话，他出手打这一架纯粹是意气用事，把这阵子心里堆积的郁结之气都撒了出来，就算被打被关，也还是觉得痛快。
　　莫名其妙地家破人亡，莫名其妙地进了监狱，莫名其妙地遭管教虐打，莫名其妙地给说成以色事人的人渣，他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拳头打出去，心里就畅达了。
　　苏远现在是个穷人，穷得只剩下时间的人，所以他有充裕的时间整理自身的处境。
　　说他被逼无奈也行，说他心甘情愿也行，他不得不承认，郁辰已经成功把他诱捕进了他编织好的网里。他们这个苦力小队，显然是他精心布置的，私下里尽是特权，可是明面上又不露锋芒。
　　郁辰对谛安排在监狱里的人似乎有所顾忌，平时除了李逸清，他对另三人都是冷冷淡淡，而对苏远更是态度苛刻，这次又当着四白眼的面对他们施以严惩，任谁也不会认为他们这些人凑在一起能成事。
　　不过苏远心里通达得很，他那一声“老大”，就暗暗戳穿了郁辰的戏码，同时也表明了他自己的立场：要他顺着演，可以，他奉陪到底。既然他已经不想锈死，既然他已经身不由己，那他就要看看，郁辰如此苦心经营，是要导演出怎样一个结局。
　　苏远想着，那人创造的新世界里，满是愤恨，满是嫉妒，满是竞争，却阴差阳错地给了他活下去的指望——比不比得过，他苏远烂命一条，怕过谁！
　　此时他在禁闭室里的第六餐送来了，苏远正要接过，却愕然发现托盘上多放了一根烟。正疑惑，听到送饭那人笑说：“兄弟，你会抽烟么？”

　　第16章 禁闭之外

　　“兄弟，你会抽烟么？”
　　是周凡。
　　苏远拈起那根烟，无奈道：“你这人还真是无孔不入，这也能让你混过来。”
　　门上传来一声闷响，是周凡轻靠在那，话中不无得意：“苏远，我知道你从没把我当回事，不过我周凡怎么说也是条汉子，多做工多挣奖励多向管教讨些好处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哦。”苏远随意应了一声，又将手伸出去，“借个火。”
　　禁闭室禁火，严格来说是连烟也不能抽的，只是周凡现在已经违纪了，也不怕多违一条，他递了盒火柴给他：“不好意思哈，忘了你没火。”
　　苏远笨拙地吸着点着，呛了好几口，看青烟升起，他咳了两声，闻见周凡在外面笑得直抖，他不由窘道：“我一个正直的大学生，没抽过不行么。”
　　周凡笑意不减：“别气别气，这么说是我把你带坏了。”
　　苏远懒得理他，抽着烟，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就听周凡说：“苏远，我佩服你，真把你当兄弟的。”
　　“哦，谢谢。”尼古丁让他的身体放松下来，有些微麻。
　　“你听着，从禁闭室出去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麻烦，就来找我。”
　　“什么意思？”苏远皱起眉。
　　“你不知道么，狱长下的令，你关禁闭这几天，M区全体囚犯连坐受罚，每餐都跟你一样吃白水面包。”
　　“这样啊，嘁，是他的作风。”苏远没觉得有多意外，听后也没有过多表示，只记得说了句“谢谢”。
　　周凡是条真汉子，率直，义气，跟这样的人做朋友，不用计较太多，很划得来。
　　待到周凡走后，苏远长舒一口气，笑得豁然开朗，神采奕奕：“好你个郁辰，你这是拿我开刀，给新囚下马威呢……好，你做你的暴君，我做我的小强，我他妈就不信你能整死我！”
　　*******
　　他来了。李逸清站在窗边，俯视着监狱外的一点，告知身后的郁辰。
　　嗯。郁辰站起身，换上得体的衣服。
　　李逸清为他绑好系带靴，抬头问道：“为他一个，值么？”
　　郁辰没有回答他，扫他一眼，遏止了他的质疑。电话铃响起，郁辰接了就往外走。
　　李逸清跟着他出去，然后独自回到K区，静坐在那里，心里漫上层层的苦味。他们几人中只有苏远受到了禁闭的处罚，甚至连坐了M区所有人，表面上看那是狱长在给新囚吃教训，可是若要让他来选，他倒宁愿自己能消受这样的惩罚。
　　为什么？
　　就为这是郁辰刻意的维护。
　　这时候他真希望自己能愚钝一点，不用看出郁辰对那人的包庇，不用看出郁辰的别有用心，不用看出郁辰在纯粹的利用之外，多出来的那一点点感情。
　　李逸清叹一口气，得失之间，他已是大乱。
　　*******
　　此时正是迟暮之际，淡红色的阳光洒在监狱大门前，外面是渺远绮丽的天空，里面是坚硬冰冷的高墙。宋舒扬止步在门口，金边眼镜反射着寒芒，他紧抿唇角，忍着隐隐怒气，对守卫说：“叫郁辰出来见我！”
　　他这声命令着实冒犯，把那守卫砸得一怔，他没见过敢这么招呼自家狱长的来客，心里忐忑，猜测这个人也不简单，赶紧通报进去，不一会儿就见郁辰缓缓走来，果真亲自出来相见。
　　两人刚照面，就听郁辰淡淡道：“宋先生要进肯定没人敢拦，何必叫我过来。”
　　宋舒扬怒极反笑：“你好啊你，郁辰，我派来的三个人统统都被赶回去，我倒要亲眼看看，是这个监狱大门关得太严实了，还是你这个狱长压根就不把谛放在眼里！”
　　郁辰轻蔑一笑，回他：“你不知道么，我从来就没把谛放在眼里。”
　　“郁辰你不要太过分了！”
　　“我哪里过分了？我这不是亲自来接你进去么，难道你还想让我所有的囚犯夹道欢迎吗。”
　　宋舒扬气愤难平，但想想正事要紧，哼了一声踏进监狱。郁辰在他身后步入，笑意冰冷：来几个都一样，谁来都一样，他一样让他们空手而回！
　　轻车熟路地走到探望室，宋舒扬开门见山：“我要见M0927，苏远。”
　　郁辰好整以暇地坐在他对面：“对不住了宋先生，苏远现在不能接受探视。”
　　宋舒扬本就是窝着一肚子火来的，听了这话当场就要发飙：“你耍我吗！”
　　“没有耍你。”郁辰平静地解释，“他两天前犯了事，现在还在禁闭中，监狱有监狱的规矩，不能探视就是不能探视。正因为这样，你派来的那三个人才会无功而返，并不是我郁辰有意把他们拒之门外。”
　　宋舒扬素来是个稳重的人，一阵怒火烧过去，也就很快平静下来。他受命每个月审问一次苏远，找寻所有可能与玉佛有关的线索。上一次他深夜探访导致损失了一枚深植的亲信，这一次又吃了好几趟闭门羹，甚至他亲自出面也不行。他明白，什么“关禁闭不能探视”都是幌子，分明就是郁辰故意横加阻挠。
　　“郁辰，你这样公然和机密处作对是什么意思。你可以嚣张，但你嚣张到我头上就要知道后果。”
　　“和机密处作对？我有病么。”郁辰嗤笑道，“你们机密处的手段我是知道的，造的孽不比我这个监狱少，说实话我也是忌惮的。只不过这次是真的不巧，那个M0927聚众斗殴把人揍成痴呆了，不关他十天半个月的怎么平愤？所以我建议宋先生还是下次再来吧。”
　　宋舒扬牢牢盯着他，良久，忽然一笑：“既然这样，那我就下次再来吧。这个苏远还真有本事，隔三岔五就把监狱弄得乌烟瘴气，下次若是再有这种事，狱长制不住他，就直接交给我们机密处来处置吧。”
　　他这话显然是在苛责郁辰治理无方，郁辰也不和他计较，起身送客。
　　“慢着。”宋舒扬又道，“我有个问题想私下问问狱长你，不以机密处的名义。”
　　郁辰挑眉：“说来听听。”
　　宋舒扬摘下眼镜用细布缓缓擦着，一双眼直望着郁辰，黑瞳中的凌厉毫无遮掩：“我想问，身为谛的一员，你盗窃玉佛，藏匿苏远，物证人证都被你扣下来，你究竟想做什么。”
　　郁辰不动声色：“凡事请讲证据，宋先生你这样绝对是污蔑。”
　　“我说了，我不是以机密处的名义在问你，仅仅是个人疑惑而已，不需要证据。”
　　“那我就没必要回答你。”郁辰不客气地说。
　　宋舒扬还要开口，郁辰一把扣住他的手臂，拽下袖口上的纽扣，随手扔到地上，然后说：“不要带这些东西进监狱来，屏蔽区，电磁干扰的声音吵得我心烦。”
　　宋舒扬没想到郁辰的耳力如此好，录音器那样细小的电波声也会被他发觉。冷笑一声，他戴上眼镜，与郁辰擦肩而过时丢下一句：“在我面前就不用惺惺作态了，苏远不傻，你骗不了他多久的。”
　　郁辰别有深意地扔回他一句话：“他是不傻，所以谁骗谁还不一定呢。”
　　谁骗谁，还不一定呢。
　　*******
　　又过了两天苏远才从禁闭室放出来。不出所料，M区全体囚犯用发绿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他在里面呆了寂寞的五天，这些人就在外面吃了五天的白水面包，他不用动倒还好，可怜这些人每日都要付出体力劳动，根本饿得快要发疯。
　　苏远满不在乎地受着他们的注目礼，与往常一样去苦力组服刑。
　　愤懑？没有。怨恨？没有。兴奋？有。
　　被关的这几天他想通了，他现在有着一个明确的目标——杀郁辰。
　　生活如此寡淡，他不如先实践那人承诺的上半句，再等着他兑现下半句。那一句悄悄话，让他们两人各有所欠，再不无聊。
　　其实活着还是有意义的。这是苏远进监狱后第一次这样想。
　　小楼已经封顶，李逸清却无心欣赏自己设计的杰作，他在阴凉处看着苏远忙碌，喃喃自语：
　　你让他在M区孤立无援，你让他隔绝机密处的逼问，你让他只剩下我们可以倚仗……郁辰，这样千方百计地扯来他的信任，太过铤而走险。
　　因为如此一来，赌错一步，满盘皆输。

　　第17章 难眠

　　咖啡的香气充斥在这一方办公室里，经久不散，馥郁得甚至有些过分。董容奉命又端上一杯，轻放在那个温文的男人面前，男人略一点头，放下手中的资料，皱眉按压起睛明穴。董容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又忍了回去，最后只是暗中叹了口气。
　　身为宋舒扬的助理，董容协助他处理了那么多棘手的事情，还是头一回见到他劳累成这样。宋舒扬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将庞大的电子档案排查完了，现在又开始搜索纸档，那一页页陈旧的纸张如今堆满了整个办公室，他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自宋舒扬从监狱探访回来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一门心思扑在了苏欣和苏远这件案子上。有些话董容不敢说，他觉得，老板现在的模样已不能用认真来形容，简直像是……入了魔。
　　“董容，去把数据库新进的档案调出来，筛选所有与苏欣和苏远有接触的人，无论是不是跟谛有关，全都给我拿来。”
　　宋舒扬的命令唤回了他的神智，董容连忙应了，在电脑上输入三级密码，进入数据库开始工作。
　　长夜未央，董容把筛选好的资料递给宋舒扬的时候，看见他正在对着掌心出神。好奇之下他凑过去瞄了眼，微微一怔。
　　那是一块莹白的玉，雕的是一尊观音，并不是很精致的玩意，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他认得这块玉观音，它是他们从苏远的身上搜来的，之前一直和那块玉佛放在一起作为重要证物以供调查，然而前阵子玉佛离奇失踪，就只剩下了玉观音。
　　宋舒扬的样子有些怪，仿佛被魇住了，双眼透过眼镜片凝视玉观音，带着冰冷跳跃的光。他蹙了眉头，将掌心慢慢变换着角度，淡白色灯光在玉面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宋先生……”董容忍不住出声，“您要的资料找好了。”
　　“嗯，放这儿吧。”宋舒扬漫不经心地吩咐，目光仍停留在观音上。
　　“这块玉有什么问题吗？”董容问道。
　　“不，它没有问题。” 宋舒扬沉吟半晌才说，“这块玉观音本身的确没有问题，缅甸玉，成色中等，雕工也普通，按资料来看，是苏远的父母出境旅游时给他带回来的，同时他们还带回了苏欣的那块玉佛，这两者出于同源，刚好是一对。但是，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对劲？”董容看了看玉观音，又看了看资料上玉佛的照片，却没比对出什么不对劲来。
　　“我也不确定。”琢磨得太久，宋舒扬眼前有点花，他摘下眼镜，闭上眼靠在宽厚的沙发背上，像在与董容商量，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如果玉佛还在这里，说不定能再找找端倪……郁辰是只狐狸，他做事太过滴水不漏，我奈何不了他，不过那个苏远……”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浓重的睡意。董容见他好不容易阖眼，心里稍安，不敢擅自动他，就拿了件毛毯覆在他身上，为他关了灯，退出门外。
　　*******
　　待他走后，宋舒扬却突然睁开了眼，视线落在黑暗中，锐利而清醒。
　　他是不傻，所以谁骗谁还不一定呢。郁辰的这句话，说得随意，可宋舒扬听得十分上心。
　　苏远。
　　宋舒扬此刻满脑子都是这个人，也许是因为看了太多有关他的资料，也许是因为这个人本身的存在感就太强烈，闭上眼睁开眼，都是他唇角紧抿的弧度。
　　他不再是那只张牙舞爪的兔子了，他的逞强被监狱生活磨砺成了内敛，他忍着不甘、忍着刻薄，在求死不能的监狱里求生……挺有趣的一件事。
　　原本他还担心，在见到苏欣的尸体时苏远就会崩溃，那样的话他们掌握讯息就有很大的阻碍。幸运的是，那个青年虽没有化悲痛为力量，但他选择了清醒地活着，哪怕再没有自由和尊严，再没有逃出生天的指望，他还是努力活了下来。
　　想到这里宋舒扬忽然眯起眼，瞳孔收缩：
　　一个真正一无所有、彻底绝望的人是不会这样努力的，浑浑噩噩地混日子谁都能做到，可苏远偏偏动不动就能在监狱闹出名堂……如此出挑的作为，必定是他有所求，或者，是郁辰让他求而不得。
　　右手食指摩挲着左手关节，宋舒扬展颜轻笑。
　　郁辰和监狱是出离谛的直辖范围的存在，就连他这个机密处也没办法完全掌握有关郁辰的讯息，不过既然上面不要他去插手，他当然不会自找麻烦，所以只要郁辰不公然与他作对，他便放任这种亦敌亦友半生不熟的关系。
　　现在郁辰刻意把苏远与机密处隔绝开，其意图必然是先他一步破出苏欣的密码。他虽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郁辰拿走了玉佛，但这个推测八九不离十。唯一让他诧异的是，郁辰即使这样做了，到目前为止也还是没有收获，苏远仍然一无所知。
　　因此郁辰才会说，谁骗谁，还不一定呢。
　　宋舒扬想通透了，这不是他与郁辰的两方对垒，而是一场三方的博弈。苏远不是受控者，他也是个操纵者，他们互相拉扯，互相牵制，互相欺瞒，谁真谁假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谁玩到最后谁才是赢家。
　　要得到苏远。这是宋舒扬得出的结论。
　　这结论里有一半是公务所在，另一半却是私心。
　　他知道自己有些过于在乎苏远这个证物了，对于机密处来说，任何东西的价值都只是用所包含的信息量来衡量的，也就是说，一切都只是静止的符号，没有更多意义。可是那张刻薄的嘴确实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他想，如果听见这张嘴认输，亲口说出自己想要的信息，一定是种无上的成就感。
　　宋舒扬不急，他在等着郁辰替他做好嫁衣。
　　*******
　　一周后，那座三层小楼外观已然建好。至于内饰，郁辰似乎不怎么在意，他让苏远这个小队跟着建大楼的队伍干了几天活后，才又重新给他们分配了小楼的任务。
　　于是苏远摇身一变，从砖瓦匠成了粉刷匠。
　　那天早上从赵秃子那里领完了任务，苏远正要迈步进入小楼，突然被李逸清拦了下来。他不明所以，此时狄飞搭着他的肩，指着刺目的日头说：“苏少爷快看，崭新而灿烂的一天开始了。”
　　苏远翻了个白眼：“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是这样的。”狄飞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摆好架势：“啊！我们伟大的……”
　　“阿飞。”李逸清适时地打断他的诗朗诵，不客气地说，“郁辰不喜欢你拍的马屁。”
　　狄飞嬉皮笑脸：“逸清，别这么说嘛，我也是很用心在拍的。”
　　李逸清无奈地摇摇头，转过身给苏远解惑：“不急着进去，郁辰马上会过来……嗯……做个动员。”
　　以前没注意，现在苏远发现了一个问题，他自己直呼郁辰的名字没觉得怎么样，这回听李逸清也这么喊，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有点古怪，他琢磨着，难怪别人听他喊“郁辰”都会投来异样的眼光。
　　“动员？动员什么？”苏远臭着脸问，“刷墙也要动员么，难不成他要动员我刷个‘狱长万岁万万岁’在上面，替他这个封建帝王扬威？”
　　他只是随口说两句，谁知把李逸清说脸红了：“不是的，这是我跟他提的建议，他未必会听，不过我觉得最好说两句，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苏远刚要答话，余光瞥见狄飞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方才的嬉皮笑脸都收了起来，望着李逸清的眼神一黯。他微愣神，就让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要我请你进来么，我的粉刷匠。”冷不丁的，郁辰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苏远本能地一激灵，抬头向上看，正看见郁辰倚在二楼窗边听他们扯淡。
　　“……”静默。
　　“逸清，我看苏少爷不需要心理准备了，你们都进来，先去103拿工具，然后到我这里。”
　　“好，我知道了。”李逸清领命。
　　跟着李逸清，苏远在踏进这座小楼的第一步后就瞪大了双眼，一瞬间，他明白了所谓的心理准备是多么必要，待他进了103，他的下巴已经要脱臼了。
　　钟承志扔了个“工具”给傻掉的他：“磨叽啥！走！找老大去！”

　　第18章 吸引

　　沉重的金属质感压迫着苏远的双手，同样也压迫着他的神经。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眼皮的抽搐，冷汗流淌到鬓角，颤巍巍地滴在手背上。
　　什么粉刷内饰，什么苦力劳工，根本是些幌子，短短几天，这座小楼中的所有内饰都已经装修完毕，极简单却一丝不苟，目力所及，全部是加厚的隔音墙壁，连同他手中的这家伙，带给他强烈的紧张感。
　　阮辉见他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上前用手肘戳了他一记：“怎么了？这玩意儿不认识？”
　　苏远强定心神，控制着声线不那么扭曲：“……认识才怪吧。”
　　“嘁，大惊小怪。”阮辉扬着得意的笑，“你这把是意大利的Berreta AS-70/90轻机枪，5.56毫米，自动式，枪机回转闭锁，射程嘛……嘿，我也没上手过，保守估计600米以上吧。”
　　苏远愣了愣：“请说汉语。”
　　阮辉无奈了，摊开手对李逸清道：“逸清，这家伙真傻了。”
　　李逸清淡淡看了苏远一眼，示意他端好手中的武器，说：“有什么话上楼去问郁辰，你既然已经进来，就没有反悔的可能。”
　　满屋子的枪械、弹夹、兵刃，还有类似炸药的东西……苏远懂，他就算是白痴也能看得懂，他这是踏上一条不归路了。若是他这时候敢说一个“不”字，这幢小楼里的人绝对不会放他活着出去。登上这条贼船的路是他自己选择的，起手无回。
　　胆战心惊地捧着手里的那个什么塔什么枪，苏远与他们一同上了二楼，打开那一扇厚重的铁门，苏远想，他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刹那的画面。
　　那是一间非常宽阔的房间，被罩在一层明亮苍白的灯光中，反射着金属光泽的地面犹可鉴人，苏远缓缓放远目光，正瞧见房间的正中心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的影子被四处的光拉扯成很多个，从他的脚下发散出来，每一个都那般锐利挺拔，晃住了他的双眼——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肃穆的郁辰，只是站立，就让他目眩。
　　他不信鬼神，然而眼前的男人，黑戎装黑瞳仁，眼梢睥睨唇角冷漠，亦鬼亦神。
　　他说：“过来吧，我等着你。”
　　……欢迎。
　　……久等。
　　如魔如魇，从此万劫不复。
　　*******
　　郁辰将苏远领进这个新世界，苏远问他这是个什么地方，郁辰直言不讳：“这是让你报仇雪恨的地方，推翻害你家破人亡的人，推翻整个谛。”
　　苏远摩挲着手中的枪，说：“太他妈扯淡了，你以为你是神么？”
　　郁辰轻笑：“你信我就行了，管我是不是神。”
　　苏远问：“你是要叛变，你是要反谛，对吗？“
　　郁辰点头。
　　苏远回过神来，理清了思绪：“可是我的目的从来不是报仇雪恨，郁辰，你不记得了？我的目的是活到能杀你的那一天，再由你告诉我真相。”
　　没有料到他会给出这样的答复，一旁的李逸清等人都是一怔，李逸清下意识扣住了苏远的手腕，要对他说话，却被郁辰拦住了话头。
　　苏远向李逸清感激地笑笑，直视着郁辰继续道：“我是说过信你，但不是信你现在对我说的话。我不管你有什么目标，也不管你想利用我做什么，我只信你将死时告诉我的真相，这是我们一开始就约定好的，对不对？”
　　郁辰沉默了几秒，忽然笑起来，这笑容锋利得直戳人心骨：“好，好，是我看轻了你。从此刻起，我随时等你来杀，我会守承诺。”
　　这两人的一番话，直把其他人说得目瞪口呆。什么杀，什么真相，什么承诺，他们一概不清楚。他们只知道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大把冷汗，就连向来洞察一切的李逸清也是脸色苍白眉头深锁。
　　苏远对郁辰的回复很满意。
　　郁辰能骗得过谛，自然也能骗得了你。他记得宋舒扬的这句话。
　　一个郁辰，一个宋舒扬，这两人的话他一个都不会听。他不相信单方面的灌输，也没有报仇雪恨的野心，所以他不会让自己完全地受控制。而他情愿相信郁辰那个矛盾的承诺，是因为那是一场他自己以命相抵的棋局，面对面的将军，磊落，庄严。
　　……
　　透过重重玻璃，郁辰看着苏远在封闭的射击室内接受阮辉的指导。在他这里听不见枪响，也听不见阮辉气急败坏的咒骂和苏远刁钻刻薄的回嘴，但是他能将苏远每一个神态捕捉到：不甘的，懊恼的，焦急的，努力的，倔强的……生动无比。
　　可是他知道，苏远绝对不像表面上那样单纯，他才不是一无所有的阶下囚，他是胆大妄为的阴谋家——无时无刻不在警惕着周围的动向，时而隐忍时而张扬，牢牢掌握着自己的筹码，片刻都不放松。
　　原本郁辰以为，只要苏远信了他，一切就唾手可得，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苏远和他那个疯狂的姐姐一样，宁愿以命相搏，也不愿受制于人。
　　他那样机敏，让郁辰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
　　注目在苏远身上，郁辰时常有种怪异的感觉。好像眼里的这个人身上长出了无数坚韧的细丝，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他的心脏，一半用力拉扯着他的良知，另一半静静地蛰伏，层层包裹之下，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能碰触到它们……
　　安静，却恐怖。
　　*******
　　于是每天的上工时间都被近乎变态的训练占满，比一天干两份苦力还要累。苏远的食量成指数上升，如今每次去食堂吃饭时，周凡瞅着他那份堆成山的饭菜总要咋舌：“怪了，难道你在二次发育？”
　　与此同时，苏远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得到提升。眼看手臂上的肱二头肌有了明确的轮廓，他不由感慨万千。这说明他脱离了翩翩书生的道路，再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了。
　　相处久了，苏远渐渐对这个“反谛”队伍有了更深层的认识。
　　狄飞是现代炮弹和航空炸药的专家，据说他被谛逮住入狱前是还没有拿到化学博士学位的博士生，罪名是在与谛的非法交易中偷工减料，导致谛的一项什么爆炸行动失败。
　　钟承志和阮辉都是陆军出身，似乎是谛与军方对抗中捕获的俘虏。他们对所有武器，尤其是枪械极为了解和熟练，钟承志强壮，阮辉灵活，他们的身体素质是目前苏远望尘莫及的状态。
　　至于李逸清，苏远只知道他是个建筑学天才，同时是郁辰最信任的……助手。一个允许享受监狱内所有自由，允许随时出入顶层私人领域，甚至允许留宿的助手。
　　也许是李逸清的某些方面让苏远想起了苏欣，苏远对他有着一种本能的亲近之感。他喜欢听李逸清说话，喜欢寻找他思索后舒展眉宇的样子，尤其喜欢看他笑。和郁辰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场不同，待在李逸清的身边，苏远是折服，而不是屈服。
　　在反谛小队中，苏远是零起点。一周的魔鬼式训练后，他才勉强能够做到动态精准射击，就在这一天，他站到郁辰跟前，说出了自己的意愿：“我不喜欢枪，我要用冷兵器。”
　　他的说法很任性，郁辰沉默对他，两人就这么无言地对视良久。郁辰忽然勾起了嘴角，随即取了两柄长版的冷钢三美武士【注：军刀名，以下简称冷钢】，丢给他一柄说：“那好，我来教你。”
　　手指划过冰冷坚硬的刀身，苏远心里一颤，隐隐有些畏惧又有些兴奋，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郁辰说：“我来教的话，也许你能更快一点杀我。不过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想用冷兵器，你不觉得脏么？”
　　苏远想起来，郁辰不喜欢用兵刃，他不喜欢染上鲜血。并不是苏远故意找茬，他是真的不喜欢使用枪械，那种远远地瞄准、弹指间夺人性命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他觉得，亲手沾上敌人的血才是一种尊重。
　　略沉吟，他笑着回答郁辰：“我只想杀你一个，不脏。”
　　说者无心，郁辰的手却不由握紧了冷钢的刀柄。
　　望着对面人的笑意坦荡，心脏上的细丝猛地拉扯，一半是生疼，一半是窒闷。

　　第19章 如果疼

　　要说苏远能不能打架，这是毋庸置疑的，两个脑震荡在他手底下诞生，可见他的拳脚功夫还是有一点的。不过他那种豁出命的打法并不能让郁辰满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情况他们反谛成员很不屑。手脚干净，做事不留痕迹，这是他们至今在监狱里都很低调的原因之一。
　　因此郁辰让钟承志给苏远再练练基本功。说是基本功，其实也就两个方面：一是让自己变得耐打，二是打别人快狠准。这段时间每天上午苏远都在做这方面的训练，说白了就是挨打，钟承志这壮汉可以连打他一个上午不喘一下，而他所要做到的就是在午饭之前还能爬起来。
　　有时候他会被打到吐，早饭全部被吐光，他午饭自然要多吃一点。
　　由于上一次他帮着李逸清痛殴M区囚犯的事件，M区的人都对他没什么好脸色，而且避之不及，生怕跟他走近了自己惹祸上身，于是每天食堂吃饭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霸一桌。
　　李逸清曾邀请他跟他们同桌吃饭，如果光与李逸清一个人同桌他是没意见的，可同桌的还有那将他狂殴到吐的罪魁祸首在，他难免有一些条件反射，会觉得肉疼。加上K区那边也时不时飘来两声不堪入耳的议论，什么两个入幕之宾争宠，什么表面和睦暗地互相扯后腿之类的……听得苏远上火。
　　他只得老老实实待在M区角落里扒饭，扒那一盘堆成埃菲尔铁塔的饭。不过他不去就山，山却来就他。不久人们就发现，K区大哥周凡似乎对他很感兴趣。只要没什么杂事缠身，周凡就会和他那两个心腹跟班坐到苏远这一桌来，苏远也不在意。
　　周凡有心拉拢他，并不理会别人背后的闲话，看苏远吃得那么多，还会让跟班匀一份荤菜让给他，在这一点上苏远是来者不拒的，他不会跟自己身体过不去，他下午要干的“活”更辛苦。
　　下午苏远有两种训练。
　　郁辰不在的时候他就跟着狄飞拆装炸弹，是的，炸弹，狄飞捣鼓出来的特殊炸药和装置，让苏远限时拆装，如果失败，炸不死人，弹片划出的一点小伤总会有的，还有其中添加的不知道什么成分的粉末，迷人眼，呛人鼻，烫人肤。苏远在这上面吃过不少亏，但他没什么怨言，因为这与另一种训练相比可以说是舒适多了。
　　郁辰在的时候，苏远就接受他的亲身指导。指导的规则很简单，他只要尽一切力量砍杀郁辰就行。
　　钟承志揍他，那是殷实的拳脚，招招都是肉打肉；狄飞整他，最多是些折磨人的惩罚，弹片入肉不会很深，粉末也能冲洗干净；但是郁辰不同，苏远用的是要他命的打法，他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苏远刚开始甚至被他打到昏死过去。在刀术的搏杀上郁辰更是严苛，他从不爱惜苏远的囚服或皮肤，银白的刀刃切过去，见血是常事。
　　冷钢的刀身是由三种硬质钢材锻造而成的，硬度大，韧性缺，苏远每每和郁辰交手，几招下来他那把冷钢的刀刃上就全是凹口，反观郁辰的刀身，几乎没有丝毫的损伤。郁辰绝对不是个有耐心的好老师，但每一次苏远都收获颇丰——
　　自知之明让他更加清楚自己与郁辰的差距，他不得不服气，也越发不甘心。
　　*******
　　这天苏远照例挨了一个上午的揍，也不知是钟承志手下留情了，还是他真给练出了皮糙肉厚，肚子上挨了那么多下他也没想吐，身上的疼痛也不那么难忍了，胃口好，他就更能吃。
　　周凡带着顾永南和孙胜大大咧咧地穿行到M区这边来，坐在苏远这张空桌上。苏远把脸从饭堆里□，冲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埋下去。
　　孙胜瞪着他那份比平常又高出一层的饭塔，眼睛都直了：“这他妈是人吃的吗！啊？我们撑死了打八两饭，大哥，他这、这至少一斤六啊！看着比昨天更多了啊！”
　　见自家大哥没说话，孙胜上下打量了苏远一番，不满地小声嘀咕：“嘁……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这话在座的另外三人都听到了，苏远懒得理他只翻了个白眼，顾永南偷偷踩了孙胜一脚让他闭嘴，周凡没沉得住气，一巴掌呼上去：“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苏远包着一嘴的饭菜，没开口，算是默认了“长身体”的说法。周凡对他笑笑，看他菜都吃得差不多了，就把孙胜盘子里的大肉夹给他。不理会孙胜依依不舍的眼神，苏远拖了肉就吃。
　　周凡乐得拿手下的痛苦做顺水人情，准备吃饭时，他的视线忽然落在苏远的手臂上。囚服的长袖被桌子边缘向上蹭了一些，袖口有些炸线，也沾了不少灰尘，让他瞩目的当然不是这些，而是苏远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臂上赫然有着大块青紫。
　　周凡当即夺过他的胳膊，抹开衣袖惊道：“这怎么回事？”
　　苏远抽回手，随便瞟了眼，掩下衣袖：“刷漆跌倒，摔的。”
　　周凡不信，还要再看，苏远瞪了他一眼，周凡只得放弃，但他仍正色说：“苏远，这监狱里的人嘴碎又好斗，况且你得罪了那么些人，我说过，你要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找我。”
　　苏远吃饱了，丢下筷子擦了擦嘴：“我的事不用你插手。你区区一个K区老大而已，怎么这么爱管闲事。我不是你K区的小弟，也不欠你什么人情，而且……”说到此他咧嘴一笑，“最近还真没有什么人敢跟我正面起冲突。”
　　是不敢，出头鸟全都脑震荡了，狱长给他的惩罚看起来还是不痛不痒，谁会没事找事撩拨他。
　　周凡给他说愣了，苏远的刻薄他早就领教过，可他自以为两人好歹算是朋友，苏远该不至于这么不给他面子，没想到如今又是热脸贴了冷屁股，任他再豪爽也不免心里憋气。
　　苏远端了盘子就走，顺便对旁边兀自咬牙切齿的孙胜道了声谢。
　　*******
　　郁辰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路过食堂的时候注意到苏远他们那一桌，正巧看见两人拉扯胳膊，他眯了眯眼，没有多做停留。
　　当天下午，苏远正在小楼的三楼密闭室练习排爆，郁辰简单询问了其他人的状况后，就去一楼敲响了李逸清的门，旋开把手进入。
　　与外面的明亮截然相反，这间屋子里光线很暗，窗户被一方不透光的窗帘布遮着，阻隔了外界的阳光，顶灯也没有被打开，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就是那个闪烁的电脑屏幕。李逸清抬头，微蓝的荧光映得他的脸有些阴冷。
　　郁辰走到他身边，扫了一眼屏幕上滚动的数据，随后抱臂旁观，没头没尾地问了句：“怎么回事，那个周凡跟苏远什么关系？”
　　李逸清细细看了眼他的神色，黑暗中那张脸明灭不定，他轻笑道：“大概是知己吧，我记得周凡刚进来那会儿也进过几次内审室，有些人喜欢在别人身上找自己的影子。”
　　郁辰没有搭话。
　　李逸清看世事都很透彻，他见郁辰沉默不语若有所思，心里慢慢浮出猜测，他试探：“你想利用他？”
　　郁辰不置可否：“我若是想用他，早就用了。”
　　周凡，当初他们也考虑过拉周凡入伙，可是郁辰觉得这个人行事过于明目张胆，不好控制，便留他做了K区的大哥，正好给他们作掩护。
　　“不过……现在不能用，不代表以后不行。”郁辰接着说，“由着苏远跟他接触，会有用的。”
　　李逸清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变化：“你不怕周凡是机密处那边的人？你……放心得下？”
　　“哼，那样的话更好，一箭双雕。”郁辰面无表情，“这两天他怎么样？”
　　“很好，比我预期的要好。”李逸清说，“他的身体很有韧性。”
　　“嗯。”这个郁辰早已料到。
　　“不过，我还是建议让他专修一项，都让他上手的话，恐怕会吃不消。”
　　郁辰的眼里滚动着荧屏上的数据，一行一行，泛着妖冶的光：“不，他必须做到全能，才有可能保命。他如果死了……”
　　他没说完，但李逸清看得破——
　　他如果死了，郁辰会疼，那是因为良心未泯。
　　可他如果不死，郁辰也会疼，那是因为报应。
　　死局。

　　第20章 痴缠

　　狄飞：苏少爷，你说我是把它做成S型好呢，还是做成B型好呢？
　　苏远：……
　　狄飞：嗯，我决定两个都做，然后粘在管教们的厕所门上，噗哈哈哈哈！
　　苏远：……
　　狄飞：你不觉得很好笑吗哈哈哈！
　　狄飞：小小少爷，清早起床，忍着蛋疼上刑场。
　　苏远：……
　　狄飞：还有五秒哟，小少爷你要是再解不开，当心像昨天一样炸到大腿内侧，不知道莱斯特肯不肯……
　　砰！
　　他话音未落，苏远抱头就滚，可还是慢了半秒。细碎的弹片溅出，青黄色的粉尘蔓延开来，苏远大半个身体都沾上了粉尘，□的手臂上立时起了一片红疹，火烧火燎地疼。
　　狄飞好整以暇地穿着防护服带着防毒面具站在旁边，瞅着灰头土脸的苏远，心情愉快地唱：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
　　苏远连白眼都懒得给这个人，忍着手臂上的痛痒，站起来脱下手套，抖落一身的粉尘，走到旁边默默地清洗伤口。
　　狄飞一个人乐不起来，过去戳了戳他道：“我说笑话的时候你要是笑一笑，下次就不让你受这个罪。”
　　苏远专心洗伤口，看也不看他：“对不起，实在不想理你。”
　　是的，伤口很疼，那些粉末更是折腾人，可是苏远宁可被炸残来一个痛快的，也不愿对狄飞聒噪的冷笑话强颜欢笑。每次都在他破解装置的关键时刻聒噪，他无法想象一个人怎么能无聊到这种地步，亏狄飞还敢说这是什么“高级知识分子的寂寞”。
　　经过凉水的冲刷，皮肤上的红疹略微下去了一些，这时候苏远才正视狄飞：“这次失败在我的动作不够快，下次我会注意。”
　　狄飞嘿嘿笑起来：“仅仅是动作不够快？我不信第二层的排线中枢你能找得到？”
　　苏远淡然：“刚开始是很混乱，不过后来我整理出来了，只不过在最后处理的时候分了神。”
　　狄飞有些不可置信：“你整理出来了？”
　　苏远点头：“嗯。第一组是07，第二组是01。”
　　狄飞笑意敛了又放，抬手拍拍他的肩：“你小子有点能耐啊，可惜定力不够，最后关头居然分神，你还真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啊。”
　　苏远让开他的手，丢给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狄飞被他看得一怔。两人俱是无言。
　　0701……李逸清的囚号。
　　*******
　　从密闭的爆破实验室出来，苏远就见一道白光迎面飞来，他本能地想去接，可心思电转间改变了主意，收了手侧身让过。
　　铛！铁器与钢化玻璃相碰的声音。苏远庆幸自己没用手去接，否则现在手掌必然血喷。
　　“不错，反应变快了。”郁辰在几步开外悠然道。
　　苏远捡起地上的冷钢，活动了一下筋骨站在他跟前：“多亏你的照顾。”
　　毫无征兆，下一秒两人就交起了手。
　　郁辰的力道很大，苏远格挡他震得自己虎口发麻，两柄冷钢相撞的地方时常溅起火星。仅仅是招架就让他忙不过来，更别想像郁辰那样做到行云流水的劈斩。
　　苏远愤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见不得这人强势的欺压，见不得自己毫无反抗之力就拜倒在他脚下，挡不住他就硬挡，撑不住他就硬撑，体力再怎么透支他也不在乎，他只想找机会给这个嚣张的人来一刀，哪怕只有一刀。
　　致密的攻击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可是总算让他找到了一个破绽，他不想管这样明显的破绽有没有可能是郁辰大意了，偏头让过直来的一记攻击，他倾身劈向郁辰的腰间。
　　一公分，只剩一公分。
　　他聚力前冲，速度非常快，如果郁辰不撤回他脖子边的冷钢来抵挡，苏远有信心能先伤了他。
　　郁辰没有撤回冷钢，但苏远也没有能伤到他。他屈膝跳起，单脚踢上苏远握刀的手腕，同时挑高了苏远脱手的刀，左手抢刀，右手用自己的刀尖把苏远抵在地上。
　　苏远听见左右耳边各传来金属的声音，再回神就是郁辰跪压在他身上，而他再无还手之力。
　　不知是愤懑还是羞耻，逼得苏远满脸通红。郁辰直视他泛着光的双眼，感受到他起伏的喘息，他唇边带笑，俯身在耳边说：“这么急着杀我，你是有多恨我。”
　　这句话让苏远找回一丝清明。
　　是啊，严格说来他跟郁辰无冤无仇，为什么那么急切地想杀他。就算想知道真相也不用急于一时，他明明有足够的时间跟他磨……可就是控制不住。
　　苏远无言以对。
　　耳边传来轻笑的声音，属于郁辰的气息撩过他的鬓角，苏远无意识地偏头，入目是一柄伤痕累累的冷钢，还有比这把刀更加冷硬的侧脸。飞扬的眉，漆黑的眼……苏远尚在怔忡，眼角处覆上一层湿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与内审室那次相同的亲吻。
　　苏远突然有点出离状况。搏杀后的心跳很快，此时却突然沉寂了下来。
　　郁辰承认，他很喜欢苏远的眼梢，在他羞愤或是不甘的时候，这里总会微微泛红，平白增添了一抹乖张的艳丽。起身，他拎起苏远的衣领把他带到一间在平凡不过的屋子，李逸清正在那里等他。
　　*******
　　郁辰说了几句话之后就离开了，苏远没注意他说了什么，直到李逸清问他：“这次伤到哪里没有？”
　　苏远上下看了看，觉得都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口，摇头笑道：“没有。”说来也怪，弹片造成的细小伤口有很多，偏偏没有一处刀伤。
　　李逸清拿出一桶油漆，用刷子沾了在苏远身上随意点了几处漆点，这是他们每天的掩护，粉刷匠总不可能干干净净地出去。他们这小组的人衣服每天都换新的，理由是狱长不喜欢囚服看上去那么非主流。
　　苏远任由李逸清摆弄他破破烂烂的囚服，并给他几处见血的伤口消毒，每天的这一刻他是最放松的。卸下与郁辰交手的紧绷感，李逸清的照顾让他觉得安心。
　　李逸清边忙边说：“我们几个人当中你是最麻烦的，每次我给阿飞大志和小软他们上漆，只要随便刷刷就行了，不像你的衣服上全是窟窿，还得找准地方才能下手。我估计其他囚犯都认为你被我们欺负了。”
　　苏远轻笑：“这不就是郁辰的目的么。”
　　李逸清顿了顿：“是，他孤立你，不过这么做对你有好处。”
　　“我知道，监狱里有不少宋舒扬的眼线，我越孤立就越安全。”
　　李逸清帮他整理好，一时不知道怎么搭话。苏远很精明，精明到在所有条件都对他不利的情况下，仍然能保持从容。他对他的担心是有些多余了。
　　“逸清……”苏远忽然说，“郁辰有事骗我。”陈述句，他把这句话说给跟郁辰那么亲密的李逸清听。不怪他心生疑窦，郁辰对他的态度处处保留，他能感觉到，郁辰在防着他的“恨”。
　　“是。”李逸清没有否认。
　　苏远笑了笑，伸着懒腰走出小楼。
　　*******
　　接下来的几天郁辰都出现在小楼，尽管时间不定，但他一定会出现。有时候是早晨，有时候是傍晚，总之他随时出现，苏远随时挑战。
　　每次挑战都是完败，不过苏远从来没有退缩。他开始不仅仅用冷钢面对面单挑。
　　他会随手抄起板砖就砸，结局往往是板砖被一劈两半。
　　他会在怀里再揣一柄Kabar1217匕首用于偷袭，值得一提的是，郁辰的袖子被划破了。
　　他会从狄飞那里偷来几包粉末兜头兜脸往郁辰身上撒，避无可避两败俱伤……
　　苏远把这当成活着的一种乐趣，并没有急着想知道郁辰骗了他什么，也没有存什么报复的心理，他只是想跟这个人靠得更近一点。
　　而郁辰也从来不推拒，正如他承诺的，苏远要杀，他就等他来杀。他常常亲吻战败的苏远的眼梢，有时候是奖励，有时候是惩罚。
　　其实苏远的理智尚存，他明白得很：对于郁辰，他不能杀，也杀不了。他自己都觉得，与其说是杀人，这更像是一种不受控制的痴缠。
　　镜面般的地面，映着两个重合的人影。汗水浸透衣衫，沸腾的血液难以平息。
　　苏远：你从来战无不胜，有没有想过被我踩在脚底下的滋味？
　　郁辰：你不该在被我踩在脚底下的时候这么说，你知道，我的刀比你的嘴更贱。
　　不玩了，苏远说，两周后吧，两周后我再杀你。
　　郁辰笑了笑，没有回应。

　　第21章 暴乱前奏

　　从睁眼开始，苏远的右眼皮就跳个不停。
　　跟钟承志切磋了一上午后，苏远摸了摸不安分的眼皮，没想太多，照例往食堂走去。眼看就要踏进饭香四溢的食堂，横里伸出一只胳膊，管教模样的人对他说：“M0927，立刻跟我去探望室。”
　　苏远四下看了看，搜寻到李逸清，正巧李逸清也在关注着他这边。苏远对他撇了撇嘴，接着听话地跟着那名管教离去。李逸清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宋舒扬沉不住气了。
　　端着杯牛奶，郁辰仿佛看电影一样津津有味。监视器屏幕上的画面很清晰，唯一的美中不足是没有声音，不过郁辰不怎么在意，他只需要关注那人脸上的表情就够了。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竟抬头向着镜头看过来，匆匆一瞥，又恍若未见地偏过头去。郁辰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人的眼梢，没觉得有什么好笑，却不由勾起了嘴角。
　　与上一次探监不同，苏远这次被戴上了手铐。宋舒扬微微皱了眉头：“怎么这样对你？”
　　苏远瞅着他，忽然笑出声来：“天哪，宋先生，你这样让我觉得你非常关心我。”
　　宋舒扬说：“我确实关心你，你是我的证物。”
　　苏远晃了晃手铐：“那你真是挺倒霉的，多好的证物，在这监狱里修炼成暴力分子了。我要是不带上手铐，他们怕我一发疯就把您也揍成脑震荡。”
　　宋舒扬诚恳地说：“我知道监狱里的生活比较难熬，如果你想离开，我可以尽最大努力保释你出去。”
　　苏远嘁了一声：“保释出去？你当我白痴么，我是个‘死人’，出了这里又能怎么样，只不过换个地方坐牢而已。怎么，原来宋先生今天是来挖人墙角的？”
　　他话说得很冲，宋舒扬也不恼：“你若是不愿意跟我走也无妨，我不强求，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急。”
　　苏远把玩着手铐上的链子：“看你这么淡定，我姐的事情你们已经有眉目了？”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郁辰看得出来，苏远的神色有些微紧张。他抿了一口牛奶，暗叹这人还是不够老练啊，几句话就被宋舒扬夺了主动。
　　宋舒扬面露微笑：“苏欣的事情我不便多做透露，除非你能提供给我们有价值的信息。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郁辰的事情。”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瞟了眼监视器，算是打声招呼。
　　郁辰放下牛奶杯，手指轻敲着木质扶手，面无表情。面前上演的默片很有些意思，他知道自己是画面中人谈论的主角，他也知道演的这一出叫做离间计，但比起出手制止，他更想静观其变。
　　苏远挑了挑眉：“他？关我屁事。”
　　宋舒扬不在意他的冷淡，径自说：“三年前他接手监狱，这件事在当时就很奇怪，前狱长没有被调离，而是获罪被直接关进了自己的监狱里，后来成为A区暴乱的主犯，被郁辰杀了，但是前狱长当初所犯下的罪行始终没人查得出来，连谛的机密处也没有相关资料。”
　　苏远漫不经心地听着，这些事他在牢里也有所耳闻，他个人认为郁辰这件事情做得相当绝妙，就如同古代新帝即位，总要有那么些逼宫策反镇压清君侧之类的戏码，让自己的王朝脱胎换骨。
　　“这三年来，谛在外面招惹的人都交由郁辰负责善后处理，他手段强硬，该赶尽杀绝的一个不留，该有效利用的也都服服帖帖，看上去非常干净利落，不过……只是看上去而已。我是机密处的人，谛的不少事情要经过我手，我以前也没觉得有什么纰漏，但是最近我为了苏欣的案子，整理了数据库中的所有信息，结果发现不少很有趣的事情。
　　“谛的网络很庞大，各个部门有成事必有败事，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案子出问题也很正常，对于公司来说并不是多严重的问题。但是怪就怪在，几乎每一件这样的事情都有监狱不正常的涉足。”
　　听到这里苏远有些不耐烦，他被揍了一个上午，肚子都饿得凹进去了，就听这个斯文男不停地唧唧呱呱，他要是来逼供也就算了，偏偏摆出跟你唠嗑的架势没完没了，实在很不招人待见。
　　“我说宋先生，这些秘辛什么的你跟我说有毛用？我知道机密处的人天天保守秘密很难受，你要实在憋不住了可以随便招个鸡发泄去，别把我个阶下囚当知心姐姐行不？我饭还没吃呢……”
　　“不用担心午饭的问题，我会让人给你送来。所以你现在安静听我说完。”
　　苏远撇撇嘴，心说你丫知道我一顿吃多少你就送饭。念头还没动完，宋舒扬就叫进来一名管教，吩咐了几句后，不久就有人捧了一盆饭一盆菜放在苏远面前。苏远咽了咽口水，也不管碍事的手铐，拿起筷子就开始扒饭：“好，你说吧，我听着。”
　　郁辰看着监视器里一副大爷样的苏远，舔去唇边残留的甜牛奶，突然觉得心情很舒畅。
　　宋舒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无奈地面对风卷残云的苏远，继续说：“按理说，公司的各个部门都是独立运转的，虽然外部的资料可以共享，但部门内部的事情都是相互封闭的，可是监狱作为一个旁观部门插手了那么多事，不管事情成败与否，这都是不正常的。那些事情中，就包括你姐姐的案子。”
　　苏远扒饭的速度骤然慢下来，来不及咽下嘴巴里的饭菜，他开口问：“你想说明什么？”
　　宋舒扬看他呆愣愣的模样，笑意温柔：“我想说，郁辰是个疯子，没人知道他有多疯。你被他掌握，只会成为那些失败事件中的炮灰，跟你可怜的姐姐一样。而我可以保你出去，给你全新的身份，完整的自由。”
　　如此诱惑。
　　吞下口中的食物，苏远用筷子敲了敲饭盆：“所以说你还是来挖墙角的，你省……”
　　“我知道他把玉佛给你了。”宋舒扬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了他，苏远脸上虽然无动于衷，但他握紧筷子的手泄露了他的一丝无措。监视器外的郁辰皱起了眉。
　　良久，苏远突然笑起来：“你跟他爱怎么玩不关我的事，不过玉佛不在我这里。”忽悠人谁不会，他很清楚，如果宋舒扬有证据扳倒郁辰，就不会特地过来挖墙角了。
　　宋舒扬明显不信：“他费那么多力气把玉佛从机密处带出来，不可能不用来拉拢你。”
　　苏远耸肩，扯淡：“谁知道呢，也许他暗恋我，又不太好意思，留着情人节再送我呢。”
　　……
　　这次谈判两边都一无所获，不欢而散。苏远吃饱了很满足，迈着轻快的步伐去小楼找狄飞拆炸弹。殊不知他前脚刚走，郁辰就在探望室中与宋舒扬面对面，这两人剑拔弩张地又对峙了一番。
　　傍晚时分，苏远在收工的路上碰见刚刚招待完宋舒扬的郁辰。见郁辰面色不善，他犹豫了下想躲过去，谁知郁辰二话不说把他拎到了角落。
　　郁辰周身的怒火显而易见，望进那双眼睛，一刹那苏远以为郁辰要杀他灭口。他心想自己是不是哪里惹到他了，正琢磨着辩解两句，却听郁辰一道冷硬的命令砸下来：“不准走。”
　　苏远的嘴巴张大：“啊？走哪？”难道晚饭也没得吃？
　　郁辰冷哼一声：“宋舒扬这条毒蛇，居然想从你身上抓我的马脚。苏远你听着，你老实呆在这座监狱里，哪儿也别想去，否则我一枪崩了你。”
　　什么情况？狱长老大在为宋舒扬挖墙脚的事情恼火么？他在恼火么？那个整天装酷拽得二五八万似的郁辰？面对情绪失控的郁辰，苏远懵在当场。
　　好在郁辰很快拾回了冷静：“监狱和机密处的事你不要管，你现在只要好好训练。还有，我给你玉佛不是让你睹物思人的，如果不想死得糊里糊涂，就尽早给我想出密码。”
　　一番胁迫的话说完，郁辰等着苏远服从。
　　苏远回魂，眨了眨眼，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笑，忍了又忍才忍住了面部肌肉的抽搐，他阴阳怪气地说：“狱长大人，你总算不在我面前装君子了，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你可以凭本事来挖。不用紧张，不用担心我跳槽，我可喜欢在你这里坐牢了。”
　　破天荒。郁辰的脸色青了又黑。幸好反谛的其他成员不在场，如果他们在场，也一定会撒腿就跑。
　　偏偏苏远能完全无视他的愤怒，扔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走：“今天给我送午饭的管教是个基佬吧，他胆子真大，敢摸宋先生的屁股。”
　　瞬间平复了情绪，郁辰眯起眼。
　　黑云压城，两方势力的制衡下，一场全狱暴乱正在酝酿。

　　第22章 暴乱

　　点击退出，清除那些千枝万叉的数据浏览记录，李逸清靠在沙发上若有所思。
　　浴室中的水声停息，不一会儿，郁辰只着睡袍走出，随手拈起桌上的资料翻看，看一份烧一份。
　　浴袍外，男人漂亮匀称的肌肉上凝着基地还未擦干的水珠，湿气蒸腾在他周围，柔和了些许霸道，但仍然夺人目光。李逸清偏过头，脑中整理好言辞，开口：“郁辰，现在有两件事对我们的影响很大。”
　　“说。”郁辰一边浏览着新收集的情报，一边听李逸清分析局势。
　　“我们在筹划部的钉子遇到麻烦了，最近我们的动作有点大，引起了他们那边的注意，我们需要尽早给他们一个交代。”
　　“嗯。第二件呢？”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问题出现，也做了不少准备，因此没有很担心。
　　“第二件，监狱的镜像数据库有人侵入，一部分资料被拷贝走了。”
　　郁辰挑眉，这个倒是有意思，谁会冒这么大风险做这样的事？
　　“我刚刚查了一下，对方不是单纯的拷贝，在某些地方还实现了对接替换，如果不去对比资料的源文件，根本难以发现。”
　　眉结舒展，郁辰了然：“能做到这种程度的，除了机密处还有谁？看来苏远说的那个基佬管教开始有所行动了。”
　　“基佬管教？你知道做手脚的是谁？”李逸清不明白，既然早有怀疑对象，郁辰为什么不在对方行动之前斩草除根。
　　“他故意留下记录让我们有迹可循，我们就不要浪费他的一番苦心吧。”郁辰说，“为一个证物，宋舒扬都跟我宣战了，那我就给他安排一场暴乱，还这份多管闲事的人情。”
　　“逸清，你通知他们做好准备，要这样……”
　　笑意明灭，郁辰口中说出的话让李逸清心神微震：暴乱，这个人竟然不计代价与宋舒扬交锋。要像三年前那样血洗整个监狱吗？就为了……那个人？
　　*******
　　小楼里一片寂静。
　　当然，在外人看来，它一直都很寂静，然而此刻不正常的是，里面的人也都很安分。化学狂人（狄飞）没有倒腾炸弹，军备专家（阮辉）没有举枪扫射，周瑜和黄盖（苏远和钟承志）也没有愿打愿挨，他们瞩目在狱长的身上，犹未回神。
　　郁辰扫他们一眼：“怎么？不想干活？当我白养你们的么。”
　　狄飞立刻站起来道：“那个……我马上动手。逸清，数量是几个？杀伤力半径要多少？”
　　阮辉也接话：“那个基佬管教在哪儿？我得先去探探他的底细。”
　　钟承志向李逸清确定了自己的任务，老老实实去做准备。
　　苏远看他们各忙各的去了，望着郁辰说：“我以为你让我做的第一件事会是端了宋舒扬的哪个窟窿，没想到你要端的是你自己的老窝。你搞什么？”
　　郁辰笑：“不搞什么，他想从我这里要礼物，而我不想把你扎好蝴蝶结送他，自然要回他另一份厚礼。”
　　苏远眼神闪烁，这段时间他落下一个精神疾病，一看到郁辰笑心就像被拎起来，而且他分不清郁辰的哪句话是认真的哪句话是遮掩。
　　郁辰切断了监狱的无线电干扰，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个针孔耳麦。用狱长的命令撤离了总控室的守卫，李逸清在那里负责监狱所有防卫人员的控制。
　　中午下工时分。
　　“小软去A3区域，逸清调开那边的管教。”郁辰的指令果断而清晰，他们立刻行动起来。
　　阮辉丢下手中的油漆桶，见无人注意到他，便向A区蹭去，小心隐藏着袖口中的微型炸药。李逸清通过总控室的信号把那里的管教转移到别的地方。
　　苏远走进食堂，瞥见周凡他们在当中一桌，他径自走过去，无视周围千奇百怪的目光，在周凡对面落座。周凡抬起头看他，想起上回的憋屈，哼了一声：“哟，你还真是赏脸，肯与我这个爱管闲事的K区老大共进午餐。”
　　其实苏远对周凡并没有什么成见，相反的他觉得这个人值得深交，只不过他自身难保，不想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只能不冷不热地回应他的好意。
　　不过这次……苏远假装看不见旁边的顾永南和孙胜愤慨的眼神，很有诚意地道歉：“周凡，上次的事对不起，我跟小楼那一组的人关系不和，那天心情不好，说话难免有点冲。”
　　周凡没想到竟能从苏远这个刻薄帝嘴里听见这么软的话，一时有点愣，直到苏远把自己碗里的大肉匀给他作为赔礼，他才缓过神来，倒觉得是自己小肚鸡肠了，忙说：“没事儿，苏远我跟你说，以前我跟你一样，惹过不少人，内审室也进过好几次，我知道你日子不好过，我是真想帮你。”
　　“我知道，谢谢你。”苏远有求于人，语气自然好得腻人。
　　周凡很高兴，乐颠颠地吃了苏远的赔礼，馋坏了当初真正贡献大肉的苦主孙胜。孙胜纳闷了，他招谁惹谁了，这两个人闹情绪，怎么吃亏的都是他？
　　吃饭间，苏远挠挠头，状似为难地对周凡开口：“周大哥，我有个事情想拜托你帮忙……”
　　*******
　　中午放风时间，周凡跟K区的管教疏通了一下关系，带着苏远进了K区牢房的区域。
　　“有人抢了你的药？”周凡皱眉问道。
　　“是的。那次我在小楼里不慎跌伤，腿上被玻璃划了口子，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炎了，我就申请去莱斯特那里要了消炎药水，但是……”苏远苦笑了下，“你也知道，我在这里头仇家多，上工的时候药水瓶掉在地上，就被K区那个大块头抢去了，管教不接受我再去医务室的申请，实在没办法，只得来找你。”
　　苏远一边满嘴胡扯，一边四下查看着……找到了！
　　趁人不注意，苏远对离自己最近的监控做了个手势，指了指侧前方，然后竖起四根手指。
　　总控室里的李逸清注意到了，立刻汇报给郁辰。
　　郁辰下令：“小软，东西装好后撤离A3，阿飞到M区就位，大志，那基佬在你左前方，K4牢房附近。”
　　与此同时，苏远和周凡也在向那名基佬管教靠近。郁辰让苏远利用周凡作掩护，一来可以保证他在K区的安全，二来可以试探周凡是不是机密处那边的人。
　　苏远看见钟承志到了基佬管教附近，立刻走上前去，指着他喊了声：“东西还我！”
　　钟承志瞥了他一眼，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拳，周凡拦下他。钟承志、周凡、苏远三人扭在一起，那名管教不明所以，拔出了管教棒，一时不知道该打向谁，结果莫名其妙地被牵连进那三人的战圈。
　　就在这时候，狄飞装好了M区的微型炸药，退到安全距离，按下了手中的开关。
　　砰！砰！
　　A区和M区接连两声爆炸，所有人都感觉到地面剧烈晃动，监狱的警报器响起刺耳的鸣叫。
　　囚犯们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立时掀起了大范围的混乱。
　　狂暴、冲撞、挣扎，压抑许久的躁动一瞬间迸发出来。想逃、想宣泄、想把拳头砸向每一个阻碍自己的人，野兽一般的吼声回荡在整座监狱里，血液四处飞溅。
　　欣赏着自己创造的暴乱，郁辰露出心满意足的笑，目光锁定在K区混乱的核心：
　　周凡和钟承志缠斗在一起，而苏远趁乱将基佬管教拖到了死角。
　　那名管教也不是吃素的，腾挪间用电棒狠狠打向苏远。苏远灵活地侧身让过，拳头揍向他身上的各处要害，动作迅速而利落，直把那管教揍得口鼻渗血。
　　苏远从管教身上搜出了一张光盘，随即嚣张地对他说：“东西在我这儿，有本事叫你家主人来抢。”说完他一脚踢昏那人，转向监控。
　　画面内外，郁辰与他静静对视。苏远眼梢上沾着几滴鲜红的血珠，咧嘴一笑。

　　第23章 争夺战

　　宋舒扬接到监狱暴乱的消息，先是怔愣了几秒，之后大笑不止：“好，好你个郁辰，就为这么点小事跟我撕破脸。那我也不用跟你虚情假意了，董容，立刻联系监狱里所有线人，不计代价，把苏远和那张光盘给我带出来！”
　　“是！”董容领命出去，上司脸上凌厉的神情令他心惊胆颤。
　　郁辰让苏远即刻撤离现场，苏远收好光盘就往楼下跑。监狱一头一尾都被炸药炸得惨不忍睹，到处是坍塌的石屑和疯狂的人群，苏远拨开前面的人，径直奔向一楼的监工厅。
　　这时候郁辰突然接到阮辉的通报：“狱长，出问题了！”
　　“什么？”
　　“ABC三区都有异动，有两组人脱离混乱，他们……”阮辉看着那些人往楼下冲去，急忙道，“他们的目标好像是苏远！”
　　不仅仅是ABC三区，李逸清传来的消息是几乎每个区都有人趁乱寻找苏远。
　　郁辰一愣。
　　这是他的本意，他就是要用苏远和光盘引出宋舒扬的线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然而，心头这个乱七八糟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慌？
　　画面中满目疮痍，他亲手导演的暴乱，他亲手布下的局，怎么反倒把他自己也套了进去？
　　看着几十个向监工厅逼近的人，郁辰试图让自己镇定。
　　监工厅也有狄飞安置的炸药，苏远诱导这些蛀虫进去，与之周旋并引爆炸药再脱身，这并不难。苏远接受过那么多次训练，这样的事应该很熟练。
　　可是郁辰没想到对方会有这么多人，而且如此明目张胆。只要有一个人阻拦住苏远，结果必然是同归于尽……郁辰脑中突然闪过苏远那个略带血腥的笑，嚣张的眼角，天不怕地不怕的挑衅。
　　“妈逼的！”脏话脱口而出，听得几个反谛成员当场呆住。
　　“小软，马上去监工厅支援苏远！大志，周凡不是目标，不要跟他纠缠，马上去一楼接应！阿飞，想办法拖住那些蛀虫……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李逸清听出郁辰情绪不对劲，正想要询问，却突然断了与郁辰的联络。他吃了一惊，连忙检查各处部件，可并没有发现不妥的地方。再抬头，突然在监控中看见了郁辰的身影，他居然亲自去了监工厅！
　　收敛心神，李逸清也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囚犯们疯狂地叫嚣着，管教根本压制不住。按理说这时候郁辰应当指挥调度各级安保平息暴乱，可是他现在丢下这么一个烂摊子跑去接应苏远，如果暴乱愈演愈烈，脱离他们的控制，谛的上层那边要怎么交代？！
　　李逸清按捺下心中的五味杂陈，试着联系苏远：“苏远，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滋啦滋啦……
　　信号很不稳定，这说明那里有许多干扰，想来应该是机密处的手段。
　　没有办法，郁辰发疯，他不能跟着疯。他拿出一套辩音软件，安装进总控室的设备中。这里面采集了郁辰的发音，可以勉强忽悠一下慌乱的守卫，同时他给监狱各处的安保系统发出了详细的调度指令。
　　监狱的安保部门接到来自狱长的指示，立刻行动起来。封锁各区大门，镇压闹事囚犯，救治受伤人群……暴乱总算慢慢归于平息，而此刻监工厅的争斗却是一触即发。
　　*******
　　狄飞将剩余的几个炸弹残次品丢向宋舒扬安插的蛀虫，地面上飞扬起浅黄色的粉末，蘸上粉末的人皮肤上立时起了水泡，仿佛被强酸腐蚀了，引起不小的骚乱，也拖住了一部分追击苏远的人。
　　阮辉得到狱长的指令就想往监工厅去，可是A区被炸得一塌糊涂，等他好不容易钻到门口时大门已经被封锁，他压根就出不去！
　　钟承志不敢怠慢，想要甩脱周凡支援苏远，谁知那周凡确实是有两下的人，以为他趁乱还想找苏远的麻烦，愣是把他堵在了K区的封锁区域里。
　　郁辰坐安全梯直达一楼，绕过狄飞制造的烟雾炸弹，就往苏远所在的地方奔去。他没有心情像管教一样拿电棒吓唬人，一把伯莱塔手枪在他手里神挡杀神。
　　枪声回荡在人们耳中，原本沸反盈天的炼狱立时收敛了许多。
　　谁都知道，狱长怒了。
　　几个老区的囚犯们一看到杀红眼的郁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颤抖。他们亲眼见过三年前的那场屠杀，要说这座监狱里哪个囚犯的杀孽最重血债最多，任谁也比不过这个狱长。他那样的杀法，根本毫无顾忌。
　　苏远正在与五个蛀虫缠斗，一边要护着光盘，一边要接近引爆炸药的地点，他有些力不从心。
　　郁辰进入监工厅时，手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他抽出腰后的冷钢，几下扫清了拦在门口的蛀虫。见苏远那边左右支绌，他疾步掠过去，冷钢上沾染的血液顺着刀身洒落一地。
　　看到他的出现，苏远狠狠地懵住了。
　　这个人在做什么？
　　他现在的模样，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杀人狂？
　　打斗中哪里容得他发呆，顷刻间一个蛀虫夺过了他怀里的光盘，这个人无心恋战，到手后急退，由其他人继续绊住苏远。
　　这些人的任务是要不计代价把苏远弄出去，可是眼看失势，自己又已经暴露，正是进退两难，当下横了心，下手越来越重。
　　郁辰见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放任那人带着光盘逃窜，先去帮苏远突围。
　　……
　　一蓬血溅湿了苏远的头脸，面前的人被当胸刺穿，刀尖上滴落殷红的血珠，温暖浓重的血腥气让他几欲作呕：“操，郁辰你……”
　　不听他废话，郁辰拽住他就往炸药的引爆点走去，他们在监工厅深处，而炸药的位置在监工厅的中部和门口，请君入瓮。
　　砰！砰！
　　又是两声爆炸，耳朵里的轰鸣声来回不断，尽管做了防卫，但碎石的冲击力仍然很强。苏远护住了头部却没有护住胸口，一阵剧痛让已然筋疲力尽的他眼前一黑。
　　*******
　　暴乱直到三天后才平息下来。
　　谛的方面由于未损失太多利益，并没有过多地干预。
　　监狱扫清了蛀虫但失去了那张光盘，机密处抢回了数据但没能得到苏远（和玉佛），两方各有得失，郁辰和宋舒扬的脸色都不怎么好。
　　监狱的内审室轮番上演着惩罚，几个带头闹事的几乎被磨掉一层皮，禁闭室资源全部被占满，还有不少排队等着关禁闭的。
　　上百号伤者把莱斯特折磨得想自杀，四个助手也忙得团团转。不过这次苏远并没有给他添很多麻烦，他只是有点皮外伤，更神奇的是，他明明跟监工厅的坍塌脱不了干系，却没有任何责罚降临到他头上。
　　有聪明一点的人说：你没见么，是狱长亲自把他救出来的，以后小心点，千万别惹他。
　　管教们心里也都有了数，这个名叫苏远的入幕之宾，是狱长罩着的人。
　　自然，那些“卖身立牌坊”的谣言暗地里更加猖獗，可没有人再敢当着苏远的面说，那些妒忌和鄙夷，就这样被强权生生压制下去。
　　那天，伤愈后的苏远站在郁辰面前，不怕死地拉过他的手翻看，笑着调侃：“这双杀人的手真可怕，你绝对是这座监狱里罪孽最深重的囚犯。”
　　郁辰没有生气，他只是皱眉看着这个人，把纷乱的心绪埋藏妥当。
　　其实这两人心里在想着同一件事，但他们很有默契地谁也不提——
　　原来我这么在乎这个人。
　　*******
　　河汉恶搞小剧场：
　　二叠纪第九十七幕，开拍！
　　郁苏二人执手相看。
　　苏远：（扭捏地）死鬼，你杀人的时候好帅好厉害！我好崇拜你！你这个该死的罪犯！
　　郁辰：（深情地）为了你，我犯下多重的罪也不为过。
　　[其实这两人心里在想着同一件事，但他们有默契地谁也不提。]
　　郁苏二人内心独白：（咬牙切齿地）操！原来我真是个基佬！

　　第24章 温香坐怀

　　叶菲菲撕扯着手中的布料，听见哧拉哧拉的刺耳声响，咬唇绽出一个怨恨的笑。
　　手指因为长期做工，原本细嫩光洁的指腹上起了一层薄茧，每当她触摸到这些茧子，每当她面对永远也缝不完的低档内衣，每当她忍受狭小囚室里单调冰冷的空气，她就疯狂地想要撕碎什么毁掉什么，恨不得一把火烧掉这一切，最好把自己也活活烧死掉！
　　她是盛极一时的叶氏财团的千金，她是牛津大学毕业的经济学高材生，她是翻手云覆手雨的金融界精英，凭什么、凭什么要像个下贱的女工一样在这里受尽委屈！
　　就因为父亲得罪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企老板，就因为那个老板掌握着一些令他们不得不屈服的黑幕，就因为他们叶氏不小心阻挡了他们进军市场的步伐，短短一个月内，叶氏所有产业遭到毁灭性的冲击。父亲被突如其来的破产击垮，从叶氏大楼顶上纵身跳下，悲痛的母亲突发心梗塞不治身亡。她想靠自己的手东山再起，拯救这个家，她想报复那些害她家破人亡的人，这有什么错！
　　然而她的计划还没有开始实施，再清醒的时候，已经身陷囹圄，在这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地方，每日做手工粗活，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只偶尔会有人拿些文件来让她以叶氏继承人的身份签字，逼她把叶氏仅剩的债权全部转让给一个叫什么谛的公司！
　　针尖一下下地戳着手腕，柔嫩的手腕上被她戳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点，她感觉到痛，可在痛的同时她又觉得无比快意——只有这样尖锐的疼痛才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她受不了了。
　　她真的受不了了。
　　放下尊严吧，放下吧。心里有一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再贱、再卑微，也不会有人戳你的脊梁骨，因为这周围都是跟你一样下贱的囚徒……
　　她知道，那些可以睡懒觉可以不做工的女犯都和这座监狱的狱长有染，她们这些一无所有的女眷，除了出卖身体，再没有更好的利用价值。
　　想通了，她想通了。
　　叶菲菲把嘴唇凑上血淋淋的手腕，舔干净上面新鲜的血珠，随即丢下手里的针线，丢下那些她看一眼就恶心的布料和蕾丝，揉了揉苍白的脸颊，让上面带点血色，展颜甜笑，眼中是焕发的神采：“张管教，请您过来一下好吗？”
　　女管教走到她跟前，语气不耐：“什么事？”
　　“请帮我跟狱长转告一下，我愿意把叶氏最后的筹码奉上。”
　　这样的情况女管教见得多了，女牢房里这么多女囚，哪个不想跟狱长攀上点关系，好让自己少受点罪，加上狱长的身体和气魄本身就很吸引女人目光，有些寂寞的女人甚至日想夜想地要爬狱长的床，只不过狱长的眼光太高，而且不喜欢做纯粹的肉体交易，因此对这个封闭的“后宫”并不是很沉迷。
　　女管教哼了一声：“想偷懒是吧，想见狱长是吧，他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我劝你掂掂自己的斤两，别没事儿找事儿，那个人也不是来者不拒的，而且你看看，那边几个入幕之宾可都是排着队的……”
　　不愧是商场打拼过的精英，叶菲菲丝毫不气馁，反而状若亲昵地拉起女管教的手乞求：“张管教，我是真的有重要讯息告知狱长，作为叶氏唯一的继承人，我相信狱长还是有兴趣听我说说这个筹码的。”
　　手心里被塞进两个细碎的金属，女管教眼神微闪，之后作出为难的样子说：“既然这样，那我给你通报一下，不过他愿不愿见你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谢谢您了。”叶菲菲见好就收，她对自己有信心，既然要做，就不再畏首畏尾。
　　为了能让自己在牢狱里也能过得风生水起，她甘愿把现在唯一的财产送出去，那是她入狱搜身时伪装成衣扣留藏的金耳钉，凡事留一手，这是她的准则。
　　*******
　　叶菲菲站到监狱顶层那扇门前时，心里不免有些紧张。她虽然年轻，但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很多年，可说是什么阵势的谈判都经历过，然而此刻还是不由自主地心慌。
　　那个人她只远远地观察过，无法否认，那人是个矛盾的存在，既让人望而生畏，又诱惑着让人靠近、进而屈服。原本胸有成竹的叶菲菲忽然觉得不那么自信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给那人带来足够分量的利用价值。
　　“叶小姐，你想在门口站多久。”门内传来沉稳的男声，似乎略带笑意。
　　叶菲菲连忙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敲门进入：“狱长您好，我是叶菲菲。”
　　郁辰见她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心想这位大小姐看来不完全是个绣花枕头。随意指了指沙发：“坐。”
　　叶菲菲瞥见郁辰面前的牛奶杯，有一瞬间的迷惑：这样一个男人……爱喝牛奶？这是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她收起不自然的反应，专心于难得的谈话机会。
　　“狱长，请借我一份纸笔。”叶菲菲说。
　　郁辰把茶几下方的便签丢给她：“随意。”
　　由于太久没有握笔，叶菲菲悲哀地发现，这双做惯了粗活的手如此不听话，刚开始写出的字失去了以往字迹的清秀，看着有些可笑。埋下心中的窒闷，她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地址和一串寓意不明的字母数字符。
　　“叶氏毁于一旦已成事实，而身为继承人的我又在牢狱之中，我家想要东山再起几乎不可能。因此我叶菲菲想和狱长您达成一个协议，我把叶氏最后一个筹码交给您，请您减轻我在监狱的负担。”
　　郁辰看了看纸上的字迹：“这是什么？”
　　“是我名下隐蔽注册的一套不动产地址，门钥匙和保险柜的第一层钥匙在其信箱里，下面这行是保险柜的第二层密码，从现在开始，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都是你的，包括我暗中调查的侵吞叶氏的幕后黑手的信息，也全都交给你。”
　　郁辰有点感兴趣：“你调查出了幕后黑手是谁？”
　　为取信于他，叶菲菲老实回答：“是的，我查到那人姓宋，虽然没有完全掌握他的背景，但我多少拿到了一些证据。”
　　不动声色地将纸张折叠好，压在牛奶杯下，郁辰望着她说：“我以为你今天是来卖身的。”
　　叶菲菲浅笑：“我是来卖身的，只不过在自己身体上再加一些筹码，我相信狱长您会给我等价的交换。”
　　听她说得这样直白，郁辰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跟他有点像呢，都是一张利嘴，只不过……他比她更胆大包天一点。
　　脑海里莫名出现苏远挑起的眼梢，郁辰心下一凛，差点失笑。搞什么，正是与美女风花雪月的良辰美景，好端端想那个竖子干什么。
　　叶菲菲见他望着自己似在出神，不再矫情，放下矜持，褪下囚服外衫，姣好的曲线贴上郁辰的身体，高耸的胸部缓缓厮磨着求欢。
　　软玉温香在怀，郁辰不是柳下惠，顺从自己的欲望，伸手将女人揽进怀中，默许了她的亲近。
　　解开黑色衬衣的扣子，手指微颤着攀上男人的胸膛，叶菲菲不禁有些迷乱，唇齿下，男人精壮的肌理、霸道的气息无一不在诱惑着她，她一点也不后悔自己双手奉上的那么多“筹码”，她深信这个男人将带给她无上的欢愉……
　　咔哒。门被推开的声音。
　　沉浸在欲望中的叶菲菲并未注意到这轻微的声响，直到拥着她的男人轻轻推开她，她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看到突然出现的另一个男人，她轻呼一声，慌忙抓起一边的衣服穿上。
　　来人是李逸清。
　　李逸清并未对客厅里的这场正在如火如荼的情事感到惊讶，甚至可以说他的神情平淡自若，就像是见惯了一般。而郁辰也没有因为他的打断而恼火，随意扣上几颗衣扣，他对叶菲菲一摊手：“可惜了，今天真不巧，你回去吧，至于你想要的特权，我会给你。”
　　言尽于此，他不再看向叶菲菲，转而面对一旁侍立的男人：“逸清，过来。”
　　叶菲菲不敢违令，匆匆穿好衣服，退出去关门的一瞬，她从狱长身边的男人那里接受到一个眼神，令她生生打了个寒颤。
　　那一眼是赤|裸裸的冰冷和不屑。
　　*******
　　放任自己被半挑起的情|欲，郁辰把桌上的便签纸递给李逸清：“派人去这个地址，从邮箱里取出钥匙，把保险柜里的东西都带回来。”
　　“是。我知道了。”接过纸张，李逸清不经意瞟过郁辰袒露的胸口，随后敛下目光，波澜不兴，“郁辰，那个女人是……”
　　“叶氏继承人。”郁辰道，“叶氏的消亡是机密处安排的一招暗棋，我有预感，这次搜罗来的叶家家底里，定然有宋舒扬见不得人的把柄。”
　　“那太好了，天都助你。”李逸清顿了顿，“不过我给你带来的这个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筹划部尚林那边有个篓子被捅大了，有个尘埃落定的旧案被宋舒扬翻出来了，郁辰，你要当心，我们很可能……”
　　“今天星期几？”打断李逸清的汇报，郁辰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嗯？”李逸清反应了下，“星期五。”
　　郁辰突然心情很好的样子，起身随手整了整衣衫：“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先回去。”
　　“什么？”李逸清吃了一惊，郁辰从没有这样对他下过逐客令，更何况……“尚林那边的情况很紧急，如果你不做防范，宋……”
　　郁辰扬了扬手：“不用说了，我有急事。”
　　李逸清怔在当场。
　　郁辰径自走向距离监狱几里外的小楼，唇边笑意盎然。
　　他本想和那个叶菲菲玩玩，可是现在反倒没什么兴致了。
　　两周已过，今天是苏远说要“杀”他的日子吧，真他妈的……有点约会的意思呢。

　　第25章 谁胜利，谁败北

　　小楼的二层有着一扇隔音的大铁门，郁辰推开它，刚迈步进去，迎面就听见破风的声音，白晃晃的刀刃直向他飞来。这是他对待苏远的一招，现在反被苏远用了。
　　郁辰没有刻意避让，适时地伸出手，在白刃距离自己胸口仅有几公分时，牢牢握住了它的刀柄。
　　冷钢是短兵，刀身并不长，可是贵在快而轻巧，真要在手臂距离之内阻挡住它的来势，这是怎样的反应速度，而他本人不闪不避，又是怎样的自信！
　　苏远冷眼看他，突然扯开一个笑，语气无奈：“操，你这货到底是不是人类。”
　　手腕微转，冷刚在手中调了方向，郁辰指着他说：“杀得死就是，杀不死就不是。”
　　苏远不跟他废话，他今天只有一个很单纯的目标，一个不在乎结果的目标。他并不指望自己短短两个星期就能修成什么神功打败郁辰，这一场简单的约战，他不过是想让自己被认可，想通过面前的这个人告诉自己，他苏远能负担得起肩上的责任。
　　一如既往地，激战毫无预兆地开始。
　　腾挪辗转，苏远如今终于能不单单防守，身体的灵活和力量都是被大志的拳头狂揍出来的，凭着本能竟然能在漫天刀光里找到空隙劈斩。
　　他尽了全力，郁辰也不敢懈怠，兵刃相接的地方绽出火星，这是郁辰第一次感觉到刀刃被压制住，虎口轻震，两柄刀的相连处离他的眼睛那么近，近到他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刀刃上被切割出一道凹口。
　　刃风削出淋漓畅快的情绪，对方的吐息融在自己的频率中，汗水挥洒的弧度都接近一致。
　　像是一种莫名的蛊惑，明明在九死一生的酣战中，郁辰却感觉到不同寻常的亢奋。
　　也许是由于之前叶菲菲撩拨出的余韵，也许是由于血液里本身就流动的欲望，对于他这样的男人来说，战斗和性|爱是同样的一种宣泄，都是在寻求征服的快感。
　　所以当他把苏远压制在地时，身下的反应非常忠诚。
　　苏远感觉到抵在自己腰腹部的磕硬，稍一怔愣，脸上光速烧了起来，也不知是愤怒还是羞耻，红云在小麦色的皮肤上蔓延，从脸颊到耳根到脖颈，看上去都快要冒烟了。
　　奋力的搏杀使他的气息很不稳，好不容易缓过来，破口大骂：“郁辰你这个变态！”
　　郁辰不怒反笑，完全没有掩饰自己欲望的意图：“用不着恼羞成怒，这说明你让我赢得很爽。”
　　苏远一僵，脸上阵红阵白，强迫自己恢复冷静，不屑地说：“谁说你赢了？”
　　话音刚落，他曲起腿，右手飞快地够向脚踝，郁辰知道他喜欢在身上藏武器，当下回身截住他的脚踝，用力一掰，只听轻微地一声咔。
　　唔！
　　脚踝上传来剧烈的疼痛，苏远几乎怀疑自己踝骨碎裂了，忍不住溢出一声呻吟。
　　郁辰扣着他的脚踝，刚想嘲讽他不自量力，却忽然发现不对劲——手中可以感觉到伤处的浮肿，但没有任何藏匿兵器的质感！
　　再回头，一个黑洞洞的枪眼对着他的脑门。
　　身下男人扬着眼梢，刻薄的话中带着抹幸灾乐祸：“距离这么近，就算我的枪法再不好也能让你脑袋穿个孔凉快凉快。”说着瞟了瞟郁辰抵着他的□，“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硬的起来？”
　　郁辰瞅着他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沉默两秒，不慌不忙地说：“说实话，更硬了。”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恶意地顶了顶他。
　　苏远被顶得腰眼发麻，瞪大眼睛，持枪的手微微颤抖，脸色已经整个黑掉了。偏在这时候，郁辰一手按上他的腿根，无耻地说：“何必装呢，你不是也乐在其中？”
　　苏远震惊了。
　　汗水从额角滑落，胸口的喘息仍旧没有平息。他这才意识到，郁辰说得没错，这场征服与被征服的游戏，他确实乐在其中，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忠诚得多。
　　“操……”半晌，苏远吐出这么一个应景的字。
　　郁辰由着他脸色千变万化，却没有再刺激他的神经。拿过那把枪扔到一边，手指按了一下苏远肿高的脚踝，听见他嘶嘶抽气。
　　“走吧。”他站起来，伸手拉起苏远，“准你半天假，去莱斯特那里。”
　　*******
　　莱斯特看着敬爱的狱长大人亲手扶着苏远走过来，然后扔给他。跟其他看见这一幕的人一样，他觉得自己脑筋打结了。
　　幸好狱长没有多做停留，莱斯特恭送他走后，回过身就拜倒在苏远脚下：“兄弟真乃神人也，君不见，咱们监狱七大不可能事件你已经占了五个了啊！就剩下‘穿墙越狱’和‘强|暴狱长’你没做到了啊！兄弟你不要辜负在下的厚望啊！”
　　苏远冷眼看他：“要不要区区为你上奏陈情表，让狱长批准一下你那两个‘不可能’的愿望？”
　　莱斯特闭嘴了。
　　脚踝软组织受伤，缠好绷带，外敷的药物带来一阵清凉。苏远闭眼荒度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脑海里竟全都是和那个独裁者的纠葛痴缠。
　　思想也变得那样不受控制，就如同白天里身体奇妙的反应。
　　黑暗中隔间的门被打开，他没有多么惊讶。
　　那个人走到他床边，冷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今天坏了我两次好事，苏远，我不是一个能忍的人。”
　　“我知道。”苏远睁开眼，手肘撑着坐起身来，看着他波澜不兴的眼瞳，“我也不是。”
　　郁辰的眼神闪烁，向他伸手：“去我那。”
　　跛着脚跟随郁辰到达监狱顶层，越过那个熟悉的客厅，苏远第一次进入郁辰的房间。
　　这间房里有一整面的墙是纯玻璃，完整而剔透，乍一看上去像与外界没有丝毫阻挡。在这座监狱所处的荒郊，天上的繁星多得眼花缭乱。苏远愣愣地看着那片浩渺星海，忽然觉得心中的郁结都被辰光吞噬了，自入狱以来，从没有这般接近过自由。
　　他们的欢爱仍是从厮打开始的。
　　由于脚踝疼痛，苏远只能勉强在手上占点便宜，说来好笑，他居然在一片混乱中想起莱斯特的胡言乱语。可能莱斯特再也想不到，七大不可能事件，他正在努力挑战“强|暴狱长”这一条吧。只可惜……
　　灼热的身体相互碰撞，此时的郁辰比打架的时候更加不留情面，扣住苏远欲挣的手腕，他一口咬在他的胸口上，似乎觉得口感很有弹性，他还刻意撕扯了一番。
　　尖锐的牙齿咬合在敏感的部位，苏远倒抽一口冷气，张嘴想骂，可是要害猛地被掌握，骂声就这么生生给转成了闷哼。
　　郁辰的轻笑声就在耳畔：“没想到你这么兴奋……”
　　苏远没心思反驳他，长期禁欲的身体哪里受得了郁辰粗暴的折磨，痛感和快感一起涌来，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等到清楚感受到郁辰勃发的坚硬，苏远终于有点心慌。
　　“郁辰你等等……唔……”
　　“别吵！”无视他的抗议，郁辰的手指在他腰侧几处揉捏着，那里光滑而精瘦，这么多次交手下来，他也知道有几处是苏远最不能吃痛的地方。
　　在□方面郁辰是老手，几番撩拨就把苏远逼得大口喘息，只能放任自己的欲望急切地寻找出口。
　　望着他染上薄红的眼梢，郁辰用舌尖掠过，尝到他睫毛上的些许潮湿，心里像被抓挠了一下。他不再克制，拽起苏远就让他含住自己的火热。
　　苏远没想到他来这么一出，当下震惊得差点一口咬下去。
　　郁辰及时捏住他的下巴：“轻点！”同时另一只手仍在缓缓照顾着苏远的命根子。
　　“我……嗯……”我他妈剁了你！这一句话被结结实实地堵住。
　　然而无法否认，除了嘴巴有些难过，从脊髓中颤栗出的快意确实让他享受。
　　“苏远……”一声沙哑的呼唤招回他一点点清明，喊他的正是压迫着他后脑的男人，“苏远……告诉我实话……”湿暖的粘膜包裹着他，郁辰的呼吸也乱成一团。
　　苏远脑袋昏沉，这时候要他说什么狗屁实话？怎么说？
　　“姓宋的想要反扑，他想把你劫走，你想走么？……嗯？”最后一个重音狠狠顶在苏远的喉咙上，苏远一激灵，口腔不自主地收缩。郁辰皱眉强忍下去，稍稍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等他回答。
　　苏远半清醒半迷蒙地瞅着他：“不，我不会跟他走。”
　　郁辰仿佛拷问他一般，揪着他的头发说：“为什么？他真的能给你自由。”
　　“宋舒扬逼死了我姐。”他恨他，这个理由还不够么？
　　“……”郁辰没有出声，闭了闭眼，他突然加快了速度，泄愤一般莽撞，疯狂。
　　“喂！慢点……唔……操！”口齿不清的恳求。
　　没有顾及苏远脚踝的伤，之后郁辰又拉开他的腿在他身体里做了一次，正如他说的，他要苏远还他这一天的两场欢情。
　　苏远被他折腾得够呛，说不愤懑是不可能的。混乱间他摸到了郁辰床缝里的一块金属，信手拾起，竟是一把精致的左轮，应该是郁辰防身用的。
　　他微愣，随即笑起来，再次用枪指着郁辰的脑袋：“我现在真的能杀了你，你输了。”
　　一天中两度被人用枪指着头，郁辰生平首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可是他仍然不在意，不理会压着太阳穴的冰冷枪口，他挺身往苏远的深处顶去：“是吗？那你杀吧。”
　　苏远被撞得不住战栗，回他一声类似呻吟的“嗯”，却自己把左轮扔到了一边。
　　*******
　　事后郁辰拉开房里的冰箱，倒了杯牛奶喝，还顺手递给半瘫痪的苏远一杯。
　　苏远狠狠瞪他：“谢了，我不喝，我怕又是苦的。”
　　他始终无法理解郁辰喝牛奶的这个习惯，尤其现在他尚能回味起口中的怪异味道，看见牛奶他就囧。
　　看在他受伤的份上，郁辰帮他大概清理了下身体，手指按在他后面的伤处，他还假慈悲地说：“这儿也肿了，真可怜。”说得苏远狂想把他从落地窗扔出去。
　　苏远缓过气来，突然想起一个事，又是那种幸灾乐祸的语气：“狱长大人，我记得这座监狱里有明文规定……不准鸡|奸。怎么办，你带头违反了。”
　　郁辰看他一眼：“这不叫鸡|奸，这叫做|爱。”
　　理直气壮。苏远哑口无言。
　　郁辰没有把他驱逐出去的意思，苏远也就赖着没走。打开私人电脑，郁辰随意点开了音乐播放器，同时霹雳啪啦地在操作着什么。
　　苏远眼皮子直打架，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并不想就这么睡觉。
　　耳边响着一首很悠扬的英文歌曲，苏远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听过，他不怎么听外文歌，可是对这首却很熟悉，不过一时也想不起来为什么熟悉。
　　男歌手一遍遍地唱着：You raise me up……You raise me up……【注1】
　　觉得很上口，他忍不住跟着哼，哼着哼着他突然笑起来。
　　“你笑什么？”郁辰问，声音很轻。
　　“我在笑这首歌的歌词啊。”苏远懒懒地回答，“You raise me up……你抬起我来上……真他妈荡漾。”
　　“……”郁辰狠狠地愣在那儿，半天才反应过来，“苏远，你大学英语四级过了吗？”
　　“什么意思？你小看我？”苏远不服气地抬头看他，“我考了三次就过了！”
　　“……”郁辰懒得理他。
　　这一抬头，苏远看见郁辰正在电脑上飞快地打着字，像是一个聊天框，奇特的是这个聊天框是个类似DOS界面的玩意儿，相当……朴素。
　　然而苏远下意识地明白，恐怕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越简单的程序往往越能躲过各种防火墙的堵截，他有这样一个感觉，那个黑漆漆的DOS聊天框，关系着郁辰真正的意图。
　　因为尽管他的英语非常糟糕，他还是能勉强看懂几个单词。
　　Division，Black box，Flushing……【注2】
　　一时间苏远不禁惘然。
　　有些事，可能就要到了被挖掘被解剖的时候。
　　有些事，可能已经呼之欲出，无法再装傻下去。
　　闭上疲倦的眼睛，他放松身心，任由自己在那首熟悉的旋律中入睡。
　　黎明未至，星光已黯。
　　注1：Westlife的歌，可译为“你鼓舞了我”。
　　注2：Division：直译为公司部门，此处指“谛”；Black box：黑匣子，此处指“苏欣的魔方”；Flushing：法拉盛，美国纽约皇后区内的一个区域，有大量中国移民。
　　-二叠纪·囚生-

　　第26章 权谋术

　　一大早，李逸清就向四白眼申请去顶层见狱长，四白眼知道他是狱长特别关照的人，自然不敢怠慢，当即允了他的假。结果苦力组那边一集合就发现了问题，小楼那一组竟然少了两个人。
　　赵秃子怕出纰漏，连忙派人核实，得到的结果是K0701有事去见狱长，M0927受伤住进医务室。这下他没什么顾虑了，他们都知道昨天是狱长亲自把苏远送去救治的，可见苏远和那个李逸清一样都是颇得狱长“器重”的人，他们做手下的不便插手。至于这个“器重”是怎样的器重，那就仁者见人了。
　　殊不知莱斯特那边全然是一头雾水，一上班就发现那个刻薄的小鬼不见踪影，吓得他还以为他真的穿墙越狱去了，正想着怎么跟上面交待，好在不一会儿就有人通知他说苏远是给狱长带去问话了，让他对外就说苏远还在治疗中。
　　莱斯特是个聪明人，猜到其中有点什么隐情，但他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狱长大人的事，如果管得多了，丢工作事小，丢性命事大。
　　话说李逸清心里揣着十万火急的事情赶往顶层，与往常一样推开门，没见到郁辰在里面，心想可能他外出有事，只好静下心来等，打开电脑接上特殊的讯号，他快速浏览着外部传来的新情报，越看越神色越紧张，越发焦急地等着郁辰。
　　他这边火烧眉毛，却突然听见一墙之隔的房间中传来人声。他一愣，郁辰向来早起，难道昨夜出了什么状况，让他睡得晚了？心里虽疑惑，但他不敢贸然进那房间确认，那里完完全全是郁辰的私人领域，那里面的一切都不是他能置喙的，他从来都清楚自己的本分。
　　犹疑不定时，房中的说话声渐渐大起来，等到听清楚了，李逸清忽然全身僵硬，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被冻住，寒意紧紧缠绕在心上，一时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是……苏远？苏远，在郁辰的房间里？
　　心里有个声音幽幽叹着，毫不留情地嘲讽他：不是早就预见到吗，郁辰和苏远的事情自己不是一直都力不从心吗，再关心，又能怎么样呢？
　　房间里的人说：“嗯？郁辰，你居然还看这种书？”声音有些嘶哑。
　　郁辰说：“我看书有什么奇怪的，你当我是什么，江湖草莽目不识丁？”
　　苏远掂了掂手里的书：“草莽到不至于，不过……《鬼谷子》？你这么大人还喜欢看鬼故事？”
　　郁辰深深地望着他：“我在想，你当初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什么鬼故事，到底是谁没文化！郁辰已经懒得跟这个小文盲解释纵横法这样深奥的东西，可怜一代兵法家鬼谷子到他嘴里就成了子夜聊斋了。
　　以前没看出来，原来这小子在某些方面……真的很笨。
　　*******
　　两人走出来的时候，苏远正迎上李逸清淡然的视线，也不知怎么搞的，突然觉得心虚，一下子陷入了无比尴尬的境地。
　　李逸清只是看了他一眼，态度与从前并无二致，随后就把目光转到了郁辰身上：“郁辰，事情真的闹大了。宋舒扬彻查了尚林那边的旧案，已经察觉到反谛的存在，我们在外面的一个据点已经被他监视了，再这么下去，他对监狱里的我们出手是早晚的事！”
　　苏远听见他这样说，心下一凛，宋舒扬出手了！而且又快又准！
　　然而郁辰似乎一点也不慌，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追苏欣的案子追得那么深，几乎谛的所有大案都被他翻出来重新查证，我们做的那些手脚被他发现很正常。不过他如果想这么快反扑也是不可能的。逸清，我让你派人去查的叶氏资料查到了吗？”
　　李逸清点点头：“查到了，里面确实有宋舒扬背着谛笼络的一部分资金，金额是一亿两千万，但这笔资金的去向暂时没有头绪。所以光这点证据是不够的，我们扳不倒他！”
　　随手翻着从郁辰房间里带出来的《鬼谷子》，终于发现原来这不是鬼故事集，苏远边读书边听他们说话，隐约有些明白，又不是很明白。他唯一确定的是，郁辰要他在这里听，就是把他牢牢地绑在他们一条船上了，不管宋舒扬要怎么对付监狱，他都必须跟郁辰共进退，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郁辰轻笑：“谁说我要扳倒他，现在还不是跟他火拼的时候。我要从我们被监视的那个据点放出叶氏的消息，不用说多，只要让宋舒扬了解他有把柄在我们手上就行了。至于这把柄在我们手上有多少分量，让他自己担心去，牵涉到那么大的金额，他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苏远明白了，看向郁辰的眼光中不由得带上一丝警惕和佩服——这招围魏救赵用得好，两方相互牵制，谁都不会轻易打破这个平衡。
　　书上正说着什么捭阖法什么反应术，苏远有看没有懂。他不禁想，郁辰多半是把这些玩意儿都吃透了，玩弄权谋一定已经得心应手了，这人要是生在古代，恐怕真是个牛逼的封建帝王。
　　他们继续说他们的，苏远很识趣地不插嘴。
　　接下来郁辰和李逸清把具体的事情布置妥当，李逸清想了想问道：“叶菲菲给的证据来得凑巧，郁辰，难道你没想过，要是没有她给我们的这一手帮助，我们现在很可能就要被机密处缠上了吗？”
　　郁辰不慌不忙：“叶菲菲并不是变量，他们叶氏的事我也不是一无所知，等她自己来找我是不想让她拿那些东西跟我漫天要价，如果她昨天不来找我，我今天就会去找她。”
　　这人是一点亏也不愿意吃的，他把所有人都算计到自己的计划中，就是要用最少的代价换最多的利益。李逸清听他这么说就放下心来，想来也是，郁辰怎么可能打无准备之仗。
　　不过这一番话到了苏远耳朵里又诠释出另外一层意思。叶菲菲？看样子是个女囚，女囚来找狱长谈判，这样的情况他第一次踏进郁辰这个屋子的时候就见识过。加上郁辰说的什么“被他打断的好事”，想也知道那个叶菲菲带来谈判的筹码有多香艳。
　　苏远没说话，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不会因为上过一次床就当自己升仙了，郁辰那张床来来去去多少人，像他这种“一时性起”的爽过就行了，何况他们之间还隔着层层叠叠的谎言。
　　可悲的是，他还是觉得有点沮丧。
　　也许是监狱生活太郁闷太寂寞了，或者是他太想要发泄了，他竟然有想要挽留郁辰的想法。用杀他的诺言也好，用乱七八糟的牵扯也好，明知拗不过，还是想要挽留。
　　很疯狂，但他喜欢这样疯狂的感觉。
　　合上书籍，苏远抬头对着郁辰的后背咧出一个笑，本来郁辰是绝对看不见的，偏在这时候鬼使神差地回头瞥了他一眼，两人都微微一愣。
　　郁辰奇怪于苏远这个笑意从何而来，怎么能同时透露出洒脱和苦涩。
　　苏远想的却是：妈逼的，都怪这人胡来，还是拉肚子了！一笑之后便猛地冲向厕所。
　　好半天他才扶着墙跛着脚从厕所出来，脸色泛青地说：“狱长大人，属下有鞠躬尽瘁之心，奈何身有顽疾，恐会坏了您的大事，请大人恩准属下放假一天，属下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君恩。”刚看了好大一篇古文，苏远现学现卖。
　　郁辰好笑地瞅着他振振有辞，手一挥：“准了。爱卿就在此处休息一天吧。”
　　苏远咬咬牙：“遵旨。”
　　李逸清看着他们谈笑，半晌无言。他不是圣人，他也有私心，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只不过他很确定，无论怎样，最后能心安理得地陪在郁辰身边的，只会是他李逸清。
　　“苏远。”李逸清喊他，“宋舒扬一方面在撩拨反谛的据点，另一方面还在深入苏欣的案子，而且他似乎有了新的突破点，你要多加小心了。”
　　“嗯，我知道。”苏远镇定地回答，却避开了李逸清的眼睛。
　　他把李逸清当成像苏欣那样有才华的人，敬仰他，喜爱他，所以他不希望被他审视自己从郁辰那里得来的狼狈。他知道李逸清对郁辰的心意不仅仅是忠诚这么简单。
　　在这个人的面前，他做不到问心无愧。
　　因为有欺瞒，因为有背叛。

　　第27章 缅玉工匠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形成一个个圆圆的光斑，暖风拂过，带来干净湿润的空气，温和地洗净俗世喧嚣。木质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神色安然的男人，半月形的眼镜松松地搭在鼻梁上，垂着目光，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假寐。
　　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男人适时地抬起脸，与来人颔首打了个招呼——原来他在等人。
　　来人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宋先生，签证办好了，接应我们的人也已经安排好，还有，这是刚刚传来的事务资料。”递过去一台便携式电脑，上面列着一长串事件的清单。
　　宋舒扬接过电脑仔细查看了下，对几件简单的事情做了处理，随后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被红色标注的事项上。良久，勾起一个兴味盎然的笑：“董容，这件事是否属实？”
　　董容侧目看了一眼，点头：“为了确认真伪，我已经派人核实过，叶菲菲确实暗中调查过我们，并且把我们那次生意的相关资料交给了郁辰，但是我们并不清楚她查到了多少。”
　　“这样……”右手食指摩挲着左手关节，宋舒扬略一沉吟，“郁辰放给我的风声怎么说？我要原话。”
　　“他只说，‘一亿两千万不是小数目。’”董容老实回答。
　　宋舒扬皱起了眉，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倒是把他难住了，一个精确的数字，可以说是有威胁，也可以说是没有威胁。可是在这件事上他不得不谨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只能先压下对监狱的弹劾，继续维持这样的平衡。
　　“算了。”宋舒扬做出决定，“这件事暂且放一放，我们先过境。”
　　“是。”收好电脑，取出护照和签证文件，董容显得有些犹豫，“宋先生，这点小事我们派些靠得住的人去就好了，您不需要特地跑一趟……”
　　宋舒扬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我必须亲手处理，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如果不弄清楚，我寝食难安！”
　　暗暗叹气，董容很清楚，他的上司被这件事困扰太久了，着魔一般地探索、深究，倾注了无数心血，此时再想劝他平静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们两人离开中缅边境公园，顺利通过了安检和边境关卡，踏上了缅甸的土地。
　　*******
　　十七年前，苏家父母来中缅边境旅游，在缅甸的一个山坳集市上买下了一对玉器——一尊玉佛和一尊玉观音，送给了家里的两个小宝贝。
　　玉佛给了七岁的姐姐，玉观音给了五岁的弟弟，两个孩子很珍惜这份礼物，把它们当传家宝似的戴着，直到他们长大成人，直到……姐姐死于非命，弟弟身陷囹圄。
　　时间过去太久了，无论是中国还是缅甸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而宋舒扬他们要做的，就是在时过境迁之后，再次找到当初卖给那对夫妇玉器的店家。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经过长时间的悬赏打探，他们好不容易得到一条线索，找到了现在已成为缅甸富户的玉贩子。
　　在缅甸接应他们的车把他们送到一个小庄园门口，庄园的主人事先已得到消息，出来热情相迎。
　　庄园主人名叫尼光，汉语说得不错，宋舒扬几句寒暄后了解了大致的状况：这家人原本是做边境生意的小摊贩，做的最多的就是玉器生意，几年前靠赌石发了一大笔财，生意渐渐就做大了，现在开了一家高档玉器店，生意很是红火。
　　宋舒扬拿出玉观音和善地说：“十七年前我有一位朋友买了一对玉坠，这是其中一个，你看看是不是从你这儿买的？”
　　尼光接过玉观音，拿出放大镜仔细查看上面的雕工纹路，想了想说：“这个……说实话我也不太确定，毕竟过了太久了。不过你说十七年前，那时候我们都是从一个叫昂基的工匠那里进货，你可以找他问问，出自他手的东西他肯定都看得出来。”
　　给了尼光一些小费，又从他那里打听到那名工匠的住处，宋舒扬立刻前去拜访。
　　那名工匠的家却不在边境附近，他们辗转几天，先是找到尼光提到的寺庙，然后穿过金光闪闪的佛殿，拐进一条小巷中，又多番询问才站到那名工匠的门前。
　　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花甲老人，老人满脸皱纹，一双手倒是保养得不错，看样子就是个手艺人。
　　翻译人员礼貌地询问老人：“请问您是吴昂基吗？”【注：缅甸人的名字中“吴”的发音表示尊称，此处可译为昂基先生。】
　　老人点点头：“你们是？”
　　简要说明了来意，吴昂基同意让他们进屋。屋子里有着馥郁的檀香气味，佛龛前供着香火和果品，看样子这位老人是个虔诚的佛教徒。
　　桌子上还摆着雕刻玉石的工具，玉渣的碎屑仔细地拢在一起，杂而不乱。
　　众人坐定，宋舒扬拿出玉观音给老人过目，吴昂基接过玉观音，果然一眼就认了出来：“是的，这确实出自我手。”
　　宋舒扬闻言激动得站起来，声音都有些颤抖：“你确定，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确定不会认错？”
　　老人听不懂他的话，看他猛然站起以为出了什么事，有些慌乱，翻译连忙向他作了解释，表示这位宋先生是想通过玉石来寻人的，所以比较急切。
　　老人心善，听说是急着寻人，不敢轻慢，又仔细看了看才说：“我肯定这是我做的，应该是我十几年前做的了，那时候功夫还不纯熟就急着出师挣钱，所以做得很粗糙。不过我自己的每件作品我都认得，我记得那时候是做了一对，一尊观音一尊佛……”
　　听翻译说到这里，宋舒扬已经肯定自己找对人了，他迫不及待地又拿出玉佛的照片：“吴昂基，你再看看这是那尊玉佛吗？”
　　缺少实物，宋舒扬自己研究玉佛的照片很久也没有明确的头绪，只隐隐觉得看上去有些古怪，到最后他也分不清是那份古怪是确切存在还是他的心理作用。现在找到了制作者，说不定就能解开疑惑了！
　　吴昂基见他神情急迫，伸手拍了拍他作安慰，随后端详起那几张照片。照片到底不如实物真实，老人这次花了比较长的时间，似乎有些犹疑不定，宋舒扬在一旁等得心焦。
　　忽然老人瞪大了眼：“咦？”
　　宋舒扬一愣：“怎么了？”
　　老人非常认真地看了看：“这只玉佛的做工跟我的非常相像，但是它并不是出自我手，它是我徒弟叶囊做的。”说着他指了指玉佛的广袖，“叶囊雕刻这里的手法跟我不一样。”
　　不是他做的……不是他做的……
　　宋舒扬如醍醐灌顶，猛然醒悟——不是他做的，也就是说玉佛和玉观音根本就不是一对！
　　他想起自己抓住苏远时曾问他：男戴观音女戴佛，这玉是一对吧。当时他先入为主地以为这两样东西是一对，所以分析的方向原本就错了！
　　而苏远，苏远听见他这么说的时候没有任何表示，在后来的问询中也没有透露过只言片语……这说明他早就知道！他早就知道这是一个切入点，所以才紧咬着什么都没有交待！
　　一通百通。宋舒扬笑了。
　　他说：“董容，我们不需要再去找那个叶囊了，玉佛真正的工匠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骗得我们团团转的那个人，他从一开始就想出了答案。”
　　难怪郁辰说谁骗谁还不知道呢，这样看来，是不是郁辰已经知道苏远对谛有所隐瞒了？
　　董容从没见过宋舒扬这样的笑意，怒气昭显却并不浓烈，更多的竟然是兴奋，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像是找到了他最满意的乐趣。
　　他们着手准备回国事宜，宋舒扬的计划由于这次缅甸之行而全面颠覆。
　　他要联合筹划部让郁辰应接不暇，他要针对黑匣子给上面一个完美的交待。
　　他还要让苏远心甘情愿地来到自己身边。

　　第28章 诀别风

　　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苏远跛着脚跟随苦力组的队伍去上工，由于行动不便，他在小楼里的挨揍训练暂停，最近都在练习射击。郁辰偶尔会过来看看，他说，趁现在还有机会练习，就想办法多练练，等到小楼正式“竣工”，他们会有很长的怠惰时间。
　　自从那次胡搞之后，苏远和郁辰之间的气氛变得越发微妙。说实话，苏远从没有要“立牌坊“的意思，既然上过床，既然都很爽，既然狱长一直这么变态而他的名声一直这么狼藉，还有什么是他拉不下脸的？压抑自己生理需求和宣泄出口有什么好处么，何必亏待自己。
　　他被叫去顶层的次数并不是很多，但也不算少。多数情况郁辰是让他帮忙处理一些反谛的事，他现在知道了不少蛋疼的东西，比如反谛并不是他想的那样孤军奋战的恐怖组织，它在很久以前就展开了布置，至少三年前就对谛有了明确的干预，郁辰就是这些干预的其中一环。然而奇怪的是，这样明显的干预，却没有引发谛的制动，就好像是谛暗中默许了一样。
　　苏远对郁辰说：“我还是喜欢在小楼里挨打，胜过被这些勾心斗角的数据逼疯。“
　　郁辰调侃他：“凭你现在这个瘸子状态，除了帮我分析数据还能干什么？“
　　大概是破罐子破摔了，苏远往后仰着靠在椅背上，半刻薄半认真地说：“还能干你。“
　　郁辰抬头专注地看他一眼，看他挑衅的眼梢飞扬出的笑意，心里微动，走过去掰过他的脸就是一记深吻。苏远丝毫不推拒，反而反手缠上他的后颈，让彼此贴得更近。这是他们在工作时间有意无意的意外。
　　苏远知道郁辰这么对他必然有所求。
　　人与人之间靠得越近，越容易暴露出那些不可告人心事，而且这样的暴露是相互的，他们的痴缠本来就是一场危险游戏。就等着，谁能先剥开对方的伪装。
　　*******
　　王决已经基本不给苏远好脸色了。他很直白，当着苏远的面就说过：他觉得苏远恬不知耻，觉得他自甘堕落，觉得他没有尊严，唯一羡慕他的是，他有那种胆量像条狗一样在狱长身边撒欢。
　　这话可以说是恶毒了，只可惜苏远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他洗着脚丫唱着歌，就当王决在放屁。
　　其实说实话，尽管王决又幼稚又没有口德，但苏远还算比较欣赏他的脾气，至少他不是那种会在背后下黑手的人，而且他打不过苏远，不想让自己的床铺再散架，就只能逞逞口舌之快而已。
　　苏远用热毛巾敷了敷脚踝，然后把水倒掉躺上床，口中仍在哼着那首熟悉的旋律。
　　You raise me up……You raise me up……
　　王决嫌他吵，骂道：“哼了半天了就哼这么一句，你他妈烦不烦啊！“再好听的歌，这么反反复复地魔音穿脑，也会让人崩溃。
　　苏远心情不错，懒得跟他杠上，随口说：“外国佬的歌，我能会这一句就不错了，谁让这歌词这首歌这么荡漾，想不记住都不行啊。“
　　王决是Westlife的粉丝，闻言一瞪眼：“这首歌哪里荡漾了啊！“
　　“歌词啊，你抬起我来上……“
　　王决抓狂了：“什么你抬起我来上！西城翻唱的经典之作啊！天哪你懂不懂欣赏！懂不懂啊！“
　　苏远由他一个人在那激动，心里突然有根弦被撩拨了下，嗡地一声，有什么冲出了意识，在胸腔中回荡……“这是首经典啊，阿远你懂不懂欣赏”……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旋律。
　　苏远蓦然想起一年前，苏欣从广东休假回家，买了很多东西给家里人，给爸妈的衣服、保健品，给他的新款游戏，新款球鞋。那时候她拉着他说了很多话，说她出去打拼的经历，说她怎么几句话摆平了给她穿小鞋的老板，说她发神经领养了一只动物园的豹子，说她赚了不少钱过得很好很好……
　　她有一个浅蓝色的CD机随身听，她喜欢用CD机听歌，她说她喜欢看CD旋转的样子，就像在跳华尔兹。那机器里面转着一张外国佬的CD，苏远闲着没事拿出来看，笑说：“姐，老外的歌你听得懂么。”
　　苏欣戳着他的脑袋骂：“你以为我跟你一样不学无术啊，不是姐吹，姐可是专八的水平。”
　　看得出来，苏欣很喜欢那张专辑，也常常跟着哼。 苏欣在其他方面都可说是天才，惟独有些五音不全，苏远听她哼得怪腔怪调就去取笑她，苏欣也是一张不饶人的毒嘴：“这是首经典啊，阿远你懂不懂欣赏。啧啧，英语文盲，又没有艺术细胞，出去可别说你是我弟弟啊，丢人！”
　　原来在姐姐那里听过走调版，难怪这么念念不忘。
　　既然是经典，听的人一定很多，是不是巧合呢，在郁辰这里也听到这首歌。
　　苏远扯着嘴角笑了笑，谁知道呢。
　　*******
　　那天郁辰让李逸清教苏远处理一些资料，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和密码匆匆自眼前溜过，苏远盯着看了半天快成了斗鸡眼，后来他一砸键盘抱怨说太他妈无聊了，静不下心来。郁辰哼一声没理他。
　　李逸清没办法，给他端了杯牛奶说：“那就休息一下吧。”
　　苏远也不客气，放松下来，关闭加密资料的对话框，点开播放器悠哉地听歌。
　　一大堆英文歌里终于挑出了那首You raise me up，苏远听着听着，状似不经意地说：“这首歌我以前听过，我姐姐唱得很走调。”
　　他注意着郁辰的反应，却见他根本没有反应，倒是李逸清怔了怔。
　　苏远又说：“郁辰，好像你也喜欢这首歌啊，你跟我姐姐品味挺像的。”虽然他竭力克制了，但语气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有些质问的味道。
　　郁辰皱眉看他：“你想说什么？”
　　苏远并不打算在他面前遮掩自己的意图，坦然回应他：“没什么，我只是怀疑你跟我姐是不是有点交情。”
　　他这句话一出，李逸清手中的资料掉落下几张，他连忙捡起来，大致看了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那厚厚一叠分成几部分放进了碎纸机。
　　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响着，苏远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被那声音搅乱了。
　　半晌，郁辰舒展了眉头，从头至尾，他都太过平静，平静得仿佛事不关己，可是他说：“是的，有点交情，说起来她也算是为我做事。”
　　啪！苏远手中的杯子跌落到了地上。
　　纯白色液体缓缓流淌，光滑圆润的表面被玻璃碎屑分割，倒映出的人影在这些画面中也显得支离。
　　猜想被印证为事实，原本以为自己会愤怒到无法思考，偏偏这时候似乎无比清醒，一件件的事情串联起来：苏欣一年前突然不跟家里联系，她在为那些资料设计加密的时候偶然发现谛的秘密，她不惜代价把玉佛传递给他，她被逼上绝路以致自杀。
　　还有，郁辰初见他时说的那句熟稔的“是你啊”，他对他相对特殊的照顾，他把玉佛还给他却并不急着索要答案的态度……很显然不是吗？
　　苏远深吸一口气：“你利用我姐！”利用根本无心参与这些斗争的姐姐为他效力，利用一无所知的她牵制谛的秘密，利用她代替主谋顶罪去死！
　　郁辰仍是神情淡淡，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没有斥责，也没有反驳。
　　李逸清叹了口气，走到苏远跟前，犹豫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苏远，你冷静一下……”
　　“苏欣是被我利用的。”郁辰直言不讳，声音沉沉，“可惜她太聪明了，也防着我一手，黑匣子做得无可挑剔，连我也不知道怎么破解。”
　　听见他亲口承认了，苏远闭了闭眼，反倒真的冷静下来：“我明白了，所以你留着我，让我不得不步入我姐姐的后尘替你做事，是不是？”
　　郁辰紧抿着唇角：“是。”
　　苏远看了他很久，身上的怒火渐渐收敛起来。他点了点头，松开握紧的拳头，蹲下身收拾了玻璃的碎片，又拿起拖把拖干净了地面。
　　站起来，他说：“我很清楚，这是你创造的世界，我在这里从来就没有选择权。”
　　事情已经过去了，他现在没有能力把这些旧账翻出来清算，姐姐是自杀，郁辰固然脱不掉责任，但他并不是真正杀害她的凶手。
　　这些苏远都明白，他都明白。
　　但是心里阻滞的血液闷得他几乎窒息，他跟这个男人之间，无论是肉体关系还是精神关系都纠缠不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对他是怎样的感情。
　　怨恨他是始作俑者，感激他给了自己活着的理由，屈服他不容置疑的威势，流连他近乎无耻的温情。
　　被这样一个男人完完全全地囚禁，他能怎么样？
　　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苏远走到了客厅的窗边。
　　李逸清怔怔道：“苏远？”
　　被唤的人很平静，他打开一扇小窗，空旷的高处刮着狂乱的风，吹得他蓝色囚服外套猎猎作响，头发乱七八糟地飞舞。他从怀里拿出紧贴心脏收藏的玉佛，瞅着郁辰挑着眼梢笑。
　　郁辰蹙眉不语。
　　苏远说：“你给我的新世界，有我，就不需要我姐了。”
　　轻扬手，温润剔透的玉佛划出一道短弧，跃出了窗口，消失在一片苍茫中。苏远的目光飘忽地追着它，不知道看向哪里。他只有一个感觉，一个很笃定的感觉——姐姐自由了。
　　最后的一丝风被关在那扇窗外，宛如一场冰冷的诀别，风声再呼唤再呜咽也不能传达进这个世界。
　　有些东西已然不可改，有些东西不能再重来。
　　有些东西不需要记恨也不需要原谅，因为它们理应死在那一轮碎裂的二叠纪里。

　　第29章 清醒

　　从来没有觉得星光如此晃眼。
　　郁辰坐在落地窗前，电脑上的DOS界面聊天框闪烁着，黑底白字，一个个出现，一个个消失。手边放着一只白色的杯子，里面却不是他惯喝的牛奶。黑褐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香味，在深夜里尤其醒神。
　　与另一端的人联络完毕，郁辰关掉电脑。
　　仰靠在椅背上，满目星光麻痹了紧绷的神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紧紧皱起了眉头，很苦。香味固然在唇齿间流连，可是那份苦涩真让人忍受不了。起身走向冰箱，拿了牛奶倒进杯子里匀开，缓慢的搅拌让黑褐色打着转成了浅棕色，直到牛奶的味道几乎完全掩盖了咖啡的味道他才罢手。
　　稠厚的质感滑进喉咙，舒展开眉宇，不自觉带上一丝苦笑。
　　可能不会再有人知道，也不会再有人相信，他这样一个无所畏惧的囚犯兼狱长，会那么怕苦吧。
　　——这么怕苦的话，就不要强迫自己喝咖啡保持清醒了。
　　——没见过你这样傻逼的，难不成要我讲故事你才肯睡吗？！
　　——你的脑容量还真是小得可以，一杯牛奶就能轻松催眠了。说你强得不像人，谁信啊。
　　温和的声线摩擦着他的脑海，恍惚而真实。太累了，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记忆。这种勉强算是“关切”的问候，已经被埋藏得太深了。
　　是啊，谁信啊。
　　可是为所欲为久了，品尝鲜血多了，迫人屈服惯了，连自己也觉得自己不像个人了。
　　人是会害怕的，怕失去，怕孤独，怕疼痛，他大概是太久没有体会到这些感觉，如今突然一起涌过来，难免有点措手不及。
　　明明很困乏，闭上眼却无法入睡。
　　那一幕不断在眼睑中上演，被风吹起的衣角，迷了眼睛的短发，还有眼梢挑起的凛然……不得不承认，苏远总有办法吸引他的心神，那一刻他的目光完全无法移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手心的玉佛扔出窗外，毫不犹豫。
　　风声呼啸带走那一抹莹白，听不见任何留恋的话语，只剩下那句铿锵的宣告：
　　你给我的新世界，有我，就不需要我姐了。
　　什么样的疯子才会有这样的作为？至亲被人利用致死，还能这样面不改色地站在他身边。这已经不是单纯意义上的信任，这是赔上全部身家性命的赌博。
　　一个让他赢不得，又输不起的赌博。
　　郁辰忽而笑了。
　　谁说只有苏欣是天才，那苏远分明也是玩弄人心的天才。
　　*******
　　这一夜不是只有一人睡不着，直到晨光初上，苏远仍然呆呆地眼望天花板。
　　他没想过，真没想过随意的一句试探就探明了郁辰对苏欣的利用。不是不恨的，只是那个人那样坦然的承认，反而让他恨不下去了。
　　他了解苏欣，也多少有点了解郁辰。这两个人都是算计的高手，如果说苏欣真是单方面被郁辰利用的话，他就能恨得理所当然，可事实似乎不完全是这样。苏欣斗不过谛，可她斗得过郁辰。
　　她利用郁辰保全了倾注所有心血的黑匣子，利用自己的死逼迫郁辰留下了苏远的命，更是利用留下的线索让郁辰夺回了那枚玉佛。
　　苏欣安排的一步步，走的都是绝路。
　　想起姐姐，苏远下意识地抚向胸口，没有像往常一样触碰到那块温玉，不禁有些落寞地移开手掌。然而他一点也没有后悔那时候的举动。
　　他不想让姐姐继续深陷在这个无止境的噩梦里了，他也不想让自己迷失在无可挽回的恨意中走不出来。外面的风吹在脸上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不能坐在这个世界的井底看天空，他需要自由，来跟郁辰对等地谈判，重新谈谈自己剩余的人生。
　　只是他没有想到，机会来得那么快。更没有想到，想抓住这个机会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
　　再正常不过的一天。
　　狄飞把新的配方调制完毕，卸下厚重的防护服，四下找寻了一番，只看见苏少爷在泄愤砸枪，大志对着沙袋一通狂锤，小软边单手做着体能训练边向苏远炫耀地倒竖拇指。李逸清呢……
　　他先去了一楼，没见着人，于是又去了三楼。三楼是很多隔间，他们一直不知道狱长要用它们做什么，他们也很少上来。不过在这个时间点，李逸清不在一楼二楼，那就必然在三楼。
　　找到李逸清的时候，他正扶着栏杆，好像在对着监狱的反方向看风景。走近了才知道，他并不是在看风景，而是在专注地画着什么。
　　狄飞不想吓到他，靠近他背后的时候就唤了一声：“逸清，你在画什么？”
　　李逸清愣了愣，回道：“我在构图，三楼的设计比较简单，我趁着这两天比较清闲，打算把它弄好。”
　　“哦，能让我看看吗？”
　　“嗯。”李逸清把图递给他。
　　扫过那些简单的线条草图，狄飞注意到纸张的右下角有许多黑色的小点。很深很重，是墨迹戳在上面留下的。他知道，这是李逸清有烦恼时的小习惯，总是习惯点着笔，把心事发泄到纸张上。
　　“发生什么事了吗？”狄飞抬头问他。
　　知道瞒不过他，李逸清坦言：“苏远知道苏欣的事了，郁辰他……状态不太好。”
　　心里的血液仿佛被冷冻了一下，狄飞感到有些苦涩。早该知道，会牵动逸清情绪波动的人，除了那个人，还会有谁呢：“是嘛，苏远知道多少了？”
　　“皮毛，但是足够他对我们造成威胁。”
　　“不会的。”狄飞说，“他不会威胁到我们的，连狱长都信他，你何必担心。”
　　“在这件事情上郁辰不够清醒，我不多顾虑一些，到时候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逸清的语气不善，狄飞看着他，没有错过他眼里闪过的一丝怨怼。他转向栏杆外空旷的天地，轻轻叹了口气：“你说狱长不清醒，你自己又清醒到哪里去？”
　　沉默伴随了几秒，李逸清平静的脸上有了动容：“我是清醒的，我必须是清醒的，再不会有人比我更清醒了！”越说越激动，他苍白的脸上染上了恼怒的色彩，情绪有些失控。
　　明知道是强词夺理，明知道是自我说服，明知道说服不了自己，更说服不了身边的人。他李逸清不是圣人，他也想疯一次，也想任性一次，但是他的理智和责任都不允许。
　　这些狄飞都知道。他理解李逸清看狱长的眼神，他理解那种无法自抑的期待，因为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李逸清。
　　他们都清醒，都知道从踏进监狱的那天开始，他们就没有资格去给自己找一个依靠，更不用说爱上什么人，这些太不实际了。他们能保留的只有忠诚，无论是忠诚于什么，一个人也好，一个信念也好，把整个心脏放上去，就会觉得这条性命有了着落。
　　李逸清放在了郁辰身上，而他放在了李逸清身上，仅此而已。
　　他们这些人之间不会有什么爱情，但他们有更坚固的不离不弃。他们的所作所为确实是一种背叛，可是他们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忠诚。
　　“逸清，相信郁辰吧。”丢下这句话，狄飞转身离开。他走得轻巧洒脱，哼着小调悠哉得很。
　　李逸清看看他的身影，无奈地笑了一半。那小调含糊低哑，越用力听越听不清：
　　……懂不懂爱，哭不哭海……不许哭，不能输了全部……说不出的满足，这一生的颠覆……
　　*******
　　这一天下午，苏远装模作样地把一个用剩的油漆桶拎出小楼扔掉。绿色的漆点泼洒在脚边，他绕着走开。脚踝已经好得差不多，但还不怎么能吃力，所以走起路来还有一点跛。
　　跛着脚刚走了几步，他忽然被一股大力扯着往前走，他吃了一惊，对来人说：“喂，请问有什么事？我在上工，擅自离岗是要受罚的！”
　　拉着他的是个管教，态度很是强硬，完全不理会他的叫唤，只拖着他往审讯室的方向走。苏远心里有点明白了：“是宋先生找我？”那人还是不回答。
　　苏远不免有些怀疑。宋舒扬每次来找他，怎么样也都是好言相请，不会像这么暴力。而且以前都是在监狱那边把他拎过去，而这次这人竟然直接把他从苦力组的工地拖过去。如果真是宋舒扬的话，这说明他已经不忌讳干预到监狱的私事中，并且有什么事情让他迫不及待地要审问他。
　　心里七上八下地思考着各种可能性和对策，然而直到被带到门前也没想出什么有用的来，苏远认命地叹息，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果然是宋舒扬，明显黑了也瘦了的宋舒扬。
　　“宋先生。”苏远礼貌地跟他打招呼。
　　“苏远。”他对他颔首，“苏欣给你的玉佛是假的，对吗。”

　　第30章 迫与辱

　　苏欣给你的玉佛是假的，对吗。
　　苏远乐了，他明白宋舒扬为什么如此急迫了。
　　“宋先生这句话我就听不懂了，玉石的成色可能不怎么好，但也不至于是假的吧。”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苏远，再跟我玩捉迷藏没有意义。”
　　“捉迷藏？我躲得了吗，我能躲到哪里去？宋先生，有什么话请直说。”苏远故作无辜。
　　宋舒扬见他铁了心不松口，也不再试探，他这次不是来要挟苏远的，他是来邀请他的：“我去了缅甸，找到了十七年前那个缅玉工匠，那位老先生说他确实做过一对玉佛和玉观音，有趣的是你的那只玉观音是出自他手，而苏欣留给你的那一只玉佛却不是他做的。也就是说，玉佛不知道什么时候调了包。当然，我不在乎玉佛的真假价值，我在乎的是，你应该知道这里面代表的意思。”
　　苏远定定地看着他：“难怪你给折腾得黑了又瘦了，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宋先生还真是不遗余力。”
　　宋舒扬笑：“多谢你的关心，我们还是不要绕弯子寒暄了。苏远，我现在查到这里，就是在给你机会，不要等到一切都水落石出了，你这个不配合的囚犯可就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来了。苏远心想，硬的来了。
　　“我能不能活本来就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别说我还没参透这个……佛家叫什么来着……玄机，别说我还没参透这里面的玄机，就算我参透了，谁知道我说出来以后你们会不会把我崩了，那我还不如什么都不说，再苟活一会儿。”
　　“你早就参透了，苏远，早就参透了……你在顾虑什么？只要你说出一点点线索就够了，你知道，我从来不想为难你。”
　　哼哼，软的来了。
　　“我凭什么信你呢？我现在人在监狱里，狱长大人对我也有点兴趣，我要巴结也是巴结他，何必绕一大圈跟你纠缠不清？”
　　宋舒扬哼了一声：“郁辰？你真以为他有心保你吗？要说不择手段，我远远及不上他。你也看到了，他在监狱的几里之外搞工程，我不知道那么大的工程谛为什么视若无睹，但我知道，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他根本就不在乎现在这座监狱里的任何人任何事，他真正的目的也不是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动摇的。你还不明白吗？他根本视你如蝼蚁，从你身上得到他想要的，他一定会把你毁个干干净净！”
　　苏远没有说话，心思流转，他知道宋舒扬拥有跟郁辰抗衡的能力，也很佩服他，这人不远万里跑去缅甸去调查，这种决心和洞察力确实了得。这些天接触反谛的事情他也多少知道了一些内幕，如果说宋舒扬不是什么好人，那郁辰就更谈不上正义。因为宋舒扬好歹只是奉命行事，而郁辰完全是肆意叛变。
　　因此慢慢的他也能理解，为什么被郁辰控制的姐姐最后却向他隐瞒了黑匣子的密码。姐姐这么做，必然是在警惕郁辰的野心。虽然目前他还不知道郁辰的最终目的，但他相信跟着姐姐的足迹不会有错，即对于宋郁二人中的任何一个，都不能让他们轻易遂愿。
　　宋舒扬诱惑他：“苏远，你可以跟我谈条件，任何条件。”他是真的没有打算要伤害苏远。
　　苏远挑眉：“宋先生，这么跟你说吧，你能给的我都想要，不过我想要的你未必能给。”
　　宋舒扬一愣：“你想要什么？”
　　苏远说：“我要越狱，我现在就要越狱，你有那个本事……”
　　话没说完，就听见门外几声闷响，两人不约而同往门口看去，就见审讯室的门打开，郁辰走进来，身后倒着的是宋舒扬带来的两个守卫和那个拖苏远过来的管教。
　　“是我耳朵出问题了，还是你嘴巴出问题了，嗯？苏远，我听见‘越狱’两个字。”
　　郁辰的神情很淡漠，淡漠到令苏远毛骨悚然，气氛一瞬间跌到冰点。苏远张了张嘴，他想说那句话只是一个试探，但他也无法发否认自己心里确实有这么个打算，不可辨驳。
　　“宋舒扬，你直接从我工地抓人，真当我不敢对你出手吗？”郁辰没有给苏远解释的时间，转而对向宋舒扬，“我奉劝你现在立刻回机密处，否则白术区的那件医药事故很快被宣扬出去，如果顺藤摸瓜查到是谛调换药品从中抽利，你说上面会怎么处理你们机密处的失误？”
　　“郁辰，你不怕我把你那些事丢到台面上去？”
　　“我怕，我只是在盘算我们两个谁更怕。”郁辰一把拉起苏远，对宋舒扬抛下最后一句，“他不会跟你走的，你应该早就明白。”
　　被拖着走出去，脚踝钝钝地疼，感觉到郁辰用力的钳制，苏远心里拔凉拔凉——郁辰怒了。
　　问询被打断，宋舒扬也不恼，冲着那个跛脚的背影关切地问：“苏远，你的脚怎么了，受虐待了？”
　　苏远暗叹一声多管闲事，咬牙切齿地回答：“不，纵欲过度了。”
　　看他们走远，宋舒扬神情僵硬了一会儿，又噗地一声笑出来。苏远，信不信，你想要的我就能给。
　　*******
　　郁辰发飙了。只要长眼睛的人就能看出来，他们的狱长大人正处在愤怒的制高点。那一张俊脸几乎凝上了霜，目光扫过的地方却又像点着了火，整座监狱好似冰火两重天，让人寒毛直竖。
　　寒毛竖得最厉害的就是被郁辰押解着的苏远，随着越来越快的步伐，他意识到自己在被拖往哪里。无奈地笑笑，他苏远何德何能，几次三番被关进内审室，偏偏出来后还屡教不改继续“作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天生皮痒欠抽呢。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就对内审室产生了条件反射的恐惧，一想到那地方就全身都疼，那些鞭挞和电击的痛苦直接反应到他的大脑皮层。
　　这次他的面子真的很大，不是小管教盘问，不是四白眼上阵，是堂堂狱长大人亲自送他进来，亲自审判，亲自给他惩罚。
　　如果苏远能预知他即将要付出的代价，他一定不会在宋舒扬面前提什么越狱，也一定不会对怒极的郁辰逞口舌之快，可惜等他体会结束这场刑罚，他已经连后悔的力气都丧失了。有那么一刹那，他以为自己疯了，他以为郁辰也疯了。
　　按照内审室的惯例，受审的犯人要赤身悬挂在吊环上，以便让监狱里所有人都能看他受刑以他为鉴。可是苏远双手被束缚之后并没有被挂上吊环，他有些意外，对郁辰讽刺道：“怎么，舍不得？别担心，我都被吊习惯了，信不信我能吊在上面做引体向上？”
　　郁辰不理他的挑衅，倚靠在那张审讯桌边，声无起伏地问：“你跟宋舒扬谈条件？”他的声音冷得掉渣，纵然苏远胆子再大性子再强也不免打了个寒颤。
　　苏远回答：“是……啊！！”
　　毫无预兆地一片薄刃扎在他手臂的肌腱上，尖锐的痛令他不禁喊叫出声，他怎么也没想到郁辰会突然给他这么一下，尽管只是小小的刀片，但扎得很深，随着故意的搅动，一缕顺着皮肤流淌下去，血腥的味道窜入鼻腔。
　　郁辰，真的怒不可遏。
　　第二个问题：“你用什么条件跟他谈？”
　　苏远注视着他手中光亮的刀片，咽了咽口水，他知道，自己说不说都会被片肉，这是他自找的。勉强裂开嘴角：“……玉佛的秘密。”
　　又是一刀。
　　这次苏远做了心理准备，紧咬着牙关没有哼出一声，但是眼睁睁看着刀片在自己身上缓慢划开皮肉，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他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狱长大人，你不是……呼……讨厌血吗？你不是爱干净吗？这回怎么不介意了？还是说……其实你跟三白眼有一样的癖好……唔！”
　　第三刀，伴随着第三个问题：“你想越狱？”
　　苏远豁出去了，瞪视着他一口气说道：“想！我当然想！我不要以囚犯的身份受你控制！我不要做第二个苏欣！我可以听你的话接受你的训练，但是我要自由！”
　　这一刀没有扎下去。郁辰把玩着手中的小刀片，从食指滑到中指，中指滑到无名指，刀身反射着惨白的灯光映在他嘴角：“果然，人都是贪婪的。一无所有的时候只想要求生，等到刚有了一点筹码，就会想要更多东西了。”
　　刀片顺着苏远的腰线划到他大腿根部，在那个垂软的东西上慢慢磨了下。苏远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全身僵硬，额边的细密汗水凝成汗珠滚滚落下，他的声音发着颤：“郁、郁辰……”
　　本能地害怕，面对眼前丝毫不带感情的人，无法克制地瑟缩。
　　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郁辰把刀片按压在脆弱的皮肤上，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只是轻轻地厮磨割划，很小很浅的一个伤口，却让苏远差点崩溃：“啊啊！住手！操！住手！”
　　外面的人目睹了内审室里的情况，个个目瞪口呆。他们看到苏远的身上有一点点温热的血顺着淌下，出血都不多，但那最后一刀的位置让在场的人全都倒抽一口气——这什么惩罚？忒狠了！他们看到向来硬气的苏远竭尽全力地扭着身体向后退让，口中仓皇地大喊着什么。他们听不见他的喊叫，但完全能想象得到他的惊惶。
　　然而更让他们吃惊的还在后面。
　　郁辰没有再用刀片对付苏远，转而拿起了手边的电击器，说实话苏远大大松了一口气，他情愿像以前一样承受电击，也不要受这种蛋疼的折辱。
　　两万伏电压，郁辰用金属极在他身上点了一下，苏远大大地颤抖了一下，但这并没有夺去他的意识和行动能力。他感觉到自己被郁辰翻转过去，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是一阵撕裂的剧痛从身后传来。
　　汗水模糊了眼眶，眼前是看不清面孔的围观者，那样多的人，分布在一层层的囚室中，他几乎可以想见自己现在在他们眼中是什么样的丑态，他也能想见这些人会用什么样鄙夷的态度来嘲讽他的狼狈，他唯一想象不到的是，身后那个当众撕毁自己所有尊严的男人，他是怎样的心怎样的眼。
　　伸出双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是什么也抓不住。
　　疼痛有节奏地冲撞着，手臂上的伤口迸出了更多的血浆，□被重重摩擦在桌子上，上面的伤口一下下尖利地疼，那是不能忍受的疼，痛感，快感，屈辱感，他根本就分不清了。
　　“……唔……啊……哈哈……呃……哈哈哈……”苏远不知为什么特别想笑，于是他就笑了，“你想让我认错……唔……想让我求饶对不对？我……偏不。嘿，郁辰，郁辰，我早就……嗯……破解了我姐的密码，但我不会告诉你的，我姐不说，我也不说……嘿嘿……啊……”
　　郁辰皱了皱眉，如同大梦初醒，他的脑海里终于回归了他最初的目的。他把苏远带来内审室，是想逼他断绝跟宋舒扬的来往，让他老老实实地说出密码。他想谈判，不是想施与惩罚，直到自己失控的前一刻，他都不认为自己要惩罚苏远。
　　可是愤怒掩埋了他的理智，在他听见苏远说要越狱的时候，他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了。
　　忽然感到烦躁，忽然不想再应付这场闹剧，郁辰将电击器调到四万伏，在苏远的后背点了一下，强烈的抽搐让苏远彻底昏厥，而他同时也释放出来，连同怒火，连同悔恨。
　　抬起身下的人转过身，郁辰怔忡。
　　渗血的刀口，咬碎的嘴唇，苍白的脸色。还是那样倔强的眼梢，末端却悬着一滴泪水。心里蓦然浮现他们初见那天的夜晚，这人不屑地回他：“哭？你教我？”
　　郁辰伸手拂过那一点水光，几许无奈攀上嘴角……确实是他教他哭了。
　　不觉得这具身体有多么脏，不觉得血腥味有多么臭，也不觉得汗水有多么腻，郁辰扛起苏远走出去，扔给了面部抽筋的莱斯特。
　　内审室一片狼藉，监狱中鸦雀无声。
　　事后莱斯特说，那是他们监狱的第八大不可能事件。
　　想了想他又纠正说，有苏远在，其实真的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第31章 不变

　　莱斯特觉得，他可能上辈子欠了苏远很多钱。自从他入狱工作以来，就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他，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的莱医生，摄于淫威，被迫扛着睡袋守在了禁闭室门口。
　　当时狱长大人的命令是这样的：简单处理一下他的伤口，然后关进禁闭室，我需要他尽快清醒，今晚你看着他，烧坏了脑子拿你的命来赔。
　　莱斯特差点泪流满面。他觉得自己没说错，有苏远在就没什么不可能的。医务室交给另外几个医生和助手，带了些必要的医疗设备和处理紧急情况的药物，他做了监狱有史以来第一位陪囚犯关禁闭的医生。
　　他知道苏远现在的身体状况绝对不可能搞袭医之类的事，再说他本来也不认为苏远是恐怖分子，所以每两个小时的测量体温和适时喂服药剂他都是一个人进去做，不去知会守卫。刚开始苏远还有点意识，能跟他说说话。
　　苏远说：“嘿莱斯特，你说说看，我在咱监狱是不是特出名？”
　　莱斯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苏远又说：“狱长让你来看着我？他舍不得我死吧。”
　　莱斯特无奈道：“是啊是啊，你跟狱长折腾来折腾去，受罪的都是我！我他妈还真没遇见过这种麻烦，禁闭室这么神秘的地方不适合我来！”
　　“嘿嘿，辛苦啦哥们儿。我跟你说，郁辰处心积虑从我们苏家人身上挖剩余价值，这下什么都没得到，他没一枪毙了我就算仁慈了。”
　　“你说你跟狱长倔什么，你好好听他的话根本就不用吃苦。”
　　“嗯，我知道。但是……”但是，我不想做他的走狗，我想用我自己的办法，做完姐姐没做完的事。我想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而不是以一个戴罪之身躲在他背后……
　　快到午夜的时候苏远发起高烧，其实按照莱斯特的诊断，他那些外伤不至于引发高烧，所以他本来觉得自己这么守着绝对大材小用了。可是事实摆在面前，苏远的高热突如其来，体温计飙到了39.8摄氏度，莱斯特慌忙给他注射了退烧针。
　　显然这样的情况不完全是由身体外伤造成的，苏远的精神状态很不好。说来也是，任谁被当众强|奸羞辱精神状态都不会多好，苏远的反应已经算正常的了，至少他没有崩溃。就是不知道他以后在监狱里怎么混下去，狱长这么做，简直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苏远是个贱人”。那些污秽粗鄙的话尚能听过就忘，要是有人拿狱长做榜样光明正大地搞鸡|奸，那监狱可就乱套了。
　　看苏远的温度稍微降下去一些，莱斯特舒了一口气，爬进睡袋准备小睡一会儿，眼睛才闭上没多久，就听见不远处的守卫说了些什么，他没睁眼，他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大脑的应激机制告诉他，装昏吧，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果然，那人没有打扰他的“睡眠”，径直走进了禁闭室。
　　禁闭室内，郁辰看着苏远烧得发红的脸颊，伸手探了探温度，还是很高，但是见旁边有针剂使用过的痕迹，想必莱斯特已经做过处理，不用担心。
　　他就这么坐在床沿，静静地听苏远说胡话。
　　苏远一会儿急切地说“爸妈快跑……”说“姐姐不要听他们的这些人都是疯子……”一会儿又在犯傻，口中乱七八糟地喊着“逸清……姐姐……逸清姐姐……”一双手也不老实，没事挥两下嘟囔着“大志看招小软去死阿飞你妈逼……”
　　但是他的梦境里没有他。
　　一点轮廓也没有。
　　手指抚过苏远手臂上绑着绷带的伤口，然后握住他发冷的指尖，郁辰突然觉得很闷，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妒忌，只觉得这样的情绪让他很难过。苏远连在梦里也不愿面对他，到底自己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压力，或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的噩梦。
　　苏远没有抗拒他的手，反而张开手指缠了上去，梦境里他皱着眉头一遍遍重复着心里的话：“不能说，不能说啊……”他缠得那么紧，好像在强迫自己坚定什么，又好像在不舍丢掉什么。
　　他一个人守着玉佛的秘密，一个人对抗监狱、对抗机密处、对抗谛，郁辰直到这时候才真正明白，苏远的坚持是多么耗费心神，他在用自己全部的力气适应这个荒乱的世界。
　　郁辰妥协了，温和的声音回荡在黑暗的禁闭室中，驱散了紧绷寒冷的气氛，也从相连的手中传递到对方那里：“算了，不说就不说吧。”
　　不知是不是药效的原因，苏远没再说胡话了，体温慢慢降下去，陷入深度睡眠。
　　外面的莱斯特长长地叹了口气，翻了个白眼。
　　*******
　　这次内审室的事件造成了很强的后遗症，某种意义上来说比那次暴乱的后遗症还要严重，在苏远还没出禁闭室的时候，纷纷扰扰的言论已经快要淹没监狱了。
　　周凡很震惊，他把苏远当兄弟，好好的兄弟被人那样折辱，完了周围人还都在往苏远身上泼脏水，他立刻就炸毛了：“我看谁他妈再敢说苏远！人家敢明着和狱长对峙，是个铮铮的爷们，你们他妈的一个个在背后叽歪什么！”在他的意识里，苏远必然是跟邪恶势力作斗争，出言顶撞了狱长，惹恼了他才会招来这种惩罚，反正变态的肯定是狱长不会是他兄弟。
　　他这么想，不代表其他人也这么想。M区的囚犯们本来一个个都瞧不起苏远，可又碍于狱长的威势不大敢惹他，现在狱长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他，说明他苏远屁都算不上一个，可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甚至有人把狱长的这个作法当做一种默许，默许他们不用恪守监狱的那条禁欲规定。
　　因此就在事发第二天，就有两名囚犯被送进内审室。他们的罪过是强|奸了同牢房的狱友，而且还毫不避讳地对外炫耀，有人附和他们取笑作乐，也有人意图效仿他们，不过那些资格老一点、比较了解狱长个性的人都评论说：这种事也敢玩，脑子给门夹了吧。
　　不出所料，郁辰丝毫没有姑息这两个“以身试法”的囚犯，对他们照例严惩，也丝毫没有为自己的行为作解释，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只有他高于王法，监狱中一切规定不变，谁敢挑战，都是找死。
　　宋舒扬是在隔天得到消息的，他看报告的表情很怪异，皱着眉满意地笑。一方面他没想到苏远会受到那样的待遇，心里磕硬着很不舒服，这说明郁辰对苏远紧抓不放的决心，要想从他手里夺来苏远难于上青天。另一方面他觉得这一趟监狱之行收获颇丰，不仅试探出苏远想越狱的口风，还出乎意料地挑拨了郁辰和苏远之间的关系。
　　他要求随时获取监狱方面的消息，同时就手上的线索抓紧了新的部署。他要让郁辰忙得无暇他顾，自然就有办法乘虚而入。
　　相比周凡的义愤填膺和宋舒扬的兴奋焦虑，反谛小组的人都还算镇定。大志是个一根筋，他想不通狱长为什么要那么做，就按常理推测狱长是杀鸡儆猴，至于儆什么猴他就没心思考虑了。小软摇摇头，阴阴地笑，他可不敢对狱长做事发表什么意见，他知道那是狱长的私事轮不到自己插嘴。
　　狄飞也不多说，他比较关心苏远的伤，看也知道狱长当时气疯了，下手指不定多凶残，而且如果苏远出事，他们反谛内部岂不是多了很多隐患。
　　李逸清不以为然：“不用担心，对谛、对反谛而言，什么都不会变。”尽管身在局中，他还是看得透：苏远不是一场折辱就能打垮的人，郁辰也不是疯狂到无法自持的人，他们之间的利益平衡并没有被打破，只不过……有关人情的那个天平动摇了。
　　苏远醒来看见的是沉沉黑暗，他以为自己还在禁闭室，闭了闭眼，突然发现不对劲，他周围不完全是黑暗，在余光处分明有些发白的亮光。侧过头去，映入瞳孔的是一片熟悉的星空。
　　身边传来那个人的声音：“喝点什么？”
　　心神微顿，他哼了声反问：“有的选吗？”
　　不一会儿一杯牛奶递到他眼前，苏远顺手接过，靠在床头咕咚咕咚地喝了。喝完了手上转着杯子，他望着郁辰恨恨说：“我要杀了你。”
　　郁辰竟笑出了声，扣住他后脑倾身亲吻他的眼梢：“等着你呢。”

　　第32章 上厕所

　　苏远被他亲得一愣。身体上还残留着当时的痛感，电击带来的肌肉抽搐，还有在众人的注视下被贯穿的耻辱，都被郁辰的这个举动唤醒。
　　忽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苏远丢掉手中的杯子，一拳砸伤郁辰的脸颊。不知是他的速度太快，还是郁辰本就无心避让，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揍了上去，郁辰的颧骨上火辣辣地疼。
　　苏远没想到自己能打中他，怔了一秒，出于强烈的泄愤心理，心说这么个好机会不打白不打，当下又扬起拳头还要去砸，甚至还用上了腿。郁辰不慌不忙地制住他的拳头，膝盖压住他的两条腿，用绝对优势对他说：“闹够了没有。”
　　闹够了没有？这什么语气？当他耍小孩子脾气吗？
　　苏远深吸气，终于爆发式地骂道：“什么意思？这下变成我不讲理了？狱长大人，我区区一个囚犯哪有胆量跟你闹！你他妈当着所有人的面那么做，不就是要让我记住不听话的教训？现在好了，我成了全狱的榜样，是个人都知道我苏远是个让你干的贱人！你满意了！”
　　郁辰任他发泄，说实话他倒希望苏远这么吼出来，总好过他用一副受害者的模样让他心生愧疚。理智上他承认自己这次做得很过分，但既然做都做了，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怎么不说话？别告诉我你良心发现了！我都说了会帮你，只不过扔给宋舒扬一句试探你就给我定这种罪，你他妈脑子有病吧！你真当我怕你？郁辰，我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威武……唔！”
　　郁辰看他越骂越欢，心里不知怎么居然挺高兴，就着压制他的姿势欺上去堵住他的嘴。
　　苏远气急，手脚并用地挣扎，奈何越挣扎就被制得越紧，强势的深吻使肺部感到一丝抽痛，意识也趋于模糊，那人的气息长驱直入，根本不给他喘息和反抗的机会。
　　“……不能屈。”好不容易找到空隙说完刚才的话，与说的相反，苏远终究还是屈服于自身的欲望了。算了算了，反正都已经这样了，脸早就丢光了，糟到极致，就不会更糟了。
　　“……妈的……疼……慢点……嗯……”苏远扣上郁辰的肩背，忍耐着欢愉。
　　郁辰被他沉沦的身体刺激得几乎失神，张口咬住苏远的颈项，蓬勃的脉动传递到他口中，和着他们共同的节奏。他说：“不要想着越狱，我会给你自由。”
　　苏远笑了笑，他知道这是他最大的让步。懒得去剖析他们两个之间的利益或者情感，这他妈根本就是一团乱麻，乱着乱着就不需要理清楚了，大不了最后一把火烧个干净，两方都是片甲不留。
　　*******
　　李逸清把三楼的设计交代给了郁辰，郁辰派了外界的施工队负责，没几天就弄好了。实际上小楼的工期已经拖得够久，几乎跟大楼同时竣工，至此监狱的苦力组全部撤离施工现场，这样一来苏远他们以后就不能堂而皇之地在小楼里训练了。
　　不过按照郁辰的计划，他们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做好，该掌握的基本技能也都没问题了，因此不再需要去小楼厮混，他们几个监狱中的反谛成员也不会太引人注意。
　　苏远的监狱生活一直不平静，他已经应付习惯了，自从被公然侵犯，他的日常中就充满了大大小小的“意外”，比如出奇麻辣的饭菜，被泼了脏水的被褥，最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后面被剪了破洞的内裤。
　　M区的囚犯向来不怎么团结，也没有明确的帮派划分，说白了就是一盘散沙，大家各自独善其身，若非要说他们有什么共同目标，那就是一致折腾苏远。其实有些人并不是真的想跟苏远作对，但人们都有种从众心理，当大部分人排斥一个“公敌”的时候，他们自然也不愿意跟这个“公敌”太过接近。
　　身为M区的局外人，苏远冷眼旁观这些人的一举一动，原本没有很在意，可是却在这几天发现了明显的违和感。近一周来，M区几乎每天都有人被探监，探监很正常，很可能只是他们的亲人想念他们了，或者是他们的家族给他们带来了有利的保障，又或者是要给他们一些警告，这都无可厚非。然而怪就怪在这些被探监的人回来后就显得很不安，注意力也都从他这个“公敌”身上转移了。
　　有时候他们神经质一般在牢房里翻东西，有时候在放风时间刻意找人寻衅，有时候还会在食堂接近其它区的囚犯搭话……他们好像是在某种驱使下寻找什么东西，可偏偏又漫无目标。由于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近期监狱内经常发生小型暴力事件。
　　被这些没头苍蝇缠得最烦的就是K区的周凡，他几乎天天都会遇上故意找茬的家伙，要不是他跟管教们的关系不错，估计早就被搞进内审室去了。
　　那天放风时，苏远在厕所里撞见四个人围着周凡，眼神闪了闪，他不动声色地拉开拉链解决自己的生理问题，状似不在意他们那边的事，耳朵却伸了老长。
　　只听M区的那个小个子谄笑着说：“周老大，你就别让我们几个为难了，随便给我们一个什么我们就能交差了，到时候你放心，我保你做污点证人，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周凡不耐烦地扫他们一眼：“给你们什么？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想从我这儿买烟就拿东西来换，没东西就给我滚蛋！成天堵着我唧唧歪歪什么意思！”
　　另一个人哼道：“周凡你拽什么，现在这地方就我们几个，要动手绝对我们占优势，你识相点就主动留个讯息让我带出去给外头那个大公司，不然别怪我们逼供了！”
　　苏远一听这话就懂了，看样子谛被郁辰的动作威胁到了重要利益，外面肯定是出了什么特殊状况，使得谛开始找机会挫挫郁辰的锐气以示警告。而M区的囚犯是刚进来的愣头青，虽然对郁辰心有畏惧，但相比其他老囚而言胆子稍大，给点威逼利诱就敢去太岁头上动土，所以谛才找他们向监狱里的人下手。
　　反谛有危机，他需要向郁辰传达这个信息，越快越好。幸好现在他们的怀疑目标在周凡身上，应该还能争取到一点应对时间。
　　上完厕所，苏远慢悠悠站到那个小个子的后面，跟周凡打了个巨白痴的招呼：“周大哥，来上厕所啊？”
　　小个子回头瞥他，显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一边推他一边从鼻子喷气：“滚开滚开！关你什么事！”
　　苏远杵在那动都不动，继续跟周凡寒暄：“大哥你怎么还不解决？拉链拉不开？”
　　周凡笑说：“四个人盯着我，我尿不出来啊。”
　　那四人被彻底无视，其中一个立马来了火，指着苏远口不择言：“狱长还不能满足你是吧，苏远你卖屁|眼也要看时间，没见我们找周老大有事么！”
　　苏远二话不说一巴掌呼上去，直把那人打得甩过头去，他啐一声：“我再怎么说也比你们强，四个人搞一个，搞什么鸡|巴蛋！还让不让人上厕所了！”
　　……
　　苏远和周凡从厕所出来的时候，那四个人正跪在厕所地上，头扎在小便池里昏着。周凡要跟苏远道谢，苏远也不跟他客气，问他要了根烟抽，周凡给他烟，然后摇着头叹气：“我把你带坏了啊。”
　　苏远咧咧嘴：“得了吧，你就是想让我染上烟瘾，好从我身上捞好处吧。”
　　周凡扑哧一声笑了：“我是这种人么！”苏远摆摆手，也乐了。
　　聊了两句，周凡忍不住抱怨：“哎，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最近找麻烦的特别多！”
　　苏远心思电转，佯装不知，伸手拍了拍他：“周大哥，依我看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这次他们来四个，让你上不了厕所，下次他们来八个你就得进医务室了。话说他们想问你要什么？谈好价钱给他们就是了。”
　　“我就是不知道才觉得怪啊，跟他们根本说不通！就一个劲地问我要什么证据。”
　　“证据？”
　　“是啊，好像说是名单之类的。”
　　“这样啊……”苏远点点头，怕他起疑就没敢多问，只安慰了几句，“总之你自己小心点。”
　　“嗯，我知道。”周凡耸耸肩不是很在意，“还要烟么，免费的。”
　　放风时间到了，两人各自回了牢房。苏远让小管教喊来四白眼，说：“我要见狱长。”
　　说起来这也算那次事件留下的一个好契机，现在他要见狱长，大家不会多想，只会认为他犯贱。

　　第33章 欲加之罪

　　“名单？”郁辰嗤笑，“宋舒扬这次是破釜沉舟了，他那一亿两千万也算没白花。”
　　“一亿两千万？怎么回事？”苏远惊讶，宋舒扬这么有钱？
　　“他瞒着谛私下过手了一亿两千万，这笔钱的去处我一直没查到，不过现在他开始调查反谛成员的名单，看来多半是孝敬了什么厉害的角色，从而打通不少关节。”郁辰不慌不忙地分析。
　　“你不担心吗？名单上的人可都撑着你的基业。这时候被交待出去，你不就功亏一篑了？”苏远提醒他。宋舒扬查到反谛，却并不明确郁辰与反谛的关系，所以他只能从基层着手。
　　“当然担心，但恐怕这份名单他拿得下，吃不掉。我不担心他会动上面的人，只是监狱里几个的就不好说了。” 说着郁辰看了看苏远，“你怕了？”
　　苏远沉吟半晌：“嗯，怕了。”
　　郁辰挑眉。
　　苏远一本正经地瞅着他：“你说宋舒扬哪儿来这么多钱？是不是他机密处那边油水多？比你这监狱要多得多？一亿两千万啊，他就这么砸出去对付我们，我能不怕吗？我怕我选错阵地抱错大腿了啊。”
　　这一番话配上苏远故意做出来的懊恼神情，把郁辰逗乐了：“一亿两千万而已，这就动摇了？看我没钱就想溜，你真是比我想象得还要吃里爬外，上次的教训还不够么。”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有生气的意思，他喜欢苏远这副刻薄的小模样，那双眼里的神采动人心魄。
　　“你真没钱？”苏远哼了一声，不以为然。他开玩笑而已，真没钱这人怎么支持苏欣的团队制作黑匣子，真没钱这人怎么建起来那幢高楼和小楼，当他白痴吗。
　　“你过来。”郁辰冲他勾了勾手指。
　　“干嘛？”苏远警惕道。
　　“给你开工资。”
　　“啊？”
　　郁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给苏远，苏远走到他身边，不明所以地接过卡，又看他打开了网上银行的网站，在大金额转账手续中输入了一串卡号，随即转了两百万到那个账户。
　　郁辰说：“这是你的工资卡，密码是你生日。”
　　苏远狠狠愣住了，吞了吞口水：“两百万……这么多？”
　　郁辰似笑非笑：“这两百万是预支给你的，你现在在监狱里自然是用不上，不过我说能给你自由，以后肯定是有机会用的。”
　　不能怪苏远没见过世面，俗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他一介大学生，从小到大的压岁钱也就三万块，这下突然有两百万自己的血汗钱搁在他面前，他能不激动吗。
　　苏远冷静下来，想了想问：“我姐也是为你做事的，你给她的工资是多少？”
　　郁辰伸出一只手：“你的五倍。”
　　“……”一千万，难怪姐姐每次出手都那么大方，我不嫉妒我不嫉妒我一点都不嫉妒。“那逸清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给了他五千万，但他的主要经济来源不在我这里。”
　　苏远泪流满面，想到李逸清无懈可击的头脑……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啊。
　　向郁辰报告过名单的事情，苏远回到牢房，把工资卡放到床板的缝隙中藏好，枕着它睡觉。这一夜他睡得特别香，还做了甜蜜的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国歌在周围回响……
　　他是季军，脖子上挂着一张写着“200万”的支票；苏欣是亚军，挂着一张写着“1000万”的支票；李逸清是冠军，颁奖人在给他颁奖的时候，竟然把一座钱山递给了他！那钱山好高好高，堆在冠军台上摇摇欲坠，散发着迷人的钞票味儿……
　　苏远激动地在旁边倒吸一口气，钱山倒了，漫天的钱雨洒下来、洒下来……
　　然后，天就亮了。
　　*******
　　目前苦力组的任务告一段落，空窗期所有人都需要去监工厅服刑。回到当初的手工组，过了两天清静却不舒服的日子，苏远认命地抱起一只恐龙玩偶放在膝上，把棉絮塞满它的肚子，然后用针缝起来。
　　不是所有玩偶都那么可爱，至少这个开膛破肚的恐龙就很恶心！苏远一边戳针一边恨恨地想，结果那针就跟长了眼睛一样净往他手指头上扎，扎出好多血点。
　　好在他受过一段时间手工组的训练，紧赶慢赶在中饭前缝好了任务的一半，算算看今天应该不需要加班了。M区另几个从苦力组转来的人显然不如他做得顺手，那几个都是刚接触手工细活，针都给他们掰弯了也没缝好几只，眼看任务完不成，情急之下他们趁苏远去食堂的时候把他做好的那些换给了自己。
　　苏远吃完饭发现自己一上午都白干了，瞥见身边几个人“你拿我怎样”的嚣张嘴脸，苏远哼哼两声，抹高袖子拎起其中一人的箱子，从里面挑挑拣拣出几只出于自己手笔的恐龙，又扔回自己的箱子。
　　“你小子干嘛！”那人霍地站起，推搡着苏远骂道，“抢老子恐龙，你找死！”
　　苏远随手抓起一只那人缝的漏肠子恐龙塞进他的嘴里：“这么丑的恐龙，谁跟你抢。”
　　那人被堵得噎住，苏远又从其他几个人那里找回自己的恐龙，施施然坐回座位。
　　拔|出嘴巴里的恐龙，那人贼喊捉贼：“管教，这边有人抢我的恐龙！”
　　管教闻声过来，苏远暗自叹气，完了，搞不好又要进内审室了。那管教提着管教棒过来，正要教训苏远，突然被一股大力推开，苏远往他身后瞄了一眼，是周凡，无奈地摆摆手：“周大哥你别掺和。”
　　周凡气愤难平：“他睁眼瞎么！这么显而易见的栽赃都看不明白，问都不问就断定是你的错！”
　　那管教也被惹怒了，站稳身形一棍子就呼过来，可惜他还没碰到人，就又被一股大力推开，这回直接坐到了地上。他愤然回头：“□娘的！哪个不要命的敢推老……”话音急转直下，“陆管教！您怎么来了？”
　　陆管教就是四白眼，四白眼扫了众人一眼，大手一挥，招来后面几名守卫：“把K0736和M0927带走，其他人回自己位置上去！”
　　“是。”
　　*******
　　苏远和周凡被带到了一个封闭的房间，与他们一同被关进来的还有周凡的两个心腹，孙胜和顾永南。他们四人被关在这个房间里，四白眼没有留下一句话就离开了，此时苏远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们几个都是一头雾水，若是犯了错，该进内审室或者禁闭室，若是有人探监，该进探望室，这样怪异的一间空屋子，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空间，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几个人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苏远握紧了拳头：不要是我想的那样！
　　孙胜忍受不了这样的安静，张口问周凡：“大哥，怎么回事？”
　　周凡摇了摇头：“不知道。”
　　顾永南也有点慌：“一句话不说就把我们关到这里来，什么意思？”
　　苏远沉默不语。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这个房间的门被打开，走进来八个人：李逸清、王决、四白眼，还有五名持枪的守卫。四白眼拖了张椅子在他们面前坐下，对照着手中的纸张看他们的脸，像在做确认。
　　郁辰呢，郁辰没来么。
　　苏远恍然，没见到郁辰，他从李逸清进门起就盯着他，李逸清没有逃避他的目光。四白眼示意守卫控制住他们四人，随后开门见山地说：“我接到报告，说你们私下与外界勾结，意图跟监狱和谛作对，是不是？”
　　苏远闭了闭眼，他所想的事情应验了。

　　第34章 何患无辞

　　二十四小时前。
　　李逸清从K区某管教那里得到一张纸，电脑拼凑出的字体，寥寥几句，看了之后他不由紧皱眉头。
　　这是筹划部的尚林给他的密信，上面说要他在三天之内取得黑匣子的密码，并上交给谛，无论用什么办法，无论从何处取得。
　　这个命令越过郁辰直达给他，说明它高于郁辰的意志，李逸清不得不奉命行事，可是他并不想因此而违逆郁辰，所以一时间陷入两难。
　　同时，宋舒扬那边关于反谛名单的逼问进入到避无可避的阶段，监狱中人心惶惶。
　　机密处虽然与监狱长期不和，但并没有证据说明郁辰与反谛有直接关系，宋舒扬所掌握的关于郁辰和反谛的讯息也几乎是相背离的两个方向——有郁辰参与痕迹的事件都无损于谛的利益，而反谛制造的事件是绝对的障碍。然而现在有两件反谛行动的线索明确指向了监狱，这让宋舒扬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根问底。
　　尽管郁辰已经尽早跟上头取得了联络，可是上头的意思……他们愿意担保几个深入谛内部的人的安全无虞，可是不愿意为监狱里的几个囚犯触怒机密处。也就是说，他们要牺牲几只蝼蚁。
　　“我不干，让他们去死吧。”郁辰靠在椅背上，捏着睛明穴道，“我养肥的猪，凭什么送给别人吃！”
　　敢情他把他们当畜生。
　　李逸清怔了怔，这么孩子气的话从郁辰嘴巴里说出来，他想笑，可是又不敢笑。如此不遮掩情绪，说明郁辰是真的动了怒，而在他动怒的时候还敢嘲笑他的人，这世上恐怕也就那么一个……那个人甚至敢扇他的后脑勺，骂他净惹麻烦不懂事……
　　收回思绪，李逸清说：“你要是真舍不得我们这些猪，就找几个替死鬼吧。”
　　郁辰看了看他，似乎很满意他的提议：“逸清，那你说我该找谁替你们死？”
　　李逸清腹诽这人狡猾，当初是谁说利用周凡做挡箭牌的，明明他自己早就留好了后路，却偏让他李逸清来做恶人。既然这样，他也就不辜负他的信任了，只不过这次他实在被逼无奈，要在这份信任中私自加上一些变数：“不如就让K区的周凡那伙人来顶罪吧，他们本就树大招风，这段时间也吸引了大部分的注意力，我们干脆顺水推舟，至于‘证据’，我会马上安排。”
　　郁辰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
　　李逸清想了想，张口还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了，就会惹出难以预计的阻滞。郁辰是个聪明人，他会理解他的做法的，应该。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
　　“我接到报告，说你们私下与外界勾结，意图跟监狱和谛作对，是不是？”
　　周凡怒道：“你他妈的在说什么，什么勾结，什么作对！我们不知道！”
　　孙胜和顾永南听到这话也都一惊，这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们本来就是受控的囚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要是再给加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就真的性命不保了！
　　“我们什么也没做！你们抓人也要讲究证据！”顾永南对四白眼说。
　　“还嘴硬！把你们关进来就是防止你们销毁证据与人串供，现在证据确凿，你们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哪里来的证据！”周凡愕然。
　　“呐，这些没来得及销毁的纸条，都是在你们牢房里找到的，K0701（李逸清）也作证说你们在K区很活跃，甚至买通了不少管教，连医务室禁闭室之类的地方都来去自如，显然是多次借机与外界取得联络！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话说！”
　　四白眼说得笃定，根本没有给他们留下辩解的机会。想到之前在监工厅他们也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惩罚被栽赃的苏远，周凡心知跟这些管教是说不通道理的。只是愤怒烧红了他的眼眶，冤狱中的冤狱，任谁也不会甘心，更何况是他这样率直磊落的人。
　　苏远倒是一派平静，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理会四白眼的废话，他只关注着李逸清的一举一动。见他把所谓的纸条递给四白眼，就明白了周凡他们是被反谛挑选的替死鬼。那么，他苏远呢，难道也是他们准备要牺牲的棋子？还是说郁辰有另外的打算？为什么李逸清事先一点提示也不给他？
　　给周凡他们定了罪，接下来就轮到了苏远。
　　四白眼连废话都懒得跟他说，向身边的王决做了示意，王决上前一步，丢出一张长方形的卡片：“这是我在他床板缝隙里找到的，刚刚给人鉴定过了，里面有从外界转进的两百万。他平时跟周凡走得也很近，想来他们应该是一伙的，这张卡里就是外面给他们报酬。”
　　一看到那张黑底银字的银行卡，苏远的心就狠狠地沉了下去，他觉得自己像是沉到了湖底，冰冷彻骨的水漫过头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这么巧合，郁辰给他银行卡的两天后就出了这样的事；就这么巧合，他被允许和周凡作朋友，还多次利用周凡的善意为反谛做事；就这么巧合，他的不服管是监狱里有目共睹的，经常惹祸，经常关禁闭，经常得罪狱长，完全符合一个叛徒的标准。
　　难怪把他推到替死鬼的阵营里来，在郁辰的计划里，他就是这样一个准备随时丢弃的角色。
　　要摆脱那些重要助手的嫌疑，找到代罪的最佳人选，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做到天衣无缝根本不可能，对方如果真的对反谛的事情一无所知，便不能取信机密处的人，所以这一番安排虚中有实——由他来串供，由他来交待出一些反谛的所作所为，再把周凡他们拖下水，就能满足机密处的胃口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苏远看了看地上那张卡，又看了看冷然的李逸清：“……是，我们是反谛的成员。”
　　此话一出，屋里的众人反应各不相同，四白眼满意地掂着管教棒，王决皱眉不知在想什么，孙胜倒抽了一口气，顾永南抓住了重点：“我们？”周凡盯着他眼睛，似乎要看到他灵魂里去。
　　李逸清闭了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苏远忽然笑了。
　　……是吧，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吧，看我这么听话上道，终于放心了是吗。
　　“我和周凡在监狱内对新老囚犯进行试探，寻找谛的破绽，并利用烟卷纸互相传递消息。周凡的人缘很好，连管教都能打点通，因此在我关禁闭的时候这样的联络也没有中断。而孙胜和顾永南不是重犯，他们有接触外界的机会，可以利用被探视的时间输送和获取情报。”
　　……有理有据，你看，我能配合你们的安排把谎言圆得天衣无缝。
　　“谛想要掌握宁城盐化的控股权，是我们事先泄露的消息，让宁城盐化的股东做了充分的防备；暗杀政界代表的事情也是我们通知了代表本人，让他上交‘反对谛在国内干涉政务’的提案后及时抽身。这张卡里是外界的顶头上司打给我们几人的报酬，近期我们的行动似乎有所暴露，就在这几天，我们正在想办法脱身出去……”
　　“苏远！”周凡突然大吼一声，“苏远你在说些什么！”
　　……说什么？这些都是从郁辰给我接触的反谛资料上看到的，绝对不会出错。
　　“周大哥，既然事情已经败露了，还是坦白从宽吧，我们斗不过谛的。”苏远淡淡道。
　　周凡冲上来就扇了他两巴掌，怒不可遏：“你知不知道你在把我们往死路上推！我不清楚你都做了些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反谛是个什么东西！你要拉我周凡做垫背不要紧，大不了我陪你一起死，但他们是我兄弟，他们真的都是无辜的，他们甚至还有机会能出狱！你怎么能逼他们死！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众叛亲离而已，我又不是没经历过，一回生二回熟不是么。
　　苏远被他扇得牙床咬到腮帮，生生咬出了血，铁锈的味道弥漫在口中，他混着歉疚一同吞咽下去，不去看周凡失望的眼神，对着四白眼说：“我已经说得够多了，还要我交代吗？”
　　四白眼合上手中的资料本：“说实话，苏远，我没想到你是反谛的人，像你这么嚣张惹眼的叛徒我还是第一次见。既然你今天准备把什么都交代清楚，我就顺便再问你一件事，这件事只要你说了，就可以将功赎罪，说不定上头一高兴，就会免你死刑。”
　　苏远瞥了眼李逸清，心下了然：好个李逸清，原来是一箭双雕。
　　用他的命来换黑匣子的密码，再合算不过了，而且不用他亲自动手，不用郁辰动手，他就完全是他们股掌中的棋子。这样的好头脑，果然让他望尘莫及。
　　“我知道你说的什么事，”苏远咧开染血的嘴，“不过你也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他看了看周围，耸耸肩表示人太多，不安全。
　　四白眼一听他这个死河蚌开窍了，心想自己只要问出那个密码，就是立了大功劳，到时候谛肯定会提拔他好几级，再也不用在这监狱里吃苦受罪！
　　“好，你过来说。”不能把这些人都赶出去，只得让苏远跟他说悄悄话。
　　苏远上前两步，刻意不去看孙顾二人怨恨的神色，然而在擦过周凡手臂的时候，握拳在他掌中敲了一下。周凡一愣，随即敛去动容，恢复成方才的忿然，只是看向苏远的眼中多了些什么。
　　苏远慢慢靠近四白眼，矮下身体，一手附在他耳边，悄声说：“我跟你说，黑匣子的密码其实很简单，那只玉佛的意思是……”
　　四白眼全神贯注地听着他的话，说到这里苏远却顿住，那只遮掩口型的手骤然劈向四白眼后颈，同时手肘用力砸上四白眼身后的守卫，趁着守卫弯腰呼痛，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抢，用枪托砸昏了他。
　　变故发生得太快，唯一反应过来的是周凡，他在苏远敲他手心的时候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此时再说什么也洗不清罪名，不如豁出一切，拼个你死我活！
　　苏远的枪法虽然不准，但在这么近的距离还是没有太大问题的，转瞬间又崩掉了两名守卫，周凡那边也摆平了剩下的两个，孙顾二人反应过来，连忙各自抢了一把枪跟着周凡冲到了屋外。
　　苏远敲昏了吓傻的王决，却没有动李逸清。
　　他苦笑了一下，正视他的眼睛说：“逸清，我玩不过你们，可我也不要做你们的傀儡。”
　　看他义无反顾地出去对抗监狱铜墙铁壁的防卫，李逸清也泛起一丝苦笑。
　　他承认自己太过自以为是了。他总是用理性来分析解决所有的事情，绝大多数情况他算无遗策，他也相信自己设计的迷宫再不会有别的破解方法。
　　然而他忽略了，这世上有另外一种人，他们在绝境中也不会放弃，当理性一无是处的时候，就凭着直觉反击。很莽撞，也很勇敢。

　　第35章 无计划越狱

　　监狱的巨大天井回响着震耳欲聋的枪响，一时间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囚犯们看见周凡和苏远几人拿着枪械冲出来，将几名管教射杀，他们才回过神。
　　兴奋的人们拼命地摇起铁栏，哗啦啦的声响一层楼一层楼地传上去，混合着越来越高的起哄声浪，使得整个监狱陷入亢奋和恐慌的制高点。
　　“放我们出去！”
　　“算我一份！妈的，老子要出去！”
　　“越狱！谁在越狱？开门！帮我们开门！”
　　管教们立刻通知各级守卫进入严防警戒状态，耳机那边传来确认，管教稍稍松一口气，心想就这么四个人还想学人越狱，完全就是找死。
　　纵身跃上二楼天花板的通风管，苏远躲过两个守卫的追捕，他只有一把武器，必须省着用，能撑多久撑多久。越狱的罪名虽然已经坐实，但他并不想因此丧命，苏远屏住呼吸，竭尽所能地思考着哪里能够藏身。混乱中他与周凡分开行动，他不知道周凡怎么想，总之他压根不认为这次越狱能够成功。
　　他没有失去理智，这是郁辰的监狱，那个男人安排的防卫系统堪称无懈可击，在他身边呆了那么久，对于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明知逃不了，可他还是需要争取时间，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出去，就借助外力来对抗好了，事情闹得这么大，他相信某人不会袖手旁观的。
　　拐角那里又窜出两个堵截的管教，苏远认得其中一个是管教的小组长，他的身上有牢房的钥匙。
　　心思电转，他俯身跃下来，趁那两个管教反应之际已经放出两枪。枪响暴露了他的位置，立刻就有守卫向他这里涌来。苏远很紧张，命悬一线，他不可能不紧张，颤抖的手拽过牢房钥匙，他深吸气，强迫自己镇定一些，然后给这一层的几个牢房都开了锁。
　　人群是疯狂的，没有人心甘情愿被限制自由，没有人喜欢背着见不得光的罪孽苟活。他们不在乎出了什么事，上一次暴乱唤醒了他们想要逃出去的决心，而这一次对他们来说也是个机会。他们畏惧狱长，可是他们更克制不了自己血液中的叛乱因子。
　　牢房一旦打开，他们马上冲了出来，抢夺管教的电棒，偷袭守卫的背后……苏远从人群中抽身出来，看向周凡躲藏的那一块区域，周凡似乎也这样做了，那边的牢房里也有人参与了暴乱。
　　苏远满意地笑了笑，他的目的达到了。后退至阴影中，他调匀呼吸，飞快地思考着下一步对策。这是完全没有准备的一场行动，没有完备的计划，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顺从自己的本能意识，拼杀，求生。
　　环顾四周，警报声响彻每一个角落，人们都在往楼下出口冲撞。
　　去哪里？能去哪里？
　　握紧手中的武器，苏远忽然反身向着楼上奔去。
　　配电室，他要去配电室。
　　*******
　　“所有出口关闭，管教锁住内层的门，警备一处打开洒水器，十秒后地面通电，两秒后断电。”
　　“是。”
　　郁辰的命令刚刚下达完毕，过道那边意图逃窜的囚犯就被淋了个湿透，地面上水渍蔓延，通电两秒后，就听见那边传来痛苦的吼叫。再看过去，已是倒地一片。胆子小的、犹豫要不要参与越狱的全都缩回牢房，裹上被子做绝缘体，再不敢迈出去一步。
　　“E组拦截KLM三区已经向外逃窜的囚犯，B组守住医务室的通道，D组监工厅待命，其余的人逐层搜索K0736（周凡）、K0745（孙胜）、K0747（顾永南），遇到反抗直接打死。”
　　“是！”
　　冷眼巡视着各处监控，郁辰没有在各个出口处寻找那抹身影，他在搜索高层的监控。他了解苏远，那人不会用这样愚蠢的方法越狱，他很狡猾，总喜欢出其不意地偷袭对方的软肋。
　　……找到了。
　　“A组三人，去七楼配电室，允许击伤，要活的。”
　　交代完任务，郁辰丢下指挥，取了一柄冷钢在手，望着它冷冽的刃口，勾起嘴角。
　　“你不问我为什么这样做吗？”李逸清拦住他的去路，固执地问，“你知道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吗？”
　　“逸清，让开。”
　　“必须要有一个真正的反谛成员来替我们圆谎，不然宋舒扬不会罢手的！尚林给我们下了最后通牒，我们不能再耗下去了！法拉盛那边……”
　　“我知道。”郁辰打断他的话，李逸清怔忡。
　　“尚林等不及了就来逼你，这是你职责所在，我不怪你。你栽赃周凡做替罪羊做得很好，你把苏远牵扯进去是为了迷惑机密处，同时还能一箭双雕问出密码，做得也很好。你唯一做错的是欺瞒我。从头到尾我都被蒙在鼓里，逸清，这个过失可不小，你自己决定怎么受罚。”
　　“……我明白。”李逸清侧身让开，郁辰越过他，走向配电室。
　　沉默沉淀了李逸清的所有思绪，对着面前乱成一团的监控录像，他忽然笑起来，清清浅浅的一个笑容，却承载了太多无奈和悲哀。
　　郁辰总是纵容他的一切观点，总是愿意听从他的建议，沉迷于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他早就不可自拔。他喜欢这个男人，不仅仅是因为他本身的优秀，也因为他尊重自己的骄傲，这让他觉得无比满足，甚至可以说幸福。现在他才懂得，幸福到得意忘形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
　　他亲手溺死了这份信任。
　　郁辰说他知道……他知道什么？他知道他羡慕苏远的敢作敢为吗，他知道他从没想要伤害苏远吗，他知道他如果不隐瞒这次的事，他一定不会同意这样逼迫苏远吗？
　　难道不可笑吗，只有他李逸清看透了，所以只有他一个人错了。
　　*******
　　突破到五楼的时候，苏远已经感到有些吃力。一路上遇到好几拨管教，子弹早已打完却没有时间换枪，他只能拼着体力与他们周旋，把枪械当钝器用。
　　到了六楼的时候突然冲出来三名守卫，而且一看就是那种不好对付的，苏远心里咯噔一声。他知道这是郁辰培训的A组守卫，这说明郁辰已经掌握了他的动向。
　　要快！要快！丢下手里残废的武器，他一门心思往上跑。
　　啪！
　　一声枪响，苏远感觉到腿部一阵剧痛，瞬间跪倒在地。后面追击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却乐了。只打他的腿，郁辰果然还舍不得杀他，定是给他们下了留活口的命令。
　　一个不要命的，一个舍不得的，谁更有胜算不是显而易见么。
　　不理会身后大声的威胁，苏远拖着伤腿爬到七楼配电室门口。由于配电室对散热的要求很高，留有几个通风窗，苏远从其中一个翻进去，随后反锁了所有窗口，这样虽然用处不大，好歹能多拖延一点时间。在控制整个监狱电力的地方，他们也不敢随便开枪。
　　腿上的疼痛越来越尖锐，苏远出了一身冷汗，同时因为大量失血，他的头越发昏沉。强忍着这些不适，他扶着一排排配电机组接近自己的目标。
　　外面的人粗鲁地砸着窗，震得整个配电室仿佛都在晃。
　　血迹顺着他的动作流了一地，苏远看着自己伸出去的血手，说不慌是骗人的，他头一次有了“可能要死”的觉悟。那条腿已经失去知觉了，好在他的目标也近在眼前了。
　　电话，电话，这里有与外界通讯的电话。
　　那人的号码是多少来着，467……2……眼睛好花，看不清了……
　　“喂？你好。”通了。
　　“我不怎么好，宋舒扬，我是苏远。”
　　宋舒扬静默了两秒，他不敢相信自己会接到这样一通电话。听筒中传来阵阵枪响、人群怒吼的声音、敲砸玻璃的声音……显然是监狱里出事了。
　　宋舒扬冷静地问：“苏远，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苏远模糊的视线中是闯进来的三名守卫和郁辰从腰间抽出的冷钢。他笑了笑说：“保全我，救我出去，我给你密码，帮你解开魔方。”
　　*******
　　河汉恶搞小剧场：
　　二叠纪第一百零八幕，开拍！
　　狱长：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我老婆要越狱，全区红色警戒！这不是愚人节演习，重复一遍，这不是愚人节演习！
　　众人：是！【内心咆哮：马勒戈壁啊！！这小两口又互虐了啊！！蓝猫淘气三千虐啊！！能不能给我们点安生日子过啊！！他们想搞情调不要紧，可每次受伤的都是我们这些龙套啊有木有！！加不加工资啊！！】
　　苏远（傲娇）：哼！有本事你来抓我呀来抓我呀！我藏点私房钱你就跟我翻脸，我就是要离家出走！
　　狱长（气急）：家法伺候！
　　啪！
　　苏远（委屈地捂脸……哦不，捂腿）：你这货敢打我！居然敢打我！我要红杏出墙！我要去傍更有钱的大款！喂？宋舒扬吗？过来接我，嗯，我去你家跟你过日子！
　　导演：Cut！咦？不是悬疑剧【大误】的吗？我肿么觉得拍成家庭伦理苦逼剧了？编剧河汉呢，死过来自|宫谢罪吧！

　　第36章 终于越出去了

　　顺着一路斑驳的血迹，郁辰找到那个瘫坐在地的人。
　　那人的裤子几乎被血染成了黑色，湿淋淋地贴在腿上，血腥的气息围绕着他，冷钢的反光晃到了他的双眼，几把枪对着他的脑袋，可他拿着电话的手仍然沉稳。
　　“……救我出去，我给你密码，帮你解开魔方。”
　　郁辰听见他这样说。愤怒如同暴风般席卷了他的意识，有一瞬间他几乎控制不了手中的冷钢。
　　他想割掉他的舌头让他再不能说出叛离的话，想劈断眼前这人的腿脚让他再不能踏出去一步，或者干脆割裂他的咽喉，把他的血涂抹在监狱里一滴都流不出去！
　　他真的想这样做。冷钢的刀尖抵在苏远的大腿上，挑开破损的衣物，在略微焦糊的伤口处戳刺，伤口中漫出的鲜血浸透了刀身，也刺红了他的眼瞳。苏远哼了一声，随即又咬紧牙关，神智倒是清明了一些。
　　抬头看向郁辰，苏远忽然觉得很搞笑，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原来什么都没变。那人的目光还是居高临下，那人的锋芒还是刮人心骨，那人被触怒的时候，还是会随心所欲地掠夺。
　　感觉刀尖移到了自己脸边，苏远咧了咧嘴：“郁辰，这是监狱对外的公开线路，在谛的监听范围内，我已经说明自己愿意招供了，你这时候杀我……嘿，你也不想自己的努力全都白费吧，至少能用‘逼问出魔方密码’来向上面交差不是么。”
　　盛怒收敛，冷钢的压力减轻一些，只缓缓地在苏远的脸颊摩挲，郁辰用自己都无法置信的冷静语气问他：“我没想逼你，为什么不信我？”
　　苏远噗地一声笑出来，看了看自己脚踝刚好又负重伤的右腿，又看了看旁边全神戒备的守卫，摊开手道：“都这种阵仗了，敢问在狱长大人您的心里，还要怎样才算逼我？”
　　郁辰抿唇不语。不知是不是错觉，苏远竟感觉到他在隐忍。
　　“说出来不怕您笑话，那张银行卡让我激动了好久，想不到它只不过是一个安排好的证物。”苏远自嘲地笑笑，“是我太高估自己了，像我这种货色，哪里值两百万？”
　　锋利的话语如同刀刃，在他们面前划下一道深痕。
　　郁辰想说，那张卡在他进苦力组的那天就已经准备好，他想说那两百真的是给他的嘉奖，他想说当时和现在，他都只是想看他稍稍开怀的模样。但他也知道，这时候要解释什么都是无用的，在那条深痕两端，不是“有误会”，而是“不信任”。
　　苏远在机密处和监狱之间选择了机密处。他把密码告诉监狱，仍是罪上罪，最多减轻刑罚，而他告诉机密处，却能够获得奖励。相比之下，他当然会选择利己的一方。
　　他们在对方的脸上都看见了失望的神色，可惜的是没有人愿意挽回。
　　短短五分钟而已，楼下的动乱已经平息下来。苏远听见好几声枪响，疲惫地闭上眼，他没有勇气去想周凡他们怎么样了，会不会死，渐渐混沌的意识让他光是面对郁辰就已经力不从心。
　　出人意料地，郁辰向前走了两步，把那柄冷钢放到他的手中，他声音极冷：“你逃一次，我就抓一次。我给你的自由，我随时都能收回。”
　　苏远撑开眼皮瞥了他一眼，随后立起这把刀，支持着自己身体惨笑：“谢了，这临别礼物不错。”
　　郁辰俯下身，手指擦去苏远眼角沾的血，不再多言。对这个小疯子，他是真的无可奈何，谛下了最后通牒，事情已经不可收拾，任是他再张狂，这次也不能名正言顺地扣下苏远，更何况苏远那么高调地用公开线路联络宋舒扬，那么老实地说要解开魔方。
　　是的，至此，苏远越狱成功了。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是让手下给苏远做简单的包扎。A组的人开枪很有分寸，并没有击中苏远的大动脉，只是由于苏远一直处在剧烈运动状态，所以出了不少血。
　　望见郁辰蹙着眉头的样子苏远心里莫名畅快。挺好的，他想，能看到郁辰吃瘪一次，也不枉他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惨样。
　　宋舒扬来得很快，他巴不得自己能坐火箭过来，一路上的车速飙到一百四十码，仅花了二十分钟就到了监狱门口。
　　监狱里刚出了事情，门卫又没有接到狱长的指令，说什么也不让他进。宋舒扬手一挥，就有两个人上前制服了可怜的门卫，径自往里走。
　　刚刚安静下来的警报器因他的闯入再度响了起来，监狱里又是一阵忙乱，好在郁辰及时出面，这才制止了又一场动乱。
　　还是那间探望室，还是对峙的三个人。
　　郁辰说：“宋先生难得这么沉不住气，就为了这么一个小囚犯，至于吗？”
　　宋舒扬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狱长不也为了他几次驳了我机密处的面子，至于吗？”
　　苏远基本上处于半迷蒙状态，听着这两人反问来反问去，觉得好笑，忍不住插嘴：“私人恩怨什么的能不能放一放？我好不容易想开要坦白从宽了，别等我咽气了才后悔。”
　　至少表面上都是为谛做事的人，郁辰这边催命似的要魔方的密码，想来宋舒扬那边也催得紧。事关整个谛的利益，说得不好听点，他们三个人都是狗急跳墙。无论谁跳得过去谁跳不过去，都只有谛才是赢家。
　　办了“证物交接”事宜，宋舒扬带着苏远乘车离开。
　　苏远在后座上接受这医生的紧急治疗，腿伤固然疼痛，可他的心神完全不在自己的伤口上。
　　有人说出监狱的时候千万不能回头看，看了就又带出了罪恶，会再次被关进去。苏远知道这个说法，可他还是经不住回头了。
　　透过车后窗，那座高大的监狱离他越来越远。这片荒郊孤城鲜有人踪，看上去天高地阔。他无数次想象过脱离那座牢笼的情景，幻想中的雀跃和绝望都刻骨铭心。
　　自由，一开始他半点都不稀罕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搅拌慢慢浮出水面，到后来他甚至愿意堵上性命去争取，想要与那个人对等地站到一起，想追随他推翻整个谛。
　　然而此时此刻他真正离开了，却丝毫没有感到愉悦。原因很简单，他之前的一切坚持都白费了，他还是被推上了前台，以苏欣弟弟的名义，以魔方密码为代价，低头，求助，妥协。
　　干涩到极致的眼睛睁大再睁大，终究再也看不见那楼顶和那天空……
　　苏远带着高热晕厥了。
　　医生想要给他做更完善的检查，可是有个小麻烦阻塞了治疗进度——
　　无论他们用什么办法，都不能让苏远松开握刀的手。他握得太紧，就像在握自己的生命。
　　*******
　　苏远昏迷了一天，在这一天内发生了很多变化。
　　宋舒扬接到上层的命令，让他“适可而止”，不要再纠结那个反谛组织成员，因为他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即使他已经揪出了几个有价值的人物，而且顺藤摸瓜发现了监狱的诸多不妥之处，迫于无奈也只能暂时放手不管。
　　每次越接近反谛的核心，就会收到来自谛的越多阻碍，这让宋舒扬不禁起疑，好像反谛与谛是相互依存的一般，然而想要深究的时候却又抓不住任何头绪。这跟他暗中调查郁辰是一样的情况，明明能够凭感觉判断出一些破绽，可是当要去揭开真相时总是扑个空。
　　身为谛的一员他很明白，每个部门都有各自“不能说的秘密”，监狱有，他机密处也有，只是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些“秘密”之间会有对立的冲突。
　　倒是助手董容给了他一点提示：万物都不可能无止境地生长下去，在它的生长过程中必然会有制约的因素存在。所谓合久必分，一棵太过庞大茂盛的树终究会分裂出独立的根系，赋予那些能够自我发展的部分单独生长。在这样的分裂时就会产生对立的部分，这些部分互相阻碍互相牵制，达到一个平衡点。
　　所以谛的内部才会有分歧，而这种分歧不是他们能够操纵的。
　　另外，监狱那边也出了不少事。
　　苏远醒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询问监狱里的情况：“周凡他们怎么样了？”
　　宋舒扬别有深意地看他：“你还真是关心自己的同伴，不过话说回来，苏远，你跟那几个人是一伙的吗？你们真的是反谛成员吗？”
　　“怎么，你对你们机密处的调查这么不自信？我们是不是‘恐怖分子’你看不出来吗？”
　　宋舒扬眯了眯眼，他不了解监狱里的情况，但他对这些事情很敏感。在这次彻查中监狱交出了三名管教四名囚犯，三名管教经证实都跟外界的反谛活动有关，可他们显然是最外围的喽啰，没有交待出多少关键的东西，而那四名囚犯……
　　“那个孙胜和那个顾永南被当场击毙了，周凡被关进了禁闭室，我的人接触不到他，只听见他在被关之前叫喊过一句话，苏远，你猜他喊的什么？”
　　苏远没有回答。
　　“他说他信错了你，他要你偿他兄弟的命。试问如果你们真的是同伙，他会这样恨你吗？”
　　信错……偿命……敛下眼睑，周凡那张率直的脸映在他的脑海中，那个拍着他的肩背说好兄弟，冒险去禁闭室给他送香烟，和他一起在厕所打架的男人，如今对他只剩下愤恨了吧。
　　苏远不否认，他接近周凡的最初目的就是利用他，可是后来他真心想和这个做朋友。在监狱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能有一个维护他、为他说话的人存在，本就来之不易，现在他亲手把这个人拖下了污水，也把这份友情推上了绝路。
　　能怪谁呢……苏远满心无奈，艰涩地开口：“那人是个耿直性子，他看我这么容易就招认了，自然恨我，是我害他们赔上性命，他想撕了我也是应该。”
　　“是么……”宋舒扬不置可否。
　　“不过宋先生，你说谛已经让你放弃调查反谛的事情了，而我也准备坦白一切了，那个周凡并没有掌握什么重要信息，又身在监狱限制自由，想来没必要非死不可，不如卖他一个恩情，说不定以后能有用到他的地方呢？”
　　“他是想要你命的人，你还替他求情？”
　　“到底是同伴一场……”
　　“行。”没想到宋舒扬答得爽快，“我说过，你可以任意跟我提条件。只要是你的请求，我都会想办法。”
　　苏远眨了眨眼：“宋舒扬你在调戏我？”
　　宋舒扬抽搐着嘴角，默然。
　　此时探视的时间到了，宋舒扬被医生撵出了病房。这里是谛下属的一间私家医院，某种程度上跟监狱差不多，医生堪比管教，病房堪比囹圄。
　　苏远对着宋舒扬的背影说：“谢谢你救我出来，明天我就还你人情。”
　　……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不带火药味的对话。
　　董容在见到自己上司的时候，惊讶地在他脸上看到了温暖的笑意。不含算计，没有杂质的那种。

　　第37章 魔方之锁

　　脱离了一个世界，来到一个新的世界。
　　没有了四处封闭的高墙，没有了做不完的工服不完的刑，没有了那些不堪入耳的嘲讽，当然，也没有了互相照顾的朋友。
　　——我周凡真把你当兄弟。
　　监工厅的夕照暖了他的眼，这个人毫无保留地待他好。
　　——过来吧，我等着你。
　　还有那座小楼里的搏杀较量，冷钢的刀锋践行着郁辰给他的承诺。
　　他背叛了周凡，也背叛了郁辰。
　　为了求生，为了平等，他自己毁了那个世界的一切。
　　又是一场二叠纪。
　　睁开眼已是第二天的中午时分，苏远揉了揉太阳穴，甩开梦境里复杂的情绪，他坐起身，试着挪动自己的右腿……失败。
　　用手去抬腿，抬起一点点，还是不能很好地移动……失败。
　　放弃动用这条腿，尝试用一条腿搞定行动……失败。
　　苏远绝望了，为今之计只能求助了……他侧身去按铃，护士小姐刚进来就见苏远摆着一张红得发黑的脸，中气十足地冲着她吼：“快！快快！我要撒尿！我忍不住了！快快快！”
　　在护士小姐的帮助下羞涩地利用尿壶解决完生理需求，苏远长舒了一口气。一抬眼，懵了。
　　宋舒扬靠在门柱上，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然后停在中间，点点头道：“还可以。”
　　苏远愣了愣，硬忍着等护士小姐出去了，他一本正经地说：“宋先生眼光不错，看来阅鸡无数。”
　　宋舒扬笑了笑：“苏远，你真是个流氓。”
　　苏远耸肩：“彼此彼此。”
　　坐在苏远床边，宋舒扬顺手帮他揶好了被子：“想吃什么？我帮你叫外卖。你很久没吃过外面的食物了吧，监狱里没得选，你现在可以随便点。”
　　苏远盯着宋舒扬的脸，像要从上面找出青春痘：“宋、宋舒扬……你突然这么温柔，让我……那个……”
　　宋舒扬耐心地等他说完。
　　“让我……天哪……恶心到想死啊……”苏远抽搐着面部表情，“我能理解你千方百计跟我这个重要证物套近乎的心理，但是请不要违背你的人格本质。你不适合做好人，真的。”
　　宋舒扬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黑，最后回归一片沉寂：“苏远，我不是把你当做证物才对你好，我欣赏你、尊重你，否则大可以胁迫你说出密码，机密处不缺撬人嘴巴的手段。”
　　苏远冷哼：“你完全可以拿当初胁迫我姐的手段来对付我，我想我会更感激你一些。我们只是相互利用，我不需要你的欣赏和尊重。你问我想吃什么？我想吃你们这些杀人凶手的肉，你能让我吃？”
　　宋舒扬沉默。
　　“算了吧宋先生，我们别玩了，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密码，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把魔方带到我面前来，让我当着你们的面解开。”
　　“……行。”宋舒扬想了想同意了。
　　*******
　　苏远吃了宋舒扬叫的外卖，红烧排骨的味道确实很不错。其实监狱里也有红烧排骨，只不过经过管教们的层层“检测”之后，就真的只有排“骨”了。
　　饭后宋舒扬叫董容送来了那只黑匣子。挺小的一样东西，就跟一只七阶魔方差不多大小，并不是很周正的正方体，而是带着一定圆弧度的外形。通体黑色，看上去很不起眼，但苏远知道，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东西，凝聚了苏欣全部的心血，也葬送了他们一家人的人生。
　　魔方的六面各有几个按钮，但这些按钮都只是忽悠人的，谛小心翼翼地研究了很久，最后才发现这些按钮唯一的功用是让手指有着力点，进而通过旋转盒体来打开外壳。
　　这只魔方里不仅储存着谛的构成和交易资料，还连通着即时更新系统，对谛而言，它既是个超级数据备份，又是个超级定时炸弹。它只有一级密码，可是谛始终没有破解开。无论是物理拆卸还是病毒入侵，都没有取得丝毫效果，也就是说，这东西的结构极其简单，简单到只有一种方法能破解，也只有一次机会，否则那里面的东西就会被公开，那种后果谛承担不起。
　　在苏远破解的时候，宋舒扬和董容负责看顾他和魔方，另外还有谛直接指派的两个不知道什么身份的人在旁边监督。如果苏远有一点点异动，他们会在第一时间让他“消失”。
　　相对于苏远的淡定，宋舒扬反倒更紧张：“你有十足的把握吗？”
　　“你们只能信我。”苏远没有正面回答，手指扣着六面按钮几番旋转，打开外壳，然后取了一只镊子，摆弄起魔方中心的那个小操作台。
　　他是第一次见到这只魔方的实体，虽然猜到姐姐的密码是什么，可是他并不确定具体的破解方法。仔细观察了下，那个小操作台上有四个小孔，而魔方的外壳内侧吸附着二十六颗特殊材质的棋子，那些棋子上分别标了二十六个大写字母。
　　苏远吁了口气，他懂了。
　　真的很简单，很简单的猜词游戏：就是在四个小孔中分别填上四个字母。二十六个字母中选择四个不重复的字母排列，总共15600种摆放方法，一个个去试一定能试出来，只不过他姐姐设计的这个游戏条件苛刻了一些，摆错一次就Game Over了。这四个字母就是苏远所猜到的密码。
　　苏远对宋舒扬笑了笑：“其实吧，直到刚才我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猜出了姐姐的密码。”
　　宋舒扬早有这个心理准备，所以他只是挑了挑眉：“那你现在确定了吗？”
　　“嗯……差不多吧。”眼见那两位监督者要暴走，苏远赶忙说，“两位面瘫哥别冲动，我可以给你们解释。”
　　那两人勉强耐下心来听。
　　“我在被抓进监狱之前，收到我姐姐寄来的一份快递，里面是一只玉佛。她给你们留的唯一线索就是那只玉佛，又把玉佛给了我，我想她的首要目的就是让你们不伤我的命。因为她要传递给我的讯息跟那只玉佛本身几乎没有关系。我姐就是耍你们的，你们研究那只玉佛那么久，全都是白费心思。
　　“宋舒扬你的调查方向倒是没错，十七年前，我父母确实买了一对玉器送给我姐和我，姐姐戴佛，我戴观音。但是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认为观音是女的佛是男的，觉得爸妈给错了，该把玉佛给我把观音给姐姐，所以就跟姐姐闹，要把她的玉佛抢过来，结果不小心把那只玉佛的脚趾摔坏了。
　　“姐姐是个完美主义者，为这事骂了我好久，又说不好看了，又说不吉利了，又说破坏家庭和谐了，但是她抱怨归抱怨，仍然戴着那只玉佛，也没有向爸妈把我的小报告。可是她工作以后，说不小心把那只玉佛遗失了，心里很不舒坦，于是趁着有一次去缅甸出差就想淘一只差不多的回来。后来她偶然遇到了那名老工匠的徒弟，就让他卖给她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玉佛，也就是她寄给我的那只。
　　“她不让我告诉爸妈他们送的那只玉佛坏掉了丢掉了，她说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平平安安完完整整的，所以玉佛的事是她跟我的秘密。她当时有点神秘兮兮，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兴奋，她说这玉佛是一个FAKE，一个虚假而善意的冒牌货。”
　　听他说到这里，旁人差不多理解了，关键词就是苏欣说的那个“FAKE”。不过苏远刚拿到玉佛的时候完全是一头雾水，被追击入狱、被逼问线索时也没明白他姐是什么意思，直到在监狱里郁辰还他玉佛，他整日对着它琢磨才渐渐回想起这件可能与“密码”有关的小事——这便是苏欣刻意安排的“时间差”，拖住了谛的调查，也延长了苏远的性命。
　　宋舒扬了然：“这么说，这四个孔中应该填的就是F、A、K、E。”
　　“聪明。”说着苏远摆上了F、A和E三个字母，魔方一切如常。
　　“还剩一个，把它填上吧。”监督者之一催促。
　　“如果就这么填上去，我就可以愉快地跟谛同归于尽了。”苏远瞥了那人一眼，尽显刻薄。
　　“你小子敢耍我们！”那人震怒，伸手就要掏枪，被宋舒扬拦下来。
　　“那到底该是什么？”宋舒扬问。
　　“我姐姐的英语是专八的水平，但她一直有个错误，这个错误连我这个英语白痴都不会犯，可她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弄错——她总是混淆FAKE和FATE这两个词。所以当时她想表达玉佛是个善意的冒牌货时，错用了FATE这个词。【注：FAKE：虚伪的，冒牌货；FATE：命运。】
　　“我借机嘲笑她，结果她说了一句让我听不明白的话，她说，都一样，她的命运都是虚伪的。我猜想这是她恼羞成怒说的话，不过按她的意思，她是一辈子都不会改正这个错误了。所以我的理解是，她想要向你们表述‘虚伪’，就会用‘命运’。”
　　说起来他也还是在赌在猜，也许苏欣在最后纠正了这个错误呢？那他就弄巧成拙了。
　　可是冥冥中他就是认为苏欣会用FATE，因为他忽然有点懂得为什么她会混淆这两个意义完全不同的词。不是她真的分不清，而是她在无尽的“虚伪和利用”中，屈服于“命运”了。
　　不理会其他人将要出口的质疑，苏远在剩下的那个小孔中填上了“T”，动作迅速果断，离他最近的宋舒扬都来不及制止。
　　几秒后，喀地一声，魔方从那个小操作台的中间裂开了，一层雾气一样的淡绿色从魔方中显现出来。
　　宋舒扬最先反应过来：“关灯！拉窗帘！这是全息影像！”
　　密码已破解，两名监督者本想要夺过魔方，但突如其来的全息影像让他们一时无措，加上好奇心的驱使，他们只得先去关灯拉窗帘。
　　苏远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影像渐渐成形，心里不住感叹：我姐真他妈是个妖精！
　　*******
　　穷极无聊的剧组风波：
　　导演（掀桌）：七阶魔方你妹子啊！旋转按钮你妹子啊！全息影像你妹子啊！要考虑拍摄成本啊有木有！剧组里哪有会搞特效的啊！话说你这到底啥年代的破事，要不要这么先进啊！
　　河汉（挖鼻）：导演你不是说要拍成大片滴么？这么点成本对您来说算什么啊……再说俺虽然木有交待时代背景，但绝对木有搞成科幻啊，就算搞成科幻了，就当科幻片吧有什么关系啊。
　　导演：科幻片？科幻片你姐夫啊！当初说好的重口味悬疑片【绝对没说过】，拍着拍着就变成家庭伦理剧了啊！再下去就要开始说婆媳关系的故事了吧！
　　河汉：咦？导演你怎么知道……
　　导演：死吧！！菠萝菠萝蜜的隆冬强！
　　河汉：呃啊！导演你居然会发致死光波……
　　其实，我们已经接近一部分真相了——河汉绝笔。

　　第38章 创造之书

　　那是一本书。
　　淡绿色的投影渐渐凝聚成一幅立体图像，画面并不非常细致，甚至有些电磁干扰，这表明制作这个黑匣子的程序员在最后是仓促完成的。不过还是能清楚地辨认出来，这是一本书，书籍的封面有着简约的花纹，书名是苏远看不懂的文字。宋舒扬适时做了翻译：
　　“创造之书。”
　　两个监督者想要发表意见，他们的任务就是在苏远打开魔方后将魔方带走，可是现在显然没有他们能插手的地方，那本书在没有任何人操作的情况下哗啦啦地翻开了，是的，连声音都是逼真的。
　　翻动停顿在书籍的第四章，淡绿色的字迹浮现在虚空的纸张上——
　　他创造了Beth，代表智慧；他为它加冕，对应之物是天上的月亮，一周的第一天，人的右眼。
　　他创造了Gimel，代表丰盛；他为它加冕，对应之物是天上的火星，一周的第二天，人的右耳。
　　他创造了Daleth，代表财富；他为它加冕，对应之物是天上的太阳，一周的第三天，人的右鼻孔。
　　他创造了Kaph，代表生命；他为它加冕，对应之物是天上的金星，一周的第四天，人的左眼。
　　他创造了Pe，代表力量；他为它加冕，对应之物是天上的水星，一周的第五天，人的左耳。
　　他创造了Resh，代表和平；他为它加冕，对应之物是天上的土星，一周的第六天，人的左鼻孔。
　　他创造了Tau，代表美丽；他为它加冕，对应之物是天上的木星，一周的第七天，人的一张嘴。
　　这七个字母也形成七个世界，七重天，七重地狱，七个海，七条河，七个沙漠……
　　苏远愣愣地看了很久，身为文盲，他的压力很大：“这什么玩意儿？”
　　其他人也不比他更有文化，面对着缓缓出现的文字和人脸，就连宋舒扬也着实懵了，有一秒钟他的想法是：又被苏欣摆了一道。可是很快他就冷静下来，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转身对董容耳语几句，董容打开便携电脑，按照他的说法快速地输入了一些讯息，然后把电脑交到宋舒扬手上。
　　宋舒扬看着形似DOS界面的聊天框中闪烁的文字，确认了心中所想。Gimel，这是他得到的回应，同时也替他解了惑，为什么在谛中机密处的代号是G。
　　“这是希伯来语中的七个双音节字母，分别代表了谛的七大部门。”宋舒扬说。
　　监督者立时警觉起来，七大部门的系统都联通了这个黑匣子，要让人窥视了那还了得，整个谛就可能毁于一旦了。于是他们伸手就要去抢夺魔方，宋舒扬抬手，董容瞬间将两把枪抵在了那两人后脑勺，动作快得惊人。
　　监督者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事，厉声道：“宋舒扬你想干什么！黑匣子现在由我们接手，你要是再横加阻拦，出了事情你担待不起！”
　　对警告恍若未闻，宋舒扬理所当然地伸手在“创造之书”上的人脸右耳处点了一下，明明是虚空的全息投影，却仿佛接触到了实体屏幕，只听滴的一声，画面切换成了一个对话框，要求输入验证密码。
　　见那两名监督者面色不善，宋舒扬好心安慰他们：“我是机密处的主事者，进的是机密处的系统，你们有什么好烦恼的？”
　　苏远也嗤了一声，冲着监督者翻白眼：“你们是白痴吗？我姐的团队制作的黑匣子，防御力怎么可能那么脆弱，谁想进就能进？依我看，想进各个部门的系统必须经过身份认证或者密码核实才行。”说着他想起一件事，“等等！宋先生，我先声明，我是个外人，我无意窥探你这个什么机密处的机密，所以请你拿回去自己慢慢看，不要在我面前……”
　　话音未落，宋舒扬已经通过了Gimel的密码核实，全息画面切进了机密处的资料库。
　　苏远夸张地忙着捂眼睛：“操！非礼勿视啊！”
　　宋舒扬笑：“这只是第一层，不会涉及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只不过试试看这玩意儿好不好用。而且你是机密处的人，看了也没关系。”
　　苏远一愣：“我什么时候成机密处的人了？我跟你签劳动合同了吗？”
　　宋舒扬不以为然：“要么为我工作，要么死，我不认为你会选择第二种。”
　　此刻苏远忽然懂得了“逼良为娼”这个词的含义。
　　验证过黑匣子的真实度，宋舒扬便不再深入探索下去，他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只要把黑匣子交给监督者带走就可以，两方都不为难。
　　可就在他们退出系统准备关闭黑匣子时，那本“创造之书”忽然翻到了最后一页，一个程序自动执行，把在场的人吓了一跳。待定睛看清楚，才发现并不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程序。
　　那程序只有三个字：致苏远。
　　随后一封邮件通过正常网络发送到了苏远的私人邮箱，没有加密，没有耍花腔，只是一封再普通不过的信件，一封姐姐给弟弟的家书。
　　苏远望向宋舒扬，他极力压抑着情绪，可还是掩饰不了发颤的声音：“给我电脑，我要收这封邮件。”
　　宋舒扬看着他近乎乞求的神情，狠下心肠，略带愧疚地摇了摇头：“现在不行，按规矩，这封邮件需要经过我们的审查。”
　　审查。
　　一封家书而已，要审查个屁？我姐那样的天才，若真想让你们无迹可寻也不是做不到，她做得如此光明正大，摆明了不惧什么审查。苏远想要讽刺几句，可终究没有开口。他只能惨淡地笑笑，点头表示理解。
　　不是出狱了就自由了，苏远一直知道这一点。他的一切人权，早就在家破人亡锒铛入狱之时就葬送了，葬送在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强权中，他早已学会不去强求。
　　只是他还在妄想，能够亲眼见证那个人创造出奇迹。哪怕他自己已经被剔除在外，哪怕他手中已经再无筹码，哪怕他们无法再共享一整夜的星光。
　　*******
　　苏远于一周后出院，医生表示他腿上的枪伤没有伤及骨头和经脉，不会影响今后的运动，但短期内还是不良于行。出院时他坚决不肯坐轮椅，拄着拐杖走到了医院门口，然后就被掳上了一辆高级轿车，开往他变相签了劳动合同的地方。
　　车子开进了繁华的市区，车窗外阔别许久的热闹风景从苏远的眼瞳中闪过，一时百感交集。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这些风景，更不会刻意去记忆它们，然而此刻路过，他发现就连那些光怪陆离的梧桐树荫、抢时间过马路的人群、还有聒噪的机动车喇叭声都让他怀念得不得了。
　　无视身边两座雕像般的西装男，苏远自顾自欣赏久违的平凡街景，直到车子停在一座大厦前。
　　那是全城最高的大厦，脖子仰成九十度才能看见顶楼。可惜在苏远的眼中，它的形象几乎与监狱重叠——换个地方坐牢而已，他有这样的感觉。
　　乘坐电梯到达第六十二层，苏远跟着两个西装男穿过这个曙光什么公司的大厅，看上去是个中等规模的普通公司，占了这一层楼的A、B两座，员工们忙忙碌碌地工作着，苏远很好奇他们在忙些什么，他们知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庞大魔窟里的小爪牙。
　　在一些人怪异的注目礼中进入这里最宽敞的办公室，苏远从两个西装男健壮的身躯中挤出来，向着老板椅上的宋舒扬表达心中的不满：“宋先生，我是你的职员，不是你的犯人，没必要把我看得这么紧吧。”
　　宋舒扬示意那两名西装男出去，然后上下打量了苏远一番，笑说：“你误会了，我没有派人监视你的意思，我是让他们给你搬轮椅推轮椅的，你倒是犟，拄着拐杖就来了。”
　　苏远一步一拖地走到沙发边坐下：“这么说我以后身边不会有这种夹枪带棒的肌肉男了？你知道，在监狱里呆久了，对这种人有心理阴影。”总觉得一个不留神带电的管教棒就会呼过来，或者因为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被抓去内审室。
　　“你放心，我这里不会限制你最基本的人身自由。只不过你得住在我们安排的居所，行踪也最好都进行报备，以便我们保证你的安全。”
　　苏远哼了一声，但没有提出异议。这样的要求不算过分了，以他现在没有身份证的情况，能过上相对安稳的生活该知足了。
　　“挺好的。”苏远说，“现在房价那么高，我又是个幽灵人，你要让我自己去找住处还真有点难。”
　　宋舒扬听他半是自嘲半是悠然的说法，心里莫名软了一下，竟然有种“对不起眼前这个人”的体悟，这样荒谬的想法让他略感吃惊。做他这一行的，会心软、会内疚都是自虐，说白了，他不杀人，他就会被谛抛弃，这与郁辰监狱中的“季度清扫”制度是一样的，或者说，这个世界在哪里都是这个道理。他去内疚别人的死亡，就是把自己推上死路。
　　可是在面对苏远时，这种心软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有时候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把苏远放在一个怎样的位置，他知道苏远恨他逼死了他姐姐，毁了他全家的生活，但他还是希望苏远能够靠近自己。
　　也许董容公事化的一句询问说出了他的心境：“你想补偿他？”
　　想补偿，也不止想补偿吧……
　　“你腿脚还不太方便，暂时在我这里帮帮手吧，最近董容常在外面跑事情，没时间整理新到的资料，系统已经快被撑爆了。”
　　苏远扬眉：“这就让我接触机密了，你还真是信得过我。”
　　宋舒扬指引他进入系统的步骤，带着柔和的笑意：“用人不疑嘛。”
　　苏远有一张自己的工作卡，上面有他的工号和一个二维条形码，通过条形码和他的指纹可以进入机密处的系统，苏远很快上手了相关操作，开始一个小白领的工作生涯。

　　第38章 创造之书

　　那是一本书。
　　淡绿色的投影渐渐凝聚成一幅立体图像，画面并不非常细致，甚至有些电磁干扰，这表明制作这个黑匣子的程序员在最后是仓促完成的。不过还是能清楚地辨认出来，这是一本书，书籍的封面有着简约的花纹，书名是苏远看不懂的文字。宋舒扬适时做了翻译：
　　“创造之书。”
　　两个监督者想要发表意见，他们的任务就是在苏远打开魔方后将魔方带走，可是现在显然没有他们能插手的地方，那本书在没有任何人操作的情况下哗啦啦地翻开了，是的，连声音都是逼真的。
　　翻动停顿在书籍的第四章，淡绿色的字迹浮现在虚空的纸张上——
　　他创造了Beth，代表智慧；他为它加冕，对应之物是天上的月亮，一周的第一天，人的右眼。
　　他创造了Gimel，代表丰盛；他为它加冕，对应之物是天上的火星，一周的第二天，人的右耳。
　　他创造了Daleth，代表财富；他为它加冕，对应之物是天上的太阳，一周的第三天，人的右鼻孔。
　　他创造了Kaph，代表生命；他为它加冕，对应之物是天上的金星，一周的第四天，人的左眼。
　　他创造了Pe，代表力量；他为它加冕，对应之物是天上的水星，一周的第五天，人的左耳。
　　他创造了Resh，代表和平；他为它加冕，对应之物是天上的土星，一周的第六天，人的左鼻孔。
　　他创造了Tau，代表美丽；他为它加冕，对应之物是天上的木星，一周的第七天，人的一张嘴。
　　这七个字母也形成七个世界，七重天，七重地狱，七个海，七条河，七个沙漠……
　　苏远愣愣地看了很久，身为文盲，他的压力很大：“这什么玩意儿？”
　　其他人也不比他更有文化，面对着缓缓出现的文字和人脸，就连宋舒扬也着实懵了，有一秒钟他的想法是：又被苏欣摆了一道。可是很快他就冷静下来，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转身对董容耳语几句，董容打开便携电脑，按照他的说法快速地输入了一些讯息，然后把电脑交到宋舒扬手上。
　　宋舒扬看着形似DOS界面的聊天框中闪烁的文字，确认了心中所想。Gimel，这是他得到的回应，同时也替他解了惑，为什么在谛中机密处的代号是G。
　　“这是希伯来语中的七个双音节字母，分别代表了谛的七大部门。”宋舒扬说。
　　监督者立时警觉起来，七大部门的系统都联通了这个黑匣子，要让人窥视了那还了得，整个谛就可能毁于一旦了。于是他们伸手就要去抢夺魔方，宋舒扬抬手，董容瞬间将两把枪抵在了那两人后脑勺，动作快得惊人。
　　监督者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事，厉声道：“宋舒扬你想干什么！黑匣子现在由我们接手，你要是再横加阻拦，出了事情你担待不起！”
　　对警告恍若未闻，宋舒扬理所当然地伸手在“创造之书”上的人脸右耳处点了一下，明明是虚空的全息投影，却仿佛接触到了实体屏幕，只听滴的一声，画面切换成了一个对话框，要求输入验证密码。
　　见那两名监督者面色不善，宋舒扬好心安慰他们：“我是机密处的主事者，进的是机密处的系统，你们有什么好烦恼的？”
　　苏远也嗤了一声，冲着监督者翻白眼：“你们是白痴吗？我姐的团队制作的黑匣子，防御力怎么可能那么脆弱，谁想进就能进？依我看，想进各个部门的系统必须经过身份认证或者密码核实才行。”说着他想起一件事，“等等！宋先生，我先声明，我是个外人，我无意窥探你这个什么机密处的机密，所以请你拿回去自己慢慢看，不要在我面前……”
　　话音未落，宋舒扬已经通过了Gimel的密码核实，全息画面切进了机密处的资料库。
　　苏远夸张地忙着捂眼睛：“操！非礼勿视啊！”
　　宋舒扬笑：“这只是第一层，不会涉及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只不过试试看这玩意儿好不好用。而且你是机密处的人，看了也没关系。”
　　苏远一愣：“我什么时候成机密处的人了？我跟你签劳动合同了吗？”
　　宋舒扬不以为然：“要么为我工作，要么死，我不认为你会选择第二种。”
　　此刻苏远忽然懂得了“逼良为娼”这个词的含义。
　　验证过黑匣子的真实度，宋舒扬便不再深入探索下去，他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只要把黑匣子交给监督者带走就可以，两方都不为难。
　　可就在他们退出系统准备关闭黑匣子时，那本“创造之书”忽然翻到了最后一页，一个程序自动执行，把在场的人吓了一跳。待定睛看清楚，才发现并不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程序。
　　那程序只有三个字：致苏远。
　　随后一封邮件通过正常网络发送到了苏远的私人邮箱，没有加密，没有耍花腔，只是一封再普通不过的信件，一封姐姐给弟弟的家书。
　　苏远望向宋舒扬，他极力压抑着情绪，可还是掩饰不了发颤的声音：“给我电脑，我要收这封邮件。”
　　宋舒扬看着他近乎乞求的神情，狠下心肠，略带愧疚地摇了摇头：“现在不行，按规矩，这封邮件需要经过我们的审查。”
　　审查。
　　一封家书而已，要审查个屁？我姐那样的天才，若真想让你们无迹可寻也不是做不到，她做得如此光明正大，摆明了不惧什么审查。苏远想要讽刺几句，可终究没有开口。他只能惨淡地笑笑，点头表示理解。
　　不是出狱了就自由了，苏远一直知道这一点。他的一切人权，早就在家破人亡锒铛入狱之时就葬送了，葬送在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强权中，他早已学会不去强求。
　　只是他还在妄想，能够亲眼见证那个人创造出奇迹。哪怕他自己已经被剔除在外，哪怕他手中已经再无筹码，哪怕他们无法再共享一整夜的星光。
　　*******
　　苏远于一周后出院，医生表示他腿上的枪伤没有伤及骨头和经脉，不会影响今后的运动，但短期内还是不良于行。出院时他坚决不肯坐轮椅，拄着拐杖走到了医院门口，然后就被掳上了一辆高级轿车，开往他变相签了劳动合同的地方。
　　车子开进了繁华的市区，车窗外阔别许久的热闹风景从苏远的眼瞳中闪过，一时百感交集。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这些风景，更不会刻意去记忆它们，然而此刻路过，他发现就连那些光怪陆离的梧桐树荫、抢时间过马路的人群、还有聒噪的机动车喇叭声都让他怀念得不得了。
　　无视身边两座雕像般的西装男，苏远自顾自欣赏久违的平凡街景，直到车子停在一座大厦前。
　　那是全城最高的大厦，脖子仰成九十度才能看见顶楼。可惜在苏远的眼中，它的形象几乎与监狱重叠——换个地方坐牢而已，他有这样的感觉。
　　乘坐电梯到达第六十二层，苏远跟着两个西装男穿过这个曙光什么公司的大厅，看上去是个中等规模的普通公司，占了这一层楼的A、B两座，员工们忙忙碌碌地工作着，苏远很好奇他们在忙些什么，他们知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庞大魔窟里的小爪牙。
　　在一些人怪异的注目礼中进入这里最宽敞的办公室，苏远从两个西装男健壮的身躯中挤出来，向着老板椅上的宋舒扬表达心中的不满：“宋先生，我是你的职员，不是你的犯人，没必要把我看得这么紧吧。”
　　宋舒扬示意那两名西装男出去，然后上下打量了苏远一番，笑说：“你误会了，我没有派人监视你的意思，我是让他们给你搬轮椅推轮椅的，你倒是犟，拄着拐杖就来了。”
　　苏远一步一拖地走到沙发边坐下：“这么说我以后身边不会有这种夹枪带棒的肌肉男了？你知道，在监狱里呆久了，对这种人有心理阴影。”总觉得一个不留神带电的管教棒就会呼过来，或者因为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被抓去内审室。
　　“你放心，我这里不会限制你最基本的人身自由。只不过你得住在我们安排的居所，行踪也最好都进行报备，以便我们保证你的安全。”
　　苏远哼了一声，但没有提出异议。这样的要求不算过分了，以他现在没有身份证的情况，能过上相对安稳的生活该知足了。
　　“挺好的。”苏远说，“现在房价那么高，我又是个幽灵人，你要让我自己去找住处还真有点难。”
　　宋舒扬听他半是自嘲半是悠然的说法，心里莫名软了一下，竟然有种“对不起眼前这个人”的体悟，这样荒谬的想法让他略感吃惊。做他这一行的，会心软、会内疚都是自虐，说白了，他不杀人，他就会被谛抛弃，这与郁辰监狱中的“季度清扫”制度是一样的，或者说，这个世界在哪里都是这个道理。他去内疚别人的死亡，就是把自己推上死路。
　　可是在面对苏远时，这种心软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有时候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把苏远放在一个怎样的位置，他知道苏远恨他逼死了他姐姐，毁了他全家的生活，但他还是希望苏远能够靠近自己。
　　也许董容公事化的一句询问说出了他的心境：“你想补偿他？”
　　想补偿，也不止想补偿吧……
　　“你腿脚还不太方便，暂时在我这里帮帮手吧，最近董容常在外面跑事情，没时间整理新到的资料，系统已经快被撑爆了。”
　　苏远扬眉：“这就让我接触机密了，你还真是信得过我。”
　　宋舒扬指引他进入系统的步骤，带着柔和的笑意：“用人不疑嘛。”
　　苏远有一张自己的工作卡，上面有他的工号和一个二维条形码，通过条形码和他的指纹可以进入机密处的系统，苏远很快上手了相关操作，开始一个小白领的工作生涯。

　　第39章 秘密与谎言

　　两天的相处下来，苏远跟宋舒扬的接触也算频繁，他对宋舒扬的印象略有改观：至少，这人不是个杀人狂，而且可以说是一个好老板。
　　对待他手底下的员工，他疏离有礼，不过分苛责，也不随意放任，恩威并施，使得这个公司的员工都对他敬畏有加。若不是苏远亲身体验过被这人追杀的滋味，说不定他真会把他当一个了不起的商业精英。
　　大概是工作的性质使然，一旦牵涉到谛的事情，宋舒扬就完全是另一种状态了。出门进行“强制交涉”时，他通常换隐形眼镜，这时候他的那份凌厉没了遮挡，看上去一点人情味也没有，就和苏远第一次见他时一样。有时苏远无聊地想，这人的框架眼镜是不是个开关，打开是绅士，关掉是恶魔。
　　处理谛的工作时，一份文件送到宋舒扬手上，几秒钟后他就决定了这份文件上主角的生死。苏远把这样的文件叫做“生死簿”。
　　刚开始苏远把这些生死簿都留给董容来处理，他固执地认为只要自己不去碰触它们，手中就不会沾染鲜血，后来他认识到这种想法多么愚蠢。
　　那些被判了“死刑”的人留下的遗物他还是要处理，那都是他们的血染过的，他看得见却救不了，一样可恨；而那些侥幸没有被判“死刑”的人，他知道，他们去了自己曾待过的那个地方，也许他们要在那里待一辈子。
　　想到监狱，不免又想起那里最绝对的存在。
　　那个人也是吧，一双手沾满了鲜血，无论是作为谛的一员还是反谛的一员，他都免不了杀戮。不是没见过，那人的衣服上比黑更黑的痕迹。以前三白眼说的对，郁辰之所以那么厌恶血，不是因为他怕，而是浸了太多，就会想吐。
　　大家都不是好人，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有一天苏远将整理出的生死簿面无表情地递到宋舒扬面前，从那天起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杀人犯的同伙。不是不难过，只是难过也得过，利益这种客观存在的东西，不会在意谁死谁活。
　　“除了Gimel表示机密处以外，另外六个希伯来双音节字母各表示什么？”
　　苏远在机密处的系统中翻查了很久也没有找到答案，就连机密处的代号G他都没有接触到，这让他觉得，还有更深层的东西是他没有资格触碰的，也就是说宋舒扬对他并不是“一点都不疑”。
　　宋舒扬想了想回答：“关于这件事，我也是这两天才调查到，因为涉及谛的所有部门，所以恐怕只有级别相当高的人才会同时使用这些代号。”
　　苏远问：“你的级别还不够高？”
　　宋舒扬很谦虚：“不高，至少没有高到能够详细了解这其中的事务，我只能大致判断出字母的意义。”
　　“说说看。”苏远洗耳恭听。
　　“Beth代表智慧，指的是筹划部；Daleth代表财富，指的是谛在国内外开拓的市场区；Pe代表力量，这个你应该很熟悉，指的是监狱；Resh代表和平，这个部门我接触的很少，大概是外交部之类的地方；还有Tau，代表美丽，这是谛的一个重点人才后备军，看起来很厉害做起来很危险，说明白点，无间道。”
　　苏远掰着手指头听了，疑惑道：“还少一个，K……什么的。”
　　“Kaph，代表生命，这个我查不到。”
　　“查不到？一点头绪也没有？”
　　“没有。”
　　宋舒扬答得利落，反而让苏远怀疑，不过如果是连宋舒扬都不敢轻易说的东西，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好奇心能杀死猫，他还不想死。
　　这天下班时，宋舒扬突然叫住苏远：“你的公寓现在可以联网了，你想收那封邮件的话也可以接收了。”
　　苏远微一愣神：“你们已经审查完毕了？”
　　宋舒扬深深看他，摇头：“不，我们没有审查。”
　　“嗯？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资格。”
　　“什么意思？”
　　“那封信上有着谛最高级别的保密图章，除了你本人，我们任何人打开都将视为叛变。”
　　*******
　　苏远一路琢磨着宋舒扬的话，心里有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预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他进了那间单身公寓，匆匆换好鞋子就赶紧坐到了电脑前。网线接好了，网络连上了……手颤抖得太厉害，他不得不一直劝慰自己：收个邮件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邮箱中找到了那封来自老姐的信，苏远忽然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跑厨房倒了杯水给自己，定下心神，才点开了邮件的内容。
　　他终于知道那个最高级别的保密图章是什么了，邮件的正文部分是一份谛的内部保密协议，协议中明确指出此信件不经审查，除苏远本人外其它阅读者一律视为叛变。在协议的最后还有着一个歪七扭八的签名章和一个二维码，苏远猜想，就是这个签名章和二维码所代表的那人压制住了所有人，姐姐是笃定没人能拦得下这封信才公开发送给他的，可那人是谁呢，姐姐又跟它什么关系？
　　一时想不了那么多，苏远抛开杂念，将邮件中的附件下载下来，双击打开。
　　信不长，可是苏远一直读到了深夜——
　　老弟，很高兴你还活着，也很可惜，你终归被他们利用了。
　　我猜测，你现在应该在监狱里吧？如果是的话我就放心了，那里至少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我相信那个人会好好照顾你的，只是你自己这张嘴记得收敛一些，别给自己招惹麻烦。
　　你现在能看到这封邮件，说明他已经给了你一定的自由了吧，那么，姐姐有些事就可以告诉你了。
　　我是Tau的人。
　　既然打开了书，你应该知道Tau是什么了。说起来挺酷的不是吗，我是谛的间谍，从我大学毕业那年就是了，算算看也快有五年了吧，我为他们做过很多事，有好事，也有坏事……所以，我的死不需要怨恨任何人，我背叛了谛，我罪有应得。
　　还记得那年我跟你说，我领养了一只动物园的豹子吗？我至今都觉得我这个比喻用得很好，你觉得呢，你觉得郁辰这人像不像一只豹子，有着野兽的傲慢与锋芒，却被困在了重重牢笼之中？不过你别被他吓到了，也别担心他仗着权势欺负你，你是我弟，我让他照顾你，他不敢不从。
　　我三年前遇到他，当时就觉得这人又好欺负又有前途，加上他有着和我一样的目标，所以果断把他收编了。你相信老姐，他这货看起来沉稳冷静处变不惊，又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一副拽得不得了的样子，其实很多时候脑子也会发热的，那种时候一巴掌呼上去把他打醒就行了。
　　黑匣子这件事怪我没有把他打醒，他就是个傻瓜，我们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已经容不得失败了，可他偏偏为了保我的命要求取消计划，结果漏了破绽，我差点来不及做好最后的收尾程序。
　　谛知道我叛变了，我却不能把他再拖下水，所以他也被迫参与了追捕我的行动，这大概是我唯一欣慰的一点了——能用他送给我的匕首自杀。
　　老弟，你姐我是不是特厉害，到了这份上还能像革命烈士一样死得有尊严。
　　老弟，姐马上准备去黄泉路了，如果爸妈也难逃一劫，姐就在路上给他们请罪，但还是那句话，你要好好活下去。
　　老弟，你替我转告郁辰，不要做让我失望的事，否则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还有一句话，我悄悄告诉你，这是一个秘密，你谁也不能说：
　　刀尖很疼，疼得我流眼泪了，剖开心脏的这一刻我才发现，我那么想见他。
　　不许笑，也不许哭。
　　*******
　　这封信，一直定格到苏欣死亡的瞬间。
　　闪烁的屏幕花了苏远的眼睛，泪水被堵在眼眶中掉不下来，却逆流冲毁了他的思维，那里已经一片汪洋，汹涌而混乱。
　　那个二维码的主人定然是谛的至高层，而这个至高层却是支持郁辰和苏欣推翻谛的，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反谛的组织几次三番无法剿灭，因为根本是祸起萧墙。
　　而姐姐……
　　原来她早就是谛的成员，是Tau的资深间谍；原来她不是被利用的一方反倒是主导的一方；原来她和郁辰早就相识并且成为同盟……
　　原来她那样惦记郁辰，至死方休；
　　原来郁辰对他的好不是因为他本人，而是遵循她的嘱托；
　　原来他和她和他之间，有那么多欺瞒、秘密、和谎言。
　　可笑苏欣算好了一切，却算错了他与郁辰的发展：他们针锋相对到互相砍杀，他们亲密无间到欢爱缠绵，然后他们决裂。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谎言交织成的网，他们都以为自己是狩猎者，到头来却发现他们都是猎物，被缠得谁也动不了，谁也逃不掉。
　　那么多的隐瞒没有人想去揭开，那么多的误会没有人想去澄清，慢慢的就变成了这样。
　　苏远分不清了。他分不清自己是爱他还是恨他，他也分不清郁辰是爱他还是爱他姐姐。
　　难道要像姐姐那样，剖开心脏才能看得清吗？看清这颠覆了一遍又一遍的世界。
　　*******
　　监狱的最顶端。
　　轻缓的歌谣在黑夜里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郁辰面对着落地窗坐着，把牛奶杯放在地板上。他的头很疼，像要裂开一样，疼得无以复加。
　　成千上万的事情拥挤在他的脑中，那么多死人，那么多鲜血，那么多丑恶的嘴脸……这些都是模糊而疯狂的，只有两个人的面孔是清晰的，这两张面孔有着很多相同的地方，也有很多截然不同的地方——
　　苏欣说：你一杯牛奶就能轻松催眠了，说你强得不像人，谁信啊。
　　苏远说：我不要喝牛奶！我没你这种变态的嗜好！
　　同样刻薄的嘴，但对他而言，他们是不同的，与别人不同，与对方也不同。
　　苏欣给他的是不容抗拒的维护，而苏远给他的，是近乎自焚般热烈的追逐，他一直努力与他比肩，从不在乎要付出多少代价。
　　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抹小小的莹白。
　　那是一只玉佛，雕工并不精致，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玉佛的脚趾有着明显的破损。
　　这是她送的，她说这玉佛与他弟弟的玉观音是一对，保平安很灵的。后来她又给自己买了一只玉佛，与这只非常相像，却最终成为一个虚伪的线索。
　　成双成对……哪一双成了对，谁又能说得清呢。
　　他想起那天那个倔强的青年，不由得唇边勾起一个微笑，似乎连头痛也减轻了不少……风吹乱那人的头发，手臂挥出一道弧度，他用力地一扔，挑着眼梢说：“你给我的新世界，有我，就不需要我姐了。”
　　这画面太诱惑，不是浮现在杂乱的脑海中，而是深刻在了心上。
　　每跳动一下，都与他同在。
　　You raise me up, so I can stand on mountains;
　　你唤醒了我，让我得以屹立于高山之颠；
　　You raise me up, to walk on stormy seas;
　　你唤醒了我，让我得以遨游于大海之深；
　　I am strong, when I am on your shoulders;
　　依着你的肩膀，让我变得如此坚强；
　　You raise me up, To more than I can be.
　　你唤醒了我，让我得以重生。

　　第40章 人约黄昏后

　　四白眼写完这本报告的最后一张纸，烦躁地扔到一边，然后又换了一本新的报告纸继续写，写着写着，他……忧郁了。
　　人说本命年犯太岁，他觉得很有道理，他被调任到监狱的那天刚好是他本命年的生日，他的原上级跟他说：“呐，这是你的调任令，从现在起你是监狱的管教头头了，待遇比我这儿好多了，放心去吧。”
　　本来呢，他觉得这份差事还不错，想象一下，他是管教的头头，不仅能管囚犯，还能管着管教，除了狱长他绝对不能得罪，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走马上任之后他才有点了解情况——这日子，不是人过的啊。
　　来到监狱不到一个月，他就碰上了暴乱。监狱的一头一尾都给炸残了，他叫来工程队苦哈哈地休整完，就听见那些小管教们议论，说监狱来了个灾星，就是那个M0927，他一来就把前管教头头钱丰给搞死了，之后又带来了暴乱，他在K区，K区就炸了，他在监工厅，监工厅就炸了……
　　钱丰？他的前任？死了？
　　这事没人跟他说过，听见这话他突然觉得，原上级那句“放心去吧”怎么听怎么别扭。
　　四白眼对M0927有很深的印象，监狱里的管教都喜欢拿这个囚犯出气，其实真正由他引起的事端并不多，可是他耐打、不聒噪、没有后台，在囚犯里又很孤立，自然是管教们找乐子的对象。他对这种事情向来睁只眼闭只眼，一方面是个倒霉犯人，另一方面是自己同事，他才不会白痴到去伸张什么正义。
　　不过后来他发现了一些奇妙之处，他发现狱长和那个M0927的关系甚密。刚开始他会公事公办地去申请安排他和狱长的见面，渐渐地频率太多他就懒得申请了，冲着M0927点下头就算履行了所有手续。
　　跟其他人一样，四白眼也当狱长对这个小青年的肉体感兴趣。狱长是什么人，他想吃谁就吃谁哪个敢说他闲话，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四白眼兢兢业业地做他自己的本分。然而之后监狱中又掀起了各种寻衅滋事的事件，有关“反谛组织”的调查恐慌也越来越大，一时间他忙得焦头烂额，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于是他开始想着跳槽。
　　这一天他接到一个关于M0927这名囚犯的任务，不是狱长传达给他的，而是直接给他本人下达的，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对方许给了他很好的报酬和更优越的工作，比监狱的待遇还要好，而任务的内容只是让他询问出M0927关于密码的事情。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掌握了反谛成员的名单，并在其中找到了M0927的名字——苏远。
　　天助我也！他这样想。
　　如果他知道事情会演变成一场越狱大战，甚至造成难以预计的恶劣后果，他一定不会那么草率地去审讯苏远。这是个悲剧，还是个余韵悠长的悲剧，所以他忧郁了。
　　悲剧的重点不是苏远越狱时引起的骚乱，而是这人越狱后留下的后遗症——狱长发不完的怒火，全狱无休止的整顿，还有出奇变态的季度清扫。
　　K区大哥周凡被关禁闭，还被冠上了反谛成员的罪名，与他有关的一干人等全都没有好下场，季度清扫过后，可以说K区跟从前的A、B区一样被打压得一蹶不振。
　　狱长每天都亲自监督监狱的一切琐事，大到整个监狱的防控系统，小到中午的菜里有几根葱，稍有不慎就会招致他的愤怒。狱长的愤怒不是那种骂啊打啊摔啊砸啊，他只是冷眼把人扫视一遍，然后全部带进内审室。是的，全部，包括管教。
　　内审室里像晒咸鱼一样挂满了人，有史以来第一次，管教与囚犯同罪同罚，同关禁闭。如此暴虐的独裁统治，导致监狱里人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据女囚那边的管教说，她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所有的特权都被取消，无论她们怎么求助狱长都没有任何动摇。有实在受不了的要去“潜规则”，结果根本连狱长的面都见不到，而他最“宠幸”的李逸清也已经在禁闭室里待了快一个星期了，没人能单独接触到他。
　　监狱的现状，就是“死牢”，到处死气沉沉，没人敢找乐子，没人敢不规矩，与以前同样的工作放到现在来看，都让人难熬得像要窒息。
　　不知怎么的，四白眼觉得，狱长的愤怒不是来自于越狱事件，而是来自于那个人，那个被称作“灾星”的囚犯。这些天他时常能想起，那时候把苏远带去顶层，自己偶然瞥见狱长眼中的那抹笑意，淡得让他现在才反应过来的笑意。
　　苏远真的是灾星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他离开了，这座监狱却更加恐怖了呢？
　　在禁闭室里关了两天的四白眼，刚出来又忙着填写各种惩戒报告的四白眼，真的很忧郁。
　　*******
　　监狱的管理已经紧绷到极致，郁辰的神经也同样紧绷到极致。
　　DOS聊天框上闪动的字告诉他，黑匣子的密码已经破解，谛的上层发现这个系统有着超越现役系统的完善性和严密性，正在考虑用它替换现役系统，并正式命名为“魔方”。
　　而苏远，这个与他们抗衡了近四个月的囚犯，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上面对这个人的处理很无所谓，本来说要斩草除根，结果被机密处一句“待调查”留住了他的命，上面不置可否，暂时也没采取什么行动。
　　然而郁辰心里颇不服气，他的东西，就算没了用处也是要归他来处理的，正如他当时所说：“我养肥的猪，凭什么送给别人吃。”
　　可恨的是宋舒扬似乎早防着他这一手，无论他用怎样的线路都联络不到跟苏远有关的人或事，更别说直接联系上苏远本人，所以当他接到这通电话时，他确实有些吃惊。
　　电话是从监狱的公开线路转接进来的。
　　“喂？”
　　“喂，郁辰。”
　　太过寻常的开场白，反而让这两人都是一愣。郁辰抬眼看了下来电显示，并不是机密处的号码，也不是谛任何一处单位的号码。
　　“苏远，你在哪？”郁辰皱眉，电话那边有着嘈杂的声响，听着很模糊。
　　“我在……我看看啊……嗯？这里什么时候新建了一幢百货大楼？……我在新城购物广场旁边的公用电话亭。”对电话亭外焦急等候的一位女孩子歉意地点点头，他接着说，“我时间有限，长话短说，你有空出来一趟吗？”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郁辰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没什么事，我想见你……糟，没有零钱了！”苏远摸了摸口袋，急急忙忙地说，“下午五点，呃，新城百货二楼麦当劳见，拜……”嘟嘟嘟。
　　握着电话听筒，郁辰哭笑不得，这小疯子，知道用公用电话掩人耳目，不知道多换点零钱再打电话吗！
　　瞄了眼时间，四点半。只给他半个小时赶过去，看样子他目前仍然被宋舒扬的人盯得很紧。套上外套，郁辰风风火火地坐电梯，出监狱，开车。
　　不是没想过会不会是机密处陷阱，不是没想过已获得自由的他为什么还要主动联系自己，只是那匆匆忙忙的一句“我想见你”，让他忽然无法抗拒。很奇怪的，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全是苏远红了眼角的模样。
　　四白眼怔忡地看着狱长驾着那辆Land Rover飚出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狱长那是在……笑？
　　*******
　　苏远从电话亭里出来，后面那个急着打电话给男友的女孩子立刻钻了进去，几秒后传来她的嗔骂：“你怎么还不来……我手机没电了……嗯……快点过来……不要……我要当面跟你说……”
　　非礼勿听，苏远晃悠着走开，长舒一口气。
　　很难说清自己是个什么感觉。心跳出奇地块，脸上也觉得有些热，这感觉就像是小时候不做作业瞒着父母偷偷跟小朋友出去踢球……什么破烂比喻，苏远好笑地自嘲：成熟点吧，这就是传说中的偷情。
　　偷情啊……放眼望去，这广场到处是相依相偎的情侣。
　　其实手里还攥着一枚硬币的，但那一瞬间他真的慌乱到手足无措，就捏着那枚银币满口袋翻找，以至于差点来不及说完。
　　切，真丢人。随手把那枚硬币丢给天桥上的乞丐，苏远进了家运动专卖店买了一套衣服一双鞋，这是他向机密处报备要做的事——购物。他本来有一个下午的空闲，可是为了摆脱宋舒扬那只狐狸派来的“陪同”人员，他耗费了三个多小时。现在他的时间不多了，他需要在六点之前回到公寓。
　　点了两份巨无霸套餐，苏远吃着喝着等着。五点零一分的时候，郁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当时他嘴巴里满满都是巨无霸，喊不出声音只能招手，难为郁辰能越过儿童乐园的众多小朋友和家长看到角落里的他。
　　一身休闲装的苏远。
　　郁辰眯了眯眼，他看过这人穿囚服服刑的样子，穿背心搏击的样子，也看过他不穿衣服的样子，可就是没看过他这么一副平常市民的样子——简单的T恤衫，连帽外套，牛仔裤，运动鞋——十足的大学生。
　　刚坐下，那位“大学生”礼貌地推给他一份巨无霸：“吃，我请客。时间紧，你边吃我边说。”
　　郁辰愣了愣。请客？请他吃麦当劳？请他这个操纵了那么多人的生死，还要把他抓回去坐牢的狱长，吃巨无霸？
　　剥开巨无霸的包装纸，郁辰开始吃。
　　“噗——”对面突然喷出面包屑肉沫子，郁辰侧身让开，淡淡看了他一眼。
　　“不好意思，看你吃这个觉得有点不适应。”苏远擦擦嘴解释，“呐，喝饮料。”
　　“我不喝碳酸饮料，有什么事快说。”其实郁辰也挺无力的，他从没想象过自己会和苏远坐在这样的快餐店里说事，与监狱里的氛围如此不同，如此……平和。
　　“郁辰，”苏远面带笑意，“我姐让我转告你，不要做让她失望的事，否则她做鬼也不放过你。”

　　第41章 主角

　　我姐让我转告你，不要做让她失望的事，否则她做鬼也不放过你。
　　郁辰猛地抬头，撞上苏远别有深意的眼睛，放下手中的巨无霸：“看来你知道了。”
　　“我知道的那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姐的身份连机密处都不知道，可是你知道，而且你和我姐的关系，似乎很不一般。”
　　“什么叫不一般？”郁辰放松下来，“苏远，你想说明什么？”
　　“我需要你证明给我看，我接下来跟你说的那些，不会让你做出辜负我姐的事，也不会给我带来危险。”
　　郁辰微眯了眼，他看不透苏远此时要做什么。难道说他知道苏欣的身份后对整件事的积极性再度提升？可这还是不能抹杀他当初为了大局牺牲苏欣的事实，若说原谅，恐怕没那么简单。这人费尽心思摆脱机密处的看护，把他从监狱约出来见面，肯定不是单纯的“想见面”而已，是有什么计划吗，这个小疯子？
　　见郁辰沉默不语，苏远呼啦啦喝干了自己的可乐，说：“很抱歉，狱长大人，没时间给你考虑那么多，我必须在半小时内与你结束谈话，现在还有二十分钟。”
　　郁辰不答反问：“你打开了黑匣子，看见了什么？苏欣怎样告诉你了那些事？她还说了什么，你是不是掌握了什么讯息？”
　　苏远乐了：“知道吗郁辰，你审犯人的样子很酷，只可惜，我不再是你的犯人了……话说你确定不喝可乐吗？那你把这杯也给我喝吧。”
　　任由他抱走自己的大杯可乐，郁辰表达了疑惑：“你想让我证明我的立场，证明你姐与我的合作度，然后才决定是否相信我，是吗？”
　　“差不多吧。但是，这里面有一个熊掌一条鱼。”
　　“什么？”郁辰没听明白。
　　“熊掌是，如果你和我姐确实亲密，那么我会无条件的信任你，把我的筹码告诉你，因为我不会怀疑姐姐看人的眼光；而那条鱼……”苏远用吸管搅着半杯冰块，抬头直望进郁辰的眼睛，说，“郁辰，我还没有贱到要借着自己姐姐的余威跟人上床，如果你和我姐真的以生死相交，那么我们两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一笔勾销。”
　　跟那么优秀的姐姐抢爱人，跟为此付出生命的姐姐抢爱人……他不想让自己变得那么卑微。
　　沉默。周围是小朋友们的欢声笑语，还有情侣们互相喂食薯条的亲昵，只有他们这张桌子，弥漫着压抑至极的寂静。
　　*******
　　四岁的小囡囡从滑梯上滑下来，她玩了一头的汗，有点累了，被妈妈抱着回到座位上休息，她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旁边这一桌，水灵灵的大眼睛瞅着这两个大哥哥。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坐在那里，吃着好吃的东西，喝着好喝的饮料，却好像要打架一般对峙着，他们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吗？
　　哎呀，那个黑衣服的大哥哥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不过这样一来他就输了吧，他没有那个看起来和善一点的大哥哥有定力，先妥协的人，就是输了吧。
　　嗯？黑衣大哥哥在拿什么？是奖品吗，给赢的人的奖品？可是，那个奖品好小哦，难怪和善大哥哥不喜欢，谁都不会喜欢这样小的奖品吧，你看他的脸都气白了。
　　“苏远，你要我怎么证明……”郁辰苦笑，几乎是叹息着说。从脖子上取下一件物事，他伸出的手心中，躺着一枚小小的温玉，温玉的末端拴着红绳：“除了这个，再没有其它证据。”
　　“足够了。”苏远无力地察觉自己的指尖在轻颤，拿起那只玉佛，在苍白的灯光下找寻到脚趾处的破损，他感到眼睛灼烧般地痛，可怎么也移不开目光。
　　足够了啊。
　　姐姐的那只玉佛“遗失了”，遗失到了这个人的手里，红绳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以前他从没在他的身上看见过这只玉佛，想必是一直瞒着他的，就像他姐姐，瞒着他所有的事情，直到死去的前一刻，丢给他一个她深爱的人。
　　苏远扯出一句嘲讽：“以前没见你带它，是忌惮我怕我看见了不听话？真没意思啊郁辰，你太不坦诚了。”
　　对他的话不置可否，郁辰只是看着他衣领处露出的一丝红线。是那只玉观音吗，看来机密处已经把它还给他了。“那么，你想告诉我的是什么？”他问。
　　平复下情绪，苏远的神色中透出决然：“我要告诉你，我手里有了新的筹码，这个筹码足以扳倒整个谛，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什么Kaqh生命，Gimel机密，Pe监狱，Tau间谍，还有其它什么的，全部。”
　　郁辰怔愣，苏远竟然已经了解到了这么多，而且，他这么胸有成竹。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惊愕：“小文盲，你四个发音念错了三个。”
　　“……”苏远的脸瞬间红了个透，他恼羞成怒，“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的筹码！”
　　“好吧，说说你的筹码。”看时间真的不多了，郁辰不再调侃。
　　“我姐姐临终给了我一封邮件，里面有谛的最高保密协议，连机密处也不能审查。这封邮件中除了一封我姐给我的家书，还有一张图片格式的附件，图片上是一个二维码和一个指纹膜，它们的名字很符合我姐的霸道性格：创造者之钥。”
　　创造者之钥。创造之书的万能通行证。
　　即使身作尘埃，苏欣仍旧是魔方世界的主宰，她将这把钥匙给苏远，苏远便是代理执行者。
　　她还是那样刻薄，给这些利用她的强权设下一个又一个圈套；她也还是那样护短，给自己在乎的人一切特权，让他们活，并且活得痛快。
　　“怎么，吓傻了？”苏远在郁辰面前晃了晃可乐杯，冰块的声音唤回他的神智，“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忙，我在机密处的权限不够，也不能有大动作，你既然跟我姐那么熟，应该有她在Tau的档案吧，我需要你帮忙做一张谛的工作卡，到时候我会把那张二维码和指纹膜给你，进行合成。”
　　郁辰点头应允，他哪里有资格拒绝，苏欣是他的孽，苏远是他的债，这两个人，说实话他一个都欠不起。可是：“宋舒扬把你看得这么紧，你怎么给我？”
　　苏远看了看时间：“不管了，到时候总有办法。”
　　郁辰无语。早知道他这人就是这样，顾前不顾后。想保自己的命就越狱，却没想好越狱以后怎么在机密处立身；懂得用公用电话联络，却不懂得多换零钱再拨号；考虑到这次跟他见面的小心谨慎，却不考虑以后再接头的难处。
　　没有多说什么，他们同时起身准备离去。
　　此时郁辰忽然伸手拉住苏远的衣襟，苏远吓了一跳，猝不及防向前踉跄一步，几乎栽在郁辰的身上。他正要发作，蓦然看见自己脖子上的玉观音被握在对方手中。红线缠着他的脉搏，耳根处燎起一阵热气。
　　郁辰声音低沉：“玉佛跟玉观音才是一对，苏远，我的世界，有你，就够了。”
　　*******
　　小囡囡很困惑。
　　大哥哥们还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吗？可是那个黑衣大哥哥已经走了啊，为什么这个和善大哥哥还站在这儿一动不动呢？他已经赢了呀。
　　还有还有，刚才黑衣大哥哥咬了一下和善大哥哥的耳朵，这个大哥哥的脸就好红哦，跟番茄酱一样……
　　“妈妈我还要吃薯条！要多多的番茄酱！”
　　女孩的声音惊醒了苏远，整理好衣襟，他拎起刚买的衣服鞋子出去，往公寓的方向走。
　　刚刚那个混蛋说了什么？
　　脑袋里渐渐清明，苏远越走越快，嘴角越咧越大。热气从脸上往下褪，褪到玉观音贴着的胸口，混着那人手心的温度，竟有些滚烫的感觉。
　　我的世界，有你，就够了。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为你创造的，从一开始，就没有设定其他人作为主角。
　　一重烈火一重冰，交融成一片混沌，良知的声音原本在叫嚣着姐姐的执念，如今被这混沌活活掩埋到深处，再也听不见。姐姐的心已经被剖开了，但他的心还在跳动着，不是吗？
　　六点钟准时回到公寓，宋舒扬的电话刚好响起。
　　苏远接起来：“我回来了。”
　　那边顿了两秒：“回来就好，买了些什么？”听声音似乎没有不悦。
　　“T恤，运动鞋什么的。”苏远先发制人，“我逛街而已，不需要别人跟着，我跟他们又不熟，试衣服也不好问他们意见对不对。”
　　“嗯，我说过不限制你的基本自由，派人去只是以防万一，你知道，谛现在对你的态度不甚明朗。这样吧，下次我和你去，不安排其他人陪同了，也不用拘束。”
　　苏远一愣，顿时在心里大骂了十几句fu|ck，宋舒扬跟着去？那他还跟郁辰偷个什么情！
　　“宋先生，您是我老板，这种事就不用劳驾您亲自来了吧。”
　　“不用跟我客气，我知道你在心里骂我呢。”宋舒扬语带笑意，“苏远，我是你老板，我必须负责你的人身安全。等这一阵风头过去，确定谛不再会对你不利就成了。好了，你早点休息吧。”
　　摔了电话，苏远气冲冲跑进浴室洗澡。
　　这间公寓里就这地方没有监视器，他扒着头不停地念叨怎么办怎么办。有了第一次就没了第二次，要再见到郁辰把创造者之钥给他，难啊！
　　花洒的水冲刷着他的烦躁，温暖的雾气蒸腾在浴室中。浴室外间，苏远脱下的衣服皱巴巴地摊在那儿，衣领处一个小红点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郁辰手中的GPS定位完成。他轻勾起唇角：“你见不到我，就让我来见你吧。”

　　第42章 禁止偷窥

　　狄飞把脑袋搁在桌子上，气若游丝：“小软，你说咱招谁惹谁了，老大一回来就把我们俩打入冷宫，还下旨说两天搞不出这玩意儿就提头去见？”
　　阮辉继续捣鼓着手中的线路，捣鼓完了往狄飞面前一伸：“你再测试一下看看，这东西不能有闪失。”
　　认命地接过仪器，狄飞边检测边吐苦水：“这是咱们监狱唯一亮堂的禁闭室吧，但再亮堂它也是禁闭室啊，老大怎么忍心把咱俩关进来，还逼着咱在这鬼地方搞科研？逸清也在禁闭室关了自己十天了，看样子老大不发话他就准备关自己一辈子，现在老大身边无人，让我这样的忠臣怎么放心的下？”
　　阮辉翻了个白眼：“少那么些废话！谁不知道你的糊涂心思，不就是想见逸清么，装什么装！再说了，逸清那是自己请罪进去的，他那么明理的人，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原因，你看老大也没怎么为难他。”
　　“哼，原因，原因就是苏远那小子惹的祸！好端端地越什么狱，我们怎么可能真的害死他！逸清本来是能一箭双雕的，给他一搅和我们什么好处都没有捞到！”
　　“行了阿飞，你替逸清说话我没意见，苏远这回确实也做得不地道，但是你想想看，如果你是他，在那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你能完全信任一伙把你推向火坑的同伴？”
　　狄飞没说话。其实他也知道苏远的难处，甚至某种程度上他还很佩服苏远做事的果敢。他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大学生，能在命悬一线的时候爆发出那样起手无回的气势，说震撼，一点也不夸张。不过，人心总是向着自己最在意的人的，看见逸清自己折磨自己，狱长又对他不闻不问，他心里难受。
　　要说他们中间为这事最上火的不是他狄飞，也不是狱长老大，而是一根筋的大志，大志到现在都认定苏远的行为是叛变，整日就想着要“清理门户”，一雪反谛之耻，他们怎么劝都不听。
　　哎，走一个苏远，他们所有人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做好最后的调试，确认没有问题了，狄飞掂了掂手中的白壳子小装置，长舒一口气：“总算搞定了，也不知老大这么急着要这监视器干扰盒干嘛……哎哟喂累死我了，我先睡会儿。”
　　阮辉没理他，手上玩着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心思动得飞快。
　　能让老大如此着急，除了苏小少爷，还有谁能做到？这个干扰盒八成是为那个越狱分子准备的。
　　他虽然没有李逸清聪明，但也不愚钝，这些天，他欺软怕硬的神奇体质告诉他，苏远人虽走了，但他的灵魂仍活在老大的心里。
　　在老大面前绝对不能嚼苏小少爷的舌根，否则就是戳老大的心窝。下场，轻则关禁闭，重则像大志那样，被各种莫须有的罪名罚得体无完肤。
　　一句话：老大，栽了。
　　*******
　　几天来，郁辰派人摸清了苏远那间公寓的结构，发现宋舒扬的确十分小心谨慎，在这幢楼的各个出入口都安排了巡视人员，在苏远的公寓里更是安装了不下十个监视器。
　　宋舒扬有时候也会来公寓附近，但他并不上楼去见苏远，因为苏远说得明白：“在公司里我神经就够紧绷了，下班后一点点私人空间你必须给我吧。再说，于公你是我老板，于私你是我仇人，我实在不欢迎你来做我这里做客。”
　　宋舒扬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很是苦涩。怎能不苦涩？原来脱开了利益，他们之间仍是水火不容。
　　郁辰确定了那些巡视人员的值班时间、宋舒扬的活动习惯，又吩咐阮辉和狄飞闭关给他做好了监视器干扰盒，随后就准备实施潜入苏远公寓的计划。
　　一开始监视器干扰盒的作用只是接入监视器的画面传输信道，具体操作还需要在接入后录制几段没有破绽的录像，来混淆对方的耳目。郁辰亲自参与了安装干扰盒的行动，避过宋舒扬的人手，反谛的人设置好干扰盒以及针孔摄像机。连续几天的采集之后，已经能够做到完美的鱼目混珠。
　　这天苏远下班回家，心里面还在琢磨着怎么跟郁辰接头的事儿。他已经向宋舒扬试探了很多次，可每一次就像钉子扎海绵似的不给力。他和他商量，宋舒扬就软着来劝，给他摆事实讲道理，把他的性命说得不堪一击且极其重要；他跟他硬碰硬，宋舒扬就温和地笑笑，放下一桌子的事情，对他一摊手：“不要跟班？可以。走，我陪你出去。”——这情形，急得他直上火。
　　钥匙在锁孔中旋转，正要推门，门却自己向内拉开，苏远愕然，他还没用力呢，这门成智能的了？
　　当然，这不可能。
　　苏远本能地警惕起来。这些天他总觉得房间里有什么不对劲，可又找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劲。公寓里都有监视器，有什么异动宋舒扬那边应该第一时间有所反应，然而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还是说，是宋舒扬派人来调查他……
　　数秒的时间，思考尚未结束，苏远突然被一只手拽进了公寓，巨大的力道让他差点惊呼出来。下意识地想要挣开钳制，可没想到对方的臂力如此强悍，竟让他动不了分毫！
　　等等，这样的身手……
　　脑子里瞬间清明，苏远放弃了挣扎。熟悉的气味，熟悉的擒拿，还有，熟悉的挫败感。
　　他总是败在同一个人的手上。
　　见他不再挣扎，背后的桎梏渐渐放松，捂在他口唇上的手也松开来。下一秒，他整个人被翻转过来，正面对上那人幽黑的双瞳。
　　砰。轻微的碰撞，是他的后背被抵在了门上。
　　铺天盖地的亲吻落在他的眼角和嘴唇，湿热的气息一如既往地强势。他们两个一句招呼都没打，就这样缠在一起，像在调情更像在扭打。
　　“唔……呼……”绵长的深吻让苏远几乎喘不过气来，扣在郁辰后颈的手试图将两人扯开一些，结果刚揪起衣服的领子，就被卸去了力道。
　　又是砰的一声，这回是他被郁辰拉着压向了墙壁。
　　苏远给撞出火来了，聚力抵抗，被郁辰一口咬在脖子上。他郁闷了，郁辰倒是轻笑出声：“这地方情调不错，我们进房间上床。”
　　由于吸入了充足的氧气，苏远脑中的混沌渐开：“情什么调！上什么床！这地方到处是监视器！监视器你懂不懂！你裤子没脱完就会有人过来抓你了懂不懂！”
　　“我不是曝露狂，不喜欢让别人偷窥，监视器都处理好了。”
　　说话间，裤子已经被脱了，是苏远的裤子被脱了。
　　“这几天……唔……是你搞的鬼？”
　　手脚挺快挺干净的嘛，连我这个主人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我不搞鬼，我搞的是你。”
　　你很倔，但其实很好搞定。
　　衣服从大门边一直扔到房间里，两具年轻的身体在床上热火朝天……
　　监视器们尽职尽责地工作着，只不过，因为天花板角落处接入的干扰盒，他们始终重放着苏远前几天的“家居生活剪辑”。
　　监控人员看着屏幕上的苏远进门、换鞋、喝水、翻杂志、玩电脑，房间里的那张床安安静静、平平整整地呆在那儿。
　　无聊地伸伸懒腰，今天，又是平和而美好的一天啊。

　　第43章 生日（上）

　　“唔……”呻吟被压抑在喉咙深处，手指紧紧揪着身下的床单，苏远趴伏着承受后方的进犯。膝盖难以支撑这样的姿态，随着冲击一下下向前揉去，连带着床板也发出吱呀的声音。
　　“……嗯……哼……郁、郁辰……你他妈慢一点……”
　　郁辰抚摸着苏远的背脊，感觉到上面的肌肉纠结起来轻轻地颤，带着讨饶的意味，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放缓速度：“放松一点，苏远，你绞得太紧了。”
　　如果不是此刻身不由己，苏远简直想一拳揍上去。这种肆无忌惮的命令语气实在太可恨！更可恨的是，他的身体竟然就那么听话地服从了！
　　“呼……嗯……”放松下来之后苏远感觉好了一点，埋在身体里的炙热如同他的主人一样独裁，带给他的疼痛和快感都让他禁不住战栗。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低沉的声音从耳后传来，麻痒的热气让苏远一阵激灵。
　　“嗯？”神智不是很清醒，苏远夹杂着浓重的鼻音回应他，“……啊！”
　　郁辰重重地一撞：“你不舒服么？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苏远这才回过神来，仰起头颈，使得整个背部呈现一种别扭的弧线，他盯着角落里的监视器骂道：“我这是紧张！紧张！你没看见那个红点……唔……一闪一闪的吗！活春宫啊我操！”
　　“呵……”郁辰伸手裹住苏远的前端，笑得戏谑，“我怎么舍得让人看？放心吧，监视器画面已经被篡改了，我在这间房里安装了干扰盒。”
　　“那也不……啊！”苏远被前后折磨得乱爽一把，完全语不成句，可视线还是胶着在那个小红点上。他有些焦躁，这样的感觉让他想起在内审室众目睽睽下被郁辰强|暴的那次。
　　“别看它。”郁辰忽然抽出，扳过他的身体，把苏远的双腿环在自己的腰间，随后长驱直入。热烈的唇舌纠缠强行夺取了苏远的注意力。
　　急促的喘息被吞吐在耳鬓厮磨中，汗水和体|液浸湿了交合的地方，满室啧然水声和肉体相撞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巅峰的到来……
　　仰面盯着监视器的小红点，苏远的呼吸渐缓。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宋舒扬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可见郁辰说得没错，他已经把监视画面偷梁换柱了。可是，明知道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画面，自己还和这个人毫不忌讳地胡搞，这种感觉实在是……刺激。
　　郁辰永远不会去在乎多余的因素，仿佛被窥视的欢爱，对他而言只是增添了情调而已。可是在苏远看来，这种感觉就像在刀尖之上走钢丝，极度地恐慌，却又极度地兴奋。
　　苏远很疲惫，最近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怎么做到不露马脚，不让谛对他起赶尽杀绝的心思，还要在宋舒扬面前装作尽心尽职的手下……精神太过紧张，发泄过后就越发筋疲力尽。
　　可他偏偏一点睡意也没有。
　　离开监狱那么多天，他从没有如同当下这样放松心情。身边躺着一个任意妄为的独裁者，头顶上是万恶的监视器，肌肉酸痛得几乎罢工，可心里却无比平和，当然还有一点点报复的快感：他觉得这种偷情行为是一种违规，让他多少摆脱了些桎梏。
　　不得不承认，郁辰是个神奇的存在，似乎有他的支持，什么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了。
　　腰眼上被不轻不重地揉压，一阵酸麻窜入脊髓，苏远闷哼了一声。
　　郁辰在他的后颈咬了一口：“还没睡？看来你是没玩够。”
　　苏远一肘子隔开他，转过身与他面对面：“我他妈是累过头了！有你这么搞的吗！”什么解释都没有直接就上，还跟揉面团似的翻来覆去，叫停也不停，赤|裸裸地藐视人权。
　　“我还以为你喜欢这种惊喜。”
　　是够惊的。苏远翻了个白眼。
　　郁辰笑了笑：“干扰盒是阿飞和小软做的，质量过硬。通常情况下监视器正常工作，这样不容易让那些人起疑。必要的时候才会切换至虚拟状态。所以你的自由也不是绝对的，行事还是要小心。”
　　“嗯，既然这样就方便多了。我姐的档案调出了没有，我们可以开始布置了。”
　　“Tau的档案不是那么容易抽出来的，机密处没有权限，监狱自然也没有权限，我不能通过正当手段申请，就只能让黑客来侵入，目前还在进程中，不出意外的话，大概下周能完成。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和宋舒扬有冲突，不管怎么说他的保护是很有效的，能为你阻挡谛的骚扰。你的首要任务是隐藏创造者之钥，其他什么都别管，知道吗。”
　　“……”
　　“听见没有！”
　　没得到回应，郁辰微抬起头，正看见苏远脸颊上晕着淡淡的红，睡得香甜。很好，这是唯一一个能把他的命令彻底无视的家伙，郁辰咬牙切齿。
　　身边人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郁辰不由自主地把手掌覆在这人的心脏处。感觉着有力的跳动，他有种就这样也很好的感觉。
　　就算苏远不在监狱，他也能让他待在自己的控制范围中，这让他觉得很满足。
　　这是种从未有过的体验，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贪得无厌的人。
　　*******
　　房间中的监视器电源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跳动，切换至正常状态，至少表面看来没有破绽。
　　闹钟响起来，苏远伸手按掉它。睁眼，一如往常的早晨，一如往常的一个人，不同的是，房间里的残留着另一个人的味道。
　　郁辰此刻并不在他身边。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白天太容易暴露，他们这种“偷情”活动，只能在暗中进行，否则极可能会毁了大局。
　　收拾屋子，洗漱，吃两片土司面包，照常去上班……
　　继续了几天平淡生活，苏远没有收到来自郁辰的任何消息，心里不免有些担忧。一方面他警惕于谛的阴险狡诈，另一方面，他在怀疑凭一己之力能不能达成姐姐的遗愿。这种不自信和不确定从他决定和谛抗争到底的时候就潜伏在他意识里，到了现在，离开郁辰的状态下，让他尤其不安。
　　然而日常中他还是一副任劳任怨的小白领模样，算得上老板的得力助手，因此宋舒扬对他的疑虑下降了许多。这天下班后宋舒扬叫住了苏远：“今天是你生日吧，要不要庆祝一下？”
　　苏远愣了愣，扒着日历一看，还真是他生日。可怜他这一年内经历得实在太多，突然提到生日这个东西，竟让他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干嘛一副见鬼的样子，自己的生日都忘记了？”宋舒扬调侃道。
　　“我是见鬼了。”苏远回答，“我没想到你会记得我的生日。”
　　“那是你没注意到我是个体贴的好老板。”宋舒扬笑，“走吧，我请你吃顿好的。”
　　苏远有些犹豫。
　　“放心，今天没有监视，没有跟踪，而且，绝对安全。”
　　老板盛情邀请，苏远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心想自己这一年生死沉浮多少回，真是不容易，也确实需要庆祝一下，于是就点头同意了。
　　很快他就知道那句“没有监视，没有跟踪，绝对安全”是什么意思了——哪里会比机密处一把手的家更安全？
　　不拘束的环境，让人很容易放松下来；丰盛的菜肴，一看就是名店大厨的手笔；精致的蛋糕甜而不腻，味道也很不错。相当舒适的招待。虽然苏远更喜欢曾经砸酒瓶扔蛋糕的生日聚会，但他也明白，以自己现在的情况，能有一个人给他筹备生日蛋糕就很奢侈了。
　　苏远发现，撇开了公事的宋舒扬其实很健谈。他似乎什么都懂，从家里的装潢可以看出他的品味很高，可是又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除了经济，对宗教、对艺术他都颇有心得，甚至苏远跟他聊日系的爱情动作片他也能侃侃而谈，而且还能举出很多连苏远都没见识过的神作。
　　苏远想，如果宋舒扬不站在他的利益对立面，他大概很愿意跟这样的人交朋友。因为这种人该精明的时候精明，该温和的时候温和，给人的压力总是张弛有度的。这一点和郁辰不同，郁辰是那种一秒钟都不容忽视的人，他的存在感强烈且锐利，哪怕只是擦肩而过，也能让人战栗。恐怕只有苏欣会把他当成可驯化的野生动物，敢教训，敢调戏。
　　嗯？怎么好端端地想到那个人了。
　　几杯香槟下肚，苏远有点飘，好在神智还很清晰。耳旁听见宋舒扬略沙哑的嗓音：“苏远，我不想与你为敌，从来不想。如果时间能倒流……”
　　苏远咧嘴笑了，他知道宋舒扬一定也喝飘了：“如果时间能倒流，你还是会为了谛逼死我姐，炸了我家。宋舒扬你很清楚，这不是一个选言命题。”
　　“……是，我很清楚。”宋舒扬顿了顿，眼神清明了些，“不过，如果时间倒流，我一定不会让你知道这一切与我有关，我不会让你有机会恨我。”
　　“那我现在也不会坐在你对面了。”苏远很理智。
　　宋舒扬望着他，点点头，语气无奈：“没错。如果那样做，我们就只是陌生人，这个假设不成立。”
　　“好了，我看我们吃喝得都差不多了，我要回去了，老板。”苏远起身告辞，被宋舒扬拦下。
　　“等等，生日礼物还没给你。”
　　“什么？还有礼物？这个月的奖金吗？”
　　宋舒扬摇头，拿出一张卡片放在苏远的面前，苏远一下子怔住了。
　　那是一张身份证，合法的居民身份证。
　　姓名：苏远
　　性别：男民族：汉
　　出生：XXXX年05月12日
　　公民身份号码 32XXXXXXXXXXXXXXX7
　　盯了它半晌，苏远才回过神来。
　　照片和身份证号都与他以前的那个不同了，他知道，这不是以前那个“苏远”，这是他的新身份，一个活着的身份。同样的名字，不同的人生。
　　他慎重地把这张薄薄的卡片收进钱包。无论如何，他不再是幽灵人了，他重新获得了社会人的身份，获得了社会人的权利。
　　他很喜欢这份礼物，真的。这意味着在他“死过一次”的世界中，他的存在被重新认可了，同时也意味着，谛若是想再杀他一遍，也更麻烦了。
　　苏远抬头冲宋舒扬笑，他说：“谢谢。”

　　第44章 生日（下）

　　按照宋舒扬的意思，他要开车送苏远回公寓，被苏远严辞拒绝了。
　　苏远借着酒胆说：“我今天过生日，我最大，你给我退下！”
　　宋舒扬见他一副得意忘形的小模样，大概是喝多了的原因，心里麻麻的有些高兴。他知道苏远还没醉到不认识路，反观自己倒是有点晕呼，估计开车很不安全，就同意让他自己回去了，这也算是一点信任。
　　苏远招了一辆出租车，一路琢磨着，有了身份证，他终于可以办一张“城市通”的月票，上班可以刷卡坐地铁了。还有，他可以买保险、办医保，以后要跑路也能买飞机票了！天哪！以前他从来没意识到一个合法身份是如此重要的东西。
　　不管怎样，宋舒扬总算做了件补偿他的事。
　　带着愉快的心情回到家，哼着不着调的曲子打开门，还没来得及开灯，苏远忽然顿住。他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就在客厅里。
　　眯起眼，他也看见了那人的身影。黑色的轮廓，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
　　一秒后他就知道是谁，两秒后他就想到：完蛋了。
　　啪地打开灯，换上拖鞋，那人回过头来看他：“不是必须六点之前回来么，我看看，啊，已经十一点半了，你那位老板没找你么，找不到你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苏远硬生生打了个寒颤，又冷又酸的，这什么玩意儿，有冷酸灵吗！
　　“不是，今天老板请客吃饭……”
　　“宋舒扬？请客？”郁辰把苏远拎到跟前按坐在椅子上，眼睛眯着，嘴上笑着，“他那个空壳公司连年会都不办，他会请员工吃饭？你骗谁？”
　　“真的？他怎么比你还抠门。”苏远嘀咕，“不是他请员工吃饭，是我今天过生日，他给我庆……”
　　话没说完苏远就后悔了，眼睛的余光瞟见了一个事物，一个他完全没想到会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事物，可是它就那么生动地存在着——一只蛋糕，还是看上去很可口的蛋糕。
　　我操！见鬼了！
　　瞬间苏远的心理活动只有这五个字。
　　小心翼翼地瞅着郁辰泛青的脸色，苏远吞下剩下的话，连忙扯出一个笑脸：“蛋糕你买的？看上去很好吃。我没想到你会过来，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郁辰抱臂看他：“苏欣说过，你们姐弟俩的生日在同月，差十天。”
　　“哦。”苏远一手扶着吃撑的肚子，一手哆嗦着打开蛋糕盒子。
　　不能怪他没志气，久违的“狱长低气压”，让他回忆起内审室和禁闭室的那段岁月。加之他现在自觉理亏，实在没那个胆子挑衅郁辰。
　　正要下刀子切蛋糕，郁辰喊住他：“你没什么愿望么？”
　　苏远眨了眨眼，明白了，郁辰是让他许愿。他有些奇怪为什么郁辰会讲究这么孩子气的习俗，不过还是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插了两根蜡烛。说起来刚刚在宋舒扬那儿也没许愿直接就吃上了，他还真没好好想过自己的愿望。
　　愿望啊。
　　苏远瞪着烛火几秒，脱口说出来：“我想给家人报仇，我要让谛不得好死。”
　　这已经不是愿望了，这是诅咒。
　　郁辰看着他没说话，待他吹熄了蜡烛，冷声道：“我很饿，弄点吃的来。”
　　“你还没吃饭？”苏远愕然，他就在这儿干等了五个多小时？心里漫上一层愧疚，苏远切了块蛋糕摆在他面前，“这个时间哪有东西吃了，外卖也早就关门了，你吃点蛋糕吧。”
　　郁辰瞥了蛋糕一眼，往旁边一推：“我不吃这种东西，太腻。”
　　好嘛，这拽货还挑食！
　　奈何苏远心中有愧，再看郁辰的眼光绿油油的大有把他给拆吃入腹的架势，叹了口气劝道：“对不起，我赔礼道歉行了吧，吃不吃面条？”
　　郁辰点头。
　　苏远从冰箱里拿出上回自己闲来无事做的手擀面，开始在厨房里倒腾。
　　说起这手擀面，是苏妈妈的绝活，他们家的面条从来都是手工做的，不买挂面更不买方便面，苏妈妈自己和面自己擀面。她会放两个鸡蛋，面粉也发酵得恰到好处，看上去不如市场上的白净，可是吃起来很香也很有劲道。
　　他们一家人都很喜欢吃苏妈妈的手擀面，苏妈妈也颇为自豪，她想把这手艺传给女儿，以后女儿嫁了人也能在女婿那儿显摆一下，可谁承想苏欣那么天才一姑娘，偏偏就是不擅长洗手作羹汤，每次做出来的面条都跟面疙瘩似的，煮都煮不熟。
　　诡异的是手工无能的苏远反倒遗传了他妈妈的好厨艺，有段时间苏妈妈生病住院，家里没人下厨，苏远硬着头皮进厨房，刚开始也是一团乱，不过几天后愣是给他弄出一桌好菜，苏欣连声感慨他是“中华小当家”。后来苏远被他姐逼着学会做手擀面，苏家这门手艺总算后继有人了。
　　住在这间公寓里，生活受到限制，不能随便出门，又没有亲人朋友探访，苏远多多少少觉得有些孤单，一个人呆着就想起以前妈妈做的饭菜，没事的时候就会做一些吃。这手擀面，还是他上周做的，因为是做给自己吃，也没讲究那么多，切面的时候切得比较粗，卖相不太好，不过味道应该还行。
　　厨房是开放式的，郁辰就坐在客厅里看着苏远忙碌。
　　苏远穿着工作时的衬衫，也没系围裙，只挽了袖子做事。他一边煮水下面，一边从冰箱里翻出一些菜秧，洗了择了放进锅里，用勺子舀了汤水自己尝尝，调好了味道，还在面上卧了一只蛋。
　　视线落在他的手臂上，郁辰很熟悉那些肌肉的纹理，可他从没见过苏远用它们下厨做饭，这一幕让他忽然醒悟，原来苏远也有无攻击性的时候，他也会很温顺地做一些家常的事，比如洗菜做饭，而不是整日想着怎么把刀捅进他心里。
　　看苏远尝了口汤，似乎被烫到了，眼睛鼻子皱成一团，嘴唇也给烫得有些红。打开锅盖的时候水蒸气熏上他的脸，他微微侧头，白净的脖子沾了些许湿气……
　　咕咚。
　　好吧，郁辰是真的饿了。
　　*******
　　“呐，正宗苏氏手擀面。仅此一家，真的别无分号了。”苏远把面端上来，这种时候还忍不住刻薄一下，“你让我这个寿星伺候，面子还真是大啊狱长。”
　　郁辰见他眉眼飞扬，第一口没咬在面上，倒是咬在了苏远的嘴上：“别吵，我是真饿了。”
　　苏远愣了愣神，别过头翻了个白眼：“嘁，吃你的面！”
　　郁辰吃了几口面，不由惊诧，味道出乎意料的好，比他一开始预料得要好很多，看来苏少爷这个称号不完全适合他，至少能肯定他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
　　目睹了郁辰的不可置信，苏远得意地说：“上帝在给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也会给你打开一扇窗。我没有我姐聪明，但好歹比她会生活。”
　　郁辰没接话，难为他饿成那样还能慢条斯理地吃，吃完以后才说：“苏远，你不用觉得自卑。”
　　苏远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你不用觉得自己比不过苏欣，你没有不如她的地方。谁生存谁消失是由这个世界来选择的，你活下来了，就是你比她强。”
　　“……她是为了保护我才死的。”
　　“那是她的运气不好。”
　　苏远耸耸肩，不置可否，转身要去洗碗，被郁辰从背后锁住。温暖的胸膛贴着背脊，有吻落在眼角边，湿润了干涩的眼眶。
　　郁辰说：“我很庆幸你活下来了。”活在我身边，像一个惊喜。
　　苏远没说话，也没有挣开他。
　　“面很好吃。如果没有这碗面，我一定要关你禁闭，治你私通外敌的罪。”
　　“去死吧，狱长大人。”
　　*******
　　这个生日苏远很满意，他收到了来自郁辰的礼物——创造者之钥的载体。他们现在只要把苏欣留下的二维码和指纹膜导入这张卡片型载体，就可以完成“创造者之钥”。
　　可是有一点让苏远很疑惑：“为什么你只做了一个，而且还是不可复制的？你不准备做一个备用的吗？”
　　郁辰回道：“那样的话你会有顾忌，这对我们的合作没好处。”
　　苏远无言以对。确实，他想如果郁辰做了备用的话，自己肯定会有所犹豫。毕竟这是苏欣给他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筹码，是对付整个谛的钥匙，他不得不防。但他没想到郁辰比他更在意这一点，郁辰压根就没想过要制造两把钥匙，并借此脱离对他的依赖。
　　说实话，苏远对这一点感到很高兴，这说明他们之间还是存在信任的。
　　“苏欣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她只把钥匙给了你，肯定有她的用意，也许她也防着我，我不想跟她斗，也尊重她的做法。而且，我就算拥有钥匙也不方便进入魔方，最接近它的应该就是机密处了，所以由你来掌控更为保险。”
　　“……”苏远真想一巴掌扇醒自己，想也知道这个人不会单纯地考虑他的顾忌和信任这种东西，他必然是做好了方方面面的打算，才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做好了“创造者之钥”，苏远终于了却了心头一件大事。郁辰想了想问他：“你当初越狱，只是为了要摆脱反谛成员的罪名吗？”
　　“是。”苏远答，“当时只有这一个目的，我想自救，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是现在……”
　　“现在？”
　　“现在我知道了姐姐的死因，知道了她嘱托给我的各种遗愿，”苏远看了郁辰一眼，嘴角翘起微小的弧度，“我想要的东西就变得更多了。”
　　“我知道，我听见你的愿望了。你想要为家人报仇，想要让谛不得好死，你恨那些带给你伤害的东西。那么……我呢？你恨我吗？”
　　“恨啊，我不是一直恨着你么，还一直想杀你。”
　　“恨我对苏欣见死不救？”
　　“不，恨你在关键的时候犯傻，平白辜负了我姐的心血，恨你做得不够彻底，让谛能有机会喘息。可能我当时越狱确实莽撞了，也坏了你们的大事，但我一点也不后悔到了机密处。因为我越接近这里，就越有机会把谛连根拔起。”
　　不惜离开监狱的庇护，不惜跟反谛决裂，这些都只是代价。他不像郁辰能算出那么多步棋，他只会走一步看一步。这样很危险，不过有一个好处：他可以随机应变，绝处逢生。
　　虽然他无法预料结局，但他本身就是对手的“无法预料”。
　　郁辰一只手拢了苏远的两个手腕，掀开他的衣襟，饶有兴致地□这具身体：“为什么这么执着？就算有了创造者之钥，也还是以卵击石。”
　　苏远痒得发疯却避无可避，只能用嘴去堵他的舌头。
　　唇舌激烈纠缠，一吻结束，苏远才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我想帮你，我想你赢，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要这么多东西，怎么能不执着？”
　　郁辰笑：“你想要的都很难做到。”
　　苏远叹息：“我知道，就像古人说的：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一行白鹭上青天。”
　　“……”望着那泛着薄红的眼梢，郁辰心想，算了，还是忍一忍，不要戳穿这个小文盲的错误了，否则他又会恼羞成怒。不过，嘴巴忍了，其他地方就不用忍了。
　　叮。
　　有一声微小的细碎的碰撞，那是他们心口的玉，呼应的声音。
　　-二叠纪·越欲-

　　第45章 日常

　　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郁辰和苏远现在的状态，就是在偷和偷不着之间徘徊，这滋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苏远得到了“创造者之钥”，就开始尝试接近机密处的系统，并获得宋舒扬更多的信任，这事情急不得，只能一步步来，所以他的压力也不是很大，加上郁辰时不时的骚扰，生活相当刺激又充实。
　　唯一的不和谐之处是，他有时腰酸背疼地挤公交挤地铁，到了公司基本就虚脱了，上司宋先生感念他劳累过度，送给他几张狗皮膏药，结果膏药钱居然还被会计从他工资里扣了。
　　如今他总算明白了“一山还有一山高，一渣还比一渣抠”的道理：郁辰那边他是免费厨师兼“偷不着”的小情，宋舒扬这边他是走后门遭同事嫉恨的廉价劳动力……情何以堪！
　　苏远在痛苦中挣扎着，在挣扎中暗爽着，在暗爽中腰疼着。
　　其实郁辰并不经常来苏远的公寓，再精密的仪器也会有破绽，为了防止宋舒扬起疑，他最多一星期来两次。知道内幕的阮辉和狄飞暗地里把这样的行为称作“金屋藏娇”。
　　监狱里的众人不知道狱长出去做了什么，不过伶俐的人都发现，只要狱长外出回来，必然心情愉悦，这时候他们的日子就好过一点，有时候在非休息日的伙食里还能多一道荤菜。
　　李逸清在禁闭室待了将近一个月，如果不是郁辰下令让他出来，也许他还准备接着待下去。
　　狄飞见到李逸清的时候，发现他整张脸都是不健康的苍白，心里难受，说话就难免重了一些：“逸清你犯什么糊涂呢！小错误而已，而且又没出什么大事，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干什么？还一关就是这么长时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心情！”
　　看了他一眼，李逸清轻拍他的肩：“没事，我没事，我只是想给他看看我认错的诚意而已。”
　　一句话就把狄飞的满腹牢骚噎了回去。他当然知道，在李逸清的心里，狱长的想法和心情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只是铺垫，都可以牺牲，包括他自己的忠诚。
　　这一次他自作主张利用苏远，逼迫他向谛妥协，是对他们最捷径的方法，付出的代价最小，获得的利益最大。这是他唯一一次忽略郁辰的意愿行事，结果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我觉得还是值得的。”李逸清说，“这段时间郁辰也来看望过我，他跟我说了很多事，这至少说明他还是需要我的，这就够了。阿飞你应该知道，在这里如果没有他的支撑，我这种人一天都过不下去。”
　　苏远就是最好的例子，他自从入狱以来，每天面对的都是冷嘲热讽和暴力相向，后来郁辰给了他似有若无的庇护，日子还稍微好过一点，明面上跟他作对的人少了很多，再后来他被郁辰当众羞辱，于是对付他的人变本加厉，也正因为这样，李逸清才有机会借助那些对立势力来把苏远推到反叛的前台。
　　狄飞沉默几秒，叹了口气：“所以，你就是想让他来看看你对吗？你用一个月的禁闭来换他的一点点关心，不觉得很傻吗。他是需要你，但他根本就不在意你，你知道他这一个月都做了什么？他不顾反谛的处境去找苏远，就为了那么一个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几次犯险，你还觉得值？”
　　李逸清并没有感到意外：“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阿飞，这些事他已经告诉我了，我在禁闭室里也想了很久，比以前任何时候想得都要透彻。相信我，也相信郁辰，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狄飞无话可说。
　　是啊，老大永远是正确的，而他们，总是一个比一个痴傻。
　　*******
　　从禁闭室出来以后李逸清沉默了许多，他几乎不怎么出现在管教和囚犯们的眼前，据四白眼透露，他也没有得到许可进入顶层的狱长办公室，只被狱长派到了建筑工地，继续参与大楼的内部设计。
　　于是监狱里出现了新的流言：
　　狱长的旧爱失宠，新欢越狱，所以，他出去打野食了。
　　不过话说回来，苏远越狱之后，内审室的利用率明显减少了许多。他就好比是一个化学反应中的催化剂，有他在，反应就更加兴奋更加激烈，而一旦他离开，这里就迅速冷却下来。
　　周日。小楼三楼。
　　阮辉：“这就是监狱的出头鸟效应，你们没见么，这两天四白眼都无聊死了。”
　　狄飞：“那你给他找点乐子？”
　　阮辉：“你当我白痴么，谁给他找乐子，就是在给自己找死。又不是苏小少爷，人家那可是狱长大人的心头肉，这时候谁要敢东施效颦，估计不用等到季度清扫了，立刻就能判个斩立决。”
　　大志：“哼，别跟我提苏远那小子，他这个叛徒，我见一次毙一次！也不知道老大怎么想的，就这么放他走了，要我说留着他绝对是个祸害！”
　　狄飞、阮辉齐点头：“对！祸害！”
　　李逸清轻轻咳了一声，此时门口走进一个人。
　　“是么，谁是祸害？”郁辰坐到椅子上，仰着身翘着腿，撑着头闭着眼。
　　大志莫名觉得冷，打了个哆嗦；阮辉突然想不起来自己手中的枪是装了一半还是拆了一半；狄飞的微炸弹模型突然崩裂；李逸清淡定地说：“郁辰，这是大楼的修改稿。”
　　郁辰示意他放下手稿，慢悠悠地问：“你们是不是觉得很无聊？”
　　大志，老实地：“没有啊。”
　　狄飞，保守地：“有点……吧。”
　　阮辉果断看向李逸清，等他的回答。
　　李逸清说：“确实无聊。”
　　于是阮辉放心地回答：“嗯，是无聊。”
　　郁辰睁开眼扫了一圈，无视了钟承志的发言：“我知道你们无聊，所以放心吧，我给你们找好乐子了，用不了多久，有你们忙的。”
　　李逸清微笑。阮辉了然。狄飞隐约明白了。大志还是一头雾水。
　　老大对他们的回答感到满意，这意味着，他自己也觉得无聊，也意味着，那个祸害，又要开始祸害了。
　　*******
　　苏远从董容那里接过了机密处的USBKey，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终于，他这个走后门的进入了老板的亲密距离，只要获得宋舒扬的许可，他就可以自由使用机密处的电脑，哪怕是深层的资料他也可以浏览。
　　他的心情非常好，好到可以跟那个扣他工资的会计扯淡。
　　女会计用中指推了推眼镜：“你得瑟什么，你这周又迟到两次，这个月的考勤奖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苏远不以为意，凑过去瞥了眼她的电脑：“咦，你在办公室看动画片？”
　　女会计有点心虚：“我没有，现在是休息时间，我刚打开。”
　　苏远笑笑：“放心吧我不会打你小报告的。我看看，叫什么名字？Fate stay night……”他在脑子中翻译了一遍，“菲特今晚留下？这么露骨！”
　　女会计愕然，心道就这英文水平，果然是开后门的。
　　“好像这片子还有个姐妹篇吧。”苏远摸着下巴思索数秒，“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部！”
　　“哪部？”女会计不耻下问。
　　“苏菲弹力贴身。”
　　“……”
　　“光看名字就知道这俩是姐妹篇了对吧。菲特今晚为什么要留下？因为苏菲想跟他弹力贴身。”
　　“滚！你给我滚！”女会计面红耳赤，她的英文名就是Sophie。
　　遭受如此刻薄的戏弄，女会计本想到老板那里参他一本，最好扣光他的工资，把他炒鱿鱼。可神奇的是，接下来的几天苏远上班勤勤恳恳，从不迟到早退，从不惹是生非，她竟然一点错都挑不出来！
　　宋舒扬越发对苏远重用，能把苏远收服在自己身边，他十分满意现状。
　　而苏远就在这很平常的一天，带上了“创造者之钥”，从魔方系统的一个角落侵入到全局。
　　信息量太过庞大，他想要掌握重点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更何况这里面那么多英文法文意大利文甚至阿拉伯文都是他这个文盲看不懂的。
　　只是一个不经意间，他扫到了一个很不起眼的档案文件，随手点开。
　　目光短暂的接触，对他而言，却是打开了一只潘多拉魔盒。

　　第46章 犯病囚徒

　　这个文件是半透明状态的，也就是说它在原系统中已经被删除，而魔方却保留了它的副本，以可被重新写入的状态呈现在苏远的面前。
　　值得庆幸的是，这份文件尚未被覆盖，并且其中的阿拉伯文字有一遍中文翻译，这让苏远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那个敏感的名字，还有他以前深感疑惑的一些事的线索，比如，《创造之书》中Kaph的含义。
　　和谐之柱。
　　这个词被一再提及，虽然没有明确的解释，但从资料的字里行间可知，它的位置大约在中东地区。
　　转动滚轮，苏远快速浏览着，渐渐地他发现，这个和谐之柱也许指的不是一个地方、一个事件或者一个物体，而是……一个人。
　　一个紧握着谛的命脉的人。
　　然而这份文件的主角只是这个人的一步棋，并不是他本身。
　　越往下看，苏远越发紧张。他几乎能感觉得到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极度的震惊令他全身僵硬，出冷汗，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只是看着这份冰冷的资料，就让他惊惶至此。
　　最后苏远颤着手退出魔方，保险起见他又检查了一遍，发现创造者之钥果然没有留下任何浏览痕迹，长舒一口气，他仰靠在座椅上，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一件件事情在他的脑海里排起队，筛选、排除，他翻找着里面突兀的细节。
　　惊惶之后是深深的担忧，苏远无法控制自己往事情最坏的发展想去。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孤陋寡闻，当天回到家，他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在普通搜索引擎上敲出了“和谐之柱”这四个字——
　　网络上的解释简单明了，说这是卡巴拉生命树的三大支柱之一，还有另外两大支柱，分别叫做“严厉之柱”和“慈悲之柱”。结合种种迹象，显而易见，创造之书中的Kaph就是指这三大支柱。
　　而那个被放入删除文件中的棋子……
　　他现在还不敢太过深入魔方，他怕自己陷得太快，怕还没有碰到核心就被这片沼泽淹死。所以，一件一件地来吧，现在最首要的事情，就是他要去见那个人。
　　这一整晚苏远都没睡好，一闭眼就仿佛感觉自己被厚厚的针毡包裹着，浑身都疼，疼到骨头里，连呼吸都困难。一刻也不能等了，他想，不管用什么办法，明天必须去监狱。
　　宋舒扬放下手中的申请表，定定看着苏远：“你想代替董容去监狱提审犯人？”
　　“不行吗？”苏远问。
　　“你是我的心腹，这也不是什么大案子，按常理来说没什么不行。可是你在监狱的身份比较尴尬，我担心会生出不必要的祸端。”
　　“怎么会呢，我现在是合法公民，奉上司的命令查案子而已，能惹出什么事。”
　　“根据你以往的记录，我还真的觉得你会惹出事来。”
　　“……”被他这么一调侃，苏远回忆起自己的斑斑劣迹，似乎确实不太可靠，不过他还是义正言辞地反驳，“我反倒认为由我去的话利大于弊，一来我对监狱的各方面很熟悉，那些家伙对我厌恶也好、憎恨也好，怎么说也算有点交情，他们如果老实交代那是最好，要是不老实，我正好可以假公济私，陪他们好好玩玩，老板，你就当让我自己出口气吧。”
　　宋舒扬耐心地听他晓之以理，半晌没接话，正当苏远喝了口茶准备再接再厉时，他开口了：“你不是想去出气，你只是想见郁辰吧。”
　　苏远一口茶堵在喉咙里。
　　“我在想，你和郁辰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宋舒扬慢条斯理，“他是逼死你姐的刽子手之一，他剥夺了你的自由，他的手下对你动过刑，我听说，他甚至当众……羞辱过你，可你似乎还是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去他身边，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苏远找了个椅子坐下，想了想才回答：“我跟他的关系，应该类似于‘你死我活’吧。只要我死，他就能活，因为我一直想杀他；可是只有他活，我才能活，因为现在的我，活在他施舍的世界里。”
　　“我不懂。你已经脱离他了不是吗？你可以有全新的生活了。”
　　“怎么可能呢？我爱上他了啊。”
　　宋舒扬愣在当场，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哪有人会用这么理所当然的口吻说他爱上了自己的仇人？他看着苏远清醒的眼神，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心里蓦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果一定要形容，大概是让他难以忍受的嘲讽。
　　“苏远，原来你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可能吧。”
　　“那为什么我不行呢？”这句话跳过了大脑的监控，脱口而出。宋舒扬自己也有些惊讶，不过并不后悔问出来。他想知道答案，想知道自己在哪里走错了。
　　苏远怔忡，他一时没能领会宋舒扬的话。他不行？什么他不行？他什么不行？
　　好不容易转过弯来，苏远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有人说我文盲，没想到你比我更文盲。你死我活，你死我活，这样的关系里，哪里还能进入第三个人？你想怎么样，半死不活么？”
　　“……”
　　“你没什么不行，你只是太内敛了。”想了想，苏远道，“很遗憾，你对我的威胁不够刻骨铭心，而且你这货也绝对不会为了一个犯病囚徒把自己置身于半死不活的境地。我这样说你会不会舒服点？”
　　完全没有。宋舒扬自嘲地想，这是他听过的最刻薄的话。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离开监狱呢，只要你甘愿，其实在那里更安全。”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相生相克，不如相忘于江湖啊。”
　　宋舒扬沉默几秒，笑起来：“谁说你是文盲，那人肯定瞎了眼了……好吧，既然你这么想去监狱，我让你去一次又何妨，反正你最后还是会回到我这里，我等着你们相忘。”
　　苏远得到想要的答复，总算松了口气，抬腿就要出发。
　　看他那副得意的样子，宋舒扬忽然想要报复他一下，于是他说：“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
　　苏远停下脚步。
　　“你是个犯了病的囚徒，看到的只是那个绑匪的冰山一角。现在你从监狱这口深井中跳了出来，我很期待，当你看见他创造的完整天地时，会有怎样的心情。”
　　“什么意思？”
　　“显然，你还不够了解他。郁辰让所有人胆寒，无论是他的同盟，还是他的对手，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知道为什么，苏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里陡然窜过一些念头，他却一个也抓不住。不是不能抓，而是不敢抓。虽然不愿承认，但他一直有这样的隐忧，宋舒扬说得没错，他并不了解郁辰。
　　*******
　　苏远乘着机密处的车子来到监狱的大门口。
　　门卫对他的印象很深刻，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出狱时，用恋恋不舍的目光回望的犯人，也是唯一一个越狱后，还能兴高采烈地回来的人。
　　苏远掏出身份卡，对门卫说：“机密处例行公事，不要转接管教的线路，直接给我通狱长的内线。”
　　“啊？”门卫有点懵。有没有搞错？机密处的老大过来都不敢这么嚣张，这人谁啊，二愣子吧！他很不屑地冲苏远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地拨起号码，谁知刚拨了一个号……
　　啪！苏远一巴掌拍下去，把门卫的手打得通红：“你没听见么？我要接进狱长的内线。”监狱里各个地方的内线号他都滚瓜烂熟，想忽悠他？门都没有！
　　不理会门卫的目瞪口呆，苏远夺过电话，自己拨通了短号。
　　嘟——嘟——
　　两声等待音之后，那边接了起来：“喂？”
　　“郁辰，让我进来。”他也不说什么事，直接用了命令句。
　　那边静了一会儿。
　　门卫嗤笑了一声，招招手，一旁走来了几个扛家伙的看守，对着苏远摩拳擦掌，只等狱长一声令下，把这个宵小之辈拖进监狱好好教训一番再扔回给机密处。
　　“好，我让他们全线放行。”狱长的声音甚至带着笑意，“欢迎回来。”
　　喀。门卫的下巴掉了。
　　看守还没回过神来，向耳机里的上级确认道：“什、什么叫全线放行？机密处来人，不是一向只开通探望室的吗……”
　　“啊？开到牢房区？明白，明白。”
　　“啊？开到禁闭区？明白，明白。”
　　“啊？开到顶层狱长寝室？！明、明白，明白……”
　　喀。看守的下巴也掉了。
　　苏远满意了，大踏步进了监狱。可他并没有直达顶层去找郁辰，他去了K区。
　　在K区巡视了一圈，却没有见到他想见的人，于是他站到了大志面前：“大志，李逸清呢？”
　　大志一见他就扑了过来，如果不是铁栏挡着，恐怕他就直接掐住苏远的脖子了：“你这个叛徒！叛徒！你怎么还有脸回来！你有什么资格见逸清！你！你……我操！老子要崩了你！”
　　苏远被他的“热情”狠狠地震住了，随即想起来，对哦，在他们的眼中，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叛徒，卖友求生，现在还回来耀武扬威。这副嘴脸，难怪大志会觉得恶心。
　　“大志！冷静点！”对面的囚室里传来了制止，是狄飞。
　　苏远放弃跟大志交流，转而询问狄飞：“阿飞，逸清呢？我有急事要见他。”
　　“他在小楼。”狄飞倒是冷静很多，但苏远听得出来，那声音里透出的冷淡。
　　“我知道了，谢谢。”苏远借用旁边管教的通讯器，拨打了几里之外的工地的内线，让那边的管教把李逸清带过来，然后准备去探望室等待。
　　刚走了几步，突然一个搪瓷的刷牙杯向他飞来，正中他脑门。
　　苏远闷哼一声捂住了头，耳边是管教喝骂的声音：“周凡你他妈干什么！想死么！”
　　猛地一僵，苏远抬眼望向砸他的人：“……周大哥。”
　　只说了这三个字，之后再也开不了口。看着周凡明显消瘦下去的轮廓，还有眼中失望与愤恨的复杂神色，苏远心里对他的愧疚前所未有地强烈。
　　那时候周凡在监狱里待他很好，是不计回报的好，可他恩将仇报，诬蔑了他，害死了他的兄弟，让他堂堂K区的老大沦落到这个田地……
　　捡起地上的刷牙杯，苏远伸进牢房中递给他。周凡没有像大志那样破口大骂，也没有像狄飞那样冷言相对，他完全无视了他，躺回到自己的床上。
　　苏远放下杯子，沉默着走开。他知道，有些东西丢失了就回不来了。而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只能等到尘埃落定，再来向他请罪。
　　*******
　　探望室，李逸清很快就来了。
　　见到苏远他愣了一下，随即释然：“说是机密处的人找我，我本来还不信，原来是你来了。”
　　“可不是么，我来假公济私。”苏远笑着调侃。
　　待李逸清落座，排除众人，苏远望着他斟酌了好一会儿。面对这样聪明的人，他决定开门见山：“你是和谐之柱的儿子，对吗？”
　　下一秒，李逸清猛然抬眼，脸上血色褪尽，整个人都在轻颤。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失态。

　　第47章 角色颠倒

　　“你是和谐之柱的儿子，对吗？”
　　李逸清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半晌，他收敛心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以为你来假公济私济的是郁辰。”
　　苏远摇头：“恐怕要让他失望了，今天的主角是你。”
　　“你知道了多少？机密处知道了多少？”
　　“机密处还什么都不知道。”苏远直言不讳，“不过我知道和谐之柱五年前就把你安插在了郁辰身边，可以说郁辰的作为都在你的监督之下，还有，和谐之柱身在喀布尔，你们之间的联系很少，可是他给你的直达命令你从来没有违背过，哪怕你需要欺瞒郁辰，对吗？说白了，你就是他放在监狱的定时炸弹。”
　　李逸清不否认，深深看着他：“我不在意你从哪里得知了这些，我只在意你想用它来做什么。”
　　“我……还没有想好，因为我不确定郁辰是否知道这件事，所以我先来向你求证。”
　　李逸清突然笑喷了：“还没想好？你太莽撞了苏小少爷，这样就来见我，你是得不到任何好处的。至于郁辰，他知不知道与我无关。”
　　苏远皱眉，他有些出离状况。
　　“无论他知不知道，对我来说都是悲哀，你懂么。我从来不敢去揣测他的想法，我怕啊！我对他的忠诚在起始的地方就是掺了假的，我能有什么资格去奢望他的谅解？”李逸清的笑容扭曲，“我只是想在他身边多待一段时间而已，哪怕多一秒也是好的！”
　　将心中的话说出来，李逸清松了一口气，他闭上眼调匀了呼吸，再说出的话，恢复了以往的冷静：“苏远，你在后怕吧。这么急着来找我，其实想过要替他杀了我吧。”
　　“……”苏远暗自握拳，他的确后怕。在看到那么多关于和谐之柱与李逸清的所做所为时，他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要铲除李逸清。反谛的组织中混入一个支柱的眼线，无异于自掘坟墓，只要李逸清反咬一口，郁辰很可能就会功亏一篑！
　　但同时他也感到很无力，当初觉得李逸清与苏欣相像，现在想想，果然他们有很多共同之处。同样的聪明机敏，同样的深藏不露，同样有着双重身份，甚至，倾尽全力协助着同一个人。只是他信得过自己的姐姐，却信不过李逸清。
　　他有点不知所措了。
　　“我怎么能不后怕。”苏远说，“和谐之柱的一道命令，就能够毁了一切。”
　　李逸清摇了摇头，苦笑道：“不可能的。他想要拉拢郁辰，想了那么多年，甚至情愿牺牲自己的儿子，可至今都没有成功，你以为是什么原因？你还不够了解郁辰，他远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苏远微怔，一天之内，他被两个人说自己不够了解郁辰，这让他倍感挫败。然而李逸清的话确实值得深思：郁辰在谛中向来特立独行，可在那么多阻碍下仍然坚如磐石，他的实力究竟如何苏远一点也摸不透。
　　“逸清，我该把你怎么办呢？”苏远诚实地问。
　　李逸清坦然开口：“你想把我怎么样就请便吧，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损失。反正在他眼里，我从来都不是主角。”这是他最大的无奈。
　　离开探望室的时候，李逸清的手掌与手腕上都是淋漓的血。指尖戳伤了掌心，手铐磨破了手腕，那是他自己给自己上的刑。他知道，苏远仍然无所适从。苏小少爷毕竟太稚嫩，就算知道了这些，也未必能改变得了什么。
　　可是他自己动摇了，长年的双面忠诚，对两方利益的取舍兼顾，让他早已分不清哪一部分的自己才是伪装，再聪明的人也会疲累吧，更何况，他放了那么多私人的感情在其中。
　　用清水反复冲刷着手上干涸的血迹，浅红的水分为两股流进了下水管，刺目而绵长……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呢。
　　*******
　　探望完李逸清，苏远各种难受，他憋了一肚子的闷气，正好找那几个机密处要提审的犯人撒气。
　　管教正准备把人拎过来，苏远摆摆手，挂着一脸奸笑道：“不用劳烦他们跑这么远了，全都带进内审室吧，我在那里问话。”
　　喀。管教的下巴掉了：“这个这个……内审室是我们监狱内部处理事务的地方，你们机密处不太方便用吧。再说了，那几个犯人也算要犯，又没犯什么错，进内审室恐怕……”
　　“你们狱长大人不是说了么，全线放行，你要实在不同意我使用内审室，那干脆把犯人带到顶层的狱长那儿吧，那里我也能用……”
　　“我马上把人带到内审室！”管教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苏远闲庭信步地走向监狱中央的内审室，自己都觉得自己这副耀武扬威的嘴脸很惹人厌，可是他忍不住啊，他在这地方受的委屈，基本上已经让他心理变态了啊。
　　监狱的各层牢房都能看见这一幕，到处都是窃窃议论的声音，有惊疑、有不屑、有咒骂。M区的王决扒在铁栏上发怔，狠狠揉了揉眼：“我操！什么情况！”亲眼看着当初与自己同牢房的狱友再度出现在内审室，还是这样威风八面的场景，他的心情相当复杂。
　　由于事件十分震撼，就连医疗区的人都跑来凑热闹，莱斯特一看见那抹身影就大发感慨：“果然！只要苏远一回来，这内审室就热闹多了！没想到就算出狱了，他还是能创造奇迹啊！快！DV机给我！”
　　仰头扫视周围，熟悉的玻璃墙，熟悉的铁锁，熟悉的电击器，熟悉的瞩目与耻辱。这是苏远第一次以非悬挂、非□的形态进内审室，从前都是他被审，今天换成他审人，这种错位的快感令他很激动。
　　而那几个待审的囚犯，在审讯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在那瑟瑟发抖，原因无它，就是被眼前这个扭曲着嘴脸、闪着一双超级变态的饥渴眼神给吓的。
　　仅仅花了十五分钟，苏远就从他们口中得到了所需的情报。
　　搞定了这一切，他正准备离开监狱，不料原本对他畅通无阻的监狱突然封闭了，四白眼拦在他跟前，说了四个字：“狱长有请。”
　　苏远看了看时间，很是犹豫。他今天不是来见郁辰的，他没有想好是否要跟他提及李逸清的事，也没有领会“你还不够了解郁辰”这句话的含义，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想面对他。所以他让四白眼转告：“我要回去复命，不能再耽搁时间了，帮我跟他说声抱歉。”
　　四白眼还没开口，苏远的面前就站了一排守卫，轻机枪的枪口黑洞洞地指着他。
　　这一刹那，苏远隐约有点明白——他还不够了解郁辰。
　　苏远被一排枪口抵着上了电梯，于是刚刚欣赏完劲爆的“内审室侵略战”的监狱众人又被这一幕冲击到了，绝大部分人呈现脑残状态。
　　狄飞回过神来，颇为幸灾乐祸：“脑残儿童欢乐多，今天咱监狱真是太欢乐了。”
　　*******
　　郁辰在客厅里等着他，手上操作着电脑，穿戴整齐的衣服和黑靴说明他之前正要出门，但被苏远的突然袭击打乱了计划。茶几上放着两杯牛奶，其中一杯被喝了大半，看来他等了苏远很久。
　　“玩的开心吗？”他问。
　　苏远唔了一声，心说这种犯了错误无颜面对家长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你来找逸清有什么事？”
　　尽管原本就知道瞒不过他，但苏远还是犹豫要不要现在说出缘由，他不能预测会造成什么后果。
　　见他沉默，郁辰也不着急：“让我猜猜吧，你用创造者之钥打开了魔方，然后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跟逸清有关？”
　　苏远端起牛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我他妈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郁辰勾起唇角：“算了，不用你回答，我知道。”
　　“你知道？”知道什么？
　　“逸清的身份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但他不会做对我不利的事情，因此没必要对付他。”
　　这句话让苏远的心一下子变得拔凉拔凉。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杞人忧天白忙一场，更是因为在这句话里有一个潜台词……
　　“你早就知道他是谁的人，也早就知道他对你的感情，然后，你就一直这么心安理得地利用他吗？”
　　“不然呢？杀了他么，太可惜了。”镇定自若的回答。
　　突然之间，受害者与被害者的位置调换了。
　　李逸清是奸细，他为和谐之柱传递情报、部署防备，但他从未做过真正伤害郁辰的事情，哪怕上次迫于无奈对苏远的逼供，他的欺瞒也是为了给郁辰争取更大的利益，而郁辰呢，则把他当做一个温顺的宠物，别人送给他，他就驯服、赏玩、利用。
　　——郁辰让所有人胆寒，无论是他的同盟，还是他的对手，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远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你还不够了解他。
　　原来困扰了他这么久的担心根本就是多管闲事。苏远一口气喝掉杯子里的牛奶，觉得有点冷。
　　“苏远，你还记得我给你发工资卡的时候说的话吗？”
　　苏远一愣，没反应过来他怎么跳到那个话题上去了。
　　“你当时问我李逸清的工资是多少，我跟你说过，李逸清的主要经济来源不在我这里。”
　　睁大双眼，苏远突然醒悟。对，那时候郁辰就暗示过，李逸清并不完全归他管，他当时以为这话的意思是李逸清在监狱外的本职工作是设计师什么的，以此赚钱，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层关系。可笑他还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苏远有些沮丧，更多的是疲惫，这样的勾心斗角互相利用，他果然适应不了。
　　郁辰掰过他的脸吻在他的眼梢：“这些都不重要，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潜在隐患毁掉我的计划。”
　　苏远闭了闭眼：“你知道什么叫唇亡齿寒吗，我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不能怪他钻牛角尖，苏欣和李逸清的下场，给了他太多告诫。
　　郁辰的动作微顿。
　　苏远抬手指着挂钟，淡淡道：“时间不早了，狱长大人要说的话说完了吗？”
　　话题被岔开，郁辰也未作强求，提起另一件事：“你既然发现了逸清的身份，说明已经可以自由出入魔方，我想让你查一件事。”
　　“什么事？”
　　“宋舒扬那一亿两千万的去向。”

　　第48章 斗地主

　　对于苏远来说，要查到那一亿两千万的去向真的不难。
　　根据郁辰提供给他的资料，他在魔方中输入“叶氏集团”，很快就筛选出了关键信息，不仅包含了那笔钱的归属，而且还有意外的收获。
　　这天晚上苏远回到公寓，不出意外地看见郁辰在等他。苏远随口问了句废话：“来啦？”
　　郁辰随口答了句废话：“嗯。”
　　然后苏远扔下公事包，钻进厨房：“炒饭？”
　　“行。要有汤。”
　　简单地给两人做了炒饭和素汤，苏远端上桌。说实话他都懒得对这种家常一般的对话吐槽了，明明有着强烈的违和感，可他居然觉得就这样挺正常。有谁会想到呢，在监狱中时刻针锋相对的两个人，竟然能够共享黄昏与炒饭，平静得仿佛知己。
　　最后的夕照从客厅褪去，一下子昏暗了很多，郁辰轻车熟路地打开灯，继续吃着蛋炒饭。
　　桌子上映出一个犹犹豫豫的剪影，郁辰抬头看向剪影的主人：“想说什么？”
　　“没什么。”苏远喝了口汤，“你交代的事我查好了，不过我在想能利用这个向你勒索点什么。”
　　郁辰抬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想好了么？”
　　“嗯，想好了。”苏远搁下筷子，正儿八经地说，“以后你来我这儿蹭饭，吃完必须洗碗。”
　　郁辰看着桌上的杯盘狼藉，突然笑起来，他说：“好。”
　　如此的顺从反倒让苏远措手不及，他啊了一声，目光撞进郁辰的眼中，一时无语。白灯光在这人的瞳孔中流转成一种苏远不熟悉的东西，与郁辰的那份凌厉格格不入，像是种别有用心的温柔。
　　不去理会那份别有用心，苏远嘿嘿一阵乐：“那好，你先把碗洗了我们再说正事吧。”
　　郁辰慢悠悠喝完了汤，收拾了碗筷走进厨房，取了洗洁精就开始洗，就那么理所当然地开始洗。
　　苏远靠在玻璃门上瞅他，瞅着瞅着忍不住发表感慨：“我真该把这画面照下来，找机会贴到监狱的公告栏里，不知道那些人看见了会怎么想。用莱斯特的话来说，我恐怕又创造了一项不可能事件吧……”
　　后面的话被一只沾满泡沫的手制止了，腮帮子被掐着，脸颊上的肉嘟了起来，嘴唇被迫分开，张口结舌中，口腔的每一处都被侵略者扫过。有规律的进攻，带着□的味道一次次试探和深入，上颚经不住战栗，苏远觉得血液全冲到脸上了，烧起来一般。
　　“唔……干嘛呢！洗你的碗！”洗洁精的气味刺激了鼻腔，苏远清醒了点，仰头退开。
　　郁辰抚抚他红透的脸颊：“现在可以拍照了，我们一起上镜头，一起上公告栏，更有说服力一点。”
　　眨眨眼，怎么感觉让这人一说……这样的照片有了其他的意思？苏远乱七八糟地想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愣愣地盯着洗碗的人，脸上还是觉得热。
　　收好了干净碗筷，郁辰自若地洗手擦手，顺便把苏远脸上的泡沫也擦掉：“你也可以拍成一个系列，我们现在就能进房间继续……”
　　苏远终于反应过来了：“去你妈的艳照门！”
　　闹够了的两人把客厅恢复原状，尽量减少监视器里画面的破绽，随后进房间……说事。
　　“那一亿两千万只是宋舒扬的其中一笔集资，他搜刮了叶氏等其他企业的剩余资产，最后全部流向了意大利。”苏远翻出整理好的资料，一一摆在郁辰面前。
　　“意大利……”不是没有想到过，但是之前就算有心要查也无力承担后果，郁辰大致浏览了一遍材料，惊讶地发现那一亿两千万在整件事中根本就是九牛一毛，“嗯，你继续说。”
　　“巧合的是，我发现Kaph中的严厉之柱现在就身在意大利，所以我就又深入了一下，然后得到这么个结论。”苏远抽出一张纸，上面是错综复杂的结构图。
　　指尖滑过图上的几个点，苏远说：“虽然这些辅助文字我基本看不懂，但光看构图也能明白吧——这是一座核电站。更有意思的是，我找工具翻译了那些意大利文之后，发现这是一座伪核电站。”
　　“核武器。”郁辰马上看出来了，许多标注都是非发电装置，严厉之柱投入到这项工程中的大量资金显然不是为了发电，而是为了新型核武器的研究。
　　“这不是谛预算中的项目，这玩意儿如果不用魔方根本就查不到，我只能说，那个什么严厉之柱自己受不了寂寞，暗中利用谛的资源做起了这样的勾当。不过郁辰，这些可都是烫手山芋，想来对方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家伙，你能利用这些做什么呢？”
　　苏远考虑的是，他找到的这些资料隐秘归隐秘，重要归重要，但可实践性不高，就凭他们绵薄的力量能怎么样？炸了核电站还是刺杀远在意大利的大人物？
　　“其他的你都不用在意，我有我的打算。”郁辰看出了他的忧虑，不让他继续钻牛角尖，“现在把这些纸质全部销毁，一会儿我给你一个安全账号，你把资料发到那个账号里就行了。”
　　“……”苏远沉默了几秒，“就这样？”
　　“就这样。”
　　“没我什么事儿了？”
　　“没你什么事了。”
　　“……”苏远张了张嘴发现实在无话可说，拿出打火机一把火烧了所有纸质资料。清理掉那些灰烬，苏远坐到电脑前按照郁辰的吩咐把东西发到了那个安全账号里，之后就在电脑上玩起了斗地主。
　　“苏远。”郁辰喊他。
　　地主打出一对A，苏远看看牌。要不起！——斗地主游戏语音。
　　“苏远？”
　　地主开始逃小牌顺子，苏远丢出同花顺。压死！——斗地主游戏语音。
　　“苏远……”
　　地主打了一个炸弹，苏远摔出两个王。王炸！——斗地主游戏语音。
　　“苏远！”
　　苏远赢了。
　　苏远被拖离了电脑。
　　苏远被掼在了床上。
　　苏远被地主剥削得很惨。
　　*******
　　“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就算知道了也对你没有好处！”郁辰制住了苏远的反抗，一边跟他讲道理，一边不讲理地剥他衣服。
　　“什么叫对我没有好处？我什么时候问你要过好处？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计划！”苏远跟地主搏斗，“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就跟傻子一样帮你找资料，糊里糊涂地听你的话，我就算再他妈微不足道，也有权利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郁辰攥住他的两只手腕，反扣在他头顶上，同时压住他的腿不让他乱踢。
　　“不要生气。”他说，幽黑的眼锁住苏远的愤怒，定定地看轻轻地说，“你不在我身边，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如果我告诉你，你很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谛对你的态度还不甚明了，我不能冒这个险。”
　　多么温柔的话，为了他，考虑周全。
　　见苏远放弃了挣扎，郁辰随之放松了力道。然而苏远突然用两臂圈住他的头颈使劲往下拉，拉到两人近到不能再近，眼中除了对方什么也没有。
　　“我现在就在你身边。”苏远说得镇定，“就算我永远都在你身边，你也不会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他不是被情感冲昏头的瞎子，什么是哄骗什么是真实他能分得清，郁辰在他这里的别有用心他都能感觉到，只是他真的不想把两人的相处弄得那么累。
　　“你不是怕我引来杀身之祸，你是怕我不小心泄露给机密处吧。是啊，我当然什么都不能知道，因为我现在是自由的了，我不是你的囚犯了，你关不住我了，对吧。”
　　所以他竭尽所能地笼络他，给他温柔，给他奖赏，给他感情。
　　郁辰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他们靠得那么近，苏远却连他瞳孔的收缩都看不见，漂亮的棕黑色眼眸依旧深邃如海，这人对他的话坦然到不作出任何回应。
　　忽然觉得什么也看不清了，于是苏远闭上了眼睛。
　　“你的世界太大了，郁辰。”吻上咫尺处的嘴唇，苏远把叹息传递过去，“我知道，我赌上所有的手牌，都要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心里的话。
　　郁辰不说，就由他来说吧。
　　他们还是能尽情地享受欢爱，反正一直都是你情我愿。
　　唯一与曾经不同的是……
　　在苏远因为快感而失去意识的一瞬间，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声响跳动在这间公寓里。与此同时，监视器前的值班人员震惊地发现，所有监视器都颠覆了前一秒的画面。
　　他们看见房间的床上纠缠的两人，看见其中一人亲吻着另一个人的眼梢，看见他拉过薄被覆在那人的身上，看见他大大方方地穿起自己的衣服，对床上的人说“晚安”，看见他冲着监视器的方向勾了勾唇角打招呼，看见他径直走出公寓，穿过他们所有的监视器，消失。
　　有人大梦初醒：“那、那是监狱的……”
　　“怎么回事？那我们的监视目标……”
　　“确认目标安全无虞！”
　　“天哪，立刻通知宋先生，监狱的狱长和苏远有私下接触！”
　　外界一片慌乱，苏远却睡得安稳。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一直在等着那个人再次拉他一把，但梦里残存的画面，只是他的转身离去。

　　第49章 少年愁

　　苏远觉得，这两天风风火火的日子就像做梦：那些监视者的忙乱，他在公司所有权限的剥夺，突然被软禁的事实，还有宋舒扬怒极的一巴掌……
　　在别人的口中，他就是个恩将仇报的小人，还有种更恶毒的说法，说他是不守规矩的贱货。一开始他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这样说，后来他亲眼看到所谓的“证据”，才恍然大悟。
　　屏幕上是云雨初歇的两人，自己窝在被子里蒙头大睡，而那个人潇洒地留给围观的众人一个微笑。就是这一笑，把整个机密处搅得一片混乱，硬生生地给宋舒扬戴了顶传说中的“绿帽子”——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囚犯，竭尽全力保护的废旧棋子，到头来竟然身在曹营心在汉，跟自己的死敌暗通款曲。
　　苏远都被气乐了。
　　他再也想不到，郁辰真的给他来了一场艳照门。居然就在那么多人的面前上演这一出戏，上一刻对他说“为了你”，一转身就是算计，把他活生生地丢在这片沼泽里。
　　出，出不来，死，死不掉。
　　苏远琢磨着，这与当初他越狱的情形多么相像啊，在重新开始的生活里，再一次众叛亲离。
　　他不懂郁辰，真的一点都不懂。
　　坐在出奇凉快的地下室里，苏远蜷着身体发呆。这儿是宋舒扬私宅的地下室，他上次来是在这片空间的地上部分喝酒聊天，这次来却被是在地下室里关禁闭，所以说风水轮流转啊。
　　外面的事情苏远一概不知，事实上他已经懒得思考那些拯救世界还是毁灭世界的大事，他现在光是抵抗自己的悲观情绪就费尽心力。不能怨他没骨气，这里的温度很低，空气也不是很流通，就一盏小吊灯晃得他眼花，宋舒扬坚持亲自给他送饭，可惜由于他太忙，一天只送一顿饭，而且通常是在深夜时分。
　　苏远太寂寞了。
　　寂寞得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想着要是跟姐姐一起死了该多好，想着要是还待在监狱里该多好，想着要是郁辰并不是纯粹地利用他该多好。
　　然后他似乎生病了。
　　烧得昏天黑地，他觉得在睡梦里从他出生为人，获得一切又失去一切，都已经过了二十几年了，可睁开眼却发现不过几个小时。
　　宋舒扬坐在他的面前，递给他一顿盆满钵满的饭：“醒了？那就吃饭吧。”
　　苏远仔仔细细地瞅着眼前的食物，拿起筷子又放下，转而看向宋舒扬：“我不敢吃啊，这么丰盛，怎么看怎么像断头饭啊。”
　　大概是因为久未开口，加上高烧磨人，他的嗓子有点哑。听见这副脆弱的刻薄语调，宋舒扬叹了口气：“放心吧，不是什么断头饭，你吃完它，我就带你出去。”
　　“去哪儿呢？”苏远问。
　　“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哪儿也不想去，你就把我搁这儿吧。封闭的地方呆久了，反而觉得心安。”
　　宋舒扬愣了下：“我倒是宁愿把你一直关在这里，不过，你不想见郁辰吗？”
　　苏远用手抓起鸡腿慢慢地啃：“说实话，不想。”
　　宋舒扬扑哧一声笑出来：“几天前要是听见你说这句话，我一定给你涨工资，一定不会把你关在这里。”
　　苏远也笑：“几天前……我还是很想见他的。不管怎么样，老板，我现在向您投诚还来得及吗？”
　　“迟了。”宋舒扬摇了摇头，“因为郁辰给了我一个我不能拒绝的筹码，而他只向我提了一个要求，就是把你还回去。”
　　苏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拿什么来换我呢？”
　　宋舒扬别有深意地看他：“我的一亿两千万，还有你们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核电站布局图。这不是场正当的交易，这是互相的绑架，我绑架了你，他绑架了我的命脉。”
　　“所以是他赢了，对吗。”
　　*******
　　没得选。
　　苏远烧得一团乱麻的脑袋也能想明白，这事情没有他选择的余地，在郁辰的眼里，他也只是个有价值的筹码。保住一座对方的核电站，把他这把钥匙换回去，他就能拥有整个魔方，还能防止他临阵倒戈反被机密处利用，多划算。
　　坐在驶向监狱的车上，苏远昏昏欲睡。耳边是郁辰的说话声。
　　他解释说，这个案子不能赶尽杀绝，他们只能善加利用，让它成为机密处的长期软肋。
　　他坦言说，他给机密处那份监视器的画面，是为了令机密处陷入不敢杀他也不敢用他的两难。
　　他补充说，他必须逼迫宋舒扬做出选择，让他把他这个越狱犯双手奉还。
　　他还说：“苏远，你只能留在我身边，只能依赖我。但你不再是我的囚犯了，你现在是机密处特派的官员，是监狱的协管者。”
　　苏远很高兴地扯了扯嘴角：“是吗，我不是你的囚犯了吗。”
　　仿佛有磁场感应，再睁眼的时候，苏远正好看见监狱的高墙。它那么高，环成一座牢不可破的城堡，俯视着他，像在嘲笑，又像在怜悯。
　　从那天起，苏远成了监狱的管教，比四白眼还要有权的管教，他与狱长同室而住，享受同样的待遇。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在监狱里横着走，可以随意惩罚任何一个看不顺眼的人，当然，除了郁辰。
　　可惜的是，他好像对任何人或事都没什么兴趣，既没找以前所谓的仇家麻烦，也没在监狱里掀起什么大的事端，跟他那时候的张扬判若两人。
　　在习惯了他的新身份之后，曾经与他同牢房的王决鼓足勇气问他：“喂，苏管教，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远正百无聊赖地剥着管教棒上的塑料皮，闻言愣了一下：“做到什么？”
　　王决切了一声：“有什么好保密的，我就是好奇你怎么从一个越狱犯一下子变成什么官员的。”
　　“嘿，你该不会一开始就是间谍什么的吧，到咱们监狱挂职锻炼来了？”
　　“还是说那些个大人物发现你身份不一般，不敢动你，就给你封个闲差干干？”
　　“你别不说话啊，哼，我还真没想到就你这么一祸精能脱胎换骨为一成功人士，我告诉你啊我可不是在巴结你……”
　　看着王决亮晶晶的眼睛，苏远耐心地听他叨叨完。终于等到这娃子歇了口气，他问他：“你觉得我现在很成功？”
　　王决眨巴着眼睛：“是啊，不成功吗？在监狱里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苏远点点头：“哦，看来是挺成功的。”
　　王决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
　　“不过啊，”苏远来了一个转折，“成功就像怀孕，每个人都来恭喜你，却没人知道你□过多少次。”
　　王决懵了。
　　苏远继续说：“我被这个该死的世界操了很多很多次，□得我都没力气反抗了。你想试试？”
　　王决被他看了三秒，撒腿就跑。
　　不知道怎么的，苏远忽然想起来学生时代学的一首词，作为一个文盲，他想了很久也只想到其中断断续续的几句，回到顶层之后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就跟这首词卯上了，发誓不想出来就不吃晚饭。
　　后来他饿极了，迫不得已采取作弊措施，开了郁辰的电脑上网查找……
　　*******
　　“苏远，怎么才吃饭？”郁辰从外面回来了，带着一身古怪的味道。
　　皱着眉端着饭碗让得远一点，苏远道：“什么味儿啊，什么东西糊了？你晚饭吃了烤肉？还有一股……”
　　苏远没有说下去。
　　一整面的玻璃窗前，郁辰黑色的衣服上到处是斑驳的深色印记，似乎还被体温蒸出了热气，烧焦的味道也很重，几乎弥漫了整个房间。
　　忍了又忍，苏远才没有把嘴里的饭菜吐出来。
　　他明白那混杂在一起的味道是什么。
　　就在不久前，他在郁辰的电脑上看到一份清除任务，洋洋洒洒一大张名单，看姓氏差不多是一个大家族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被谛判了死刑，执行人就是监狱。
　　苏远想，郁辰大概是故意让他看见这份名单的，这是又一个挂着谛名义，实际上是被严厉之柱掠夺的家族，郁辰替他们执行，替他们隐瞒，替他们铲除了所有的人证物证，这是为换回他而支付的筹码。
　　硬把饭菜塞进肚子里，苏远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思绪被星光扯得七零八落，有那么一缕在回忆着，当初那只被利用之后的虚假玉佛，被自己扔到哪里去了呢？
　　可能，它已经摔得粉碎了吧。
　　“苏远。”
　　没有了那股难以名状的气味，背后靠上来的温暖让人沉溺。苏远放任自己靠在这人的身上，用力地靠着，后仰着头寻找他的呼吸。
　　“你说得对，郁辰。”他说，“我不可能逃离这座监狱。”最初郁辰就给他下了这句批命，他越狱后以为这句话是扯淡，现在想想，是他自以为是了。
　　这地方铜墙铁壁，被禁锢在这里，谁能跑得掉？
　　在郁辰构造的监狱里，他想毁灭什么就毁灭什么，他想重塑什么就重塑什么，他把这个自认为干净完美的世界送给他，让他再不能逃跑，然后自己住在另一个广阔而复杂的世界里。
　　何其狂妄。何其任性。
　　郁辰回应了苏远的求欢，无论他们各自的想法相去多遥远，单就身体的契合度而言，从来都是让两个人都能餍足的。一身汗水的苏远钻进浴室去洗了第二遍澡，出来后看见郁辰的目光定格在电脑屏幕上。
　　那是一首辛弃疾的丑奴儿——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苏远指着第一行说：“我情愿做一个王决那样的囚犯，还有自己向往的东西，还会为得不到它而懊恼。”
　　郁辰拿过干毛巾帮他擦着短发，擦着擦着他突然抱住这副身体，他说：“苏远，苏远，你累了，我会拉着你往前走。但我没有办法把我们的感情和利益割裂开来。”
　　不，你总有办法，你只是不甘心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苏远没有说破。

　　第50章 今非昔比

　　这条长廊苏远很熟悉，镜面般的地砖深处是两排禁闭室，以前他只是匆匆走过长廊，然后坐在黑暗的房间里享受禁闭生活，不见天日，无人言语。他深刻地知道那种孤寂感，好像全世界都抛弃了你的孤寂感，蚕食着人的心志，到最后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下次再也不要来这鬼地方了，我已经受够了。
　　可是“该犯错”的时候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犯错，血液冲上脑袋时，谁他妈还记得曾经的懊悔，哪怕知道无法逃脱关禁闭的下场，还是会一拳一拳地宣泄出去，此时又会毫不羞愧地想：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慢慢耗。
　　苏远碰了碰嘴角的瘀伤，偏头靠在禁闭室的门外：“周大哥，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禁闭室里传来一阵怒骂：“我说过，见你一次揍你一次。你还赖着不走的话，信不信这门一开我就把你拖进来接着揍！”
　　“随便吧。”苏远笑说，“我欠你的。”
　　真的是见一次揍一次啊，身上的瘀伤比脸上多多了。苏远从来不让其他人插手他跟周凡之间的事，就连郁辰问起来，他也只是挥挥手让他别管：“他是周瑜我是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周凡骂他也好揍他也罢，他绝不还口更不还手，结果每次打到后来周凡就下不去手了。怎么说呢，就算他再怎么憎恨苏远当初的所作所为，再怎么想为自己那两个无辜丧命的兄弟报仇，他也没办法对缠着他请罪的苏远下重手。要知道以前这倒霉小子可给他摆过不少臭脸，真是少见这么听话的时候。
　　大概是条件反射吧，他的拳头仍然下意识地想保护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青年，他记忆里最清晰的，也仍然是这小子背对夕阳，一个人窝在监工厅掐着布老虎脖子的困扰模样，而不是最后栽赃他和兄弟时的面不改色。果然人的第一印象是难以改变的。
　　“你不欠我什么。”看着门外的那片影子，叹口气，周凡开口，“你欠的是孙胜和顾永南的两条命。我不知道你的立场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相信你是那种为了私欲草菅人命的人，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也已经结束了，无论怎样，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最好的结果就是老死不相往来，不是么。”
　　“嗯。”那片影子点点头，“我知道我们回不到从前了，我想跟你道谢，也想跟你道歉，不过总觉得不得劲，所以干脆让你打我几下，让两个人心里都能舒服点。”
　　“……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识趣的家伙。”
　　“呐，抽不抽烟？”窗口处递进来几根烟和一只火柴盒。
　　“算你还有点良心。”周凡一把抓过，点起来慢悠悠地吸着。
　　同样的背景，同样的两个人，不同的门里门外。
　　苏远的声音带了那么点怀念的味道：“那时候就是你教会我在禁闭室抽烟解闷的。”
　　“是啊。”吐出的烟圈里神色迷离。那时候，他还相信自己对谁好，就会有回报。
　　“周凡，如果再让你选一次，你还会帮我吗？”苏远很不解，一向对这样的假设嗤之以鼻的自己竟会纠结起这种问题。似乎自从回到监狱以来，他就一直忍不住这样想，如果那段时间没有任何人的帮助，如今的他会是什么样。
　　“谁知道呢。”周凡漫不经心地说。然而他心里的回答却是肯定的，他知道自己一定还会帮那个小青年，会站到看起来那么不知所措的他面前说：“跟着我混，可以不用这么辛苦。”
　　因为那种莫名的难以抗拒，至今都记忆犹新。
　　一根烟抽完，苏远敲了敲门板，离开了这条长廊。
　　咚咚咚。
　　三声响，也许是对不起，也许是谢谢你，不用说出来，周凡也并不想听。
　　*******
　　监狱近期的行动纪要。
　　对着整张整张标注着“Clear”的人物头像，苏远决定用“触目惊心”来形容。这些都是与严厉之柱有来往的人证，在事情告一段落的时候，也就是他们彻底消失的时候。监狱做得十分干净利落，这次连一个收进监狱的囚犯都没有，全部送上了黄泉路。
　　他们都是经过郁辰的手而死的，他们都是因为他的无能为力而没办法得到救赎的，苏远越想越心寒，当初他和姐姐也是这些名单上的一员吧，姐姐被标上了“Clear”，而他就这么苟且地活着。他们——他自己、苏欣、郁辰、宋舒扬、李逸清——他们都是帮凶，在这条罪恶的单行道上有去无回。
　　关闭纪要，把它封存到Pe的安全系统中，苏远捏着睛明穴养神。
　　“苏远，你进监狱多久了？”郁辰从自己的电脑上转移注意力，黑色的DOS界面一闪而逝。
　　“嗯？没仔细算过。”
　　“我在想，你来监狱这么久，好像都没有亲身经历过季度清扫，是不是？”
　　“季度清扫啊……确实，要么就是被苦力组的工期挡掉了，要么就是被越狱的麻烦跳过了，还真是只听过没见过。”这项制度从苏远进监狱的第一天就被告知了，然而当时他只顾着自怨自艾，压根就没深入了解过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最近监狱要有一次人员输出，等下面统计好了，你去各区管教那里收一下清扫名单。”
　　“行，有加班工资吗？”
　　“你想要的话就有，话说回来，出去一趟，你怎么好像掉钱眼里了？”
　　“你把我从机密处的墙角挖过来，我当然不能让自己吃亏，工资待遇什么的，只能涨不能跌，”苏远斜眼瞟他，“狱长大人，这是原则问题。”
　　郁辰给他勾笑了，边说边把他往床上拖：“你该不会是嫌我穷吧。”
　　“哪里哪里。”苏远摇头否认。
　　“嗯，这么跟你说吧，别看宋舒扬明面上有那么多资金，那都是公款，要交公的，要说可自由支配的私房钱，监狱恐怕是谛最垂涎的一个小金库。”
　　“……”苏远反身坐在郁辰身上，歪着头问，“你在吃醋？”
　　“哪里哪里。”郁辰摇头否认。
　　感觉到扶在自己腰上的手越发用力，苏远切了一声：“你就装吧。”
　　*******
　　有一个比较奇异的现象，让苏远百般不解。
　　以前对他爱理不理，各种挖苦瞧不起的王决，慢慢变得跟他特别亲厚。如果是那种阿谀奉承之徒苏远是绝对不会搭理的，但是王决不太一样，他那样的亲厚更像是少年心性，似乎把苏远当成了他的奋斗目标，总是暗地里悄悄注意着，偶尔上来搭个话，还会别扭地声明“别臭美了我才不是来巴结你！”
　　这天放风时分，王决又唧唧歪歪地凑上来。
　　“喂，你怎么又在发呆啊，看你最近都没什么干劲，你以前不这样的啊。”
　　“我以前什么样的？”苏远收回思绪，饶有兴致地问。
　　“你以前虽然对人爱理不理，但是做事很有干劲啊，就是那种让人看着就想跟你打上一架的干劲。”王决不怕死地解释，“你那时候脾气可差了知道不，稍微两句话就能把你惹毛了，然后你就不管不顾地拼命，进内审室一脸无所谓，关禁闭也是一副臭屁脸，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你挺神经病的。”
　　苏远哭笑不得，合着自己当时那么不招人待见，说白了就是欠抽，难怪管教们和牢友们都爱找他麻烦。
　　“我现在今非昔比了啊，”苏远拍拍他的肩，故作深沉，“一个有身份的人，就不能那么莽撞了。”
　　王决的脸黑了一半：“拽什么拽啊，不就是个管教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苏远笑起来：“王决啊，你进监狱以前是做什么的？”
　　王决支吾了一会儿，神情愤愤：“你不是骂过我么，说我是富二代，不学无术，脑残……我告诉你我就是富二代怎么着吧，我爸把我抵押在这儿的，等他把欠的债务还上我就能出狱了，出狱后我还是一条铁骨铮铮的富二代！”
　　“嗯！有志向！”苏远拍手称赞，“我看人的眼光真准！”
　　苏家人嘴巴毒是出了名的，苏远强忍笑意，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几句无心的刻薄竟让这小子记到现在。
　　王决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乐的，脸上有点红：“喂，那你进来以前是做什么的？”
　　苏远挺起胸膛：“我啊，我是个特别有前途的大学生，正在考虑是先泡个女朋友呢，还是先把英语六级过掉，还是让女朋友帮我把英语六级过掉。”
　　王决笑喷了。
　　此时放风时间结束，苏远挥着管教棒赶他：“滚吧滚吧，最好早点滚出去，我最讨厌有钱人在我跟前显摆，尤其是富二代！”

　　第51章 铮铮

　　为了加班工资，苏远毅然担负起了收名单的重任。
　　从各区的管教那里收集上来的名单经过整理后输入到系统中，这时候苏远赫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王决。
　　心里咯噔一声，苏远问道：“郁辰，季度清扫名单里的人，他们会怎样？”
　　“他们会离开监狱，具体去向由上面的人决定。”郁辰给了他一个保守的答案。
　　苏远扫了一眼王决的资料，去向那一栏写的是Daleth下属医药研究所。他有点不太明白：“Daleth是谛的市场部吧？这是给王决分配工作了？想不到啊，咱监狱这么人性化。”
　　郁辰奇怪地看他：“你的大脑回路真是不一般，你以为谛是什么慈善机构？怎么可能给这些人分配工作。”
　　“嗯？那为什么把王决派到那边去？”
　　郁辰端着杯牛奶走到他身后，扫了眼电脑上的信息，没有急着回答他，却反问道：“怎么这么在意这个人？他跟你什么关系？”
　　苏远：“他是我曾经的牢友啊，你不记得了？就那个骂我‘卖身立牌坊’的小子。其实这小子虽然有点不懂事，但人还不错。”
　　郁辰点了点头，随即点开了电脑屏幕上的“详情”按钮，哗啦出来一大堆文字说明，他大致看了看，对苏远说：“他父亲控股的那家公司破产了，股东大会已经解散，整个账务已经烂掉，现在他父亲潜逃了，所以谛要将他这个抵押拿去抵债。”
　　“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吗？他的父亲不准备偿还谛的债务了，如今谛只能想办法将损失减到最低，送他去Daleth的医药研究所，大概是用他做活体实验吧，反正他已经被自己的亲人彻底放弃，对外而言是不存在的了。”
　　苏远愣在那儿，久久无法说话。
　　“什么叫彻底放弃？那是他亲生儿子吧？什么样的债务会逼得一个父亲放弃自己的亲儿子？他才十九岁啊，怎么能用他的生命去做实验品？什么狗屁抵押，这根本就是草菅人命！”
　　“正是因为他年轻，身体健康，才有用作药品实验的价值。”郁辰冷静地说，“没有直接卖掉他的器官已经是仁慈了，谛会好吃好喝地供着他的，毕竟一个活体实验样本很难得。Daleth的医药水平几乎超前十年，就是活体实验的功劳，其中监狱的季度清扫做出了不少贡献。你现在懂了吗，他的命运已经被安排好了，严格说来，是他的父亲放弃了他的生命。”
　　“疯子，都是疯子！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我以前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我没有让你靠近过这样的名单。”
　　“把他的名字划掉！”
　　“名单是上层拟定的，我们没有权限更改。”
　　“我有！我有整个魔方的权限，我就不信救不了一个人！”
　　“苏远！”郁辰喝止住他，“为了这么一个人冒险侵入魔方值得吗？别傻了，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你救他有什么意义？而且就算你划掉他的名字也救不了他，让他一辈子待在监狱里，还不如把他送去研究所。”
　　“我操！我□全家！我不听你这些废话！”
　　苏远咒骂着就往外走，郁辰一个电话叫来了一排守卫，硬是把他逼回了房间软禁。任凭苏远怎么威胁怎么叫嚣，就是没有人敢回应他。
　　直到季度清扫的当天，事情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苏远才被允许放了出来。
　　当他赶到的时候，王决已经在监工厅闹翻了。
　　有人嘲笑着那个濒临崩溃的青年：“你学什么不好，学人家越狱？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
　　附和的笑声回荡在监狱中，刺激着苏远的耳膜。这些人都是困兽，他们毫不犹豫地贬低着不合群的同类，把自己的无力反抗发泄在别人的不自量力中，就如同当初对他这个反叛者的不屑。
　　王决颤抖得很厉害，他手里攥着一柄枪，躲在墙角的位置，威胁着所有想要靠近他的人。
　　苏远远远地看着他，一瞬间某种共鸣响彻脑海。他知道那种恐惧，面对着即将毁灭的世界的恐惧，他也知道，如果没有人去拉这个孩子一把，他就会被活埋在漆黑一片的废墟里。
　　“你没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吗，你就放任他这样胡来吗？”苏远转头问身边的人，“现在叫我来又是什么意思？是想让我去劝服他？”
　　“不是，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个囚犯。”郁辰掰过他的脸，让他注目那边的情景，“你看，他把自己当成了第二个你。”
　　“……”
　　“苏远，你当初的所作所为，给了他逃出去的希望。”
　　“……”
　　“如果他被击毙，就是你的罪过。因为是你让他相信，有奇迹这种东西存在。”
　　“……”
　　此间每一句话，都剜在苏远的心上。他怔怔地看王决拼命挣扎，看他向自己投来那么热切的目光……曾经他觉得自己有多么英勇，如今就觉得有多么愚蠢。
　　“苏远，苏管教！你带我出去吧！求你了！”那声音撕裂一般。
　　“我去找我父亲要钱，不行的话我自己挣钱还债，你带我出去好不好！”他向他祈求，向他的希望一步步靠近。周围都是枪口，只要郁辰一声令下，他就必死无疑。
　　“苏远！我能出去的对不对？我可以重新开始，对不对？我……呃……”这个坚持了近两个小时的青年，突然站住了脚步，巨大的震惊撑开了他的眼眶。
　　他看见苏远手里端着一柄枪，直直地指着自己。他听见苏远对他说：“放下武器吧，不要反抗了。”
　　泪水刹那湿了满脸，王决一下子跪倒在地，那声哀嚎中，苏远真真切切地听见，一个世界崩塌的声音。
　　“为什么呢？”王决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为什么我就不行呢？”他问的是他的希望。
　　“对不起。”苏远告诉他，“没有人能逃得出这座监狱，这个世界没有奇迹。”
　　砰！
　　直到最后一秒，王决也没有听话地放下武器，他选择了最笨拙的越狱方法，吞枪自杀。
　　曾经那些无忌的豪言壮语随着血液喷溅而出。他的志向那么简单——
　　出狱后，我还是一条铁骨铮铮的富二代。
　　……
　　苏远从梦中惊醒，站在落地窗边，静静地看乌云满天。偌大的天空，一点点亮光都没有。
　　他摸了摸脸颊。
　　下雨了。
　　*******
　　苏家人都是无神论者，然而苏远第一次这样想：
　　有没有什么力量，它可以大过一切不可抗的因素，它可以伸出手解救他们这些被困住的人，或者仅仅是听一听他们的愿望。
　　可是最后他醒悟了，像他们这样已经被现实世界遗弃的人，唯一能当做信仰的，就是这座监狱施舍给他们的命运。
　　谁盘剥了你的一切，谁就执掌了你的一切。
　　而执掌他的一切的，就是郁辰。
　　郁辰做到了，他用血淋淋的画面再一次告诉他：你走投无路，你逃不出去，亲爱的，你只有我。
　　*******
　　当晚过后，接下来的整整一周，苏远没有上过顶层，他把自己关了禁闭。
　　这场闹剧有着非同凡响的意义，那些原本蠢蠢不安、把苏远作为成功榜样的年轻人，全都收起了锋芒。还有这次的季度清扫，那些被送出监狱的人脸上，没有不甘，没有不服，他们已经学会了遵从于命运。
　　这天放风的时候狄飞找到了李逸清，他说：“老大诚不欺我，苏少爷果然带回来很多乐子。”
　　“嗯。”李逸清席地而坐，拿树枝随手在地上画着线条。
　　“我现在明白了，那两位之间的事我们还是不要插手的好，脑残儿童欢乐多，要是知道得太多了，就不那么欢乐了。”狄飞大彻大悟。
　　“苏远太天真了。”李逸清丢掉树枝，笑着摇摇头，“他想说服郁辰听他的话，他想适当地伸张一下自己的人权，这是非常不可取的，不过我也没资格说他就是了。”
　　“谁要是能搞定老大，肯定特有成就感吧。嘿，谁说得准呢，说不定苏少爷就是这种旷世奇才呢。”
　　“是啊，毕竟我不是苏远……”李逸清顿了顿，又笑起来，“我都搞不清了，我究竟算什么呢？”
　　狄飞一本正经地说：“你是我的欢乐多啊。”
　　李逸清乐喷了：“原来我是脑残啊？”
　　“脑残好啊，这样你就不用想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我护着你就好。”
　　李逸清没有回话，起身拍拍尘土，回牢房去了。
　　狄飞跟在他身后，百无聊赖地哼着歌。
　　懂不懂爱，哭不哭海……不许哭，不能输了全部……说不出的满足，这一生的颠覆……
　　*******
　　郁辰亲自去见了苏远，他说：“陪我出去逛逛吧。”
　　苏远沉默了一会儿，眯着眼看他，外界的光线把郁辰修饰得那么挺拔。他对自己有些失望，没想到无论怎样的隔绝，都无法让他拒绝这个男人的邀请。
　　他清了清久未开口的嗓子问：“外面天气怎么样？”
　　郁辰笑：“晴光正好。”



第52章 二人世界 
　　天气的确十分晴朗，一大早郁辰和苏远两人就出了监狱，乘着车来到市区。
　　苏远心想，难不成这是带他来约会？接下来该不会是逛街、电影院、游乐场吧……和郁辰做这样的事，会不会太惊悚了？他宁愿在小楼里跟他大战三百回合。
　　这些遐想还没有展开，郁辰就把他拽出车子，七拐八绕地钻进一条小巷子。
　　说来也怪，在如此繁华的街道中居然有一条这么阴暗的小巷子。苏远四处看了看，发现这里遮天蔽日，朗朗乾坤的光亮似乎都渗透不进这方天地。
　　郁辰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边停下脚步，谨慎地敲开了门，顿时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门口站着一个又高又壮的胖子，那体型何等伟岸，估计进出这扇门都得侧身，苏远仰视他，脑子里出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评价。胖子打量了苏远几眼，得到郁辰的确认后才他们放进屋。
　　好吧，苏远相信了，这不是在约会。
　　这间屋子的里面看起来比外面好很多，阴暗归阴暗，但一点也不潮湿，就是那一排排反射着寒光的枪支弹药太有压迫感，晃得苏远眼花缭乱。
　　那股刺鼻的味道是枪油的味道，胖子呼啦啦一把推开桌上的擦枪布，小心收好那几支正在做保养的枪，随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出吱呀的声响。苏远下意识瞟了眼那条椅子的腿。
　　“老大，什么事儿？雇人还是验货？”胖子先开口。
　　“都不是。”郁辰摇头，“我今天是来找你买两把枪的。”
　　“只买两把？”胖子似乎有点惊讶。
　　“是。”
　　“那行，你随便挑吧。那边是这两天新到的货。”
　　苏远来回看看他们俩，心情很复杂。合着郁辰还涉及军火走私？当然了，他要不走私，小楼里哪来那么多真家伙。他特地带他来买配枪？这肯定是有预谋的，显然他又被算计了。
　　“苏远，过来自己找个顺手的。”正想着，郁辰喊他。
　　苏远走到那排武器的跟前，从左看到右，从上看到下，从德国的HK VP-70到意大利的Beretta AR-70，从保加利亚的Arsenal AR-M1到芬兰的Jali Timari……
　　然后他对胖子说：“请问，有盒子炮没有？”
　　胖子脸上的肉抖了两抖：“什么？”
　　苏远解释：“《平原游击队》看过没？双枪李向阳知道不？就他用的那种。我小时候特想要一把玩玩。”想了想他又补充，“英雄都用那个。”
　　郁辰没忍住，已经笑趴下了。
　　胖子是个自尊心很高的人，他昂起沉重的头颅：“我这儿什么枪都有，你想要盒子炮是吧，等着，我上后面给你找。”
　　“不用理他。”此时郁辰发话了，“他跟我闹脾气呢，不关你的事。给他一柄05式自动步枪就行了。”
　　胖子眨了眨眼：“嘿，老大，这小子谁啊，长得跟小鸡子似的，脾气倒不小。”
　　苏远翻了个白眼，他不想辩解“小鸡子”和“大脾气”这种无聊的东西。
　　郁辰望着他笑：“他有这个本钱，不信你可以试试他。”
　　胖子很不屑：“切，就他？我随随便便就能搞定了。”
　　苏远很刻薄：“比相扑我肯定比不过你，其他的就不一定了。喂，来两把盒子炮，我们比一比？”
　　胖子看了看郁辰。
　　郁辰无奈点头。他了解苏远，知道苏少爷不是突然无敌自信，而是现在心情很不爽，想找点茬发泄一下。于是他对胖子说：“顺着他吧，你们比，我裁判。”
　　胖子二话不说钻到后面仓库去了，不一会儿灰头土脸地拿出两把盒子炮，其中一把递给苏远，然后领着两人到隔间试枪。
　　苏远把玩了一会儿心目中的英雄武器，看胖子在一旁坐下了，不由问：“不是比赛吗？你怎么歇下了？”
　　胖子答曰：“站着累，我坐着就能赢你。”
　　苏远哦了一声，腹诽难怪这人这么胖，都是懒出来的。
　　站好位，瞄准靶心。
　　胖子：“一枪定胜负。”
　　苏远：“嗯。”
　　郁辰：“开始。”
　　砰！啊！砰！
　　事情是这样的：苏远突然转身，一枪打在胖子的椅子腿上，胖子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一身肥膘摔得生疼，他那一枪不知打到哪儿去了。
　　郁辰犹豫了两秒，宣布：“苏远胜。”
　　胖子直接懵掉，瞅着眼前这两只禽兽，敢怒不敢言。
　　最后郁辰和苏远各拿了一柄05式，伪装好之后，出了这条小巷子，上车，走人。
　　路上苏远心情舒畅了一点，问道：“现在能告诉我了吧，狱长大人，我们出来做什么的？”
　　郁辰说：“现在我们去宾馆开房间，然后我就告诉你。”
　　*******
　　既然已经明确自己被算计了，苏远当然不会认为郁辰开房间是为了玩情调。更何况，他们所在的宾馆位置如此特殊——正对面就是机密处的所在地，不是宋舒扬的那个空壳公司，而是机密处真正的据点——一座大隐于市的“地下停车场”。
　　郁辰在他的面前打开电脑，打开那个DOS界面的聊天框。
　　对方用的是英文，好在苏远能勉强看懂：今夜，袭击机密处。
　　郁辰回复那人：已布置妥当。
　　那人说了句祝你好运，就再没有音讯。
　　苏远怔愣了好久：“终于要对机密处下手了？那地方可不容易进，我都没能进去过，据说还有红外线探测。确定都布置好了吗？先锋，善后，有哪几个组？什么计划？……”
　　“今晚就我们两个，足够了。”
　　“……你坑我的对不对？”
　　郁辰心平气和：“我没有坑你。二人世界不好吗？”
　　苏远快疯了：“郁辰，那是机密处，不是电影院。”
　　郁辰笑着把他拉上床：“别想那么多，就是一场电影而已。先睡会儿吧，养养精神。今晚的首映式很漫长，而且，结局要由我们两个亲自来演。”
　　……
　　苏远没有睡意，他不知道郁辰是怎么睡着的。看着太阳一点点向西移，他的心情也跟着往下沉。如果不是身边这人的呼吸那么清晰，如果不是手边的武器那么沉重，他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那么想正面与谛开战的，为什么现在会那么难受？
　　他想要摧毁机密处，想要让谛胆颤心惊，想要和郁辰并肩作战，这些都可以在今晚付诸行动，可是他居然一点兴奋的情绪都没有。唯一的认知是，也许会有很多人死掉，死在他们这些自诩为被害者的凶手手上。所以说……苏远苦笑，成功就像怀孕，没有人知道你被|操过了多少次。
　　其实他很早就知道，就算复仇成功了他也不会高兴，因为谛的本身就是由许许多多与他一样的人构成的，杀了谛，就是杀了他们。
　　但他只能相信这是正义，他甚至愿意为了这样的“正义”自欺欺人。他不去思考那个DOS聊天框的对面是谁，也不去深究郁辰每次都隐瞒他的计划，他只是想和他一起完成这个生日愿望而已。
　　夜深时分。
　　轰地一声响，苏远从床上跳起来，他瞄了眼对面黄绿色的烟雾，心下了然，那是出自狄飞之手的炸弹。郁辰也立刻整装完毕，两人趁着混乱钻入那个地下停车场。
　　郁辰对他说：“警察半个小时以后才会来。”
　　“嗯。”苏远四下观察着情况，狄飞的那颗炸弹是事先就安装好的定时炸弹，直接解决掉了机密处的防卫指挥处，可见郁辰一开始就安排了内应。
　　但是，郁辰真的没有坑他，今晚的行动，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机密处确实装有红外线防卫，可是这玩意儿对郁辰没有效果，他从来就没有担心会被敌人发现，因为他是光明正大地进来搞破坏的。
　　在进入中枢区域的时候，他们被守卫包围了。
　　苏远的确接受过训练，但是他没有经历过实战，面对着真实的枪林弹雨，还有在眼前崩裂掉的生命，他完全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杀人，杀了几个人，他只是本能地自保，更多的是郁辰在血战。
　　退守到一处角落，前方是大批的追击，周围都是计算机幕墙，死路。
　　苏远近乎绝望：对方有将近四十个人，而他们只有两个，20:1，怎么打？他们会死，一定会被射成筛子！他不敢相信郁辰竟然真的安排了这样的“二人世界”！
　　就在这时，郁辰一脚把苏远踹到巨型电脑跟前：“快，侵入魔方，调出总控室的密码，启动它，然后立即回到我身边！”
　　苏远无暇犹豫，肾上腺素飙高，手指飞起来一样在屏幕上滑动，掏出创造者之钥，畅通无阻地杀进机密处的系统。总控室……密码……一目十行地搜索着，大量的信息被他提取又过滤。
　　枪声混着人们的哀嚎，震耳欲聋，他努力隔绝那些声音，努力把精神集中到魔方上，可还是有一声痛哼钻进耳朵。明明是那么低的声音，偏偏就像爆炸一样响。。
　　苏远的两只手都在颤抖，他知道郁辰受伤了。下意识地握起枪，想要转身去帮他，却被喝止住：“做你自己的事，否则我们都得死！”
　　回过神来，苏远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看，更加快速地搜索着，终于让他找到。
　　启动了总控室，他立即回到郁辰身边，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计算机幕墙打开了一扇门，郁辰拉着苏远闪身进去，幕墙合上，将他们与外面隔开。
　　苏远惊魂未定，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人的声音一向谦和有礼，在宋舒扬的身边，他的存在从来不嫌多，也绝对不能少。
　　“你们来迟了。”董容，一如既往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预告：
不管怎么样……狱长都不该是横着回来啊。
==========================
闲言碎语：
各位，儿童节快乐。


第53章 宋舒扬的警告 
　　董容说：“狱长，很抱歉，我家老板临时有事，已经出去了，要谈生意的话，请改日再来吧。”
　　郁辰笑：“你这个做秘书的还真是称职，难道就没想过吗，宋舒扬留你下来，就是来堵我枪口，给他争取时间的。”
　　“这是我的工作。”董容不以为意，拉了条椅子过来，示意郁辰坐下，“您受伤了吧，请坐，我家老板有几句话让我带给您。”
　　对于董容，苏远很是钦佩，他暗想如果自己被枪口指着，肯定不能这么从容不迫。
　　郁辰也不客气，径直坐下，此时苏远才看到他的伤处。伤在左肩，只差几公分就是心脏，想必郁辰尽力避开了要害，但还是让人心惊胆颤。
　　那些血色刺痛了苏远的眼，什么二人世界……差点就成了分别。这种时候，他特别想抽郁辰两巴掌，把他脑子里的水都给抽出来，想问问他哪里来的自信，怎么能这么不要命。
　　“他想跟我说什么？”有别于苏远的心思澎湃，郁辰淡定地边给伤口止血边问。
　　“老板说，请狱长不要咄咄逼人，我们做的是公平交易，狱长现在的做法，显然是窃取我方的利益，是不当得利。”
　　“对不起，我不管这些，交易是我的上司谈的，我只负责按他的决定执行。”郁辰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想把事情闹大的话，就把东西给我。”
　　“我说了，你们来晚了。核电站的所有资料都已经被我老板带走，”董容别有深意地看了看苏远，“连魔方里也一点都不剩。明白跟你说吧狱长，我们是绝对不会容忍慈悲之柱瓜分这份利益的，就算你们打着维护和平的旗号来宣战。”
　　他话音刚落，郁辰一枪打在他的腿上。董容痛哼，一下子跪倒在地。
　　此时苏远的心里也是一声枪响——慈悲之柱，核电站，郁辰。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其实早就意识到，郁辰与谛的高层的牵系，DOS聊天框另一端的大人物，还有他们费尽心力操纵魔方，借以约束其它势力的手段……当然不是为了“维护和平”，苏远再天真，也知道这个慈悲之柱一点也不慈悲。
　　砰，又是一枪，郁辰废掉了董容的右臂。溢出的血浸湿了董容膝盖下的地面，深色的镜面映出他痛到扭曲的微笑：“你也会急躁吗？如果宋先生看到您现在的模样，一定会很高兴。狱长，你身边的这位小朋友似乎并不想帮你啊……”
　　郁辰猛然回头：“苏远！你做什么！”
　　苏远手上不停，仍然在试图开启总控室的门：“警察快到了吧，我们该撤了，还有，你和董容需要医生！”
　　“哈哈，哈哈哈哈。”封闭的室内回荡着大笑，董容笑得几乎喘不上气，他望着脸色青白的郁辰说，“狱长，您看，我自己都没想要活着出去，他却想要救我，我自己都没想要反抗，他却要替我反抗，这就是您带来的搭档吗？一个对敌人这么仁慈的搭档？”
　　郁辰的子弹就崩在苏远的手边，强硬地制止了他的动作：“苏远，住手！”
　　苏远背对着他沉默半晌，咧开一个笑：“我本来就不是你计划中的搭档，凭什么听你的。”
　　郁辰要说话，被苏远截断：“你处处跟机密处作对，一直骗我说是要铲除谛，其实只不过是为慈悲之柱争取更多的利益吧，你们两家窝里反，为什么要把我一个小老百姓扯进来？那些高高在上的柱子关我屁事？”
　　“苏远，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别教训我。我不管什么核电站不管什么世界和平，我现在只想把你们两个塞进救护车。再说了，既然宋舒扬已经跑了，我们更不能让董容死，从他嘴里也许能撬出点什么呢。”
　　“不行！”郁辰一把拉过苏远，恨不得一枪托敲晕了他。他知道苏远失控了，他知道苏远愤怒了，可是他也疼啊，左肩的疼痛他尚且能忍，可心口的呢？这次他带苏远进来，并不期盼这样的临阵倒戈。
　　扭打中，苏远看见郁辰的伤口再度迸出鲜血，越来越多甚至染透了衣衫，他顿时觉得心头一阵翻搅。无论如何，他见不得郁辰吃痛的模样，在他的印象里，这个男人该是无敌的、强势的、无法压制的……结果不敢用上全力的他反而处于劣势。
　　一旁的董容说话了：“苏远，不用替我求情，没用的。什么样的人能用，什么样的人该杀，狱长心里清楚得很。像我这样的，他绝对不会放过。我说的对吗，狱长？”
　　郁辰反剪住苏远的双手，制住他的挣扎，没时间回答董容的问题。
　　“那就让我说完老板交代的话吧。”董容无奈道，“不过这句话不是留给狱长您的，是留给苏远的。您今天带他这个搭档来，确实是明智的选择，因为如果他不在，我就无话可说了。”
　　苏远闻言静了下来：“留给我的？他要跟我说什么？”
　　董容向他招了招手，苏远瞟了郁辰一眼，示意他放手。郁辰犹豫。董容劝道：“我废了一条胳膊一只腿，还能做什么？而且，苏远不过来的话，您不如现在就直接毙了我。”
　　最终郁辰还是放苏远过去了。
　　苏远俯下身，凑近董容，只听得两句极轻极轻的耳语。
　　第一句，是董容传达宋舒扬的话：“S12。”
　　第二句，是董容的质问：“苏远，他给了你想要的一切，可你却要夺走他的一切，你觉得这公平吗？”
　　苏远无言以对。
　　而当他起身的同时，郁辰毫不犹豫地结束了董容的生命。
　　苏远甚至来不及惊讶，更来不及制止。
　　“走。”郁辰拉着他，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什么，他的手非常冰凉，他说，“我们回去。”
　　苏远握着他的手，没有异议。
　　出了总控室，他们是从一条炸开的道离开的。估计也是狄飞牌炸弹的功劳。警察戒严了整片区域，街上的人们被隔绝在数百米之外，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显得恐慌而兴奋。
　　悄悄越过人群，他们上车，苏远开车飚回监狱，把受伤的郁辰交给了莱斯特。
　　几小时后的早报上，他看见一个醒目而讽刺的标题：
　　地下停车场发生爆炸，警方捣毁一非法液化气窝点。
　　苏远大笑。
　　这就是表生活与里生活的区别，也是他曾经的世界与现在的世界的区别，究竟谁是真实的那一个，他已经分不清。
　　*******
　　“据说，狱长和苏管教出去置办监狱用度来着……”一个人说。
　　“不不不，我听说他们是去贿赂什么高官。”另一个人说。
　　“嗯？他俩不是出去约会？”再一个人说。
　　“到底是怎么样？”听众忍不住问。
　　“不管怎么样……狱长都不该是横着回来啊。”。
　　众囚犯，沉默了。
　　郁辰在医务室接受治疗，苏远代为接管监狱的各项事务，但凡他巡视过的地方，就会有一阵子闲言碎语，没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连李逸清对此都一无所知，他们看到的只是苏管教架着狱长一路拖去医务室，地上还洒了一溜血迹。
　　说实话，他们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苏远了。传说，只要有此人在一天，监狱就永无宁日。
　　苏远管不了他们在想什么，只要他们不惹麻烦，他就只顾做自己的事，毕竟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弄明白。首先，他要去找“S12”。
　　关于S12是什么，他是有点头绪的，就在回来的第二天，他就跑去了宋舒扬那个空壳公司。极其有意思的是，老板跑了秘书死了，整个机密处都给炸烂了，这个空壳公司居然仍在独立运作。这大概也要归功于宋舒扬的经营本事。
　　苏远进了公司，刚好撞上那位苏菲会计。
　　会计惊讶地看着他：“咦？你不是调去国外总公司了吗？”
　　苏远一愣：“啊？啊……是啊，刚回来，有点事要处理。”
　　会计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几天不见，你有点不一样了啊。”
　　苏远看看自己：“我哪儿不一样了？”
　　会计意味深长地说：“长大了，变帅了。”
　　苏远：“……”
　　会计：“但是，迟到早退，还是一样要扣工资！”
　　没有遇到其它阻碍，苏远进了宋舒扬的办公室，打开了自己那台电脑。在层层叠叠的资料中，找到了九月（September）十二日的记录。
　　点开这个名为“S12”的文件夹，他发现原本里面的数据变成了一段视频剪辑。视频的主角正是他的前任老板：
　　自从机密处和监狱互相摊牌，郁辰把你换回去后我就知道，这里不能久待，按照郁辰一贯的做法，他不会给我留有翻身的余地，所以，我只能在他动手之前离开。
　　苏远，我以为你憎恨谛，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会帮着郁辰。如果说我是谛的走狗，那么郁辰也是，我和他各为其主，本质上却没有什么不同，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心甘情愿被他骗？醒醒吧，郁辰亲口承认，所谓的反谛不过是他们的替死鬼。
　　留给你这段视频，我是想告诉你，慈悲之柱和严厉之柱的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对于他们而言，郁辰和我都是随时可以丢弃的兵卒，相信我，离开监狱才是你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你是个有着新身份的合法公民，不要作茧自缚。
　　怀揣着这份诚挚的警告，苏远回到了监狱。
　　此时已是深夜，他无视医务室值班人员的阻拦，径直闯进了郁辰的病房。开灯，郁辰眯眼醒来，惨白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更加疲倦。
　　苏远掏出一把伯莱塔手枪抵在刚刚清醒的人的脑袋上，子弹上膛。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预告：
开诚布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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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言碎语：
报复社会，今晚二更。


第54章 新人 
　　苏远掏出一把伯莱塔手枪抵在刚刚清醒的人的脑袋上，子弹上膛。
　　郁辰勉强坐起身，目光扫过苏远持枪的手，锁在他赤红的眼眸上。他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苏远问：“什么意思。”
　　“宋舒扬应该提醒你了吧，让你离我远一点，离监狱远一点。但是，你还是回来了不是吗。”
　　苏远给气乐了：“你耍我是吧！拉我进反谛，诱我侵入魔方，用我敲开机密处的大门，你布置好了这一切，还算计到我一定会回来……郁辰，你不累，我都累了。”
　　“我如果真的布置好一切，此刻你就不会有机会用枪指着我的头。”郁辰伸出手，帮他稳住颤抖的枪口，“我一点也不后悔把你绑在身边，尽管你总是所有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何必呢。”苏远嗤笑，“狱长大人，你早就该杀了我，你不杀，我也不会感恩戴德。”
　　“我可不敢指望你感恩。”郁辰无奈摇头，“其实你早就怀疑我意不在反谛了吧。我把你拖下这潭浑水，谁知你偏要坚持那种虚伪的正义，你想要正义，我就陪着你，直到你不再自欺欺人。”
　　“然后呢，又能怎么样？”
　　“然后，我要你彻彻底底地与我站在同一立场，再没有反悔的可能。苏远，你杀不了我，我也不会让你死在这场骗局里。”
　　一字一句，像耳刮子一样扇在苏远的脸上，他从未如此清醒。此次郁辰带他去横扫机密处，就是在用自己的命跟他赌，赌他知道这些后，仍然会留在他身边。
　　僵持半晌，苏远退掉了枪膛。
　　是啊，他杀不了他。
　　因为该死的，他比郁辰更了解郁辰。
　　这个状若镇定的独裁者，口口声声说着强硬的话，全部都是肯定句，仿佛有多么的胜券在握，然而归根结底，却是在乞求他的留下。
　　这个人，几乎在任何事上都游刃有余，可是在感情上，他不懂交流、不会退让，所以他像对待敌人一样处处算计，甚至把他自己都算计了进去……
　　再没有比他更加笨拙的人了。
　　苏远终究没有听从宋舒扬的劝告。犹豫了几秒，他一把攥紧郁辰的衣领，活生生把他掼在床上，恶形恶状地说：“好，要我和你站在同一立场也可以，你小子他妈的给我老实点，再有一句欺瞒，我就把你强|奸了，绑到内审室展览！”
　　郁辰笑得温和：“你随意。”
　　“……”苏远略微消了气，松了松手劲，“我问你三件事。”
　　“说。”
　　“第一，慈悲之柱为什么要这样大肆地破坏谛？”
　　“你见过移栽的树吗？”郁辰回答，“要将一棵大树转移到别处，就必须砍断它多余的枝叶，连根拔起，这样它才能得到新生，并且更有活力，否则，它只能在原有的贫瘠土地上腐朽而死。”
　　苏远消化了一下，点头表示明白：“第二，我们跟严厉之柱撕破脸了，而且他们似乎已经知道我能侵入魔方的事，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接下来不是我们要做什么，而是他们要做什么。被我们逼到这步田地，我想他们一定沉不住气了，我们只要静观其变。”
　　“好吧。第三，”苏远竖起第三根手指，“既然是铁杆同盟，工资给不给涨？”
　　“……”郁辰沉默良久，“不涨的话你是不是就想跳槽？”
　　“当然。”苏远毫不犹豫，“我现在不受你的胁迫，不做廉价劳动力。”
　　“涨。”郁辰当即拍板。
　　苏远好笑地想，在这场骗局中，也许他并没有完败。因为很显然，他们两个都做了妥协，所以他才会留下，所以郁辰才会给他涨工资。
　　*******
　　郁辰说得没错，很快，严厉之柱那边先有了动作。
　　他们先是往监狱送进来一批新囚，这其中居然有一个苏远的熟面孔——胖子。单凭这只胖子就能猜到，严厉之柱是在不遗余力地削弱着他们的势力。
　　另外，在新囚进监狱后没几天，谛的间谍机构Tau派了一位监察官。这位监察官刚进驻监狱就掀起了轩然□。试想，在一个就未见到过雌性生物的男囚监狱，突然空降了一只风骚的美女，并且该美女天天在他们面前晃悠，他们能不亢奋么！
　　初次见面的时候，美女就向狱长和苏管教做了简明扼要的自我介绍：“你们好，我叫姜月，Tau的一员，苏欣的同期。狱长大人，你比我想象得更有魅力，等你左肩的枪伤痊愈，我希望可以与你切磋一下。”
　　苏远震惊了，来回看了看那两人，切磋？切磋什么？
　　姜月注意到苏远的神情，解释道：“苏管教，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远又震惊了，他发誓，他还什么都没想到，这女人到底在解释什么？……正在腹诽，忽然有一缕似有若无的味道吸引了苏远的注意，嗅了嗅，他若有所思。
　　那边姜月和狱长一阵寒暄，待这一次的正面交锋结束时，苏远对姜月彬彬有礼地赞美道：“姜小姐的香水很好闻，我姐姐也很喜欢这一款。”
　　“谢谢。”姜月勾了勾耳后的头发，别有深意地看了郁辰一眼，粲然一笑，“如果狱长也能喜欢就好了。”
　　直至她离开时，那股幽香依旧不散。
　　苏远深吸气，转身，也丢给郁辰粲然一笑，捏着嗓子说：“如果狱长也能喜欢就好了~咳咳……”清清嗓子，他评论道，“色|诱。赤|裸裸的色|诱。”
　　郁辰大笑，勾过苏远的脖子耳语：“可惜他□错了对象，对你这个有恋姐情结的或许管用，苏欣的同类……呵呵，我可是不敢碰。”
　　苏远斜眼看他，突然阴恻恻地说：“既然这样，这女人交给我了，我来会一会这位姐。”
　　噗——这酸的，郁辰一个没忍住，乐喷了。
　　*******
　　最近天气真的很好，一直阳光普照。于是大家都喜欢到操场上晃悠，想办法给自己找点乐子。刚刚补充了新鲜血液的监狱，总是有乐子可寻的。
　　这拨新囚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一个模样鲜嫩少年，说他鲜嫩一点也不为过，面目精致，皮肤白皙，骨架纤细，对与监狱里的饿狼来说，除了那个动不得的姜月，这孩子就是极品。
　　然而让苏远觉得不舒服的不仅仅是那些人的淫亵目光，而是……这个即将经受黑暗腐臭的牢狱生活的孩子，尚未成年。
　　这就是非法监狱的龌龊之处，这里可没有什么未成年人保护法，只要不在狱长和管教的眼皮子地下太过嚣张，囚犯们私下里的“娱乐活动”是随意的，也就是说，这孩子从进入囚犯们视线的那一刻起，就必然要被毁掉。
　　苏远翻看了一下这孩子档案：N1024，因为牵扯进谛的一间毒品案而被关进来。说不上无辜，也说不上罪大恶极，充气量是个胁从犯。苏远有心帮一帮他，但就算他的同情心再怎么泛滥，也不可能成天24小时守着这个男孩。
　　郁辰有句话说得很对：“你是管教，不是保姆，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还想带孩子？”
　　苏远只能翻了个白眼回答：“尽我所能吧，否则我不甘心。”
　　这天苏远在操场上晒太阳，管教棒在手里忽上忽下地掂着，奇特的是，苏远本人也跟着忽上忽下。
　　路过他的人几乎都忍不住闷笑，不为别的，就为在他屁股底下仰躺着睡得呼呼哈哈的胖子。胖子吸气的时候，肚子瘪下去，苏远就下落，胖子呼气的时候，肚子鼓起来，苏远就上升。
　　说起来，胖子是这拨新囚中第二引人注目的家伙。他与N1024是两个极端，N1024是招人染指的美少年，而他是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的胖大叔，一身肥肉就能活生生把牢房的门堵上，还真没什么人敢惹他。
　　大概终于感觉到胸口负重的不舒服了，胖子试图翻身，苏远的管教棒一个没接住，正好砸在胖子脑袋上，一下子把他惊醒了。
　　苏远从他肚子上下来，右脚的黑皮靴重重蹋在他的肥肉上，捡起管教棒指着他道：“别说我没提醒你，就你这警惕性，什么时候给人搞死都不知道。”
　　胖子切了一声：“你个小管教嚣张个蛋。”说着他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干脆就躺那儿，任由苏远踩着他的肚子，指着苏远腰间刚配上的格洛克手枪说，“这玩意儿，全监狱的这玩意儿，你知道哪儿来的吗？都是我搞来的！我就算进来了，也还是有本事给老大搞到这些！”
　　苏远笑了笑：“是么，你这么有本事，那我能否请你帮个忙呢？”
　　“什么忙？”胖子狐疑，想起身，结果还是没起来，怒道，“操，把你的脚拿下去！”
　　苏远听话地拿开脚，凑到他跟前说：“很简单，你只要这样……”
　　胖子听完了他的叙述，有点反应不过来：“啥？美男计？要我英雄救美？”
　　“你装什么呆，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可是……我……那个……”胖子满面通红，瞠目结舌。
　　“不是吧胖子，你一大老爷们儿，害什么骚啊！这么美的差事，便宜你了。你听我的，我保你在监狱过得比外面还舒服。”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胖子，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点头了，糊里糊涂地上了贼船。
　　苏远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软肚子：“那就这么说定了。从明天开始，我给你制造机会。”
　　胖子正在扭捏，苏远正在反扭捏的时候，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殴打的声音。苏远神色一凛，拎着管教棒就往那里走去。
　　走近了，他看见那个鲜嫩小少年挥着拳头砸向一名高大的囚犯，奈何他力气小，又打得毫无章法，被那名囚犯轻松制服。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弃反抗，一口咬在那名囚犯的胳膊上。那人怒极，对着他的肚子就是一记老拳，打得少年跪在地上作呕，酸水混着血水从口中呕出。
　　“干什么呢！”
　　苏远一愣，他还没来得及上前制止，就有人先他一步出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预告：
苏远，你这是十足十的怨夫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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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言碎语：
河汉仍在禁闭中，也是一副怨夫相= =


第55章 将计就计
　　听见那一声呵斥，苏远不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把自己隐在了围观人群中。他决定暂时不插手，他想知道，那个人会怎样对待这件事。
　　周凡一把拎起少年的领子，粗暴地甩到自己身后，任凭那孩子由于突然的晕眩继续狂吐不止，转身面对着那名高大的囚犯：“对一个孩子动手，你他妈的还要不要脸！”
　　苏远差点笑出来。
　　这个人还是这样啊，这叫什么？死性不改吧。
　　那囚犯被他骂得退了半步，随即切了一声：“我教教新人规矩，关你什么事？”
　　“聚众斗殴，欺负一个未成年，你还有理了？！”周凡不客气地回过去。
　　那人恼羞成怒：“我还就斗殴了，管教都不管，你管个屁啊！你以为你是谁啊！”他旁边有个人提醒了一句，他啐道，“我知道他是周凡！K区早就不行了，现在是我们M区的时代了！苏管教就是从我们这儿出去的，我们有他罩着，怕什么！”
　　周凡的脸色骤然变得很难看。
　　那人见状更加口无遮拦：“哦我想起来了，你以前在监狱里还挺照顾苏管教的吧，后来怎么样？还不是差点给人一闷棍打死！你还以为你是这里头的大哥啊，谁鸟你……”
　　话音未落，那人结结实实挨了周凡一记重拳，正砸在鼻梁，顿时血流如注。
　　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插手，周凡已经揍得那个人嗷嗷直叫，苏远一看场面失控了，赶紧从后面钻出来，一左一右各喂了一棒子，不同的是，给那个囚犯喂的是带电的。
　　那人四肢着地起不来了，苏远一脚踹过去，翻过他的身体，问道：“我是M区出来的没错，不过我什么时候跟你这种人渣有过交情了？嗯？”
　　那人不敢多话，苏远扔下一句关三天禁闭，就让人把他拖下去了。走到那个少年身边，苏远冲着他伸出手：“你小子胆子挺肥，N1024是吧，来，我带你去医务室。”
　　少年瞥他一眼，那一眼冷漠淡然，完全没把苏远放在眼里。他无视苏远伸出的手，爬起来随便用袖子抹了抹嘴，掉头就走。
　　苏远愣了愣，忽然觉得那眼神出奇地亲切。那时候，他刚进监狱的时候，也是用这样一副欠抽的态度对待所有人。显然，不止他觉得亲切。
　　“那孩子跟某人一样，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也不知道跟人说声谢。”周凡哼哼着说。
　　“……”苏远瞟了他一眼，“某人还是跟以前一样，好管闲事。”
　　说完两人都乐了。
　　隔天，监狱里调了一处牢房，那个N区的少年被换到了K区，跟周凡一个牢房。
　　这一次调动，让很多人看周凡的眼神都十分暧昧。说，他为什么救那孩子？那孩子怎么就给调到了他的牢房？恐怕……是他看上人家了吧。 
　　为这事，周凡怒冲冲地跑来问苏远：“你什么意思？”
　　苏远给问得一懵：“啊？”
　　“你把那孩子换到我牢房是什么意思？”
　　“哦。”苏远了然一笑，意味深长，“我是不想再出一个苏远啊。如今当了管教，我深深地知道，这样的囚犯是多么的麻烦。”
　　“……”周凡有点明白了，“所以你就把麻烦扔给我？”
　　“就只有你这好管闲事的，管得了这样的人。”
　　周凡反问：“那我怎么没管得住你？”
　　苏远笑着摇摇头：“那是因为在你之前，就有人把我制得死死的了。”
　　*******
　　苏远立在那个把他制得死死的人面前，趾高气昂：“郁辰，我要跟你吵架。”
　　郁辰挑眉：“什么？”
　　苏远：“这两天，姜月那个女人没少来招惹你吧，我吃醋了，要跟你吵架。”
　　有这样宣布吵架的么，郁辰差点吐奶：“我不跟你吵，直接说，什么事。”
　　苏远这才道：“姜月在这儿待了好几天了，不能让她一直待这儿。她早点完成任务就会早点回去对吧，这美人离间计施展起来也不容易，她想看什么，我们就让她看就是了。”
　　郁辰点头：“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跟我‘吵架’呢。”
　　“你早有这个想法？那怎么不早说。”
　　“要是由我来说，万一你真吃醋了怎么办？万一假戏真做了怎么办？”
　　苏远想了想：“那倒也是。”
　　揽过他故作郑重的脑袋瓜子，郁辰啵一声亲在他的眼梢：“宝贝儿，那咱们就好好吵一架，给他们来一个将计就计吧。”
　　苏远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姜月为了充分履行监察官的职责，每天中午都会来食堂陪管教看管犯人。以她的角度来说，不为别的，就为这饭堂是最能看出监狱势力的地方，也是狱长最常出没的地方。
　　不过这一周来，姜月也有点畏惧食堂。那些流氓猥亵的眼神她是见怪不怪的了，可就有那么一种情况，她实在应付不来。对，就是这种既不要脸又不要命的人……
　　姜月暗地骂了声国骂，转身却仍是笑脸迎人，迎向款款而来的——胖子。
　　“嘿嘿，姜小姐姜小姐，你看我们今天有鸡腿哦，我给你留了一个。”胖子腆着脸说。那一张脸，状若银盘，油头粉面，还略带那么一点点红晕。
　　姜月压下心头的恶心，微笑：“谢谢，我刚吃过饭，不饿。”
　　“哦你吃过了呀？那就来点水果吧，监狱一个星期也就发一次水果，呐呐，这是我给你留的。”说着胖子在肚皮附近摸出一个苹果。
　　旁边的人都在闷笑，笑得姜月脸上阵红阵白。
　　姜月抿唇：“我不想吃。”
　　胖子再接再厉：“吃吃看嘛，可甜啦。”
　　“我说了我不想吃！”姜月忍无可忍，甩手推开他。
　　她的力气不大，也不知怎么的，胖子山一样的躯体居然被她推倒了，就听哎哟一声，胖子坐倒在地，食堂的地面都震了三震。
　　胖子一脸委屈：“姜小姐……”
　　更多的人围观，姜月已经快发飙了。
　　此时门口突然穿一阵骚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下子拔出腰间的格洛克手枪，直指姜月。
　　姜月见苏远拿枪指着她，也是一懵：“苏管教，出什么事了？”
　　苏远却不理她，对着身后吼道：“信不信我现在就崩了她！”
　　众人哗然。好事者纷纷凑到近前来，就等着苏远再创造出个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来。
　　几秒后狱长出现在人们眼前，只见他一脸寒霜，刚刚聚拢的人群又默默地往后退了两公分。
　　“我跟你说了，这不关姜小姐的事。”狱长字字凛然，“苏远，你闹够了没有，把枪放下。”
　　“跟她无关？”苏远嗤笑，“你当我白痴吗？整个屋子都是那股香水味，你说跟她无关？！”
　　此话一出，一时间食堂落针可闻。忽然围观人群后面传来极小声的询问：“两男一女？情感纠纷？第三者？我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唔！”
　　那嗓音透着点稚嫩，一听就知道是那个刚进来的少年。眼见着三位当事人的脸上都结了冰，周凡赶紧捂住少年的嘴。
　　郁辰沉声道：“苏远，你是存心来丢脸的？”
　　苏远脸色苍白，抿唇不发一言，只握紧了枪向着姜月又逼近两步，手指缓缓扣下。众人倒抽了一口气。
　　可是意料中的血溅当场并没有发生，有人看得仔细，不知道苏管教想到了什么，手指居然又犹豫着弹起。就在这时候，原本坐在地上的胖子突然暴起，一手握住了那支枪的滑膛。
　　一声虎吼：“不准动姜小姐！妈的，老子跟你拼命！”
　　苏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再度扣下扳机。
　　然而子弹还是没有射出。
　　卡簧扣在了三分之二处，岿然不动。胖子英勇地展现了他军火贩子的技能，手指灵巧地一错，这把枪的卡簧和枪膛便落了下来。这下苏远彻底泄了气。
　　这种格洛克手枪最大的缺点就是在射击时需先将子弹置于三分之一的位置，如果遇到犹豫不决而未击发的状况，无法马上再扣一次扳机，必须拉滑套、退子弹、上膛，再射击下一发。苏远由于激愤导致了失误，不过即使胖子不出手，他也不打算射杀姜月。
　　“你真的跟我姐姐很像。”有恋姐情结的苏远对姜月说，“不仅仅是香水的味道相像。”
　　姜月似乎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上前：“苏管教，我真的没有进过狱长的屋子，你误会了。”
　　“我宁愿是你。”苏远的神色万般复杂，“因为如果不是你，那就真的是我姐留在他那儿的香水。是你我还有的争，是我姐的话……”
　　能怎么办？
　　那边胖子在跟狱长撒泼，他的胆子比天大：“狱长！不带这样的！是我先追的姜小姐，您不能横刀夺爱啊！您要什么人没有，跟我抢什么？您要再这样，我、我……”
　　“你怎么？”郁辰一句话杀过去。
　　胖子豁出去了，一脸慷慨就义：“我就断你的军火！”
　　郁辰眼神微闪，但很快恢复平静。没有搭理胖子的疯言疯语，走过去对姜月说：“姜小姐，抱歉让你受惊了，请跟我来。”
　　两人离去后，苏远大发雷霆：“看什么看！吃你们的饭！”
　　哐啷啷，前桌上的锅碗瓢盆被他挥落了一地。
　　热闹的午餐时间终于过去，周凡拉住苏远，看他仍然红着眼眶，不由皱眉：“到底怎么了？为一个女人，哦不，男人，哎随便吧，你至于吗？”
　　他旁边的少年也嗤之以鼻，嘴上更是不饶人：“周大哥你这就不懂了，人家会说，没爱过的人不要乱插嘴，人家那是真爱，跟女人抢男人的真爱。”
　　噗嗤，苏远一个没忍住，爆笑出来，使劲揉了揉眼眶：“妈的，酝酿情绪酝酿了半天才有这效果，就给你个小鬼破坏了。这么刻薄，周凡，你说他像不像我儿子？”
　　周凡看他瞬间变脸，顿时一头黑线：“你丫搞什么呢！”
　　苏远奸诈一笑：“嘿嘿，我啊，我在送、瘟、神。”
　　果不其然，姜月几天后就申请离开监狱。
　　一来她“监察”得差不多了，苏远这支魔方的活钥匙跟郁辰有了嫌隙不说，还意外地挑拨了郁辰与其军火来源的关系，她的任务圆满完成。二来……她也实在是受不了胖子的死缠烂打了，迫不及待地想逃离这个鬼地方。
　　后来郁辰回忆起此事，总是津津有味：“苏远，你那天真是十足十的怨夫相。”
　　得到的回应是苏远的变本加厉，只见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郁辰的鼻子：“你才怨夫！你全家都怨夫！你无情无耻无理取闹！你这个负心薄幸的臭男人！”
　　……郁辰认输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预告：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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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言碎语：
纪念我拖欠更新的这些天= =【请不要打脸】




　　第56章 釜底抽薪

　　姜月离开后不久，严厉之柱那边很快就有了动作，他们不知用了什么利诱手段，联合了意大利的黑手党，一起对抗反谛。
　　自己的苦心栽培的势力遭到打压，按理说慈悲之柱应当立即反击，然而直到郁辰在国内的人脉都受到威胁，慈悲之柱仍然没有花更多的精力来支持所谓的反谛。是啊，这本来就只是他的一块挡箭牌而已，有什么值得可惜，他的目标，原本就是在严厉之柱的根基那里。
　　这可苦了郁辰，也让苏远深切地体会到，宋舒扬劝他离开的话是多么苦口婆心。
　　坐在电脑跟前，苏远一行行扫视着数据，魔方上的资料几乎每天都在刷新，他都快看成近视了也看不完，只能挑拣一些关键词来筛选。也正是在一大堆关键词中，他看到了几个让他在意的词。
　　核电站。事故。伊藤康夫。傅李個個。
　　尤其最后一个词，这个不像人名的人名，一下子让苏远的神经绷紧。因为这样的名字太少见了，苏远实在是想忘都忘不了。
　　傅李個個，就是监狱刚进来的那名少年，N1024。
　　翻出这少年的档案来来回回看了几遍，苏远不由蹙眉。档案上几乎没有提及什么特别的事，这孩子被关进来的事由上也只简单写了“因公暂扣”这样模糊的解释。他原以为这少年与王决的情形差不多，属于家里偿债的担保，但如今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囚犯，有一个稀奇古怪不知所谓的名字，在这样敏感的时期被关进来，并且在魔方中一个大事件里被提及，怎么想怎么有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很显然，他的这份档案被人刻意删减过，只留下了最微不足道的部分，用莫须有的罪名糊弄监狱管教。
　　其实苏远的好奇心没有那么重，在这种环境中待久了，他好歹也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但是在这件事上他管不住自己的手。
　　为什么？
　　因为这少年似乎与慈悲之柱的行动有着极大的关联，因为他被篡改的入狱档案说明很可能郁辰也参与进了糊弄人的行列，因为……苏远看着食堂监视器中，周凡一巴掌呼上少年后脑勺的画面，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因为他怕傅李個個成为下一个苏远，或者下一个王决。
　　“在想什么？都想傻了？”
　　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苏远若无其事地关掉魔方，转头道：“在想慈悲老爷子要是再不给我们支援，到时候弹尽粮绝，我们该怎么办。”
　　郁辰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又扯开衬衫纽扣，一副累极的模样坐上沙发，两条长腿不客气地架到苏远大腿上：“嗯，想好了吗？该怎么办？”
　　苏远一脸严肃：“当然是卷铺盖走人，你不会对那个一点都不慈悲的慈悲老爷子真的那么忠诚吧。”
　　郁辰瞅着他笑：“行，我们卷铺盖走人。不过有一个问题，是你跟我走，还是我跟你走。”
　　“嗯？这有什么不同吗？”
　　“很不同。我们两个选择的路，肯定是不一样的结果。”
　　郁辰仍然笑着，像在开玩笑。苏远当时没有能够领会这句话的深意，他单纯地觉得，重点是两个人一起走，走哪条路无所谓，只要能活着就行，不是吗。
　　还想开口询问，大腿上的两只脚横向一推，把他踹倒在沙发上。苏远的咒骂还没出口，就被郁辰给堵回去了：“别想那么多，休息休息。”
　　苏远翻白眼：“那么多事堆在那儿，你还能这么逍遥，你该不会已经做好卷铺盖逃跑的准备了吧。”
　　郁辰陪着他一起躺倒，侧头埋在他颈间嗅了嗅。苏远身上的味道很干净，虽说监狱也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但郁辰总觉得，苏远融入这里后仍旧带着那份清爽的气息。
　　呼吸放缓，郁辰在他耳边说：“放心吧，慈悲老爷子不会真的丢下我们不管，他正在围魏救赵。”
　　苏远想了想，心里窜过从魔方里看到的资料，他问：“我们是赵，核电站是魏？”
　　“看来你知道得挺多……”
　　郁辰现在并不限制苏远接触魔方，他们是同盟，并且，他对苏远很放心。说话间他的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这几天他实在是累坏了，不久前刚得知了老爷子的计划，他才能稍微放松心情。两个眼皮直打架的时候，能抱着苏远小睡一觉，他就很满足了。
　　“你说，慈悲老爷子来得及救我们么？姜月那女人带了不少情报给严厉之柱吧，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撑到那时候。还有啊，老爷子想要怎么围那个魏，那么大个核电站……嗯……郁辰？”
　　苏远偏过脸来，就看见郁辰已经睡熟，眼下映着淡青的阴影，呼吸轻缓绵长，几缕碎发被别扭的睡姿揉得翘起来。苏远定定看着他，想着这人也只有这时候让人有点心疼，其他时候多半让人蛋疼。
　　“好歹把鞋脱了吧，要睡也不晓得睡得舒服点。”苏远嘟囔着扒下他的高筒靴，左推右拽把人挪正了。顽强的郁辰这样都没给折腾醒，可见是累到半死了。
　　安顿好郁辰，苏远回到电脑边。
　　他有他的想法。他从来都很有自己的想法，哪怕这个想法很可能阻碍老爷子的筹划。
　　嘴角带着无奈而又刻薄的笑，苏远的想法是：别以为文盲不懂三十六计，你玩你的围魏救赵，我搞我的釜底抽薪。
　　*******
　　“苏管教，有什么事吗？”
　　K区的几间牢房一见到苏远就热闹起来，这段时间他们虽然身处囹圄，但对外界的传言还是略有耳闻的，像苏远这样身处风暴中心的人，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比如有人猜测，从苏远跟机密处和监狱的渊源来看，他会不会是个双重间谍？也许到最后关头他会临阵倒戈？监狱会不会真的毁于一旦？如果情况果真危急，苏远这颗监狱之星能不能再来一场奇迹？
　　苏远越过这些探寻的目光，径直走到那间牢房跟前。打开牢门，他对那个少年说：“N1024，例行审问，跟我来。”
　　少年一怔：“嗯？审问什么？”
　　此时周凡拦到少年的面前，问道：“苏远，你想干什么？”
　　苏远迎上他质疑的目光，心情难免复杂：“周大哥，你别担心，我不会祸害他。”
　　周凡看看他又看看少年，没说话，也没动，看样子是护定了这少年。
　　苏远暗自叹了口气，他知道周凡想起来自己当初栽赃他的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对他的不信任，看来是没办法弥补了。
　　“好吧，”苏远妥协了，“你们两个都跟我来吧。”
　　审讯室里的三个人呈现二比一的态势，少年毕竟稚嫩，有点不知所措，周凡严阵以待地对着苏远，苏远给两个人盯得难受，没心情跟他们磨叽，决定开门见山。
　　“N1024，你的全名是叫做傅李個個吗？”说着苏远在桌上用纸笔写下了这四个字。
　　少年瞥了一眼，点头道：“是啊，真难得有人能把我的名字念对和写对，天知道这么个烂名字给我找了多少麻烦。”
　　苏远笑了笑，尽量让气氛轻松一点：“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怎么来的吗？”
　　“问这个做什么？”少年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左手玩着右手，目光到处乱瞟。
　　“我姑且猜猜看，你爸姓傅，你妈姓李，给你起的名字叫個個。这个名字很有点日文名的味道，是怎么一回事呢，你父母有一方是日本人吗？”
　　個個被问得烦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麻烦得跟我一辈子，这破名字，出去非把它改了不可！”
　　苏远很难得地拿出了一丁点耐心：“跟我说说吧，这对你没什么损失。”
　　“没错没错，我亲爸姓傅，亲妈姓李，都是中国人，做的是日本生意。有了我以后不久，他们就离婚了，都移民日本去了，把我丢在国内自生自灭。法律上我随我妈，她现在改嫁给一个日本人，所以我在日本勉强也算有个户口。”
　　周凡听得一愣一愣：“你身世怎么这么……呃……离奇？”在监狱里，他一向称呼他小李，他还真不知道这孩子的名字这么复杂。
　　“嗯，这样我就明白了。”苏远说，“你母亲改嫁的那个人是叫伊藤康夫吧，一个核电站的工程师。而你被关到这里来，也是跟你这个继父有关，是不是？”
　　個個耸肩，自嘲地说：“是啊，有没有觉得我特倒霉？有人生没人养，到头来还因为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继父坐牢。”
　　周凡看他的眼神不由带了些同情，個個却冲着他骂：“别用这副表情看我，搞得我好像失足少年似的。其实我也无所谓，那几个所谓的家长，该给我的抚养费可是一分没少。”
　　“個個，你听我说。”苏远把他从离奇身世的抱怨中拽出来，“你继父的核电站可能马上会遭遇不幸，这不是没有根据的预言，有人在操纵整件事，等那个人通过核电站的不幸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作为人质的你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你明白吗？”
　　“……”個個半天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我的那些家人，还有我，马上要给搞死了？”
　　苏远挑了挑眉梢，很欣慰地看着他：“嗯，理解很透彻，你这么说很直接也很准确。”
　　“那怎么办？苏远，你到底想做什么？”这话是周凡问的。
　　“我要带你们逃出去。”苏远回答，“周大哥，这是我欠你的人情。個個，我要你阻止你继父与谛的合作，相信我，这对你们、我们、他们，都好。”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第57章 叛逃

　　逛了一圈K区的牢房，逛了两圈食堂，逛了三圈监工厅，逛了四圈男厕所，苏远的腿酸了。可他要找的人还是没找到。问了狄飞小软和大志，也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
　　话说回来，李逸清这段时间越发神龙见首不见尾，别说苏远，就是郁辰也常常找不到他。参考李逸清的可活动范围，苏远跑到几里之外的小楼寻找，还是没人在。自从小楼和大楼竣工，监狱就不再安排苦力组到这里来施工，因此这附近除了负责定期打扫的外界清洁人员以外，基本上没有人会来。
　　其实苏远一直觉得很奇怪，郁辰花那么多人力物力建造这两幢楼有什么意思，在魔方里他也没见到有什么关于监狱扩建之类的资料，这说明它们是郁辰自己私下出资建设的。他偷偷查过郁辰的私人账户，发现他是以某开发商的名义贷款建了这两幢楼。
　　为此他特地问过郁辰，结果郁辰回答他：“我看最近房地产势头这么好，想投资赚点外快啊。”
　　这回答明显是坑爹的，这么偏僻的地方，要山水没山水，要市区没市区，倘若真的搞房地产，那绝对是亏本到死的买卖，郁辰再没有经济头脑也不可能做这种事。
　　不解归不解，苏远也没兴趣探究郁辰的恶趣味，他抱着最后的希望开始搜索整座大楼，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筋疲力尽地搜索到第十二层的时候，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李逸清。
　　李逸清正在吃苹果。
　　一边浏览魔方，一边吃苹果。
　　苏远拖着快要断掉的腿过去跟他打招呼：“逸清。”
　　李逸清回过头来冲他笑笑，并不在意屏幕上的内容被苏远看见，他说：“这里的电脑配置比监狱的好，网速也快。”
　　“嗯，是的。”苏远附和，“监狱的电脑玩网络游戏经常会卡。”
　　两人闲谈了几句，李逸清把手上事情做完，才转身面对苏远：“你好像很累，要不要喝水？”
　　“麻烦帮我倒一杯吧，有可乐的话更好……我勒个去还真有可乐啊！”苏远讶然，“这地方其实是你家吧！”
　　“嗯？你不知道吗？郁辰给了我特赦令，我现在在放假，假期一个月，等放完假我就回去接着坐牢。”李逸清半开玩笑地说，“做囚犯做到我这份上，也算前无古人吧。”
　　“……”苏远灌了几口可乐，“郁辰的特赦令？”
　　“嗯。”
　　不用明说，苏远很快想通透，什么狗屁特赦令，郁辰就是想把李逸清从这场斗争中剥离出去，他不希望在严厉和慈悲两家窝里斗的时候，有和谐那一方的人趁机渔利。说到底，郁辰对李逸清始终防范着，就算李逸清曾帮他做过那么多的事。
　　沉默了几秒，苏远转开话题：“你刚刚在忙着呢吧，是不是我来了不太方便。”客套话是这么说的，不过苏远注意到李逸清是在浏览和谐之柱位于喀布尔的一个据点，貌似是个叫阿斯曼的什么地方。
　　“没关系。”李逸清坦言，“在拥有创造者之钥的人面前，我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
　　“嘿嘿，”苏远干笑两声，“逸清，我并不是在怀疑你什么……”
　　“我知道，非常时期，谨慎一点总没错。”李逸清点开魔方上的资料，一点也不避嫌地解释，“我正在处理父亲在喀布尔的生意，最近那边比较乱，阿斯曼的佣兵和军火都有点供不应求，好在得到了美国某家族的支持，暂时有所缓和。”
　　“哦，是这样。”苏远瞥了几眼，确实跟严厉和慈悲没什么关系。
　　“好啦，苏少爷，你今天特地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请和谐之柱帮忙，把慈悲和严厉的权利架空一部分。”
　　“……苏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苏远很淡定，“这件事情做成了，对和谐之柱很有好处的吧，你们至少能盘剥三分之一的利益，并且不用担心慈悲或者严厉一家独大，生吞了整个谛。”
　　“慢着，我不是在说这个。我问的是，你知道你这么做是在给郁辰添乱吗！”
　　“我知道。”苏远笑了笑，“反正我一直在给他添乱，他应该已经习惯了吧。我跟他说过，要实在走投无路了，大不了一起卷铺盖走人，他同意了。”
　　“什么叫他同意了？！”一向沉稳的李逸清几乎抓狂，“你根本就是在亲手把你们往绝路上推吧！”
　　“逸清你听我说，这个忙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这是为了拯救全人类。”苏远大言不惭地说着事实，“慈悲老爷子要引爆一座核电站，你设想一下，那会是什么后果？这样不择手段的做法，你以为他只要获得严厉之柱的那一点点利益就会满足了吗？要死就是大家一块儿死。”
　　“引爆……核电站？”李逸清僵在当场。
　　“是。”苏远用创造者之钥进入魔方，“所以，我们合作吧。”
　　*******
　　事情在最紧要的关头出了变故。慈悲和严厉防不胜防，被和谐的势力从背后反咬一口。
　　郁辰接到通知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逸清和苏远……同时叛变？
　　近在眼前的胜利被一个小小的苏远破坏了，怒火把慈悲老爷子烧得差点吐血：“把那个谁给我交出来！连同那个和谐之柱的崽子一起！”——这是郁辰得到的命令。
　　同时，慈悲之柱派遣了自己的佣兵来到监狱，誓要把这两个坏他大事的人抓住。他再清楚不过，如果不立刻限制这两人的行动，一个他以为已经收为己用的创造者之钥，加上一个和谐之柱的继承人，足以把他筹划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
　　另一方面，严厉之柱反倒松了一口气，他们全身心地抢夺着所谓反谛的财富，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后方被搞了一个巨大的定时炸弹，一座核电站的爆炸，足以让他们所有人尸骨无存。
　　然而慈悲的厉害之处在于，对核电站的外部进攻只是前菜，真正的威胁埋藏在核电站内部的工程师队伍中，严厉之柱一天没有揪出自家的内鬼，就一天不得安宁。
　　从接到命令的那一秒开始，郁辰召集了监狱所有的武装，全力搜索苏远和李逸清的下落。
　　监狱再度陷入一片混乱。
　　头顶上盘旋着两架武装直升机，内部除了来回乱窜的管教和守卫，还多了一群飞虎队一样的煞星。所有人都胆战心惊。
　　就是在这一片混乱中，苏远带着李逸清、周凡和傅李個個，一行四人从监狱的厨房里钻出来，开始跟整个监狱玩捉迷藏。
　　刚跑出几十米，就有人发现了他们，但此时还没来得及警报，就听见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厨房壮烈爆炸了。顿时囚犯们一阵哀嚎：“操！事情闹大了！我们的晚饭怎么办！”
　　破裂的砖石瓦砾虽然阻断了一部分追赶，但他们四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每个人都灰头土脸，李逸清额头还受了点伤。
　　個個揉着被沙子迷了的眼睛，抱怨道：“我说苏管教你怎么搞的，这爆炸的时间和强度怎么都跟说好的不一样！”
　　苏远呸呸两口唾沫：“得了你就知足吧，能用煤气管道、液压罐和电气烤箱这三样东西做出个定式点火装置，我已经是超常发挥了，狄飞那家伙重点只教了我拆炸弹，没教我怎么做炸弹！”
　　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就见前方拐角窜出来一个人影，就是刚提到的狄飞。
　　狄飞一眼就瞄见了他们四个，皱着眉快步赶过去，抓住李逸清的胳膊就往边上拽。李逸清吓了一跳，苏远也吓了一跳：“阿飞！”
　　“行了，别嚷嚷，过来！”狄飞喝止住他们的挣扎，“信我，我不会害你们。”
　　苏远和李逸清对看一眼，果断决定相信狄飞。
　　“我一看这炸弹就知道是你小子搞的，什么破烂玩意儿！”狄飞一边带着他们东窜西窜，一边数落苏远，“好在你选择的逃跑方向是正确的，不然你们早给自己的炸弹炸死了！”他是爆破专家，一眼就看出这几个破坏分子会往哪个方向跑，所以逮他们一逮一个准。
　　苏远翻了个白眼：“有空骂我这个不肖徒弟，不如好好带路！逸清，我们的支援什么时候能到？”
　　李逸清看了下时间：“估计还要二十分钟，不管怎么样，我们要在那之前赶到小楼的位置。”
　　“你们还有支援？”狄飞问。据他所知，这两个惹祸精已经把严厉和慈悲得罪光了，现在被抓住就是一个死。苏远和另外那两名囚犯他顾不上，但李逸清是绝对不能有事的，他看着他额头上血淋淋的伤口就心疼得要抓狂了。
　　“嗯，我父亲，和谐之柱会派人来接我们。”
　　说话间，啪啪啪啪一溜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周凡扭头一望，啐了一口：“妈的！‘飞虎队’！”
　　可能监狱里的人还顾念旧情，不会对他们痛下杀手，但是这群直属于慈悲老爷子的家伙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狄飞扯着李逸清闪到一旁的建筑死角，苏远一脚把個個踹了进去，随后从腰间摸出一把伯莱塔手枪给对方回击，那是郁辰贴身的枪。
　　五个人，只有一把武器。周凡心里一颤，脱口而出：“枪给我，你先走！”
　　苏远俯身躲开对方的攻击，顺便一手肘捅在周凡肚子上：“我欠你的，我今天还，你跟個個快滚！”
　　吃痛下，周凡不禁愣神，他望着苏远的灰头土脸，与记忆中在苦力组惹事的那个倔强青年重合，眼梢挑起的那股劲道，是从来没变过的莽撞。
　　他咬牙，也不管两方激烈的交火，扛起苏远就走。
　　“我操！你干嘛！”苏远大骂，慌忙中他一枪正中敌人胸口。也不知是天意还是啥，如果那人没中枪，周凡的整个背部敞在对方枪口上，那就太危险了。
　　“你不欠我什么，要走大家一起走！”周凡就这么把他扛到稍微隐蔽的地方，与其他人会合。
　　还没喘匀一口气，他们五人猛地感到不对劲……
　　似乎刹那间所有枪声和吵闹都停止了。
　　在这里，他们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整座监狱极度安静，落针可闻，这样的气氛反倒更让人心慌，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空旷的监狱里忽然响起一阵广播的电磁声，紧接着是狱长的声音：
　　“苏远，回来，跟我走。”

　　第58章 坍塌

　　苏远，回来，跟我走。
　　就这么一句，只说了一遍的命令。
　　站在废墟之后，苏远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半步都挪不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沉淀在整座监狱里，诱惑着他回头，诱惑着他不再前进。
　　他下意识地握拳，转身。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就要服从命令。
　　周凡愣了两秒，见苏远脸色发白，连忙伸手过来拉他：“发什么呆！快走！”
　　苏远这才回过神来：“……嗯，走。”他抬起头正视周凡，“放心吧周大哥，这次我绝对不会背叛你们。”
　　周凡眼神微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他扯进逃亡的通道。
　　苏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他强调不会背叛，周凡看他的眼神让他心慌。真正的盟友，是不会把背叛挂在嘴边的……那只能说明，他动摇了。
　　他要做的是自己深信不疑的正确的事，他想要保护自己身边的人的性命，还想要阻止那座核电站可能带来的威胁，他想把当初进反谛时的愿望实现，他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理由坚持自己的路，而那个人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一句命令式的挽留，而已。
　　为什么会动摇呢。
　　苏远扯了扯嘴角，他想，大概是因为在那个人布置的世界里，躲藏了太久的缘故吧。久到自己最大的本能，就是听他的话。
　　其实苏远在做出今天的行为之前就已经知道，他再也不会回到监狱了。把李逸清送回到和谐之柱，把周凡和個個送出监狱，他为所欲为的后果，就是亲手把自己逐出郁辰给他的世界。
　　没有回头路。
　　郁辰只用广播说了一句话，没有重复，没有其他。他俯视着监狱，注意着所有监视器上的画面——他在等苏远的回应。
　　原本放着那把伯莱塔手枪的腰间如今空空荡荡，苏远拿了他最近身的武器，用最嚣张的方式跟他告别。他不能接受，他愤怒得甚至想亲手掐死苏远。
　　然而当慈悲之柱派给他那么多武装时，淹没过那份愤怒的却是更深的惶恐。那些“飞虎队”不是他能指挥控制的，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苏远的性命已经不完全在他的手中。只要一发子弹，一发子弹就可以毁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苏少爷所期待的一切，也毁掉他们之间的一切。
　　所以他多么希望苏远能出现在画面中，他想，只要他回头认错，他就什么也不追究了。
　　可是几秒，十几秒，半分钟……直到枪声再度响起，他也没有见到苏远投降的姿态。
　　脑袋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痛得他眼睛都在发胀，盯着监视器的目光终于收了回来，他发布了戒严令——监狱所有出入口封闭，一只蚂蚁也不能通过。同时，全力配合慈悲之柱，剿杀越狱犯。
　　苏远他们五人辗转到达通往小楼的出口，等着他们的是森严的戒备。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想要通过的唯一方法就是硬闯。可是……苏远撤出空了的弹夹，他们已经弹尽粮绝了。
　　周凡啧了一声：“那个什么和谐的支援还没到吗？”
　　李逸清的神色也很凝重：“可能路上遇到了点麻烦……”
　　個個抓着头发哭丧着脸：“那怎么办？我们岂不是死定了！天哪我不想管什么核电站了，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吗？狱长刚才好像给我们机会了？”
　　周凡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别作梦了，现在投降必死无疑，狱长可一次机会都没给我们，他只是……”瞥了瞥苏远，他没有说下去。
　　正一筹莫展，这时候狄飞突然笑了。
　　他对苏远挑了挑眉毛：“幸亏我有备而来，不然你这不瞻前不顾后的少爷还不知道要怎么死！”
　　苏远眼前一亮：“你有办法？”
　　狄飞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圆柱形的管子道：“一会儿我把这个扔向关卡，你们全部屏息闭眼，注意，千万别呼吸，提前看好路线就这么冲过去……”
　　身后扫来几发突击枪子弹，众人一惊，追兵这么快已经来了，看来狱长真的下了杀手。
　　“事不宜迟，我数一二三，你们就冲。一、二、三！”
　　随着一蓬黄中带绿绿中带紫的烟雾在关卡处爆开，他们五人迅速钻过去，周凡闭着眼闯，还趁乱夺了一把突击枪，一冲出烟雾带就回身扫射，瞬间摆平了一排守卫。
　　“快去小楼，那里有武器！”狄飞说。
　　“不，去大楼的方向。”李逸清拽住他，把大家带往大楼。
　　“去那边干嘛？那边什么也没有！”
　　“小楼的武器早就被郁辰清空了，大楼里有我藏的一些。”李逸清冷静地说，“就在A座的地下室里。”
　　苏远略顿了顿，看向李逸清的眼神带了些复杂情绪：“你早就准备好了这样的事？”
　　“嗯。”李逸清毫不否认，“我很清楚，郁辰不会给我们生机……除了你。”
　　“……”
　　“苏远，如果刚刚他挽留的人是我……”李逸清自嘲地笑了笑，“算了，不说了，我们快走吧。”
　　苏远望着李逸清的背影，一时无言。他能说什么呢？刚刚是谁被那一句话砸得寸步难行？是谁经不住诱惑要回头？如果不是周凡拉他一把……算了吧，哪有那么多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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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逸清确实藏了不少好东西。他们人手一把武器，准备最后拼一回，能拼到救援到来是最好，拼不到的话，那就当是为国捐躯吧。
　　挑完各自的武器，大家都沉默着，等着新一轮的挑战。
　　半晌，個個开口：“有没有轻一点的玩意儿？还有，我不会开枪。”
　　狄飞一下子笑喷了出来，紧绷的气氛居然缓和了一些。周凡不耐烦道：“你就算了吧，不拖累我们就不错了，怎么的还想立功？”
　　個個显然不服气：“我怎么了？我好歹也是跟你们出生入死的，总要帮上一点忙吧！”
　　苏远上前制止了他们的争执：“别吵了，重新给他挑一个就是了，这种时候手无寸铁确实不像样子。”说着他在武器堆里扒拉了几下，身形骤然一顿。
　　個個凑过去看，说：“哎？这个不错！看着又轻巧有锋利，我就拿这个吧。”
　　他从苏远手上拿去了那柄武器，一旁的李逸清和狄飞见了也都是一愣。
　　那是苏远最喜欢的武器——冷钢三美武士，他和郁辰用它交手过无数次。
　　“嗯，这个挺好用的。”苏远淡淡地说。
　　個個好奇地挥着冷钢，寒光在苏远的身上闪出奇异的效果，让他想起来很多事情。比如他第一次在小楼中看到的那抹笔挺的身影，比如他一次又一次输给那个无所不能的人，比如他们酣畅淋漓地打过一架后，再酣畅淋漓地做|爱。
　　时间过得真快，他们有多久没有那么凶残地交过手了？
　　苏远的魂不知道游离到哪里的时候，外面的声音越发嘈杂，直升机的声音和枪声混杂在一起，李逸清听了一会儿，欣喜万分：“救援到了！”
　　大家的精神都是一震：“我们杀出去吧！”
　　“嗯！”
　　和谐派来的救援远比他们想得要多，近十架直升机盘旋在监狱上空，空降下来的人员也都有着军队一般的素质，苏远看见那些人的襟口都标注着一排字母，As|man，大概是李逸清提到过的佣兵。
　　那时候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汗水裹着粉尘，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面貌，唯一能看得见的就是笑容，那种，隐隐崇拜着自由的笑容。
　　快了，就快了，他们就要离开这里了！奋力冲向救援的直升机，把枪林弹雨都抛在脑后，往前奔跑，奔跑，拼尽一切，如同一场生命的豪赌。
　　然而苏远的脚步，在听到一声尖锐的嘶吼后停下。
　　疯狂的兴奋沉淀下来，他转身，看见李逸清死死拉着狄飞的手臂，用尽力气的执拗，可他身侧的狄飞还是慢慢跪倒在地。
　　狄飞的胸口涌着鲜血，似乎不止一个伤口，那些血瞬间染透了他的囚服，也染透了李逸清的双眼。
　　苏远从来没见过李逸清那样崩溃的神情，像被绝望吞噬了一样，李逸清高声喊着狄飞的名字。他身边的佣兵想要把他拽走，可是李逸清硬是不肯放开狄飞的手。
　　苏远想冲过去帮忙，可他被两名佣兵绊住了，他们几乎是架着他前往救援的绳梯。苏远不甘心地扭头：“那是我的兄弟！救救他！你们救救他！”
　　可是混乱中，谁能顾得上一个将死之人……
　　狄飞似乎在跟李逸清轻声说话，血沫从他的嘴里涌出来，李逸清给他擦拭着。苏远离他们太远，听不清晰，他只知道，那一刹那，李逸清望着狄飞笑，笑着在哭。
　　狄飞终究没能上来，苏远坐在直升机里，脑袋里阵阵嗡鸣。
　　李逸清坐在他的对面，脸上又恢复了一派平静，只是过于平静了，宛如坟冢前的死寂。
　　轰——
　　巨大的爆炸声掀起了滔天的烟尘，苏远浑身一震，惊愕地望向直升机外。待到烟幕稍退，入目竟是一大片的废墟。
　　郁辰的监狱，在围攻中被炸毁。
　　苏远飞在天上，眼睁睁地看着这里坍塌。
　　那座关押了他那么久的牢笼，仿佛慢镜头一样，在他瞪大的瞳孔中，轰然倒下。
　　意识到的时候，苏远发现自己正被两个人按压在座位上。
　　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那一声呐喊被撕碎在直升机的嘈杂声中。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地方会让自己如此不舍。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悲伤汹涌而来，沉重得让他快要窒息。
　　他不知道为什么眼中的泪水疯了一样滚落，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不是自由了吗？为什么，会这么绝望？
　　*******
　　“逸清，那时候阿飞对你说了什么？为什么你在笑呢？”
　　“他啊，他没有对我说什么，他只是在唱歌。”
　　“唱歌？”
　　“嗯，就是那首他最喜欢的歌。哦不，是他最喜欢唱给我听的歌。”
　　懂不懂爱，哭不哭海……不许哭，不能输了全部……说不出的满足，这一生的颠覆……
　　懂不懂爱，哭不哭海。还有一句话没说，我把它埋在山谷，沉默开满的旅途，它却陪着我，说了一路。
　　“那句话，他陪着我，说了一路。”
　　李逸清轻轻地哼唱，用他最美好的微笑，笑着流泪，以此为奠。
　　献给他们每一个人，坍塌的世界。

　　第59章 诸神的黄昏

　　“郁辰！！！”
　　废墟之上，郁辰的耳边始终回荡着这一声呼喊。说来讽刺，在监狱坍塌后，在他和慈悲之柱蒙受了难以估量的损失后，他却只听见这一声被各种混乱扯碎的呼喊。
　　他甚至还鬼使神差地抬头去看，用目光去追逐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直到那架搭载着叛逃者的直升机渐渐远去，带着毫无留恋的决然。
　　……
　　几日后。监狱废墟几里外的大楼。
　　手中的牛奶杯已经空了，透明玻璃上留下一层层的白色痕迹。郁辰放下杯子，长舒了一口气，从那种沉闷不堪的记忆里抽回思绪。
　　提笔在桌子上的文件末尾签上名字，他叫来阮辉，把签署过的文件递给他：“照这个上面的要求处理。”
　　阮辉低头看了几眼，犹豫道：“真要追缉苏远？老大，他……”被郁辰的目光扫到，阮辉识趣地把即将出口的话换了个说法，“我的意思是，苏远现在应该身在和谐之柱那里吧？我们恐怕不太好动他。”
　　“不会的，他绝对不会留在和谐之柱那里。”郁辰笃定地说，“把傅李個個交给和谐，借以中止伊藤康夫在核电站内的手脚，这不过是他顺手做的事情，他决不会趁此向和谐邀功。他真正的目的是逃离谛的控制，所以任何与谛有关的事物他都会躲得远远的。只要他逃，我们就能抓住他。”
　　“老大，他毕竟也曾是我们的同伴，赶尽杀绝的话是不是……”阮辉做着最后的争取。
　　“你什么时候这么多嘴了？”郁辰皱眉，显得很不耐烦，“他毁了监狱，你亲眼看见的，我们的人死伤那么多，甚至连我们也差点栽在他手上，你还想替他说情？”
　　阮辉闭嘴了。由于那次突如其来的交火，监狱元气大伤，如今的规模已不如当初的十分之一。死伤囚犯们的统计数据还没有出来，建筑、人力、守备等等也都遭受巨大损失，这一段时间监狱的财务简直捉襟见肘。如果不是郁辰坐镇，从慈悲之柱那里盘剥了一些借款，又把原本另有他用的大楼挪为临时监狱，他们恐怕全都要散伙了。
　　的确，他没有任何替苏远脱罪的理由。
　　“行了，你出去吧。”打发了阮辉，郁辰捏捏睛明穴，起身去给自己倒牛奶。
　　站在窗边一口一口地喝着，窗外偶尔风起，吹来的沙尘模糊了视野中的天空。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不知怎么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张脸黯淡得可怕。
　　曾经有另一张脸，映在另一扇窗中，短发被风吹得凌乱，一副飞扬跋扈的模样。
　　郁辰能回想起那段时光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分，每一秒。
　　他强迫苏远跟他一起喝牛奶，他们为了玉佛的问题争论不休，他们像看八卦杂志一样浏览魔方，他们躺在床上，对着整片的星海失眠。
　　那个人说，你给我的新世界，有我，就不需要我姐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听见这句话时的震撼，那一刹那他几乎想紧紧拥抱眼前的人，把他乱七八糟的脑袋揉进自己的心里。
　　他没这么做，是因为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示弱，当时他还固执地以为，自己稳坐着这个世界的主宰，他以为苏远不会离开他，他们会有漫长的时间在一起消磨和战斗，他以为苏远是受邀进驻这个世界的客人，所有的自由都由他这个主人掌控。
　　然而现在郁辰才醒悟，苏远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自由，那份深深吸引他的，也不是苏远作为囚犯的顺从，而是他的挣扎——无论在什么样的处境中，他都在努力挣扎。苏远根本不是什么客人，因为只要他转身离开，这个世界就会在瞬间坍塌。
　　郁辰认输了。
　　他动用目前手上所有的力量去找寻苏远，用报复和惩戒的名义来遮掩自己的懊恼，只不过是想要扳回一城，他不能输了全部，至少，要让这个罪魁祸首回到自己身边。
　　咚咚咚。
　　“进来。”
　　莱斯特头上缠着绷带，抱着一大捧档案来到郁辰面前：“狱长，死伤囚犯的资料基本整理好了。”
　　“嗯，放桌上吧。”
　　莱斯特完成了任务，没像阮辉那样即刻离开，反倒一屁股坐在郁辰的老板椅上，开始发牢骚：“狱长大人，我强烈要求涨工资发奖金！你看看！你看看我这脑袋！都这样了还要带伤工作，太残忍了吧！”
　　郁辰回过头来看他，难得嘴角带了点笑：“你是第二个敢向我讨要薪水的不知好歹的家伙。”
　　那笑容让莱斯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谄笑着说：“嘿，用不着说不知好歹吧，这是人之常情嘛。那第一个不知好歹是谁？”
　　不等郁辰回答，莱斯特自己接了下去：“不用说，我猜肯定是苏远。”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毕竟“苏远”这个名字现在是个忌讳，搞不好就触了狱长的逆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郁辰瞅了他一眼，倒是没有追究：“是啊，就是他。莱斯特，你有句话说得很对，有苏远在，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我说的吧，他的生活史，就是不断刷新咱们监狱的不可思议事件的记录。”说起这个莱斯特如数家珍，“呐，他是传说中的一月三次郎，刚入狱一个月内就进了三次内审室，第三次还逼得你开枪救人；他对所有牢友都是一副臭屁脸，可还就能神奇而顽强地活着；他调去苦力组惹了那么多事，同时还跟机密处的人周旋耍脾气；他想着办法杀你，到头来反而跟你好上了；他参与暴乱、搞爆炸、越狱，回来后又是一条好汉，还做了管教；最精彩的是，他居然能把咱们监狱给整塌了……说到底，是你太纵容他了。”
　　“是吗。”郁辰不置可否，“平心而论，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莱斯特愣了愣，看向郁辰的眼神带了点探究。不能怪他多心，在这个敏感时期被上司问到这种敏感问题，他确实需要好好斟酌一下。可惜郁辰没给他探究的时间，用略微不耐烦的声音催促他：“说啊，不说不给你发奖金。”
　　“我觉得吧，苏远是个很笨拙的人。”莱斯特赶紧接话，“他笨拙地适应监狱的生活，笨拙地适应谛的各种事端，总是给自己招惹来不幸和痛苦，也总是给周围的人添麻烦……但是，他也能笨拙地创造奇迹。”
　　“什么叫奇迹？”郁辰笑问。
　　“人们想做而不敢做的，就是奇迹。”莱斯特回答，“连狱长你都做不到的事，他能做到，连你都不敢反抗的人，他敢反抗，并且获得胜利，这难道不是奇迹吗？”
　　*******
　　正如郁辰所料，苏远没有留在和谐之柱那里。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他们所有人的眼中消失了。
　　巧合的是，就在他消失之后，谛的三大支柱又恢复从前的平衡。身在意大利的宋舒扬甚至还与郁辰通了一次友好的电话。
　　宋舒扬：“喂？郁辰，他人呢？”
　　郁辰：“对不起，请问你是谁？还有你问的是谁？”
　　宋舒扬：“别给我装蒜！我问你苏远人呢！”
　　郁辰：“关你什么事？”
　　宋舒扬顿了顿：“……我听说，他被你逼死了。”
　　郁辰冷静地说：“放屁。”
　　“你就这样放任不管了吗？你知道严厉之柱正在到处找他吗？你知道他随时有可能被弄死在那个不知名的暗巷里吗？！”宋舒扬的责难直指郁辰。
　　他听闻这边发生的事情之后，惊愕之余竟有些庆幸。苏远的离开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但那并不代表他希望苏远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因为这等于是，苏远把他自己的前程尽毁，要忍受永无宁日的生活。所以他即刻派出了自己的手下去寻找，然而至今一无所获。
　　“不要反问我，”郁辰反驳他，“我知道的永远比你多，我会把他找到带回来，不劳你费心。”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宋舒扬深吸了一口气：“郁辰，我□妈，你是个混……”
　　啪。郁辰挂断了这通友好的电话。
　　之后他心无旁骛地去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他去了法拉盛，见到了谛的慈悲之柱——他的顶头上司——一手把他培养起来的老板，兼养父。
　　他们之间进行了一段冗长的谈判，从谛的利益得失，谈到反谛的利益得失，谈到慈悲之柱的利益得失，但自始至终，都没有谈到那个让他们有得有失的祸首。
　　老爷子略感欣慰地说：“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是肃清完毕了。核电站因为安全问题被停运，至少严厉那边不会再有什么小动作。”
　　郁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的冷钢，抵在老爷子的脖子上，笑了笑说：“退位让贤吧，老板。这才叫肃清完毕。”郁辰带来的武装把慈悲之柱的团团围住，一沓厚厚的协议书搁在老爷子的面前。
　　老爷子似乎并不十分惊讶：“怎么突然这么急呢，你不是这么冒进的人。”
　　郁辰摸了摸胸口悬着的玉佛：“因为我信佛了，我觉得我能够比你更加慈悲为怀。”
　　“扯淡。”老爷子骂。
　　“那我给你另一个理由吧。”郁辰说，“我丢失了一笔巨大的利益，您难道不该赔偿我吗？我不希望在寻找它的时候，还要提防身后莫名其妙的敌人。”
　　“就为了那个人？”
　　“是啊。”
　　“更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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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远，谛就像一株被移栽的大树。
　　它的深处已经腐朽不堪，已过盛极，自然必衰。除非砍掉它的枝繁叶茂，换一方水土，才能让它重新生长——这过程不是你凭天真的一己之力能够摧毁的，因为这棵树的存在，养活了更多的生命。
　　苏远，你常说这是一场二叠纪，其实不是。
　　二叠纪更像是创造者在掩盖自己的错误，事物的发展不符合他们的心意，就毁掉重来。而这场斗争，是把一切都葬送了，包括高高在上的、立于权利顶峰的创造者。
　　这是“诸神的黄昏”。
　　小文盲你知道么，北欧神话中，这场黄昏是一开始就注定的结局。无论人们怎样祈祷，怎样努力，到最后世界之树还是会燃烧殆尽，步向毁灭。但毁灭决不等于死亡，在“诸神的黄昏”后，会有新的黎明。
　　你回来，就能看见黎明。

　　第60章 藏

　　黎明时分，老刘的面包车通过了高速公路收费站，下到匝道上。刚跑完一趟长途的生意，他宰了一位乘客百来块钱，还忽悠得那傻蛋感恩戴德地请他吃了顿饭，现在心情非常好。
　　是的，老刘是做黑车生意的，他就靠着那些贪小便宜的客人生活。其实做他们这一行的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黑，有时候为了跟正规客运抢生意，他们不得不压压自己的价，甚至赔本的情况也是有的。所以能遇上这次这么给力的生意，确实是鸿运当头。
　　“好运来，祝我好运来～”一路哼着不着调的歌，以此来克服阵阵袭来的困意，老刘点了点油门，决定赶紧回家饱睡一觉，养好了精神再去接生意，说不定还能再碰上个愣头青，狠赚一笔。
　　就在他乐呵的时候，车前灯照到的区域突然闪出一团黑影，直挺挺地立在他跟前。老刘猛地一惊，脚下狠踩刹车，吱——尖锐的刹车声在此时空旷的匝道上显得特别刺耳。
　　老刘惊魂未定，仔细看了看前方那个黑影，他身上都起了一层白毛汗。如果不是有多年的开车经验，凭着极快速的本能反应停下车，恐怕他现在身上就要背一条人命了。
　　大喘了几口气，方才的惊慌感在他身上酝酿成了强烈的愤怒，老刘扭曲着脸地从车子里出来，指着那个人破口大骂：“你他妈脑子有病啊！这时候在路上瞎晃，找死是吧！”
　　那人没说话，似乎对刚才的惊魂一幕没有任何感想，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正扭头看向匝道外。
　　老刘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条匝道旁是片防护林，防护林外似乎是个不知名的村子，看来这个人是从村子里过来的，穿过防护林，翻了栏杆上了匝道。在这种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做这种事，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不是找死是什么？
　　“喂！说话！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不知怎么的，看着这人，老刘心里有点慌，底气不足地吼了一句。
　　那人终于把头扭了过来，说：“大叔，能搭我一程吗？带进城就行，您顺路吧？”
　　老刘愣了愣，凑着一点晨光看见他的模样。看样子是个年轻人，长得还算斯文，也不像是精神有问题的人，就是衣服有点凌乱，但也不是什么拾荒者流浪汉那种破烂，再看他背着个大包，倒是有点像个迷路的旅客。不过老刘还是不太放心。
　　“你叫什么名字？干嘛的？怎么会在这儿？”
　　“噢，我叫苏远，是个大学生，想趁着放假跟几个驴友出来玩玩的，他们几个非说要搞什么露营，结果好了，我就睡得离他们远了一点，他们就把我给忘了……大叔，驴友您知道不，就是……”
　　“行了行了，我知道，就是一群游手好闲的人出来找罪受呗，切，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没事找事。”老刘看了看苏远的身份证，对他的话信了大半，摆出个手掌道：“成，上车吧，只带进城啊，这个数啊！”
　　“五十是吧？行！”苏远一口答应。
　　老刘一下瞪大了眼，心想，嘿，这还真是撞大运了，他本来只想要五块钱的，毕竟这里离市区很近，谁晓得这愣头青一开口就是五十，可把他乐翻了，更是打消了所有的疑虑，上车，走着！
　　老刘不知道的是，这笔从天而降的买卖，将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就在他车子启动几秒后，防护林里就追出来了几个人，他们虽然没能来得及阻止他开车，但他们记下了他的车牌号。
　　这绝不是什么好运，这是催命符。
　　“小伙子，这附近最便宜得就是这家诊所了，私人的，包治百病。”老刘打着哈欠说。
　　“行，谢谢了啊，呐，大叔，这是车费。”苏远丢下一张五十，就下车进了……呃……赵胖子诊所。
　　老刘喜滋滋地收了钱，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按理说出手这么阔绰的大学生，有个什么病痛的为什么不愿去大医院？难道说……老刘做出了个恶心的表情……难道他得的是什么难言之疾？
　　嗯？这钱上面红红的是什么？老刘开了车内的灯照了照，这是……血？！
　　目光扫过刚才那个年轻人做过的位置，老刘的脸色骤然刷白，只见苏远刚刚坐过的位置上，留下了一小滩尚未凝固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还在顺着座位边缘往下滴。
　　瞬间鸡皮疙瘩落了一地，老刘差点把五十块钱扔出去，好不容定下神来，他匆匆开车回家，心里琢磨着，要把车整个儿洗干净，还要去做一个那个叫什么HIV的检测。
　　【河汉：忍不住吐槽一句，老刘你太不淡定了，也许那血只是人家小伙子来大姨爹呢，大惊小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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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远把右手从裤袋里拿出来，放在赵胖子的面前。
　　赵胖子生生吓了一大跳。到他这里来就诊的，不是图便宜治小病的大爷大妈，就是有说不出口的病痛的风流男女，像这种血淋淋的皮开肉绽的场面，自从他退伍以后就很少遇见了。不过，多年无证行医的经验告诉他，闭着眼睛治就是了，其他的，少问为妙。
　　短暂的愣神之后，赵胖子戴上手套，仔细翻看了一下苏远的右手，对他说：“小伙子，你处理得还算比较正确，要不是你一直握紧拳头，卡着这个匕首没把它□，可能你这只手就要废了啊。”
　　苏远皱眉：“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医生，快点给我弄一下，我有急事。”
　　赵胖子翻了个白眼，嘴里嘀咕：“什么急事比自己的右手还重要，切，又是个要钱不要命的。”
　　腹诽归腹诽，赵胖子的手脚一刻也没闲着，他小心又利落地拔出了苏远手掌上两寸多长的匕首，并迅速止血，征求了苏远的意见，他连麻药都没打，消毒后直接开缝。
　　“你小子忍着点啊，呐，给你块毛巾咬着，实在不行想点什么分散注意力。”看着这个年轻人惨白着脸咬牙死忍，赵胖子也觉得有点心疼。
　　“没事，你弄你的，我受得住。”
　　十几分钟的时间，对苏远来说好像过了几个世纪，疼痛让他汗如雨下，那块本来就破烂的毛巾又给他咬出几个洞。他听从赵胖子的话，试图想些事情分散注意力。
　　那几个追缉他的人，跟前几拨不太一样。虽然都是要抓他的，但前几拨人显然被命令限制着，不敢要他的命，只是一路像牛皮糖一样地跟着。好不容易把那些人甩脱了，再出现的这拨人，也就是昨晚上遭遇的那些人，他们出手就狠多了，处处都是杀招。
　　苏远心里有数，之前的人多半是郁辰派来找他的，来势汹汹但色厉内荏，他知道郁辰肯定已经气炸了，哪一天他要真把他惹恼了，说不定也会不择手段起来。苏远扯了扯嘴角，没办法，这是他咎由自取的，也怪不得郁辰。
　　真刀真枪跟他对上的那伙人应该是慈悲之柱，或者是严厉之柱派来的，他实在不想追究，惹的祸太多了，他哪里有空想是为哪一宗事情而来的仇杀。
　　苏远身上的现金已经不多，尽管口袋里装着一张巨额的银行卡，但他绝对不会去使用它。任何一次不小心都可能会招来那些牛皮糖，也许他还没从取款机里拿到钱，就被人逮个正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躲藏多久，还能撑下去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不愿意再回到那个叫做谛的牢笼中，就算那里有他想念的人。
　　“行了，差不多了。”又给苏远的伤口做了一遍消毒，赵胖子洗完手，拿了点药膏和绷带出来，一边给苏远包扎一边叨叨地说，“啧啧，这匕首扎得比我想得还要深啊，肌肉和神经都受到了很大的损伤，加上你在受伤的情况下仍旧和人搏斗，造成伤口肌肉受损、神经再度拉伤，也没有及时救治，所以……”
　　“所以什么？”苏远见他犹豫，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赵胖子清了清嗓子：“那个，你来的时候，手掌已经没办法打开了对吧，这说明你伤口周围的肌肉已经僵硬。现在我剔除了一些坏死的肌肉，也尽可能把你右手的一部分神经接上了，但要想完全复原，恐怕……希望不大。”
　　苏远的脸更显苍白，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收拾好复杂的情绪说：“告诉我最坏的情况吧。”
　　赵胖子拍拍他的肩：“小伙子，把心放宽一点，其实情况也没有那么坏。至少你的手还是可以使用的，一些简单的动作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只不过不能像以前那样灵活，握力也会下降很多。”
　　“嗯，我知道了。”苏远付了医药费，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他没什么急事，他根本什么事也没有，一个没有目的地的人，能有什么事呢。
　　他只是，不想给更多的人添麻烦了。他知道自己很笨拙，又非常自以为是，所以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把这样的自己藏起来。
　　藏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
　　老刘对着面前一排凶神恶煞的黑衣人，已经欲哭无泪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你们昨天问过一遍，怎么今天又来问了啊！我跟那个人真的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啊！我说大哥，放了我吧！我给你五十块钱好不好！”
　　“昨天有人来问过你他的事？”黑衣头头发话。
　　“是啊……嗯？怎么，你们跟他们不是一起的吗？”老刘抹了抹眼睛，好像确实不大一样啊，昨天那些人带了刀，今天这些人没带，看来今天这些人比较和善。
　　当然，如果他看见这些人身上揣着的枪，可能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大哥，相信我，我把他送到赵胖子诊所之后就再没敢他联系过了。哦对了，这五十块钱就是那个人给我的，呐，我现在把它给你们，我就真的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了啊！”
　　一群人杀到赵胖子诊所。
　　赵胖子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连着两天被不明人士盘问，他没有像老刘那样惊慌失措，而是立刻殷勤地招供：“那个小青年是吧？他往那边走了，至于去哪儿了，我赵胖子对天发誓一无所知。”
　　……
　　“他受伤了？”郁辰对着阳光，注视着那张五十元钱上的斑驳血迹，窗外是法拉盛皇后区繁华的街景。
　　宋舒扬打来一通友好的电话：“郁辰你什么意思！说好的资金为什么不交付给我们！你他妈又耍什么花样！别以为你接替了慈悲之柱就能给我摆脸色……”
　　“严厉之柱的人已经对他动手了，你看着办吧。”
　　啪。郁辰结束了这通友好的电话。
　　国内，重建了一半的监狱中。
　　幸存的囚犯们在哀嚎：“什么？今天又没有荤菜？天哪！狱长大人心情又不好了么！”

　　第61章 419

　　他创造了Beth，代表智慧；他为它加冕，对应之物是天上的月亮，一周的第一天，人的右眼。
　　他创造了Gimel，代表丰盛；他为它加冕，对应之物是天上的火星，一周的第二天，人的右耳。
　　他创造了Daleth，代表财富；他为它加冕，对应之物是天上的太阳，一周的第三天，人的右鼻孔。
　　他创造了Kaph，代表生命；他为它加冕，对应之物是天上的金星，一周的第四天，人的左眼。
　　他创造了Pe，代表力量；他为它加冕，对应之物是天上的水星，一周的第五天，人的左耳。
　　他创造了Resh，代表和平；他为它加冕，对应之物是天上的土星，一周的第六天，人的左鼻孔。
　　他创造了Tau，代表美丽；他为它加冕，对应之物是天上的木星，一周的第七天，人的一张嘴。
　　这七个字母也形成七个世界，七重天，七重地狱，七个海，七条河，七个沙漠……
　　很久没有碰过书籍的小文盲苏远，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去了图书馆，窝在书架中翻看一些他平时瞄都不会瞄一眼的书。反正他没事情做，反正他没地方呆，反正他没带伞，那么图书馆的确是个不错的容身之处。
　　可能书籍真的是人类的导师，看着看着，苏远隐约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本以为，谛的三大支柱是随便搞搞的，一个严厉一个慈悲，就好比一家子里的爸爸唱黑脸，妈妈唱红脸，剩下一个和谐，就是用来和稀泥的。从这一年多来他们的所作所为来看，也真有那么点意思。不过万能的书籍告诉他，这三大支柱的存在有其各自的意义。
　　严厉之柱、慈悲之柱与和谐之柱是支撑着卡巴拉生命树的支柱。
　　卡巴拉生命树起源于西方希伯来秘教，它的图腾结构为：三大支柱、十个原质、四个世界、二十二条路径等，而它的十个原质，又与《创造之书》第四章中的七大元音有异曲同工之妙……总而言之，这些都说明，谛这样的组织是一个悠久而复杂的存在，它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的价值。
　　对于“国”来说，像这样的擎天之树就是命脉，它连接了各个方面的利益，这些利益互相吞噬也好，互相结合也罢，只是这棵树的新陈代谢而已。当这棵树过于年迈而自我消亡时，便会有新的植株来取代它，让它始终能够输送新鲜的血液。
　　如果用古中国的哲学来解释，那么，严厉之柱就是法，慈悲之柱就是仁，和谐之柱就是道，它们三者培养并约束着新的利益，让这棵擎天之树生生不息。
　　经历了这么多，苏远才明白了这其中的意义。
　　因此他终于知道，自己的生日愿望，永远不会实现。
　　放下厚得要死旧书，苏远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窗外的大雨发愣。周围都是成排的书架，他这幅落魄潦倒的样子被挡在一方狭小的空间中。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监狱，书架构成的牢笼，暗无天日的心境，还有一扇阻隔着风雨的窗，通透的，明亮的，密密实实地围着他，让他能够欣赏天空，却不得触碰。
　　真的，他想回家了。
　　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到校园？还能不能处理掉那些下了没看完的毛片儿？还能不能，堂堂正正地做回苏远？——他突然乐了。
　　左手一张正版身份证，右手一张巨额银行卡，可惜的是，他全都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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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北岛
　　苏远扯出几张破破烂烂的票子，丢给大排档的老板：“哥们儿，再来两瓶。”
　　老板同情地递过来两瓶酒，转身忙活的时候喃喃：“哎，又一个失恋的苦逼男啊……”，苏远觉得他说得也没错，于是笑了笑没出声。
　　一瓶一瓶的啤酒下肚，气泡撑得肚皮都有点胀，可是醉意一点也没上来。暗地里摸了摸口袋，苏远捉摸着，可算是知道什么叫今朝有酒今朝醉了，他现在口袋里剩的钱，还剩下只能买一瓶啤酒的数了，接下来的生活……怎么办呢？
　　伸出自己的右手，苏远不禁皱眉。
　　把左手上的酒瓶换到右手上来，明显感觉到光滑的瓶体再往下滑。赵胖子说得没错，他右手的握力下降了很多。
　　放下酒瓶，再仔细看看，那一道深深的疤痕横跨手掌，生生割裂了那三条掌纹线。
　　他记得苏欣曾说过，这三条线，一条是生命，一条是事业，一条是爱情，按照她的说法，他人生中的这三样东西，统统都被这道疤给毁了。恩，姐姐的话总是很准很精辟，他想。
　　“喂！哥们儿，请我喝两瓶酒吧！”
　　正多愁善感呢，忽然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耳边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苏远抬头瞟了一眼，不由嗤笑：“小弟弟，还没成年吧，走走走，一边玩儿去。”
　　“谁说我没成年？我只是娃娃脸。”那男孩上下打量了苏远几下，也学着他嗤笑一声，“没准我还比你大点呢，苦逼男。”
　　苏远摸摸自己的脸：“看起来真这么苦逼？那好吧，我的酒只能给更苦逼的人喝，你滚走。”
　　男孩深深地看着他，含情脉脉地说道：“同是天涯失恋人，相煎何太急。哥们儿，别的我不敢说。要比苦逼你绝对比不过我。”
　　“是么？”苏远觉得此人的文盲气质跟自己挺有共鸣，于是默许他与自己同桌，随口接道，“有什么不开心的，你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我开心了，就请你喝酒。”
　　“呐，这可是你说的啊。”男孩露出个大大的笑脸，随即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示意苏远靠近点他再说。
　　苏远眯了眯眼，笑着喝了口酒，没动。长久的监狱生活提高了他的警惕，他可没忘记，自己当初就是用这一招挑起越狱暴乱的，因此他绝对不会让一个陌生人越过自己的亲密距离。
　　男孩见他不为所动，挑眉：“你这什么态度！我要说的可是我的秘密！”
　　“是秘密你就不会告诉我了。”苏远不以为然。
　　男孩给他堵了话，嘴里不由嘀咕：“什么人嘛，真刻薄……”
　　“嫌我刻薄？不说拉倒。”
　　“我偏要说！我一定要说！”大概是给气的，男孩的脸有些泛红，只见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个笑，“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下一秒，他用整个大排档的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喊道：“我是个同性恋！我失恋了！我喜欢的人是个蠢货！世界上最蠢最丑的老男人！他情愿喜欢他的狗也不喜欢我！”
　　说着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随手拿了个空酒瓶，指着苏远晃了几下，接着又环视凝固了的四周，说道，“听见了吗？够不够苦逼？”
　　苏远笑着点头：“每一个感叹号都是苦逼，如果这不是你编造的，那么哥用最后一张票子，请你喝酒。”
　　“谢了。”男孩不客气地接过苏远的钱，放在石化状态的老板的桌子上，自行拿了一瓶酒，开盖。
　　男孩说：“我们干杯吧，苦逼哥。”
　　“干杯，苦逼弟。”
　　叮。
　　*******
　　“就一瓶……嗝……不过瘾啊。我的钱花完了……嗝，你先帮我垫着点呗，回头还你。”‘一瓶就倒’烈士——苦逼弟说。
　　“我是真没钱了，一毛钱都没有了。”‘穷得要死’烈士——苦逼哥说。
　　“切，穷酸鬼。”男孩大着舌头骂了一句，接着盛情邀请道，“喂，来我家吧，419。”
　　苏远愣了愣，呼他一巴掌：“喝傻了吧。”
　　“不，我没有。”朱槿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的，你跟我是一样的。”
　　“什么一样？”
　　“你也喜欢男人。还有，你喜欢的那个人，比起你来，有更加看重的东西。”
　　“……”苏远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呼了他一巴掌，“走着！去你家给我腾个地方洗澡睡觉！419就419！”
　　苏远当然不会真把这孩子给睡了，他只是想睡得舒服点，在他最后一个不用忍饥挨饿的夜晚。
　　站到那个门牌号为419的公寓门前，苏远抽着脸问男孩：“……419？”
　　男孩点头：“是啊，刚刚不就跟你说了？我有点头晕，怕走错门，有你看着保险一点。”
　　“……”
　　男孩的家不大，有点破旧，还很乱，不过大体上能住人。
　　安顿好醉醺醺的男孩，苏远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躺沙发上正准备入睡，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准确地说，那不是在敲，而是在踹。
　　苏远猛地睁眼，抄起一把水果刀在手上，贴墙站到了门侧：“谁？！”
　　难道是他们找来了？严厉？还是郁辰？
　　听到里面有人，门外的人踹得更凶：“小兔崽子快滚出来！得罪了我们老板，你以为就这么算了？今天你要再还不出三十五万欠款，别怪我们抄你家啊！”
　　苏远心放了一半又提了起来：还好，不是找他的。不过这个男孩也太苦逼了，情场失意，讨债上门。
　　那边男孩也被巨大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瞪瞪拿了把菜刀杀将过来……
　　木门外的旧式防盗门锈迹斑斑，被几个壮汉一踹就散了。大概是酒壮人胆，男孩火气一上来，索性把门打开了跟他们干上了。
　　苏远来不及阻拦，在心里直骂娘。还不知道对方有几个人就开门，太冒失了！
　　容不得他多想，一闪神间就有两个人冲了进来，苏远不想跟这些小混混们拼刀子，一个背摔撂倒一个，顺势扭了另一个人的胳膊，膝盖一撞按倒在地——漂亮的擒拿。
　　敲晕了这两个，他又赶紧去帮男孩，幸好对方只是过来虚张声势的，没几个人，也没准备什么武器，凭着苏远被郁辰“教训”出来的身手，对付他们几个很简单。
　　等他吧几个人拾掇拾掇丢出去，男孩才晃过神来，瞪着苏远半天，菜刀一丢拽住他的手，激动地说：“苦逼哥！你好厉害！你是武警吗？还是武林高手？”
　　苏远累得要死，懒得理他：“睡你的觉去！”
　　于是这419的一夜，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然而在第二天，苏远遇到了真正的险。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预告：
苏远郑重回答：“不是的，我是个越狱犯。”




　　第62章 入狱

　　把手上签完的文件放到一边，郁辰对面前的视频会议说了声“散会”，也不管那边有人着急地在喊“还有一份资料请您……”
　　关闭视频，转身询问刚刚进门的助理：“怎么样？有他的消息了吗？”
　　助理抹了抹脸上的汗，恭敬地回答：“按照您说的银行账号查询过了，银行方面说这段时间这张卡一直处于沉默状态，一笔出入都没有。”
　　“嗯。”郁辰皱眉，端起旁边的牛奶喝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
　　助理仔细观察了他的脸色，提出了一个建议：“老板，您看要不要直接冻结他的那张卡，被逼到走投无路的话，他应该会主动与我们联系吧。毕竟是那么大一笔钱，我想任谁也不会白白放弃的。”
　　“走投无路？”郁辰抬眼看他，似乎觉得很好笑，“他不会走投无路的。我以前总想着他走投无路的时候终会投靠我，可他哪一次也没这么做，他宁愿自己拼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向我们投降。”
　　“那张卡里的钱是我发给他的工资，应该还有后来和谐给他的一些打工费，他要用这些钱是他的自由，我们凭什么冻结它？再说了，他如果有什么急用的话，没钱怎么办？我是想把他揪回来，不是想让他饿死在外面。”
　　“是，我知道了。”接收到老板训诫的眼神，助理连忙低头，“老板，那我们接下来怎么查？”
　　“我……”郁辰话没说完，电话铃突然催命似地响起来，瞄了眼来电显示，他示意助理稍等，接起这通友好的电话，“喂？宋舒扬，身为严厉的手下，你有事没事跟我套什么近乎。”
　　“郁辰你他妈给我闭嘴！”宋舒扬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迫，“听我说，我给苏远办过一张新身份证，现在我查到这张身份证的一次认证信息，在L城曲谷区派出所！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苏远！”
　　啪！郁辰果断挂掉了这通友好的电话，立刻远程部署人员前去L城寻找。
　　他哼哼笑了两声：就知道宋舒扬没安好心，一个被判终身监禁的囚犯要什么身份证？存心让他能跑得远远的吗？还有，苏远还真是不简单，躲他们的追击，躲着躲着躲进派出所去了，这不是坑爹么！
　　就在他们这边如火如荼地找着苏远的时候，苏远正拖着一个男孩蹿大街走小巷。如果仔细看，他们俩奔跑过的地方，留下了微少的斑斑血迹。
　　六小时前。
　　苏远和那个419男孩出门买早点填肚子，还没走到路口，就被一群膀大腰圆的人堵在了巷子里。
　　为首的是男孩的债主，专职夜总会老板，兼职放高利贷的地头蛇。
　　苏远回头问男孩：“你怎么回事？吃饱了撑得借高利贷？”
　　男孩撇了撇嘴，神情戒备地看着对面那群人：“才不是我借的，是我老爸借的。”
　　“那叫你老爸还啊！关你什么事？”
　　“让那个老家伙还什么？冥币吗？哼，我没给他烧过纸钱，我估计他在底下也是靠借高利贷鬼混吧！”
　　他说得恶毒，但脸上的落寞却是真的。
　　苏远望着他的脸，不知怎么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想，同是天涯苦逼男，该出手时就出手吧。
　　正准备再干上一架，谁知对方的头头对着他的脸突然怪叫道：“哎？这不是上头在通缉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苏远！”
　　苏远一怔，暗道不好，顷刻间放弃了要帮男孩一把的打算，闷头就往外冲。男孩见他跑了，赶紧跟着他往外跑，他可没忘记，昨晚上这人那么神勇，跟他在一起自己绝对不会吃亏！
　　“快！拦住他！”那个老板一边大吼，一边打起了电话，“喂？是的，我见到那个苏远了，绝对没错，跟照片上一个样！对！我们在XX街！好，嘿嘿，好的！”大概是在电话里得到了什么好处，那个老板满脸红光，乐呵呵地指挥着手下去追苏远。
　　苏远和男孩奋力跑了两条街，后面的苍蝇还是穷追不舍。
　　男孩喘着气问：“你叫苏远？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他们的目标换成你了？呼呼，你被什么人通缉？呼，你到底是谁？”
　　苏远甩开膀子跑：“友情建议，你还是留着点力气跑吧，跟着我，算你倒了八辈子血霉。”
　　当路过一个派出所的时候，苏远猛地刹住了脚步，后面的男孩收不住脚，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哎哟！你干什么？”
　　苏远没搭理他，看了看远处的追兵，一咬牙：“算了，赌一把吧！”说完一抬手，把一张卡片丢进了派出所大门，正中里面值班人员的脑袋。
　　那人给砸的一懵，捡起卡片一看，靠了一声：“嗯？这谁捡的身份证？跑这么快，不用这么拾金不昧吧。”
　　*******
　　两人一路狂跑，似乎是把身后那些小混混甩开了。
　　男孩扶着墙猛喘气，抬头看了看镇定自若的苏远，忍不住又问：“喂，你到底什么人啊，又能打又能跑的。你以前是混黑道的？”
　　苏远看着他充满好奇的脸，郑重回答：“不是的，我是个越狱犯。”
　　锵。男孩石化。
　　苏远笑了笑：“你快走吧，跟着我会没命的。”
　　半晌，男孩切了一声：“你装什么酷啊，我现在能跑哪儿去？我牵连了你你又牵连了我，他们要找你，又怎么会放过我？”
　　苏远还要再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动静，回头看去，顿时脸色凝重：“看来你是来不及跑了，跟我来吧，后面这群人跟刚才的可不一样了，他们是真的要我命的。”
　　严厉之柱的人已经找到他了，又是一场硬仗。
　　混战中，苏远把男孩藏在了外围，没有趁手的武器，又孤立无援，他没有把握能再度逃脱，不管怎么样，不能害了无辜的人。
　　“喂！那个谁！接着！”
　　因为是在大街上，那些人不敢公然开枪，可苏远被围攻，仅凭着肉搏，他实在有点力不从心。这时候男孩在外围高声喊了他一句，他分神看去，只见一个半臂粗的钢管向他飞过来，他下意识地去接这个武器，隔开挡在前面的人，右手准确地抓向钢管。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刚到手的钢管却脱手了，苏远来不及回防，背上硬生生扛了几下对方的重击。
　　右手……没有握力。
　　稍一愣神之后，苏远赶紧找回神智，单脚勾起落地的钢管，左手顺势捞起它，把它当冷钢用。他的左右手都被郁辰训练过，只是左手相比右手而言不那么灵活，但勉强也能保命了。
　　苏远无心恋战，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于是一旦找到空处，他立即往外突围。
　　拽起男孩的胳膊，他们又开始窜小巷。男孩体力有些不止，抱怨了一句“我的妈呀。”苏远好笑地回头看他：“叫你走你不走，这下好了吧。快点，跑跑更健康，不跑就没命了。”
　　“这要跑到什么时候啊！”
　　“别担心，”苏远安抚道，“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我保证。”
　　男孩瞅着他这个越狱犯的笑脸，不知怎么的就想相信他，尽管身后有那么多追兵，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危险，被攥着手腕上传来粗糙的质感，让他非常安心。
　　暂时躲到一处隐蔽的地方，两人决定歇下来喘口气。
　　男孩把苏远的右手翻过来，看见掌心上尚未好清的鲜艳疮痂。
　　“喂，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越狱逃跑的代价。”
　　“是因为这个伤，你刚刚才没接住钢管吧，很严重吗？”
　　“还好吧，”苏远喘匀了气，从男孩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说得有些漫不经心，“它只是，握不住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两人蹲坐在地上，闷着头不说话。
　　小巷子里非常安静，渐渐地，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近。
　　男孩一惊：“不是吧，这么快又追来了？”
　　他刚要站起来接着跑，被苏远拽住了。
　　他不解：“怎么？你跑不动了？”
　　苏远摇头：“现在来的这拨人，不会伤害我们。让他们跟那群人拼吧，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男孩很高兴：“是你的帮手到了？”
　　苏远仍是摇头：“他们也是来抓我的，但他们不会要我们的命。”说着他拍了拍男孩的头，“放心吧，一会儿我跟他们走，你就没事了。”
　　男孩瞪大了眼睛：“什么？你要跟他们走？”
　　“嗯。逃累了，没力气了。”苏远想了想，从怀里拿出那张银行卡递给男孩，“呐，这个给你，密码是XX0512，里面还剩一点我的老本钱，就当是419的报酬吧。”
　　“啊？”男孩没反应过来。
　　苏远却不等他反应了，他丢下卡站起来，走出小巷子，对外面混战的人亲切地打招呼：“我自首了还不行吗？别吵了。喂，监狱的家伙，你们可以交差了。”
　　两手并拢向前伸着，看着他们把自己拷上，把自己扔上车子，把自己带回监狱。
　　*******
　　监狱仍在重建中，大体上已经差不多了。
　　苏远熟门熟路地被带进禁闭室。监狱的人听说他回来了，全都眼巴巴地望着，议论在监狱中被放大成嗡嗡声，伴随着苏远的脚步一路传播。
　　“狱长呢？”门关上的前一刻，苏远问。
　　“狱长大人现在坐上慈悲的位置了，可没空搭理你这个尽惹麻烦的越狱犯。”莱斯特调侃他。
　　“是嘛，这么有出息了啊……”突然一张纸出现在苏远面前，他抬眼，“什么？”
　　“你是我的偶像，帮我签个名吧。”莱斯特，笑嘻嘻。
　　“滚蛋。”苏远，恶狠狠。
　　“其实吧，这是狱长给你的纸，他让你写份检讨交给他，他再酌情给你惩罚。”
　　“检讨是吧，”苏远接过纸笔，“好，我写。”
　　……
　　于此同时。
　　419男孩把银行□自动取款机，输入密码。
　　瞅着屏幕上显示的余额，良久良久，他动都不能动。
　　数错零了吧，他想，一定是数错了。
　　再数一遍，七个零，1000万……那个穷酸鬼，有1000万？！
　　他把一千万，给了一个只认识了一夜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嗯。他一定是抢银行被抓进监狱的。男孩安慰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预告：
终章放送——我不想离开你。



　　最终章 握

　　拿过桌子上传真过来的检讨书，郁辰正过来，倒过去，看了半天，问视频对面的莱斯特：“怎么回事？这不是他的字迹。”
　　莱斯特抓了抓头：“狱长，这真是他，我亲眼看他写的，不过……”
　　“嗯？”
　　“是用左手写的。”
　　郁辰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的右手怎么了？”
　　莱斯特推了推眼镜：“我给他诊断过了，从我的专业角度来分析，他当时应该是受到了比较严重的刀上，没有及时得到治疗，所以导致一部分神经联接出了点故障，还有掌部肌肉有一部分僵化了。”
　　郁辰的脸蒙上了一层寒霜。
　　莱斯特赶紧加一句：“不过由于后来处理得很好，应该是不会影响日常生活的，只是右手握力下降，所以他用右手抓笔不太方便。”
　　郁辰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下去了，切段视频后，又独自在这张纸上捉摸了很久。
　　苏远左手写出来的字实在让人无法恭维，扭曲的模样像是出自闹别扭的小孩子之手。郁辰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心里安稳许多。
　　他回来就好了，还在自己能碰得到的地方就好了。右手废了不要紧，就当是他这次越狱的惩罚吧，已经够深刻了，不是吗？
　　对他们两个来说，都足够深刻了。
　　检讨——
　　我错了。错在三点：
　　一、我现金带少了。
　　二、我脑子抽筋，多管闲事了。
　　三、我没有想好要去的地方和要做的事。
　　郁辰，你让我再没有其它生活目标，你毁了我，我真想杀了你。
　　*******
　　郁辰收拾了行李，把整个皇后区的慈悲之柱工作大楼搬回了国内，搬迁后的地址就在监狱几里之外的大楼——一早就矗立在那儿，等着他回来的大楼。
　　动身前，助理向他报告：“老板，那个银行账户里被取走了三十五万元。”
　　郁辰的动作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
　　苏远目前被关在禁闭室里，不可能使用银行卡，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把这张卡给了别人。一千万余额的银行卡拱手送人，里面还有他当初死缠烂打争取来的工资，会这么做，毫无疑问是脑子抽筋了。
　　“去查那个取款人。”郁辰下令，“还有，通知监狱，把苏远吊进内审室。”
　　“啊？”
　　助理差点跟不上老板的思路，之前还担心那位少爷在外面冷了饿了的老板，怎么突然这么凶残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他老板从来就是个欺负自己所有物的变态。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可以放任，一旦回来，就必须遵守他的规矩。
　　……
　　苏远再见到郁辰的时候，视线从上而下，穿过内审室的玻璃墙，与那双冷厉的眼相撞。
　　就连角度都与那一天一样。
　　恍惚中，这个奇妙的重合像是创造了一个镜像世界——那个已经坍塌的世界。
　　苏远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扯开嘴角：“真巧。”
　　“嗯，真巧。”郁辰回应他，在这座监狱的鸦雀无声和众目睽睽之下，拽下苏远的头颈，吻下去。
　　濡湿的气息互相融合，居高临下的被动接吻，苏远觉得自己掌控得有些不好。很不争气地，他放任自己沉醉进去。
　　舌尖勾缠，齿列被轻轻地扫过，真是一个温暖的吻。
　　有句话苏远永远不会说出口，因为那会让他厌恶没出息的自己。于是他把这句话囫囵丢进这个亲吻中，他希望郁辰能明白。
　　——我不想离开你。
　　他去做他认为正确的事，他去弥补他曾亏欠的人，他去针对他要报复的谛，那并不代表他想要离开郁辰。他只是，不喜欢一个连生日愿望都无法实现的自己，待在一个无所不能的人身边。
　　凭什么这个人想要的都能得到呢？金钱、名利、甚至他的屈服。
　　他想杀了郁辰，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多么嫉妒他。
　　欣赏着内审室激情的同志们又开始议论纷纷。
　　“狱长要S|M吗？”
　　“狱长又要S|M吗？”
　　“嗯？又？”
　　“是啊，你新来的吧，我跟你说，上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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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看见我检讨里说的吗？我真想杀了你。”
　　“是么？我没看见‘杀了’这两个字。”
　　“……”
　　“来我这儿吧，为我工作好不好？”
　　“我还能信你？你还敢聘请我？”
　　“你别无选择。我会给你发高额工资，而且……”
　　郁辰附在苏远耳边说的话，让苏远对他自己失望透顶，真的，他发现自己至今都无法拒绝这个男人的邀请，任何邀请。
　　他邀请他工作。
　　他邀请他爱他。
　　“好吧，我别无选择。”
　　苏远用无法握紧的右手握住郁辰的手，得到的是紧紧的、紧紧的回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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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狱长。”
　　“狱长。”
　　“狱长。”
　　“嗯？哦，什么事？”
　　苏远还不能适应这个新称呼，被唤的时候总会有点愣神。
　　“老板找你有事。”郁辰的助理执行自己的告知义务。
　　“叫他等会儿！没看见我这儿忙着呢吗！”
　　电脑画面上一个华丽的奥爆，苏远又摆平了一只精英怪，任务完成。
　　旁边的助理冷汗涔涔，完了，他的任务看来又完不成了。
　　接手了监狱之后，苏远慢慢发现，这地方固然是牢笼，但某种程度上它也像是一个收容所。它收容进来的人，基本上都是谛的牺牲者，他们会有冤屈，但至少在这里，他们可以有活着的权利。
　　所以他也就放宽了心，适当履行完自己的职责之后，没事玩玩游戏，给自己找点乐子。谁让现在整个监狱他最大，没人敢陪他折腾了呢，谁让郁辰整天忙得要死要活，管也管不住他呢。
　　正兴冲冲地与队友们冲向大BOSS的时候，突然啪地一声，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监狱里传来惊呼，人们被吓了一大跳。
　　几秒后苏远破口大骂：“算你狠！又断监狱的电！真当我的监狱好欺负么！”
　　苏远杀去了慈悲的大楼，踹开老板办公室大门就喊：“有你这样做老板的吗？没事搞什么断电！监狱的警报系统怎么办！我告诉你郁辰，别以为你给我发工资我就怕你！”
　　郁辰等他骂得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地说：“我听说，你跟一个男孩子419了？还付给他一千万？”
　　锵！
　　苏远警惕地看向他：“不，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
　　“郁辰，那天晚上……”
　　“今天那孩子找你还钱来了，就在隔壁喝可乐呢，我在等你解释。”
　　“啊，是嘛，还算有良心，知道要还钱……”
　　“十秒钟了还没给出解释，你是准备进内审室了？”
　　“郁辰！郁辰你别过来啊！这是在办公室……唔！”
　　419男孩惆怅地喝着可乐，不时询问旁边低眉顺目的助理：“请问，苏远怎么还没来？还有，隔壁是搏击馆吗？怎么这么……呃……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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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1.本文严重三观不正，正邪不分，无法无天，没皮没脸。【-_-|||】
　　2.本文的部分灵感，其实来自QQ与360之战……我知道这很扯淡，不过，河汉确实是把监狱当做QQ，机密处当做360来让他们相爱相杀的。【坑爹啊！】
　　3.谁知道QQ和360是不是“谛”的一员啊。【喂，这句明显是吐槽吧= =】
　　4.终于写完《二叠纪》了啊！尼玛写得我自己都快灭绝了啊！河汉终于能愉快地奔向未来啦！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啊哈哈啊哈哈！【这货已经疯了，鉴定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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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闲言碎语：
真心感谢，把这个扯淡故事看完的你。——河汉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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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半小初：
生日快乐！
谢谢你长久以来的照顾，谢谢你帮我理柜子、拿快递、带午饭、晒被子、收衣服……
我会永远记得那个穿着漂亮黑裙子、膝盖受伤的你，还有你对我所有的吐槽和鼓励。
如果有一天你回来，在那个挂着迎风招展的黑色内裤的窗边等我吧，不见不散。
祝工作顺利，还有，祝今晚愉快，你懂的。
爹爹永远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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