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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我心甘情愿啊
作者：venerealulcer

第一卷：住院的日子里
第 1 章
　　小碱片摸着自己空空的胸膛，突然倒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不远处一个女孩戴着白色的医用手套，把玩着她那颗粉红色的心脏。刚从体内挖出来的心滴光了血，慢慢灰暗下去。她拿出一把刀开始在心上刺字。这种时候就应该破口大骂入你令堂，但小碱片是多么文雅一个女孩子啊。
　　“为什么是我？我不爱你……”小碱片抱着一棵槐树使劲抓挠着肋骨，抓着抓着指甲剥落了。
　　“爱不爱，由我来决定。”女孩兴奋地把自己的名字一刀一刀留在心上。心脏猛烈收缩膨胀，要从她手中挣脱。她干脆把两个指头□了湿湿滑滑的脉管里。“还有半个字，田的最后两画——哦好，完工了。”
　　女孩把刻好名字的心重新放回小碱片胸腔内。小碱片恢复了生命的活力，哭哭啼啼。手心里扎了十几根木刺，她痛苦地将刺一根根□，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看着那个女孩骄傲地走远。顺风飘来她的话语，冷漠的声音令人绝望。仲春空气还是那样温暖，小碱片的心已经不复原状了。
　　“以后我就永远在你心上了。你愿意不愿意，都没办法摆脱我。这是绝症，无药可医。”
　　
　　绝症不会永远是绝症。医学在进步，几十年前肆虐的天花现在不都绝迹了吗，所以心痛病也可以治。小碱片拖着疲劳的身子来到医院，迎接她的是穿着粉红色护士服的齐楚。
　　“你这么穿真好看，像日本片子里走出来的一样。”小碱片说这话时，心脏上的刻字不服气地一跳，冷汗沿着脸颊流下。“又来了又来了。”她捂住左胸。这多经典的西子捧心动作啊！
　　“这一招可真够狠的。我看我们只能给你换个心脏了。老钱！老钱！”
　　齐楚看着小碱片惨白的面容，庆幸自己没被那个女人看上。里面走出一个主刀大夫模样的人，小碱片抬起头来勉强对他笑了一笑。大夫很爽快，扶着她上了手术台。“你的事小齐都跟我说了。别担心，换心手术我做过几百例了，保证出不了事。来，给你上个麻醉。就跟睡觉一样，睡醒一切都好了。”
　　手术开始了。小碱片眼前时而雪白，时而漆黑，疼得要命，只是叫喊不出来。钱大夫给她做了局麻，她意识清醒，知道胸膛被剖开，心脏被拿出，一个滚烫的东西放在原来心脏的位置。没错，就跟睡觉一样，只是作一个长长的噩梦，梦醒来就好了。她在忍痛之余，用想象力把自己变成一只翼鸟。薄薄的肉翅，滑翔在原始山林之上，视野开阔，看见底下绿色的河川，长颈鹿般的恐龙在喝水，悠闲地甩着尾巴。几条鱼龙跃出水面，欢快地在蓝色世界里追逐。
　　“她怎么在想恐龙？”
　　一旁的齐楚盯着意念跟踪屏问忙活个不停的钱大夫。钱大夫一惊，手里的剪刀戳到小碱片内脏了。他探头看着屏幕上那一群远古生物，对齐楚说，“你这朋友的排异性很强啊。恐龙是这颗人工心脏的象征，代表着非我族类。唉，恐怕这手术要失败了。”
　　“不管怎么说你先给她缝上，我们观察几天看看。”
　　齐楚指挥主刀大夫把手术做完了，扶起小碱片，关切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麻药劲儿还没过去。小碱片口不能言，斜眼看着旁边那颗取出来的心脏。红色肉壁上三个模糊的字：昭云田。她松口气，在剧烈的疼痛中晕了过去。
　　钱大夫和齐楚把小碱片安置在病房里，每天看视。意念跟踪屏上的内容显示小碱片对新心脏的接受度很低。屏幕上出现黄色的蜘蛛，宽吻鳄鱼，翻滚的西瓜虫，潮湿阴暗的墙角等。齐楚看得吃不下饭，在食堂问钱医生。
　　“如果排异反应过于强烈会有什么后果？”
　　当然作为护士齐楚不可能不知道这点相关知识。强烈的排异反应会造成全身器官衰竭，最后导致病人死亡。她来到病房，充满歉意地对小碱片说了实情。小碱片半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开得鲜艳的当令花，转过头来笑着对她说，“没关系。还是谢谢你。其实我也知道那颗心脏是我摆脱不掉的东西，只是你劝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做这个手术，我不想推辞你的好意。”
　　“对不起。手术很疼吧，你那时疼得脸都变形了。”齐楚伤心地抱住小碱片。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儿有种镇定效果，小碱片轻轻拍着齐楚的背像母亲一样安抚她。“把那颗心还给我吧。”
　　
　　一换回那颗刻着昭云田名字的心脏，疼痛就离体而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惧。那颗心脏愤怒地跳动着，一分钟超过了一百二十下。它对于小碱片竟然妄想丢掉自己十分不满。心是身之主，换一个人工疙瘩就可以取代？哼，只有大脑这种低劣器官才会做出此等决定。小碱片把冰袋揣在胸口离开了医院。
　　昭云田自认是出类拔萃的人。她喜欢上谁就能得到谁的心，却在小碱片这儿碰了钉子，所以觉得被损害尊严的她报复了……大概是这样吧，大概。小碱片回想起往事，深深觉得失策。每个人都知道和昭云田的爱情朝生暮死，但被她吸引又怎么样呢？小碱片想，如果当初和她交往，那顶多就是伤心一次。不至于弄到像现在这样，无时无刻不被这颗心上的字所累。
　　“为什么不行？”
　　昭云田问小碱片不答应交往的原因，小碱片回答，“因为我很认真，我一旦爱上谁，被抛弃了就会生不如死。而你是那么轻薄，注定会负心。与其开始终究要破灭的爱情，不如不见你。我要好好保存自己的心，不让它受到流血的伤害。”
　　愚蠢，真是太愚蠢了。小碱片哭着走在路上，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那人手上的饮料灌进她颈中，顿时一片皮肤被烫得通红。对方一看她眼睛红肿，脖颈红肿，吓得以为她重伤了，连忙道歉。
　　“哎呀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前面就有一个，。”
　　
                  第 2 章
　　那人要拖小碱片去医院。小碱片破涕为笑，“哈哈，我刚从这儿出来又要进去了，哈哈，我不要去。哈哈，我的心啊怎么又疼了，哈哈哈哈……”
　　“这又不是硫酸伤害没那么大吧。”对方怀疑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空杯，丢掉了，手在小碱片眼前挥挥，“喂，你脑子烫坏了？”
　　小碱片顾不得跟她分说，捂着心脏作痛苦状。对方灵机一动，恍然大悟道。
　　“我知道，你心脏病犯了！走，我送你去医院！”
　　
　　云英拉扯着小碱片来到医院，齐楚正在给病人抽血，看见她俩，奇怪地放下手里活计喊了一声。针筒掉在窗台上，血涌了出来，病人惨叫一声。旁边的实习护士连忙拿酒精棉球给他按上。
　　“你怎么又回来啦？”
　　齐楚问小碱片。小碱片疼痛稍减，有气无力地说，“误会而已。”
　　齐楚看看一脸焦急的云英，再看看小碱片。“你还好吗？”
　　云英说，“医生啊，她心脏病犯了，你给她抢救一下啊。你看这都快倒下去了。哎呦真沉……”
　　话没说完，小碱片果然倒在了地上。
　　齐楚把小碱片送回她刚出来不久的那个病房，然后把事情始末跟云英说了。云英顿生恻隐之心，掏出纸巾擦擦眼泪，“真是个悲惨的故事啊。换心手术不成功，那她就要带着这颗心过一辈子了吗？”
　　“其实也没什么。心是不会无缘无故疼起来的。”齐楚把云英带到办公室请她坐下。办公室墙壁四面用绿漆涂满，只有天花板是白的。云英说，“为什么要弄成这样？”
　　“啊，这间是森林治疗室，主题绿色疗养，隔壁还有海洋治疗室，墙壁就涂成蓝色的。”齐楚说，“我直说了啊。你和昭云田什么关系？”
　　云英吃了一惊。她以为这儿不可能有人知道她的身份。齐楚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吃了起来，“对不起，我还没吃早饭呢。医院里事情太多了，最近又为了小碱片忙活来忙活去。你看她发作起来的样子多可怜。想知道我为什么我问你这个吗？因为你们长得很像。”
　　云英思忖着，这个护士看起来粗枝大叶的，没想到还不简单。像？自己跟昭云田一点都不像。她把身份证拿出来放在齐楚面前。昭云英，女，下面是出生年月日和住址。齐楚摸过身份证放进自己口袋里，云英警觉起来，“你干嘛？”
　　“把小碱片治好，我就把身份证给你。你是云田的妹妹，肯定知道怎么破坏灵魂状态的她。堡垒从内部比较容易攻破。”她把半包饼干放进抽屉里对云英说，“你姐姐真是个很讨厌的人。我见过她几次。”
　　“我想跟你解释一件事。”云英看着齐楚。她认为这个人可以信任。“我姐姐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而且，她已经死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不管在任何地方过去多少时光，我爱的人只有你……小碱片把自己裹在味道怪异的棉被里，浑身大汗，疼得哭了出来。她不停在脑海里说着我爱你，试图减少一些尖利的疼痛。心脏上的刻字是这样的：一旦你的爱不是倾注在这个名字的主人身上，它就会给你点滋味尝尝。小碱片像死虫子般蜷着，她想，昭云田的禁锢太严格了，不允许别的事物夺走一点点爱。
　　被子忽地一下被掀开，小碱片闻到了清新空气。一个人扑到她身上慌慌张张地说，“我的天啊你没死吧？”
　　小碱片呼吸着空气。其实并不清新，有很重的消毒水味。她看到刚才在街上撞到的那个人站在床边看着她。小碱片推开将她抱得紧紧的齐楚，“护士小姐，我没事呢。你真瘦啊，手臂就跟两根拖把棍一样，力气倒够大的。”
　　齐楚呼口气，跟云英交换了一下眼神。她指着云英说，“这个女孩坚持要留下来照顾你。她认为是那杯奶茶把你烫伤了，有义务照顾你到出院。”
　　“我还要住院吗？”小碱片摸着胸膛。咦，不痛了。按两下，心跳不复刚才的激烈。她抬起头对云英说。“谢谢你，你真善良，可我不是因为被奶茶泼到才发病的。我是有心脏病，很特殊的一种心脏病，医书里没有记录，哈哈。”
　　云英侧身坐在病床上，摸摸她的额头，“其实我怀疑你还有精神病，这笑得太渗人了跟猫叫似的。心脏病是不是让你的脑系统也紊乱啦。”
　　齐楚知趣地溜走了，带上房门。小碱片对云英说，“你走吧，我什么事都没有。”
　　“这可就是乱说了啊。刚才你那位护士朋友把情况都告诉我了。她说你得了情感受限官能症，这一辈子都不会好了。”
　　云英把自己背的包放进床头柜里。小碱片惊讶地看着她手中的钥匙。“你既然知道我的病跟你没关系，为什么要留下来？搞得我跟个碰瓷的一样！”
　　“其实是这样，我对你的病很感兴趣。人也可以跟机器一样输入程序使其按照编程者的方式运行，怪有意思的。”云英转着钥匙。“当然，你只是中了圈套而已。我研究这种东西很久了，我想大概可以帮上你的忙。一个学医之人怎么可以说出一辈子好不了这种话来，根本不负责任嘛。”
　　“是这样啊。”小碱片披上被子，语调落寂。她看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来曳去的花枝。世界是属于充满生机的健康人的。“好意心领了。不过她说过这是绝症无药可医。绝症你明白吗，就是绝没有治愈希望的病症。”
　　“她？她是谁？”
　　小碱片皱了皱眉。提到昭云田这颗心又有点蠢蠢欲动了。“让我患上绝症的人。”
　　“心灵雕刻师。你的护士朋友是这么称呼她的。听起来像是个慈祥的导师啊。”云英看了看时间。“哦，该吃饭了。你的事我都知道，相信我啦不是什么严重毛病，我能搞定的。”
　　“搞不定，就是搞不定。你以为绝症那么好攻克吗。”
　　“要相信专业人员的本领哦。我解决过比你这病更棘手的麻烦，小菜一碟了，。”
　　云英心情愉快地走出了病房。终于让她找到了！然而积极的情绪马上被罪恶感冲淡。她恨恨地抬起头看着天空，伸手做了个无限鄙视的手势。
　　
                  第 3 章
　　齐楚在医院门口的餐馆里看到了云英。她走过去坐在云英对面。脱掉了护士服把头发披下来的齐楚看起来不清纯了，有点擅长算计人的气质。
　　“你真的是小碱片的朋友吗？”云英翻着菜单，“说实话，你是不是一点不担心小碱片的死活，并且也不在乎她肉体和心灵的疼痛？”
　　“作为人活着就是作为个体活着。痛在她身上，和我无关，为什么要在乎。朋友这个词……”齐楚刘海下的眼睛又大又圆像鱼。云英正好看到糖醋鱼的照片，当即有点反胃。“你也不是真正的护士？”
　　“现在已经没有真正的啥啥啥这种说法了。大家都在模仿古典生活，但还是不满足。我本来打算今天去格费玲郡的，但碰到你后改主意了。”齐楚把身份证还给云英。“呸，身份证都是假的。”
　　“既然没有真的，当然就没有假的。凭未成年身份证去买OKK面包可以打六五折，谢谢。”云英收起了薄薄的卡片。齐楚一愣，然后趴在桌上笑了起来。断断续续的笑声从桌下传来，云英看着被太阳照到的油腻桌面，再看看齐楚的白色衣袖，鄙弃地靠在椅背上。云英抬起头来，笑意还留在眼角嘴角和双颊上。“我知道你住哪儿了，哈哈哈哈。你家附近是不是有很多体重超标的小姑娘？哈哈哈哈……”
　　云英没有否认。以OKK面包坊为圆心方圆百米为百径画个圆，圆里住着很多青春期的胖少女。都是这家面包店害的。齐楚说，“你们那边还有把纸撕成小块泡在醋里浸软喝下去可以减肥的传说吧？”
　　云英点头。“那是我想出来的。”
　　“真是太恶毒了。”
　　齐楚正笑着，听到这句倒吸一口冷气。但要一边笑一边吸气难度太大，所以她一口气没转过来，咳了几下。“同为女人，你瘦得胸都没了，为什么要想这种点子来整那些少女？……难道是因为她们比你年轻？”
　　齐楚大概说对了。因为云英表现出被揭了短的愤怒，当即站起来往外走。齐楚又自个儿笑了会儿，出去追她。马路两边都是冰成了冰棍的树，透明的冰块里一棵棵暗绿色的东西，在太阳下闪闪发光。这些不是真正的树，冰也不是真正的冰。按齐楚的话——当然也是很流行的说法：现在没什么真正的东西了。她拦住云英，提醒她还有个小碱片。
　　“在这点上我们是朋友。”云英握住她的手。“我不可能忘记她的。”
　　齐楚掌心很冷，手背上的浅紫色血管像花藤，攀在稍微有点大的骨骼上。她掏出一副听诊器戴上，傻傻地笑起来，“我还是护士，你还是不小心撞到的路人，对小碱片来说，我们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里唯一知道她身体状况的人。她很信任我们的。”
　　
　　小碱片吃过没滋没味的午餐后，躺在病床上看新闻节目。她旁边新来了个病人，据此女自己说，她也是心脏病。“我的心脏出了问题，很特别的问题。”
　　新病友神秘地说，“哎呀，我想告诉你，可怕你不信。我还是不说好了。哎呀，可是我真的很想说啊，你会不会相信我？会不会？”
　　“你当是几十年前啊，旧时代的偏见现在早就消灭得差不多了。”小碱片瞥了照镜子的她一眼。镜子里那张脸看起来年纪很小，头发软软的。遥控器不大灵光了，小碱片干脆关掉电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算了，你不想说，我还不想知道呢。”
　　“我叫郑圆懂，你呢。医生说我大概要在这儿住九个月，以后我们就是病友了。”隔壁床的下地拖了拖鞋，摘下床尾的病历卡给小碱片看她的名字，又去看小碱片的病历卡。她为人似乎比较热情，“梅硒鼓。中间那个字是读西吗？”
　　小碱片懒洋洋地说，“嗯。硒鼓就是打印机的一个部件。我可用不着住九个月，反正治不好，和在家里还不是一样，配点止疼片回去吃呗。”
　　“我也治不好。医生说九个月是最大胆的估计，说不定两三个月就挂掉了。”她坐回自己床上，脖子一歪翻着白眼假装是死人。“硒鼓，我真羡慕你。活着能看见家人和朋友。我妈和我爸才三十多岁，我死了，他们肯定再生一个，就把我给忘了。我很害怕被人遗忘。”
　　她说着从床头柜里拿出零食扯开包装袋，把东西倒进嘴里，嚼的速度很快，好像要用吃来压制涌上来的恐惧一般。吃完一袋锅巴，她又喝了一盒牛奶。一抹嘴，眼里流露出不安的渴望，“我的心在车祸里被刺穿了，现在行使心脏职能的是胃。他们本来打算用肺代替的，但认为肺会衰竭得更快。”
　　小碱片有点崇拜这个女孩了。她有一个当心用的胃。或许正是这样她谈到生死时才那么豁达,胃到底不如心敏感。这时云英推门进来，后面跟着齐楚。小碱片看着齐楚说，“我要回家。住在这儿根本没有用。你帮我开点止痛药吧。”
　　“我说你怎么不相信我们医院的技术水平呢。上次那颗心脏出现排异反应是因为它太次了，钱医生准备用几个月时间给你量身订做一颗。人家得过全省创新之星金奖的。”齐楚指着郑圆懂说，“喏，这位小姐的手术就是钱医生做的。她的心脏停止跳动后，钱医生改造了她的胃使她还能苟延残喘，哦不对是幸运地重生一段时间。郑小姐，这两天感觉还好吗？”
　　“挺好，就是比以前容易饿。一楼小卖部的人已经认识我了。”郑圆懂含着话梅说。齐楚胸有成竹地点点头，“干得活儿多了当然要补充更多的能量啊。组合胃的寿命很长的，至少可以让你多活一年。这一年是我们从死神手里硬生生抢回来的，你可要加倍珍惜啊。”
　　云英冷眼看着齐楚，这是个什么样混帐的白衣天使，这是间什么样混帐的医院啊。
                  第 4 章
　　她发现被称作郑小姐的女孩在看自己，不舒服地扭开了视线。齐楚用像亲生姐姐一样的口气对小碱片说，“以后我们每天会给你检查身体，保证你在新的人工心脏制造出来之前不会被发作的心脏病击倒。加油，你会重新拥有健康的！小碱片，到时候我就从医院辞职，陪你到处去旅游，那才是美好的生活。你期待吗？”
　　小碱片不怎么来劲地点点头，那动作像颈椎活动不便似的。郑圆懂和云英都不太舒服。前者是因为想到死之将至，还有人老是有意无意提醒她这件事。后者则是对这个□谎言的憎恶。□谎言这词有问题，准确说是穿了很多漂亮衣服的谎言。假话需要装饰，只有真相才是□的。
　　
　　一段时间下来，小碱片受够医院的生活了。除了吃饭就是看电视看书睡觉，跟软禁一样。云英每天来看她一次，给她带很多零食。小碱片吃不掉，就分给郑圆懂这个“胃心人”。郑圆懂却没有因为这点小恩小惠就对云英产生好感。她在小碱片耳边不断地说，那个女人不怀好意，你要小心。她日益消瘦下去的身体靠在窗台上，用手去够外面树上仅剩的花，很不甘心的模样。小碱片每天打电话订一些花送给郑圆懂，免得她那几根突出的胸骨和水泥台摩擦来摩擦去。郑圆懂的娃娃脸消失了，凹陷的腮使她的表情总是很愁苦。
　　“你别老说云英坏话了。她跟你又没仇。”小碱片把花插在写着某某医院字样的花瓶里，按自己的审美任意摆放。郑圆懂揉碎几片花瓣，哑着嗓子说，“我为了你好啊，小硒鼓。那个云英，她有事瞒着你，肯定不是好事。她的神经一直处在紧绷状态，你看不出来吗。心里有愧，心里有鬼才会这样。”
　　小碱片摸摸胸膛，很久没疼了。每天两次的止痛针真灵。“我觉得心脏病人谈心，就像精神异常者讨论什么是清醒状态一样。你的胃已经不堪重荷啦，难免出点判断失误。还是吃东西吧。”
　　郑圆懂委曲地打掉小碱片递给她的迷你包零食。不被信任的酸楚充斥在她的心里；就是说此刻她的主要器官正在分泌胃酸。“判断是由脑子做出的好不好。我没有精神病。还有护士，她俩是一伙儿的。上次我看到她俩躲在仓库的纸箱堆后面争论什么。她们要合伙谋害你。”
　　郑圆懂打了个寒颤。小碱片心疼地抱了抱她，“好姐姐，别东想西想了。你这不就是被害妄想症吗。无多的时日你能不能好好过。齐楚说保持愉快的心情你说不定还能活好几年呢。”
　　“被害妄想症想象的对象是自己，不是旁人。你啊……”
　　郑圆懂耷下脑袋，又开始吃东西。她把膨化食品咬得嚓嚓作响，看着小碱片精心排布的鲜花。顾自己得了，马上要死的人还管什么闲事。她伤感地撕下一页日历，在纸上草拟死前想说的话。
　　“砰！”
　　花瓶猛然炸裂开来，碎片擦过小碱片的脸颊，血慢慢流下来。小碱片不明所以地看着滴在床单上的殷红液体舔舔嘴唇。郑圆懂吓坏了，尖叫一声，拼命拍墙上的呼叫铃。走廊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云英比医生护士更早冲进来。不一会儿，护工护士都到了。了解到是花瓶爆炸碎片划伤病人之后，大家很疑惑，“车子会自燃，花瓶也会自爆？”
　　郑圆懂躲在床上用被子裹住身体，好像生怕别人把她当元凶处理。她一直在观察云英，没看出可疑之处来。小碱片被送去包扎了伤口回到病房，成了木乃伊。露出的两只眼睛和鼻子嘴丑得滑稽。云英陪在她旁边安慰她，伤口很快长好，不会毁容的。
　　“笑什么笑，就是绝色美人这么一包都难以入目了。何况我不是。”小碱片往郑圆懂的方向看去，顺便看到了垃圾筒里的食品包装袋，想起一个麻烦。“嘴巴好痛，我怎么吃饭呢？”
　　嘴唇也被割伤了，小碱片只能用管子吃流质食品。她说话时总觉得有根刺扎在下唇里。对于那个倒霉的意外事故，郑圆懂心中盘桓着一个想法，没跟小碱片说。她怀疑当时花瓶里引爆了微型炸弹。
　　想得越多，吃得越多。瘦得跟挂盐水专用架子一样的郑圆懂从走廊一头走到另一头可以吃下满满一包膨化食品，从早到晚，别人净看见她不住口地吃东西了。这体质让精神科那些被药物催胖的病人们艳羡不已。小碱片天天吃稀粥，看着郑圆懂像喂猪一样养自个儿，抱怨说不公平啊。郑圆懂冷淡凄凉地跟她说，“我命不久矣，现在的饕餮跟死刑犯的最后大餐没有区别，完全食不知味。这样的恩惠你稀罕吗？”
　　“说实话，我心一痛就想死。那种痛绝对不会比死更沉重，就像心变成了火山，喷出来的岩浆顺着血管流到身体每个部位。”小碱片摸着脸上的纱布，“这点痛跟心脏痛比起来简直就不叫痛。那疼起来，死了倒还舒服。”
　　“我想活下去。”郑圆懂突然伏在枕头上大声哭了起来。“我为什么要死啊，我不要，我不要。全天下那么多活着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我快要被埋进坟墓里！死神啊把死亡的名额赐给别人吧请让我幸免。用我最好的朋友最爱的人来代替我好吗？用我爸爸妈妈的生命好吗？我想要活着，我很想很想活着啊……”
　　小碱片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快崩溃的身体和心。郑圆懂忽然转过头，蹦起来把小碱片甩开了。她像看蟑螂一样看着小碱片，颤抖着握住自己的手跑了出去。小碱片撞到了床脚，下唇裂成两半，她爬起来捂住嘴艰难地按响了呼叫铃。血把她的病号服领子弄脏了。
　　
　　除死无大事。羸弱得只剩一把骨头的郑圆懂被护士押回来时大哭大闹，一会说要让整个医院的人给她陪葬，一会说自己会独自静静地在月光下死去。很多人跑出来看热闹，齐楚怒视着郑元懂。“不准再吵了听到没有，否则给你安乐死！”
　　“好啊好啊你现在就给我注射吧，反正没有痛苦，我不怕！”郑圆懂伸出细长的胳膊，拼命往前伸，忽然又缩了回去。“不行，我不要死，死前喘不过气来像有一只手掐着脖子好难受……”
　　
                  第 5 章
　　她挣扎着蜷起身子，几乎是被身强中力壮的护工抬回病房的。有些人想跟进来看个究竟，护士推他们回自己房间，警告他们不要没事瞎逛。郑圆懂踢翻了垃圾箱要攀着窗栏要跳下去，护工齐心协力把她按回床上。“怎么刚才怕成那样一会儿又寻死觅活了呢。”
　　“崩溃了。”齐楚冷静地把手插在口袋里。“这种情况很常见嘛。她这么一折腾，精力耗损，离死近了。”
　　郑圆懂充满恨意地望着齐楚，小碱片把齐楚拉到自己身后。云英急匆匆从外面进来，一把抱住小碱片关切地问，“没伤着吧你？”
　　“嘴巴。我大概要变兔唇了。”小碱片嚅嚅地说。郑圆懂安静下来了，哀声恳求小碱片，“给我一支花苞，我要死前摆在胸口上。我死去的一刹那，花就开了。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她转头想指窗户，可惜手被摁住了。“给我一支花，我要它送行……”
　　小碱片呆呆地咧着嘴，看了她几秒，“花瓶打碎后，我就不买花了。”
　　齐楚用右手仗义地拍拍小碱片的肩膀。左手插在衣袋里。握住那只针盒。“别怕，我给她转到别的病房去，她不会再骚扰你了。”
　　她对郑圆懂说，“这你就就不用操心了。我们医院人性化服务，每个人死掉都送你一只花篮，还附挽联呢。”
　　
　　小碱片把脸上的纱布拆除后，没有留下太深的疤痕。天天抹一种闻起来像大蒜酱的膏，齐楚说这东西能去掉每一条细微的伤疤。就是说，小碱片暂时还不能见人。伤疤虽淡，在没消去前是可以称作毁容的。
　　“哎呀这样儿不能上街啊。”小碱片懊丧地把镜子摔在地上。云英捡起来放在一旁，用湿巾最后仔细地给小碱片擦了遍脸。“再敷个十次左右就能复原了。”
　　“骗人，就是破相了。”小碱片拿起镜子又照了一回，嘿嘿笑起来。“哎呀，破相也好。变难看了，就不会心思活络络地到处去喜欢谁了。以前怎么没想到呢，这倒是个好方法。”
　　“怎么啊？难道你喜欢这样？”云英不解地看着她。小碱片按着胸腔说，“如果自觉不配喜欢对方，那我不就会打消这种奢念了吗？我要把每一点爱扼杀在襁褓里！”
　　一整个下午，云英坐在窗边太阳晒得到的摇椅上听小碱片讲她的生活，惆怅，筋疲力尽。原先郑圆懂睡的那张床被单积了尘，放着一个灰头土脸的熊公仔。小碱片半是难过半是幸福的奇异表情怎么看都不正常。
　　“你知道我被一个人的灵魂寄生了。如果我爱上别的人或事，就会犯心疼。所以为了不让这颗心给我的生活带来麻烦就必须永远封存我的爱。”小碱片讲到这儿悲愤地捶着枕头，“当然，不是说我的爱有多金贵，问题是它就跟煤气一样不能泄漏！”
　　“爱不是能控制的东西。”云英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摇椅静止不动，小碱片支着膝盖坐在床上，觉得云英真漂亮。“我知道，不能控制也要控制。你知道爱产生的原理吗？先提条件是要爱自己。如果不爱自己了，就不会爱别人。所以一张斑斑驳驳令自己讨厌的脸有着神奇的效果。”
　　云英失笑。“先爱自己，才能爱别人？古典定律吗？好吧，就算以前有这种规律，现在也早失效了。你不要这么悲观，齐楚说人工心脏在钱医生没日没夜的赶工下已经快完成了。那颗有刻字的心脏应该被换到垃圾筒里去。”
　　“我不信任医生。”小碱片固执地说。
　　“信巫不信医，一不治也。”云英模仿着戏剧腔调说。她站了起来，摇椅晃晃悠悠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午后阳光盛暖，她脸上火辣辣，眼前一片通红。“我晚饭时候再过来。你先休息吧。”
　　“哦。”
　　小碱片想起了什么，叫住正要出去的云英。“哎！你知道郑圆懂她还活着吗？”
　　“不知道，好像没死吧。”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见她一面。上次的事我不记恨她。”小碱片看向那只熊公仔。它圆鼓鼓的眼睛跟郑圆懂很像。不过郑圆懂的眼眶深深凹了下去很可怕，公仔则是憨态可掬。
　　云英转过身善解人意地笑笑，“你真是纯朴。”
　　她关上门奔跑起来。柔软的运动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云英像只山猫般轻巧快速地跑过一间间病房，从螺旋形的阶梯上跑了下去。齐楚在门诊楼里抽血，针柄往回抽，暗红的血充满针管。云英轻轻喘息着，站在等侯区，望着玻璃窗里的她。齐楚抬起来，看到云英用复杂的眼神望着自己。不管怎么理解，那都不是友善愉快的表示。
　　
　　“我的确很想不通，罪恶感从何而来。不过我相信知觉比逻辑可靠。那是有的放矢，不是无缘无故的。”
　　齐楚玩着钢笔，看云英在森林治疗室里走来走去，不时用拳头击打墙壁。这是个心理素质不过硬的人。
　　“姐姐的事我打算跟梅硒鼓说实话了。你有什么阻止我这样做的理由吗？”
　　“有啊。真相会让她情绪不稳定，破坏昭云田的寄居态。这个理由很充分。”
　　“有什么东西支持你的说法吗？”
　　“反正没什么东西驳斥我的说法。”
　　齐楚使了个小小的花招。她一夜没睡，现在有些困倦。云英似乎是精神百倍，马上可以去做任何事一样。这种精神状态一般称为愤怒。
　　“让我把整套理论说一遍。你听听有没有问题。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昭云田的妹妹，一点都沉不住气。”
　　云英反问齐楚。“你很了解她吗？她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清楚吗？少自以为聪明了。”
　　“我不跟你斗嘴，幼稚。说正经的。”
　　“好，说正经的。我要昭云田活过来。”
　　“不，她就没死。你的古典情结时不时就会表现一下。”齐楚话语中流露着优越感。“跟不上时代啊小妞儿：以前的人们，判断生和死的依据是灵魂存在与否。但后来大家发现，其实灵魂和身体的关系并不像前人说的那样——不过呢有一种意见认为，是我们进化了。几十年前的观点并非有误，但只适用于那个时代，嗯，我本人是支持前者的。”
　　
                  第 6 章
　　云英拉开披着白大褂的椅子坐下来。她发泄够了，然后很累，把头枕在一本病历上。齐楚的声音使桌子产生轻微的振动，被她的右颊感觉到。这个治疗室真安静，回声都出来了。
　　“谁都没看到过灵魂，不过灵魂是人最高级的存在状态。以普通状态存在的人——比如你我，是没有灵魂的，对不对。”
　　云英没有吭声。齐楚用皮管子撩她的头发，“喂，问你呢，对不对。”
　　“妈的，你干什么！”云英抬起头凶狠地看着齐楚。“这是个常识，会有人不知道吗？”
　　“嗯，常识，基础，最简单的就是最重要的。我得保证你的思想体系和我的一样。人有且只有两种状态，普通状态和高级状态：普通状态即是肉眼可见的状态，高级状态即是肉眼不可见的状态——灵魂状态……哎呦，真像跟一个小孩子在说话。”
　　齐楚挠挠脸皮，接着讲，“昭云田现在以高级状态寄居在梅硒鼓的‘爱’之中。这个寄居体是用刻在心脏上的字固定维系的。你要做的是把灵魂状态的昭云田引出来使之退化成普通状态，这件事没有先例，能不能成还不好说。”
　　“能不能成功都要一试。灵魂状态的昭云田对我这种普通人来说就是死了。我要这个混蛋站在我面前以通用语言告诉我她把锁放哪儿了！”
　　云英怒不可遏地操起桌上的电暖玻璃台板，在桌角上哐哐哐哐地砸了十几下。齐楚捂住耳朵，戴起面罩，庆幸是在隔音效果足够好的森林治疗室而不是墙壁比饼干还薄的蓝色治疗室里。玻璃碴溅了一地，只剩下一个潮湿的棉板握在云英骨节突出的手中。想到昭云田，云英就控制不住自己情绪了。姐姐？一个声音在心底哈哈大笑。可耻的家庭。
　　齐楚拿下面罩和手套，看着云英流血的脸心想这家伙别说跟梅硒鼓挺配的，都不怎么爱惜脸蛋。
　　“我继续往下说吧。梅硒鼓并不知道刻在她心上的名字是起制造寄居体的作用，她以为那是所谓的感情报复。一旦她知道了真相，难保不因为情绪激动而动摇寄居体的地基，那样可能对昭云田的灵魂状态造成损伤。”齐楚想了想，“这个说法有点绕，直接一点：梅硒鼓必须保持对昭云田百分之一百的爱，昭云田的灵魂状态才能生存。心上刻字固然是一种有效的，凝聚‘爱’的手段，但跟催眠一样，要求受术者也要有一定的合作性。”
　　讲到重点了，齐楚站起来推开窗户。森林治疗室正对着小碱片的病房。那儿白色窗帘静静垂着，小碱片躺在病床上正在做梦。她转过头来，“你明不明白，梅硒鼓其实是主动爱着昭云田，而不是受制于刻字才不得不把爱集中在昭云田这个人身上；虽然她自认为是被迫的——这个事实有没有让你想到什么？”
　　齐楚期盼地看着云英。她希望听到心中的想法从云英口中说出来。云英若有所思地放下电暖台板，用拳头轻轻擂着桌面。“古典爱情分类中的虐恋类？”
　　“哦耶，答对了！”齐楚一下子开心地跳了起来。“我就猜到你这种好古癖不可能不知道虐恋！”
　　“是嘛？”云英看到一地狼籍，终于意识到得收拾收拾。齐楚给她简单地消了消毒，贴上两个创可贴，把地上的碎玻璃扫进垃圾筒里。两人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六层楼房。“痛觉是人类感知自我最直接的方式。”
　　“虐恋的定义是通过痛感获得快感的性活动。这件事哪儿有性？”
　　“我指的是精神层面。心痛的快感。”齐楚补充道。“你知道精神和灵魂的区别吗？以前的人把二者混为一谈。他们以为精神就是灵魂。”
　　“我对这个不是很在行，并且不感兴趣。我只是想找到锁。”云英沮丧地爬上窗户，站在窗台上俯视花园里的芭蕉树。楼下有一个亭子，亭子边有汪死水，墨绿色水面上一层油。居高临下一点都没给她带来自豪感，
　　“你说不能把事情始末告诉梅硒鼓，意思就是这样做会动摇她精神虐恋的基础吗？”
　　“聪明。虐恋，虽然虐字在前，但恋才是主要的。如果她知道昭云田只是利用她的‘爱’制造出栖身之地，那还不恼羞成怒啊。‘恨’取代了‘爱’，昭云田的灵魂状态顿时灰飞烟灭，呼……”
　　齐楚吹了口气。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把手搭在云英肩膀上。“所以就让梅硒鼓一直沉浸在她自觉的虐恋之中好了，直到我们把昭云田变回普通状态为止。哼哼，很贱吧。人就是贱的，并且还有种以贱为荣的本能呢。”
　　
　　现在我不用祈求了，因为我已经得到了。专心的爱，古典的爱，号称惟一有价值的东西。祷词是你的姓名，在我心中每一分每一秒默念。只有限制和封闭才能让我拥有你。
　　“她肯定梦到昭云田了。白日春梦，这表情真像书里描写的‘当精神处于不理智时’。”
　　“让我看看。”
　　云英夺过齐楚手中的望远镜，搁在眼前。病房里包括人在内的一切东西都清清楚楚。“我说你准备望远镜是打算值夜班时偷看病人吧？我要把这件事写成告示在住院部每个楼层贴上一张，让病人都知道有个变态护士躲在治疗室里偷窥他们的隐私。”
　　“随你。那样很好玩。”齐楚抢回望远镜。其实光是用裸眼两人也看得到小碱片的脸，用了望远镜，那是如虎添翼毫发毕现啊。云英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喃喃道，“丑死了。”
　　
                  第 7 章
　　云英离开森林治疗室回到小碱片的病房，轻手轻脚走进去。小碱片睁开眼睛坐起来，“云英，你来啦。”
　　“哦，我吵醒你了。”云英把两盒葡萄放在床头柜上。“我想下午觉不能睡太长时间否则对身体没好处。刚才去外面逛了圈，顺便给你买了水果。”
　　“哎呀，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葡萄？”小碱片打开盒子惊喜地说，“呵呵，还洗过了。云英，你干嘛这么照顾我啊。咦，脸上怎么贴着创可贴啊，弄伤了吗？”
　　“齐楚说你最喜欢吃葡萄，这也是她洗的。脸嘛，用了劣质护肤品有点灼伤，不碍事，马上会长好的。”云英在靠窗的床上坐下，使小碱片看不到窗外的景象。齐楚就趴在对面窗台上拿着望远镜往这儿看，还把嘴巴咧得很大生怕云英没注意到她的存在。“我说过能治好你的病。其实人工心脏吧我也不太相信。我还是用我的方法给你试试。来，躺平了闭上眼睛。”
　　小碱片乖乖地把交叉手放在胸前，保持着微笑的表情。云英回头，齐楚正作出失去平衡要掉到楼下去的怪样儿，像个小丑。不管她了。云英搓搓小碱片冷冰冰的手，“不要睁开眼睛哦。给你一个小礼物。”
　　她把一颗葡萄放在小碱片掌心，让她轻轻攥住。小碱片的笑变大了。“嗯，你知道这是一颗葡萄吧？那你还记得以前去葡萄园偷吃的事情吗？”
　　小碱片说，“什么呀，我从没去过葡萄园。”
　　云英用平缓的声音说，“你当然去过了。我和你一起去的，坐长途车。那个果园里的葡萄都是青的，酸得倒牙，因为还没成熟。”
　　说话间，云英拿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慢慢刺进小碱片两根肋骨之间。负罪感使她忍不住回头往后看。齐楚的身影消失了，窗帘也拉上了。她感觉舒服一点，站直身体看着小碱片的脸。刚才略微皱起的眉头现在舒展了，上翘的嘴角扯平了，眼球快速转动着。
　　“昭云田？”
　　云英注视着小碱片。小碱片动了动嘴唇没说话，把葡萄捏扁了，紫色的汁液将被单染成了淡紫色。这一定加色素了。云英说，“昭云田，你知道我是谁吧？”
　　“分子？”小碱片闭着眼睛说出两个字。云英不爽地抱着胸绕到病床另一侧。“分子你个大头鬼。我是昭云英。分子失踪很长时间了。你想想，就她那智商找得到你吗？我才是全家最聪明的人。”
　　小碱片全身关节咯咯作响，伸手要拔掉胸前那根银针。云英按住她两只手，用布条将其绑在护栏上。“小碱片？是你吗？没事的，放松，放松。”
　　“云英，我头晕。”小碱片说完这句话声音变细了，变成了昭云田的声音，转换标志非常明显。“昭云英，锁？”
　　云英僵硬地说。“你还记得这事就好。我要那把锁，你把它藏哪儿了？不告诉我的话，你知道我要干什么。我会把这个女孩子杀掉，就是说，把你杀掉。你想活还是想死？”
　　“锁，你拿不到。”
　　小碱片转动着手腕，床轻微地晃动。云英冷冷地说，“你要那东西干嘛？没有用处。只不过凡是我想要的，你都将它们藏起来或者毁掉。看在你是姐姐的分上我忍让了你十几年。但这一次，如果你不把锁交出来，我不会作任何退步了。”
　　小碱片停止动作，脸上的潮红渐渐变成灰色。这代表她的身体处在危险之中。云英想，早知道这种对话质量低下了，看来只有走退化昭云田的灵魂状态这一条路。她正要拔出小碱片胸前的银针，嘶地一声，布条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断裂开来。
　　小碱片模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她睁开眼睛。云英的脸渐渐清晰起来。她觉得头疼得如同撞了几十下墙一样。“小碱片，你怎么样？没事吧，吓死我了。”
　　小碱片艰难地坐起来，觉得左手黏糊糊的，摊开一看是葡萄汁。她问云英，“我刚才怎么啦？”
　　云英偷偷将银针扔出窗外，脸上真切地流露出自责和伤感，且伴有滴下的眼泪，“对不起，我想在催眠状态下剥离你心脏上的刻字，但没有成功。我太高估自已了，以为重半斤其实只有二两。这样一来还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你的躯体平衡。我太莽撞了。”
　　小碱片看云英如此难过，反过来安慰她。“没事没事，我本来就对你的尝试不抱什么希望，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嘛。”
　　云英擦掉眼泪，“你打算这样过一生吗？带着一颗和爱绝缘的心？我不能想象。不自由毋宁死。”
　　对限制的依恋就是贱的体现。云英想到齐楚的话，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了，还是故作正经地看着小碱片。小碱片为难地拉着被子。她是羞于承认这一点吧。追求自由是值得称道的品质，甘于受制就堕落了。
　　
　　每一天都是干净明亮的新一天。
　　一大早云英就跑遍了医院的几幢楼，人们看见她从门诊部前门进去，绕了一圈出后门，跑进住院部，每个病房探视一遍。她甚至连太平间都找了，还是没有齐楚的踪影。云英拉着一个身形和齐楚差不多的护士问。
　　“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吗？齐楚来了没？”
　　“我们这儿老有人失踪。据说啊，曾经有一个得爱滋病死掉的人，喜欢拖人去陪她。尸体被发现时，都是不穿衣服的。”护士神秘地靠近云英。云英吓一跳。
　　“齐护士老是一个人待在森林治疗室里，没人知道她在里边干什么，独来独往最容易被那种东西看中了。”
　　“没想到医务人员也喜欢古典故事。我有一本精灵通论你要看不。其实我也喜欢那个流行什么鬼神传说的时代，特浪漫。”云英揭起白布，一张青色的老脸。“充满戏剧性，印证了生活越是痛苦，艺术越是精美。所以呢作为活生生的人我更喜欢活在当代。森林治疗室和海洋治疗室我都去过了，她不在那边。”
　　“那就等着吧，她总会出现的。”护士推着车子走了。“你说要借我书的，明天拿来，别忘了。”
　　云英又去找钱医生。钱医生正在吃面条，看着医书上各种皮肤病图片吃得赤溜赤溜不亦乐乎。这就是职业精神啊。云英油然而生一股敬意。她问钱医生，“您今天看到齐楚了吗？”
　　
                  第 8 章
　　得到的回答是没有。咄咄怪事。云英来到小碱片病房里，看着沉睡的小碱片，觉得两件事之间可能有某种联系。已经快中午了，任云英怎么喊，怎么推，小碱片像昏过去了一样不肯醒来。云英搭了她的脉，一分钟心跳七十五下，稳定有力。
　　春梦。云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小碱片留恋梦里的快乐世界，从而延长了正常的睡眠时间。对于一个成年女性来说，最快乐的事恐怕莫过于性。云英关上门拉拢窗帘，扯掉小碱片宽大的病号服，开始检查她的身体。检查结果是没有哪个器官表明小碱片的梦是和性有关的——人在兴奋时，身体会产生一些变化。有时候即便某种刺激与性无关，也会进入一种“性奋”状态。梦里的事都是虚假的，但身体会作出真实的反应。小碱片的XX没有突起，XX也没有出水，肌肉处在放松状态，这说明她如果是在梦中，这个梦完全不能打动她。当然，必然不是春梦了。
　　云英打算给小碱片穿上衣服，然后去食堂吃午饭，休息一会儿再去找齐楚。不过如前所说，对成年女性来说，性是生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她不觉停下了正在扣衣服的手，转做了些别的事。暗淡的室光增加云英的兴趣。病房内的消毒水味消失了。
　　
　　齐楚从地下车库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外面的光线使她眯起眼睛。迎面走来认识的医生，打量着她，有些惊讶。
　　“小齐，衣衫不整的你是在干什么呢？”
　　齐楚没好气地说，“你以为呢？”
　　她烦闷地进了住院部，经过三楼和四楼间的大穿衣镜，瞥到自己的模样。头发蓬乱，白色护士服上几道血迹，眼皮浮肿，搭配崭新的两个黑眼圈。镜子里仿佛刷地闪出郑圆懂，瘦骨嶙峋的一张脸，大嘴巴，眼里激荡着对人肉的渴望。经过了昨天的事，不管齐楚把郑圆懂想象成什么凶神恶煞模样，都是可以理解的……
　　齐楚站在小碱片病房门口，一脚踹开了房门，接着就看到了地下的被子和床上两人。云英一转头，看到是齐楚，坐起来道，“你终于出现了啊。”
　　“如果现在我手上有一台相机或者带了几个实习生来多好。你胆子够大的。”
　　齐楚愤愤不平。明明是昭云田引起的事，她的亲妹妹悠闲地和病患上床，自己却要被不相干的旁人报复，这算怎么回事？“妈的，梅硒鼓！”
　　云英穿好衣服，看着齐楚，“你怎么啦，好像刚从凶案现场逃出来似的。我找了你一上午。”
　　齐楚两步蹿到床边，扬起手就是俩巴掌。小碱片闭着眼睛丝毫不受影响。云英说，“别说打，就是用针刺，她都没反应，从昨天晚上十二点一直睡到现在，叫不醒。”
　　“这么说你还是□呢。”齐楚吃惊地转过身来。“我说你们家的人果真都是混蛋呀？”
　　“说正事说正事。衣服上的血怎么回事。”云英看看小碱片熟睡的模样，决定忘掉刚才发生的事。“我本意只是想找出她睡不醒的原因而已。不要把我跟昭云田混为一谈。”
　　“好理由。那你现在知道原因了吗？”
　　云英思考了一下。“不知道。”
　　
　　“到底谁是混蛋啊？原来你在花瓶里放了微型炸弹！”
　　“叫那么响干嘛，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昭云田的事情啊。我还不是为了你。她每天念叨着要出院，我只好用这招把她留住。”
　　齐楚和云英面对面坐在森林治疗室里。“梅硒鼓现在那模样真够丑的。倒贴我我也不要呀。你这叫饥不择食。”
　　云英一拍桌子说。“你把她弄成这副模样，然后今天事不关已地说她丑，不是活生生的混蛋行径吗？”
　　“药膏再擦几次就好了。我会干没把握的事吗？混蛋是谁，混蛋就是你呀就是你。”齐楚脱下护士服摔在桌上，卷起袖子露出红色的一团皮肤，“你不是问这些血迹哪儿来的吗？被郑圆懂抓的。为什么郑圆懂要这样对我？为了小碱片。”
　　“郑圆懂死了啊。”云英大惑不解。“上上个月就死了。”
　　“死得不情不愿，所以对我步步紧逼。你还见死不救，任由她把我推下六楼！要不是抓住了窗台，我现在就躺太平间里了。”
　　“不会吧，这什么时候的事。你是说她死后还能动？尸体被改造成机器人了？”云英一连串疑问。齐楚耐人寻味地看着她，“我发现你这个人很奇怪。有时候很古典，有时候又太现代。我告诉你，郑圆懂变成灵魂状态缠上我了。”
　　“不可能的！灵魂状态是一种没办法接触真实世界的状态，你乱讲！”云英怀疑地摸了摸齐楚的手。她的手背和小臂被某种粗糙的东西磨掉了一层皮。
　　“对，灵魂状态没办法接触真实世界，只能栖身在它选择的寄居体里。很不幸的。”齐楚指着自己的头。“她住在我的食欲之中。”
　　
　　郑圆懂被护工发现死在单人病房里，她没有家属，很快他们就送她进火葬场烧掉了。没人仔细研究她的尸体，那么瘦，就是一副俗称的骷髅架子。护理她的人早就知道这个女的得了怪病，活不过十天半月的。齐楚没有食言，代表医院给郑圆懂送了个花篮，挂上她亲笔写的挽联，“人间无纤纤，泉台添骨仙。”一块儿送进火葬场处理了事。大家说什么叫仁至义尽，这个就叫仁至义尽。
　　挽联是在森林治疗室办公桌上写成的。郑圆懂即丧命于此。齐楚说，她早死晚死没什么区别，但如果在这苟延残喘的几天里她跑去把昭云田的事情告诉小碱片了，那样就麻烦。能放着这么个地雷不排掉吗？
　　“原来郑圆懂不是饿死的，是被你勒死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云英知道了森林治疗室是谋杀现场，感觉就发生变化了。原本滑稽的绿色墙壁现在怎么看都像一张阴森漠然的脸。坐在治疗师位置上的齐楚，像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有关系吗。你只要研究怎么改变昭云田的状态就行了，其他的有我。谁挡在前面，我替你铲除掉。”
　　
                  第 9 章
　　“为什么你要帮我？”
　　云英叹了口气问道。从一开始，她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对齐楚和盘托出。萍水相蓬本该警惕。只是她莫名其妙地觉得可以信任齐楚，就像信任自己一样。齐楚有野心有狠心，找这么个人做同盟现在想想有些危险了。
　　“我知道你天天在想这个，至于吞吞吐吐几个月才说出来吗？”齐楚打开抽屉。“没有好处的事谁都不会做。问题在于每个人需要的东西都不一样。你过来，看看这里都有些什么。”
　　云英站起来一看。拉开的大抽屉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零食，干果卤味蛋糕牛奶之类的，好像一个微型食品商店。她抬头看着齐楚，目光灼灼，“难道你独自一个人待在这间治疗室里只是为了不让人看见你吃东西？贪食症？”
　　“我可不是只知道满足口腹之欲的人。在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帮助你之前，我得先说说昨天的事。”齐楚拿出一包话梅，苦恼地推给云英。云英说，“我不爱吃话梅。”
　　“该死的郑圆懂这两个月就没让我清醒过。今天我不得不逼自己作出一个决定。”
　　齐楚打开一块黑色的布，其实是个大口袋，把抽屉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进口袋里，最后用绳子扎紧。云英试着拎了拎，“要干嘛？”
　　“下班后去远点的地方把这包垃圾扔了。”齐楚把食物称作垃圾，语气里充满厌恶。“我不能让郑圆懂控制我。”
　　
　　云英听完齐楚的话，趴在桌上笑个不停。齐楚阴郁地问，“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有机会变成灵魂状态，会选择什么作为寄居体，哈哈哈哈。”
　　齐楚纠正说，不是寄居体，是栖息地。“你知道寄居体和栖息地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吗？”
　　“我知道，我知道，常识嘛。”云英止住笑。她认真地说，“郑圆懂比昭云田还狠。原始人可能不懂得爱，但肯定知道不吃东西会饿死。食欲是多么强大的本能啊。”
　　“话梅。她往我嘴里塞了一颗话梅。就是刚才那种，黑色的。”齐楚使劲抓着脸颊。可见杀死郑圆懂的场面不是没有给她留下心理阴影。“她已经流鼻血了，右手死死抓着我的衣服，左手突然伸上来……我都不知道怎么把那颗话梅咽下去的。我为什么会把它咽下去呢？”
　　“这都怪钱医生。如果他不给郑圆懂做什么心胃合并手术，郑圆懂就不会在吃这件事情上获得这种诡异的能力。可别告诉我这个点子还是你提供给钱医生的啊？”
　　“妈的，就是我在吃饭时想出来。我为什么会掉进自己挖的坑里呢？”齐楚咬着两排牙齿恨恨不已。云英劝她，“好了好了。你还整出这么副无辜的样子，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人啊。要不是你对小碱片做的事，何来这种麻烦。”
　　“是我们，不是我。你，跟我，是一条绳上的连体蚱蜢。罪魈祸首是你，为什么郑圆懂不找你而找我呢？”
　　“你糊涂了。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只有你在她面前啊——即使她本来目标真的是我。”云英说，“这一切都是昭云田引起的，她才是最该死的人。好了，我们还是先回去把小碱片弄醒吧。她一直睡不醒，会不会跟郑圆懂有关？”
　　“不会。她已经变成灵魂状态了，不可能对除了我以外的人产生影响。大概是我给她打的药剂的副作用吧。咦，我又想吃东西了。”
　　齐楚一瞬间有些慌张。云英拉她往外走，“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你快二十四个小时没吃东西了。不饿才不正常。走吧，吃饭去，我也饿着呢。吃得饱饱的，就不会惦记话梅了。”
　　“会的。我总会再犯。小碱片就是我的榜样。”齐楚喃喃道，“只能尽量控制而已。”
　　
　　食堂收工了，齐楚和云英来到医院门口一家饭馆里。桌椅都是塑料的，一按就可能斜倒。云英对齐楚说，“对不起，昨天下午，我以为你在和我开玩笑，怎么想得到你在郑圆懂的控制下真的要跳楼呢。”
　　回想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齐楚恍如隔世。而那都是由两个月前的一根丝带引起的。
　　“跟我讲讲你怎么勒死郑圆懂的吧。这菜太淡了，根本没放盐啊。”
　　云英用一次性筷拨拉着青菜叶儿。齐楚迅速往旁边看了一眼，小声说，“你有病啊，不要在公共场合提起这些。”
　　“我保证你就是在这儿喊一声谁要跟我上床都不会有人看你一眼的。喂，你听得清我现在在说什么吗？”
　　容纳了几十桌的饭馆里声浪滔天，服务员叫菜的声音，爷们儿喝高了侃大山的声音，杯盘碰撞的声音组合在一起，齐楚着实有一点听不清云英在讲什么。要不是她俩坐在一块儿，相隔不超过三十厘米，就只能用手语来交流了。
　　“好吧。这事儿憋着不说还真是有点闷。把郑圆懂的尸体从六楼背到四楼去的那个晚上我没觉得什么，可现在想起来，觉得走廊里黄色的灯光都变成青色了。郁闷。”
　　云英看着塑料桌面上绿色的污渍出神。其实她很用心地把齐楚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都记在心里。郑圆懂早死一个星期和晚死一个星期绝对是不同的。云英想到昨天的报纸上说一个百岁人瑞指责现代年青人缺乏内省心。缺乏？她现在的负罪感都泛滥了。
　　“那天晚上，我一进森林治疗室，就看到郑圆懂站在桌子旁边，用恶狠狠的目光看着我。她问我，是不是要对小碱片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我把门锁上，确定外面路过的人不会听到我俩的谈话。我说，你想干什么，她回答，‘见义勇为’。傻到家了。”
　　齐楚笑着说。她的笑容里隐藏着一点恐惧，云英看出来了。谈论死人在当代肯定不是禁忌话题，但谈论一个由自己亲手结束生命的死人大概无论到什么时代都是一件让人不大舒服的事情吧。
　　
                  第 10 章
　　“见义勇为。”郑圆懂本来长着一张娃娃脸，瘦到不足60斤以后腮部深陷，颧骨突出，谁家也没有这么可怕的娃娃。齐楚怀疑她会说着说着就倒地而亡，一开始并没把她当回事儿。齐楚甚至面带笑意地问她，这些天吃得好不好啊。“要不要和我赌一把啊。我赌你不会在十天之内死去。嗯，要是你赢了的话我会满足你任何要求：可你死了还能提什么要求呢？哈哈哈哈！”
　　齐楚一向把森林治疗室当成自己的王国，她在自己的国土里肆无忌惮地笑着。郑圆懂靠着桌子，打量这间风格古怪的屋子。“是你在花瓶里放了炸弹，让碎片割伤小碱片的脸。就在花瓶爆开来的前几分钟，你刚刚离开病房。我记得你手拿着一束鲜花走进来，对小碱片说，今天的花来了哦，赶快插到瓶里去装饰一下吧。小碱片的习惯是一拿到花就会将其放到花瓶里排列修剪。你一手把花交给小碱片，一手搭在花瓶口上，说，医院配的东西都这么难看。就是那个时候，你把炸弹丢进了花瓶里吧。”
　　齐楚的笑容消失了。郑圆懂往右偏一点的头显示出胜利者的高傲姿态。“你和那个云英是什么关系？你们为什么要害小碱片？”
　　“你和小碱片什么关系。我们对她做什么，要你来管？”齐楚想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来。她心里慢慢生出一个念头。不能让郑圆懂活着把这件事告诉小碱片。那张丑陋的脸像一颗钉子，好像要钉入她的眼睛里。加速跳动的心告诉她，拔掉钉子，拔掉钉子，拔掉钉子。
　　
　　“然后我就真的把钉子拔掉了。我下午睡觉时解下的发带放在桌上，透明的，半米多长一条。我扑过去将她撞倒在地，然后抓起发带缠住她脖子抽紧。我感到兴奋，一个劲儿地拉绳子。那根没有弹性的发带楔进了她的皮里，她挣扎着，根本没什么力度。病入膏肓的人怎么能和我相抗衡呢。”
　　云英听到这儿口干舌燥，有点激动。她一想象自己骑在郑圆懂身上用纤细的发带将其勒死，眼睛就闪闪发亮。齐楚觉得麻烦似的搓了搓手，“然后她就死了——应该说我以为她死了。我把尸体从六楼背到四楼，放在病床上，在森林治疗室呆了一个晚上。”
　　“她身上一定有外伤。没有脂肪和肌肉和保护，骨头很容易折断裂开吧。”云英两颊嫣红，看起来像喝了酒。“你们医院的态度太轻率了。就没人发现尸体有问题吗。”
　　“她一个人在病房里总是大吵大闹，护工怎么可能好好照看她。把门窗一锁，让她慢慢疯去。尸体上确实有擦伤，骨头也断了几根。那说明什么呢？全院病人都曾经看到她把头往墙上撞，抡起胳膊砸树。伤是郑圆懂自己弄的。”
　　云英评价说，“纵有千虑，可惜一失。她没死。你笨啊，知道她会来这么一手也不防着点。”
　　“对，没死，从普通状态变为灵魂状态了。”齐楚的话夹杂在嘈杂的声浪里，一点不担心被除了云英之外的人听到，“我怎么知道她是如此特殊呢？你猜世界上有几个人掌握了这种技术？”
　　云英耳朵里灌进的都是旁边桌上几个男人豪迈的话语，服务员收盘子发出的叮当脆响，以及那些仔细听都听不出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声音。齐楚的话只是作为大合唱中的一分子刮进了她的耳朵，并没有往大脑里灌进去。她使劲思考着郑圆懂和昭云田这两个人有什么关联。灵魂状态绝对不是那么容易达到的彼岸。有很多人将之作为毕生的梦想，用一生时间发明了各种方法去圆梦，却还是作为一个普通状态的人死掉了——云英对这种事持保留意见。
　　“昨天下午你走后，我还待在森林治疗室里用望远镜看着小碱片。这你看到的。那时我还正常。可后来就有点不对劲了，我想吃话梅。话梅在抽屉里。”齐楚看着窗外的树木，没注意到云英走神了。她觉得讲到这么重要的地方此刻是个人都应该聚精会神唯恐漏掉一个细节。不过齐楚想不起当时的细节了，她含糊地说，“我没能抵抗得了那股力量，把一包话梅拆开来吃了个精光。带核的话梅，倒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咽下去。然后爬到窗台上预备往下跳。你知道吗，那包话梅让灵魂状态的郑圆懂控制了我。话梅之于我就跟刻字心脏之于梅硒鼓一样。那是一个开关，一个按钮，一个最简单最奇妙的操作系统。郑圆懂的指令只有一个，就是要我死。一报还一报她想让我摔成肉饼啊。好在她终于还是拼不过我。我跳进森林治疗室里，把窗子锁上了。她又驱使我去拿水果刀，往手腕的位置割下去。你说我能让她得逞么？我扔掉了刀子，给自己打了一针，跑到地下车库，在车子里坐了一天一夜。”齐楚把带着红痕的手腕往外一翻，“用刀背割的。转为灵魂状态后的人果然强大。”
　　云英确定她以前从没见过郑圆懂。昭云田认识她吗？有可能，不过没法儿查证。
　　“喂，你怎么恍恍惚惚的？发表发表意见啊？”齐楚捏住云英脸颊上的肉，被云英一巴掌拍掉。她说，“我们回医院吧。小碱片说不定醒了。哦，你刚才说灵魂状态很强大是吗？你错了。”
　　云英站起来走出饭馆。齐楚追问她哪里错了。“很多人都说灵魂状态是低劣无能的现代人唯一的出路。而且我亲身验证了。郑圆懂几乎让我用自己的手割开自己的血管，这还不够强大吗？”
　　一片宽大的枫叶飘落在齐楚肩上。云英拿过枯叶，用掌心揉了两下，拍拍手，鞋上都是碎屑。她走进医院后门，看着这一片冬日的萧条景致。阳光暖烘烘地照着，她希望这一刻用钥匙打开那把珍贵的锁，进入无比期盼的，足以让人泪水涟涟的新世界。“那些说灵魂状态这样好那样好的人都是普通状态，对不对。他们有什么资格评判一件根本不熟悉的东西呢。”
　　
                  第十一章
　　“这说得，好像你比大家都高一个档次似的。”齐楚不服气，“你不也是普通人？你熟悉灵魂状态的特性？”
　　“比护士小姐在行一点。并且我从不妄自菲薄，把自己和垃圾筒联系起来。现在的思想大潮太奇怪了。”云英转身对齐楚说，“你没能杀死郑圆懂，让我来彻底解决她好了。现在我们先上楼把小碱片弄醒。药物的副作用里没有嗜睡吧，她前几天都挺正常呀。”
　　
　　小碱片好久没睡过质量这么上乘的觉了。醒来后精神奕奕，心情莫名其妙地愉快，想哼起一首儿童歌曲。她穿着拖鞋来到窗前，将窗户全部打开，任轻风吹在脸上，阳光照进眼里。四点八的视力似乎飞跃到了五点二或者五点三。在她还没上学的时候看到的一草一木就是这样清晰艳丽，那时没有近视困扰着她。楼下一群年纪稍大的病人在湖心亭里下棋，聊天，喝茶，白色的病号服都有几分仙风道骨了。这样的好心情肯定是拜没有梦的睡眠所赐。往常一夜能做十几个乱七八糟的梦，早上起床时根本感觉不到休息后的轻松，身躯反而更沉重。小碱片想，没有梦代表脑子得到了充分的休息，是这样的吧。
　　“咦，你居然醒了。”
　　小碱片转头一看，云英和齐楚走进来。她开朗地笑着说，“现在都下午了，我这一觉睡得是有点长。可心情很好呢，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云英说，“哦？”
　　齐楚偷偷在云英背上擂了一拳，走上前去抱住小碱片，叽哩呱啦地说了一大通，无非是你终于摆脱了长久以来的那种轻度抑郁，我为你高兴，生活本就是阳光灿烂之类的心灵鸡汤。云英真不忍心看她这假惺惺的模样，坐在床上有节奏地踢着柜子。
　　“干什么呢，破坏公物是要赔的。”
　　齐楚转头对云英说。云英无所是事地走到窗边，趴在窗框上往下望。“我突然发现你很漂亮哎云英。”小碱片感动地说，“齐楚也是。这个午后我发现了很多以前视而不见的东西。以前的生活像是黑白的，直到今天我醒来的一刻才又显示了它本来的颜色。太可惜了，错过的时光。”
　　“说得很对。生活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齐楚和云英在一旁帮衬着。两人都在想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说这句话。三人一起靠在窗台上望着对面的大楼。小碱片指着前方说，“那个好像就是齐楚的森林治疗室吧。”
　　齐楚说，“嗯，不是我的，是医院的。不过最近基本上就我一个人在治疗室里进进出出。”
　　“如果我也把病房漆成绿色……”小碱片说着看了齐楚一眼，被齐楚干脆地拒绝。“那不行。到时候所有人都跟风，我们第六医院就可以改成第绿医院了。院长不会同意的。”
　　“你们说医院的基调为什么是白色的？”云英望着没有云的天说。“这种透明的天蓝看着就很舒服。白色让人想起恐怖，阴森，险恶，无处脱逃。”
　　“白色象征着纯洁，你懂不懂。医院是最纯洁的地方，只有生和死。”齐楚身为护士，当然要为她一身衣服辩护，“你是有童年阴影吧？比如说被一个有白癫风的暴露狂男人吓到过……仔细想想。”
　　云英懒得跟齐楚说什么。“小碱片，你半夜醒来时，会睁开眼睛看天花板吗？”
　　小碱片把手伸出窗外像取暖一样张开五指。“我晚上从来不醒，都是一觉睡到天亮的。就是梦太多，影响睡眠质量，搞得我很累，像从战场回来一样。”
　　“真讨厌，你今天吃错药了，老讲些让人后背发冷的话。小碱片，别听她胡说八道的。”齐楚挤到小碱片和云英之间，将她俩隔开。云英回击说，“只有你才能想得到有白癫风暴露狂这种人。我还觉得头顶冒寒气呢。”
　　“反正我现在心情很好。什么都影响不了我。这是不是压抑太久的反弹？”小碱片挥了挥手，“自从得了心脏病之后我就没有真正轻松过。哪怕只有一天，今天一天，我也很满足。”
　　小碱片陶醉地闭上眼睛。“消毒水的味道都像香水呢。”
　　齐楚看了一眼云英说。“小碱片，我怀疑你吃过抗抑郁药了。无因的愉悦感通常都是药物作用。得抑郁症那班儿病人，医生安排他们每天吃两颗药，然后他们就上着厕所都能笑出来。那劲头……别说还挺让人羡慕的。不过把脆弱的脑子交给充满不可预知性的化学物质，我还真是觉得不可靠啊。”
　　“你一个学医之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人本身就是化学反应的产物。”云英趁机嘲笑齐楚。齐楚以维护医学生尊严之名，把云英揪出去修理了。走廊里传来她俩打闹的声音。
　　“敢嘲笑我？你有那个资格吗？好我问你，在B型DNA双螺旋结构中，螺旋每周大约含有几对碱基？原核生物启动子区有哪两个高度保守的序列？嘿，说呀，你不是很懂人体么？”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本行，不是我的。用专业知识来难人算什么本事，我也可以举很多让你回答不上来的问题。那样做有意义吗？除了彰示自己浮躁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还真爱教训人。去它的动口不动手，你逼我打你吗？”
　　“你有兴趣的话我也乐意奉陪。最好这时你们主任经过，看到你一个护士居然在上班时间玩忽职守跟人打架，把你辞了，看你还傲。”
　　小碱片听见齐楚骂咧着跑远了，楼道里又恢复了安静。她的注意力被树上的一只白尾鸟儿吸引了。圆鼓鼓的小肚子，机灵的眼神跟她对视着。“说不定会突然开口说话呢。”小碱片想。鸟儿飞走了，树枝条儿一晃一晃。
　　“如果生命每一天都像这样，我还奢求什么呢。”
　　心脏沉寂了般感受不到跳动。小碱片按压了一会儿。还是在跳，慢慢地，轻轻地跳着。
　　
                  第十二章
　　“为什么要跟小碱片说那些话？什么白色象征恐怖，半夜天花板之类的。难得她那么纯情地热爱生活，我们应该尽力把这种势头保持下去。这有助于巩固昭云田的栖息地，为我们将她完整地返回普通状态打下良好基础！如果小碱片忧郁成疾昭云田就有危险，这么简单的道理不要告诉我你不懂！！”
　　回到森林治疗室，齐楚坐立不安，开始筹划怎么对抗或消灭栖息在食欲中的郑圆懂。“就知道你没法儿可想。”云英趴在催眠用的睡床上说，“不过我有办法。来，躺在这儿，一个小时我就能把她解决了。让你知道我不是吃干饭的。”
　　齐楚狐疑地看着她。云英说，“护士偶尔也要当当病人。快点，过来躺着。我们先把郑圆懂这个绊脚石除掉再去弄昭云田的事。”
　　“你行？”
　　齐楚半信半疑地仰面躺在催眠椅上。“如果你知道怎么对付灵魂状态的人，那为什么到现在还对昭云田束手无策呢？”
　　“因为毁灭比创造容易得多。”
　　银针刺进齐楚的皮肤里。她没觉到疼痛，只是有些酸胀感。云英说，“我现在要做的只是让郑圆懂干干净净地消失于世界。顺便在这个过程中你可以看到灵魂状态并不如某些人说得那样稳定坚固。一根针加几句话就能让她死去。听好了齐楚，现在根据我的话在脑海里勾勒出这样的情景：下午两点，你走进一家咖啡厅，打算在里面悠闲地喝个下午茶。周围的人不多也不少，氛围不吵不闹，轻音乐在你耳边回荡。服务员拿来菜单，那上面一个个名称散发着诱惑力。咖啡，蛋糕，牛排，每个人和食物都有一段不解之缘。”
　　齐楚食指一动一动的。她觉得很饿，此刻一杯奶茶或者一道风味菜名都能勾起她的馋虫。“你点了很多东西，打算美美地大吃一顿。父母的遗传基因使你吃什么都不胖，这实在是太幸运了。”
　　“是啊，很幸运，我的……父母……”齐楚喃喃道。云英说，“好，别想父母，你在吃东西时通常不都是心无杂念的吗？用心去体会食物的每一口滋味。乳酪的醇浓，洋葱圈的清甜，一小块牛肉刚入口时给你带来的欢愉。并不单纯为了填饱肚子，更重要的是满足你挑剔的味蕾。人们常说沉醉是一种力量。沉迷于口中食物的你全身都感受到这种力量了吗？”
　　“唔。”齐楚应了一声，好像正在吃东西不方便说话一样。“可惜坏事往往发生得很突然。你看见洒了酱汁的牛肉上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溜进咖啡里。你以为自己眼花了，。那是一只蝎色的，移动速度很快的蟑螂。对，蟑螂什么都吃，不管是腐肉还是香喷喷的煮熟的肉。接着，它从咖啡里露出一个脑袋，还有肚皮。不知你有没有仔细观察过蟑螂的腹部，那真是一个恶心的东西。密密麻麻蠕动着的腿和柔软的灰白色的腹部。你以前看到的蟑螂都是偏黑色的，不过和咖啡一比较，这只小蟑螂的颜色看起来还有些偏红。锃亮的，油腻腻的红色——不过你最好还是别把所有注意力放在这只小蟑螂上，因为更多让你害怕又反胃的东西出现了。蛋糕的一角崩塌，随即解体，流到整张桌面上。组成蛋糕的原来是白蚁。”
　　云英抹了把汗。想到白蚁鸡皮疙瘩起来了。她想万一齐楚不怕昆虫怎么办？好在齐楚的表情证明她忍受着难言的痛苦。昆虫的形象已经栩栩如生地出现在她眼前了。“这些数量繁多，动起来令人肉麻的东西，莫非就是你刚才吃下的美味吗？好像是的。你又从你父母那儿遗传了丰富的想象力，嗯，这可有点不妙了。虽然极力控制自己不去想，但你还是往那个方面想了：对啊，虫子不仅在桌上，也在你胃里，嘴里残留的肉屑或者面包屑，都是一只只微小的，但活生生的虫子。要我一一指明它们的品种吗？算了，你一定会觉得难受的。不只昆虫，还有圆虫吸虫线虫绦虫。医学生对它们很熟悉，是这样吧？”
　　其实不用暗示语言，被催眠了的齐楚感受到的远比齐楚想达到的效果更可怕。白色的节片，一伸一缩的蝴蝶幼虫，整齐排列的蚕蛹代替了那些让人唇齿留香的美食。绦虫在翻滚，纠结成一团一团，互相扯着巨大的弹性十足的身体，像一盘面条。粉红色的，晶莹剔透的蛔虫；小蝌蚪般的锥虫……
　　齐楚翻了个身，掉在地上，张嘴就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云英已经拔掉了她胸前的银针，将她扶起坐下。“别怕，没有食物会变成虫子。那种场景只出现在想象中。放松，放松……”
　　“放你X的松啊！”胃疼让齐楚晕倒了。她在晕倒前破口大骂道。“什么变态方法！昭云英你是在报复我吧！”
　　“说什么话，我从来不做趁人之危的事。厌恶疗法是一种经典的治疗方法，难道你作为护士这方面的知识一点都不了解吗？郑圆懂以灵魂状态存在于你对食物的欲望之中。你想吃东西时，她特别有劲，你不想吃东西，她就焉巴巴的。而短时间内对食物的强烈厌恶可以造成类似‘黑洞’的东西，将她挤压得粉碎。厌恶程度不够强烈的话就达不到杀死她的效果。好在，你的暗示接受度很高，虫子的意象唤起了你所有的不适感。我成功地将郑圆懂杀掉了。”
　　云英推推瘫在催眠床上的齐楚说，“我们俩，合力谋杀了郑圆懂。这下你再也不用怕被她控制了，她完全死了。醒醒呀。”
　　齐楚头晕脑涨地醒过来，嘴里发苦，像刚喝了一种叫做中药的饮料。她看着云英的眼睛问，“郑圆懂真死了吗？”
　　“当然死了。不信我们可以试一试。”
　　云英把一颗乌梅塞进齐楚嘴里。又酸又甜的味道让齐楚一惊，坐起来吐掉了。“干嘛。吃下去也没关系。现在乌梅已经不能引发你什么身体反应了。”
　　齐楚摸摸心口，“哎，好像是少了什么东西。轻松了不少。”
　　“那是心理作用。灵魂状态的人是摸不到抓不到，没有质量的。”
　　
                  第十三章
　　齐楚笑着一把抱住云英，开心地捶着她的后背，发出砰砰砰砰的声音。云英被敲得差点吐血，“你手劲能不能小点儿！”
　　齐楚嘴巴咧得更大了。“谢谢你啊，谢谢你。我第一次觉得你是挺可爱的，嘻嘻。”
　　
　　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某种丑陋的，形状怪异的东西无声地嚎叫着。没人听得到这个声音，因为人的听觉不能捕捉到这种东西。这个东西自已也无法听到，因为它没有与这种声音相匹配的耳朵。不止耳朵，它没有眼睛鼻子，没有脸，没有身体，以特别神奇的方式存在于世。她只是一个念头。
　　“让齐楚死去！”
　　它蜷缩在黑暗之中。说蜷缩又有问题，它不存在的身体怎么可能蜷缩起来呢。应该说，它以一种不能被人想象到的姿势，承受着不能被人想象到的痛苦。用人的话来比喻，撕心裂肺，五内俱焚，肠穿肚烂，筋断骨裂。无助，这个东西很无助。没有人会来解救它，现在，只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才能安慰它了。
　　如果她有脑子，想起作为“普通状态”活在世界上时的感受，就会后悔。但说过了她没有“人”的那一套器官，所以她什么都不想。唯一的痛。漫长的痛。压缩压缩再压缩的痛。最后，经过折磨，它消失了——“让齐楚死去”这个念头，灵魂状态的郑圆懂，消失了。
　　“你手劲能不能小点儿！”
　　“谢谢你啊，谢谢你。我第一次觉得你是挺可爱的，嘻嘻。”
　　这种世间的情绪跟它再没有关系了。哪怕当时，她的义愤和恐惧就是源于此。可惜齐楚和云英感受不到它的痛苦，否则她俩就更有成就感了。
　　
　　团香软风花明媚，轻丝碧波玉葱笼。小碱片醒了，发现自己睡在躺椅上，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又是下午四点，最惬意的时光。她打了个哈欠，翻个身闭上眼睛。
　　有一只树袋熊，整天吃薄荷叶子，吃完就睡，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绿色的了。绿色的树袋熊生平第一次爬下树，吃了一点地上长的草。呸，真难吃。于是绿色树袋熊又爬回树上，吃它的薄荷叶去了。这是小碱片幼时听听妈妈讲的童话，不知怎么现在又想起来了。
　　另一幢大楼里，云英拿着钥匙在齐楚眼前晃悠，被齐楚一下子打到地上。“不行嘛，根本不行，全怪你！”
　　“你不能抗拒被催眠，否则就是世界一流大师也没办法。有效果的，再试一次。”云英捡起钥匙绳握在掌中，古铜色的钥匙在空中像钟摆一样左右运动。齐楚走开去喝水了，不再理她。
　　“这种事在催眠中挺常见的。因为催眠师还没有给予机体恢复暗示就中断了催眠，导致受术者产生某些不适。再进入一次催眠状态，把上次的指令撤除就行。”云英信誓旦旦地说，“谁叫你上次突然脱离催眠状态呢。不是我的错。”
　　“你是想整死我啊！我现在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各种各样的寄生虫，感觉马上要吐出来了。多来几次，我直接住院得了！”
　　云英说，“是嘛。那你这样好了，睡不着就数虫子，一只虫，两只虫，三只虫，四只虫，数着数着就睡着了……好了好了，别用死人大腿骨打我，万一打坏了你肯定赖我。”
　　齐楚气呼呼地说，“当年我都是边看解剖录像片边吃方便面的，几条寄生虫还不至于把我恶心死。要不是你拼命跟我说什么‘让你肉麻反胃’……”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不让你反胃，怎么把郑圆懂弄死呢。按正常流程，我应该在结束催眠之前撤出‘事恶心’暗示，使你恢复到之前的水平。这确实是一个疏忽，我又没说不弥补……你现在不让我催眠怎么解除暗示呢？”
　　“可是我现在不能闭眼，闭上眼睛就恶心得要命！你有办法在睁着眼睛的情况下给我催眠吗？”
　　云英很为难，“这可没学过呀。”
　　“你要是不把这个问题给我解决掉，我就告诉小碱片那天你□她的事。”齐楚威胁云英。
　　“证据呢？口说无凭，你就是诬蔑我。”
　　云英闪开朝她头上招呼过来的猫科动物头骨盖。“我们能不能不要内讧啊。你还想要昭云田还原成普通状态吗？我已经找到办法了。不过有点对不起梅硒鼓。”
　　齐楚手里的硬壳医书仍然举在空中。“快说，什么办法？”
　　“灵魂状态的昭云田不能从栖息地中分离出来，但我们可以把栖息地从寄居体中分离开来。就是说，把梅硒鼓这个‘人’，和她的‘爱’分离开来。”
　　“理论上可以，实际操作不行。以前有人做过这个试验，没有成功。还把实验对象变成了白痴。”齐楚把书砸了出去。云英躲开了，“对，我正要说呢。有风险，可能让梅硒鼓的智力水平倒退十几年。即使是最好的结果，她也会失去‘爱’官能。我研究过那个实验了，他们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环。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云英把她的想法一说，齐楚冒冷汗了。这在她看来跟杀人无异，可是云英说小碱片不会死。“昭云田恢复到正常状态后，你我各取所需，怎么样？”
　　“我和小碱片八岁就认识了……”
　　“你是想说青梅竹马不好下手是吗。真不爽快。”云英不快，“那你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没有。”齐楚权衡了半天。只能把交情扔进垃圾筒里。“行，就这么办吧。”
　　齐楚推开窗门。视线平视过去的地方是小碱片住的病房。“你认为那个实验需要改进的地方是哪里？”
　　“就是在寄居体内仍然需要保留一定比例的‘爱’。百分之百抽离就是上个实验失败的原因。”云英满有把握地说，“当代技术已经成熟到可以把‘爱’不留痕迹地从人体内清除——但和普遍存在的观点不一样，我认为，‘爱’和体脂肪含量一样，不能低于某个水平，否则会导致机体失衡甚至人的死亡。”
　　“普遍存在的观点……你是指格费玲郡守则之类的东西吗？”齐楚问。云英点点头。“那就是个谬论。”
　　
                  
第二卷：世界宝石，爱人之心
第十四章
　　分子拎着一袋食物在人行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晨雾已经消散了，太阳从可以直视的鸭蛋黄变成了一个无比耀眼的火球，使露珠蒸发，使沐浴在阳光之中的人感到温暖。分子来了好几个月了，不过郡中没几个人认识她。她不住在市区，又不参加什么公共活动，没有在别人脑海里留下印象的机会。郡里人员流动本来就大，出现一个新居民完全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在街上游荡了几个小时后，分子回到她位于郊区的小屋里。屋中温度比外面高，她脱下了外套，披在椅背上。桌上摆着她昨夜写的日记，钢笔没有盖上笔套，笔尖指着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字。昨夜分子失眠了，所以半夜又披着衣服起来写了一段日记。
　　现在，一个人坐在屋中，分子感觉很惬意。她喜欢陌生的地方，和没有任何事情要处理的这种悠闲感觉。屋里的摆设在她到来之前就都存在了：靠近门的地方摆着一个书柜，再往里是衣柜，两个柜子都靠着墙壁。正对着柜门的是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没有厨房和厕所，这就是一个普通小卧室的样子。
　　厕所在屋外几百米的地方，使用起来稍微有点不方便。分子想，设计师可能有洁癖吧。这间屋子唯一让她感到遗憾的就是没有窗户，所以她经常敝开着门，使屋内空气保持新鲜。
　　分子看到日记本旁边那本小册子，忍不住笑起来。这本只有两页的手册据说人手一份，分子看了几遍就把里边的内容背下来了。格费玲郡和她原来住的地方没有什么两样，除了这本手册。手册提示郡中居民的身分和责任，但分子不相信那一套。
　　分子把刚买回来的食物放进书柜里——没有食品储藏柜，也没有书，那书柜就很合理地被用来存放食物。远离不安乐的家是分子一直以来最大的愿望，现在，美梦终于成真了。她发誓以后睡在桥洞下也好睡在华丽别墅里也好，再不要回家了。以前那个地方充其量是个收容所，连避难所都算不上因为充满了大大小小的灾难。现在，这儿才是她的家。
　　
　　“请问您能帮我找个工作吗？”分子填好表格问坐在对面的管理员，“我从家里带出来的钱已经用光了，不工作就没饭吃。我没有什么特殊技能，只能干些简单的活儿。”
　　“简单的活儿当然有，不过工作时间长工资也低。我看看，餐厅服务员，打字员，有偿志愿者，保洁员，车库管理员……职位很多啊。你住在东郊，赶到郡中心，上下班途程恐怕就得花三四个钟头时间。当初怎么不住城里的房子？”
　　“我喜欢郊区，空气好。这么长时间啊，那算了，我还是回去再想想吧。”
　　管理员抬起头用嘲讽的语气对分子说，“你去学辟谷断食啊，不用吃就不用花钱，自然不需要工作了。”
　　“我会用自己的劳动换取钱财的，谁说一定要到职业介绍所才能找到工作？”分子还击道。管理员被比她小很多的人这么一顶撞，生气了，“你就是好吃懒做的人，别狡辨了。没有介绍所我看你只能去卖春！”
　　“你这副尊容，这把年纪，卖都没资格。”分子更恶毒地回敬了一句，然后不屑地把表格揉成团儿往地下一扔走了出去。室外阳光灿烂，今天真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天气。马路对面是一个车站，人行道上，一个盲人正在拉二胡。分子眼睛亮起来，走到马路对面，把两个硬币放进盲人前面的罐里。她走进附近的一个琴行，买了一支竹笛。这下身上彻底没钱了。
　　分子发现在街上演奏乐器卖艺似乎也不错。虽然同样要花很长时间进城，但吹笛可以作为享受，而不是机械的工作来进行，如此一来心情就不一样了。
　　
　　从此分子每天都把时间花在练习笛子上。几年没练，退步的技术需要慢慢重新掌握。屋外就是一大片空旷地带，分子站在门口，凭记忆练习以前吹的那些曲子。笛声穿透力极强，某一天，一个中年人找上门来对她说，“请你不要再吹笛子了可不可以？！我每天上夜班够累了，还要听你咿哩哇啦吹这种鬼调子，你不用工作吗？”
　　“哦，对不起，我没想到有人能听见我的笛声。你家住哪儿呢？”
　　中年男人应该算了分子的邻居。他住在离分子小屋三百米左右一间森林风格小木屋里。听了分子的解释后，中年男人建议她换个没有人的地方去练笛子。“那边有座荒山，方圆几里都没有人的。”
　　“会不会把野兽引来啊。”分子不放心地说。中年男人愣了下，哈哈大笑，“难道你不知道格费玲郡只有人，没有动物吗？”
　　“是这样。”分子说，“第一次知道。好吧，我接受你的好建议，就去山里吹笛子。对了，为什么这儿没有动物？那我们吃的肉是哪儿来的？”
　　“反正没有活的动物就对了。因为动物不会因为丢失了世界宝石而来到格费玲郡。动物本来就没有世界宝石，呵呵。”男人说完走了。分子想，世界宝石？“等等。”她望着男人的背影喊，“你找到自己的世界宝石了吗？”
　　“找到了我就回家去了，怎么还会呆在这儿。我很失败，在这儿住了三四年，一无所获。”
　　男人没有转头，低低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伤感。分子回想着这个人凹陷的眼眶和眼里的血丝，不禁开始浮想联翩。手册上写的是真的吗？不，不对，肯定不是真的。因为我来到了这儿，而我并没有遗失属于自己的“世界宝石”呀。
　　
　　太阳落山了，橙红的圆沉下树梢的过程中，四周的景物都蒙上了一种沉重老旧的黄色。枯枝上吊下一根蛛丝，腹部鼓出的蜘蛛顺着丝线垂下来，编织着捕猎的网。小飞虫成群结队在空中杂乱地鼓动翅膀，其中几只迟早会撞在蜘蛛网中。地上的枯叶丛里，石块底下，潜藏着西瓜虫，蜈蚣，别的一些小生物。太阳彻底收起光芒后，蛐蛐儿叫了起来——这只是分子的想象哦。实际上这座山上除了她以外真的没有一个活物了。
　　
                  第十五章
　　分子已经能熟练地站着吹上几个小时笛子了。她打算回去把要吹的曲子都写在纸上，然后再练一个月，就上街卖艺去。至少得三十首曲子吧。书柜里的食物，省着点大概还能撑一个月。都是没有营养的垃圾食品。坐车来坐车去，不知道会不会晕车……分子一边吹笛子一边胡思乱想，想到了刚来格费玲郡的事：她拿着那本手册来到中心咨询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咨询员一脸见怪不怪，好像完全作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准备。
　　“我保证丢失世界宝石的每个人都能在格费玲郡找回自己的世界宝石。注，此处的人指普通状态之人，不包含灵魂状态。凡是找到世界宝石的人，不得继续留在格费玲郡。”分子读着手册上的话，咨询员四平八稳地点点头。“对，对，这是当初格费玲郡创始人的原话。我们把它写在手册上，告诉每个来到此地的人，格费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们需要做什么事。你有什么疑问都可以问我，我会为你一一解答。”
　　分子止住笑严肃地看着咨询员，“这个地方好奇怪。什么是世界宝石？”
　　“世界宝石就是‘爱’。你知道的，现在有这类毛病的人太多了。当然，包括我，也是其中一员。失去了‘爱’的能力这种病，在医学上称为‘AWI’，俗称‘爱萎’。爱萎病的可怕程度比起来爱滋病来有过之无不及，至少我个人这样认为。爱滋病是死，爱萎病是生不如死。”
　　“那你干嘛还活着啊？死掉不就结了？”分子咄咄逼人。咨询员柔声柔气地回答，“不是没有因得了AWI而自杀的人。我还活着，是指望有一天能把这病治好。所以我来到格费玲郡寻找我的世界宝石，并且在咨询中心担任咨询员，为和我一样饱受AWI折磨的人尽一点微薄之力。”
　　“切，是因为这地方薪酬优厚吧。看这个装潢。”分子挑剔地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浮雕。“你还真适合去当AWI形像大使呢，讲起话来假得要命。好了好了，这些东西你当我不知道吗。其实我真正要问的只有一个问题。”
　　分子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没有得AWI，却也被送到这个地方来了呢？”
　　“那不可能。手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咨询员拿过分子的手册翻到第一页读道，“‘只有失去世界宝石的人才能进入格费玲郡’，换言之，你要是没有得AWI，就没有来到这儿的资格。”
　　“嗬，说得好像这儿这很高级，一般人还没福气享受一样。我告诉你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在街上走着走着，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随便扯了个人问路，对方就告诉我说，‘这儿是格费玲郡啊’。我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来的！”
　　“你是个幸运的人。知道我当年怎么进入格费玲郡的吗？我把家产全部送给了一位高人，来换取进入格费玲郡寻找世界宝石的资格。这区别就好比，我寒窗苦读头悬梁椎刺骨十几年才考上名牌大学，而你凭借着先天的聪明才智随便一来就是高考状元了。哦，名牌大学和高考状元这两个概念是很老的了，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不要把我当文盲看，我懂的。你也就比我大了没几岁，装什么前辈啊。这比喻一点都不恰当，我说了你别老以为这是什么好地方！”分子大声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挺喜欢这儿的。”
　　“反正你是得了AWI。或者你自己不觉得，但事情就是这样。在这点上没有第二个解释。凡来到格费玲郡的人，一定是AWI患者。这是定律，不可能违反的。”
　　“定律？谁定的？你啊？”
　　“我刚才说过了，是格费玲郡的创始人。格费玲郡是他建造的，定律也是他规定的。我们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幼，但他给了我们希望。我很感激他。”咨询员目光里的崇敬不像是假的。分子犯起了嘀咕。怎么会这样呢。
　　“好吧，你说格费玲郡是找回‘爱’的地方。那有没有人成功呢？按手册的说法，世界宝石——在地上挖个坑，一锹一锹往深里挖，从几十米以下的土里挖出一颗亮晶晶的大宝石，高兴地拿着回家了？”
　　“‘爱’是一颗宝石。但宝石只是一个象征。你看到它，就会知道百分之百是你要找的东西。很神奇，很神奇。”咨询员似乎进入了自己的思想里，慢慢闭上了眼睛。分子想着那条定律，走出咨询大厅。
　　……
　　分子把几十首曲子吹了两遍，觉得今天差不多了，揣着笛子往山下走去。在方才的回忆中，分子想到了一个问题，很重要的问题，当日没有问咨询员：‘爱’具体指什么呢？是主动的爱人，还是被爱？是爱一个人，还是没有生命的，诸如艺术，科学这种东西？是爱情，还是亲情友情？还是把这些都加在一起？
　　“像骗子一样的。”
　　分子愤愤地想着，不小心摔了一跤。她爬起来捂着被枝条刺破了的手掌想，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没这么长路的啊。然后，再往下走了几分钟，她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站在山腰往下望去，整整齐齐一片白色的墓碑。每个墓碑大小相同，如同站岗的优秀士兵一般，在黑夜里显得很耀眼。这是个墓场。
　　分子一拍脑门。“我真是白痴啊，走反方向啦！”
　　
　　分子在格费玲郡的家在山脚下，她沿着北坡爬到山顶上去练笛子，吹完后却沿着南坡走下去了。山的那一边，恰好是个公墓。她看着死寂的坟地，考虑是继续走下去到山脚，绕回家里，还是回转身往山上走，再往北坡走下去回家。这山不高，应该还是往山上走路短。分子就打算往回走了，可是这时她突然看到最高处的一排墓碑中间好像有一个人在走动。
　　“难道是坟场管理员？”
　　那个人走到一座墓碑前站住不动了。分子盯着看了几分钟，那个人就一动不动站了几分钟。一身白衣也像墓碑般明显。起风了，一阵风从分子脖子里灌进去，冷得她一个激灵，连忙往回走。
　　
                  第十六章
　　分子爬到山顶又爬了下去，总算是回到家里了，累得找出大衣往身上一裹，倒在床上不想动了。慢慢地身上变得暖烘烘，分子想到了那个墓场里的人。除了管理员，还有谁会半夜里往那个地方跑呢？不过不能排除有些人就是喜欢在晚上做事。月明风清，穿着象征纯洁与死亡的白衣爬上半山腰，把一束伶仃鲜花放在死去亲人的墓碑前，寂寞地祭奠，这好像也挺有意境的，呵呵。
　　屋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格费玲郡办事处为了AWI住户们准备的。几个月前，分子从办事处拿来了钥匙，按地图上画的找到了这间小屋。那个有关负责人对她说，“欢迎你成为格费玲郡的公民，这是你的住宅钥匙请拿好了。希望你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丢失的世界宝石，我代表格费玲郡创始人向你致以最诚挚的祝福！”
　　“哦，谢谢。那间房子就属于我了吗。”分子不好意思地说，“要交租金吗？我没带多少钱。”
　　“每个人都可以分配到免费住房，之后的生活费就得自己去挣了。不过在这儿生活水平不是最重要的，只要你以自己能接受的方式活下去就行。你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知道吗？”
　　“寻找世界宝石。”分子学着雇员向老板表忠心时的口吻说。“请问我能见见创始人吗？”
　　“我们不知道创始人在哪儿。他创建了这个郡都，把这一切赠予我们。他是个伟人。”
　　分子不知不觉睡着了。屋内的二氧化碳浓度似乎有点偏高，会导致她第二天早晨迷迷糊糊地睡不醒。如果分子做了恶梦，也可能是二氧化碳的功劳。
　　
　　一件事情做失败了的后果可能很严重，比如说实验失败把人变傻了。剪影自从做了那个著名的“体爱分离实验”后就为人所知了。现在，她什么都没了，志同道合的伙伴离她而去，没有亲人朋友，没有梦想的名利双收，只剩下一样东西，不停提醒着她曾经的失败。那样东西，哦不，那个人就是当初自愿给她做实验材料的沿沿。沿沿不像某些人对白痴的臆想：整天张着嘴乐呵呵地笑，变成开心儿童。发生在沿沿身上的事故是个悲剧，所以她抑郁，说很多很多的话来表达她的想法。多数时候，她的话逻辑古怪，语法错乱，但剪影和她相处了那么长时间，多少能体会出一点门道来。
　　“你热吗？”沿沿坐在墙角对剪影说。她们住在一间冬凉夏暖的出租房里，而不管一年四季，沿沿的体温都维持在四十五度左右。这样在冬天剪影很喜欢抱着她睡觉，夏天能离多远离多远。
　　“当然热了，马上就到夏天了。夏天，我记得那个实验就是在一个热得路面能烤鸡蛋的日子里做的。风闻走了，我很想她。这个女人每天会冒出很多稀奇的实验构想。从某种角度上讲是她害了你。要不是她想出分离栖息地和寄居体，你不会变成这样。但说到底是我的责任。她只是设想，而我设计了整个实验。”剪影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她在做一个关于“真实感”的实验，目前正在查书，反复推敲实验的可行性。
　　“肚子饿了，我想吃东西。你吃饱了吗。”沿沿仍旧低着头。剪影抬起头来看着她凸出的肋骨，说了几句话。沿沿没有听懂，拿起笔在墙上画了一个圆，圆里画了一个正方形。
　　“你的饭钱都被我拿去买书和实验器材了。你不需要很多能量，所以少吃点没关系对不对？”剪影也知道这是托辞。能量消耗大于摄入，所以沿沿瘦成这副模样。可她是一个废人，养得白白胖胖又有什么用呢？
　　“我要是研究成功了，说不定可以让你恢复智商。嗯，至少是让你的行为语言更像常人一点。风闻要是还在就好了，跟她讨论着干比一个人在这儿苦思冥想要有效率得多。”
　　剪影突然心情很不好，把书本重重地摔在桌上。沿沿又在墙上画了一个正方形，正方形里画了一个圆。剪影苦笑着问，“你在画什么？”
　　“时空隧道。这个是入口，这个是出口。”沿沿仿佛很满意地上下打量着墙壁上的图形。剪影走到墙边说，“如果你从入口进入到某个时间段，有人把出口擦掉了，那样不就回不来了吗？”
　　“没关系。你在那个时空里，找一支笔，在墙上画个正方形，正方形里画一个圆，就可以出来了。但是要仔细，不要画成外面是圆里面是正方形，那样的话，你就被堵在时空风箱出不来了。还有，正方形和圆画得要像，像我这样，否则时空隧道中过多或者过少的引力会让你身体机能发生紊乱。紊乱的后果很可能死掉。”
　　“如果有时空隧道，致死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九也肯定有人敢尝试的。”剪影摸着墙上的圆。那几乎像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圆。她早就发现沿沿身上多了一些特殊的能力，不过相对于失去的，这点补偿也不能使人欢欣。
　　“时空的另一端，我比任何人都要喜欢你。”沿沿平静地说。她靠在墙上翻着白眼把这句话又说一遍，“在我的记忆里，我是爱你的。”
　　“时空，就是记忆吗？”
　　剪影放弃思索这句似是而非的话。她把书翻开塞到沿沿手里。“看看书，学习一下逻辑，或许你会好一点的。我之前怕思考会让你变得更糟，想想看不是那么回事儿呢。你需要的是整合，把碎片拼在一起。努力去理解句子和句子之间的联系。”
　　沿沿瞪大眼睛看着她。剪影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无辜地和她对视了一会儿。“怎么啦？”
　　“你要在话尾加上一句‘懂不懂’，这样我才比较好理解。”
　　沿沿坐下看书了。剪影蹲在她身旁，心痛地抱着肩膀。沿沿时不时在句子下面加一条下划线，好像是认真学习的态度。剪影扯着头发，恨自己为什么要背上这笔感情债。她必须让沿沿活下去，不能任由这个弱智自生自灭。因为当初没人肯帮助剪影完成这个实验。
                  第十七章
　　在这之前，她做过几个不大的动物实验，都失败了。谁要来当牺牲品呢？是风闻劝说沿沿来当这个大白鼠的。“你不是喜欢她吗？这是个好机会……”
　　所以不能不管沿沿。如果有人为了你变成白痴，你舍不舍得再让她在你手中变成死人？何况她还记得她爱过你。在被时间改变的一切里，记忆仍然超越了。
　　
　　按前一天想好的，分子从日记本最后几页开始起，写下了每首曲子的名称和简谱。脑子里断断续续想着昨晚那个白色的，在夜幕中分外显眼的人。写完后走去城里，为在脑海里萦绕了一夜的问题寻找答案。中心咨询站的咨询员还是上次那个看起来很温柔的男生。分子说帅哥你好呀，还记得我吗？
　　“态度很差的那个MM，嗯，我记得你。”咨询员微笑着问道，“你上次有什么忘了问的问题吗？”
　　“是的。我没有搞懂最关键的——‘爱’是什么？”分子在咨询室里走来走去，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咨询员说，‘爱’是指爱人的能力。
　　“就是说是主动的对吗？”
　　“也不尽然……如果你身边的人都是AWI患者，长期下来，你没有得到爱，渐渐就不会去爱别人了。”
　　“这跟我说的不是一个概念！搞混了搞混了！”分子在安静的大厅里喊叫着。咨询员还是笑，“好吧。我们所说的AWI患者，是指失去了主动爱别人这种能力的人。对，是主动。”
　　“爱别人？”分子抓住人这个字眼连忙问，“就说是爱‘人’，不是‘动物’，也不是‘东西’？”
　　“呃，大概吧。”咨询员为难地叉起手。“是人，不是动物不是东西——”
　　“是不是，确定地回答我！还有，爱是永恒的还是善变的？爱有没有程度高低之分？爱只倾注在一人身上还是零散地分布在许多人身上？在格费玲郡AWI患者所谓的找到世界宝石，包含哪些爱的概念？世界宝石会不会再度丢失？”
　　分子紧张地看着咨询员，那个眼神让他感觉不大好了。“跟你说句实话吧。我们统一的回答是人，但在实际情况中……你觉得呢？”
　　“你们还有官方说法呢。实际情况中怎么样？”分子干脆站起来探向前，近距离注视着咨询员的眼睛。他不高兴地往后退去。“你是第一个问这么详细的。有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分子冷笑，“难道在我之前没有人有这个疑问吗？不是吧。这是最基础的问题，肯定每个人都想到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真相在人群中传播开来会引起不安和骚乱？”
　　咨询员露出抱歉的表情。分子正想进一步问点什么出来，外面走进来一个女孩。“这么漂亮！”分子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抿住嘴唇。进来的这位微笑地看着分子，仿佛知道自己的魅力所在。她翘起的嘴角和新月般的眼睛是所向披靡的利器。
　　
　　咨询站站花成功地打发了分子这个难缠的家伙。有些事不能晓之以理，只能动之以情。站花甚至没有谈关于格费玲郡和AWI患者的事，只是对分子说，她也是这个咨询站的咨询员；咨询站的存在是为了给每一位居民释疑。分子都忘记掉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咨询站的了。等她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在日记本上写了一笔。
　　“今天看到一个大美女。我对美女还是没有抵抗力，真可悲。”
　　晚上分子背着笛子来到山顶。从这儿眺望下去，其实是可以看到公墓的，之前没发现是因为没去注意而已。分子想，今晚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风把树枝吹得哗哗作响，分子没有练习完所有的曲子，就沿着南坡走了下去——她很想再看一回站在墓碑前的那个人，并且想近距离靠近看看那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分子白天向旁人打听过了，他们告诉她，格费玲郡的墓地都是没有管理员的。
　　今夜似乎比昨夜气温要高一点。分子站在离最高一排墓碑百米左右的地方，用茂密的树丛掩住身体，仿佛一头接近猎物的猛兽。穿白衣服的那人还没有来，纵观整个墓地，没有一个会动的东西。墓地像一个宽广的环形剧场，观众都躺在那儿。不过他们也看不见听不见了。
　　“再等一会儿，如果还没来，我就回家去。”初春的寒气在夜晚还是有些明显的。比起冬天是温暖许多，但分子只穿了一件很薄的毛衣，此刻背上有些冷飕飕的。她搓搓手，伸长脖子，隐约看到山脚下出现了一个新的白点。
　　“哎呦，来了。”分子饶有兴味地站起来。树枝嚓嚓地抖了两抖。她小心地退到树后面，用一蓬树叶挡住了脸。树干挡住了她的身子，这样那个家伙很难发现有人在偷窥，而分子却可以从树叶的间隙中清楚地看到那人。
　　白点移动得并不快，几分钟后开始登台阶。分子等得快不耐烦了，那人才磨磨蹭蹭地来到最高的那排墓碑前。这样分子辩认出了来者是一个女人。长发披肩，五官轮廓不深。这个女人步伐很轻很慢，双手交握在胸前，像飘一样来到某个墓碑前不动了。分子判断应该跟昨天是同一个墓碑。她大胆地猜测，这女人在梦游。因为那双睁着的眼睛没有神采，正常人在看东西时是不会有这种目光的。
　　
　　白色的衣服是件睡袍，风一吹，袖子鼓了起来。分子知道对方或许是梦游者之后，从树后面走了出来，进入墓地。她来到那个女人身旁，肆意打量着这个处在梦游状态的人。梦游者面对的墓碑是一个女性逝者的，借着月光分子看到上面刻有“爱女方思可之墓”几个红字。黑白照上的女孩正当妙龄，笑得很灿烂。分子对比了一下梦游者和照片上的人，还好，长得一点不像。如果发现这个逝者方思可就是眼前的梦游女的话，分子就该吓得双腿发软滚下去了。
　　“哎，你为什么晚上到这儿来？你认识这个墓主人吗？”分子知道梦游的人有些可以和别人进行对话。觉得很有趣，就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我昨天也看到你了。”
　　“我经常到这儿来。”梦游状态的女人真的说话了。声音甜甜的，似乎只有十四五岁。分子凑近去仔细看她的脸，发现她确实不大，不会超过二十岁。那她就是女孩。分子柔和地问，“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呢？很少有人晚上到墓地来的。”
　　“这个人很特别。”梦游女孩抬起手臂指着墓碑上的照片，无声地笑了。分子问道，“有什么特别的？”
　　“只是一种感觉。”
　　
                  第十八章
　　分子把手缩进袖子里。梦游女孩转过脸来看着她，看得她心里毛毛的。准确说这跟一般的“看”不一样。梦游者在梦游状态中看到的人，清醒后有很大可能会忘记掉。分子注视着她的眼睛。或许是奇怪的地方加奇怪的时间使这个梦游女孩显得特别。分子给她取了个名字，“在坟地徘徊的精灵”。坟地精灵其实没有徘徊这种动作，她站在同一座墓碑前不走来走去，倒是分子，一会儿转过身俯视墓群，一会儿绕到别的墓碑那儿去拿人家的萎花，不安分地弄出一些声响来。过了很久，分子打算回家了，“我回去睡觉了，你要站到什么时候？”
　　“睡觉啊。那我也回去睡觉吧。”梦游女孩缓缓离开那座墓碑，沿着台阶走了下去。那个背影让分子觉得熟悉。“等一下，我们以前见过吗？”
　　分子喊着。梦游女孩没有回头地走下去，或许没听到她的话。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遗憾，分子回到家中。一进屋里，分子才意识到外面是多么地冷。她打着寒战锁上门，爬到床上，靠墙壁坐着，满脑子都是那个女孩。她像天使，她像精灵，她处在梦游状态里时展露的美妙姿态像一种瞬间起效的药物，深度控制了分子。
　　从第二天开始，分子成为街头卖艺人中的一员了。她在车站旁吹笛子赚钱。当然不是和拉二胡的盲人一个车站。开始的时候有人报怨笛子声音太尖，吵得人窝火，她就降低了音量，尽力使笛声听起来柔糜婉转，即便是高音也不会使人产生尖利之感。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八点，分子都站在车站旁吹她的笛子，中间离开半小时去吃午饭。她工作的车站附近就是中心咨询站，每天收工后，分子都会跑去玻璃门口看看漂亮的咨询员在不在——城里那么多车站，她挑选这个的原因即在于此。大美女下班后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格费玲郡的夜空因为她的美貌而增色了。
　　要说分子有时反应迟钝得可以。她过了很长时间才想到，整个格费玲郡都是AWI患者，这意味着，没有一个人会爱另一个人，没有两个人存在爱与被爱的关系。而根据经典理论，爱就像摩擦力一样必不可少。没有摩擦力，人无法走路，无法穿衣服，无法吃东西。人群中若有5﹪的AWI患者就足以引起社会动乱了。而这儿全是AWI患者，那格费玲郡是如何以分子看到的那样维持其正常秩序的呢？
　　
　　“没前景？怎么可能呢！您听我给你讲……”
　　“什么都别讲。这么个破玩艺儿要这么高的价格，你想钱想疯了。有这么多钱我为什么不去买瑟丁希尔，要买你的东西？”
　　“化学制剂不可靠。您以为瑟丁希尔安全吗？现在警察都知道这种东西了。他们开始追查以前几桩看似天衣无缝的意外死亡事件，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其中的奥秘。SS—HS和那些东西不一样，没有人会识破这个机关。自杀率越来越高的这个时代，自杀就是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一种死亡方式。”
　　“夸张了吧。如果我莫名其妙自杀了，别人能不议论纷纷？”
　　“请恕我直言，以您的身份，知情人肯定会猜是畏罪自杀。或者良心发现，以命抵命了。”
　　剪影说完这句话发现胖子脸色变了。她也意识到这样口无遮拦是绝对错误的交际方式，连忙补救道，“完全是开玩笑。我开玩笑。我可以送您几个免费试用产品，两个月后您再决定到底要不要将SS—HS买断。”
　　“这种东西我敢卖给人家吗？你当是杯子碗筷这种日用品啊？人命再不值钱，还没到这种地步！”
　　胖子不客气地一扬手，把东西扔出老远。剪影将它们伤心地捡起来，放在纸箱里，抱着箱子失望地走了。呸，什么人命，不就是怕断了财路么！回到出租房里，发现沿沿还在睡，紧绷的神经松驰下来。沿沿睁开眼睛看到了她，难得地露出笑容。剪影在心里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好日子快来了，窘境只是暂时的。白痴的笑也动人。
　　“让我试试。”沿沿从纸箱里拿出一个钥匙扣般的东西，想打开隐蔽的开关。她是世界上除了剪影外唯一知道使用方法的人。剪影吓得够呛，没命地把东西从她手里抢过来。这就是SS—HS，剪影研究出来的绝不啻于“瑟丁希尔”的杀人工具。她相信一旦这种东西为世人所知，为掀起比当年核武器诞生更大的风波。她只打算在黑市里匿名卖掉这个东西发一笔财，不欲以此出风头。
　　“是我想出来的。”沿沿压低嗓音说。做作的声音饱含得意。“这是我的杰作。”
　　“你简直是第二个风闻。谁说你智商毁了的，你比街上那些庸碌的人有着更优秀的大脑。”剪影大大地夸奖了沿沿。沿沿谦虚地说，“我却提供点子而已，你只是把东西做了出来，这才是能耐。”
　　剪影提醒她，“哎，说错了。这是一对转折关联词，记住。‘只是’前，‘却’在后。”
　　“哦，记住了。”沿沿因为被指出错误有一点不高兴，拿起一个SS—HS把玩个不停。她问剪影，“知道SS—HE我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吗？”
　　“知道，不是早就跟我说过了吗。别玩这个，很危险，给我。”
　　剪影小心地把钥匙扣从沿沿手里拿回来，放进纸箱里，数了遍个数，用宽胶带将纸箱封好，放在离地两米高的吊柜里。她站在凳子上对沿沿说，不准动这个箱子。
　　“为什么不能？那个是我想出来的。”沿沿委屈地缩起肩膀，抽动着鼻子。剪影跳下来，把凳子放回原位，拍拍手说，“因为我说了你不准动，所以，你就不准动。这个因果关系明白吗？”
　　“啊……”沿沿一下子舒展了眉头。是的，确实存在因果关系。原来是这样啊。“嗯，我明白了。”
　　“真聪明。”
　　剪影半是悲哀半是欣慰地叹了口气，开始拨打名单上的下一个电话。发明家往往都得身兼推销员一职但这事剪影真不乐意做。电话一接通，她装作很欢快地说，“您好，请问您对一种新货有兴趣吗？您是当世伯乐呀……”
　　
                  第十九章
　　街上人来人往，窗外的天空有些灰蒙蒙的。太阳只从云层里露出一小部分，地面上的人影就很淡。快餐馆对面是家卖男装的服饰店。一个过路女人吸引了分子的目光，她穿着十几公分的高根鞋，化了浓妆，皮肤比店里的墙壁还要白。分子目送女人一直把头扭到扭不过去为止。她吃掉了盘子里剩下的炒面，把韭菜堆在一旁。店里人很多，有人觊觎着她的座位，等她一站起来，就马上把手提袋放在凳子上。这在生意好的餐馆是挺常见的。
　　走到室外，太阳照得分子昏昏欲睡。她拎着笛子驻足在街头不想动了。应该开始工作了。不一定要去那个车站，把罐头放在地上开始吹笛子就行。但分子没劲，从四肢到大脑都没劲，看着红灯变成绿灯后零散走过去的人绝望地想：这种秩序究竟是怎么维持的？
　　她提早回家了。上午只赚了六块钱，其中还有张又旧又破的一元纸币，估计用不出去。坐在家里的书桌前，感觉镇定了一点，在纸上写下自己无处倾诉的话语。这间屋子只要一关门就变成黑室，大白天也得亮着灯。电和水是免费提供的，穷光蛋分子当然很喜欢这一点。可这同样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格费玲郡在地球的哪一块大陆上？谁创造了这个城市？资源从哪儿来？我假设，有一个神奇得类似上帝的人，他提供空间，提供水泥和玻璃，造出了这样一座庞大的城市。这对他来说不犯难，或许就像在海滩上堆个城堡一样容易。然后他还长期给这座城市供应水电食物，像养宠物一样养着郡中的居民们。这是一种消遣，是那个神奇的人为了打发他或许不同于我们观念中的‘时间’而设计出的游戏。他可真有闲情逸致。”
　　分子换了支不同颜色的笔继续往下写。
　　“我喜欢养小仓鼠，我认识的人有些喜欢养狗，有些喜欢养猫。这位富有童心的创始人他喜欢养AWI患者。这样看来我就是他的宠物了。宠物就宠物，没有关系。我只想知道，他是用什么办法让他笼子里数量巨多的宠物和平相处的？是不是因为笼子的特殊结构？”
　　“格费玲郡很大，手册上没写占地多少平方米，我从别人口中也打听不到。但是我曾经用一整天的时间从家里出发，一直往东走，从太阳升起走到夕阳落下，途中经过商业区，居民区，风景区，最后是在热闹非凡的大厦门口结束了一天的行走。我累得跟植物人一样了，后来用了几个小时搭公交车才回到家。这至少说明格费玲郡比我以前住的那个城市大。城里有商店，住宅，各种普通的公共场所。随便哪个人来都不会觉得这儿很奇怪的。”
　　下一行的开头，分子写了AWI三个字，然后将笔夹在中指和食指间一圈圈转着。如果此刻有枝烟叼在嘴里应该挺酷的，不过分子不抽烟。她要是有抽烟习惯在这儿连一日三餐都没钱买了。
　　“AWI是种什么病我很了解。因为我就是一个AWI患者肚子里钻出来来的。除了我以外家里所有人都得了得了这种病。AWI倒不遗传，但它传染。格费玲郡一城之人都是AWI患者，居然没有变成我家那样，到底是为什么啊？创始人肯定知道答案。我真快受不了了，如果答案写在纸上放进了某个人肚子里，我一定把这人解剖了找出答案看个究竟。我想见创始人”
　　外面有人敲门，分子打开门一看，一个戴帽子穿制服的女孩问她要不要订牛奶。“可以到月底再付钱。”
　　“我喜欢喝牛奶，但现在没钱。能订一年的，明年再付钱吗？”
　　女孩说滚蛋，不要拿我找乐子，你以为我天天半夜起床送牛奶容易吗？就走掉了。分子关上门把没写完整的那句话补完。她想，或许做送奶工不错。至少还能分配一辆自行车。
　　“我想见创始人问问他会不会一时兴起又把这个城市给夷平了，就像踢翻座沙滩城堡那样。那样我是不是就死了？我不想死。我想活着去爱人。我真的没有得AWI，证据就是我现在已经深深爱上在坟地徘徊的精灵了。我决定明天跟踪她回家，看看她住在哪儿。我想了解她的全部，不满足于这一次次偷偷摸摸的窥视了。”
　　
　　分子不再在夜晚练习吹笛子了，每天下午回家吃饭，吃完饭就爬到山上去，为了看梦游的女孩。一天她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一叠纸，大概是前任房客留下的。记录的是历年找到世界宝石离开格费玲郡的人的事例，一共一百多张。有些很简略，诸如“王某某，在喷泉里找到一枚硬币。那枚硬币就是他的世界宝石。”“李某某，在朋友家厨房里找到了世界宝石”。有些则非常详细，像流水帐一样把找到世界宝石的过程写了出来。分子看了一篇以第一人称写的片段，大致了解世界宝石的概念了。她预感创始人可能是个女的。女性喜欢模棱两可的东西更甚于男性。
　　“我突然醒了，心跳得很快，背上都是虚汗。是不是减肥药的作用？我大概快死了。很难过，很难过，说明书上说饭后一颗我是在饭前吃的。可惜我没有寻回‘爱’，年纪轻轻就要死了。我好想哭啊。我打开灯坐起来，看到床头有一只小盒子，像装耳环戒指那种盒子。我口渴，头晕，打开盒子都觉得费了很多力气……里面摆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珍珠。我没想到是它，一瞬间头晕目眩……我还没死，我找到了世界宝石！这本来就是我的！我为什么没有想到！……早该想到了！天啊……
　　注：以上是笔者根据当事人口述内容经过艺术加工还原的场景及心理活动，仅供参考。”
　　分子把那叠纸塞回抽屉，坐在书桌前沉思了半天。出门工作前，她在门缝里捡到一张印制粗劣的广告传单，出售机器宠物的。广告语下方是一只猫的图片。应该很有市场吧。分子想，格费玲郡没有动物，大部分宠物爱好者都会对外形可媲美真正动物的机器宠物感兴趣……不过有一个问题：AWI患者是只丧失了爱“人”的能力，还是连同人在内的所有东西都不爱了呢？精明的商人最了解人们的需要。既然机器宠物有市场，那证明应该是前者。
　　
                  第二十章
　　这一夜分子没有睡好，在路旁站了一个上午就觉得腿酸，笛曲也吹错了好几个地方，吃午饭时情绪低落。但下午有人往罐子里了扔了纸币，分子以为是一块两块的，没有在意，收工时才发现是两张十元面额的，两张二十元面额的纸钞，令她大吃一惊。
　　分子回忆了一下，扔纸币的可能不只一个，在她面前驻足过。难道这些人都是搞音乐的？分子很高兴。不管怎么说，今天的收入是前两天的几倍了，这意味着她可以去甜品店吃东西。
　　“我要吃特浓酸奶！”
　　分子两眼放光地往甜品店走去，路上看到一个挂着“机器宠物大王”牌子的店，店名下还有只猫。“真巧，就是发传单的那家。”
　　分子被吸引着走了进去。虽然不知道身上的钱够不够，她想买一只会踩笼子的机器仓鼠，毛要是淡黄的，最好头上有白点儿，那样显得特别懒散可爱。店里已经有几个女孩子了，年轻的营业员在给她们看一只白色的长毛兔，表情欣喜，大概也是宠物爱好者。一个男人懒懒地坐在一旁，打量着笼子里各种各样的动物。从外形上看机器宠物真的就是一只活生生的动物，它们长着蓬松的毛和机灵的眼睛，动来动去，一点也没有机械感。仓鼠在里边一点的地方，分子走进去蹲下身，发现机器宠物还是有一个缺陷：没有味道。整个店里没有一丝动物的体味。相信生产机器宠物的厂家并不难做出那种味道，只是没有味道显得更清洁吧。
　　“你喜欢仓鼠？我也喜欢仓鼠，小小的一个，放在掌心，看仓鼠翻跟头。”那个男人说道。分子转头一看，确定他在跟自己说话。“呃，是啊，我认为仓鼠比猫狗可爱多了。”
　　“这些都是普通货。他们在皮毛上花了太多工夫，对产品的内在就忽略了。机器宠物的寿命一般都很短，只有半年到一年左右。更重要的是，它们都很笨。”
　　分子好奇地看着那个男人。他的口气似乎很内行。“小动物寿命通常都不长，而且，是低级动物，当然笨了——难道你见过能操作电脑的动物？”
　　“真正的动物没有智慧。科学应该弥补这一点，否则机器宠物有什么意义呢？比起‘灵性’，皮毛的手感这种问题简直是末等。”
　　这男人大概是研究机器宠物的学究。分子看了看那边忙忽得热闹的营业员和女孩子们，开玩笑地说，“我猜，您家里养着一只会炒股票的机器仓鼠吧？不过它爪子太小了，想必您给它做了一个黄豆大小的专用鼠标，适用于仓鼠爪子的。”
　　男人站起来，看了分子好一会儿。分子以为他不喜欢被开这种玩笑，有点紧张，准备好了对不起三个字，正要开口，男人走近她，指了指柜台里面。“我从来不炒股票，和钱打交道损害人天生的灵气，所以我的宝贝也不会炒股。想知道它会干什么吗？跟我来。”
　　他转头喊道，“莉莉，看着点儿店，我到里面去一下。”
　　营业员从女孩们的包围中伸出头来，看着分子和男人说，“好的老板。”
　　“原来你是这个店的店主啊。我把你当给家里小孩买机器宠物来的父亲呢，不好意思。这里面有什么？”分子看着雪白的墙壁。“墙壁后面还有一间房子吗？”
　　男走了过去。分子仔细看终于发现在墙的右下方有一个门把手。他一拉，门就开了。店主招呼分子道，“别老看那些普通机器宠物了。你要提高档次懂吗。”
　　
　　分子随店主走进门里，接着门在她身后咯嚓一下关牢了。这扇门里比外面的店更大，可能有五十平方米。“什么是低档次？什么是高档次？你外面摆的那些机器宠物真是非常可爱，但你似乎不喜欢它们的外形。”
　　“不喜欢。女人才会被皮相吸引。你来看看这个，我所说的有灵性的宠物——它是机器宠物家庭里的翘楚，至今问世的那些没有一只可与其并肩。我压箱底的宝贝，仓鼠娃娃。”
　　这句话分子一听就觉得极容易反驳。“男人难道不是最注重女人的身材和脸蛋吗？当然女人都爱长得帅的男人。所以是个人都对皮相有要求啊。仓鼠娃娃？名字真可爱。”
　　店主打开手上的大盒子，展示了一下里边的东西。分子一看，立马受到了惊吓，“这个是什么怪物啊？”
　　店主把两节大号电池塞进怪物背上的凹槽里，怪物发出“嗞”的一声叫喊，抓挠着纸盒跳到地上，没站稳，摔倒了。“好难听啊！”分子抗议道。“你不会要告诉我这就是仓鼠娃娃吧？”
　　她难以接受地指着站起来的那个东西，那个怪物——长有尖瘦的头和软绵绵的四肢的怪物，一点都不像仓鼠。并且，它整体的金属质感很重，和刚才那些机器宠物截然不同，几乎可以描述为“一副铁骷髅”。如果说是个半成品还情有可原，可店主点点头说，“是啊，仓鼠娃娃。为了迎合小女孩的审美取的名字。怎么样？”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分子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摸了摸怪物的脑袋。像摸在铁锈上一样冷、涩、干。“体现审美的重点是物体本身不是名字啊！你难道不能套一个仿真外壳上去吗？怪不得这东西不摆在外边，这么难看有人买才怪咧！”
　　“这么说你不想买啊。那出去吧。”店主开始赶人了。他把怪物，就是仓鼠宝宝从地上捡起来。仓鼠宝宝划拉了两下前肢，抬起头把脸朝着分子。分子又吓一跳。她明白了这个东西之所以看起来那么不好看不仅因为四肢和头部，更重要的是五官：这个叫仓鼠宝宝的机器宠物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没有耳朵。声音是从腹部传出来的，大概听觉器官装在肚子里。脸部平滑得像某种面具，泛着白光，和可爱、有趣这类词差了十万八千里。
                  第二十一章
　　店主把电池取了下来，将它塞回盒子里。分子突然记起来刚才他说这个宠物机器是有灵性的，大喊一声慢着。“你是不是说它和别的宠物机器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
　　“跟你没关系了。反正你不喜欢它。”男人不耐烦地说。分子被勾起了好奇心，上前打开已经罩上的盒盖，将仓鼠娃娃捧在手里。“呦，看起来重，抱起来更重。你得跟我说说它的特殊之处。我也是重内在美的人！如果有对我胃口的特性，我说不定会把它买回家呢。”
　　“用一个词概括，仓鼠娃娃的档次体现在：善解人意。”
　　“什么？”
　　“善解人意。”男人看着垂空盒子。“如果你养了仓鼠娃娃，它会成为你最好的宠物。我说的善解人意是深层次的那种‘人意’。仓鼠娃娃懂你所有的心思，包括潜意识，包括瞬间一闪而过的念头，包括你的整套思维方式。”
　　分子一脸疑惑。男人说，“你想象不出这种关系。你活到现在跟他人建立起的一切关系都是浅层的，易碎的，不稳定的，包括亲人和情人。那是因为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你。做不到百分之百的了解，自然无法建立深层关系，当然更遑论宠物了。哦不，除了你自己。只有自己了解自己，每个人都是这样。”
　　“这么说它不是一个宠物而是一个心理医生了啊。”分子竖起大拇指。“强，你办个心理诊所吧。既然仓鼠宝宝能洞察人的一切意念，解决什么乱七八糟的心理问题岂不是易如反掌？”
　　“不可能，理解所有人，制作不出这么强大的功能。它只能懂‘你’的心思。如果我把它卖给你，你就是它唯一的主人。不过我给它设置的是亲属模式，就是说，它会把你当作任意一个亲人，姐姐妹妹爸爸妈妈之类的。”男人说，“不过有朝一日你不要它了，或者你死了，仓鼠娃娃回到我手里。我可以消除它的记录，再保养一下它的内部，把它卖给另一个主人。你看，挺环保吧。”
　　“哎，可重复使用，是绿色产品。”分子好像动心了的样子，却又羞于开口。店主看出了分子的心思，“可以分期付款。绝对物有所值，不要说是格费玲郡，就是全世界你也找不到第二个仓鼠娃娃了。”
　　店主说了个令分子吓一大跳的数字。可仔细一想，仓鼠娃娃倒是值这个价。“九十九万。我们算一下，分十年付款的话……”
　　“我没有这么多钱。你过那条路时注意到我了吗？我是在街上吹笛子卖艺的。”分子伤感地把仓鼠娃娃放回盒子里，摸了摸它的铁脑袋。“只有贵妇人才配养这种宠物。不过我建议你，还是换个外壳吧，或许有人会喜欢它的内在胜过外表，但绝大多数人都很注重第一印象。长得太丑陋了。”
　　“你真的没有九十九万吗？那九十八万也行，看在你挺诚心的份上。”店主挺想把仓鼠娃娃推销给分子。分子挥挥手，“我再工作几个月，来买一只外面那种普通的机器宠物吧。要买仓鼠宝宝，我得祈祷走出店门从天上掉下一堆钱来把我埋在下面。”
　　“那……倒不是没有可行性。你叫什么名字？”店主看着分子，眼神变得像看金子一样。
　　“怎么？我叫分子。”
　　他拿出一张纸写了几句话，拿给分子看。分子有些迷惑，“你说什么有可行性？时间不早我该走了。”
　　“签个字再走，带上你的仓鼠宝宝。”
　　“这根本不现实。”
　　分子举着那张纸对店主说，“‘兹有分子在机器宠物大王店铺购买售价99万元的仓鼠宝宝一只。由于分子暂时没有足够现金付款，故与王重约定，如若分子在格费玲郡获得意外之财，则此财富均归机器宠物大王店主王重所有。’什么意思？什么叫意外之财？”
　　“就是说如果以后你买彩票中奖了，或者在街上捡到一个装着巨款的钱包，那些钱就都是我的了。”
　　“捡到钱包我会去寻找失主的。”分子很认真地说，“都说了我没钱，中彩票这种事概率小得简直跟0差不多。你是不是被机器辐射把脑子弄坏啦？”
　　“我要是你早签字了，哪来那么多废话。”店主拉着分子来到一张桌子前半强迫地塞给她一支笔。分子随随便便地纸的右下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店主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印泥往分子拇指上一沾，然后握着分子的大拇指在纸上留下手印。“这样不就好啦。”他满意地放开分子。分子连忙擦掉手上鲜红的泥，下意识觉得自己被卖了。她去抢那张纸，店主快她一步收进衬衫胸袋里。
　　“站着别动！”店主喝道。他把电池装回仓鼠宝宝背上，“我来启动认亲程序。嗯，启动了……”
　　店主抓着分子的肩膀，“你看着仓鼠宝宝的眼睛，用目光完成认亲程序。不要这么僵硬，眼睛柔和一点……仓鼠宝宝从这一刻开始就默认你是它姐姐了。好了。”
　　“什么呀，这玩艺儿根本没眼睛！你让我看哪儿？”分子不明所以地瞪着仓鼠宝宝畸形的头部。啪啪一声过后，从那个机器肚子里传来一个均衡干燥的声音。“姐姐！”
　　
　　“我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了……”一百三十二斤的女孩坐在臻儿对面，趴着痛哭。灯光黯淡，这是应她的要求调整的。心理治疗室有很明亮的四十瓦白炽灯，不过，来访的客人大多数更愿意在不那么亮堂的环境下倾吐自己的心事。是不是每个人都觉得吐露心中的压抑和不快是件私密性质的事？不，世界上有很多人口无遮拦，伤心了就哭，开心了就笑，看谁不顺眼就直接说出来。这样的人生性外向，通常很少得心理疾病。谨慎的，内向的人容易心理出现问题，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及时把压力排遣出去。眼前这位，她的心病来自失恋。恋人嫌她太胖了，提出分手。人看一张皮，这是司空见惯的事儿。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嘛，就是这个胖胖的女孩子口里的恋人也是一个女孩。
                  第二十二章
　　据她说她的恋人很漂亮，被很多男生追。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心理咨询师，这倒也不算稀奇。唯一触动臻儿的是这个女孩跟她是校友。
　　“我成绩很好的，中考填志愿时不顾爸妈的反对填了一个职业学校。他们简直要打死我啊，说这是自毁前途。可是我想跟她读同一个学校，天天在一起。那时候我还不算很胖。当然青春期也瘦不到哪里去。那一年暑假我好开心啊。”
　　女孩拿纸巾堵着眼睛，表情一点都不开心。回忆的美好更突出现实的残酷，记忆简直是近乎残酷的灼热的东西。“我受不了了……”
　　女孩又一次趴在桌上痛哭失声。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讲完了整件事。完全没什么新意嘛。臻儿戴上眼镜，让自己看起来有点学究气。她开始和女孩讨论金钱问题。“小奇，我们这儿呢一般是十三次一个疗程，你如果愿意花几个月的时间向我倾诉你的烦恼呢，我们就把协议签了，你看，”
　　臻儿把协议和笔推到女孩面前。眼泪把A4纸浸湿了，女孩颇为不好意思地扯了张纸巾拭去桌上的水。“哦，好的。”
　　她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臻儿说，“咨询费的话，可以分开来支付，也可以一次性付清……”
　　“我带了，先付给你好了。”
　　女孩把椅子向后退了退，从包里拿出一叠钱交给臻儿。难道胖人都这么好糊弄？臻儿收下了钱，想，开始吧。“小奇，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和你的女朋友重归于好怎么样？她不是嫌你胖吗，这很简单啊，只要你瘦下来，她就会像以前那样喜欢你不是吗。”
　　“我减肥过很多次，都失败了。我这么胖，瘦不下来的。”女孩带着胖人脸上多见的畏缩表情说。她一点也没听出臻儿话里的意思。“我爸妈都胖。”
　　“是呀，减肥太辛苦了，一不小心还反弹，人家不是说减肥是女人一生的事业吗。我说给你一个机会，不是让你去减肥，而是让你以一个苗条丽人的形象，发挥你的智慧去和女朋友相处，明白吗？”
　　女孩摇摇头。臻儿不想再故弄玄虚，啪地关了台灯。
　　“臻儿姐，怎么回事呀？”
　　臻儿在不见五指的情况下站起来挪到墙壁旁，打开了顶灯。房间里一下子亮如白昼。女孩伸手挡在眼前。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很不适应，条件反射地做出这个动作。臻儿打量着自己的杰作，走到女孩身边，把她连椅带人推到厕所前，打开门，
　　“看看，四十斤肉能让人一个发生多大的变化。你现在回家你爹妈都不敢认你。我们这块酒吧不少，你可以随便挑一家走进去，验证一下个人魅力。”
　　臻儿回到工作台前，耳边响起意料之中的大呼小叫。那个女孩甚至从椅上摔了下来，好像镜子里的自己变成鬼了一样。在她颤抖着说出“这是怎么回事啊”或者“娘嘞我怎么变这样儿了”或者“这是面哈哈镜”之前，臻儿安慰她道，“没事，总要有个适应过程。未来一段时间里，你每次照镜子都会受到冲击。公共场合就不要大喊大叫了。”
　　“这就是你说的机会？”女孩惊喜——狂喜地转过头来看她。臻儿乏味地点点头。她想，这种事我做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别得意太早，还是有你哭的。
　　
　　两个月后，女孩像上次一样坐在臻儿对面，呜呜痛哭。“我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了……”
　　“难道继嫌你胖之后，她又嫌你瘦了不成？”臻儿明知故问。女孩抬起头来，比上次更委屈地说，“这下我俩彻底断了。胖了有意见，瘦了还有意见，她到底拿我当什么呀！我在她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地位！这样招之即来呼之即去的角色难道是我甘心扮演的吗！”
　　女孩哭了一会儿不哭了。这个过程比上次短。臻儿估计是因为她的细胳膊在桌上硌得疼。仍然是纸巾伺候。“我回去后，大家都说我简直像变了个人。她不停地追问我到底是怎么瘦下来的，我没把你供出来，说去医院做了抽脂手术。她居然跟别人说我是整容女！以前都是一起吃饭一起放学的，最近，她老是找理由推托掉。她在疏远我！”
　　“好吧，这是坏处。那好处呢，你得到什么好处了？”
　　女孩又开始哭，“好多男生对我说我爱你了。她是不是觉得我抢了她的风头，所以才这样对我？可我只喜欢她呀。她怎么可以视我为竞争对手！”
　　“或许吧。不过这事也不是那么单纯的。这一段时间过得快乐吗？”
　　“快乐？”女孩难以置信地看着臻儿，“你说我会快乐吗？”
　　“那就是不快乐。”臻儿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女孩问，“你在干什么？”
　　“我是心理医生啊，当然是在做记录以便分析你的心理了。为了让你觉得物有所值，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臻儿好脾气地交叉双手，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我不擅作主张，你说吧，想要什么？再胖回去吗？”
　　女孩整个人震了一下，“不要！”她大喊起来，表情惶恐极了。“我会再回到以前那样吗？不要，不要啊！”
　　“哦，我随口乱说，别当真。你就一直保持这个身材好了。”
　　女孩稍微镇定一点，很累似的慢慢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驰下来。“谢谢。我不想，不想再过被人嘲笑的日子了。我宁可人们说我是靠整容变漂亮的，也不要他们说我自然丑！臻儿姐，你能理解我吧？”
　　女孩捧起臻儿的手，激动地看着她。“臻儿姐，你能不能让她变胖？”
　　“你把她带来，我可以试试。”臻儿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两抽。“小奇，你变坏了啊。”
　　
　　臻儿锁上咨询室的门，把一大串钥匙放进包里，往右边走去。回家应该是往左走，但她今天要回母校。
　　臻儿的母校就是小奇在读的学校。她捧着一大束花来到校门口，中午，巧得很，站岗的值勤老师是以前教臻儿化学的。她顺利地进去，找到了在走廊上晒太阳的小奇。
　　“呦，不要那么惊讶吧。我没跟你说我是校友？”
　　
                  第二十三章
　　“没……”小奇和臻儿来到教学楼后面人迹罕至的草地上。背阳之地，草腥味带着一股霉味道。臻儿很熟悉这个地方，哪怕十年里它翻修了两次。以前的感觉还在。她看着细瘦的学妹。“她在哪儿？”
　　“在家里。她退学了。”
　　对话中的“她”指小奇的恋人。小奇怀着鬼胎的眼睛闪忽闪忽。臻儿站着沉默了一会儿，“退学？”
　　“她接受不了突然变胖的身体。是不是我做得太过分了？”小奇看着围栏外的马路，车子来来往往，灰白的高架桥柱仿佛支撑着整个城市。“她那么骄傲。到处受宠。她也不是不善良。我很喜欢她，不论是在作为朋友的年代还是现在。”
　　“你想让我把她变回去吗？”
　　小奇眼睛亮了起来。臻儿从包里拿出一只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迎着小奇的目光，“先听我说完了再做决定。商雪，字写得不错，跟人一样漂亮——我是说她没胖起来之前。看着眼熟不？”
　　臻儿把一纸协议晾在小奇眼前。“你看，她也来我的咨询室找我做咨询了。”
　　趁小奇还没回过味儿来，臻儿接着说道。“因为她和你一样一次性付清了十三次的费用，所以，我告诉她可以给她一个机会。对，和你一样。她主动要求我把她变回原来的身材，我说不行。然后，”臻儿又抽出一张小纸片。“她对我说，把你变胖吧，变得和以前一样。这就叫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现在感觉如何？”
　　小奇实话实说，“感觉很复杂。”
　　臻儿喊了一声。“她特意嘱咐我，不要把这事告诉你。商雪，出来吧，我没有遵守诺言，把你的话告诉小奇了。”
　　小奇抬起头，看见商雪站在围栏外，戴着厚厚的帽子和手套，把自己裹得跟不想被人认出来的明星一样严实。一幅墨镜遮住了上半张脸，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那层隔着两人的围栏让二人心理上都还留点防线，不至于觉得好像被直接击倒在地。小奇神经质地抖了一下。
　　“虽然协议书上有保密条款，但你们这事儿比较特殊，所以我特殊对待了。快上课了，小奇，你该回去了。”
　　小奇说，“不，等等。商雪，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了？”
　　“何止讨厌，那就是想灭了你。”商雪的声音被围巾过滤了一遍再传出来闷软得像煮熟了一样。“还有你。”
　　商雪指着臻儿。羊绒手套没有指头，厚实的一只大手。小奇咬牙切齿地说，“你没有意识到你曾经多深地伤害过我吗？”
　　“那现在谁比较狼狈？是你还是我？”要不是有那层铁栏在，商雪就要扑上来了。臻儿检查了一下。录音笔正常工作。急促的上课铃声响起，这声音和两人的对话一起被录了进去。“我当了这么多年的无足轻重的跟班，这一点平衡感我要讨回来。”小奇坚定地说。“你扪心自问，是不是从来都看不起我？”
　　商雪愤怒地捡起行道树下的石头一块接一块砸了过来。有些被围栏弹开了，有些飞进校园，臻儿和小奇跑到了远一点的地方。“砸吧，值班室有监控录像，你会被拍下来，然后……哎，监控，那我们现在不是正……？”
　　小奇往四周，黑色的摄像头就悬在左上方，顿时慌了起来。臻儿拉住她，“别跑，事情还没说清楚呢。有没有嫉妒，有没有轻视，有没有爱，我一定要搞明白。”
　　似乎有人说过，女性的关系永远是脆弱而奇妙的。小奇扯过臻儿手中的协议书，揉成一团扔出围栏外，纸团掉在商雪身后的水坑里。“没什么好说的了！”
　　小奇对臻儿说，“请你把她变回原样吧。我不想和她再有任何关系。谁爱谁，谁不爱谁，计较起来太痛苦了！从今天开始，我要认真读书，考个好的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为了假模假式的朋友还是恋人耽误前途，我当年真是太蠢了。再见……”
　　小奇看了商雪一眼，飞奔出草地，消失在教学楼后面，剩下臻儿和商雪，一个在围栏里，一个在围栏外。臻儿捡起地上的石头砸破摄像头，爬上围栏跳了出去。
　　
　　“胡说八道，自作多情，心理扭曲……”
　　和臻儿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商雪喃喃地骂道。“小奇那时候真是太胖了。跟她出去，街上所有人都要回头看我们，要多丢脸有多丢脸。换了你你还会喜欢跟她在一起吗？”
　　“可是小奇说，因为她胖才衬托出了你纤细窈窕的身材。你心里就爽这种优越感呢。”
　　“所以我说她心理扭曲啊！她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在歧视她啊！我以前对她那么好她都忘了吗？还是她觉得我有阴谋？”
　　两颗泪珠从墨镜里滴下来，掉进围巾里。臻儿说，“对，她认为你的阴谋就是，找一个不如自己的同性朋友可以满足女性虚荣心。那个什么什么世界著名短篇小说里有一篇就是关于女性的这种心理，你应该读过吧？如果你认为有友情。说实话，这友情里真的没有包含一点优越感的成分吗？”
　　商雪语塞。走着走着又喊了起来。“那她为什么跟你说我是她恋人啊，根本没有的事！我有男朋友了，并且，从来，现在，以后都不会喜欢女人！她这种行为是在恶心我！”
　　“你有没有给她一点暧昧的暗示？容易让她产生误解的那种？”
　　“女生总会牵牵手什么的。她不可能误解。”
　　臻儿点点头。“那所谓的恋人关系就是她自己的幻想了。”
　　“绝对是幻想。”商雪点点头。这和一身膘一样让她无法容忍。
　　
　　从咨询室里走出来，商雪脱掉了一身雪国装扮，轻盈如昔。臻儿说，“这下你们两清了。当然，有人跟我说过女性的关系永远是奇妙难以捉摸的。我想，你以后不会去找她了吧？”
　　“不会了。我宁可一个人去食堂吃饭，放学一个人回家。”
　　“关于初三夏天的事，”臻儿陪她走到车站，“小奇说，那是她记忆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不知这是否也出于她个人的粉饰。”
　　商雪微侧过脸，想了半天。那段记忆好像离自己很远了。“不，那是真的。我们去吃冷饮，坐过山车，通宵做作业。哎，你经历过这些吗？女孩子之间的友情再脆弱，总有些是不容置疑的。”
　　
                  第二十四章
　　“脆弱？是指‘易碎品’的概念吗？要我说，两个女生之间的关系一点都不脆弱。因为脆弱这词只适用于够明晰的东西。”
　　“什么意思？”
　　“听不懂就算了。”臻儿跳过安全护栏，站在车道中央。呼啸而过的车辆从她身前身后驶过，她在车流中掏出小镜子举在胸前。商雪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眉目秀丽眼神清澈。臻儿喊道，“我要走了！你以后会继续和小奇做朋友的！”
　　“什么，我不会再和她有任何关系了！”商雪也喊道。车喇叭声盖过了她的声音所以她又加大音量喊了一遍，“我跟小奇没有任何关系了！能指望在发生过这种事之后仍旧像当年那样吗？”
　　“当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对爱，对友情。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什么爱什么友情都丑恶得一塌糊涂。不过，为什么说你们还是朋友呢？因为相互加深了了解。你们可以在建立于知已知彼的基础上再重新发展友谊，不是吗？”
　　“怎么可能！”
　　臻儿摇着头说，“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们还是好朋友，对吧？”
　　商雪为了讲话方便点儿，站在护栏边向臻儿伸出手。臻儿绕过高速朝她冲来的车回到护栏的这边，和商雪再次走在了马路左边人行道上。商雪不无怀疑地说，“你到底是个什么心理医生？”
　　“能把人变胖又变瘦的心理医生。对是心理医生绝对不是魔术师。”臻儿开心地从档案袋里掏出两张相片。商雪一看就要晕倒了：是她被变成一百三十二斤的吓死人的身材。她想把照片从臻儿手中抢过来，臻儿不由分说地将其重新塞回袋中。“对不起，这不是你的照片，这是我的试题答案。”
　　臻儿向前走了一百来米，发现商雪没有跟上来，一回头看见她站在一只绿色垃圾筒旁看着自己。臻儿故作神秘地晃晃档案袋，“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呢？”
　　“不，不想知道。”商雪回答得干干脆脆。“你是怪物吧。我不想和怪物扯上关系你走吧。”
　　“别给你不了解的人乱下定义。我不是怪物，我是和你一样的正常人。”臻儿难得笑了笑。“不过比你聪明。好吧，那我就走了哦。”
　　“再见！”
　　商雪挥挥手，转身优雅地离开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臻儿，臻儿也在看她。“别看了，走吧。我跟你永远不会再有交集了。商雪小姐，我说你是我的试题，你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整人游戏之类的。”
　　“方向完全错了。我说的是严肃的事。”
　　商雪真的走了，再也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此刻天上就飘落下雨丝，打湿了臻儿的衣服和档案袋。她脱下外衣包住不防水的档案袋，慢慢地穿过马路。慢腾腾的，慢腾腾的，好像在放电影一样。臻儿回到她临时的家，简单收拾了一下又离开了。她在楼下买了一本空白笔记和一支笔放进档案袋里，慢慢地出发了。她想象着可能会发生她和班主任之间的对话。班主任一定不承认这题答对了。
　　班主任，“重归于好了？”
　　臻儿，“重归于好了。”
　　班主任，“明明没有。”
　　臻儿，“有的。”
　　班主任，“两个人再没有联系了。”
　　臻儿，“我知道。可谁说和好一定要让你看到亲密无间呢？”
　　班主任，“那你用什么来证明她们和好了？”
　　臻儿，“你不了解我们女性。”
　　班主任，“……”
　　臻儿，“懂吧，男人不会理解的。什么是女性间的原谅？原谅就是在对方身上看到了丑恶和天真的自己，从而知道了对方是另一个自己。什么是女性间的和好？虽然可能像相隔几十万光年的星球一样，其实永远原谅了对方。我说完了，给我打分吧。这你没理由不给我一个高分呀。”
　　
　　分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用一张欠条换来一个制作拙劣的机器宠物，而且，说起来还价值99万元。事后她总觉得被忽悠了，就问仓鼠宝宝，“小疮鼠啊，你凭什么卖这么贵呢？”
　　“因为我聪明，是独一无二的。我会讲人话，普通的机器宠物不会。我其实跟它们就不是一个种群的。”
　　仓鼠宝宝没有五官，自然就没有表情。分子给它取了个昵称叫疮鼠，因为它头上长了像疥疮一样的铁锈。后来嫌太难听又改成窗鼠，简称窗窗。买回来后分子一开始以为那是本身的材质，研究了几天才发现是不折不扣的铁锈。“可是那些制造你的人好像有心把你做得特别难看啊，你自己不觉得吗？”
　　对这个不怀好意的问题，窗窗选择发出“呵呵”笑声来作为回答。分子是不知道这款宠物机器人无比强大狡黠的思维系统的，否则她就会对窗窗敬若神明。制造人员有意向用户隐瞒这一点，目的是为了不让买家觉得机器宠物的“智慧”盖过了“宠物”自然的趣味性。“姐姐，你每天晚上出门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呢？”
　　“呦，还会反客为主。”分子笑着甩了窗窗一掌，“你要知道这个干吗？好吧，就告诉你也没关系。我喜欢上了一个坟地精灵，夜晚的幽会是我和她两个人的，不能有任何旁人在场。如果谁来打搅这种浪漫，我就把他从阶梯顶端踹下去，你明白吗？”
　　“明白。”窗窗前爪举起，用后肢站立，蹭地钻进书柜里像只兔子那样趴了下来。一只高仿真的机器兔子做这个动作会显得憨傻而惹人怜爱，犹如一团棉絮，而窗窗却像一个蜷曲着死掉的怪物。“外面好冷啊，家里暖和。”
　　窗窗又发出轻轻的笑声。分子忍不住说了句，“窗窗，我拜托你以后不要这样笑行吗。你知不知道一个没脸的东西发出笑声是件多恐怖的事啊？”
　　“那我调整一下？”窗窗说完“吼吼吼”地笑了一下。“这样可以吗？
　　“算了算了，我就不计较这种外在的东西了。”为了避免窗窗发出更令人鸡皮瘩疙的声音，分子说，“你睡觉吧。我出去了。”
　　“坟地没有精灵的。根本没有精灵。”窗窗睡着前这样嘟嚷了一句。“世界上只有机械。”
　　
                  第二十五章
　　“是的。我同意你这句话。”分子说完走了出去。那座山代表着一种冷静却汹涌的感情，分子奔跑起来，朝着心中的坟地精灵跑去。
　　
　　“嘲笑我的自作多情，厌恶我的自以为是。和世人一样的我，和世人不一样的我。你对我有没有一点感应呢？告诉我你的名字好不好？我叫分子……”
　　分子坐在墓穴的石盖上眼巴巴看着意识不清的女孩，嘴里唧哩呱啦说的是暧昧破碎的句子。女孩下意识地点点头。分子突发奇想，站到方思可的墓室上，挡住照片和名字。坟地精灵转了个圈，有点茫然。过了会儿，往山脚走下去了。分子连忙跳下来跟在她身后，尾随她慢慢走出了墓地。分子感到兴奋，心跳加快。她跟着女孩来到一幢平房前，门大开着，里面一片漆黑，看不清有什么。因为格费玲郡合租的情况很多，分子不敢确定她是不是一个人住，所以不敢跟进去，就记住了门牌号和周围的环境。正要离开，一个东西猛地扑到了她身上——
　　分子差一点点就鬼叫起来。她捂着嘴巴，看清楚那个东西是窗窗之后，惊讶地悄声说，“我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仓鼠宝宝自然有调音量功能。它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跟踪别人的时候，我在跟踪你。就是这样。”
　　说完它还回了回头，“希望我没有被人跟踪。”
　　分子被吓了这么一跳，恼怒地问窗窗，“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一个人跑出来特别是居心不良地跟在我后面！我明明关好了门你怎么打开的？”
　　“我对机械构造很了解。”窗窗继续用那个咀嚼饼干般的声音说，“我可以把自己拆了再装回原样。姐姐，你有这功能吗？”
　　“我又不是机器。这种时候不要跟我显摆你无关紧要的那什么破功能。”
　　看分子一脸不耐烦，窗窗讨好似地说，“姐姐，你是不是要溜到这个屋子里面去啊？我可以帮你打开那边的窗户，让你从卧室窗户爬进去。我刚才看过了，这个房子有四间卧室和一个客厅，一个厨房，两个厕所。”
　　“你是不是军用机器宠物啊——怎么知道的？”
　　“爬进去转了一圈再爬出来。因为我脚步轻体型小，所以她们都没发现。我厉害吧。”窗窗的声音有一个缺陷，就是听不出感情。这句话应该包含着自豪的意思。所有的机器都是没感情的。有些以仿真为核心理念的机器人会加入“体现情绪的声音”这个特性，不过那也只是程序而已。窗窗的设计人显然不在乎这种表面工夫。分子说，“你说‘她们’，里面不只一个人？”
　　“两个在睡觉，一个站着不知道干什么。一共三个吧。空着的一个卧室，应该就是你跟踪的这个女孩睡的。姐姐，往这边走。”
　　窗窗带着分子绕到房子侧面。分子猫着腰站在窗下，看窗窗用一分钟不到的时间打开保安窗并没有发出半点儿声音，差点鼓起掌来。“太神了，怎么做到的啊？”
　　窗窗跳上窗沿，压低身子，转过她没有五官的脸，“我先下去了，你快点爬上来。那个女孩睡下了。”
　　分子费了好大劲儿才爬进卧室，搞出了不小的声音。窗窗把她拖到书桌下面的一个小格子里，分子像个折叠球一样把自己卷成一团，勉强能在那个空间里容身。“干什么啊，她不会这么容易被吵醒的。我想在她卧室里转了一会儿，你把我闷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有人走进来了。”
　　窗窗话音刚落，门就无声无息地打开了。分子只看到两只脚，她紧张得要命，生怕被发现了。窗窗跳在她肩膀上，用她耳朵能听到的最低的音量说，“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要你躲起来了吧。”
　　分子想点头，可是地方太小了动弹不得，像个昏迷的人，脑袋不得不倒在一边。她看见那人小腿边好像有个东西晃动着。“是条缎带。”窗窗说，“姐姐，你猜这个走进来的人要干什么？”
　　分子本能地觉得情况不妙。她几乎按捺不住要钻出去打开灯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她听到一种沉闷的，混乱的，慌张的声音之后，终于猛地从书柜下面钻了出来。由于蹲得太久，她第一反应是头晕眼花，站不住脚。窗窗跟着出来，跳到一旁按下了壁灯开关。灯光打开的一刹那，分子认出了眼前的人。她都想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会在这儿——而且还拿着一根带子，带子缠在床上那个女孩的脖子上……
　　“姐姐，她要杀人。”窗窗不失时机地说，“姐姐，要不要去救那个女孩子？”
　　躺在床上的女孩脸色发青，双手捧在胸前一动不动。看见站在壁灯下的，紧紧握着缎带两端的人，分子第一反应竟然是微笑，然后才发现这个表情似乎不符合当下情景，立马转变成惊恐的表情。“你，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家，所以我在这儿。你呢，为什么半夜里偷偷摸摸藏在这儿，有什么目的？”
　　中心咨询站的美女咨询员义正严辞地说。分子瞠目结舌，“你要杀了她？”
　　美女咨询员嫣然一笑抽紧手中的缎带。“现在是我在问你。不给我个解释，我就报警了。”
　　分子尽管没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个情况，还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个春天的夜晚，格费玲郡风清月明，不少人沉浸在梦乡里。不过肯定有例外。如果分子没有跟踪这个得梦游病的女孩回到她家里，或许她就会死于一条缎带。普通人的死讯不会在郡中流传开来，分子也就无从得知她的坟地精灵真的躺进了坟地。眼前这个人，想必会把谋杀布置成意外死亡的景象迷惑外人。一切都是巧合——这都是分子事后想到的。当时，她一片空白的大脑里燃起熊熊火焰，唰地朝床上的女孩扑了过去。窗窗和她一起扑过去，干脆利落，一刀剪断了那根性命攸关的缎带。
　　
                  第二十六章
　　李鲢几个人正坐在桌边吃早餐，传来敲门的声音。她站起来打开门，看到外面站着一个神情古怪的女生。那个女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让李鲢感到她没有礼貌缺乏素质。来人还抱着一个白色盒子，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
　　“请问你是推销精神仪器的吗？”李鲢尽量和气地问道。“我们这儿没有人需要这类东西。”
　　“对不起，你搞错了，我不是推销员。”女生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她在报纸上看到了这儿有一座房屋招合租的信息，“我想，如果你们还没有找到合租伙伴的话，我行吗？”
　　李鲢回想了一下：“哦，我们确实在报上登过招租启事，不过那是一年前的事了。请问你在哪儿买的报纸？”
　　“啊，这样啊。”
　　“鲢儿，让她进来说好了。”
　　屋里有人说话。李鲢听了，不情愿地把门开得大了点，将此人让了进来。“不好意思，我们已经住满了。”李鲢面对着餐桌对来人说，“你看，加上我一共四个人，五个人住不下了。”
　　餐桌旁的人都抬起头看着来人。戴着耳机的小五偏头微笑了一下，算是表示友好。小六挥挥叉子，接着吃她的全麦面包。只有坐在最里边的邹琴琴认真注视着来人，说，“鲢儿……其实五个人住也行啊。”
　　李鲢摇摇头，“只有四个卧室。”
　　“请让我和你们一起住吧，我可以在客厅打地铺。”
　　来人似乎认准了一定要住在这里。李鲢很不喜欢这种生活里突然多出一个人的感觉，却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反对。邹琴琴是室长，这种事情理当是她说了算的。她把目光投向小五和小六，希望她们两个会反对这个安排。小五戴着耳机，对外界一切不闻不问。小六看了看李鲢，再看看来人，“打地铺吗？不用啦，再买一张床就行了。反正卧室很大，足够再放一张床。最近晚上老是打雷，我一个人好怕啊，就和我睡一个卧室吧。”
　　来人很高兴地点点头。生性开朗的小六对陌生人的态度一向这样。李鲢懊丧地想，她们都太随便了！怎么可以轻易答应陌生人的合租要求！这可是一件大事——李鲢的表情被来人看在眼里。
　　“她好像不太喜欢我。”此人伤感地想。邹琴琴站起来说，“嗯，我去卧室里拿合租协议。必须先交三个月的房租，还有……”
　　“不管什么条件我都能按照协议做到。”来人满口承应。“协议是吗，我现在就签。”
　　邹琴琴带她进了自己的卧室，悄无声息地锁上门，走到窗台前，不去打开抽屉，却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你确定要住在这里吗？一个月三千，三个月将近一万，房租很贵的呦，据我所知你初来乍到，唯一的经济来源是在街上吹笛子卖艺，没有那么多钱吧。”
　　“反正你得让我和你们住在一起，否则……”
　　来人打开盒盖，一个铁家伙跳了出来，没有五官的脸似乎象征着冷酷。“否则我现在就让你血溅五步。”
　　“开玩笑。你也知道李鲢和我是朋友吧，如果我死了，她会恨你的。”
　　邹琴琴打开抽屉拿出两张纸和一支笔。“好啦，让你住就是了。没有钱也可以。”公共服务人员的标准微笑出现在她脸上，“我不会让李鲢知道昨天晚上的事的。你呢？我们这点默契应该有吧？”
　　分子慎重地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看了邹琴琴一眼。“是啊。昨天晚上我没有从墓地跟踪她到这儿，昨天晚上你没有要勒死她。我只想问一句她脖子上的勒痕怎么消失了？”
　　邹琴琴把协议收进抽屉里摇摇头。“什么勒痕啊，我不知道。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要友爱互助啊。”
　　
　　分子在办理处注销了自己那座小屋的使用权，解释说那儿离市中心太远，上下班都不方便。她最后伤感地看了一眼那座山和白色的小屋，离开了这个住了几个月的地方，搬进了位于中心商业区附近的小平房——就是李鲢家中。李鲢本人是知道自己有梦游症的，不过没人告诉她她经常遛达到墓地去。她晚上是分子心中的坟地精灵，白天……白天同样有点小阴郁。
　　“烦死了。”
　　李鲢坐在床上，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她的房间门被打开，进来的是分子。李鲢压抑着怒气说，“请你出去。我讨厌别人随便进我的房间。”
　　分子以前只能看到李鲢无神的眼睛，认为这双大眼睛清醒时必定如流波般充溢着神采。事实上李鲢很少有感兴趣的事物，所以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眼神缺乏内容——大量案例表明ＡＷＩ患者跟梦游患者有着很多相似之处。分子从情感角度理解，失去了爱，相当于失去了意识。但不是每个ＡＷＩ患者都会得梦游症，否则格费玲郡的夜可就相当热闹了。
　　“对不起，我没有想打扰你的生活。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尽量不说话，尽量呆在卧室不出来。这样不敲门进入你的房间，我保证是最后一次，请原谅我吧。”
　　分子略带伤感地说。可能是她胖忽忽的脸特别容易让人觉得她很真诚，可信度极高，李鲢站起来说。“哦，我有时候讲话很冲，你别介意……我心情不好，你能陪我说会儿话吗。”
　　分子高兴地点着头说当然可以啦，没想到这时，窗窗从外面溜了进来。李鲢惊奇地问，“咦，那是什么？”
　　分子一看差点晕倒。她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个……是机器宠物……”
　　她命令窗窗赶紧回盒子里乖乖呆着。窗窗的机械嗓音一响起来，分子提心吊胆，生怕有洁癖的李鲢再次生气。“盒子里好黑，我喜欢亮的地方。”
　　“再啰嗦就把你退回机器宠物店里。”分子威胁道。没想到这句话触动了李鲢，使她想起一个人入睡时漆黑的屋子。她问分子，“这是你的机器宠物？”
　　“呃，算是，我的吧。”分子不肯定地说。真不想承认这个看起来脏兮兮的东西是自己的宠物，特别是在李鲢面前。
　　“你也怕黑吗？可是你没有眼睛啊。”李鲢问窗窗。窗窗回答，“我有感光器的。”
　　
                  第二十七章
　　“好了好了，我待会儿去买个应急灯放进盒子里开着总行了吧，快点回去，磕碜死了。”分子
　　“我姐姐好凶啊。”窗窗抱怨说，“姐姐不喜欢我，觉得我长得难看。”
　　“赶快回去……”
　　“姐姐，你有梦游症，你知道吗？”窗窗跑到李鲢的谱架前摆动着机器尾巴，“你半夜里会跑到墓地去，然后再回来上床睡觉。”
　　李鲢吃了一惊。分子跨过去一把抓起窗窗捂住它的头，试图让它停止说话。但她忘了窗窗的发声系统是装在腹部的。一个机器要说话那是捂哪里都没用的。李鲢的眼睛里射出戒备的光芒，分子快哭出来了。这什么宠物呀！还善解人意！
　　“你天天晚上梦游，分子天天晚上去坟地看你。她还叫你坟地精灵。”
　　窗窗灵活地从分子手中挣脱。李鲢意识到什么，蹲下身看着窗窗的四方脸，“你怎么知道我梦游的事？”
　　“亲眼看见的。”窗窗用了人的说法。“你知道分子为什么要住到这儿来吗？从报纸上看到招租启事的说法是假的，实际上是因为……”
　　分子忍无可忍，毅然上前卸下了机器宠物背上的两颗电池。窗窗顿时四肢瘫软仆倒在地。这家伙彻底把我坑了，分子绝望地想。李鲢用一种不获得真相不罢休的口气说，“机器宠物不说谎，人才会说谎。你到底对我们隐瞒了什么？”
　　分子抬起头，喃喃地说，“机器宠物大王商店应该对此事负全责……”
　　“什么？”
　　“啊，没什么，我只是说，机器虽然知道真相，但却不知道利弊。”分子一瞬间重建了心理防线。她相信自己能成功地解决这个宠物泄密事件。“梦游症这个事……”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不让推销员缠上我啊！”
　　一名咨询员狂叫。这人从家里到中心咨询站遇到了三个推销员，来到这儿就像和人打了三场架，大伤元气。正在吃午饭的邹琴琴回答，“你去随便买个什么东西，然后有人跟你推销，你也拼命向对方推销你手里的东西就行了。”
　　下班后，邹琴琴也体会到了牛皮糖推销员的威力。她刚走出咨询站，就有一个人迎上来，笑得十分灿烂，一看就是推销员。此人向她推销一款护肤品，用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化学名词论证这个产品美白，去斑，防晒，保湿，总之是全能的功效。邹琴琴不理她一路走，她就热情地跟在后头一路讲，简直是不卖出这东西回去就要挨枪子儿的架势。邹琴琴问她，“你用了多长时间才把这么一大段谁都听不懂的名词背下来的啊？我的皮肤比你好多了。你还是先用这个东西改善改善自己的肤质吧。”
　　邹琴琴好不容易甩掉了这个卖护肤品的，走了几步又遇到个推销员，一模一样的笑脸。她深吸一口气，准备200米冲刺了。没想到对方的脸突然垮了下来，“对不起，打扰你了。其实我也没指望能有人买我的东西。我还是辞了这份工作吧。”
　　她转身走开去，邹琴琴反而觉得很有趣，喊住了她，“喂，你卖的什么啊？”
　　推销员很奇怪还有人主动贴上来，看看四周无人，小声地说，“兴奋药。”
　　“居然大模大样地在街上兜售？”邹琴琴新鲜了，“被抓到是要遣送出境的。不过我对兴奋药一向很感兴趣，能给我介绍一下吗？”
　　“是新型的。吃下去以后，感觉像坐过山车一样上去下来上去下来，所以这药就叫‘过山车’。”
　　推销员是个年纪比邹琴琴还小的女孩，说起话来不像别的推销员那样老练，估计上岗没几天。邹琴琴说，“过山车，挺有意思的。怎么样个上去又下来法？”
　　“就是一会儿很高兴，一会儿很悲伤，不停地循环这两种感情，可刺激了。”
　　“你嗑过？”
　　“我没有。听老板说的。”
　　邹琴琴想到小时候在游乐场玩过山那种心悬在半空的感觉，买了两颗“过山车”，表示如果吃了爽会继续从她这儿买的。推销员很缺乏自信似的看着邹琴琴，似乎不相信真的做成了一单生意。“姐姐，你真是好人，以后你或者你推荐的朋友来买，我都给你打九五折！我每天都在这一带推销的。别忘了我啊，我叫小碱片。”
　　“好的。”
　　邹琴琴揣着两颗小药丸开开心心往家走。这个夜晚不再如同合理想象的那样无聊，一下子变成彩色的了。
　　
　　回到家，邹琴琴第一个看到的是分子。这个傻X，不理她。小六在房间里玩电脑，看到邹琴琴进来，懒懒地说下班了啊。
　　“今天有好东西，真的是好东西。”邹琴琴诡秘地笑着锁上门。小六刷地眼睛一亮。“兴奋药？”
　　“很灵活嘛你。咱俩越来越像了。”
　　邹琴琴掏出过山车，和小六一人一颗吞了下去。过了会儿，两人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反应。小六把音乐声音调到最大，在床上跟着节奏一摇一摆的。邹琴琴把头埋进被子里，一阵一阵想哭的劲儿使她胸口疼痛不已。这种情绪没有维持多久，几分钟后，邹琴琴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缩在书桌下大哭的小五，“我现在好开心啊。我想起了小时候被狗追的经历。最后隔壁哥哥砖头把狗砸死了。那狗是他家的。啊，回想起来他真的好帅啊……！”
　　时间在倒流，拆掉的建筑是可以重新恢复原状的，我还是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对世界怀有最深的爱，看见过去，看见未来，活在永恒的这一刻。没有改变，这儿是我曾经的家园，俯视如同飞翔的精灵……邹琴琴在短暂的几分钟里体验到一种寻回失物的巨大快乐，这种快乐之中隐藏着微酸，但却无比清新。不过好景总是不长的，快感过后是漫无边际的绝望。绝望从精神扩散到躯体上，皮肤，脂肪，肌肉，器官，好像一层层都在涨开来，她挥动着双手无法抑制这种要爆炸的恐惧感。邹琴琴当了会儿气球，再度回到甜蜜乐园。在她快疯掉的这一小段时间里，相应地，小五HAPPY不已。两人就这样像两颗对称的钟摆一样过了一个小时。邹琴琴较早清醒过来，她捂着嘴巴跑进了厕所，过了会儿迈着软绵绵的两条腿回到卧室。
　　“她们在干什么啊？”
　　分子看着邹琴琴诡异的表情问李鲢。李鲢说，“她们两个经常一起做些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是指……”分子结合“卧室”“一起”“奇怪”几个词迅速展开联想。“做高危科学实验？把器材都放在衣柜里？床下摆满了具有腐蚀性的液体？”
　　
                  第二十八章
　　“不要乱猜啦，我也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李鲢小声说。知道了自己梦游坟地的事之后，她对分子的态度缓和了不少——分子把事情的关键部分都隐瞒了起来，讲给李鲢的版本是这样的，“我以前的家住在坟地旁……我经常看到你从我家窗前走过……走进了墓区……我感到好奇……于是有一天跟在你后面……之后就搬来跟你一起住了……”
　　尔后，分子脸不潮红心不乱跳地说，“我是业余研究梦游症的。我想我可以帮你。梦游固然不是什么严重的毛病，但也不是没有危险性……比如半夜里被坏人劫持呢。”
　　分子没有提到邹琴琴。李鲢听了信以为真，“原来是这么回事。从来没人告诉我我有梦游症啊。”
　　“因为你外出的时候你的舍友都在睡觉。你会像清醒时那样避开障碍物，用钥匙打开大门，凭着平时对道路的熟悉跑到墓园里，然后再回来，第二天早上醒来以为什么事都没发生。关于跟踪这件事……”分子好像有些羞愧，“我只是想帮助你，没有别的意思。”
　　小五从房间里跑出来冲进厕所，过了会儿晃晃悠悠地回卧室了，和邹琴琴几分钟前做的如出一辙。李鲢对分子说，“挺神奇的这两人。那我该怎么做才能停止梦游呢？”
　　分子怀疑她俩在房间里做的事跟李鲢有关。不过这下她是猜错了。小五回到房中，浑身虚脱地往床上一躺。邹琴琴掰开她的手掌，发现了一枚钮扣电池般的金属颗粒。她把自己手上的和这颗作比较，几乎一模一样。“我好像知道过山车的致幻原理了。它不是吃的，外面包裹的那层食材在胃里融解后，露出这颗东西。或许它具有在短期内对人产生影响的性质。”邹琴琴推测说，“失去活性后引发呕吐，从而排出体外？”
　　“我现在好想睡觉。”小五把被子都卷到身上，牙齿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她哭着说，“好冷啊，好冷啊。”
　　邹琴琴确定自己一点都不冷，除了两腿基本麻木之外，没有其它不良反应。可以合理地猜想：这东西的副作用因人而异。
　　
　　这间大宿舍里的生活，一般是这样：邹琴琴在中心咨询站当咨询员，早出晚归。分子在街上吹笛子卖艺，早出晚归。李鲢在一个乐团里当笛手，早出晚归。小五和小六在同一个公司当文员，基本一起上班下班。两人的个性差别很大。小五总是很活泼，即便是嘴里说着无聊都透出一股活力。小六只要在家里，必定戴着耳机，用MP3把自己和外界隔离开来。
　　分子把两节大号电池放在抽屉里没装回机器宠物体内，直到她想起邹琴琴或许还会对李鲢出手：没有窗窗就不一定对付得了她。窗窗通电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坟地精灵消失了。当你看到清醒时的李鲢时，那种神秘的，幽寂的，孤单的感觉就被破坏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分子大吃一惊。窗窗说，因为我是你的个人机器宠物啊。
　　“像你这种机器宠物可不讨人喜欢。”分子考虑要不要再把电波取下来。窗窗知道她想干什么，跳到书架顶端，头几乎碰到了天花板。“不，我不是不辨情形只说真话的白痴机器人。我知道你的想法，但说不说出来我都是思考过的。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要住在这儿？就是为了保护李鲢不被邹琴琴杀掉对吧？现在你都不喜欢她了，还有这个必要吗？”
　　“谁说我不喜欢她了？”
　　分子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很烦燥的样子。她拿出笔记本——唯一从原来那间小屋里带出来的东西，翻到第一页打开。这是她来到格费玲郡写的第一篇日记。她用手摩着纸页，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她拿着日记本对窗窗说。“你再聪明，也理解不了我们人的情感。尤其是那些，连人自身都未必察觉，却被其有力地牵引着的幽昧情感。”
　　窗窗跳下来，匍匐在分子脚下。“还喜欢李鲢？”
　　“绝对喜欢。我绝对要保护她。邹琴琴这个古怪的家伙，我会搞明白她为什么要杀李鲢的。你要帮助我一起搞清楚这件事。”
　　分子在窗前坐了下来，看着外边单调的街景，“一个人要杀另一个人，通常有哪些理由？”
　　这时是下午一点，分子吃完饭后没有继续吹笛子，而是溜回这个家里给窗窗供上电。她要找个安静地方从头到尾把这件事理一理。窗窗说，会是因为钱吗？
　　“中心咨询站的工资是格费玲郡排名很靠前的高薪职位。乐团乐手的工资也不低——你要知道，在这儿，几乎没有人把生活的重心放在钱上。”分子这段时间对格费玲郡加深了了解。“没有经济来源的人可以去申请补助金。大家的目标都是找到世界宝石，而不是过上更奢侈的生活。这么说吧，格费玲郡就是一个旅馆，外面那个世界才是真正的家。我们会努力赚钱装修我们的家，但绝对不会拿钱去装饰一个暂时居住的旅馆。”
　　“我听说有些人的世界宝石还可以用钱买到。”窗窗说了个分子没打听到的情况。分子摇摇头，“我真的认为可以排除因财杀人的可能性。直觉。除了钱，有什么可能？”
　　“情杀。”
　　分子露出好像看到别人在干坏事时的眼神，嘿嘿笑起来。“如果在别的地方，女性杀人大多是因为感情。但这是格费玲郡啊。AWI患者都没有爱，怎么可能为情杀人？……你知道情和爱是一个意思吧。我告诉你，邹琴琴的行为是非常不寻常的。你知道格费玲郡从创立到现在发生过几次凶杀吗？一次都没有。AWI让人不会爱了，唯一的好处是，也不会恨了。这儿到处弥漫着冷淡，居民很少有强烈的情感。”
　　“这么说好像就没有理由了。”
　　“不可能，不可能，再想想。”分子对自己说。“邹琴琴会不会有杀人癖？从那天晚上她的表情来看，这个可能很大。”
　　“表情怎么了？”
　　
                  
第三卷：梦游的小小理由
第二十九章
　　“表情，很不负责任。有些人把杀人当作乐趣，并不考虑这件事使道德沦丧。如果不是变态，被发现企图杀死一个人，至少会有慌乱的反应。但我们突然出现，邹琴琴仍然没有放开手里的缎带。这是一种心理扭曲啊。”
　　这个说法不够准确。分子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更好的形容词了。“不过当代人基本上都有一定程度的心理扭曲。当所有人都差不多时，变态就成了常态。变态这词现在差不多没有意义了。我的意思呢是邹琴琴的负罪意识淡薄。”
　　分子回忆着那个晚上发生的事：窗窗剪断了缎带，分子手忙脚乱地把卡在李鲢脖颈中的缎带松开来。一圈黑紫色的勒痕赫然在目。李鲢窒息了，分子争分夺秒地给她做人工呼吸。窗窗没有闲着，它握着剪刀往邹琴琴心窝捅过去。邹琴琴侧身避过这一击，手伸到窗窗背后，动作娴熟地取下了两节电池。
　　“好垃圾的机器宠物啊。”
　　分子快脑供血不足了，李鲢终于醒过来。但她睁开眼睛，分子发现她竟然又处在了梦游状态之中。照理说没有这个道理。不过，她看到李鲢揉揉眼睛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房间，完全视一旁的邹琴琴和分子如无物。梦游，还是梦游。邹琴琴不知道什么溜走了，分子想追出去，看到摔在地上的窗窗，权衡再三，还是抱起窗窗，再从窗户跳了出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知道了这个地方，明天收拾残局不迟。于是第二天一早，分子买了两节电池给窗窗安上，来到李鲢家门口，装作第一次见面似的向她们提出了合租的请求。看到邹琴琴没事人般的神态，分子觉得这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晚上，五个人坐在一张桌边吃饭。邹琴琴和小五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分子和李鲢基本上是听客。小六把盘子里的牛排切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白色耳机线拖在桌边。她算是个不合群的人。好在，格费玲郡基本上就没什么集体意识，大家都很清楚，抱成团没什么用，自己的世界宝石还得自己找。
　　“今天和昨天一样令人感到无聊。”
　　小五神采奕奕地抱怨着一成不变地生活。邹琴琴说，“我有一个新消息。我的一个同事没有来上班，别人告诉我他插电自杀了。那个人，分子认识的。”
　　小五还是对后一句更感兴趣。她问一直没说话的分子，“怎么，你去过中心咨询站吗？”
　　分子按着桌沿，不大信任地看向邹琴琴，“是那个第一次接待我的男生？他自杀了？”
　　“还留了封遗书。”邹琴琴堂而皇之地掏出一个信封拆开，拿出里面的遗书。“‘世界宝石到底有什么用？’只有这一句话。你们觉得是什么意思？”
　　李鲢叹了口气说，“他对格费玲郡整个儿失望了。”
　　“一定有人触发了他心里某个念头，导致整个人崩溃了。”邹琴琴瞄了分子一眼。分子愤怒地瞪着她，“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他每天要接待那么多咨询者，别人有意无意的一句话都可能在他心中留下很深的印象。他是一个特别敏感的人，当初负责人就是看中他这一点，认为他能体察每个人不同的心理才让他留下的。恰恰是这个特质害了他。”
　　邹琴琴淡淡地说着。其他三个人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这番话基本上是说给分子听的：看吧，你导致了一个人的自杀！你的蠢问题间接使你成了杀人凶手！杀人凶手！你也是杀人凶手！分子擦了擦嘴巴，感觉胃里的东西都要原路返回了。她不得不提前离开饭桌，“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邹琴琴胜利地看着分子走进卧室的背影。“我本来指望来一个欢乐点的室友。结果还是个闷葫芦。”小五用叉子敲着盘沿说，“分子这人真无聊。”
　　“不是还有我吗。”邹琴琴看着小五笑了。李鲢有些担心，分子离开时表情很难受的样子。自杀这种话题不适合在饭桌上讨论。
　　
　　“连爱都不知道是什么，他们怎么能指望找到爱呢？所有人都像没头苍蝇一样飞来飞去找那颗有缝的鸡蛋，却连那是不是真鸡蛋都不知道。这是个谎言之城，自欺欺人之城。”
　　分子运笔如飞，快速地在日记本上写下脑海里这几句混乱焦虑的话。邹琴琴十指如玉的手和她手上那张惨白的遗书和咨询站男生柔和的面孔和曾经问过的那些关于爱的问题。“是我导致了他的自杀？他是因为想不明白我的那些问题而自杀的吗？咨询员的心理素质怎么可能这么差？”
　　“咨询员可能是所有人中心理素质最差的。因为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冷不防，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分子吓得笔都掉了。邹琴琴好心弯腰捡起笔放在两页纸中间，“继续写，下面该写什么呢？是递进关系的而且，还是转折关系的但是？”
　　分子重重地合上日记本。“你知不知道偷窥是件很恶心的事啊！”
　　“我跟你打过招呼了，你没听到而已。”邹琴琴把遗书放在桌上，那几个用绿色笔写的字顿时刺入分子的双目令她的心像被车子撞飞了一样。半天，她对邹琴琴说，“你想让我觉得我和你一样？不可能。即使真是我引起了那个咨询员的死，我是无心的。而你却是故意杀人。我们永远不是一种人！”
　　“主动和被动很玄的。你怎么知道我是主动杀人？我有非杀李鲢不可的理由。从某方面来讲，我不是杀人，是救人。”
　　分子认真地分析她的话。似乎，邹琴琴有那么点儿妥协的意思。“你已经承认自己出于某种目的要杀了李鲢对吧。好的……”
　　分子举起笔，“我想你不知道，这是一支录音笔，刚才一直打开着。”
　　“得了吧，别说我不会被你的小把戏蒙到。即便真是这样。”邹琴琴仰躺在软软的绒被上。“你应该让李鲢知道的不是我要杀她，而是她梦游的真相。有本事就把这件事搞清楚啊。李鲢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而只关注那片墓园？梦游者大多没有明确目的地。像她这样的梦游，很不普通了。”
　　
                  第三十章
　　“哪怕是‘她不死你就得死’这样的理由也不能让我眼睁睁看你杀掉李鲢。她在我心中是精灵，是爱。而你完全无足轻重。”分子说到这儿想起她第一次看到邹琴琴时的惊艳感，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支支丫丫地蔓延，口气缓和了。“虽然你很漂亮。但我不是只注重相貌的人。”
　　“她在你心中是爱？真好笑，没有康复的AWI患者不会体验到爱的……”
　　“信不信随你。我没得AWI。一定是弄错了才来到格费玲郡。”分子想到这个有点不舒服。正常人被关进精神病院都会不舒服的。
　　“对，弄错了。”窗窗在床后面帮腔，有板有眼的机械嗓音使人能够轻易地将它和真动物区分开来。窗窗绕到分子脚下，往后缩了缩。它记得电池被邹琴琴拔掉过，对她产生了一定的畏惧。“笔不是录音笔，但是我有录音功能。从你走进来到现在，所有的话都被我录下来了。如果姐姐有需要，我可以调出录音。”
　　窗窗的肚子里发出嘀一声，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和一句“分子”。邹琴琴和分子都看着窗窗。一会儿，机器宠物肚子里又传出“咨询员可能是所有人中心理素质最差的。因为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啪嗒”
　　这是被邹琴琴突然的话吓到后分子笔掉地上的声音。
　　分子挠挠头，“啊，原来你真的跟我打过招呼了。”
　　录音继续播放着，分子说，“可以了窗窗，暂停吧，保存这一段，下次要用时再提出来。”
　　窗窗听话地中止了录音播放，爬到分子膝盖上。“知道什么叫‘背后有眼’了吧。别看窗窗长得不咋的，用场还挺大。”
　　分子一脸得意。邹琴琴看她这副样子，转念一想，把本来要告诉她的事情又压了回去。这个自以为是的白痴！耍耍她当作生活调剂也不错。反正李鲢一定要死，谁都阻止不了。她的生是一根针。不能让她戳破气泡！
　　
　　回溯我的记忆，你出现在其中。如同被雾气包围，在雾气散开的那一开向我展露笑容。我的欢欣，奋力追逐你的笑。轻快的，温暖的，和坟地气氛如此不协调。抓不住的裙裾，在更远的地方。向真实世界奔去，带上我的爱。低落，听到你的声音但无法看见形影。知道你就在身旁，无穷的力量。期待了很久很久，不愿意你离开。终于找到那个地方，不断闪现的纯白色。循声望去精灵在林中水边。想要哭，因为爱你的悲伤。在很高很高的天上，满天都是你的颜色。坠落现实的我仍然保留关于你的一切。轻快地，无际的，唤起冲动的是你。最后离我而去时，不再孤独了。
　　分子沉醉在对李鲢的想象中时半迷半醒，很少感知外界的东西。思维断断续续，语言被扭曲了。那是一种狂乱的状态。就是这种状态让她确定“爱”存在。因为除了爱，没有什么这样神奇了。
　　分子搬来之后，本来一间卧室一个人的格局变成了，分子小六李鲢一人一间卧室，邹琴琴和小五睡在一起。房间隔音效果好得有点恐怖。分子发现关上门后即使嘶声竭力地在房里喊救命，另外三间卧室的人也听不见。所以她每晚睡觉前都把窗窗放在沙发底下，嘱咐它发现李鲢走出来就马上叫醒自己。分子搬来后一个月，说来奇怪，李鲢再没犯过梦游。几次分子被窗窗叫醒，奔走到客厅，发现李鲢只是上厕所而已——邹琴琴也没有动静。大家都相安无事。
　　“房间原来的主人是邹琴琴。我来到格费玲郡后听说她已经在此地住了很多年了，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李鲢这样告诉分子。
　　分子暗想：没人知道邹琴琴什么时候来的，可不可以理解成没有人比她更早来到格费玲郡。即，邹琴琴是格费玲郡的第一个居民？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分子就振奋起来。她趁邹琴琴去厕所时跟进去，关上门不让其他三个人听到她们的对话。
　　“你是个特殊的人。他们说没人知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如果我没想错的话……”
　　“麻烦你出去行吗？你站在这儿我怎么上厕所？”邹琴琴站在洗手池边不满地看着分子。“有什么话非要在这儿说？”
　　“别扯开去。我已经知道了，你就是格费玲郡的创始人对不对？”
　　邹琴琴的表情瞬间变化了一下。这让分子确信自己猜对了。分子的兴奋之情溢于整张脸上，邹琴琴苦笑了。“你这是什么逻辑啊？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就会认为我是创始人？”
　　“因为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查过了。”分子底气十足地说，“呵呵，不好意思，昨天我溜到你们中心咨询站办公室里查了格费玲郡的居民资料。每个人姓名下都标明了入住时间，只有你没有。你说这代表什么？”
　　邹琴琴二话不说打开卫生间门把分子推了出去。分子扑在门上说，“快点承认吧！”
　　这时小五从自己卧室里走出来扔一个苹果核，看见分子站在那儿，问道，“承认什么啊？分子你跟谁说话呢？”
　　分子想还是不要吓她们一跳比较好，闭嘴摇了摇头。小五翻着白眼回卧室了。门里传来冲水的声音，邹琴琴打开门走了出来。“我明确告诉你，创始人不住在格费玲郡里。你会住在你造的纸房子里吗？”
　　咚咚咚，门不轻不重地响了三下。邹琴琴走去打开门，发现门口赫然站着上次卖给她兴奋药的女孩子，抱着个盒子。邹琴琴还记得她叫小碱片。看来是做不出业绩被逼无奈一家家上门推销了。“咦，你？”
　　“我好像见过你啊。”小碱片仰着脸看了半天，“对不起，我记不起来了。应该是买过我们家的东西吧？”
　　“没错，过山车，效果还真不错。本来还想再到你这儿买的，可是我朋友药后反应太强烈了，就决定不吃了。”
　　
                  第三十一章
　　小碱片恍然大悟，“哦，对，是你……嗯哈，我现在不卖兴奋药，改卖心理仪了。你们有这方面的需要吗？第六代心理仪，一出来销路就超级好的。”
　　“卖私药的？”分子从邹琴琴身后钻出来，吓了小碱片一跳。分子用“难怪难怪”的眼神看着邹琴琴。小碱片不知就里，赶紧辨解道，“不不，我没有卖过私药……绝对没有！你看我这个是心理仪！”
　　她打开盒盖，拿出一台类似显微镜的仪器。分子摸了摸，“心理仪，我好像听说过。和适应器有什么不一样么？”
　　“以转移现实感为原理的适应器，其实就是适应器。你懂的真多。”小碱片马上给分子戴高帽。“怎么样，你们二位要不要免费试一下？”
　　李鲢走出来，看到分子和邹琴琴站在门口，问了句外面谁呀。分子转头说，“卖心理仪的。”
　　“那东西我用过，没效果的。跟推销员费什么话，关门。”李鲢干脆地说。小碱片听到后受伤地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们推销员不低人一等呀。确实有一小部分人不能用心理仪改善心理，但心理仪对大多数人都有效果。何况这是第六代……”
　　“鲢儿，我认识她。这个小姑娘人挺好的。”邹琴琴说。李鲢听说，无奈地回卧室了。分子对心理仪倒是有点兴趣，问推销员小碱片。“你用过心理仪吗？感觉怎么样？”
　　“现实感从现实中剥离的感觉太好了。我认为自己是一代名伶，那种体验……是无法想象到的。当然除了演员还有很多种设置。比如穿越时空过来的未来人，比如身负重任的间谍，比如妄想症患者。第六代在细微的心理活动方面做得特别出色。”小碱片看分子感兴趣，抓住机会向她大力推销，一通猛说。分子心动了，实话跟小碱片说，“挺好的。不过我没有很多钱，这台心理仪挺贵吧？”
　　小碱片说了价格。分子果然钱不够，叹了口气。“不好意思，浪费你这么多时间。”
　　“没关系，没关系。”小碱片转而问邹琴琴，“那你要不要试试？”
　　邹琴琴目睛闪动，说不用了。小碱片走后，分子问邹琴琴，“你和小五经常在卧室里吃兴奋药吗？
　　“我干嘛要告诉你。”
　　邹琴琴锁上门，准备回卧室了。分子跟在她后面说，“我知道兴奋药会造成幻觉的，有些服药者会做出伤人举动。你用缎带勒李鲢的行为是不是药物反应？”
　　邹琴琴转身嘲弄地对她一笑。这人想得真多。“你就慢慢猜去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分子和邹琴琴和平共处。因为没发现她的进一步行动，李鲢也没有再梦游，她的防备心松懈了一点。她每天上街吹笛子，注意到了新的事情：那个上门来推销心理仪的推销员跟她一样经常出没在这条街上，走来走去向路人介绍心理仪。一次要收工回家的时候，分子看到小碱片坐在路边花坛上，一脸疲累地茫然四顾。她认出了分子。分子走过去搭话说，“你好像最近老是看到你。你也住在这附近吗？”
　　“不，我不住在这儿。我住在郊区。”小碱片吐了口气说，看着自己有点脏的鞋子。
　　“哦，那回家得挺迟了。”
　　“是啊。每天都很晚回家，我……”
　　小碱片似乎对于有人来跟她搭讪不反感。两人聊了会儿天，分子说要回去了。“明天见小碱片。小碱片，你的名字真好记呢。”
　　“明天见。其实我希望今天晚上找到世界宝石，明天不用呆在这儿了。做推销员很累。”小碱片低着头说。
　　回家后，吃了顿大家都不怎么吭声的饭，各自回卧室。分子在床上呆了会儿，去敲李鲢的房门。房门打开，分子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啊。”
　　分子进入李鲢的房间，发现她在玩电脑上一种很幼稚的小游戏。被子铺好了，床头摆着一个松松软软的抱枕。“你一定是觉得很无聊吧？”李鲢给分子泡了杯茶，坐回电脑前。“和我一样。刚来时空虚无比，后来慢慢就适应了。”
　　“没有，只是想向你请教一些关于世界宝石的问题。”分子说，“我问过很多人，连中心咨询站都去了好几次，但世界宝石这玩艺儿在我头脑中还是稀里糊涂的。所有人都说，世界宝石就是‘爱’。但‘爱’又怎么解释呢？……哎，对了，我住进来之后，发现你和小五小六还有邹琴琴除了上班，其余时间都呆在家里。世界宝石不是要出去寻找的吗？”
　　“不是一定要去外面。有些人就是在家里找到的。不过，大部分人都是在户外……”李鲢思索着，眉头皱起，微微抿着嘴，嘴角上翘。这样看起来很淑女，不过不像坟地精灵。分子失望这些天她在清醒的李鲢身上很少看到当初吸引她的那种气质。“其实我们现在都很少想这件事了。生活在哪里不是生活呢？世界宝石对我已经没有吸引力了。新来的人总是踌躇满志，住久了就会像我一样，觉得无可无不可的。”
　　“住在这里有什么乐趣？你不想回去和家人团聚吗？”分子冒失了说了一句。李鲢沉默了一会儿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你一定有个幸福的家庭，可我没有。我爱的亲人都离我而去，留在身边的只把我当出气筒。幸福的孩子永远不知道破碎的家庭是什么样的。”
　　“不！绝对不是这样！我没有幸福的家庭在这点上我们很相像！”分子喜出望外。找到一个可以和李鲢加深交往的入口了，这可是意外之财啊。“我敢说我的家庭是畸形可悲的！”
　　“是吗？你怎么了呢？”李鲢注视着分子，还眼泪汪汪的。分子说，“我有两个姐姐。哪个都不是好东西。但我妈妈喜欢她们俩，原因就是因为她们长得漂亮！我多憋屈啊我，长得怎么样都是她自己生的，怨我吗？”
　　“你母亲是亲生的吗？”
　　
                  第三十二章
　　“我也怀疑过这个问题。所以我瞒着她们偷偷去做了亲子鉴定。如果结果出来我不是她生的，我会马上离家出走。可是，鉴定中心的人告诉我从科学上讲我是我母亲亲生女儿的可能性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就是说以大量实际经验判断那根头发的主人肯定是生我的人。”分子回忆往事口气变得颓丧起来。这是真实的感情流露，并非为了博取李鲢的同情。
　　李鲢揣测道，“那么，你和两个姐姐的父亲不是同一个人？”
　　“我妈跟我说她这辈子就跟一个男人好过，我们三个都是那男人的孩子。骗人！她知道我没地方去验证这句话因为我们从来不知道爸爸是谁！开玩笑，同一对父母生出来的孩子样貌上怎么会差那么多！我妈在跟我说这话时表情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她就是个大骗子！”
　　“那么……你和我一样是单亲家庭长大的。”李鲢对分子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分子一说起家庭问题就停不下来了。“我也不想回去。回去干什么？继续面对偏心的妈妈和嚣张的姐姐吗？这么多年我受够了！”
　　那天晚上李鲢和分子的距离拉近了很多。就分子来说，她完全不介意自曝家丑来达到接近李鲢的目的。何况，“有人分享的悲伤能够减半”。
　　
　　因为睡前说了很多往事。分子睡着后，做起了关于姐姐和妈妈的恶梦。在梦里，漂亮的姐姐变得更漂亮，而嚣张的态度同比上涨。不保护自己，只知道偏袒优秀女儿的母亲，在分子的梦里穿着成熟妩媚的衣裳笑得冷漠无情。她确实是百分之百的恶梦。“你是我的女儿呀，亲生的。我像爱姐姐们一样爱你。”
　　“无耻吧，你爱我，哪里爱了！这是什么？”
　　分子拿着一张纸条。这是迷信，把愿望挂在一棵特殊的树上就能心想事成。分子跟踪母亲，看到她把那张写了字的红字卷起来，虔诚地挂在枝条上，等她走后偷偷取下来打开一看，差点没痛苦死。知道母亲不喜欢自己，但没想到竟然偏心到这种程度。纸上写着：“如果可以的话，请用您的神力，将云英的病转移到分子身上吧。云英不能死，她死去的话我的心也碎了。”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在分子的梦里，这件事重新回放了一遍。当初的心寒一点没有减少，反而被梦这种载体给无限放大了。心寒，好像三九天里兜头一瓢冷水，走到冰天雪地的室外接受自然的洗礼一样。
　　分子悲愤地对母亲大喊，“我死掉的话你的心非旦不会碎是吗？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啊？”
　　“肉做的。”
　　母亲不停地动着嘴巴，说的话都传不到分子的耳朵里。她拿红绳把纸系好挂回树枝上，向那个不存在的神祈祷，“神，你看到她的愿望了吗？实现这个愿望吧，如果你真的像她以为的那样无所不能！”
　　眼泪浸湿了枕头。分子又梦见了另一件事，同样令她倍受伤害的事。窗窗在黑暗中从客厅爬到分子的床上，用冰冷的铁前肢扯着分子的耳朵。受此刺激，分子惨叫一声醒了过来。她拧开床灯看到窗窗的平面脸，冷森森地觉得像一个死人。“姐姐，我看到李鲢出门了。”
　　分子的意识还没完全从梦里脱离出来。她看着窗窗，打了个寒颤。窗窗又说了一遍，“姐姐，李鲢出门了。这次真的是梦游，不是上厕所。我现在要不要跟她到坟地去？”
　　分子清醒过来，急忙跳下床奔出卧室。果然，李鲢的卧室门开着，屋子正门也开着。窗窗跃出门槛，在街道上飞奔，分子跟在它后头跑，看到李鲢就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李鲢走路的姿势稍显僵硬，在十字路口，她停了下来。分子和窗窗在离她十几米的地方停住了，窗窗说，“她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不……我猜她是以为自己碰到了个红灯。”
　　李鲢穿过马路继续往前走。分子和窗窗满有把握地跟在她后面，知道终点会是墓园。李鲢不负期望走进了墓园，来到最高一排的某个墓碑前。分子说，“这么多天，我还怕她的梦游症好了呢。”
　　又是这个墓园，又是这块墓碑，分子故地重游，看着毫无变化的墓群说不出在感慨什么。窗窗学着分子的样子，转动它的细小脖子，从左看看到右。分子问她，“奇怪了，你到底是用什么看东西的啊？”
　　“眼睛。只不过你看不出我的眼睛而已。”窗窗抬起左前肢，“姐姐，看，那个是不是邹琴琴啊？”
　　没错，就是邹琴琴，正沿着水泥台阶一步步走上来。她对李鲢的关注度不会比分子低，之所以迟分子一步来到这儿，是故意的。
　　“你和李鲢谈的那些话使她激动了，所以又引发梦游。在决定杀掉她之前，我所做的就是尽量让她平静，处于一种漠然的状态之中。不过后来发现这样做是螂臂挡车。她与这座墓碑之间的感应无法阻断。感应可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
　　邹琴琴走到她们身边有点气喘。这一段阶梯大概有三四百级，爬上来对体质弱的人来说都能算难事。分子挡在李鲢前面，不让邹琴琴靠近。“你说的感应是什么意思？还有，你偷听我们的谈话？”
　　“吊灯里我放了窃听器。”邹琴琴供认不讳。“你真的有两个姐姐？不会是编故事吧。”
　　那种曾经让分子惊艳的笑容，现在看起来像只面具。半夜时分，怀有恶意的笑和真正悲伤的表情都是阴森森的。分子生硬地对邹琴琴说，“你来干什么？”
　　“那你来干什么？”
　　分子厌烦了这种猜哑迷式的心理战，琢磨着说些什么能让邹琴琴不用这种轻浮的态度来对付她。还没想出来，窗窗替她回答了。要说这仓鼠宝宝确实和主人心有灵犀。“我姐姐想研究一下这座墓碑有什么特别的。或许你要杀李鲢的原因就在这上头；同时也为了防止你在这儿对她痛下杀手。”
　　“哦，那知道这座墓碑哪儿特别了吗？”邹琴琴笑眯眯地问。分子无可奈何地焦燥着。她查了格费玲郡的人口登记册，有好多叫方思可的，但从照片上看都不是这个墓碑的主人。分子后来知道死人的名字会从登记册上删去。那样就查不到这个方思可的相关资料了。
　　
                  第三十三章
　　“我会弄明白的。”分子挥舞着拳头恶狠狠说。邹琴琴不接话茬，在邻近的墓碑上坐了下来。“你知道墓碑是干什么用的？”
　　“你想说什么？”分子提防着邹琴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这在邹琴琴看来代表分子完全构不成威胁。她素质明显不够。面对敌人最基本的态度是镇定自若，不是这样把紧张写在脸上。她清清嗓子，“我是说，你知道墓碑的由来吗？这个，是死人的家。”
　　邹琴琴拍着灰白的碑石。“这就是迷信。世界上凡是没有生命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一块石头，一张桌子，一个死人。死人就是死人，需要什么家。”
　　邹琴琴大谈她的生死观。“死人不因为其活着时的价值而变得特殊。实际上，尸体不是一个人。所以一切为死后所做的事都是被残留在现代人意识中的迷信思想所驱使的。最典型的就是墓碑这种东西。人死掉以后烧掉不就可以了？骨灰为什么还要埋起来呢？又不是金银财宝。”
　　分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依旧是窗窗主动充当发言人。“是啊。不过感情不是电灯，可以随时用开关控制。人们对人的感情是不会在某个人死去的瞬间消弥的，相反，感情会在死后一定时间高涨到以前从未有过的程度。这些感情不能没有地方投放，就被转移到了尸体身上。尸体和人虽然是截然不同的东西，但某种意义上来讲，也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东西。在生前说话，走路的不正是这具躯体吗？无非停止呼吸了而已。”
　　“你没有搞错概念。我很欣赏机械的这种特性。理智是机器最大的优点之一。”邹琴琴看着窗窗的铁块小脑袋赞许道。“对，‘人’是指活着的某种动物。‘尸体’是对这种动物死后的那个东西的称谓。你看这块墓碑，上面的照片姓名都是人所有，但墓穴里埋的却是尸体烧出来的骨灰。”
　　她摇摇头，瞥了一眼分子。分子像刚刚结束一场走神，瞪着邹琴琴，“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打发时间而已。”
　　
　　第二天下午分子感冒了，只能窝在家里不停地扯纸巾摁鼻涕。她没有掌握在鼻子塞住的情况下憋着气吹笛子这项了不起的本事。
　　让她感冒的原因就是在墓园中吹了一夜的冷风。李鲢这一次在方思可的墓前站了很久，直到晨光微露才回家。分子和邹琴琴就在一旁陪了她一晚上。当然李鲢本人不知道这事。她回到家躺上床已经是六点，七点=在闹钟铃声里准时起床，然后背着包去乐团报到了。分子和衣睡到九点才起床，觉得头昏脑胀，勉强去街边吹了两个小时笛子，最后还是休工回家来了。
　　“以前又不是没在那儿呆过一晚上，怎么这次就着凉了呢。啊头好疼。”
　　分子懒懒地把纸巾扔进八边形的垃圾筒里。“肯定是邹琴琴也在场的缘故。因为她我不仅没能重温单独和坟地精灵在一起的感觉，还感冒了。”
　　她没精打采地擦擦红掉的鼻头，一阵痒痒的刺痛。窗窗趴在凳子底下说，“姐姐啊，就我所知你的感冒和邹琴琴没有关系，是因为只穿了睡衣的缘故啊。”
　　分子无语。天气是热起来了不过穿睡衣在户外过夜还是太单薄。
　　到了晚上，分子的感冒有了加重的趋势。窗窗用前肢在她额头上贴了两分钟。“哇，三十五度，发冷了。”
　　“发冷是发烧的前兆。”
　　小五从她身边走过，做了个鬼脸，扔下这么一句话。被小五说中了，三个小时后窗窗再测分子的体温，已然是三十八度。“一个小时升一度。姐姐，明天早上你就熟了。”
　　“一夜十二个小时。五十度不能烤肉吧。”
　　分子撑着回到卧室一头栽在床上。窗窗跟进来说，“我说的熟了是一种比喻。姐姐，你不懂比喻么？”
　　“不要期望一个发烧的人欣赏你的幽默感。有药吗？消炎药给我来点。”
　　分子没想到邹琴琴不请自来，在床上扔了一板胶囊，还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坐起来看着邹琴琴，“你不会是趁这个机会用点猛药弄死我吧？”
　　“你太高估自己了。我杀了你有什么好处呢。虽然你不吃药也不会死，但我是室长，合租协议上第十条是房客有困难时室长要尽已所能帮助其度过难关。”邹琴琴捡起药放在书桌上，转身出去了。“吃不吃随你的便。你看我对你多好。房租协议上还写明了室长有困难，房客同样要本着互助精神伸出援手。你违反了这一条，不旦不帮助我除掉李鲢，反而从中阻挠，哼。”
　　窗窗爬到桌上，检查了水和胶囊。它把手指□水杯里，又打开胶囊沾了点粉末。“姐姐，没有毒。”
　　
　　分子最终还是没吃药，裹紧被子慢慢睡着了。不知睡到什么时候，分子以为天亮了，打开灯一看时间才两点。她关了灯正要再度睡去，耳边[隐约听到了女人的声音。还不是窃窃私语，好像是尖叫——分子疑惑地坐起来，以为发烧烧出幻听了。
　　“姐姐，外面有人在叫。”
　　窗窗说着打开卧室门跑了出去。它怎么开的门呢？伸长机器手臂，用灵活的七只手指头拧开把手。这招分子在窗窗卸窗户时看到过。门一开，尖叫声立刻增强了几倍传入她耳朵里。这下可以确定不是幻听了。分子拖着病躯来到客厅一看，黑咕咙东的。
　　“姐姐，这边！”
　　窗窗又打开了客厅顶灯。这下看清楚了，一个人躲在长方餐桌下面。接着李鲢和邹琴琴也跑了出来，三个人蹲下身，把桌下那个发出尖叫的人拖了出来。大家很惊奇，“小六，你怎么啦？”
　　小六扑进邹琴琴怀里放声大哭。小五最后一个走出来，睡眼朦胧地问，“怎么，闹鬼啦？”
　　“小五姐姐，没有鬼，只有人。”
　　邹琴琴轻轻拍着小六的背安慰她，李鲢和分子也不明所以地跟着说没事的没事的。窗窗冷眼看着掉在桌下的MP3。耳根线像两条细长的虫子拖在那儿，从里面传出轻微的声音。窗窗捡起耳机放在肚子上听了起来。
　　
                  第三十四章
　　小六因为平时不太说话，其余四个人都不怎么关注她。尤其是分子，几乎没听过小六的声音。她在听到尖叫的时候觉得陌生，根本没想到还有这么个人。“发生什么事了？”每个人都想问小六。小六受了刺激，不愿意开口。窗窗再一次扮演了代言人。它驮着MP3跳上桌，对邹琴琴说，“猜猜耳机里在放什么音乐？”
　　小六闻言猛然抢过MP3攥在手心里。这个举止很明显是不想让人家知道其中的内容。窗窗说，“我听了。小六姐姐，这段音频你在哪里录的？你平时戴着耳机都在听自己讲话吗？这是不是一种叫自我催眠的游戏？”
　　四个人又花了一点时间让小六平静下来。她肩膀一抖一抖不出声地哭。情绪看起来稳定了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什么很可怕？”邹琴琴问。小六冰冷的手抓住她的衣服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她。“声音，我自己的声音。你们相信鬼吗？”
　　“你先给我们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尖叫吧。是因为看到鬼了？”小五插话道。小六颤抖着说，“不是看到，是听到。那种在黑暗中突然失控了的感觉……”
　　她绷紧脸部肌肉，眼看着又要尖叫。分子握住她的手说，“小六，我们都在这儿，有什么事你就说好吗。哇，你的手好冷，跟刚从冰窖里爬出来的一样。”
　　“……那是阴影，是从阴影里探出来的一颗头。”小六看向自己的手，突然尖叫着扔掉了MP3。分子捡起来，弯腰时一阵头晕。“让你害怕的就是这个东西吧。不要怕，跟我们说，我们会保护你。”
　　邹琴琴斜了她一眼。还保护呢，就这副体虚乏力的样子。分子回了邹琴琴一个撇嘴。“准确地说室长会保护你的。合租协议上说如果房客有困难室长应该尽力帮助。如果有鬼我们就请邹琴琴来抓。”
　　“好了不要东拉西扯。说实话我不相信世界上有鬼。那是多少年前的思想了。你从MP3里听到鬼的声音了？”
　　“不是鬼的声音，我自己的声音。”
　　小六不太好意思地分别看了四人一眼。“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老是戴着耳机。其实我在接受催眠。”
　　窗窗插嘴，“我来解释一下什么叫催眠。简单地说就是催眠师通过语言改变被催眠者的心态。小六姐姐，你接受的是什么暗示呀？你要加强的信念是什么？”
　　小六仿佛牙疼似的咧了咧嘴。
　　“这我们都知道，不需要你个破机器来扫盲。”小五转而对小六说，“好吧，你不愿意让我们知道你在做什么催眠。那我只问你，你说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是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们，全告诉你们。我好害怕啊。”小六拖着邹琴琴的手汲取那一点体温。她还没有完全从恶梦似的声音里苏醒过来。分子想，果然每个人都有小秘密啊。
　　
　　“我小时候是很外向的孩子，在家庭聚会上唱歌跳舞，一个人去母亲工作的地方找她，诸如此类的事一点也不使我感到困扰。但长大后，我开始害怕与陌生人的交往。我交了男朋友，几乎每时每刻都和他在一起。最后他厌烦了像牛皮糖一样的我，我们分手了。他不知道，他带给我多么巨大的安全感。我害怕一个人呆在人群中。一种巨大的气流将我卷入其中，挤压我的身体和思想。我需要人保护。于是我又交了下一个男朋友，直到他离我而去。这样的事发生了好多次，好多次。他们不爱我了，久而久之，我也无法爱他们了。我不知道AWI和社交恐惧症哪种对我的生活伤害更大。”
　　“我明白，所以你来到格费玲郡，寻找失去的爱。你在这儿同样需要保护。”
　　小六坐在床中央，邹琴琴、李鲢和小五、分子围坐在她身旁，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小六拿起杯子喝了点热水，慢慢地说，“是不是快天亮了？还要去上班。我不想去公司。”
　　小五说，“你为什么不早点把社恐这件事说出来呢？我会给你请假的。”
　　“谢谢。”小六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不用请假，我会去的。我们一起坐车去公司。我昨天还有事情没做完。”
　　“这一会儿一个主意的。”小五耸耸肩膀。邹琴琴说，“没关系，不要管上班的事。我们接着刚才的话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自我催眠的呢。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戴着耳机。那时候？”
　　“那时候只是在听音乐而已。在用录制音频自我催眠之前，我一直依赖音乐。和人说话时，一边听音乐让我感觉好一点。MP3是从原来的家里带来的，来到格费玲郡以后没有换过。”
　　“我那时觉得你很不好相处呢。”
　　讲起往事，气氛轻松了点。邹琴琴和小六都笑了。“我不好相处吗？”
　　“不，你很可爱，容易让人感到轻松。我们都这么觉得”
　　四个人不约而同点点头。分子点得有些勉强。不过没人注意这种小事。
　　“是吧。以前我的同学，我的同事都这么评价我。他们不了解我。我让人感到轻松吗？可我自己一点都不轻松。我太敏感了，一点小事都能让我心绪不宁。”小六顿了顿。“但据说敏感的人易于接受暗示，适合催眠治疗。我就买了一套催眠录音天天听，希望能有好的改变。”
　　小六把MP3递给邹琴琴。邹琴琴戴上耳机。“这一段是以海滩为主题的放松引导。是我自己录制的。”
　　邹琴琴闭上眼睛出神地听着耳机里传出的声音。窗窗悄悄在分子耳边说，“放松引导是催眠的第一步。通过语言使催眠对象松驰肌肉以及各个器官，以便接受后面的暗示。如果对象做不到放松，这个人就很难进入催眠状态。”
　　邹琴琴听到的确实是小六的声音。轻柔宁静，述说着夕阳海滨的风景。“……现在你漫步在沙滩上。金色的大海在你身旁泛起粼粼波光，海的尽头浮着一个橙红色的圆球，天上有一些被染红的云朵。海风吹拂着你的手，你的腿，你的裙子，一丝丝舒服的感觉传遍了全身。脚下细软的沙子像棉花一样。晴朗的天气在这一刻特别宜人，褪去了燥热变得清凉。海风吹呀，吹呀，你就慢慢地走呀，走呀。海面轻轻摇晃，太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边还有红云。你醉心于这宁静美丽的时刻，在沙滩上躺了下来。
                  第三十五章
　　海风温柔地吹拂，波浪有节奏地涌上海滩。呼啪，呼啪，呼啪，呼啪。这是海的歌唱。与美丽的风景相伴，你完全没有负担了。这就是你最向往的事。躺在海滩上，无比舒适，海浪的声音就在你耳边一次次响起。呼啪，呼啪，呼啪……”
　　小六按了暂停键。这段录音她倒背如流，暂停的地方是海浪的声音，下面就是“由橙红渐渐转为深蓝的天空”的过渡时间，最后是“满天星斗洒在天幕之上”的完全放松阶段。放松引导一共五分十八秒。通常在这段录音过后，她都成功地让自己放松了。
　　“我都快睡着了。”邹琴琴取下左边的耳塞。“这可比药物治疗失眠好多了。”
　　“之后也是差不多的内容，我就快进掉了。问题出在后面的暗示治疗部分。”小六在腿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可怕的声音。邹琴琴喊道，“别，别快进，让我把这部分完整地听完。催眠原理是先使人放松，而后在完全放松的情况下接受暗示，从而达到治疗目的对吗？”
　　“是啊。放松的时候人对暗示的接受度特别高。我就是在那样安心那样不设防的时候听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这段录音我听了几百遍了，怎么想得到它会发生诡异的变化！”小六紧张地缩起肩膀。“那个时候，我听到了自己的笑声！那段录音里绝对没有笑声的！”
　　邹琴琴摸摸她的头，“好，那让我试试吧。我从没玩过催眠呢。放松的时候被吓一跳的感觉应该很奇妙，呵呵。这得体验一下。”
　　“小心，千万不要跟着引导语放松！那些话虽然恐怖，可我在清醒状态下是不会被吓成那样的。”小六回忆起刚才尖叫的劲儿非常不好意思。她不喜欢在外人面前失态。“就像，有些人向你讲述自己做的噩梦内容，你可能会觉得很滑稽。清醒状态下人是不感觉某些东西可怕在哪里，但在梦里，你就是会被吓到。催眠状态跟做梦不一样却有相似之处……”
　　邹琴琴一笑，“放心吧。”她戴上耳塞，小六按了暂停键，继续播放刚才暂停的录音。“……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绚丽的橙红色消退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露出天空本来的颜色，一种深沉的蓝色，很多种颜色混在一起，所能达到最和谐的令人平静放松的颜色。天上的星星像细碎的水晶一样。天空如此广阔，巨大的幕布上排列着这么多的星星。深蓝色的幕布可不多见。你是不是想起小时候躺在地上看星星的时光了？对，那时候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星群，灿烂又寥落。”
　　邹琴琴听得都有点想笑了。感觉像在被当成学龄儿童对待，听一个童话故事。不用说，她没随着录音的进度放松下来。星群，深蓝色，或许这是小六喜欢的意象。催眠也是个体差异很大的东西，同样的话会让两个人产生不同的反应。比如用话语描述一只傻头傻脑的贵宾狗，甲很喜欢，感到轻松愉快，乙却因为被狗咬过而心生恐惧。
　　“……好了，你现在，完全，完全地放松了。你沉在海底。这儿如此静谧。安然地躺在华丽的水床上吧。你感到很舒适，很舒适，很舒适……”
　　邹琴琴走了会儿神，她就被从沙滩上运到海底下去了。海底，这地方可不太寻常。至少说明小六没有深海恐惧症。邹琴琴略作分析：深海象征着与世隔绝。小六创造了一个把自己和所有人隔离开来的环境，从而使自己放松下来。这很符合社交恐惧者喜欢独处的心理。
　　“你有过不害怕人群的时光，对吗？那时候你还小，八九岁的样子。来看看这个女孩：她是个多么活泼，能言善道的小姑娘啊，所有人都夸她聪明伶俐，所有人都喜欢她。她在学校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回到家是父母的开心果，节假日走亲访友是件快乐的事啊。见到那些爱着自己的人，被自己爱着的人，和大家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感觉多么美好，自由自在，比一个人呆在家里强多了。是的，这就是她的想法。她虽然小但是很清楚这一点。好了，你当然知道她是谁，对不对？你看到她坐在那儿。她也看到了，站起来对你甜甜地微笑。穿越时光你们相遇了。然后，靠近彼此。其实根本无所谓彼此，因为你们是同一个人。你，是长大了的她。你满怀喜悦地走向她，来到她面前，继续往前走，与她合为一体，。那个开朗活泼的女孩现在是你的一部分了。是的，本该如此。你感到久违的爱苏醒了，像坚冰在春光下融化，寒冷和孤寂消失不见，粉色的花在太阳下开放。爱是一朵花，她就握在你的手上。把花别在衣襟上走向每个人吧，他们都闻到你的芬芳。你穿过人群，感到温暖，惬意，无拘无束。是的，这是最好的生活，这是你拥有了的生活。……”
　　老实说，小六那种故意煸情的声音除了令她想笑外没有起任何别的影响。不过除了声音，还有些别的东西引起了邹琴琴的注意：催眠暗示无非是那些俗套。有趣的是令小六陷入催眠状态的引导语。那段话体现出她是如此满足于“孤独带来的宁静”“隔绝外界的意识深海”。一个内向敏感的人，却要努力使自己相信她擅长社交。这样的自我催眠有几分效用呢？
　　邹琴琴睁开眼睛，发现四个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看。她摇头，“我什么奇怪的声音都没听到啊。”
　　整套催眠还没完全结束。小六仍旧在邹琴琴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好了，现在我数十下，从十数到一，数到一时，你会完全清醒过来。十，九，你开始慢慢恢复对外界的感受。八，七，六，五，身体各个器官又开始以正常的方式运作了。四，三，你清醒过来了。二，一，好，现在睁开眼睛……”
　　邹琴琴摘下耳机，对小六说，“只有你作催眠的话语，没有笑声啊……”小六困惑的样子让邹琴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呃，我的意思不是说你听错了。我相信你。”
　　
                  第三十六章
　　“让我来听听看。”
　　小五将耳塞放进耳朵里，还从小六手里拿过MP3。她把刚才那段音频重新放了一遍。这一段时间里，李鲢问邹琴琴，“你没有被催眠吗？”
　　“只有在被受术者配合的情况下，催眠才有成功的可能。”窗窗代邹琴琴回答了。“一个人不愿意自己被催眠，他就不会被催眠——至少，不容易被催眠。”
　　邹琴琴点头。窗窗讲这两句话时的声调里有一种兴奋激昂的味道。分子突然一低头，“咦，你讲话怎么带情绪了？不是一直就那种没感情的机器音吗？”
　　“因为三个月，一百二十二天，两千九百二十八小时，我的认养时间达到激活‘情绪声调’这个功能的标准了。如果你继续养我，我会显示出更多隐藏功能的。”
　　“哇，。”分子赞叹道。“这个程序我喜欢。不过有一个问题你得注意一下……像刚才那句话只要用普通声调就可以了，不需要那么高兴。”
　　“情绪选择是随机的。”
　　分子哭笑不得，“那你还是把这个功能关掉吧。我可不想哪天听到你用死了娘一样的声音喊我姐姐。”
　　“哦。”窗窗说。它的肚子啪嗒一声响。“好了，关掉了。不过姐姐，我没有娘哎。”
　　分子点头。“这样听起来舒服多了。”
　　小五摘下耳机对小六说，“我也没听到什么笑声。我真佩服你啊，整天塞着耳朵就听这玩艺儿？”
　　“不，我白天听的是日常催眠，基本上没有暗示只是放松引导而已，也不是我自己录制的。我买的催眠套装里面写着，睡前催眠不妨自己制作。所以我录了这个。”小六敲敲脑袋。“你们都没有听到除了催眠语之外的话吗？听起来很阴险的声音？”
　　“我只觉得你的声音听起来特别矫揉造作，阴险？没有。”
　　“你到底听到了什么？除了笑声还有呢？”邹琴琴问。小六茫然地看了四人一眼，有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机器宠物窗窗在床下说，“会不会，这个声音只有小六本人听得到呢？”
　　分子若有所思，“哎，这确实是一种可能性啊。”
　　“一般来说，只有本人听得到的声音就是幻听。”小五说。
　　“不，未必是幻听。”邹琴琴问小六，“你确定这个声音是耳机里传出来，而不是盘旋在你脑海里的吗？你说那个声音是在放松引导之后出现的。那时你不是被催眠了吗？催眠状态下出现幻觉是有可能的吧。”
　　“我没有听错，千真万确这声音是从耳机里传出来的。我虽然在催眠中，但听到那个笑声马上就清醒过来了。”小六有些激动。她拉着耳塞说，“是，是这样的。我听到那个声音，感到非常害怕，可身体像僵掉了一样动弹不得。我想用手扯掉耳塞，可是手不能动。后来不知怎么一来，左边的耳塞掉下来了——我想那时头可能动了几下吧，记不清楚。这样一来，我只听到右边的耳塞里传来那个恐怖的声音了。这能证明声源是MP3！”
　　看四人还是半信半疑的样子，小六颓然道，“算了。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精神出问题了？”
　　“还是让我来研究一下这个东西吧。把它交给充满探究精神的窗窗！窗窗替你解决问题！”
　　窗窗蹦起来，看准小五的手啪地夺走了MP3。四个人各自回房了。邹琴琴临走时对小六说，“还怕吗，要不要我陪你睡？”
　　“算了。马上就天亮了。”
　　床头脑钟的时针指在四上。邹琴琴最后一个离开，带上了门。回到小五的卧室，她被小五问了一个问题。“你相信超自然的东西吗？比方说像小六说的鬼。没看出那家伙还迷信呢。”
　　“不相信。”邹琴琴上床，关灯。小五在黑暗中生气地喊，“喂，我还在喝水呢？”
　　邹琴琴打开灯，开心地笑着。“其实我希望你尖叫一声，这样就能证明你也怕鬼了。哇，你把水给洒地上了，是不是手抖了一下？”
　　“怕黑跟怕鬼不是一回事！”小五反驳。
　　“那你觉得人为什么会怕黑呢？难道不是因为潜意识认为黑暗之中有某种未知的东西？就是你说的超自然吧。”
　　“不对。怕黑是进化过程中遗留下来的。过去的猿人在黑暗中经常被猛兽袭击，就连带着连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环境也一起害怕了。我们这样假设一下，”小五似乎被勾起了对生物学感情，爬到床上兴致勃勃地说
　　，“假如猿人从未没有在黑暗中被猛兽咬断喉咙，啃食肢体——嗯，就假定那时所有的动物都是夜盲，只在白天捕猎好了。猿人在夜幕降临后非常安全，危险全部来自白天。那样会出现什么情况呢？那样，我们现代人喜欢黑暗就像婴儿喜欢母亲，反而是白天走在街上会有一种本能的心慌，嗯？”
　　“说得好。”邹琴琴同意了她的说法。“没有超自然的东西，没有鬼。哦，对，别忘了灵魂状态——灵魂在历史上曾经被当作非常神秘，有情调的东西来对待，人们将之视为超自然的力量。可灵魂是什么呢？灵魂跟超自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灵魂就是包含在生之中的一种状态而已。”
　　
　　如果小五听到此时沿沿和剪影的对话，八成会眼睛睁得滴溜圆儿。这未免太巧了吧：没有先后之分，几乎是同时，那个“假设猿人不曾经历过使他们遭受伤害的黑夜”的想法也在沿沿脑海里成形了。不过沿沿由于脑子有点问题，所以成是成形了可比较畸形。
　　“为什么人害怕黑暗，而不害怕明亮的环境呢？”
　　“太过强烈的光线也是能引发人的恐惧感的。”剪影边吃饭边回答。现在有钱了，每顿都能吃上新鲜蔬菜和肉了。沿沿不用挨饿，突出的颧骨被长出来的肉掩藏得很好，不笑时不会突出来了。她养回娃娃脸之后剪影有点嫌她太肥了，不够有气质。“你看人家逼供就是用灯光直射，十几个小时下来那人就崩溃了。”
　　“好像不是这样。”沿沿低下头去吃了一筷子面条。她又有了条新思想。“人害怕黑暗是因为遗传了祖先的本能。原始人在黑夜里掉进沟里摔死，掉进河里淹死，或者被动物吃掉，这样的事发生得多了所以他们害怕黑暗。黑暗意味着死亡。”
　　
                  第三十七章
　　“有长进。给你鼓鼓掌。”剪影乐呵呵地笑了。自从SS—HS卖出去以后，她就变得容易高兴了。作为发明家，作品得到承认与传播是最大的好事，何况还有钱赚——SS—HS没有像她最初设想的那样用于暗杀，却被一个药贩子慧眼识珠买走了。剪影根据他的要求，把SS—HS改制成兴奋药：不设置开关，延长H和S的时间间隔，缩短整体作用时间，给它穿上一件可被腐蚀的，对人体无害且能防止其对人体产生作用的“外套”。这样一来，新型SS—HS进入人体后，胃酸腐蚀掉外膜，露出里面的作用器，开始作用于人体，持续一小段时间后失效再被人体排出。既然特性有了变化，那名字也要改了。SS—HS改成MM—HS。新产品是以“分”为单位的嘛。
　　“那这样就等于说，黑暗是因为与受伤害联结起来了才产生了令人害怕的力量。”沿沿脑子一转，“如果光亮与受伤害联结起来了，那是不是说，人也会害怕有光线的地方？”
　　剪影不假思索地说，对。沿沿问，“那样一来，人会怎么想呢？……只要没有光，就不会受到伤害了。只要所有的时间大地都笼罩在黑暗中，就安全了。黑暗的地方就是安全的地方。如此人就会想尽办法避免亮的地方，将自己投入永远的黑暗里，对不对？”
　　“如果就你给的这话来讲，成立。但人生活在世界上是件很复杂的事。你假定人会在有光的地方受伤害，在黑暗的地方保全自己。但伤害只来自白天吗？晚上百分之百安全吗？”
　　“是的，假定有光的地方有危险，没有光亮的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那还有食物问题呢。没有光去哪里找吃的啊。”剪影叹了口气。沿沿的脑子还是不能复原。“你现在研究的是人，你知道这是个非常非常复杂的问题不能简单地想当然……”
　　“假设食物也能在黑暗中获得。什么都能由漆黑一片带来。完全地，肯定地。”沿沿固执地顺着自己的思路讲下去。“那样人就会想方设法消除光亮！”
　　“……好吧，怎么消除。”剪影怏怏地接过她的话头，懒得去纠偏了。沿沿兴奋得直敲桌子。“想驱逐黑暗，可以点火，用火来照亮周围——哦，原始人就是为此才发明钻木取火的吗。黑暗可以消灭，可怎么消灭光明呢？”
　　“是啊，怎么消灭光明呢？”剪影装模作样地点着头。“射日吗？确实有一个射日的神话呢。不过人家可不是为了消灭光明，是因为天上太阳太多了不得不打掉几个否则就活不下去了。原始人会不会想射下那个唯一的太阳迎接永恒的黑暗呢？”
　　“不能，毫无疑问不能。太阳不能被射下来，相比起来人的力量实在太渺小了。”沿沿很高兴剪影站在她这一边了。“啊所以结论是：原始人可以创造光，但不能毁灭光。再进一步，结论就是，创造比毁灭容易！”
　　沿沿自豪地说，“我创造了一条定理！创造比毁灭容易！”
　　剪影吃得饱饱的，跑去卫生间全吐了出来。胃随着惯性一阵一阵地收缩，她郁闷地喃喃自语。“按你这种不讲理的思路，我也来发明一条定理。创造一个白痴和毁灭一个正常人智商的意义相同。所以，创造和毁灭一样容易。对不起，我可怜的小沿沿。”
　　
　　小六拿回了她的MP3，锁进抽屉，再也不听了。谁被那样吓过一次，以后看到此类电子产品都下意识地心跳加速。窗窗说，我知道MP3问题出在哪儿了，但我不能告诉你。小六说，算了算了，反正我以后不碰这东西了。窗窗居然对人有所隐瞒，分子很生气，问窗窗，“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机器宠物也是懂道理的。因为不说出来比说出来好，就是这样。”
　　小六经过这件事倒是喜欢上了窗窗，有时晚上会来分子的卧室里和窗窗玩抓网球游戏。分子看过几本讲催眠的书，问小六。“你觉得催眠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善现状？”
　　“如果你相信的话，就是百分之百。”
　　窗窗像壁虎一样吸附在墙上爬来爬去，充当目标。小六则要用手里的网球去砸窗窗。这个游戏小六总是输多赢少，机器宠物身手无比灵活，反应更是快得要命，她这儿球才脱手，窗窗已经呼啦一下蹿到墙的另一侧了。分子反问，“百分之百？那我们什么都不用干，就研究催眠好了。”
　　“说了要相信嘛。你不信，所以不行。”
　　“催眠能让我边吹笛子边唱歌吗？”分子问小六。然后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哈哈大笑。
　　
　　格费玲郡盛产销售员。走在街上几乎不可能不被卖各种各样东西的推销员瞄上，跑过来热情地跟你推荐他们的产品。有时候分子工作个一天能碰上三四个推销员。
　　“小姐你需要异域风情长笛吗？”
　　“小姐你需要隐形播放器吗？”
　　“小姐你需要吸氧机吗？”
　　“小姐你需要一份新工作吗？”
　　对此分子感到很不满。这太影响她的工作情绪了。寥寥几分钟的曲子前奏被打断，间秦被打断，连□都不得不在一半停下来。
　　“谢谢，我只会演奏这么一种笛子。”
　　“谢谢，我卖艺从不作假。”
　　“谢谢，你看我这脸色挺红润。”
　　“谢谢，虽然我现在这份工作挣钱不多但我不会为了钱去当一个沿街推销的推销员！请你们别再来了！”
　　分子忍不住对着推销员吼道。一个声音带着揶揄味道在她背后响起，“当个推销员有什么不好的呀？小姐你要跳舞花吗？”
　　分子气势汹汹地回头，“有什么不好？你们推销员就知道打扰别……哎，是你？”
　　她由怒转喜，“小碱片，几天都没见到你人，你跑到别的街上推销去了啊？”
　　小碱片晃晃手里的透明盒子，老朋友般笑嘻嘻地说，“分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第三十八章
　　透明盒子里装着一台灰白色的机器。小碱片把沉甸甸的盒子往分子怀中一送，大大方方地说，“送给你了。”
　　“为什么要送给我？”分子惊讶地看着小碱片。小碱片拿出一只锦囊，“因为我已经不卖心理仪改卖花种啦。上个老板破产了，我们这些推销员只好自认倒霉，每人拿了台心理仪走人。我要心理仪有什么用呢？我想你不是喜欢吗，就给你带来了。”
　　分子握着笛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想应该说声谢谢，又觉得不能贸然接受这份礼物，摇摆不定。
　　“但貌似新东西销路也不太好。你看，这个花种，我自己叫她小废物。因为这就是一个根本没有用的东西。老板让我们这么跟人推销：您见过会跳舞的花儿吗？……这叫什么呀，换了我才不要花那么多钱买一株会抽筋的植物呢！”
　　小碱片举起手里的锦囊，薄薄的布料被撑得近乎透明了，可以看到里面一颗颗药丸般的花种。分子说，“这就是你的新工作吗？推销花种，我觉得比推销心理仪可爱多了。至少侍花弄草的很风雅呀。不过你说这种子长出来的花会跳舞？”
　　“我怎么就不能推销一点正常的产品呢，比如说像晾衣架之类的，而全都是些荒谬的东西，现在又是实验室里人工培养出来的变种花。”小碱片不高兴地埋怨着。分子说，“变种？”
　　一辆洒水车拐过路口由远及近开了过来，分子赶紧拉着小碱片躲到花坛后面。自从有过被洒水车浇得湿漉漉的经历之后，分子就很防着这种带音乐的车子。看着一路留下两条水迹的洒水车小碱片说，“其实当洒水车司机就挺好，上班时间还有音乐听呢。”
　　分子笑道，“看来你很不喜欢推销行业。”
　　“干一行厌一行。”
　　“那换个工作呗。”分子开玩笑地对小碱片说。“你会乐器吗？要不和我一起来卖艺吧。我们还能组个乐队，哈哈。”
　　“钱太少。”小碱片看了看地下的罐子直截了当地说，“我的日薪差不多是你的十倍呢。”
　　“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呢。我宁可找一个钱少却悠闲的工作。”分子的金钱观很是松驰。小碱片说，“但没有钱我拿什么去找回世界宝石呢？哎，你就不为这点担心吗？”
　　“我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分子随便的态度实在太可疑了。小碱片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哈，哈，居然有人会忘了世界宝石？那你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说来话长。我们还是找个地方慢慢谈吧。”分子捡起地上的罐子摆在纸盒上面。“这个就谢谢喽。”
　　
　　分子说，“我跟家里人吵架了一个人走出来，溜着溜着就走到这儿了。”
　　小碱片不答话。分子问，“你没点什么感想吗？这类似于绑架啊。”
　　小碱片，“这就叫说来话长？一点也不长呀。你不会只是想找个借口到这儿来玩吧？”
　　小碱片指着高耸入云的摩天轮说。分子放眼望去，游乐场里的工作人员比游客还多，加上没有太阳，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分子往射击游戏摊位那儿走过去，小碱片跟在后头。“自从上次摩天轮上死过人之后，游乐场生意就这样了。我为什么要陪你来这儿啊，我今天还一颗花种都没有卖出去呢，回去老板会骂人的。”
　　“那好吧，我买一颗。”
　　“一颗顶什么用！我的任务是月销售三百颗以上啊！索性你好事做到底，一次买一袋吧？”
　　“我买一颗，你只要再卖出九颗就行了。一天十颗，一个月下来不就是三百颗。”
　　“这又不是做算术题……”小碱片泄气地说。分子经过用面粉团扔不倒翁的摊子，站了会儿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小碱片说，“我以为你想玩这个呢。”
　　“是想玩。不过我口袋里的钱只够买一颗花种的。”分子走路速度放慢下来。“所以你不肯放弃推销员的工作也是很好理解的啦。没钱就不能满足自然产生的各种欲望嘛。”
　　“欲望？”
　　小碱片听到这个词苦笑了一声。那个声音很特别，所以分子回过头看着她。小碱片很累似的蹲了下来捂住脸。空旷的广场中她像一个与外界没有交流的东西，以乌云重重的天空为背景，分子都想架个画架把这副情景画下来——不过有这样的念头挺奇怪的。分子从不作画。她弯下腰问，“怎么了？”
　　“我很焦虑你知道吗。我想象不出自己找到世界宝石这件事。我每天都怀有期望，但潜意识里根本就觉得这是不可能的。我好痛苦啊。”小碱片抬起头，嘴眼扭曲的样子吓了分子一跳。这人本来就不算美女，如此一来更丑了。“我真的想象不出啊。我怎么可能找到世界宝石呢？不可能啊！不可能啊！”
　　分子盯着她看了会儿，小碱片怪怪地笑了起来，眼睛瞪得圆溜溜儿。不会是精神分裂吧？分子想着，把她拖到休息区。小碱片嘴里念念有词。“镇定，镇定，没什么……”
　　“你情绪不太稳定，怎么回事呢。”分子关切地问道。小碱片喉头动了动。“你对这个很感兴趣吗？”
　　“是怕你出事情，为什么一副我要刺探你隐私的腔调啊。”
　　“我还有什么隐私。”
　　小碱片沉默了很久，分子陪她哀悼似地低着头。气氛凝重得好像要粘住了，仿佛一张蜘蛛网。在这段时间里分子想：AWI患者普遍情绪都不稳定。是的，这一点任何人都清楚。这简直是想当然的事。分子感到奇怪的反而是格费玲郡井井有条的秩序到底是怎么维持的。可以说，这个城市就像一个大号精神病院——当代医学承认AWI是精神病的一种——而精神病院的病人们如果不是在药物作用下，在医生护士的看守下，肯定会跟几十颗鸡蛋砸墙上般乱成一团。那么谁让这儿的居民们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着的呢？什么样的力量？
　　
                  第三十九章
　　她观察着小碱片。对嘛，这才符合她心中AWI病人的形象：神经质。眼睛周围的肌肉紧绷，嘴角不自然地抿起一半，看起来像是静止的然而同时蕴含着要爆发的力量，只能维持勉强的和平状态。分子等待着小碱片进一步的失控行为。结果她作好了任何准备，小碱片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像人临死前呼出的那口气一样。
　　“我刚才有点激动，不好意思。”
　　“我是预备着看你更激动的表演的。”分子回答说。小碱片一动不动。“表演？对啊，我看起来好像小丑哦，鼻子红吗？不过你得谅解我。那个，刚才我听你的口气，你似乎认为自己不该来到格费玲郡。你自认不是AWI患者吗？”
　　“绝对不是。”分子的口气像发誓一般。小碱片没有进一步提出质疑，大约不感兴趣，只是说，“哦，这也是有可能的吧。那么你作为一个非AWI，混在格费玲郡没想过要回去吗？”
　　“因为某些个人原因我还真不想回去。这儿挺好。哪儿租个房子都能当家。”
　　“我只想找回原来的我。这种感觉你是无法理解的。”
　　“我，我是理解不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失去爱的能力，那不就跟活着本身一样浑然天成，根本不用去思考吗？”分子几乎一提到这个话题就忍不住。“你们到底是怎么得上这个病的？”
　　“别人不知道，至于我个人，呵呵，是一个牺牲品。”
　　小碱片不协调地笑着。分子一听牺牲二字，追问她，“呵呵是什么意思？事情经过好笑吗？”
　　“不好笑，很悲伤。我说那件事很悲伤。悲伤，懂吗？”
　　分子不失时机地握住小碱片的手。她的手很小，热乎乎的，手背上薄薄的缺乏一定的皮下脂肪，像只鸡爪。“我懂什么叫悲伤。不过悲伤也分很多种，有淡淡的悲伤，有强烈的悲伤，有宽恕的悲伤，也有滋生了仇恨的悲伤。悲伤就是个沼气池，你是哪一种悲伤呢？”
　　小碱片慢吞吞地转头，望向远处的摩天轮。已经停用的大型游戏器材凄凉地顶着乌云站在那儿，一半隐没在云层中，剩下那一半像颗危险的枯树。“我就像个物品一样任人利用，最后没有利用价值被丢弃了才明白。你说那是种什么样的悲伤呢？”
　　“不会吧，那么惨啊。如果谁敢这样对我我非报复不可。”
　　“报复也没有用。我失去的已经不可能再从她们那儿拿回来了，只有寄希望于格费玲郡。人活着总得做些有建设性的事呀。”小碱片平静地说，“真的，报复没有意义。”
　　“你可真想得开，豁达，佩服。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分子拉着小碱片欢呼雀跃地冲了出去。分子跑得飞快，扯得小碱片手臂生疼，她大声地问，“去哪儿啊？”
　　分子把她带到了摩天轮后面的“锅底”那儿。锅底就是一个锅底形直径二十米左右的坑。小碱片的眼睛被锅底里面那一块块五颜六色的石头给闪花了。“为什么这儿会有……”
　　“哎，这就是一个专门扔世界宝石的露天垃圾场。我也是很偶然的情况下听别人说的。”分子很有成就感地解释道。“居民找到了世界宝石但发现不是自己的那块，可以扔到这儿由总负责人统一回收。回收时间是每天半夜十二点。”
　　分子眼中也映满了绚烂的光彩。这些东西有内在光源。锅底像凹下去的夜空，辉煌的星星们隆重登场。“世界宝石的原理我已经弄清楚了。就像人断了一条手需要再接上去一样，除了用原来的断肢，还可以装一个义肢。断肢虽然和本体契合度高但因为各种外部因素往往不能再接上去了，这时义肢就有用武之地了。嗯，不过这么说好像不太恰当。”
　　分子又斟酌了一番。这不好说啊——主要的是其实她还没完全明白格费玲郡的规则，刚才那句话属于吹牛皮。“爱的缺失比手脚断掉要复杂得多。总之我的意思就是……你找找看这一堆宝石里有没有属于你的那块吧。当然这种可能性比较小……但还是有可能的！”
　　“会有吗？”
　　小碱片迟疑了一下，把花种递给分子纵身跳到锅壁往底下跑，跑得太急绊倒了，最后是球一样滚到底部的，发出哗啦啦啦啦的声响。分子在上面喊，“你没摔坏吧？”
　　小碱片躺在坚硬的宝石中间晕晕忽忽的。不明所以的兴奋。她翻过身来像兔子一样拼命刨个不停。这是守财奴看到宝藏的状态，眼睛赤红，血液上冲。分子见此情景也兴奋地问，“有吗有吗？”
　　“别急，还在找呢。”
　　小碱片的声音像经过了变声器放出来的，充盈着扭曲感。分子坐在锅沿上看着这一幕：锅底像一个独立的世界，不在今天这片阴沉的天之下。周围黯淡的青草地和远处零散分布的游乐建筑给人以荒凉的感受，锅底里却散发着无限热量。她一想，那热量就是各种世界宝石包含的欲望吧。小碱片在下面如鱼得水，不过她最终踩着宝石站起来对分子说，“没有。”
　　“没有那就上来吧。”
　　小碱片费了不少劲才爬上来。由于宝石一层层铺在那儿导致她很难助跑，连滚了好几次，鼻青脸肿地从锅底里出来了。“啊，像梦游一样。”小碱片捂着肿起的腮满足地说。“虽然没有我的那块世界宝石。但很奇怪地现在我现在感到非常充实呢。”
　　“是这样的。虚火要过段时间才会退下去。这跟吃兴奋药是一个原理。就算不是属于你的那块世界宝石也刺激神经。”
　　“我去D级宝石园里挖宝石都没这么充实。充实得有点可怕了。”
　　“D级宝石园？那个就是你要赚钱的理由吧？听说门票很贵，但这样去的人还是很多是吗。我说，那个治愈率很可能是度假村放出来的谣言。”
　　
                  第四十章
　　分子已经对格费玲郡有相当的了解了。D级宝石园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度假村，本来只是普通娱乐场所，但不知到什么时候起，人人都在说那是个神奇的地方。在那里被治愈AWI的人几乎是格费玲郡平均治愈率的十倍。就是说，数据显示格费玲郡平均每隔三分钟有一个人找到世界宝石，而在D级宝石园这个数值是二十秒。于是原来生意不咸不淡的那个度假村就这样成了行业翘楚。分子总觉得那是虚假广告的效应。这叫啥？天下商人一般奸。小碱片显然不像分子这样从利益角度思考问题。她说，“D级宝石园真的不是徒有虚名！我的世界宝石差一点就到手了！”
　　“怎么说啊？”
　　“那是在游泳池里。一股力量吸引我往水下潜。我知道世界宝石就在池底静静地等我，那就是我要找的东西。我潜得越深，周围就越是静谧，我几乎就要看到了……”
　　小碱片的话分子打断，“看到你的世界宝石？哈哈，你该是最后一口气没憋住呛着水沉底昏过去了，然后还要出动救生员来救你吧？”
　　“什么话。”小碱片不满，“我潜到出水口，那种被吸引的感觉就一下子消失了。我就浮上来失望地回房间睡觉了。直觉是女人最准确的感觉！不会错的！”
　　“我从来不相信直觉。”分子摆出什么都不怵的态度。“那些直觉，灵感什么的都过时了。几十年前流行的算什么啊。”
　　“你这人挺……”小碱片想了半天想不出怎么形容分子这种性格，她说，“你这人挺扫兴的。我走人了。”
　　
　　分子回到家就被质问上哪儿玩去了。她一看时间，已经是七点过去十五分钟。天空仍然是明亮的浅蓝色，分子想格费玲郡不知道位于南半球还是北半球。她说，“随便出去逛逛呗。”
　　“有人看见你跟一个女孩在逛游乐园。那是什么人啊？”
　　邹琴琴居上位者的口气一下惹毛了分子。分子眯起眼盯着她，“你怎么知道的？在找人跟踪我？”
　　“麻烦你不要这么自作多情，好吧？你当你是什么重要人物。我跟踪你？你想多了吧？”
　　李鲢和小五小六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她俩。当着李鲢的面被邹琴琴用轻蔑的口气和眼神这么挖苦分子有种跃跃欲试扇邹琴琴一巴掌的冲动。邹琴琴装腔作势地走来走去，“租房协议上写着七点之前必须回家。你这样就违反协议了。”
　　“我碰上熟人了出去玩会儿还不行吗？”分子眼冒凶光盯住邹琴琴，意在威胁她别借题发挥生什么事端。邹琴琴看了她一会儿，表情缓和下来。“哈哈，我是开玩笑。租房协议上的门禁时间是十一点。”
　　“搞什么呀。”分子不满地说。邹琴琴说，“租房协议当初确实是定为七点之前不回到家中的人就要罚款，在租客的要求下才改成十一点的。想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我要把门禁设为七点钟吗？”
　　“不想知道，没兴趣。”
　　分子懒得搭理邹琴琴，冷淡地说。小六怀里抱着窗窗坐在沙发最靠左的位置。她把饼干放进窗窗张开的嘴巴里，窗窗闭上嘴，发出清脆的咀嚼声。小六摸着窗窗的头边笑边对分子说，“这是我新发现的隐藏功能：和主人玩喂食游戏。窗窗不挑食什么都吃呦。”
　　“不会吧，还有仿真胃肠系统？”分子干笑一声。她看到窗窗张开嘴，跳下小六膝头跑进厨房，然后跑出来在分子面前张大嘴巴。“姐姐你看，吐掉了。”它似乎对分子手中的东西感兴趣了，跳起来够那个纸盒。
　　“什么恶心不拉圾的功能啊。给我关了关了。”
　　分子一巴掌拍飞窗窗。作为这个家里最喜欢机器宠物的人小六急了，“你干什么啊，即使机器也不能随便施暴！窗窗也是我的宠物！”
　　窗窗从墙上掉落下来后翻了个身很乖巧地跑到小六怀里，发出像是机器故障的声音。如果这就是撒娇设置分子真想把它给扔了。小五说，“呦，分子你今天碰上什么倒霉事儿，火气挺大啊。拿着什么呢？”
　　小五和邹琴琴玩在一块儿，所以分子觉得小五也不是什么好人。她随口道，“没什么。朋友送的礼物。”
　　小五扔过来一盒糖，是像掷飞镖那样横着扔出来的，分子险险接住了。糖盒砸在纸盒上，还挺重。“这是什么？”
　　“李鲢她们的管弦乐队在某表演中获奖了，这是奖励。她不爱吃甜食所以都分给我们了，一人一盒。不过，小心点吃。”
　　小五伸出舌头，几颗糖果堆在蓝色的舌尖上。李鲢解释说，“不知道是什么厂家生产的，色素好像加多了点。奖品糖是我们乐团自己发的，这是颁给乐手们的奖牌。”
　　李鲢有点羞涩地拿出一块金牌。小五说，“看吧，纯金的。全郡的音乐比赛总不能发镀金奖牌蒙人。”
　　小五在窗窗身上随意拍打着。“说不定有隐藏的音乐播放功能呢。开关在哪儿来着？”
　　分子回忆起曾经去观摩过的音乐比赛：穿着统一制服的乐团们轮流上台表演，前排坐着评委嘉宾，后面是观众。空灵的声音中会堂仿佛浮了起来，坐在她身旁的人都一副醉心于美妙旋律的表情。不过谁知道这些人懂不懂音乐，或许只是附庸风雅呢。分子还是对乐手制服上的领结或者下摆样式更感兴趣。那是一个朋友给的入场券。说起来分子没有看到过李鲢穿正式服装站在台上表演的样子呢。这么一想，分子发觉，最近对李鲢的关注真是减少了。她竟然不知道李鲢最近有比赛，也不知道她在哪儿参赛，更没有去现场观看。
　　难道已经不喜欢她了？坟地精灵褪色了？
　　“哦，原来你在这儿还有朋友啊。”邹琴琴一说话分子又不爽了。“怎么，我为什么不能有朋友？”
　　“哈哈。”
　　
                  第四十一章
　　邹琴琴莫名其妙地一笑，和小五回卧室去了。分子抱着个盒子站在客厅中央松了口气。李鲢把分子拉进卧室问道。“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不太喜欢邹琴琴呢？”
　　“我为什么不喜欢她啊……因为她先不喜欢我的。”分子把心理仪放在桌上。“你没有发现她喜欢耍我吗？那是敌意的表现。难道她是室长就可以欺负人？”
　　“不知道。邹琴琴对我们都挺好呀。”
　　“反正对我不好。”
　　分子打开盒盖，李鲢失笑了。“这不是到处在推销的那种心理仪吗。你朋友就送你这个？”
　　“啊，我想试试，似乎挺有趣的。李鲢，别告诉邹琴琴这件事情啊。”分子对李鲢说。
　　“为什么？”李鲢反问，“这又不是什么违法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告诉她？”
　　“嗯，说起违法，邹琴琴还和小五两个人偷偷吃兴奋药呢。这个表里不一的女人，我第一次还把她当淑女。”前半句是对李鲢说的，后半句是分子脑袋里一个小人在横眉怒目地大声嚷嚷。李鲢好像不相信。“兴奋药？不会吧。无所事事的人才吃那个，邹琴琴……”
　　“看起来你对她印象还真好。”
　　“邹琴琴本来就很好。分子你在背后说人坏话的行为才不太好。”
　　“好吧好吧。我不说邹琴琴了。我们来试试看心理仪吧。这儿有张说明书。”分子露出妥协的笑，心里恨恨地想，邹琴琴这个人迷惑性相当强呀，就跟能装能植物的动物一样。她扫了一眼说明书。“用这几个东西组成一个受作用区域……以交叉点为圆心的大约半径为十米的圆？嗯？什么意思？”
　　“是这样用的啦。”
　　李鲢虽然对心理仪不屑一顾，但见分子满脸困惑，摇摇头拿过桌上四个形似路障的东西。她把它们分别放在卧室的四个角落，用手指划了一个叉。“坐标一和坐标二连成一条线，坐标三和坐标四连成一条张，两条线的交叉点就是圆心。以此点为圆心半径十米的圆形区域内，是心理仪的作用范围。这样都不明白吗？”
　　“明白。但我想让你来摆嘛。那个东西太重了我懒得搬。”
　　分子装出一副厚颜无耻的模样。李鲢毫不客气地用枕头一下一下地砸她，“太过分了啊！这样子耍我！”
　　“事实证明确实还是你力气大。我快被你砸吐血了。”
　　软绵绵的枕头砸在身上，分子装作被流弹击中一样倒在床边。她一边翻白眼一边想，有点幼稚。哦是相当幼稚。不过因为对方是李鲢所以也相当有趣好玩。这就是傻到不能再傻的恋爱心态——分子一下子想到：这么说我还是喜欢坟地精灵的。是呀，和她在一个房间里感觉都不一样呢。如果是邹琴琴拎着枕头砸自己，分子就要用烟灰缸玻璃玩偶之类的东西扔过去请她滚蛋了。这是道简单的证明题。从眼下的心情推导出，“分子喜欢李鲢”这个结论。
　　分子一刹那感动了，有如清凉的风刮过脑海，一个小人儿迎风张开手般的自在。随即她想到，李鲢是AWI患者，李鲢不爱她，又低落了，有如上厕所忘了掀马桶盖子直接坐下去的感觉。
　　“喂，好了没有，配合你演这么久我手都酸了。表情这么僵硬真跟死了一样。”
　　李鲢把枕头一扔，不陪分子玩这个无聊的游戏了。分子迅速站起来把身份证□读卡器中，啪嗒按下开关，跳到床上。因为床中央就是两条对角线的交点，这个位置受辐射作用最强。李鲢凑近一看，分子按的是“演员”开关。她一看，分子表情紧张如临大敌。
　　“喂，你现在是演员了，感觉怎么样？”
　　“感觉就是没感觉。什么感觉都没有。”分子凝神摒息出神地看着前方。李鲢说，“可能要过一会儿吧。过一会儿你就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学员，在演一出精彩的戏剧。”
　　李鲢拿起说明书翻到“角色六演员”这一页。这说明书还带水印。“演员角色具有逼真的演技。剧本并非仪器自带而是由使用者即兴发挥。第六代设计者在演员角色上更多地考虑了戏剧性。在作用范围内使用者结合自身实际情况自导自演，其表现可谓浑然天成。演员是所有角色中最富有魅力的。”
　　李鲢玩味着“最富有魅力的”这种废话问分子。“现在你怎么样了？魅力在哪儿呢我怎么看不到？”
　　分子从床上走下来，苦恼地穿上拖鞋，“不会是假货吧？什么心理变化都没有。我应该有什么样的感觉？”
　　“那我怎么知道。按照说明书上写的，你应该……”李鲢翻到“原理概论”读道，“通过辐射在一定空间范围内改变使用者的心理。这种改变如此自然而然故难以被察觉。此状态称为意识溶解。”李鲢抬起头问分子
　　“你的意识溶解了吗？”
　　“明显还是固体。”分子又跳上床，“是不是我注意力不够集中分散了辐射效果啊。我再试试，你别说话。”
　　“你说街头推销员那儿能买到什么好东西呀。你慢慢试，我不奉陪了。”
　　李鲢拉开门出去了，留分子一人在房里折腾。她看到小六仍旧坐在客厅里和机器宠物玩喂食游戏，茶几上一盘饼干只剩下半块。她不敢靠近，回到自己卧室。那个机器宠物的脸让人觉得背后冷风阵阵。李鲢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发现袖子上粘着一颗黄豆般的东西——她摘下来研究了一会儿，判断是植物的果实。
　　这时有人敲门。李鲢一开门，分子站在外头。
　　“李鲢啊，你见到我的花种了吗？一颗小小的，跟绿豆差不多大小的，黑色的东西。我回家时带在身上的现在找不到了。”
　　“那么小的东西丢了就很难找回来啦。我没看见什么花种。借你个放大镜自己回房间再找找看吧.”李鲢想制造点戏剧性故意这么说了。分子半天不吭声。她若有所失的表情使李鲢觉得效果达到了，就说，“哦，被我骗了，哈哈，其实在我这儿。”
　　李鲢高兴地一回头，看到原本放在桌上的花种无影无踪，吃了一惊。“咦，那颗东西呢？又掉了？”
　　“什么呀，是耍我呢吧。”
　　分子慢腾腾地笑了。“哦，是为了报复我刚才让你搬心理仪配件吗。”
　　
                  第四十二章
　　“谁耍你了。”
　　桌上的东西一览无余，没有。或许滚到地下去了，李鲢蹲下身子在暗色的地板上仔细搜找着。“粘我衣服上了，你敲门时我刚认出那是植物的一部分呢。就放在桌上，给你开了个门就不见了。”
　　分子也蹲了下来。其实那颗花种真是无所谓的，她只是想找个理由跑到李鲢房间里来而已。李鲢把书桌附近找遍了，懊恼地站起来。“居然会没有。难道种子掉进地板缝里了？”
　　“说不定过两天你就会看到这儿长出一株绿芽来。”分子乐了。李鲢说，“好吧，我会注意湿度和人造光源为它的生长营造一个良好环境。那是什么植物啊？”
　　“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新品种。”
　　“说不定那颗种子隐形了。”李鲢认真地说。分子附合。“然后长出来的植物也是隐形的。你以为什么都没有走过去，结果撞树上了。”
　　李鲢问，“是棵树种？”
　　“我开玩笑的，其实是花种。会跳舞的花。”分子想起小碱片说的，抽筋植物。感觉有点可怕。“不过不知道是什么舞蹈流派。或许它会根据不同的音乐风格跳舞，或许它小时候不会跳舞还得跟着教学录像学，或许……”
　　“有这种花吗？”李鲢笑着说，“少乱扯你。说起来，我居然把这么神奇的一颗种子弄丢了，好遗憾啊。”
　　“没关系，没关系。”
　　分子心里想的是，真没关系。能给我制造话题那颗花种就是发挥最大效用了，比踮着根须跳芭蕾舞或者呈S形扭动强多着呢——话说回来，会跳舞的花肯定已经不是纯植物了。就像机器宠物一样，跳舞花体内肯定安放了机械装置。
　　
　　怎么处理被杀掉的人？据说是个很有讲究的活儿。不能让血流得到处都是，不能让血腥味儿飘到左邻右舍。为了瞒天过海必须销毁尸体，而吃掉不失为一个点子。其它的诸如分成一部分一部扔到远方，埋在很深的地下，系上石块抛到海底，砌进水泥墙中，也都有可行性。前提是干这事儿的人要有过硬的心理素质，不能还没动手就先被尸体给吓腿软了。有胆子杀就要有能力隐藏自己所做的事。邹琴琴想，一旦杀了李鲢，尸体怎么处理呢？答案是：就这么放着。
　　对，就这么放着。因为杀人这件事，并不会使外界对她产生威胁。是为了避免灾祸才要处理尸体的，假使没有“杀人要受到惩罚”这个条件，自然就不用考虑后续工作了。放在那儿，让尸体仰面朝天，流血腐烂的事，就别管了……
　　邹琴琴拉开窗帘，天亮了，太阳出来了，街上好多人走来走去。雾气在五点之前就消散在晨光之中，现在窗外干净得跟高清照片一样。她身后的床上分子噌地一下坐起来，受惊地瞪着她的后背。邹琴琴一回头，分子看清了是她，脸色唰啦一下变白了。那种惨白像根粉笔，邹琴琴等着听她说什么。“你，你到我房间里来干什么？”
　　分子结结巴巴地说。邹琴琴提醒道，“你的房间？这间卧室本来就是我的。另外，这整幢房子都是我的。醒了吗？我有事要告诉你。”
　　邹琴琴一把拉上窗帘，室内又暗下来了。分子重重地捏两把脸，清醒多了。“你想干什么？”
　　迎着分子有点惊慌的眼神邹琴琴轻笑一声。确实，她手上拿着一把锋刃闪闪的刀，看起来不怀好意。“哦，不用怕，我没有想对你做什么。”她和颜悦色地把刀放在被单上，“再过三个月，我就要用这把刀杀了李鲢。在这之前，刀就保管在你这里。记住是三个月，我不会提早动手的。你可以把刀锁在保险柜里，也可以扔进河里。但三个月后我会拿这把刀杀了李鲢……这就像埋东西的游戏一样。你把东西藏好，我来找……”
　　分子眼里闪过一道蓝光，邹琴琴听到身后有声音，转过头去，窗窗扑了上来，两只铁爪子深深□了她的眼中。分子的声音和之前的彻底不像了。她说，“刀我藏好了。你永远也找不到藏在哪里，嘻嘻。”
　　……
　　邹琴琴睁开眼睛，身体一下子松驰了。仿佛几秒钟内从深海浮到水面上，窒息和恐惧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想打开灯，手伸出去又停住了。小五就睡在旁边，不能把她弄醒。
　　邹琴琴轻悄地打开门走到客厅里。温热的空气把她从梦里森冷的气氛彻底拉了回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像一个保护罩，处在其中安全舒适。想起梦里的情景，那种眼睛里生生□一只爪子的疼痛让邹琴琴倒吸一口气，决定杀掉李鲢之前先找个机会把分子的机器宠物给完全破坏掉，最好是碾成粉末儿冲进抽水马桶里。分子，分子要不要杀掉？……方便的话一起弄死也未尝不可。
　　邹琴琴进了厕所，打开灯，顿时吓得一个激灵。分子两手抱胸如同雕塑一样坐在马桶上死气沉涫地看着她。那个眼神……像是便秘了。
　　“哦，你也上厕所啊。等会儿。”分子幽幽地说，“肚子疼。”
　　邹琴琴的心跳从恶梦醒来到现在由快变慢又由慢变快，还带点紊乱。都是因为分子。不管是梦里的分子还是真实的分子都那么碍眼——邹琴琴突然想到，“碍眼”或许是解读那个梦的关键词。这个灵光一闪很符合某古典心理学家的释梦理论啊。邹琴琴转而看着洗手台镜子里的自己，和愁眉苦脸的分子。
　　梦的本质就是荒唐，不可能。邹琴琴心里冷笑。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可笑的事。杀人不是游戏，是在不得不做这件事的无奈情况下才做的。我的策略是放松分子的神经，使她麻痹大意，以为一切都是寡淡而安全的，不须忧虑的。然后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杀掉李鲢——狮子搏兔，即使对方没什么威胁，也不会掉以轻心。想到这儿，邹琴琴笑得十分自然了。
　　
                  四十三章
　　“上厕所为什么不开灯啊，我还以为没人呢，被你吓了一跳。”
　　邹琴琴打开水龙头，白天被太阳晒得有些温热的水流过手背很舒服。邹琴琴的手指细白，指尖弧度优雅。分子条件反射地想到了什么。她掩饰似的挠挠嘴角。“我不爱开灯，太刺眼了。”
　　“哦。”邹琴琴揉着指头。哗哗的水声听起来真舒服。她洗了很久，最后甩了甩手，用纸巾擦干，仔仔细细地，吸掉每一滴水。“你慢慢上吧，我睡觉去了。”
　　她关掉灯，轻快地回到卧室里，安然地睡着了。这回梦里没有分子和她那讨厌的机器宠物了，只有李鲢的尸体。只流了一点点血，表情详和的尸体。那个是和人不一样的东西。那个是失灵的机械。
　　
　　几天后，李鲢的卧室里，小五小六和邹琴琴三人一齐看着李鲢。书桌上一株浅绿色的幼苗看起来弱不禁风，洒两颗水滴都能被压折。李鲢说，“你们别看我呀。那颗花种是分子的。”
　　“别管是谁的吧，为什么这株东西会从桌子里长出来呢？你在桌面上抠了个坑把种子埋下去的吗？”
　　“那天我以为种子丢了，怎么知道它是长进桌子里去了。”李鲢申明，“待会儿分子回来了你们问她吧。她说这是种会跳舞的花，实验室培育出来的新品种——她今天怎么还不回来呀。往常不是都五点钟左右吗？”
　　小六用谨慎得不能再谨慎的态度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株幼苗的叶子，很小很小的一片。什么都没发生。她看着这株奇怪的植物像看婴儿般。小六说，“碰什么，这又不是含羞草。”
　　——分子之所以回来迟了，是因为她和小碱片在一起。她张大嘴巴看着小碱片，小碱片扁嘴，“那天我没跟你说吗？”
　　“当然没跟我说。我把钱给你然后你把花种给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应该跟你说了的呀。我跟每个人都说的，这种花卉不长在土里也不长在水里，是长在其它植物上的。”“什么叫其它植物上？”
　　“就是我把一颗跳舞花的种子放到一株象日葵上，种子就会被向日葵吸收，两至三天后发芽。新芽就长在向日葵花盘上。花上开花，挺变态吧。”小碱片想到什么哈哈一笑，“说起来，变态这个词本来就是生物学里的。跳舞花肯定有蘑菇血统。它就跟蘑菇这种阴暗丑陋的植物一样，靠别的植物的养分而活。不过我一般跟客人这么讲：跳舞花您可以把它种在家里的桌子上，为生活带来一份生动的绿意……”
　　“桌子怎么可以？”
　　“哎，桌子不是木头做的吗？我当然不是指塑料桌子了。”
　　分子呆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原来李鲢说的是实话啊。”
　　她想到这儿，没跟小碱片打招呼就往家里跑。小碱片扯着嗓子喊，“哎，忘记问你了，心理仪用用怎么样啊？”——她到的时候，正好邹琴琴她们等得不耐烦了从卧室里走出来。
　　看到分子回来，李鲢连忙扯住她，“哎，分子，那个花种发芽了！”
　　“还真发芽了？”
　　分子跑进卧室，看到书桌上长出了一株嫩芽：两片淡绿色的叶子似乎披着层柔和的辉光，经络不甚分明，跟插画里那种模式花的花苗形状一模一样。“还真能在桌子里扎根。”
　　分子想到了恐怖小说里常见的那种情节：邪恶的藤蔓会吃人。搞不好实验室是培育出了两批这样的跳舞花，一批是长在植物上的，一批是长在动物上的。分子把这个设想跟其它四人一说，大概纷纷表示赞同。
　　李鲢说，“把种子吞下去，过两天就变成活花坛了。”
　　小五说，“吞七颗种子下去，两颗从眼球里长出来，两颗从耳朵里长出来，两颗从鼻孔里长出来，还有一颗——嗯，还有一颗长出来可以用牙齿咬断它。”
　　小六说，“那人是不是会贫血啊？”
　　邹琴琴说，“说不定以后的零食就是植物营养液了。”
　　分子靠近那株嫩芽，说，“嗯，植物人。我越看越觉得这个东西不太好，要不拔了它吧。”
　　“别拔，我要看花是怎么跳舞的。”李鲢拉住分子伸出去的手。分子说，“你不怕晚上一睁开眼睛，发现几条藤蔓在你脸前面蠕动啊。”
　　“得啦，留着它，看看有长成危险品的趋势再拔掉也不迟呀。”
　　李鲢还挺喜欢这株小苗苗。她问分子，要浇水吗。分子说，“应该不用吧。这东西很有可能不是植物，而是机器，真的。我那天就想到了，只有机器才能做出复杂的舞蹈动作。就跟窗窗一样——咦，说起来窗窗哪儿去了？”
　　“窗窗在我卧室里睡觉。”小六说。分子说，机器要睡什么觉啊。
　　“新的隐藏功能啦。这样更像生物嘛。”
　　“长着那种脸还说什么像生物。”小五想起窗窗那个空无一物的脸冒冷汗了。它的脸就好像半夜起床看到散发着灰色荧光的电视机屏幕一样。没生命的东西像有生命的东西最可怕了。
　　
　　暴雨一开始，天色马上就亮了。积蓄了几个小时的密云化作雨水打在地上，噼噼啪啪。闪电雷鸣中行人纷纷找地方避雨，超市是个好地方。雨刚下起来的时候剪影在食品柜台前挑来挑去，移动电话响了。接起来一时没听清楚是谁的声音。“您好，哪位啊？”
　　“不会吧，连我你都听不出来了，健忘症啊。可忘了谁你也不能把我给忘了呀，咱俩什么关系。”对方咋咋呼呼挺来劲儿的。
　　“不好意思，好像是有点熟悉，不过……”剪影换成左手接电话，右手拿了两罐牛奶放进推车里。“真不好意思，您是……？”
　　“我还非得让你叫出我的名字。”对方笑了一阵，“你不会在跟我装傻吧？我知道你不太想搭理我，这么长时间了都不跟我联系。不过今天是有好消息告诉你呢。”
　　剪影脱口而出，“徐风闻！”
　　她想把手上的西红柿给砸了。
                  第四十四章
　　没想到，没想到是风闻。那个不能同患难的家伙。剪影口气变得生硬起来。“哦，难得啊。徐小姐怎么想起我来了呢？以为您这个辈子都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呢。”
　　“别那样讽刺我。今天我也是道歉来的。”
　　对方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真挚的味道，比较像是随声附和。剪影的怨愤之情在一瞬间都回来了。冷眼，撇清，匆忙的脚步。一个人的品质都是在患难中看出来的。“你一点都没错。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么。是这个说法，对吧。”
　　“在你掐电话之前先让我说明来意——出了事情我有责任，所以我一直在寻找弥补的方法。真的真的。虽然这也不算什么大。像你般意志消沉只知道躲在屋里痛哭和砸家具，拒绝面对现实——我确实不是推卸责任的那种人。你觉得我是为了前途才离开的吗？不，我作为一个搞实验的——作为一个百折不挠的研究人员，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站起来，怎么把人弄残了就怎么再修复它……”
　　“五秒钟，我马上挂电话。你一个人愿意说多久就说多久吧。祝你飞黄腾达。”
　　“别！五秒钟只够说再见的！剪影，我告诉你，我有办法医……”
　　剪影挂断电话。不到三秒钟铃声又响起来了。舒缓的曲调之中透出急迫感，像救护车的闪光灯和鸣笛声一样颐指气使。她说有办法，有办法做什么？
　　“我告诉你我有办法医好沿沿了！医好她的脑子！我万事俱备只欠她这个人！你赶快带她到我这儿来！嘿！”
　　剪影推着车子往收银台走去。风闻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的样子她都想象得出来，吐沫星子乱喷，白花花的舌苔。“哦，是吗，你设计了个新实验？上次是残，搞不好这次就是死了。”
　　“是有风险，还不小。不过值得一试。”风闻信誓旦旦。她的轻描淡写某种程度上是勇气，是开拓者的品质。不过沿沿也正是毁于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别打沿沿的主意了。不会是想借着这事再炒作一把吧？”
　　“给我一个机会呀。至少听我把实验，不，是手术方案说完。栖息地并非不能移植……”
　　“请你永远都不要在这方面钻牛角尖了，白费工夫，白白牺牲。栖息地是雷区是坟场是血的河流，永远，不要想体爱分离这种事了。”
　　“这次是体爱结合！”
　　“结合也不行。”
　　剪影拔掉了电板。几个深呼吸下来，她说服自己忘掉这通电话。不要再想起那事了，现在这样挺好。
　　
　　城市里的干燥炽热暂时停止了。雨后的臭氧闻在鼻子里犹如花香。土黄色的排屋，银色的高楼，透明的玻璃别墅，剪影坐在公交车上穿梭于其中产生了种恋家的快乐。一个空旷的城市，家里有傻乎乎的沿沿在等待——所以她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推门看见风闻和沿沿坐在桌旁喝酒时感觉就极其地坏。出乎意料啊。风闻看到她进门，对沿沿说，
　　“她回来了，你跟她说，我们要去做时光旅行了。嘿嘿，就咱俩，不带她去。”
　　沿沿开心地对剪影说，“闻闻到带我去坐时光机器啦。我待会儿去打包行李，要带好多东西，衣服，食品，和书……时光机器开得太慢的话就要靠看书打发时光啦。”
　　沿沿记得风闻，不过不记得当时做实验的情况。这就是风闻的功劳了：她发现监测仪上数据不对了，立马跟剪影说，不行不行，我们把实验搞砸了，好在她死不了，顶多变成白痴，经常性脑抽筋。剪影一听，这好个什么啊，传出去我们的科研生涯就毁了！风闻在一排花花绿绿的按钮中找到一颗不起眼的，果断按了下去。剪影问这颗键什么功能，风闻说，让沿沿把以前的事都忘个干净。她不说就没人知道实验失败的事。当时剪影认为这主意不错——但最后还是没能保住秘密。可至少，沿沿失去记忆后不会找她俩算帐了。要是她拿把刀追杀过来，剪影还真是无处可逃。
　　“没发现吗，给你打电话时我就在你旁边的蔬菜区。我看着你付了钱，拎着一大袋子东西走到站台，等了五分钟公交车走上去，然后开车先你一步到这儿。沿沿认识我呢，她给我倒酒喝。”风影指指桌上的酒杯，“我一看，这酒好像是当年我俩的奖励品。物是人非——不，物也非，酒都藏变味了。我觉得好难过。”
　　沿沿显然喝得半醉，跑到房里说收拾行李去了，要带书，记得一定要带书，最好是笑话书，科技类的太重，不带。而且退回一百年，科技书上的字都不见了。科技尚未进步嘛。风闻胸有成竹地跟剪影说，“时光旅行就是在时间轴上滑来滑去。我还没研制出时光机器，不过有办法让她的大脑恢复到被实验破坏前的状态了——这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可以称作时光旅行吧？”
　　风闻长着一双看起来不善良的眼睛，眼珠子如同气球般浮在眼白中央。她仿佛时刻在集中地盯着某样东西，其实那只是旁人的错觉。剪影知道风闻的思维容易发散开去，像烟雾一样控制不住形状，经常在谈话中走神，想让她集中注意力是很难的。剪影为风闻制作过一个机器，会记录下风闻的话语并随意抓出几个词反馈给她。这样风闻根据反馈词语联想开去思维就发散得更厉害了——这个机器的用途就是用来消磨时间。
　　“我还是跟你谈谈这个实验的具体构想吧，你自己衡量一下可行度大不大——我是说可行度，不是风险值啊。”
　　剪影烦燥地说，“我不听。跟你讲了这是个雷区，就你醉汉逛街的步子肯定是一踩一个雷，一踩一个雷。够了，我不要求沿沿恢复原状。我只要她维持现在这样不恶化就挺好。”
　　风闻一瞪大眼睛，三白眼变得更明显，简直像是死人。“你怎么变得那么保守。当年的冲劲上哪儿去了？”
　　“告诉你我也不嫌丢脸，就是被那个实验吓怕的。那个实验，是错误，是我犯过的错误里最严重的一个。人确实不像小白鼠那样可以等闲待之。”剪影痛心疾首。风闻对这种老调嗤之以鼻，眼里闪过一抹马上消失的痛苦，“小白鼠比人更可爱。动物怎么了？被剖开不会痛吗？”
　　
                  第四十五章
　　“严格地说，还真没有痛觉神经。好了打住，别往厌人症那个方向滑过去。请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我不允许你用沿沿做第二次实验了。”
　　剪影把风闻拉起来往门外推。风闻攀着门框，“你又不是她的法定监护人。她很高兴做一次时光旅行呢。你没这个权利……现在又装什么富有同情心了，那时最后拍板决定的人不是你吗？假模假样！”
　　剪影盯着风闻看了会儿，放手，一脚把她踹了出去。关门前剪影说，“是呀，我都说了那是个严重错误了。我在弥补，严禁旁人打扰。”
　　
　　沿沿背着一只四四方方的旅行包出来了，左看右看，“闻闻到哪里去了？”
　　剪影说，“哦，她啊，坐时光机器走了，现在大概已经到侏罗纪了，或者九十八世纪。她说回来会给你带纪念品的。”
　　“她不可能从别的时空里带东西回来。她说我们坐着去都可能回不来呢，但她会保护我的。你在骗我对不夺。”沿沿半信半疑的脸僵在那儿。剪影扯了个微笑。这叫傻得不在刀刃上。沿沿生气地把旅行包甩在地下，“你把她赶走了！我的第一次时间旅行！”
　　“就是我把她赶走的，还踢了她一脚。怎么了，我现在告诉你，记好了，她用心险恶，要把你绑在手术台上解剖，内脏拿出来浸福尔马林骨架抽出来当标本。在她眼里你就是一只老鼠，一刀下去换取金钱名声的实验白鼠。我了解她呀。”剪影半是威胁半是劝慰，沿沿并不上当，捡起包冲到门旁，“她还没走远，我去追她！”
　　“白痴吧你！”剪影忍无可忍打了她一巴掌，气得头发像通电般飘了起来。“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嫌日子过得太舒服！你以为她那么好带你玩儿吗！”
　　沿沿不还手，软弱地看着剪影。软弱里有抗争的意思。她朦胧地意识到这一巴掌令她非常伤心，代表着决裂。“是你把我卖了。闻闻告诉我是你动手操作实验让我脑部受损的。你们两个做科学实验，想要取得一项空前的成果，把爱和人体分离出来，没有成功，只分离了一部分爱并且干扰了脑的正常运作。罪魁祸首就是你，就是你！”
　　剪影彻底呆住了，她没想到风影会把事情对沿沿全盘托出。沿沿的思维能力足够理解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了，告诉她始末，等于是自己打自己耳光……没人味儿的家伙，这事干得真绝。“她怎么能告诉你这个。”剪影害怕了，眼神里的气焰渐渐熄灭。健忘啊健忘，居然忘了风闻最擅长切后路的招路，置尔于死地而我后生。剪影走神的当儿，沿沿没有趁机夺门而出。她喝了点酒，跟竹筒倒豆子一样把风闻和她的谈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剪影。“风闻说我肯定不知道六年前的事，所以她来尽一个还我知情权的义务，还要收拾当年跟着你闯祸留下的烂摊子。她说她跟你不一样，犯了错误都是勇于承认并挖空心思想方设法儿弥补的，决不会连蒙带骗用锦被遮盖残局。那烂摊子残局就是我了，剩下一点爱，剩下一点思维的我能通过修复手术重新成为一个正常人。至少是相对现在正常一点。风闻说当年实验失败的主要原因是爱和人体各个部分的联系太紧密了导致无法完全分离，而复原手术的障碍在于，如果另一个人的‘爱’被植入我的体内将发生排异反应，怎么避免这种情况出现。关键就是相似度。她终于在几天前找到了这个手术所必须的人。她把‘爱’从那人身上剥离了一点和我当年的标本对比，发现相似度高到符合手术条件了。我，我听了很激动。可是你把闻闻赶跑了谁来给我做手术呢？求求你，把她找回来好不好……”
　　剪影听得牙龈都疼了，像一条鱼煎熟了一面翻过来再煎另一面，鱼鳞上带水，激得油星儿劈哩啪啦往外炸。体爱融合？风闻怎么就不掂量掂量自己那点儿水平有没有能力实施这项手术。当年讨论体爱分离可行性时两人顺便讨论过体爱融合，结论是比体爱分离更难。为什么？因为不恰当的获得比失去更具危险性。剪影确定风闻是为了出名，赚钱，满足一已之私。自从她们的实验失败后就一直成为业内人士的笑柄，也多次有人想研究沿沿这个残次品以获得点儿什么。这种境况初期让剪影觉得极其窘迫。她只能把沿沿和自己关在房子里，避免外界一切以科学之名砸来的伤害。如果有人妙手回春使沿沿复原，那会造成比当年更大的轰动：风闻就打这个主意。剪影抓住沿沿，激动地对她说，“来，我就分析给你听这件事中受益的人到底是谁。你能理解。风闻她……”
　　“我怎么了？”
　　风闻两手攀着窗框蹲在窗台上，模仿石狮子，张开嘴巴嘿嘿笑着。她向沿沿伸出一只手，“不要听她的。她只是想让你留在她身边，多自私。我把你治好你就会离开她，她不想没人陪。一直是这么个人。跟我走，我虽然有私心，但这对你我都好……”
　　剪影操起桌上的水果刀往窗口掷去，风闻一把接住了，炫耀地拎着刀尖晃晃。沿沿双眼发亮，“闻闻就像壁虎一样会爬墙！五楼也能爬上来！”
　　“走吧，你们两个都跟我走。我准备好了一切，只需要一个主刀大夫和病人。你，就是大夫。”
　　她指了指剪影，转身跳了下去，声音在半空里回荡，“我们楼下见。”
　　剪影跑到窗边把头伸出去，看到一朵降落伞晃晃悠悠往下坠落，一会儿掉到地上，摊成一片。风闻从伞里爬出来，仰头冲着剪影喊，“这个降落伞是我们做过的小玩具之一，记得吗？”
　　剪影想到了过去的时光，并不算是很糟糕的，和风闻在一起搞研究的回忆，开始动摇。我曾经是那么敢想敢为。那种沉浸在梦想中的陶醉感渐渐重新浮了出来。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即便隔着几层楼的距离，风闻察颜观色的本事还是不错。她看出剪影有些动摇，立马趁热打铁，“你一定想过很多次实施体爱融合手术。我们的思路一贯很像！赌博怎么了，难道就没有赢的机会吗？”
　　沿沿把剪影挤到窗框边，半个身子探出窗户高兴地挥着手。“我马上下来了！”
　　
                  第四十六章
　　剪影还举棋不定，沿沿已经兴高采烈地拉着她一气狂奔，从五楼跑了下去。风闻开了一辆小车过来，沿沿打开后门把剪影扔了进去，自己坐到副驾驶座上。“走吧走吧。”她拍着风闻的胳膊，兴奋得好像有点难以自制。剪影刚坐稳，车子猛地向前蹿去，她又横倒在座椅里了。从镜子里看着她的风影觉得非常好玩，猛踩油门。出小区后车子飞驰在街上，开到公路上时车速提升到了一百五十码。沿沿把手伸出窗外，剪影说，“傻，还真以为去郊游啊！上了手术台有你苦的。”
　　“哎，不要吓她。我对自己有信心，对你也有信心。你没有看到我准备的那个东西，真是，太完美了。能相似到这种程度简直就是等着我们……”
　　风声很大，剪影坐在后排有些听不清她在讲什么。心情一点一点振奋起来，身体微微颤抖。似乎风驰电掣的车速带领她的血液一起疾速奔流了一样。剪影也很清楚，这趟旅行无疑是巨大的挑战，不过成果就在那儿，对她来说是相当，相当有诱惑力的。正是成功的刺激使再次折戟的可能性更为不能承受，这让剪影紧紧握住双手，颤动的幅度越发大起来如同冬天置身没有取暖设备的严寒之中。因兴奋而产生的害怕犹如一个动物在狭小空间里撞击扑咬。
　　
　　小碱片的历史……分子思考着这个问题，躺在清风嗖嗖的草地上，手枕在脑后，眼睛看向天空。小碱片不像真名，这和她自己的“分子”二字情况不同。分子虽然简单虽然大众但就是个真名字。所谓真名，就是指一个人生下来后爹妈给起的去政府登记过的一个代号。而真实世界，就是指一个人生下来的那个空间。格费玲郡不是真实世界更像一个……剧场。分子喜欢戏剧化。
　　“失去爱是什么感觉？不要尝试，反正不是好的感觉。”
　　“也没这个机会尝试，我天生感情过于强烈，要丢都丢不掉。说说嘛。”
　　分子眼睛眯着眯着快要睡着了。阴云四合挡住阳光，时间好像同时被阻断了。这时她相当悠闲，心无杂念。小碱片则嘴唇泛白，一根根拔着弹簧草，手指像毛毛虫。“我看起来像不像一个正常人？”
　　“像，格费玲郡号称AWI患者的每个公民都像正常人。他们遵守秩序，当然也不是那么刻板地遵守。他们谈吐得体，当然也不是那么优雅地得体。他们过着和我们刚才讲到的‘真实世界’里的人一样的生活。我们都是从那儿过来的对吧，知道那是个怎么样的世界。你觉得格费玲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吗？没有吧？随便截一部分看起来都眼熟得跟什么似的。这就是唯一的奇特了。”
　　“是吗，我没想过。跟我什么关系呀。”小碱片的口气略带不耐烦，她周围的草都快被拔光了。分子突然坐起来。小碱片在她肚子上戳了一指头，嘻嘻笑着说，“你想知道失去爱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就告诉你。你先猜猜，那可能会是什么样一种奇妙的体验呢？”
　　“空虚。”分子捂着肚子肯定地说，“空虚得要发疯，因为那么重要的东西从你体内消失了虽然它不占空间体积……但从心理上讲，空虚这个词非常恰当。”
　　“错了，那根本不是空虚，而是辅天盖地的要承受不了的乱七八糟的一片东西。再说一次，完全不是空虚，而是，”她的手指□泥土里，尽可能往下按。碧绿的草坪被她破坏出了一小片黑色的土地，燥热潮湿的气味钻进分子鼻中。“充实得要爆炸的感觉。太充实了，可怕的充实。”
　　小碱片紧张兮兮的表情惹得分子一阵大笑。另外小碱片的手好像要把地球当保龄球打一样。她的眼神到处飘来飘去，寻找着空气里看不见的漫天飞舞的相互碰撞的彩色泡泡。分子无礼地嘲笑了她之后又躺了下去。小碱片说，“那种什么都朝你涌来的感觉就像溺水，不，像被活埋进沙堆里。说得具体一点，得了AWI后我时常感到思维不受控制，联想到很多牛头对马嘴的东西。你知道诡异七巧板吗？就像那样，不过我很害怕，这一点也不像玩游戏那样轻松……”
　　“我知道诡异七巧板。我还知道诡异拼图呢。能不能再具体一点？”
　　“不能再具体了。”小碱片打了个寒颤，同时粘腻的汗水从脸颊流了下来。她把脸埋进黑呼呼的手掌里，大口大口地呼吸，或者说发出呼吸的声音。她可能在哭。分子第一次发现小碱片的左手上戴了戒指，在太阳下银光闪闪。这难道是枚婚戒？
　　“是不是真的钻石啊。”分子冒冒失失地去抓小碱片的手，被她一掌推开。小碱片珍视地脱下戒指放在手心里，喃喃自语道，“这就是我曾经的爱情，现在已经失去了，只有戒指还见证着它真正发生过。你不明白那是件多残忍的事，把它强加给我就够残忍了，当我喜欢上的时候又被剥夺了。这不是二次伤害么。”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学习怎么从伤害里获得感动吗。”分子自觉这话说得很有心灵高蛋白的味道，小碱片瞪了她一眼，“什么感动，都是一些骗子，真正的骗子。我以为自己在铺满花瓣的路上走了很远，其实只是蒙着眼睛在磨坊里拉了一圈。叮铃铛啷的，我就是被当牲口使了！”
　　“被骗啊，感觉确实不好。不过我告诉你，不骗你不耍你，光明正大地说‘我就是厌恶你’的人也不是好鸟。反正我恨的就是这样的人……”
　　分子一听人诉苦就条件反射想起自己不堪回首的往事，然后满腔怒火蹿得比对方还高。小碱片说，“你也有那样让你怀着复杂的心情不知道是爱还是恨的人吗？”
　　“什么？要搞得好像跟写诗一样吗？谁伤害自己就应该报复谁，怎么可能还有爱？”分子哼了一声，咯咯冷笑，脸像喝醉酒一样变得通红。是恨，绝对是恨，若非势单力薄怎么可能避匿在这儿，早回去报复她们个悔不当初了……小碱片看着分子奇异的表情，推推她，“你想什么呢？”
　　
                  第四十七章
　　“我在创作一首诗：如果只剩最后一颗子弹，献给你的心脏，我的敌人！如果只剩最后一瓶硫酸，献给你的脸，我的敌人！如果只剩最后一罐氧气，我吸掉，看你慢慢憋死，我的敌人！怎么样？”
　　“我可没想做这么过分的事。我只是失望，以为保护着我的人最后推我下了悬崖。什么事都有假，我想找回我的爱因为那是唯一真实的东西……”小碱片露出深深的失望，跟她的说话一致。分子又笑，除了笑还真不知道怎么表达她的讽刺之情。“我跟你不是同一类人。”
　　“啊，是啊。”小碱片虽然这么说但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理解分子的意思。分子接着说，“谁推我下悬崖，我就推倒整座山埋掉她……哎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叫只有你的唯一真实的东西？”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我的爱是真的。”小碱片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这就是一个上当人的经验之谈。”
　　“可是，这明显有问题么。如果什么都是假的，那你就什么都不应该相信。但如果什么都不相信，就什么都不可能爱上了。既然什么都不可能爱，更遑论爱是真是假了。难道你没发觉这句话里的逻辑错误？”
　　分子大惊小怪的叫嚷着，小碱片却一脸平静，“逻辑错误啊，是你搞错了吧。谁说相信是爱的前提，不相信也可以爱上什么东西的。”
　　“那不可能。”分子断言小碱片向天空扫了两眼，“或许你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吧……”
　　她的话截然而止，一张倒过来的脸蓦然挡住了天色。
　　“没意识到什么？你到底想给分子推销什么啊，天天带她往这儿跑？”
　　邹琴琴踢了踢躺在地上的分子，她身后的小六探头看了看，突然喊，“哎，你不是卖催眠教材给我的那个推销员吗？”
　　小碱片费劲回忆半天，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遗憾地说，“对不起，我的客户太多，你这种没什么特点的脸我真记不起来了。”她看看邹琴琴，再看看分子，“你们都认识吗？”
　　“你的工作经历还真丰富呀。”邹琴琴看着小碱片又踢了分子一脚。分子忍无可忍跳起来对邹琴琴吼，“有毛病呀你当我是个沙袋随便踢？”
　　“我们没吃饭在外面找了你一个小时，现在走得腿酸脚麻。你，不按时回家在外面闲逛也不跟我们说一声，还这么理直气壮？”邹琴琴指指身后，小五说，“是呀，我好饿。”
　　“谁叫你们一定要出来找我了。我又不是不认得路自己会回家。”
　　小碱片一看时间，“啊，还真不早，七点半了。”
　　“你最近每天都是七点以后回到家里，比我们晚两个多小时，有没有集体观念？”邹琴琴瞥了眼小碱片，“你跟她一起去作推销员得了。”
　　“开什么玩笑，谁规定我一定要在哪个时间回去？我是小学生你是我爸妈么？集体观念？不过是租你的房子住，这种集体也能叫集体？”分子一副要吵架的架势瞪着邹琴琴。李鲢上前拉回分子说，“好啦好啦，回家吃饭去吧。”
　　邹琴琴暗暗藏着笑说，“今天是李鲢的生日你不知道吗？她坚持吹蜡烛时你得在旁边，所以我们才全体出动上街找你。你以为我在乎你是跑哪个垃圾场淘金还是掉下水道里了啊。”
　　“什么，生日？”分子看着李鲢拉着自己的手，“你没有告诉我啊？”
　　“是啊我谁也没告诉，今天下班回来才说。我故意的。”李鲢放手作了个鬼脸，“我买了十六寸的蛋糕想和你们一起吃啊。而且点了好多蜡烛非得五个人一起才吹得灭，结果等到很晚你还不回来。”
　　分子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由气势汹汹的眼神变成惊喜相伴的表情。小五指手画脚地说，“那蛋糕真够大的，我看到李鲢推辆板车进来还以为什么呢。冷藏柜都藏不下那么大个蛋糕啊，放上两天就得长霉菌，我们回去玩扔蛋糕吧。”
　　小碱片眼红地在心里想，我的生日也快到了，连扔蛋糕都找不到人一起。背井离乡孤身在外滋味儿不好受呀。邹琴琴非常是时候地问小碱片，“哎，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庆祝李鲢的生日？”
　　“啊，我？”小碱片马上说，“好啊。”
　　邹琴琴一看分子正罗哩八嗦喋喋不休地对李鲢说着什么，李鲢笑得乐不可支，只见白生生的牙齿。她推了把分子，“废什么话啊，我热得快虚脱了，回家。”
　　分子回敬道，“脱吧，我不介意。”
　　
　　壮观的蛋糕上燃烧着几十支白色蜡烛，分子乍一见还以为桌子烧起来了。小碱片夸赞道，“好大一个蛋糕，里面该不会是塑料填充的吧。”
　　“好吧，你给了我灵感，以后整人就送抹一层奶油的超大塑料蛋糕。”李鲢带头鼓起腮帮子，“我叫一二三一起把蜡烛都吹灭。”
　　“六个人一起吹容易把火吹到对面那个人的脸上吧。”
　　小五说得不无道理，六个人以六角形的站位围在蛋糕边不但难以把蜡烛一气吹灭，更有可能造成一场难以扑灭的火灾。小五又提出，“都什么年代了还吃生日蛋糕。我早连生日都忘了。”
　　“快吹吧，吹完蜡烛我们就吃蛋糕。”李鲢高高兴兴地说。六个人一起吹灭了蜡烛，邹琴琴拿刀切了下去，“这手感，里边应该不是塑料。”
　　又甜又腻像蛋糕这种东西是吃不多的，她们吃掉了一部分之后，剩下的蛋糕就被用来互相扔脸，一时间甜香满室，奶油乱飞，李鲢首当其冲被两朵裱花糊住了眼睛。小六逃到远处哈哈大笑，分子反应灵敏，抓了一块，不偏不倚一半砸在她张开的嘴里，一半掉在胸前。分子又将一颗黏乎乎的樱桃镶嵌在小五头上，对李鲢说，“我给你报仇啦！你看她像个要剃胡子的男人满脸泡沫，哈哈。”
　　李鲢的脸才擦了一半，又被邹琴琴用大大的一块砸得满脸开花。分子不干了，抓起蛋糕盒盖当盾牌，一步步朝邹琴琴逼近，确定了准星将蛋糕掷了过去。不过对方也有防备，小五用球拍把进攻的蛋糕打上了墙。拿出和分子决战的姿态一手把球拍抡得呼呼生风，一手举起蛋糕像举着一吨炸弹,“哼哼，轮到我反击了！”
　　
                  
第四卷：只有重逢
第四十八章
　　李鲢问分子，“她怎么能用球拍把蛋糕拍掉？那网上不是一个个洞吗？”
　　“这……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速度太快了吧。”
　　分子话没完，蛋糕迎面砸来，她一闪闪过了，却被满是奶油的地板给滑倒在地。李鲢连忙扯着她以桌子为掩体，结成同盟对付邹琴琴和小五两人。她抽出切蛋糕刀挥舞着说，“不要欺人太甚呀！”
　　四人开始了混战，奶油花迅速开在墙上地上和各种摆设上。小碱片作为旁观者，也看出分子眼冒绿光盯着邹琴琴的样子仿佛手上拿的是炸弹，玩出了真情实感。她寂寞地捏着一小块蛋糕望着眼前乱七八糟的房间，“谁来扔我呢？我去扔谁呢？”
　　“五减四等于一，还有我呢你忘啦——看招！”
　　小碱片被蛋糕打中了后脑勺，她回头看到小六，顿时来了精神，也把蛋糕朝她扔了过去。小六发出了超高的尖叫，小碱片说，“不用这么逼真吧？”
　　邹琴琴四人正打得不可开交，没功夫插足她俩的小战场。小碱片又抓了一把蛋糕笑着说，“等着，下一回合的来了啊。”
　　小六用颤抖的手慢慢把脸上的蛋糕剥下来，好像惊吓过度一样。小碱片看见一道红色的液体流过白色奶油滴，然后顺着她的脖子流进衣服里。小六一言不发，傻站在原地。血把奶油染成了粉红色，这太出乎小碱片意料了，不由得不呆若木鸡。这是软绵绵的一点危险性都没有的东西呀，怎么就……最先发现这一情况的还是邹琴琴，她无意中看了小六一眼，“手劲这么大。这是樱桃汁？”
　　等到发现不是樱桃汁而是流血了之后，所有人都围着小六打转转。小碱片不得不接受她们质问的目光，懊丧得快哭了。“你们扔得这么昏天暗地没事，为什么我就用一点蛋糕就把她打成这样了啊？”
　　窗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满是奶油的地板上跑动有点打滑，它四条腿滑到小六身边，了解情况后转动头部四处。它发现多了个生人，于是将小碱片不知所措的脸写入脑袋里。窗窗问小碱片，“你好，你是什么人？”
　　窗窗既冷且涩的声音让小碱片本来就紧绷着的神经快断了。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什么？”
　　“机器宠物。”窗窗优雅地转了个身，礼节性摇摇尾巴。“是你用蛋糕砸伤了小六姐姐？小六姐姐最喜欢我了，比我姐姐还喜欢我。”
　　小碱片用失真的声音喊着，眼睛上撇成悲惨的三角形，“蛋糕怎么可能把人打伤呢？除非里面包着砖头或者什么硬东西……”
　　分子一边想着幸好受伤的不是李鲢，用纸巾擦干净小六脸上的奶油，大家都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溢出来。她拿纸巾捂上了。邹琴琴说，“拿开你的手，有可能会细菌感染。”
　　“蛋糕不能把人打出血吧。或许里面有小石头之类的东西。”小五分析。李鲢火冒三丈，“他们怎么能卖给我里边有石头的蛋糕呢？”
　　“只是猜测，没说一定。要是有石头，石头哪儿去了？”小五往脚下看了看，一团糟。窗窗问小碱片，“石头？你拿石头砸她了？”
　　“我只是来参加你们的生日聚会，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啊。她以前是我的一个顾客。”小碱片有点恍惚了，“石头？什么石头？她尖叫的时候我以为是制造气氛呢。”
　　小五和邹琴琴对视一眼，“这家伙不会傻了吧？”
　　“肯定是个尖锐的东西，蛋糕里混进了杂质。”分子小心地把小六抱到她的卧室里摆上床。小六没有昏过去，但奇怪的是这么长时间不发一语。大家都拥到她的床前，好像她快死了剩下几百万遗产要宣布分配方案一样。分子轻柔地对她说，“小六，刚才我也听到你尖叫了。那就是因为蛋糕打在你脸上了吗？什么感觉？剧痛？钝痛？刺痛？”
　　邹琴琴不客气地将分子一把拉开。“纯粹是废话。小六，没事的，只是脸上被擦破了点儿皮，我保证不会留印留疤。休息一会儿……”
　　小六摇摇头，非常坚决地说，“你们都搞错了。”
　　“什么？”五个人加上一个机器宠物都叫了起来，不过时间有差异，所以这声音很乱，“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这不是太惊讶的表现。她们真的没听清楚小六讲了什么，她基本上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声音跟呼吸一样轻微。小六把压在身下的手拿出来，放开紧握的拳头。六个生物除了分子脸色都变了——窗窗则是启动了变脸程序做到这一点的。那颗东西格费玲郡公民再熟悉不过了，是世界宝石！分子不禁为几个人的敛声敛容感到奇怪。“这是什么？”
　　她挤到小六跟前拈起那颗东西。小六眼里的梦幻让几个人都嫉妒了。因为除了分子，谁都知道这代表什么。她们突然产生了一种默契，谁也不先说破它。小六缩了缩肩膀，好像有点冷，“不就是流了点血吗。我的意思是……重点在于，你们看，我找到它了。”
　　小六说这句话时用的是“生平再无憾”的表情，疲倦，满足，肌肉没有一块是紧张的，无比坦然。分子义愤填膺地说，“蛋糕里居然有碎玻璃碴，这不是要吃死人么！哪家蛋糕店干的好事？”
　　邹琴琴再次把分子扯到后面，俯下身看着小六，“这么说你就要回去啦。”
　　小五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小六。她一直对小六有点轻视，觉得她内向幼稚，做事不积极，无甚引人喜欢的地方，总体来说就是个不成功的人。但现在倒是这个不成功的人先她一步获得了在这个城市里普遍认同的成功。失落感砰地一下就在心里长出来了……无比伦比的失落感，很有破坏性。
　　窗窗不忍心看分子继续无知地把责任都怪到蛋糕店头上，一跳蹦到她背上用爪子抓着她的衣领，“姐姐，你手上拿的是小六姐姐的世界宝石，是世界宝石啊。”
　　分子手一抖，世界宝石摔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融进了地板里。分子嘴巴张成了正方形。小六起床拍拍她的肩膀，“没事的。我明天就走了……”窗窗在分子耳边叮咛，“世界宝石只是个象征。总之小六姐姐的AWI已经好了……”
　　“到底是什么？”分子扫视了一圈众人。邹琴琴代表大家干笑着回答了她的问题，“你还是没适应格费玲郡的生活。我们为世界宝石而来，就像是为了自己的性命一样……而世界宝石是什么情况下都可能掉入怀中的。”
　　
                  第四十九章
　　晨曦微露，女神在山林间出现，也即将消失。那是我心里最丑恶和最纯美的东西。恶心到想吐，悲伤到想哭，冷到想死，热到想疯。风花雪月无情了，怪石残璧别样抛……小六临走前，和小碱片抱了抱，然后行李都不带一件飘飘然然地走了。她走后很久，邹琴琴冒出一句，“好像这个月的房租她还没交。完了，又要财政亏空了。”
　　“不行，我一定要吃奶酪。”小五说。
　　“不行，我一定要吃小牛排。”李鲢说。
　　分子知道，房客的饮食都是房东邹琴琴负责的。有时邹琴琴会说起钱不够用了食物标准要降低一点之类的话。她不舒服地拧了拧嗓子。小六走了似乎对她们来说没有情感上的损失。连窗窗都说它会经常记起小六的。她简短地说，“我对吃的不挑剔。何况小六走了也少一份伙食开支不是吗。”
　　邹琴琴难得赞赏地看了分子一眼，好像在说你也有站在我这边的时候。那种目光包含了一点信任，一点感动，分子准确无误地都解读出来了。但不对劲。真的不对劲。目送小六走出格费玲郡城门后四个人就回到了家中，分子一路都没有参与其它三人的谈话，踢着脚下的石子，听她们讲早餐合理的搭配中餐的营养价值晚餐的镇定作用。分子狠狠一踢，石子没有往前滚反而向旁边跳去打在邹琴琴的脚上，她吓了一跳，责备分子，“你不能好好走路吗？就算不要当什么淑女，也别太多动了好吧？”
　　分子又看了块石头照踢不误，“我踢我的，你走你的，有什么问题吗。”
　　“这样吧，我们先走，过五分钟你再跟上来，这样别人就不会认为我们跟你是一块儿的了。”邹琴琴说，“你一个人踢什么都随便。”
　　“哦，意思是认识我你很丢脸是吧：优雅端庄的邹琴琴小姐跟走没走相的分子不认识，完全没关系，。”
　　“对我就要这个效果。站在这儿别动，等我们走远了你继续踢吧。”
　　邹琴琴和李鲢小五并肩往前走了。李鲢回头对分子眨了眨眼，好像在说抱歉，分子撇撇嘴。这个处处为难自己的邹琴琴！
　　突然，悒郁之情一扫而空。分子终于发觉了刚才一直萦绕在脑里的“不对劲”是什么造成的。那种不对劲的感觉针对邹琴琴，模模糊糊却说不上来。现在分子想到了，问题就在于，这些日子邹琴琴的一言一行都针对自己，逮着机会就挖苦，逮着机会就嘲讽，好像她的敌意一定要通过这种方式表露出来。于是两人斗嘴成了家常便饭，有事没事就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这太不对劲了！邹琴琴绝对不是这种显山露水的人！
　　
　　“还记得那个场景吗？”
　　“不但记得，我还能调出来。”
　　“不，没要你做这个。”
　　“没关系的，我试试这个程序有没有出错也好。”
　　窗窗的脑壳，两块铁板打开，头里升出了一块玻璃般的东西。它低头调整角度，画面就打在了墙上。分子想应该是幻灯片原理吧。她阴沉地看着墙上放映出来的场景：那天晚上，她跟踪李鲢，躲在她卧室桌下看到邹琴琴下手谋杀李鲢的场景。这几秒钟窗窗和她一起躲在书桌下，角度所限只拍到两条腿和半块床板。接着镜头一下子开阔起来，朦胧地看到什么东西动来动去。再是一片白花花的东西。最后，镜头里的景象倏忽清晰地展现出来：拉着缎带的邹琴琴，一脸诡秘的微笑。与之形成反差的是李鲢紫红的脸色。镜头里没有分子因为当时她就在窗窗的摄像头旁也看到了这一幕。
　　“停！这个地方暂停！就这表情，太有问题了！”
　　窗窗把画面定格在那个镜头上。分子走近墙壁，用手摸了摸幻灯映出来的邹琴琴手上那根缎带，然后用两根手指点着邹琴琴的眼睛。窗窗说，“有什么问题？”
　　“说了你也难理解。”
　　分子移开手指打量被保留下来的那一刻。墙上的邹琴琴和分子印中里的邹琴琴完全吻合。动作神态中流露出的这份阴恻。站着的动作是静态，但当时她手上在用力，是动态。两相结合令分子不寒而栗，直接想到了蛇——然后，她修正了这个意象：不是蛇，是一条光滑的毛毛虫。这么一来恶心和恐怖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不长毛的……毛毛虫。分子压住胃部。恐怖和恶心向来是孪生子，可憎得相似，相似的可憎。那些关于毛虫的想象：有节奏地蠕动，缓慢地翻滚，柔软的痉挛，蜷成一团，密布的花点和软刺，一拱一拱，诸如此类的联想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这就够鸡皮疙瘩了，分子还不怕死地又想到了光滑的毛毛虫这种怪玩艺儿。可没办法，邹琴琴赋予她这份灵感的。分子在邹琴琴脸上画了个圈，问窗窗，“你看，这是什么表情？”
　　“笑。”
　　分子转过头来挤出一个笑，“我这是什么表情？”
　　“比较难看的笑。”
　　窗窗的回答太贫嘴了，分子把它抓起来猛晃了两下。窗窗大叫，“别这样别这样！幻灯仪要被弄坏了！开个玩笑而已姐姐你别当真！”
　　“不开玩笑。我知道我笑得不如她漂亮，不过你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让我来教你一点东西。哼，漂亮？”
　　分子一点也不想承认她曾经觉得这个咨询员的笑很有吸引力。她把窗窗摆在桌上，白色墙壁重新显示出邹琴琴的样子。不过分子粗暴的行为似乎真给幻灯仪造成了一点小问题，画面里出现了许多沙子一样的小白点。“我不是说杀人的时候不能笑。谋杀者或许会喜欢和普遍认知有偏差的行为或者语言所带来的戏剧效果。简单地说，她脸上的笑容是种表演，演给我看的……我当然认为这种表演太做作了。”
　　分子一拍墙壁，“你知道表演倾向是某种性格的特征。邹琴琴就是这种人。”
　　“哪种人？”
　　
                  第五十章
　　“永远在掩饰什么的那种人。”分子冷冷地说。她出神地看着墙壁，不由自主按住了邹琴琴的眼睛部分。那双很漂亮很亲切的含有笑意的眼睛，只看脸的下半部分，单薄的唇和尖下巴。“忽略眼睛，你有没有发现邹琴琴的脸给人以刻薄的感觉？”
　　“刻薄，刻薄，刻薄。”窗窗毫无声调地重复了三遍，“我不知道。不过，我发现，她似乎没有在笑。”
　　分子感兴趣地哦了一声。窗窗有理有据，“你看，她的唇角没有上翘甚至有一点下拉。那不像是笑的表示，反而像悲伤。”
　　分子放开手，窗窗马上说，“这样看起来就像是笑了。捂上眼睛看不出在笑，要连眼睛一起才是个笑脸”
　　分子若有所思地扯着头发。她觉得兴奋了。邹琴琴的脸果真神奇。她心潮澎湖，迟疑地对窗窗说，“你，还记得，邹琴琴要杀李鲢吧？”
　　“怎么可能不记得。”窗窗表示机器的记忆力毋庸置疑，“这墙上的不就是那一幕吗？她是姐姐你的敌人。因为你喜欢李鲢，不允许让别人伤害她。就算这人是房东也不行！”
　　“扯什么房东啊。”分子极为兴奋地扭紧了双手，骨节的压力使她拧得更紧。“我个白痴。窗窗，你说我是不是白痴？”
　　“呃。”窗窗收掉了幻灯仪，脑袋上的盖子重新合上了。卧室陷入黑暗之中，就像夜晚一样。其实现在是白天，分子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所以创造出了夜晚的效果。“姐姐，你的话挺奇怪的。嗯，你说是就是吧。”
　　“这些日子你都看到了。谁都看得出来邹琴琴对我不太友好。所以她挑衅，我就反击，不让她占一点便宜。我们像两个学童一样以互相挖苦为乐。对，说起来我学生时期还真有这种爱好。谁都不成熟过嘛。”分子咬牙切齿。窗窗发出与其附会成笑不如说是蜂鸣的声音，“呵呵，姐姐好像觉得自己已经成熟了。人在生命的每个阶段都认为自己有足够的经验对一切事物作出正确理解，不过那只是难以突破的良好自我感觉而已。”
　　窗窗说得很轻，分子没听到。她以很快的速度激动地说下去，激动得身上时冷时热犹如发病。“那都是骗术！骗术！邹琴琴是个阴险的人，她掩盖了真实性格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计较得可笑的人。Ｘ的！无论如何，你相信她是个以斗嘴为乐的人吗？她是为了麻痹我！”
　　“说不好。不好说。”窗窗嘟嚷着废话。分子猛然拉开窗帘，午后骄阳猝不及防地射入她眼中。“她想让我放松警惕，好让我忘了李鲢的事！她在计划一步一步杀掉李鲢！而我这些时日也真的渐渐失去了警觉，晚上睡得比猪还沉，也忘了防止邹琴琴和李鲢单独相处！呸！”
　　“可是我觉得不对啊。姐姐，邹琴琴已经浪费掉很多杀李鲢的机会了。只要你不在，她很轻易就能杀了李鲢，不管用什么方法。在食物里下毒，或者直接用刀砍断她的大动脉。这么多天她一点行动都没有，我替你监视着她呢。”
　　窗窗出乎分子意料地关心着李鲢。窗窗说，“ 还有，我觉得谋杀李鲢，小五是同谋。她和邹琴琴在卧室里干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很可能是计划着用什么方法杀掉李鲢……但这也不对。你不在家的时候太多了，随便找个时间她们就能动手。为什么不动手呢？”
　　分子提不出有力的反驳来，呐呐地说，“反正，邹琴琴是在掩饰什么，为了某种目的……除了杀李鲢，她还有什么目的呢？”
　　“或许那就是她杀李鲢的理由。”
　　窗窗别转方块脸跳下桌子从门缝里走出去了。“姐姐，我觉得，邹琴琴似乎并不是一定要置李鲢于死地。这简直太容易了。自从那天晚上被我们打搅后，她仍然有充足时间来做这件事不是吗。还有，我想说……李鲢这段时间一次梦游也没犯过。你觉得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窗窗掉转头，“哎呀，最重要的忘了和你说了。我觉得，你已经不喜欢李鲢了。你喜欢的是她梦游时的样子，而她不梦游时对你没有多少吸引力。是不是这样？”
　　“怎么可能？”分子瞠目结舌，瞬间感到绝望，像掉进了深井一般。用一种迷信的说法作比喻，就像一个突然知道自己已经死掉的死人。真是毛骨悚然的笑话。“那样的话，这些事还有什么意义？”
　　
　　“喂，你被□过吗？”
　　安植把望着窗外的目光收回来，首先看到的是朴素的校服，然后往上，是一张女孩子的脸。“没有。”安植肯定地说，“没有过这种事。”
　　“遭受了什么重大创伤的人才会这样胆怯。直视着我的眼睛。”那个女孩对她说。于是安植看着她的眼睛。“你没有直视我。你的眼神在躲闪。”女孩瞪大眼睛，像警觉的猫一样。安植辨解道，“我是直视着你的眼睛呀。要不拿把尺子量一下，很直很直的。”
　　“有什么悲伤的事都要说出来，最近和过去的。我会替你承担过多的痛苦的。知道吗，我很认真地说这番话，没有开玩笑的成分。我可以被信任，值得被信任。你，相信我吧？”
　　女孩拍拍安植的肩膀，拎起书包走了。她砰地一声关上门。“哦，不对。”她走到窗外，站在走廊上对安植喊，“我不小心把门锁上啦。你在里边能开吧？”
　　安植看到她的嘴巴大幅度地在动，听到的声音却很轻。因为教室门窗都被关上了。安植冲女孩点点头，“我能开的。你走吧。”
　　女孩心情很好，一摇三晃地走了。安植站起来，慢腾腾地开始整理书包。她想着，我胆怯吗？
　　
　　“安植啊，隔壁班那个男生，上体育课时一直在看我。等我看向他时，他就把脸转回去，装作在转手上的篮球，哈哈。你说我昨天放学时路上遇见他，会不会是他故意早早地在那儿等我呢？”
　　“哦，可能。”安植在抄作业，抄她最头疼的语文和政治。把别人的作业本放在抽屉里，时不时地瞄一眼，趁老师还没来之前填满自己本子上的空白。水儿却一直喋喋不休，说哪个男生偷偷看她了，哪个男生说了句疑似挑逗她的话。安植漫不经心地说，“是呀，大家都喜欢你。”
　　
                  第五十一章
　　“因为我漂亮呗。你看。”水儿拿着舞台道具一样的长柄镜子欣赏自己的脸，“因为我漂亮所以每个人都喜欢我。”
　　“帮我看着点儿。老师来了叫我。”
　　安植经过一段时间的奋战终于搞定了作业，如释重负地把她的作业本塞进后面桌上高高的作业堆里。课代表从作业本后探出头来，小声地说。“没被老师抓到算你运气。”
　　安植得意地笑着。这时所有人都往后看了。原因是老师悄悄从后门走进来，抓住了一个正在抄作业的男生。他坐在靠墙的最后一排，以为关上门就有安全保障了，但门锁年久失灵，老师就这样推门进来将他逮了个正着。安植连连庆幸。就差那么一点儿，自己也要揪住了。大家都幸灾乐祸看着那个倒霉蛋，除了水儿。她还趴在桌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空气里充满紧张的味道，水儿闻到了，抬起头嗅了两嗅。“安植，你害怕吗？”
　　“小点声！”安植说，“我是后怕。上次抄作业被发现，通知爸妈，我被骂了一顿。我可不想历史重演！”
　　“是啊，那样的经历感觉痛苦吧。是不是还有愤怒？和愤怒相伴的羞耻？深重的无力？当学生就像当鸡一样！其实你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体会过什么叫作挫败感了。毒瘤长在血管里跟你一起长大。这就是性格童年决定论。人在童年时期受的伤害无法自行愈合，是非常，非常悲哀的事……”
　　水儿的镜子从桌上掉了下去。安植捡起来放进自己抽屉里。她摸摸水儿的额头，关心地说，“你发烧了，要不要请假回家啊？”
　　“我体温每天都这么高的，不要乱咒我生病。”
　　老师把抄作业的男生带到办公室去了。教室里这下热闹起来了。水儿贴近安植，在她耳边说，“想到什么了吗？比如小时候遇到暴露狂，在家庭聚会中被指责这种事。深藏在心底的，没有意识到存在却影响着你今日一言一行的往事。每个人都有一两件的。”
　　“有。我小时候经常被我妈打，打完后她又会抱我。这种打一棍给一枣的教育方式我很不喜欢。但我怀念我妈抱我时她头发上的柠檬香，同时还有厨房里飘来的红烧羊肉香。”安植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很满足的样子。即使回忆也很满足。这种一下子记起往事的瞬间是安植最喜欢的。简直要为之心动。她挠挠脸颊，水儿凉凉的嘴唇碰到她耳垂了。安植转过头，正好近距离看到水儿眼里划过一道不太友好的光。“你怎么了？”
　　“没怎么。”水儿捏了捏她的脸，微笑却是冰冷的。安植的心像剧烈运动时般狂跳起来。
　　
　　水儿的自恋使她与周围人格格不入，除了安植。安植对什么都很随便，喜欢很多东西。相处久了，安植告诉水儿，为什么你不受大家欢迎呢，因为你不仅自恋，你还神经兮兮的。你就是“神经质”三个字的活标本。
　　“哦不对，我说错了，自恋是包括在神经质里面的。”安植说，“你是神经质型的自恋，而别人都是普通型的自恋。区别很大哦。”
　　“干什么，你要写论文啊。”
　　安植说，“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而已——自从你说我胆怯以后，我研究了一个月，发现这是无稽之谈。上次你抽屉里的蟑螂不是我帮你打死的吗？更衣室里的毛毛虫不是我帮你踩死的吗？还有自然课昆虫演讲也是我代你做的。”
　　“咦，恶心。”水儿鼓起眼睛下面的肌肉提高声调。“吃饭的时候别提虫子了！而且我说的胆怯也不是这一类事情，你明白吗？”
　　安植只听见前半句话。她看到水儿饭盒里的肉上面有一条小小的，蜷曲着的已经死掉的肉虫，憋着没说，看着水儿把它和菜一起吃下去了。吃饭的时候确实还是不要提这种话题的比较好。
　　“心理上的胆怯。你之所以经常看窗外是因为你打不开自己的心灵之窗。”水儿咽下那一筷子含动物蛋白的菜。“象征意义。生活里的庸庸碌碌的事犹如浅海，你只看到那些，忽略了自己潜意识深海之中的伤痛。但那些痛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让你感觉到。”
　　“就像鲸鱼浮出水面呼吸一样？”安植皱起眉头，“让我想想啊。伤痛，我真的不觉得有什么让我难过的事情。我是个很乐观的人啊就算切菜切到手走路撞破头仍然不停地相信未来会有好事发生的。”
　　“不可能。每个人都压抑着愤怒，刻板，伤感，恐惧，冷淡。那些受人欢迎的大众朋友只是擅长把自己的负面情绪掩藏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而已。他们善于伪装，不过在人后比别人更痛苦。因为那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水儿的目光像雨夜里的车灯般，“吃下去的食物会由消化系统消化掉，但压抑的情绪会一直积压在那里，造成伤害。大家都这么活着，因为随波逐流虽然不一定快乐，却能获得安全保障。这样的生活……”
　　水儿的眼神恍惚了，安植碰碰她，“哎，哎，你到底想说什么呀。我看吧，你就比较像压抑着什么导致神经质的典型个案，哈哈。”
　　水儿回过神来不高兴地看着安植。安植说，“讲到消化系统，那个，你刚才吃了条小菜虫下去。可别吐啊，食堂菜本来肉就少。别相信那些素食主义者的话，人不吃肉会没力气的。唉，你看我，就是因为我妈老给我吃包心菜才会一米六都没长到。得多吃肉。摄取动物蛋白对女生还有特别的好处……”
　　没等安植借题发挥完，水儿已经捂着嘴冲出了食堂。安植忙拿着托盘追了出去，“哎，女厕所在右边，别往左边跑啊！”
　　
　　寒冬已经过去，冰雪早就消融殆尽了。现在要在操场上寻找上上个月打雪仗的痛快感觉，缺少必要的条件。条件是天气要冷，但这两天的最高气温都在20度左右。校园里围围巾的人没了，女生露出细长瓷白的脖颈，享受春天。水儿与众不同，放学时还要裹一件羽绒衣。安植走在她旁边，时常为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感到不好意思。水儿像蚕躲在蛹里一样，圆圆的，又像一只行走的面包。
　　
                  第五十二章
　　“哎呀，空气真新鲜。”安植没话找话。不过空气确实很新鲜。她把校服袖子撸到了胳膊肘上。“我昨天晚上在听关于春天的古典音乐，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早上起来音乐还在响。你知道我醒来以为发生什么了吗？我以为自己只是睡了几分钟，神奇吧。”
　　水儿的脸色很差。她一点都不想听安植东拉西扯，烦燥不安，对必须完成的事情没有信心，从而产生了可怕的空虚感。那种经常被描述为“心里好像有回声”“漂浮在臭氧层外”的感觉。安植傻乎乎的笑容怎么看都那样可憎。“烦。”她简短阴沉地说。
　　十字路口，两人要各自回家了。安植跨上自行车把书包放车兜里，挥挥手。“明天见。”
　　“祝你做个好梦。”水儿大有深意地说，嘴角浮起一抹笑容。红灯跳成了绿灯，安植赶紧踩着车子回家了。回到家中，父母还在做饭，安植回到卧室，发现外边天还亮着。冬天里她每天走出校门时天就黑了。而以后白天会越来长，夜晚会越来越短。
　　安植想到刚才那句“做个好梦”，思绪就跟只蟋蟀一样跳上跳下。这句话有什么更深层的含意吗？肯定有。有什么呢？这时手机响了。
　　“刘安植，出来吃饭了！”外面喊着。安植打开卧室门探出头去，“妈，等会儿，我接个电话。”
　　安植接起电话听到水儿的声音。“喂，数学作业忘了抄了，给我报一下。”
　　“今天的很多啊，要我一道道报过来吗？”
　　“不会很久的啦。”
　　“但我要吃晚饭了。”
　　“现在就报。”水儿的声音无精打采的。“反正我吃过晚饭了。”
　　安植没办法，只好从包里拿出本子，一看，五道函数题，五道几何题。外面的喊声已经不耐烦了。“刘安植，我饭菜都给你烧好了你要我拖你出来吃啊！”
　　“别生气，你们先吃吧。我有事，关于学习的。”安植把头从门和门框间伸出去，看到她妈气呼呼的把围裙一摔。“哪来的你们！你爸又不回来，他不要这个家了！”
　　“好的好的，我马上来了，你先吃着呗。”安植缩回头关上门。水儿听到安植和她妈的对话问，“你家母老虎发威啦？”
　　“母老虎专指老婆，不能用来称呼母亲——特别还是别人的母亲。你看居然要我这个语文白痴给你纠正错误。”安植叹了口气。“我妈哭了。都是你害的。我不出去吃饭，她就觉得受到了伤害。我吃完饭再给你报题目不是一样吗。”
　　“令堂的心犹如女童般脆弱。”水儿在电话那端咬文嚼字地说，“遗传因素，怪不得。”
　　“什么意思。”安植咕哝着，“我看看啊，根据下列条件求角阿尔法的其他三角函数值，写上。”
　　
　　某天早上安植迟到了，她火急火燎跑到校门口时水儿已经在默写古文了。语文老师看到安植拖着书包站在门口，也没说什么就让她进教室了。安植坐下来悄悄对水儿说，“默哪篇啊，手拿开给我抄一下。”
　　“对不起，迟到了就要老实一点自力更生。”
　　水儿忘恩负义的行为让安植不得不抄了十遍课文——从语文老师办公室出来，安植又迎面撞见英语老师，于是再回到办公室。一上午被两个老师隆重接见，这笔帐全得算到水儿头上。
　　“我经常给你抄数学作业的，你居然不给我抄默写，太过分了！我抄了十遍课文啊，十遍！就算是同时拿着两支笔也抄了五遍！”
　　中午在食堂吃饭，安植用卫生筷，被巡逻小组查到，违反了环保周“不准使用一次性制品包括塑料袋卫生筷”的相关规定，扣掉了她所在班级的分数。水儿搭着她的肩膀回到教室，“哎呀，语文老师盯得很紧的，让你抄的话我也要受罚。你今天挺晦气啊，迟到挨训扣分全赶上了，真可怜。”
　　“被你害的。我昨天晚上只睡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看我，眼睛都肿小了。”安植指着自己的眼圈。“像熊猫。熊猫是种灭绝动物。不知道吧生物盲，哼哼。”
　　安植没有告诉水儿她在昨晚仅有的一个小时睡眠里做了个精彩纷呈的梦，梦的前半部分压抑，后半部分惊恐，临醒来的瞬间又变得温馨了。水儿的脸从某个角度看像一棵椰子，安植看着看着觉得好笑，笑出声来了。“水儿，书里形容女孩长得水灵经常说像什么苹果桃子，可我觉得你的脸更像椰子，光线好的时候还能看到表面一层绒毛那就更像了，有趣啊，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水儿眼皮一跳一跳，在心里调整战略。时间过去大半了，还有一年，如果不能达到预期目标，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名额就泡汤了。她心急如焚，感到异常不安，并且想，如果这种心情能传染给安植就好了。偏偏这个人油盐不进，稳如泰山啊。
　　“毕业后，水儿你要干嘛呢？”安植吃饱了坐在座位上前后晃着。“我拿到毕业证书就去找一个男朋友，然后结婚，过不用默写课文的日子去。啊，还有一年了，真想快点到那个时候。”安植晃动着脖子上的头，“结婚很好的，可以和配偶到处去玩，到处吃东西……”
　　“想得美吧你。不会让你得逞的。”水儿冷笑着说，“到处玩，钱呢？”
　　“我的配偶有钱。”安植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为什么么有钱的人要娶你呢？”
　　“因为他喜欢我嘛。我也喜欢他。我们互相喜欢才结婚的。啊，他还会做饭做菜，给我送小礼物。毕业后人生就会变得很美好了。”安植全然沉醉在自己的白日梦里，一下一下踢着果脚。水儿简直要狂笑了，“你做梦吧。你肯定能梦到这样的人，带你到处去玩，又有钱，又温柔，会哄你，会干家务，就像那款叫啥啥K的机器人一样。哈哈哈哈。”水儿止住笑刻薄地说，“癞蛤蟆吃天鹅肉，也不自己照照镜子。”
　　“你在嘲笑我吗。只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然后去找，肯定能找到。”
　　
                  第五十三章
　　安植从抽屉里拿出零食吃了起来，一个个丢进嘴里，发出卡嘣卡嘣的声音。她每天中午都这样悠闲，直到前一天的作业发下来后才到处去找别人的作业抄订正。“你吃吗？”她把零食放在水儿抽屉里。“明天是休息天，我们就见不着面了，哎呀，真可惜。”
　　“可惜什么？”水儿若有所感。安植说，“我要自己写语文作业了。头疼啊。”
　　
　　水儿越来越喜怒无常，安植觉得这和季节有关。夏天的太阳能把人活活晒成干，呆在室内不开空调的话汗就像水一样淌下来。安植每天在上学路上都会热出幻觉，骑着自行车，顶着太阳，有时候手一软直接摔在路上。胳膊碰到路面，路面就像灶上的铁锅般。
　　学校里本来是不装空调的，但几年前有人热死了。安植说，那个人死得真可惜，没赶上空调时代，要是现在，坐在空□室里不就不会出事了吗。水儿说你脑子热烊掉了，那个人不死学校就不会装空调了，死人是因，装空调是果，因果不能倒置，明白吗。
　　“我还是热。”安植擦着流下的汗。她抽屉里有一个温度计，是为夏天准备的。“三十二度。外面今天一定在四十度之上。”
　　“接下来会更热。”水儿预言。她依旧拿着不离身的镜子左揽右照。跟冬天春天一样，她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因高温而增多的皮脂，没有从汗腺里分泌出来的汗水。安植认为问题就在这里：水儿就像个特级密封容器，绝对不受外界影响，绝对不泄露容器里的东西，而根据某个定理“运动是生命之源”，不运动就会失衡。人根据外界的变化发生某些改变这就是一种运动，水儿不改变，所以她失衡。肤质和她的性格十分统一。再深究下去，她为什么和常人不一样呢？安植想，这是病。
　　水儿像雪花般美丽，但雪花在太阳下融化，水儿不会。水儿还像一切脆弱的冰冷的看起来精致的东西，比如说丝茧画、玉片石、再造琥珀、固态云晶、各种各样的玻璃器皿。这类东西还有一种共性，安植一时间总结不出来，嗯，那种特别的共性是什么呢？
　　
　　晚上，水儿把安植约出来，两人在河边散步。夜风清凉如薄荷，河里的鱼不时跳出水面，弯曲它们扁平的身子形成一个弧线，划出一道道银光。安植有一定程度的夜盲症，紧紧拉着水儿的手，生怕掉到河里去。考试当前还要出来闲逛，安植其实更想回家去看语文。不连着看上几个小时，掌握不了语法，默写不出课文，就没法通过毕业考试。
　　“如果我毕不了业，我妈会把我从家里赶出去的。”知了叫个不停，安植心里有点烦。“那样我就没地方住了。”
　　“你不是还有爸爸吗？”水儿明知故问。安植苦着脸说，“我爸赌博赌得人都不知道哪儿去了。他没把那帮赌徒往家里领让我还钱就算给我恩惠啦。不过，说不定他赌赢了很多钱，另外娶妻生儿子去了呢。那样的话他不回来付我的赡养费就太可恶了。”
　　“你想你爸吗？”
　　“不想。我妈心情一不好就跟我说我爸怎么怎么不负责任，还都挑半夜三更。所以我老是缺觉睡。好在最近期末到了，我妈为了让我能顺利毕业不来骚扰我了。”
　　水儿说，“毕业考要明年呢。”
　　“对呀。但今年期末考试通不过就没资格参加明年的毕业考了。”
　　“觉得负担重吗？又要学习又要应付家里人，长大后也未必有更好的生活。你说，活着是不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你并没主动要求来到这个世界上，是被迫出生的。仔细想想吧，说不定能想起在母亲的子宫里‘不想到外面去’的感受。胚胎时期的记忆。”
　　安植看不清前面的路，只好握住水儿的手臂。周围好黑啊，自己像个被扣在蒸笼里的包子。水儿明明在自己右边，她的声音却好像从左面传来。安植想回家了，她说，“水儿，我们回去吧。我不适应没有光的环境。我大概缺少维生素。”
　　水儿带着安植继续在河岸上走着。她笑了笑，问安植，“回家干什么？白天不是说你妈最近老是骂你吗？”
　　“那我总要回去复习呀，背课文对我来说真的很费时间，默写分又占得多。”安植央求道，“我们回去吧。考完试我们再出来散步好不好？”
　　“那好吧。”
　　水儿带安植离开了河边，两人在公园里走着。安植说，“这儿都不安灯吗？没有灯，晚上就应该闭园啊。”
　　水儿松开手，“有灯呢，但坏了。你看不见，这边，还有这边，都是一个个的路灯。大概是傍晚坏了，而维修人员刚好下班的缘故，结果今天晚上这儿就成了黑色公园。”
　　安植胆怯地在身旁抓了两把，没抓到水儿。她转过身问，“水儿，你在哪儿呢？别放手呀，你知道我看不见。水儿，水儿？”
　　没有回答的声音。风不吹了，火热的空气围绕着安植，她抹了把汗，现在这汗里有一半是冷的了。“水儿，水儿！”安植喊着，小步小步地移动。她仿佛听到了水儿细弱的呼吸声。水儿没理由不在她身边呀。
　　“不要玩这种恶作剧了，水儿，你说话呀。因为我不陪你散步你生气了吗？”
　　安植肯定水儿就在她身边。她能听到那个有节奏的呼吸声，好像还有点憋着笑的味道。安植有点着恼地想，如果有双红外线眼就好了。她站住无奈地说，“水儿，游戏结束了，我们回去吧。你不能利用我的夜盲症来耍我呀，这算欺负残疾人。你看我从来不提你得无汗症这事儿吧……”
　　啪嗒一声，安植猛地回头，眼中映出一丛火苗。那是按下打火机的声音。火苗后面，水儿的眼睛眯了起来，她说，“刘安植，看着它。现在不要想其它事了。停止你的思维，放松你的身体，”
　　水儿长着真正漂亮的眼睛。那样的眼睛，透过跳动的火焰望去像两颗沉在水底的宝石。之所以是宝石不是玻璃，完全凭第一感觉判断。安植的第一感觉是易碎的反义词，稳定、坚硬。这是一颗宝石所具有的品质。水儿的轮廓在火光里变得无比清晰了。
　　
                  第五十四章
　　安植忍不住笑了，而且笑得很起劲。“我就知道你打算吓我一跳！哈哈，我太了解你了，你最喜欢玩这种出其不意的游戏，哈哈。”
　　水儿说，“是啊，临考放松一下神经。你没被吓一跳吗？”
　　“我神经本来就够放松了。”安植说。就着那点火光，她看到公园出口就在水儿身后。水儿放下打火机拉起安植的手。“好吧，玩过了，回家。”
　　
　　有句话说生活就是平淡的。这句话说完整点应该是“我适应了这样平淡的生活”。客观和主观有时侯相差十万八千里。水儿很愤恨，再下去就得疯了。她不知道自己这三年多时间有没有浪费，但她有种强烈的失败预感：失败无可避免，那必然会到来。安植除了背语文课文时表情惆怅一点，其他时候均未见明显消极情绪。希望极其渺茫。水儿任重，道却已不再远，前面就是尽头了。一想到这她就愤怒得想撞墙。不过不是自己撞，是想把安植往墙上甩。
　　“这条裙子可以在毕业典礼上穿。他们说不定会选你当‘星星’，拍照时让你站在最前面。哎呀，很漂亮。”
　　在抄作业的安植看到水儿走进来，穿着一条她没见过的裙子。粉白色调适合初春的天色，轻飘飘的感觉，像花瓣到处绽开。又是一个春天了，她们快要毕业了。考试和十几年前一样是在六月中，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传统会被延续下来：或许那时候的夏天不像现在这样热，但夏天总归不如春秋两季舒服。学生为什么要在一个吹着滚烫的风的季节里考试呢？难道知了叫不会干扰做试卷？
　　“星星早就在毕业典礼前选好了，仪式上的提名只是个过场而已。”水儿没什么兴致地敷衍着。她看着安植几年来好像一直没怎么变过的脸和表情说，“要毕业了，很高兴吧？”
　　“还不知道能不能通过毕业考呢，万一过不了，我还得再读一年，十五岁也要浪费在学校里了。”安植摸摸水儿的裙摆。料子的手感很好。水儿见状心生一计。虽然貌似是作弊，不过管不了那么多了。“安植，你毕业典礼上穿什么啊？不会就是这套校服吧？”
　　“说对了。我妈说拿到毕业证书才准我脱下校服，可拿证书是毕业典礼最后一个环节呀。”安植可怜巴巴地看着胸前的校牌。“我也想穿裙子，但我妈不让。理由你知道——她没有毕业证书。她认为这就是我爸抛弃她的原因。实际上呢，我认为这两件事根本扯不到一块儿去。她说她最后悔的就是没有穿着校服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所以她一定要我替她完成这件事。”
　　“在你妈心里校服象征着成功。”水儿说，“别管她，到时候你爱穿什么穿什么呗。放学我陪你去挑衣服吧？你想穿着漂亮的裙子拍毕业照吧？”
　　安植显然挺心动的。但她说，“我妈也要来参加毕业典礼的，坐在下面家长席里。如果我没有穿校服不就被她发现了吗。”
　　“发现了她还能跳到台上来扒你衣服不成。”水儿有主意了，一拍安植肩膀。“我会挑套最适合你的，让你惊艳一把。”
　　
　　女人看到漂亮衣服就跟色狼看到漂亮女人一样，眼里放光，心里垂涎。安植十四岁算女孩，女孩也一样喜欢闪耀的首饰华服。流连于各个柜台之间，她由衷感到自己灰扑扑的。但从试衣间里一次次走出来，水儿狂轰滥炸的溢美之辞让安植一边不好意思地笑一边心里乐翻了天。“好看吗？真的好看吗？……嗯，是挺好看的。”
　　她在镜子前第一次觉得自己像公主。售货员在一旁不停打边鼓，和水儿一唱一和。安植试穿了十几套，最后选了套和水儿穿的有几分相像的黄色裙子。相似的胸饰相似的肩饰相似的下摆，只是颜色不一样。从商场里出来，安植心满意足。不过她想到一个问题，对水儿说，“拿回去我妈会找到的。”
　　“先放在我家，毕业典礼那天我带到学校里，你在更衣室里换了再上台。”
　　“谢谢，水儿，你真好。”
　　安植感动得车子都推歪了。水儿的笑脸在夜色里像一颗钻石，渐渐模糊开来——水儿回到家，打开衣袋取出裙子，把缎饰中央闪闪发亮的水钻拆了下来。她看着那颗玻璃宝石，想起四年前“班主任”的话，开始进行最后一搏了——这边，安植在家里吃饭，脑子里想的都是毕业典礼和她的裙子。
　　在路灯下分别的时候，安植说，“水儿，毕业后我会找个男朋友。”
　　水儿点头，“嗯。”
　　“我男朋友很有钱的。我们就到处去玩。”
　　“嗯。这你跟我说过了。”
　　安植又说，“我和他结婚了。结婚后就能从他那儿拿到今天买裙子的钱还你了呀。”
　　安植表情郑重，明显说的是肺腑之言。水儿扑哧一声笑了，“这算是我给你的毕业礼物啦。”
　　安植觉得全身暖洋洋的。这种感觉不知自何而来，好像还有点悲伤。她到睡觉前才想到，原来就是因为毕业。毕业了以后就见不到水儿了啊。而且她的古怪性格再演变下去，恐怕几年后得去神经病院探视她了。
　　
　　毕业典礼上每个学生都穿了自己以为最神气的衣服，安植尽管精心打扮了一番，还是不大起眼。颁毕业证书的重要时刻来临了，学生分十几排在台上站好，由校长将毕业证书一张一张发给这些饱受学业摧残的少男少女们。安植站在后面几排，不过她确信母亲看到自己了。她拉住水儿的手，“我好像觉得我妈在狠狠地盯着我看，哎呀，感觉很糟。”
　　“令尊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家长席离我们这么远，如果令尊的座位和你一样靠后的话，凭肉眼她恐怕是认不出你这张脸来的。我给你化的妆够浓的了，有隐身效果。”
　　“是啊，觉得好像戴了只面具。”
　　音乐磅礴地回响在礼堂上方，掌声震天，年逾四十的校长身着正装走出来了。教导主任和副校长在他身后捧着几叠一看就十分沉重的白色毕业证书，校长从左边开始，和每个学生握手，说上一句“祝贺你毕业了”。水儿说，照这个速度，轮到她俩估计得一个小时之后。
　　
                  第五十五章
　　“你总算是通过毕业考试了啊。”
　　“你终于肯让我抄你的语文默写了啊。”安植对水儿僵硬地一笑。脸上粉太多，肌肉都舒展不开来了。“四年来就让我抄了这么一回。”
　　“雪中送炭。你正好上及格线吧。”
　　“多了两分。”
　　“是不是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心跳加速，喉咙发紧，四肢麻木？”
　　“当时真的冷汗都下来了。我想完了完了，为什么要默写这么多段落，还全是我没背到的课文。”安植习惯性地要抹眼角，及时打住没有破坏妆面。“第一次知道毕业考试都能作弊。我以为很严格。话说回来被抓到怎么办啊？”
　　“没有什么场合是完全在控制之中的。”水儿说，“被抓到你今天就不能站在台上穿这身裙子了呗。怎么样，比穿校服感觉棒吧。”
　　水儿偏过头偷偷地看着安植肩上的水钻。难道最后一招也不行？这真算是走到路尽头了啊。安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擦掉流到眼角旁的汗水。“你知道吗我全身都在出汗。礼堂这么大，他们应该把空调开到十度。现在的温度起码有三十五度。”
　　“脸上不出汗就行了。”水儿看着前排女生的后脑勺，一个要用半小时制作的古典盘发。就这个年纪来说过于成熟了。
　　“刚才吧，你给我搽了好几层粉。现在只有最外面那层还能看，里面几层都和汗粘一块儿了。”安植说着又擦汗。“以前一种叫和面的食材制作方式就是这样的，粉加水。校长怎么连第一排都还没发完？”
　　“等着吧。”水儿在心里倒计时。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十四个小时。四年都做不到的事情，在最后的十四个小时里能完成吗？
　　
　　“我突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五年其实只是一天。入学典礼和毕业仪式之间那么多的事情似乎并不是发生在我身上而是看的一部电影。你呢？”
　　为了避免被母亲盘问校服的事，安植在毕业典礼结束后跳下台跑到家长席中间，把毕业证书往她手里一塞飞快地溜走了。安植和水儿再次来到公园河的岸边。她在脸上的妆被汗冲成调色盘之前用水洗了把脸，露出了本来的皮肤。水儿说，“别扯睫毛！硬扯会把皮一起粘下来的，要用专门的药水卸妆。哎，这样挺好。”
　　安植就戴着两厘米长的卷睫毛和水儿顶着能把巧克力晒化的烈日下走着。知了的鸣声低沉而缓慢，据说以前它的叫声还要清脆一点，最近几年温度升高，知了进化了才变成这样。绿化带里的草被太阳晒焦了，应该改叫黄化带。
　　“和你这条裙子蛮配的。”水儿指着绿化带里东倒西歪的杂草说。“你说现在这儿有几度。”
　　“怎么都超过四十度了。太阳当头直晒，温度更高——考语文的时候，我可是热得差点睡着了。”安植想起连考了五天的毕业考试心有余悸。
　　“我入学时也是这样热的天气。你还记得自己四年前的样子吗？”水儿说，“和现在简直一模一样。像刚从河里爬上来，浑身是水。”
　　“是呀。不喜欢夏天，整天除了擦汗还是擦汗。我以后要住到夏天最高气温不超过三十摄氏度的地方去。”
　　安植不舒服地拎了拎粘在肩膀上的衣料，“我们去树下坐会儿吧，我快脱水了。”
　　河水倒映着明晃晃的太阳。即便看一眼水里的太阳眼睛都会造成瞬间失明。空气灼热得简直要扭曲图像了。这个环境对适应能力较强的安植来说也太严酷了。她张着嘴坐在柳树下，大大的眼睛——假睫毛的效果，还露出了点上眼白——盯着水面。“我没有穿校服参加毕业典礼，我妈要伤心死了。”
　　“令堂怎么管得这么宽。她就没有考虑到你少女的自尊心吗？在全校盛装的同学里穿着校服走来走去还不得被笑死啊。”
　　“对，我就这么跟她说。穿校服太丢脸了，亏我还穿了整整四年呢，连星期天补习都穿着。”安植又习惯性地晃起了脑袋，像在听音乐一样。“不过，水儿，你为什么每次提到我妈都要用令堂代替呢？那不是个很老很老现在都不用了的词吗？”
　　“因为你妈是骂人的话。我懂礼貌呗。”
　　“哦。”
　　
　　安植不停地笑。从水儿口中重温这四年来的大事小事让她觉得很愉快。安植虽然年纪小，却像个老年人一样喜欢回忆。当然安植也喜欢体验当下和展望未来。水儿的声音从十岁开始就没有变过，细巧如莺啭，饶有意趣。美中不足是她平时只说些阴暗消极的话，抵消了嗓音本身的轻快。水儿靠着树杆，安植入迷地看着她的侧脸。同样是浓妆为什么水儿的脸还是这么自然而自己就变成像漫画里的反面人物一样夸张呢？
　　“你语文很差，语文老师经常在公布成绩时说你拉了大家的后腿，树立你为反面典型告诉大家不要偏科。她是班主任，这对你来说不太妙吧？”水儿转过头看着安植。
　　安植正在摆弄假睫毛。“对头，现在我毕业了，对我和她都是件好事。不过她还是在考前两天跟我说了加油。所以我决定以后不讨厌她了。哦，记起来了，她结婚在班上发巧克力的时候也没有漏给我一包。”
　　“那还记得一年级期末考语文考试作弊在全校大会上被批评的事吗？”
　　“我怎么会不记得。那件事真是太……”安植加快了晃脑袋的速度，“……没道理了。我用隐形墨水把语法考点和课文都抄在白纸上带进了考场，考试时把发的草稿纸和口袋里的小抄对调，放在桌上。天衣无缝啊，怎么监考老师就直接走过来没收了我的小抄把我揪到办公室去了呢？他怎么知道那张是写了隐形字的小抄而不是原来那张稿纸？”
　　水儿惋惜地说，“因为你只在考那场时戴了眼镜。而大家都知道你没有近视也没有远视。隐形墨水写的字需要戴上特制眼镜才能看见。作为老师人家这点道儿还是清楚的。”
　　“可问题在于我戴的是隐形眼镜呀！配合隐形墨水的隐形，眼镜！”安植一激动拍着树说，“他连隐形眼镜都看得到吗？太没有道理了！我到现在都不明白！”
　　水儿更惋惜了，“谁叫你要挑黑色的隐形眼镜呢？”
　　安植顿时哑口无言。水儿指指自己的眼睛。“我，深褐色虹膜，看起来是黑色的。普通人都是深褐色虹膜，眼睛看上去是黑色的。你一个绿色虹膜的人，为什么要挑一副黑色的隐形眼镜？这不是白痴是什么？”
　　
                  第五十六章
　　安植整个人像条水蛇般软软地滑了下去，颇似被太阳晒化的冰淇淋。水儿把她拖起来摆在长凳上，合上了她睁着的眼睛。安植咯咯笑着又张开了眼睛。“好像我是死人一样。唉，我真的已经忘记掉自己的眼睛看起来是绿色的了。我可不像你整天照镜子。”
　　水儿说，“绿色眼睛很特别。如果我的眼睛颜色和别人不一样，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掉。”
　　“你自恋呗。自恋的人总是仔细搜索关于自己的一切细节并且从中汲取优越感。”
　　安植坐起来擦擦脸。“为什么我妈把我生成绿眼睛啊，太倒霉了。如果我的眼睛是黑色的我不就不用留级了么！”
　　水儿看着安植，安植又跟失忆症突然好了一样哦了一声。“哦——但是不留级的话我们就不会认识了。”
　　
　　一般学生都上四年学，安植上了五年，因为她在一年级期末考试时作弊被发现了，作为惩处留级一年。留级的坏处在于，走到哪里都要被人鄙视。大家都知道留级的都不是好学生，自然，这是一个不光彩的历史记录。不过在安植看来留级也是好事。“不留级，我就比你大一届，是你学姐，我们还能当同桌吗？不能了吧？”
　　“那很重要？”水儿不置可否。安植吞吞吐吐地说，“我想是重要的吧。因为在学校里除了我都没人跟你说话啊。我不在你身边你不就被孤立了吗。”
　　太荒诞了……水儿心想。“你的意思是我就像掉进水里的蚂蚁，是你把我从水里捞了起来？”
　　“呃。蚂蚁有很多同伴的，它们分工合作过着愉快团结的集体生活。”安植自以为严谨地指出水儿话里的不恰当之处。“你可不像蚂蚁啊。”
　　“好了，别乱扯。我的四年是正常度过的，没有一次迟到早退或者逃课记录，毕业证书完美无暇。你呢，你足足读了五年书，你留级了。留级生啊，找不到工作找不到住房，没人会信任你。”水儿气急败坏的。“别人毕业证书封面是纯白的，而你的，左下方敲着一颗红色图章：留级一年！”
　　安植回忆了一下。果然有这么回事。怪不得刚才拿到手时觉得封面哪里怪怪的，原来是多了颗印章。水儿讽刺说，“就跟猪肉上面盖的章一样。”
　　“猪肉上盖章不是证明那是健康肉吗？”安植丝毫没有不快。水儿不得不再三重申留级的坏处。“喂，想想看，你找不到工作，找不到肯租给你房子的人，你怎么生活啊？那本有留级印的毕业证书将会毁灭你的将来！你的前途！”
　　“什么前途啊。”安植不以为然。“我不是说过我会找个男朋友结婚吗。他有钱，有房子，我只要和他在一起就行了，毕业证书扔掉也没关系——哦，证书得留给我妈。”
　　“找得到吗找得到吗找得到吗？”水儿的耐性眼看被消磨殆尽。她恨恨地想，班主任，这根骨头太硬了，我啃不动！“为什么你认为你一定找得到那样的人！你看得上人家人家看不上你！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
　　“为什么你认为我一定找不到那样的人，并且没办法让人家看上我呢。”安植喘了口气。“我不是故意要说绕口令。”
　　“因为事实如此！”水儿试图用愤怒的肯定语气把这些话灌输进安植的脑子里，改变她的心境。滚烫的河就在身旁，不能错过最后的机会了。“你知道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吗？告诉你，他们喜欢脸蛋漂亮，腿长腰细的女人；或者会做家务，贤惠温柔的女人；或者谈吐大方得体，带出去不会让自己丢脸的女人。像你这种是绝对不会有男人喜欢的！死心吧，你一条都不符合还做什么白日梦啊！等待你的是悲惨的人生！没有希望没有钱的人生！你还活着干嘛！”
　　这下安植终于听出点不对来了。“没，没这么恐怖吧。真那样我还活着干嘛。水儿，你还好吗，为什么眼睛是红的？戴隐形眼镜了？”
　　水儿眼睛是给急红的，像白色兔子一样呈现出了水灵灵的红色，她抓住安植大声喊着，“什么隐形眼睛啊别转移话题，现在是关于你的时间！”
　　水儿左手摸出打火机噌地按下了开关，蓝色的火苗从里面蹿出来，安植定定地看着它。火苗变幻着形状犹如一个魔术，幽蓝之中透出绯红，银白，淡绿三种颜色。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火，发现了火的美丽之处。水儿见安植好像被迷住了，迫不及待说出了背得滚瓜烂熟的话。说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将要蒸发于炽热的空气之中，这种错觉是轻盈，晕眩，不自主的。这就是狂喜的体验。“对，你活着没有意义。慢慢等待的死亡的滋味比什么都难受。你真想知道活着的意义吗？好吧，我很肯定地告诉你：活着唯一的意义就是可以选择死的方式。这就是你的自由。看，看那条河，清澈的河水。想到了什么？一个很好的自杀场所，对吧。”
　　水儿把打火机慢慢移向左边，安植的头跟着转向左边。火苗不停变幻艳丽的色彩，安植觉得很有趣，看不够。“你已经了无生趣，只求一死。跟我来吧，跳进河中，不用再被回忆和未来困扰。发生过的重创你心灵的事，将要发生的继续使你痛苦的事都可以甩掉了。你不是一直就期望着这样吗？一直一直藏在心底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却时时刻刻希望实现的梦想，现在就在面前。跳进这条河中，跳下去。”
　　水儿站起来。她手中的火苗是一根无形的绳索拽着安植来到河边。“现在是不是觉得头重脚轻？那就慢慢往前倒下去，像一根木头一样倒进河里吧。”
　　水儿如释重负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把打火机抛进了河中，安植不甘心地咬住下唇，跟着跳了下去。打火机掉进水里产生的小水花被安植身躯所激起的大水花吞并了。那一刻水儿差点兴奋得也跳进河中。望着河面上一圈圈荡开来的波纹她有点恍惚地想，“真的成功了？”
　　
                  第五十七章
　　安植有幸在坠入河水中之前抓住了那个小小的打火机，不过接下来她就意识到那是白搭。她在水里睁开眼睛后知后觉地想，这玩艺儿是不能碰水的呀！重力拉着她往下沉，沉了一会儿，浮力又将她送了上去。安植将头探出水面，看到水儿呆呆地站在岸边。她用力把手中的打火机扔了上去，正好掉在水儿脚边。
　　“可惜啊，坏掉了。”安植像塑料做的般在水中一浮一沉。这条河的水温跟温泉浴场差不多，不过夏天泡温泉真不是什么舒服的事。她高呼，“水儿，水儿，别傻站在那找根绳子拉我上去啊！”
　　从水儿眼里掉下了一串眼泪，一会儿她就从抽泣变成了嚎啕大哭。安植泡在水中呆掉了。“我说，我没死，你哭什么啊？”
　　“就是你没死我才哭的！”水儿想这么歇斯底里地喊，不过噪子堵着发不出声音。她止住哭哽咽着说了一句，“你会游泳吗？”
　　“无师自通。横渡一千多米的江面这种事我干过十几回了。我还能在水里睡觉呢。”安植洋洋得意地回答。水儿恨恨地说，“这下彻底完蛋了。”
　　“什么完蛋了？”
　　安植不解地看着水儿消失在视线里，拍着水面。“哎你怎么走了，拉我上去啊！”
　　一只灰鸟从河上飞过，翅膀扫到了安植的头，掉了一根毛。安植把粘在头发上的羽毛摘下来，然后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大中午，一个人，泡在热腾腾的水里，这是在干什么呢？安植大喊了两声，“喂！喂！”毫无回应。乐观如她也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她忽然想到妈妈。妈妈现在还在学校里吗？还是回家了呢？
　　“游过来吧。”
　　安植抬头往上看，水儿趴在岸边，垂下一根绳子。安植的困顿感顿时一扫而空。“哈哈，原来你是给我拿绳子去了啊。我说呢，水儿不会丢下我的。”
　　“你会攀岩吗？”水儿问她。“我把绳子一头系在刚才那棵树上了。”
　　“没问题。”
　　安植两手交替着拉绳，终于踩着岸壁爬了上来。水儿在旁边看着，拿着一个秒表。安植说，“呦，你还给我计时吗。我一共爬了多长时间？”
　　“不是给你计时，是我。”
　　水儿奇异地平静下来了。她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倒计时即将完成。希望濒临破灭的这个时候水儿反倒获得了四年来难得的安宁。安植不知所措的眼神，太阳的光柱，荡漾的河水和枯黄的草坪，都不那么惹她讨厌了。安植走近她，水儿伸出手一挡。
　　“站在那儿，别过来。”
　　“我只想知道你在干嘛。”
　　“啊，马上你就知道了。”水儿看着灰色的显示屏，念着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好了。我们去凉快的地方吧，这儿太热。是时候坐下来休息一会了。”
　　“一出校门你就应该这么说。”安植露出笑容。“学生不是有吃冰淇淋庆祝毕业的传统吗？”
　　
　　水儿和安植走进墙上挂满油画的甜品店里。店中已经有好几个她们学校的学生扎堆坐在那儿吃吃喝喝谈天说地了。两人端着冰淇淋挑了个角落位置。安植用普通的T恤短裙换掉了她弄湿的毕业礼服，她说，这样舒服多了。那条裙子虽然漂亮，可是太重，而且肩膀卡得太紧了。
　　“其实你更适合穿那种郑重其事的衣服呢。”水儿放下吸管，“这句是百分之一百的真话哦。接下来我要说的都是真话，不会再像过去那样骗你了。即便你让我的命运无可挽回地朝黑暗的方向延伸，可现在，我们已经不是‘考生’和‘试卷’的关系，而基本接近正常了。”
　　“哈哈，我听不懂。”安植用勺子挖起杯子顶端的三颗樱桃放进嘴里。“一股香精加多了的腌制食品味道。这家店跟我妈一样不重视呵护青春期学生的味蕾。”
　　“不是不重视，只是为了省钱。你妈的菲薄工资要供两个人生活，还要支付你的学费。有很多家庭会省下交给学校的这笔钱花在别的地方，但你妈没有这样做。她是个好妈妈。”
　　水儿这么轻柔的声音安植很少听到。而且这番话语里透出淡淡的温馨。安植一直认为水儿是不懂什么叫温馨的。神经病的字典里查不到这两个字。“咦，是你妈，不是令堂了？你不说那是礼貌用语吗？”
　　“礼貌可以是任何一种行为的借口。”水儿说，“刘安植，知道我是谁吗？”
　　“呃，刚从学校毕业的一个普通学生。”
　　水儿摇摇头。安植改口道，“即将成为社会精英的美貌少女。”
　　水儿还是摇摇头。安植只好合盘托出，“有精神分裂症倾向的自恋女孩。”
　　“如果你觉得我精神不大正常，那么你是正常的。但其实我觉得，你也不太正常。”水儿看着开始融化的冰淇淋说，“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强啊。正常人在我的明示暗示下早该死了。”
　　“这个意思是……”安植不自信地说，“你想要我死吗？”
　　“不是我想你死。我必须做出卷子上的题目，才能交卷呀。就像你用了五年都没学好语文一样，我也……你比我幸运的地方在于你用作弊手段通过了考试，而我作弊了却还是没能及格。”
　　“你借我答案抄的啊。”
　　“你说默写课文吗？其实我给你抄的是错误答案。”
　　“什么？”安植一时反应不过来。水儿说，“算了，你只要知道，我本来是不打算让你通过毕业考试的这一点就够了。”
　　“为什么？你跟我妈有仇么？”安植吃惊地说。水儿摇头，“跟你妈没仇，跟你没仇。只不过你刚好是我的考题罢了。听说过聪明班吗？”
　　安植放下勺子，水儿在她接口之前先说了。“我知道你肯定没听说过。聪明班说起来并不是某个学校的某个班级，应该说它和市面上那种技能培训班还比较像。你知道，不管什么东西，如果名额少而报名的人多就要通过考试刷掉多余的，对不对。”
　　
                  第五十八章
　　“虽然我是没听说过，但你也要给我个说没有的机会嘛。”安植小声嘀咕。“对，要考试，要刷掉多余的。怎么了，这个聪明班是培训什么的？用各种匪夷所思的办法开发智力？”
　　“培训什么现在我没机会知道了。”水儿说，“因为你让我成为了被刷下来的，多余的人中的一员。”
　　“被刷下来了。就是说没通过报名考试对吗？”安植那个喜欢数学的脑袋转了起来，联系水儿的前言后语推测道。“如果我死掉，你就通过报名考试了？”
　　服务员给她们送上其它几样点心，一一放在桌上。安植说了声谢谢。服务员走后，水儿说，“得出这个结论是不是很惊讶？”
　　安植正要开口，水儿想到了一种可能，立马道，“你可别说什么这都是我臆想出来的我该考虑吃点药之类的。敢这么说我就把冰淇淋泼你脸上。”
　　她端起杯子，安植按下她的手说，“不好意思，我还真是就想这么说呢。不过，你得拿出证据表明你说的都是真的呀，空口无凭嘛。”
　　“要凭证？”水儿脸上毫无笑意。“凭证就是如果你现在自杀我一定不拦着你。”
　　“好好的我为什么要自杀，又不是自杀蚂蚁……”安植还想开开玩笑，在水儿的不善目光下语气硬生生拐了个弯。“……好吧。接下去说。”
　　“没有了，就这样。我没能通过考试，并且永远失去参加聪明班招生考试的资格了。”
　　水儿甩出一个东西，安植一看是秒表，数字显示为0天0小时0分0秒，四个零。“考试时间是四年。四年前的一天，班主任亲手把秒表交给我并亲口告诉我只要做到在秒表计时停止之前用语言诱导使你产生自杀念头且最终付诸行动我就能进聪明班学习。”
　　安植问，“……刚才没有提到么，这个一口气很长的班主任是哪位？”
　　“管理一个班级的人就是班主任嘛。”水儿看着安植渐渐变化的脸色说，“我们就是这么喊他的。班，主，任。”
　　安植狠狠一拍桌子站起来。她这一站店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过来了。结果她只站着不说话，旁人觉得扫兴，又都顾自己讲话了。水儿问她，“你想干什么？不过想干什么我都可以理解。”
　　“没想干什么，我就是想明白了你为什么老是跟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原来都是有目地的。”安植坐下看着水儿说，“那个打火机的作用是催眠？”
　　“是催眠。”水儿承认。“为了增加你的暗示接受度，我还把你裙子上的水钻换成了脑波发射器。就是肩膀上那颗东西。”
　　安植下意识摸摸肩膀。水儿说，“是一种催眠辅助工具。不过根据你的反应来看没什么用。”
　　水儿的目光在桌子上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但在考试中，催眠术是被禁止使用的，这一点班主任在考前着重强调过。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作弊，要不是时间紧迫，我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哼。”
　　“这我不明白了。”安植立即提出疑问，“‘用语言诱导使人产生自杀念头且最终付诸行动’这种方法正是催眠的一种呀。”
　　“是的，就跟广告一样，慢慢慢慢改变你的想法和心态，确实是催眠。不过班主任说的‘催眠术’，其实是指用特制道具在短期内影响心智的一种催眠流派。这种方法的特点是没有了道具就很难将人催眠，所以又叫道具依赖型催眠。”
　　“是不是可以这样类比：你们的考试是用肉眼瞄准远处的一只玻璃瓶将其击碎，不准使用激光瞄准器这种辅助工具？”安植自以为比得很妙。水儿顺着这个思路接下去，“那我想——你是个变速移动靶……”
　　“走，带我去见那个班主任。有人用我的生死决定什么入学资格还不征求我的意见，太过分了，我要去找他理论！”
　　水儿无可无不可地眨眨眼。安植木偶般用力点着头，“真是，太过分了！”
　　
　　先来讲讲迷信好了。迷信是什么？迷信就是规律。认为某些事和某些事有着必然的联系的想法就是迷信。比如说，认为人不正常死亡是做了坏事，认为付出努力就会有回报之类的。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认为人死了之后还有可能以某种特殊的状态活着，俗称“鬼”。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必须把“鬼”和“人的灵魂状态”区分开来，两者不是一回事——另外从某种角度看，当代最大的迷信，无疑是从前人那儿继承的……算了，话题太大暂时不论，还是讲“意义”吧。意义是什么？就是继续下去的动力。
　　分子矢口否认自己对李鲢丧失了热情。“那种坐在墓碑上陪她不言不语眯着眼睛的感觉轻飘飘得好像要升到空气稀薄的高空中去。只要回忆仍然清晰，我的爱就没有消失！它还充满了延续下去的动力！不要胡说八道！我自己的事怎么可能不清楚！你这台一知半解的机器！”
　　“那好吧。”
　　窗窗之后很长时间没有和分子讲话。分子看到它抱着一张小六的照片，问她，“照片哪儿来的？小六临走前留给你的？”
　　窗窗不回答。分子自讨没趣。没想到机器宠物还有赌气功能，真是太贴心太周全了……某一时刻分子忽然想到，那张照片从下往上拍小六躺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八成是窗窗偷拍的。
　　小碱片参加生日聚会后，算了正式认识了邹琴琴和小五李鲢。她送了三人三颗花种，她们都按分子的方法，把花种种在书桌上。苗是很快长出来了，不过所谓的跳舞，真的只是抽搐。两片叶子像在拼命抵御萎缩力量似的一弹一弹，怎么看怎么像张丑陋的脸，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黄色幽光。小碱片说，“我告诉过你们这东西没前途了。”
　　小六走后，卧室格局重新分配，邹琴琴，李鲢，分子，小五每人一间，晚上个人睡个人的。李鲢的卧室在中间，左边是李鲢，右边是邹琴琴。分子一晚睡觉前，试探着敲了三下墙，过了会儿，听到传来三声回应，傻笑着睡下了。第二天，窗窗告诉她，“姐姐，你昨晚上敲墙干什么？”
　　分子大惊，“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睡在李鲢卧室里。”
　　“什么？”
　　“李鲢睡着了，那三下是我敲的。”
　　“你……滚得远远儿的！”
　　
                  第五十九章
　　风闻打着手电筒爬在前面，剪影跟沿沿跟着。隧道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香气。沿沿说，“我们为什么要跟动物一样爬进去呢？”
　　“当然是因为隧道太矮了。这儿连一米都不到吧？”
　　剪影朝风闻喊。风闻拿手电筒对准了她的眼睛，剪影气恼地骂了一句。风闻小声地哈哈笑。“全手工隧道，我一人挖的，用了十天。就为你们两个。”
　　“跟做贼一样。这地方没正门么？”
　　“我可以从正门进去，你们不行。你说对了，相当于做贼。要是让老板知道我要借他的研究室给外人做手术，非把我炒了不可。”
　　“这种事你也敢做？”剪影没什么诚意地说。
　　“什么时候增长道德了，口是心非吧。嘿，到了。”
　　手电筒磕在地上发出咯噔一声。风闻直起腰，上面透出了亮光。她爬了上去，随后蹲那儿伸出手，“我要不拉你们一把你们还真上不来。”
　　连滚带爬上去之后，剪影打量这间亮得刺眼的房间。屋子里各种器材跟玩具一样乱摆，宽畅不过杂乱。墙角摆着一个个正方形盒子。“那些是什么？你做的什么工作啊？”
　　“我能做什么，老本行，制作呗。那些是机器宠物，都不是我做的，最最普通的货色，我那些庸才同事的作品。唉我沦落到儿童车间里来了，这叫什么事儿呀。”
　　“销路好吗？有钱赚就行了呗。何况你不还是在搞发明，专业对口哪点不好。当然当然，人风光过再失意是难以接受，先被捧再被踩的滋味就像胆汁。可我不也这样过来了吗。你就是心气太高。”
　　风闻打开一个抽屉在里面乱翻。沿沿有点紧张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靠墙坐下了。剪影说你干什么？沿沿说，我觉得这儿不安全。剪影问风闻，“你偷偷干私活儿不怕被发现啊？这种地方没有巡逻人员？”
　　“老实告诉你吧。就这地方也不是合法的。保安有，不过我让他们休息了。”风闻诡秘地说，剪影吓了一跳，“你不会……”
　　“别管那么多了，干正事儿。”
　　风闻捧出一连串仪器，组装了半天，招呼沿沿，“该你上场啦！”
　　沿沿征询似的望向剪影，有点怕。剪影没好气，“是你自己要来的。来都来了就做吧。我告诉你有风险哦，说不定你上去就下不来了。”
　　风闻又跳进隧道去了，在下面喊，“剪影，帮我拿一下，东西都在下面！”
　　“想好了到底要不要玩儿。现在我们回去还来得及。”
　　剪影有点得意地看了沿沿一眼趴到隧道口旁，把风闻递上来的东西一件件搬上来。那堆东西五颜六色的像积木。她酸溜溜地说，“我真是好奇，你一人搞了这么个窝点朝夕相处的同事老板都没发现吗？他们是瞎子？还是你手段太高明了？”
　　“说来说去你还是摇摆不定。我听出来了，你就希望这事砸掉。那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成了的话咱俩都能东山再起。还有她！”
　　风闻两手一撑爬上来，指着靠墙坐的沿沿。“是呀，我们对她应该怀有歉意。”
　　剪影无可奈何地跟风闻一起安排这场手术，手忙脚乱。设备装接发出的机械声响出乎意料地令剪影蠢蠢欲动，找回了一点当年的雄心壮志。沿沿等两人半天，流着口水睡着了。再看手上冰冰冷的仪器，剪影有种相当强烈的不真实感。一瞬间她又想带着沿沿回家，延续那种二人生活。怎么弄呢，好烦。“优柔寡断，前怕狼后怕虎，摇摆不定，想套狼又舍不得孩子……我从你脸上充分理解了这种情绪。想那么多干嘛呢。”
　　风闻一锤子敲在不锈钢上，吓醒了沿沿。她蓄势待发地看着剪影，“万事具备，真的要开始了。”
　　沿沿揉揉酸胀的眼睛，看到一个庞然大物在眼前慢慢清晰起来。雪白雪白像一头超大型雪橇犬，前面伸出一根管子，又像头象。上面有一个盖子，风闻正踩在桌子上往里咕咚咚倒液体。白得耀眼白得漂亮。那是什么？
　　剪影摇摇头。这东西比较适合放去博物馆。搞这么花哨干嘛，还涂漆。风闻得意地说，“漂亮吧。最主要的作用是，如果哪儿装错了它就不会一片白了。上颜色主要起这个作用的是。好了，最重要的东西，我把它请出来。你们两个各就各位，开关在那儿。哦我真是有点激动了……”
　　她从隧道里抱出来一具尸体，将其轻巧地放进了白色机器里。剪影心情蓦地沉重起来，伸长脖子试图看清那张脸孔：这是个生前乏姿色而且现在定格恐惧表情上的普通女性，青灰色的嘴唇微张着像口吃般，眼睛紧闭，鼻子和脸颊上有擦伤。风闻不知道是怎么弄死她的……想到这剪影朝沿沿看去。沿沿看到是死人，害怕得不敢靠近机器，抓住剪影的胳膊，“好恐怖啊，她烂掉了，我闻到臭味了……”
　　“所以要快点动手喽，否则影响手术质量。”风闻硬生生把沿沿扯到机器旁，打开盖子将她塞进去，然后把剪影也塞了进去，最后自己钻进机器腹中，砰地关上门。
　　
　　茫然的心，茫然的阳光。虚幻得要飘浮起来的空气，温暖得如同初春的香味。脑海里的情景拉出了与现实不同的差距，几秒钟，几分钟的时间被错误感觉成无比漫长。也闪烁的二色霓虹灯让分子确定了就是这个地方。就是这个地方，几个月前她们在这儿送小六出了格费玲郡。小碱片用手挡着阳光。这温度要再升个两三度就不用活了。“我说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今天你不是休息吗。”分子答非所问。小碱片说，“对啊休息。那我们也没必要来这么个破地方嘛。除了这家旧得要倒塌一样的小店就没有其它东西了。这是出口啊，荒郊野外。”
　　“对我知道这是出口，也是入口。”
　　
                  第六十章
　　分子转了个圈，将四下里的景色尽收眼底：空旷的平地，稀稀拉拉几棵柳树，除了她俩外没有一个人。破败的小店是卖杂货的，霓虹灯招牌“格费玲郡杂货店”几个字光芒黯淡。再往远处看，地平线上好像有几座小屋。分子说，“上上上个月，我和邹琴琴李鲢在这儿送小六出城了。而这附近有一些小屋，我曾经在小屋中的一间里住过。相比较合租我还是更喜欢一个人住的。因为不用顾虑别人在场比较自由……”
　　“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会就是想站在这儿跟我说你喜欢一个人住吧？太过分了啊。你看我的脸晒得跟西瓜瓢一样红了。”
　　小碱片抗议道。“去个更好玩的地方吧！我不喜欢这儿！”
　　“不，我是想告诉你，昨天晚上，我在这儿看到我姐了——前面的都是废话，这句才是重点。我姐也来格费玲郡了。我想没有别的可能：她找我来了。所以我得找个人商量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太阳在天空中的位置移动了些，杂货店前形成一小块阴影。小碱片退到阴影之中苦着脸说，“你姐是哪位？她来了又怎么样？”
　　“她来了我就得走。惹不起躲得起。我不想再被我姐欺负了，帮帮我。”分子愁眉苦脸地抹了抹眼睛，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流下来。“既然她找到这儿来了，我不得不逃出格费玲郡。否则像以前那样的生活还要再重新过一遍，我受不了……我连回忆都不想……”
　　小碱片悚然一惊，“哇，听起来好像是个曲折的故事。给我从头讲起吧？振奋一点！”
　　“说了不想回忆，有这么揭人伤疤的吗？”分子不高兴。“找你是想让你帮我想办法从这儿离开，不是讲故事来的。还听故事，你幼儿园没毕业啊？”
　　“离开？要离开就得找到世界宝石。你不要一点风吹草动就跟惊了的兔子一样嘛……你看现在事情是这样，你为了避免被你姐找到——不晓得你们姐妹有什么过节——急着要离开格费玲郡。但我想既然你姐能找到这儿来即便你躲到其它地方去也不见得她就找不到。哎，你确定看到的人是你姐吗？你刚才说晚上看到的？”
　　“碾成肉饼炸成焦炭我都认得她，没错儿，晚上怎么样，就算我瞎掉都……哦，X的，来这么突然，措手不及啊。”分子烦燥不安地埋怨，“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看来事情挺麻烦的。”小碱片不知就里不过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分子这边，“既然你有麻烦了我不能袖手旁观。”
　　“是呀，快拿个方案出来。”
　　小碱片眺望远方，视线所及之处都是茫茫荒野。她不禁想到书里的那种镜头：一辆越野车翻过斜坡轰隆隆地出现了，车里坐着粗犷英俊的男人，他的面容被灼热的空气制造出神秘的视觉效果，车子摇摇晃晃地奔驰而来……不过还是回到现实吧。小碱片在找一扇门。拿到世界宝石的人都是从这儿离开格费玲郡的，送行的人只看到他们的背影慢慢消失。那些都是引人遐想的背影。
　　两人回到市中心。分子一路上用世人皆可疑的眼光扫视每个人，她担心姐姐什么时候就会端着杯饮料出现在街角。不能发生这种事！为此她让小碱片走在前面，自己缩头伛肩滴溜溜地跟在后头。这种警惕性受到了小碱片的质疑，“要不，给你买个头套吧？”
　　“不要，那样太奇怪。”
　　“你这样就不奇怪吗？已经有很多人给我递眼色暗示我后面跟着个小偷！”
　　分子怏怏地和小碱片并肩而行。小碱片说，“你那个窗窗到哪里去了？或许我们可以让它做点事。”
　　“一个机器宠物能派什么用场？……等一下，似乎有点可行性。它会撬窗爬墙修电器呢，说不定有……”
　　“我卖过一段时间机器宠物。个别品种的功能丰富到让人大吃一惊，简直是特工的料儿。走，看看去。”
　　李鲢去乐团小五去公司邹琴琴去咨询站了，分子带小碱片回家把窗窗喊了出来。窗窗管小碱片叫，“小碱片姐姐”。
　　小碱片高兴地说，它认识人。“有说明书吗？”
　　“买来就是个三无产品。不过智能程度挺高的，就是长得丑。这是个内涵型机器宠物。”
　　小碱片提出一个方案，“把你姐姐的照片给机器宠物看，设定为主动寻找。让它在全郡范围内跑两圈碰碰运气。”
　　“没有照片。我怎么会随身带着她的照片！没事拿出来刺激自己一下吗？”
　　分子烦恼不已。格费玲郡好像变成了个大笼子，呆在这儿迟早会被不想见的人找到。她死死地拉住小碱片，“让我离开，让我离开，让我离开……”
　　“再下去好像要崩溃了呀。”小碱片想到了一个东西，“心理仪！那玩艺儿还在吗？拿出来！”
　　
　　找不到世界宝石就没办法离开格费玲郡。小碱片说，这是定律。分子要发狂了，“找什么世界宝石啊！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不是AWI！世界宝石本来就在我手中！”
　　“我是相信定律的。创始人规定了只有AWI才能进入格费玲郡，所以你不可能不是AWI。对了，这么说你姐姐也是。”小碱片若有所思。“这么巧？”
　　“哈哈，这倒没错。”分子尖锐地笑了声，“她是不知道爱字怎么写的。我姐姐，不懂爱只懂性，不懂宽悯只懂残忍，你的想象到什么地步她就恶毒到什么地步。我太幸运了，居然能领教她在这方面的聪明才智，真是……”
　　“说不定你姐姐并不是找你来的。她出于另外目的到格费玲郡来，不可能吗？她会不会单纯为了找属于自己的世界宝石而来？你不要这么着急，着急也没用，何况情形又不明朗，说你姐姐为了继续折磨你跑来这儿没什么事实依据呀……好吧，你听不进去，我们用这个试试看。身份证。”
　　小碱片接过分子的身份证□读卡器里，摆好感应器。分子在她按下按钮前拉住她的手，“设置成演员，这个好，上次试过了，感觉很奇妙。”
　　
                  
第五卷：不稳定爆破
第六十一章
　　“试过啦？你演了什么？”小碱片的指头还是摆在“外星间谍”三个字上。分子赞她别出心裁，“有毛病啊，我才不要当为了传播病毒混进地球人里的外星怪物嘞。”
　　“其实每个身份的原理都差不多。不过演员比较有趣……含有更大的欺骗性……你上次尝试演了什么？”
　　“装作心理仪没有起作用的样子！她真的被我骗了！”分子兴高采烈地笑了一通。小碱片说，“她是哪个？”
　　“李……鲢。”
　　“蛋糕味道还不错就是太甜了。”小碱片回忆了一下奶油大战和功成身退的小六。她眨眨眼，漫不经心地按下了“外星间谍”，露出两颗大门牙。“呀，还是按了。”
　　
　　在生命中的某些时候，人肯定有过“做另一个人”这种想法。爱做梦的少女喜欢把自己想象成公主，相对应，少年们则想当王子骑士。或者少女想当□少年想当小偷这种……不那么纯真俗气的想法。总之是每个人都想拥有一个和现实不同的身份。“心理仪”与其说是减压器还不如说是玩具，就是满足这种天真愿望的玩具。小碱片的门牙晃荡得够久了，她神采飞扬地注视着分子。分子一副想说什么又难以开口的样子。这时邹琴琴回来了。她跟小碱片打了个招呼，“嗨，推销员。”
　　分子突然在小碱片耳边低声道，“这个人是我们要采集的标本。待会儿我把她引到卧室里，你给总部发信号。这个机会终于来了，没别的地球人！地球人爱扎堆儿的习惯真给我们拖延了不少时间！”
　　“什么？我们？”小碱片打开说明书一看，“三种基础情节随机使用”。她转过头，正好对上分子紧张兴奋的眼神，“装得正常一点，不要让她发现我们的目的了！”
　　邹琴琴轻松地把包扔在沙发上，去给自己倒水。“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不会是干掉我霸占这幢屋子当房东吧。你们俩的密切交往总好像有阴谋呀。”
　　她喝了口水，瞄向地上的四个感应器。邹琴琴有点明白了。桌上那只沉重的心理仪像个真正的科研器材般摆在那儿。她觉得有点意思，分子刻意压低了视线看着地上，嘴巴一动一动地跟小碱片说着什么。小碱片则求助似的望向邹琴琴，“我，我跟分子玩儿呢在。她，她挺入戏的。”小碱片看了眼心理仪。“她演一个，外星间谍什么的……”
　　“哦，好玩儿吗？”邹琴琴像是占着便宜似的勾起嘴角靠过来，分子也抬起头用一个神秘的微笑报还她，“琴琴姐，到我卧室去吧，我有话要跟你说呢，很重要的话。那是关于我的一个很大的秘密哦，你想听吗？”
　　小碱片想拔掉插在卡槽里的身份证，被邹琴琴制止了。分子从没叫过她琴琴姐，而且就年龄来说她可能并不比分子大。此刻分子一脸天真地瞪着邹琴琴。邹琴琴哈哈哈哈笑得很开心，“你是外星间谍？哪颗星来的？有什么能证明你身份的吗？你是不是把触手之类的器官藏起来啦？还是说你们本来就长得跟地球人一模一样？”
　　“我不是外星人啊。”分子嘟了嘟嘴。邹琴琴指着小碱片，“那她呢？”
　　分子瞥了一眼小碱片，“她也不是。”
　　“既然你们都不是，那只好我是外星人了。”邹琴琴挑衅地和分子对视了几秒，拿起桌上的说明书。门哐当响了一声，小五也回来了。邹琴琴扬着说明书对小五说，“哎，过来看看，我们的分子正在主演一部以外星人为题材的短片，你要不要来客串一个地球人乙？”
　　
　　邹琴琴和小五足足嘲笑了分子一个小时！在这一个小时里，小碱片无论怎么样都看出来她们对分子并不怎么友善了。她最后还是拔出了身份证，收起感应器。意识溶解须要一段时间恢复，这段时间里，分子迷迷糊糊地被小碱片拉出家门。热风夹杂着尘沙飞扬，分子泪眼朦胧，拼命想把沙子从眼睛里揉出来。两人来到小碱片的家，一个偏僻，嘈杂，寒酸的楼房里。
　　“不能用手揉，会刮破眼角膜的。如果嵌进去了可能导致失明。”小碱片手法高超地用一根棉签把沙子取了出来。眼睛火辣辣地疼，分子半睁着眼看小碱片的住处。这是来到格费玲郡第一次在别人家作客呢。“头好晕。上次也是，用完心理仪就觉得天旋地转的，这副作用怎么这么大呀。”
　　“人工智能总有缺陷的嘛。来，喝杯水。空调坏了，这儿就跟个微波炉一样。”
　　“呵呵，没那么严重啦。”分子喝了口水。小碱片房间里没什么摆设，看来她真是把钱都花在找世界宝石上了。房门开着，分子觉得不安全，把它关上了。她谨慎地对小碱片说，“我姐也可能找到这儿来。”
　　“心理仪果然还是治标不治本啊。何况不能带着随身跑，唉。”
　　心理仪作用消退后，分子的戒备和紧张又全部涌了上来。她说，“我姐会想到去中心咨询站查档案的，抓我简直是手到擒来。既然不能离开这儿，X的，有什么办法能让我隐形呢。”
　　“连个照面都没打你就认定了你姐是冲你来的，都不考虑其它可能了……好吧，就当这是事实。你那么怕你姐，为什么？”
　　“因为经验告诉我必须远离她才能过上不被伤害的生活——我是指来自她的伤害。活着任何时候都可能被别人打击，被别人排斥，但很少有人像她那样全心全意致力于毁坏我的生活。不知道哪里来的仇恨，莫名其妙。”分子冷静地说着，眼里却有伤心和自嘲。“家丑不可外扬”？外面传来一阵大笑声。小碱片说，“呃，这儿的环境不大好。你还是回家吧。我要去D级宝石园了。”
　　“邹琴琴。”分子念叨着，“你看到了她和小五狼狈为奸那样儿。我真是内忧外患呀。”
　　
                  第六十二章
　　“她又为什么不喜欢你了？”小碱片好奇地打听。“我发现你跟她俩处得不太，和睦的样子。”
　　“不是不太和睦，是太不和睦了……原因是李鲢。”分子慢慢地说，“邹琴琴要杀李鲢，而我不能让她得逞。这很明显的敌对关系不是吗。”
　　“不会吧，还有这种事？”小碱片很意外地说，“我还以为你们不睦的原因是生活习惯不同之类的普通原因呢。”
　　“谋杀就不普通了。尤其是在这儿。我到现在都找不到邹琴琴杀李鲢的半点儿理由。啊，要不是因为这样我是不会住进那所让我不自在的屋子的……”分子用力挠着桌角。可小碱片似信非信。“分子，我总觉得你有一点紧张过度。你说的都是真的吗？邹琴琴，要杀掉那个叫李鲢的女孩？你亲眼看见的？请原谅我说得直接一点，我不太相信你的话……”
　　“我精神没有问题哪。算了，随你怎么想吧，反正这事儿跟你关系不大。我是得回去，不能让李鲢和邹琴琴单独相处……”分子沉重地说着，不自觉皱起眉头，嘴唇也被挤白了。这种孤军奋战的神态令小碱片不无歉意，“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就来找我吧，什么时候都可以。假如你说的都是正在发生的事情，没有夸大，那局面确实不妙。我会尽已所能帮你的。”
　　“好啊，谢谢你。不过未来一段时间我大概不会出门了，当缩头乌龟。”分子离开了。她在过道上碰到两个貌似喝醉了但眼神很精明的人。酒气灌进片子，分子也想来一瓶，借酒精的力量轻松一会儿。云英，墨汁一样的阴影，恶梦，可以用语言表达却无法传达的古怪、恐惧感。那就是分子现在担心的事。想要表达一下愤怒也力不从心。那终究是一种悲哀，一种内向的感情，不像愤怒般狠狠向外扩张，而向内收缩，徒使自己伤感。分子回到属于邹琴琴的那座房子，她的家门前，用力敲着门。
　　“滚蛋，没法让你滚蛋那就我滚蛋。我滚，你满意了吧？不要再伤害我了！不要追过来，不要缠着我！”
　　这句话奇妙地伴随云英的形象出现在她脑海里。分子使劲敲着门。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其实并不遥远……
　　邹琴琴开的门，还是她离开前那种笑话人的神情。这女人虽然讨厌不过比云英还略胜一筹。分子甚至感到一点舒心。她看到李鲢和小五坐在沙发上交谈什么。这儿的情况还是正常的。她松驰下面部表情走了进去。邹琴琴砰地关上门，“你是当我们都死了啊，门敲得那么大声干什么！”
　　分子习惯性地回道。“我倒是想当你死了呢。你能满足我这个小小的愿望吗？”
　　
　　分子不上街吹笛子卖艺赚点小钱了。她放弃了工作，窝在家里一天又一天，不出门，只通过卧室窗户偷窥似地看着街上的行人。这样有点奇怪，不过既然房东没意见，反正不碍着谁，室友们就放任分子的懒惰了。只有分子知道自己的目的：上街容易撞见云英。
　　她指使窗窗偷溜进中心咨询站里隐藏了人口登记册上“分子”的资料，确保云英不会通过这条途径找到她。机器宠物用场真大。她想，自己在格费玲郡没什么社会关系，云英要顺藤摸瓜找到自己都不容易。她只在中心咨询站露过几次面，只要切断了这条线，自己就不至于很快暴露。虽然分子惴惴不安地认为凭云英的能力是会用各种她想不到的手段把她从偌大的格费玲郡里揪出来——这个想法使她即便躲到大衣柜里也没有安全感——但还是要以自己的思路拖延这一天的到来。无用功也要做，因为不做就心慌哪怕做了还是心慌。
　　时间一滴一滴地流逝，分子看着李鲢走来走去的身影，觉得沙子即将漏尽。一天晚上，邹琴琴提议说，我们住在一起这么久了，却没有开诚布公地谈一些事情。她认为有必要，“彼此了解最重要的事”。说这话时邹琴琴隐约露出了一点令分子感到眼熟的笑；被分子琢磨过很长时间的那种笑。分子不安了。
　　“什么是最重要的事？”
　　“在格费玲郡还有什么重要的事？”
　　李鲢说，“世界宝石？……我们要讲点什么，关于世界宝石的？”
　　三双眼睛盯着邹琴琴。而邹琴琴的目光落在分子身上。“就是我们怎么得上AWI的这件事呗。我先讲吧。我曾经做过一件让我感到很后悔的事情。那时我还没成年了，未成年人不用为自己的言行负完全责任吧……”
　　“慢着，怎么突然想到这种事了？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我们可没有开坐谈会的惯例。”
　　分子心里毛毛的。她顶着小五不以为然的目光对邹琴琴说，“我对这个并不感兴趣。”
　　“格费玲郡没有节日。好吧做个投票，少数服从多数。不同意我们来谈谈世界宝石和AWI的举手。”
　　邹琴琴和小五垂着手悠闲地注视着分子。分子感到被冒犯了，举起了她的右手，这很像个传统宣誓的姿势。她的小手孤零零的。对这个投票起关键作用的是李鲢。意识到这点时分子气泄了大半。李鲢是站在邹琴琴那边的。果然，她茫然地说，“谈谈也好呀。这对找世界宝石有帮助吧？”
　　“绝对有帮助。”邹琴琴信誓旦旦。“往前走的同时应该往后看，来时的路会让我们确定前进的方向。看，投票结果出来了，三比一，分子，把手放下。”
　　分子不情不愿地抱着两条胳膊，忧心忡忡。邹琴琴拉长声音说，“哦，刚才讲到我做了一件蠢事。就是这件事令我懊悔。我近乎是被流放到了这儿，失去了原来生活里那些幸福的东西。以前觉得平凡的，现在是奢望的。人不能认为获得的一切是天经地义的否则就会被剥夺权利。是啊，总是放马后炮……这种感觉就不细讲了，反正大家都一样。”
　　“一堆废话。还是快点讲你那倒霉事儿吧。我想知道你到底有多不幸。夸大其辞吧。你过得一点也不坏呀。”分子眼珠上翻刻薄地说。她倚在墙上，跟三人保持距离。
                  第六十三章
　　邹琴琴宽宏大量似地看了另外两人一眼，像在说她说不计较分子的没礼貌。“倒并非很不幸，跟那件事相关的人里除了我大概都没人介意这件事，外人看来微不足道，简直不值一提——那是对他们来说的。对于我……”
　　邹琴琴谦虚了一番。分子的不耐烦全写脸上了。
　　“对于我则意义非凡。十二年前，我在一个学校里上学。嗯，怎么说呢，那时候我有很多男生追求。那些男生啊有意无意地在我眼前转悠，虽然有时候觉得很讨厌可被人喜欢的感觉还是很棒——这个不是重点。我和其中一个男生交往了。很普通的那种交往，他对我不特别殷勤也不特别疏离，交往了一段时间后，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我为了试试他对我是不是真心的，以别的女生的名义写了一封情书给他。结果我就这样失恋了。他看了情书之后，去问那个女生是不是喜欢他。原来那个女生真的暗恋她。他们就交往了。”
　　分子冷笑一声，被邹琴琴看在眼里。她也笑笑，“就是这样一件小事啊，让我看清了爱情是什么东西。相信它真傻。后来我又交往了几个男生，可我一直觉得他们会背着我和别人好。事实就跟我预料的那样，他们都一样。”
　　分子的冷笑变成了明当明的嘲笑。邹琴琴问，“基本上就是这样。你要发表一下对此事的评论吗？”
　　“真可笑。你在说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哦，用东西这个词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人的很多地方都是非常非常相像的。你在他人身上看到的缺陷在自己身上同样存在。这样一件事就让你大小姐对爱情失望了？咎由自取。”
　　“说说看啊。”邹琴琴一点都不生气。分子却无话可说地挑了挑眉毛。“我说不上来。但我觉得这很莫名其妙。还有，你说的是真的吗？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假呢？”
　　“因为我现在体验不到爱了，自然说得很乏味。如果在当时或许会讲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吧。说到假，我倒想到一件事。”邹琴琴很有探究精神地说，“格费玲郡又被称作假郡，知道吗？”
　　“不知道。”
　　这句不知道是三个人一致的回答。邹琴琴很开心地说，“你们都不知道，由我来解释好了。分子，你启发了我：为什么要叫假郡？因为‘爱’。让一件事情看起来‘像真的’的要素，并不是逻辑——特别是经由人口转述的事情，而是恰到好处的感情。没有体现出感情的话语是机械呆板的，听起来就像假的。”邹琴琴嗯了一声，“嗯，这不代表有感情一定感觉起来就像真的。过于激烈的感情看起来也像拙劣的表演——说回格费玲郡：我们因为爱的缺失，而由活生生的人变成假人了。”
　　“假郡？头一次听说。假人？模型人像那种？”小五不舒服地动了动。“你们要听我的经历吗？我爸妈被车撞死了，那时我很伤心，为此跳过楼，可是没死成。后来，慢慢就一点都不痛苦了。我不知道什么是AWI，有人告诉我，像我这样的就是AWI，我才知道我原来得病了啊。话说回来那人怎么知道我得AWI了？”
　　小五疑惑地看着邹琴琴。邹琴琴看着李鲢。李鲢摆摆手，“我的故事很无聊的，一句话就能讲完。我和男朋友的恋爱谈了三年，最后分手了。我以为他会永远爱我，这个信念坚定到我从来没怀疑过。所以事情摆在面前之后，我不能接受。我想过杀了他，杀了那个女人，或者拿把枪跑到哪个商场里乱射一通然后自杀……唉，那时候太疯狂了。”
　　李鲢的口气和邹琴琴，小五一样轻轻松松。分子感到恐惧，这就是她和格费玲郡这些AWI患者的区别！他们对事和人都是没有感情的！说自己的事也好，听别人说也好，好像是机器人在执行设定的程序，无法体会到一点感情，确实像假的！三个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分子，“就剩你啦，分子，告诉我们你的事？”
　　不，假人不假人还不是重点，不是重点……分子感到胸腔撕裂似的痛。知道了，重点是李鲢的话。她说，她有一个交往了三年的男朋友……男朋友！
　　分子的猜想终于得到了证实。同时，悬而未决的感情难题终于解决了。犹如琴弦被挑断了，锦缎被剪碎了，这件事一经证实，分子立刻有了想哭的冲动。她抑制再三，还是忍无可忍地哭了。充分的泪水储备派上了用场，跟下雨似地哗哗哗哗流出来。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晃动，隐约看到邹琴琴笑了……我就知道又是针对我的！分子差点没喊出来。邹琴琴，你就是想让李鲢亲口告诉我她喜欢男人吧！你这个可恨的家伙！
　　“分子怎么了？”李鲢拿了纸巾不停地给分子擦掉眼泪。邹琴琴幸灾乐祸地说，“我怎么知道。分子这人特别与众不同呀。”
　　“别哭了，为什么哭？”李鲢不解地看着分子。分子摇摇头。我能告诉你我爱你吗？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了……
　　
　　分子都不记得怎么回的卧室怎么脱的衣服怎么躺的床上了。她好像灌酒了因为头痛得要炸开来。不过用力一想，这一晚的事跟酒没有半点关系。比头更疼的是心。窗窗忠心耿耿地趴在床头上，面朝她，肚子里传来咕咕的声音。“姐姐，邹琴琴又惹你啦。我想替你报仇咬她一口，可又怕她拔我电池。她好厉害。”
　　“人心险恶啊。还记得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不告诉李鲢我喜欢她吗？”
　　分子闷声闷气地说，“那是因为我觉得她十有八九不会喜欢我。她是异性恋啊真让我猜中了。哼，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正确率，猜不中才怪了。这下好了我又是个白痴。我怎么老这么白痴呢。有问题呢吧。这世界都不给我机会！”
　　“我听懂了。姐姐，你是说，如果向李鲢表白，不但不会被她接受，或许她还会讨厌你吗。”
　　分子转头看了窗窗一眼，用被子蒙着头大叫，“XXXX的！连机器人都知道同性恋会被人鄙视！我不活了！”
　　“程序是人输入进去的，跟我无关！我绝对不会鄙视姐姐你因为我是你的宠物呀。”
　　
                  第六十四章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分子心如汤煮，嚯地掀开被子露出扭曲的脸。不过再可怕灯关了也看不见。“我说了鄙视吧？不，不是鄙视，是憎厌，恶心，下流，作呕……”
　　“什么什么？”窗窗啪地一声掉了下去。分子忍着无穷无尽的翻涌着的嫌恶感，甚至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它人的嫌恶感。话从口里说出来根本不经过脑子。心像一根在风里招摇的布条，像一块在海里下沉的石头，蕴含着冲突的力量却没有一点自主权。难受的感觉，真的，极其难受。“……对，就是这样。不管在哪儿……也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样无穷无尽……时间不会改变一切，时间甚至会停滞。真恶心……”
　　分子小声地啜泣着。一点萤光在天花板上静静闪烁着。这是房间原来的主人邹琴琴的夜光星空贴纸。分子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时就能看到它。每天都看到它。气闷在胸口喘不上来。分子咳嗽了几声，摸摸疼痛的肋骨和脖子。她觉得这个姿势太累，转身换成仰躺。她酸胀的眼睛差点睁不开了。怨气横亘在胸中，好像要被渐渐渐渐压下去一般……
　　“崩溃，现在就是崩溃边缘。窗窗，把灯打开。”分子冷静地说。啪，灯亮了，“可是姐姐，你看起来还可以呀，看起来麻木不仁，没有什么接近忍耐边缘的迹象……”
　　“对，所以说是要崩溃了。”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雪白的顶灯。窗窗蓦地跳起来，口里念叨着，“姐姐，我听到声音了……”
　　分子又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积聚的左冲右突的不可掌控的恶劣情绪好像见光死了。刚才让她想杀人的那股冲动倏忽消失了。眼皮暖暖的覆盖在眼球上。分子舔舔起皮的嘴唇，竟意外地有了点睡意。啊，耳边仿佛响起清澈的，催眠般的水声，那声音像一块薄纱盖了上来。雪白的翅膀一开一闭，春日微风吹拂着脸庞。感受到了坠入梦境前那种飘然的舒适，分子迷糊道，“窗窗，关灯……”
　　可惜窗窗不珍惜她这来之不易的睡眠，猛地跳在她胸口狂踩，踩得分子差点口吐鲜血。
　　“我听到声音了！李鲢和邹琴琴一前一后出门了！姐姐你快点起来呀！李鲢！她一定又梦游了！”
　　金属声音尖厉，分子一下子反应过来，一抖被子把窗窗掀下去，急急冲出房间。分子启动应急光源：全身透明，从腹部射出黄色的暖光照亮了一小块地方。它在李鲢房门口纵来纵去，借着那点光分子看到，李鲢床上果然空了。相邻的邹琴琴卧室里也是空无一人——窗窗不用分子开口，子弹一样跃出门槛，飞奔起来。门是大开着的。分子用尽全力跟了上去，身体的凝滞感一扫而空。
　　李鲢，等着我！
　　
　　凌晨的空气凉爽宜人，暑气只剩微少的一点点。分子跑得跟失足落水般湿淋淋的，上气不接下气勉强跟在窗窗后头。这个没有肺的机器宠物长跑冲刺都是拿手好戏，动作轻捷并无不发出声音，宛如黑夜里一颗流星。它带着分子准确无误地跑进了墓园，望见山顶那两个小点，“姐姐，看到她们了！我们上去！”
　　分子已经跑得不行了，跌跌撞撞地往石阶上走。不知道有没有机器马这种宠物……她好不容易爬到墓园最高层，迎接她的是邹琴琴，一副闲得没事儿干的口气，“呦，分子，挺有情趣，大半夜上墓地遛宠物来了啊。”
　　简直是拼命。分子顺过气来之后，看李鲢还健在，拎着的心放下一半。李鲢穿着奶白色的睡衣，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色憔悴眉头紧锁，半醒半睡看着碑上的照片。还是这个叫方思可的女孩的墓碑。毫无疑问，这个早逝的女孩一定跟她有非比寻常的关系。
　　邹琴琴指指李鲢，再指指墓碑，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动作。然后指指分子，再指指自己，重复那个动作。分子不爽得想把邹琴琴一脚踹下去。从这儿滚下去要滚很久才能停止吧，磕死这家伙！
　　“别以为我在说你。我在说她和她。你很想知道李鲢屡次梦游到这儿来的原因对不对？不过对不起，这是秘密。”邹琴琴开口，轻松感一下子消失了。“我不能放着李鲢这个定时炸弹不管。到此为止了。这样很危险，我得让她永远来不了这儿。我已经玩忽职守很久了。你们都不懂……”
　　邹琴琴靠在墓碑上，摸着那块石头，伤感得像要和情人分手一样。分子走到李鲢身边抓住了她的手。温热的手掌，分子觉得很幸福。吹着山顶的夜风这像是一场约会。嘀嘀嘀嘀，这时煞风景地响起一声长长的蜂鸣。是窗窗，它大声说道，“哎呦该换电池了！”然后干脆利落地仆倒在地。
　　分子低头看自己一身睡衣，傻眼了。没有备用电池待会儿还得一个人把窗窗扛回去！何况眼下正是派用场的时候！邹琴琴不失时机地哈哈一笑，“我们的小宠物待机时间可有点短呀。”
　　“不会是你做了手脚吧？”分子大疑。邹琴琴哼了声说，“干我什么事。机器宠物没电了你说是我的缘故，难不成坏掉了还要我保修？我是生产厂家啊？”
　　“你不是一直嫌窗窗碍手碍脚吗？那天晚上没有窗窗李鲢早就死了！”分子紧紧抓住李鲢的手。现在她无倚无靠只能一个人对付邹琴琴了，未免心慌意乱。邹琴琴看出了这一点，宽容地说，“别生气，你的智囊兼保镖机器宠物就算一直活蹦乱跳，李鲢也看不到清晨的阳光了——只是一部机器，别太高看它。”
　　“什么意思？”
　　“意思是天亮前拉锯战就结束了。不会再有李鲢这个人。我履行我的职责，你不能因此责备我。让开，我要杀了李鲢，不让开也行，连你一块儿干掉。”
　　分子猝不及防，瞪大眼睛看着邹琴琴走过来。她坚决地拉着李鲢躲到墓碑后面，有点发抖，“邹琴琴！不准你伤害李鲢！”
　　“你不是AWI吗，AWI有在意的人？”邹琴琴亮出了凶器。一根绸带从她袖里拖到地上。
　　
                  第六十五章
　　分子负隅顽抗地从抽出一把小刀，“我没有病！我和你们不一样！”
　　“那巧了，我也不是AWI。我们一样吗？”邹琴琴抬头望了望天空。黑暗的星星即将迎来黎明之光。“哈哈，哪儿来的刀啊。像我用来削水果那把。”
　　“出门前从厨房里拿的，就是水果刀。别看它小，水果刀也是刀，也能让你大出血。”
　　分子决定了，就算是面对邹琴琴这样强大的对手，也不能选择丢下李鲢。袖手旁观的话邹琴琴真的会杀掉李鲢，不是开玩笑的。可那是自己喜欢的人啊怎么能跟鸡鸭猪狗一样任人宰割？她看着李鲢，不再动摇不再害怕。就站在这儿，发生什么事都不离开，怎样都不松手。因为我喜欢你，不能接受你从世界上消失。我要和你一起活着！
　　邹琴琴冷笑道，“你爱她，她不爱你，这种一厢情愿的恋爱真可悲啊。”
　　“一厢情愿，我就情愿，你管不着。”
　　邹琴琴嘀咕了一句是吗，抬起左腿把断电的窗窗踢到山脚下去了。整个墓园回荡着铁皮撞击台阶的空荡荡的声音。窗窗像个皮球般滚了半天才滚到底下，邹琴琴侧耳倾听，评价说，“听这声响机器宠物肚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是空的，嘻嘻。”
　　接着她身形一闪就站在分子和李鲢身后。这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你就沉浸在自己深情款款的世界里休息会儿吧，啊。”
　　邹琴琴在分子回头的一瞬间卡住她脖子狠狠往墓碑上撞去。一下，两下，三下。分子发出短促的惨叫，没有反抗余力咕咚倒在邹琴琴脚下，黯色的血慢慢淌开来。李鲢恍若未闻，摸索着把手放在墓碑上。邹琴琴摇摇头，绸带缠上了李鲢的脖子……
　　肉眼无法察觉的明暗变化，白日悄然取代了黑夜。看起来仍然漆黑一片的天空其实已经亮起来了。早已停止呼吸的李鲢软软靠在邹琴琴肩头。邹琴琴将她摊平放在方思可墓碑前，弄醒了分子。
　　分子这下彻底知道什么是头疼欲裂了。不是喝醉而是头真的破掉了的疼痛是钝重而难以忍受的。她呻吟着，觉得世界快要毁灭了。眼前黑色的块状物是凝固在睫毛上的血。邹琴琴的脸看起来晦暗没有生机。她不带感情地说，“走吧，李鲢死了。”
　　
　　小碱片满心欢喜地跑过大街小街来到邹琴琴家门前，咣咣咣咣不停地敲门。她太欢了，急着告诉分子她的新发现。出来开门的是小五，横眉立目凶神恶煞，“神经病啊！这么早不知道别人都在睡觉啊！敲什么敲啊！你家死人了啊！”
　　“对不起，我找分子。”小碱片兴奋得眼睛比平时亮了两三倍，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那紧张的语气也抑制不住地透出欢乐。“能帮我叫分子出来吗？”
　　小五不情不愿地回头喊了声，“分子，有人找！”
　　这一回头，小五才发现，三个卧室的门全部开着。她趿着拖鞋走过去一看，人一个都不见了。再看时间，四点四十分。小五自言自语道，“奇怪，这三个人说好去晨跑了？”
　　小碱片站在她们家门口，晨光照着她脸上的汗珠缓缓滑下。小五出来对她说，“分子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不会这么不凑巧吧，难得的哎……要不你跟我走也行。”
　　小碱片没头没脑地将小五拉出门奔跑起来，一直跑到自己的住处。小五尚存的睡意被跑掉了，她简直想破口大骂。自来熟！神经兮兮的自来熟！“滚你X的！”小五重重甩掉小碱片的手骂她，“有病啊！”
　　“这真是一个奇异的发明！虽然知道从技术上未必很了不得，不过视觉效果真是令人震惊！”
　　小碱片不由分说地打开门将小五推了进去，那个壮丽的舞蹈还在进行中，跳舞花不知疲倦地摇晃，颤抖，舒展叶片，小幅度地挪动，排成匪夷所思的流水般的形状。小五惊愕地被吸引住了目光，“就是找我来看这个的？”
　　“是啊。”小碱片痴痴地站在她身后说，“你看跳舞花原来是以这种方式跳舞的。几百颗几千颗种子才能长成一朵跳舞花。跳舞花是一个庞大的集体！”
　　小五走进房中，整个人笼罩在跳舞花发出的微弱光芒之中，脸被映成了绿色。跳舞花排成一列流过来将她围在中央，然后每一株跳舞花都开出了淡淡的黄色小花。花越来越多，充满了整个房间。哪里都有跳舞花，椅子，桌子，墙壁上。她问小碱片，“怎么回事啊？”
　　“我弄到了一瓶营养液，本来想用一颗花种做个实验，看看到底能不能加快植物的生长，结果出了点差子，一瓶全浇在花种袋里了。我才知道这营养液效力有多大，它们现在都不用从其它物体中吸收养分了……”
　　原本应该扎根在木器或者土壤里的跳舞花一个个都轻巧地在地上跃动。小碱片说，“这就是跳舞花的秘密，这就是集体的力量……你觉得漂亮吗？”
　　在小碱片眼中这是极其美丽的一幕：她简陋狭小的房间变成了花的舞台，花的天地。这种她看不起的以为是垃圾的花一颗两颗确实只会痉挛，但如果感知到同类，就会聚集到一起跳起真正的舞蹈。它们在变换色彩的同时变换形状。层层叠叠的，蜿蜿延延的，密密麻麻的，有些形状甚至让人害怕产生反感，可小碱片无法移开视线。似是而非的形状，每一秒都好像不一样——或许没有那么长，而是以十分之一秒百分之一秒千分之一秒为单位变化，可她的肉眼只能辨认到秒的地步。花儿忽离忽合，在空中飘飞的样子竟然像海中的水母。像水母，无比轻盈地穿梭在海中，完美地协调了阻力和浮力。小碱片越看越喜欢，经常一片空白的大脑也五彩斑谰了。美丽的东西让人对自身活着这事产生一瞬间强烈的感激之情。小碱片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地柔和。但这确实是一种强烈的，不可控制的感情。欣喜，看到了认为是美的东西而由衷欣喜的心情就像要撕破身体飞出来一样。
　　
                  第六十六章
　　“滚你X的，一点都不漂亮。你让我白跑了这么远就为了看这玩意儿，跟一群马蜂一样，难看！丑得很！品味低下！”小五直言相告。小碱片受了打击，回过神来，“……如果是分子她会喜欢的。我要把分子找来让她看看，分子，分子呢？”
　　“邹琴琴李鲢分子三个人是各自有事出去了呢，还是三个人做同一件事去了？”
　　小五挥手拍开围在她身周的跳舞花跑出来，小碱片拖住她，“别走，带我一起去找分子。”
　　“谁要去找她啊，放手，我回家吃早饭上班去。”
　　小碱片失望地松手，“你就不想知道她们到哪里去了吗。那我一个人去找分子。”
　　“找什么啊，反正肯定会回来的。”
　　小五将手叉在睡衣袋里满不在乎地离开了。小碱片只好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希望能看到分子。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分子总不会是没事大清早在街上散步吧。小五说得不无道理，她们肯定会回家的，所以最保险的方法还是去她家门口来个守株待兔。想到这儿小碱片来到分子家门口，看到小五正在里面吃早饭。小碱片攀着窗户朝里望，这个客厅还真大，收拾得干净整齐，一派温馨雅致的气氛。小五在喝牛奶，咕咚咕咚把满满一玻璃杯里的牛奶一气喝光了。她放下杯子看到小碱片贴在窗户上的脸没好气地说，“你怎么又来了？”
　　“我在等分子回家。”
　　“那为什么不进来要鬼鬼祟祟趴在窗口边？”
　　“因为分子不在家里，我干嘛要进来啊。”
　　小五没什么兴致地笑了一下，这个怪人。她吃好饭就上班去了，临行前不忘把门锁上。小碱片坐在马路对面的石凳上望着这儿。她踩着心高气傲的步伐走了。太阳渐渐往天中央靠，晒在身上的阳光也越来越让人抵挡不住。小碱片躲到了芭蕉树下，借宽大的树叶遮阴。但分子不知道这边有人苦苦等待着她，始终没有露面。时近中午小碱片等得心焦，去不远处的店里买了点吃的。
　　分子上一次说过，她为了躲避突然出现在格费玲郡里的姐姐而不敢出门，那今天是有什么大事让她天都没亮透就跑了出去太阳当头还不归家呢？还是说分子已经被她姐姐找到，两人去外边解决恩怨情仇了？那邹琴琴和李鲢是怎么回事，她们不会扯在其中吧。小碱片想不明白，苦恼地摇着头，从便利店出来时，狠狠地撞在一个人身上。
　　“哦对不起，我不是故……”
　　“不用说对不起，是我故意站在这儿等你撞上来的。以后碰上类似事情，先确定一下责任在哪方再考虑用什么措辞。好比上次在医院门口撞到我你不也说对不起了吗？但那还是我先撞你的。你真是一如既往地息事宁人啊。”
　　小碱片一听这声音耳熟，抬眼看去吓得连东西都扔到了一旁的货架上。她断断没想到迎面撞上的人是云英。一瞬间像掉进深广的海域或者踩到大蟒蛇般不知所措，而且感到害怕。第二次了。小碱片上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是昭云田刺刻她心脏的时候……
　　
　　感受差异是人与人之间隔阂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同样是零度的室外，有人觉得冷得快要冻僵了，有人觉得尚可接受。酷热，严寒这种外部因素还算是个体感受差异比较小的，因为性格不同而造成的对某些物体或环境的感受差异就大得有点离谱了。但总的来说，这都是“正常现象”。每个人都知道感受差异的存在，也都承认它。对同一事物完全相反的感受属于“正常现象”，譬如甲眼里的美女和乙眼里的丑八怪是同一个人这件事。而“不正常”——以对时间的感受为例。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觉得时光如流水一般轻快地就过去了，硬生生和看不惯的人度过的时间就是漫长而痛苦的，这是人人都有的体验。不过，如果觉得过去的每一分一秒都长到无可忍受并长时间体验着这种感觉就是不正常了。
　　“不对呀，车子真的只开动了一会儿吗。我已经记不清上车前发生的事了。不对，是知道那时干了什么却觉得十分遥远。没有理由啊。”
　　“中午吃了什么？嗯，吃了盒饭。挺好吃的。昨天中午？也吃了盒饭。在同一个快餐店里。等等，昨天下午的事情今天回忆起来怎么这么不真实啊。难道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
　　“两个月前我们去那儿旅行时还是秋季，现在已经是冬天了。这两个月里什么有创造性的值得兴奋的事情都没有。那趟旅行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愉快的心情……还能回想起来，不过……怪怪的。只有两个月而已。”
　　“人的记忆总有特别的闪光点。我自然很清晰地那些欢乐或者不欢乐的往事。有些是一个挺长的过程有些只是几分钟的短暂知觉。我的记性没有问题，对吗？我记得很小的时候的事也记得昨天的事。啊，花一个下午沉浸在其中我也乐此不疲。相比较未来我更喜欢过去。我是个恋旧的人。”
　　“出来得太慢了吧，我等了你好久。怎么会只是两三分钟呢，真的好久了。这儿风大，人多，路过的人都多看我两眼我不好意思就盯着地面，有点心急。能不急吗？你说好是这个时间出来的。走吧，我们去剧院。票在这儿，我一直攥着呢。我怕弄丢了，就抓在手里。”
　　“冷，冷啊，零下了。我迎着风走，像阻风的风筝。不过没有哪只风筝会像我这样在地上走吧。要是真有人用绳子牵着我也不错，至少不用耗费力气往前走了。我真的感到又饿又累，挪动的速度虽然不慢但很痛苦呢。我的脑子里不停地跳出严寒，严酷，冰霜这种词，绕啊绕的。冷，没有力气了。最后我还是边抖边走到了学校里。走得太紧张，脊筋抽起来了。啊，这儿舒服一点……真难以想象竟然有夏天的时候。我是说这么冷，我没法儿运用想象力让自己觉得暖和一些。是的，我有点紧张……”
　　
                  第六十七章
　　阴沉的天空有如抹了层石灰。几只鸟飞过，它们黄嘴白毛，游荡的姿势很自由。风声冽冽，冬日干燥的，纯净的，没有掺杂花香或者菜香的空气自然有种温馨的味道。臻儿低头专心想着这些鸡零狗碎的叙述，转动着手里细长的水笔。本子上整整齐齐写了几行字，那都是象征性作作样子的。这种话没必要记下来，听过就行。可以肯定的是舞弱不正常，需要推敲的是她的不正常有几分，在哪些地方体现。
　　“骆老师，这儿风好大。我们到这儿来到底有什么事呀？我感冒还没有好，今天又穿得不多……”
　　只顾看着脚底下大操场的臻儿抬起头，别有深意地看着舞弱。舞弱第一次近距离看她的脸，原来这个老师是化了妆的啊。掩藏在粉底下的是一颗颗雀斑，给她的皮肤质量打了折扣。“我以为要我写五千个字的检讨。我写过好几回了。写检查真的很没有新意。”
　　“这么说你经常在上课的时候睡觉，屡教不改？好吧，下次再让我发现就让你写检讨，这次算了。”
　　远方袅袅地升起了一股黑烟。那儿有只大烟囱。臻儿很感兴趣似地看着。舞弱小腿痉挛了一下。“骆老师，快上课了，我可以先回去吗？”
　　“下一节不是还是我的课吗？我不去，同学们都会乱成一团的。你急着回去应该不是为了上课吧？”
　　“那我们在楼顶上到底干什么呢？我只是上课时睡了会儿觉，不会要把我从这儿扔下去吧？”舞弱摆弄着手指，眼里蒙着一层茫然和困惑。她看着臻儿挂在空中晃动的两条腿，突然觉得这样坐在十层楼的楼顶边缘很危险，往后退了一点。臻儿说，“我不会把你扔下去的。虽然你在有政府领导旁听的课上睡觉导致我被扣了一个月奖金——我还是比较想让你赔我的奖金……”
　　舞弱垂头丧气。她委曲地看了臻儿半天，臻儿笑得乐不可支。“行啦，开玩笑的，好歹咱们也是邻居，我不会要你赔的啦。走，上课去了。”
　　舞弱跟在骆臻后面走下楼梯，空荡荡的楼道里只有她们两人。“骆老师，我没想到你会来我们学校教书。我们见过好几次，你认得我吗？”
　　“怎么会不认识呢。我对你印象深刻。”高根鞋一下一下清脆地打着地，这种声音让舞弱有点恍然。骆臻一定刻意练过走姿，脚步不疾不徐，细腰一扭一扭，摆明了是为炫耀她的身段。她回头笑着对舞弱说，“你成绩很好，我没有调来当老师之前就知道了。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你是个认真的学生，有礼貌的好孩子。人家说这个女孩子一看就很乖呢。”
　　舞弱含糊地嗯了一声。“其实没有了……骆老师，对不起，我不想上课时间睡觉的。可我太困了。”
　　“我知道。你现在仍然很困，对吧？”
　　舞弱勉强点了点头。这条楼梯也太长了，为什么不装一个电梯呢。“真的很困，对不起。”
　　
　　下午第一节课下后，别人问舞弱，“新老师找你去写检讨了么？是三千字还是五千字的？或者三千加五千一共八千字？该，这么重要的课你都敢睡得跟头猪一样！”
　　“没有。八千字的检讨也太强人所难了吧。不是每个老师都喜欢罚学生写检讨的。”舞弱小声地说，看着口里哈出的白气慢慢消散。“千篇一律的检查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我真讨厌那样。”
　　话到这儿停住了。她在想骆臻的一脸微笑。那种笑一般是对某人有某种兴趣的意思。舞弱很不安。寒冷引起的紧张从身体传导到心中，外加一种胸闷的疲乏。这种困倦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了。她扪心自问，是应激吗？
　　放学后舞弱主动去找骆臻，在校门口等着，等到她出来时喊住她。“骆老师！我们能一起回家吗？”
　　骆臻一看是她还挺高兴。“好啊。反正我们住得那么近。不过你怎么现在才出来？等等，我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忘在办公室里……哦，没有。那我们走吧。”
　　骆臻始终是愉快的样子。尽管浓妆让她看上去不大自然，但她脸上的笑却毋庸质疑是发自内心的。她围着条厚厚的围巾，下身却穿得极其单薄。舞弱用两只戴着手套的手掩着嘴巴。一张嘴冷风就嗖嗖地往里灌。“我不想去办公室找你，所以特意在这儿等你的。”
　　“哦，特意找我一起回去吗？”
　　“是有一点事情……”舞弱斟酌再三，吁了口气。“骆老师，我听说你以前是心理医生，有这回事吗？”
　　“啊，没错。我当过心理咨询师——你消息挺灵通的嘛。生活在群体之间有点什么隐私都会被挖得干干净净啊，真是的。那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呢？不习惯一个心理医生站在讲台上给你讲课？”
　　舞弱摇摇头，“没有问题。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道出了来意。骆臻脸上露出些许惊讶。舞弱想，会不会太唐突了，冻得变成白色的嘴唇哆嗦着。她说，“我不想随便跟人说这件事，甚至也不想告诉这世界上任何人。但是它压在心里，我感到很沉重。别人体会不到这种感觉，这让我很害怕。我并不担心成为一个‘不正常’的人。我害怕的是再下去连做‘不正常人’的资格都没有了……我的意思就是，我怕有一天我真的从几十层的高楼上跳下去，或者用一把水果刀割开自己的手腕，或者把手枪塞到嘴里，那该怎么办呢？……大部分时间我都强烈地排斥去想关死亡的事情，骆老师，我很怕死，想到死都会让我晚上睡不着觉。我不能想象停止思维和行动是怎么样一件事，那太可怕了。可是，可是我在某些瞬间真的恨不得用死来解决一切。有一些比死更清晰，更迫切的恐惧出现了，所以我才想到……”
　　“我明白了。你找我是想咨询关于自杀这个问题。这事你做得明智。”骆臻赞许地斜眼看舞弱。终于，这件事上轨道了。游来游去的小鱼儿游到了面前，现在，抓住它！
　　“非常明智，真的非常明智。因为这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亟待解决的……大事。少年进入青春期后身心发生较大变化，一部分人会出现自残，自杀倾向。这是抑郁症的前兆，或者说已经陷入抑郁症之中了。此时若不进行心理干预，真的走上自杀绝路也说不定。青春期确实是人生中比较危险的时期。”骆臻冠冕堂皇地说了一通，爽快地扬起嘴角，“好，我一定会帮你的。”
　　
                  第六十八章
　　“谢谢。但是，骆老师，你可能没有懂我的意思……”
　　舞弱带着几分凄凉开口了。“骆老师，你有办法在不打听我的隐私的情况下帮助我打消自杀的念头吗？”
　　骆臻疑惑地看着舞弱。舞弱又说了一遍，“可不可以，让我保留一些事。那些事我不能说。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停止胡思乱想。请你帮帮我吧。”
　　“等一等，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想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想自杀而想让我替你进行心理疏导吗？”
　　舞弱又是一句对不起，然后点点头。寒风吹来几滴雨水。或许是要下雨了。舞弱说，“这要求是不是太无礼了？我知道心理咨询的一般步骤。受咨询者至少要把基本事件说清楚，咨询师才能对症下药是吗。可是，我真的不想说。或者，连我都没办法说清楚……”
　　舞弱可怜巴巴地看着路面。骆臻略作思考回答说，“无礼倒不至于。不过，你给我出了个难题，就像要在黑灯瞎火里辨别出物体的颜色——当年我的老师并没有教我这么高级的本事啊。”
　　舞弱轻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就算……”立刻被骆臻打断，“别，你可别就这样对我失望。我没有拒绝你的请求！”
　　舞弱说，“是吗？”
　　“你肯把不轻易对人说的心事告诉我是出于信任，相信我能帮你解决问题，对吧。我最讨厌的事就是辜负别人了。且慢，既然你这么说了，我没有理由不做一些尝试……”骆臻抱起双肩，“好冷啊。咦，已经快到家了。这样，如果你不急着回家就去我家坐会儿吧？”
　　舞弱温顺地同意了。她不再那样紧张，放松了眼部一圈的小肌肉，眸子里的光涣散开来。嘴唇有了一点血色，躲在手套中的手指也不再用力交叠着了。她习惯性地睁大眼睛。身体似乎因为放松稍微暖和了些，又好像在急剧地流失热量——骆臻并没注意这些微小变化。这些身体的信号是舞弱自己觉察到的。对舞弱来说，观察自已身体和心理之中每一分每一秒的变化是少数能够，或者说是不得不做的事情了。这肯定是一种强迫症，一种“不正常”。
　　
　　在讲舞弱来到骆臻家里后发生的事情之前，我想先说说骆臻这个人。这个名字在上文出现过，那时她还就职于一个收费昂贵的心理咨询室，在替某个体重超标的女孩解决她的恋爱难题。没错，骆臻只有一个，所以这个现在当了老师，被十一岁的舞弱一口一个骆老师叫着的人就是上文那个能把人随便变胖变瘦且没有职业道德的心理咨询师。换职业就像换衣服，骆臻换了一件衣服又粉墨登场了。不过在踏上舞台之前，她真实身份既不是心理咨询师，也不是老师，而是学生：她是聪明班今年参加入学资格考试的几个人之一，邹琴琴的最有力竞争者。考试的几个人中，方思可出类拔萃，已经被默认录取，剩下的人里骆臻和邹琴琴两人旗鼓相当，并列排在方思可之后。她们占据入学名额基本上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争的是名次谁先谁后。邹琴琴被安排给方思可做帮手自感大材小用，骆臻却苦于独当一面太累，她太懒……
　　分配给骆臻的考题有两道，一道题目是使商雪和小奇重归于好，另一道则是离间舞弱和舞弱的朋友。两题恰是相反的两件事。第一道题目她答完了，虽然未必答得巧妙。现在剩下的舞弱这道题，骆臻视如探囊取物。看到舞弱时有种怦然心动的快感，澹澹延延。
　　“毁坏一样东西可比修补工作要简单得多啊。”骆臻想。“指日可待。”
　　
　　——虽说有点破坏整体感但我还是主动把背景交代了……这个包袱我没兴趣慢慢抖因为两人的对话和事情进展到目前为止太过稀里糊涂。舞弱并不知道骆臻是冲她来的，只是隐约察觉到看向她的目光有些特别。嗯，特别在哪儿呢？舞弱说不出所以然来就怀疑是自己神经过敏了。
　　骆臻给她的学生泡了杯茶，打开空调，舒舒服服地在自己领地里转悠来转悠去。过了会儿舞弱脸上就嫣红一片了。骆臻体贴地把温度往下调了点，两人挺正式地对坐在餐桌两边像搞商务会谈。骆臻说，“好吧，我可以不问你出了些什么事情。你很排斥和人交流，这就是需要解决的心理问题……这样说是或许会有点不愉快，不过事实就是你确实得了心理疾病。”
　　“随便你怎么说，我不介意的。”舞弱淡淡地说，“无所谓。我只想要继续我的生命，不被一时冲动所控制做出自杀这种傻事。别人怎么评价我，并不能影响到我。”
　　她的两手握在一起，脸上不喜不怒，口气也是从容不迫的。骆臻很欣赏地点点头，“确实，人是为自己活的，别人的看法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真实情况呢，对不对？……不过啊，人是社会性很强的动物，完全不介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的人是很少的。人对于自身的定位很大一部分也是建立在他人评价基础之上的。嗯，这一点你应该承认吧。”
　　舞弱颇为难堪地盯着骆臻，“你的意思是我在撒谎吗？”
　　骆臻轻轻用指头敲打着桌面。“我没这么说。我知道你是那种不爱和人交流，孤僻的人。你很有自己的想法，不轻易为别人作出改变或让步，对吧。我只是说人多多少少会对外界评价有点反馈。这是本能。哦，对，说到本能，这倒是一个切入自杀话题的好点。自杀并不是生物的本能，除了人之外的动物很少自杀，‘不管怎么样都想活下去’才是本能。所以说，自杀是一种特殊的现象——”
　　“人不就是一种特殊的动物吗。”舞弱说。“和低级动物不一样。所以人才是人。”
　　“哎，再特殊也是动物，是动物就会遵循动物的本能做事。本能本能，是最本质的，最直接的欲望。自杀或许看起来和求生本能有冲突，不过，它其实是和本能一致的。”
　　
                  六十九章
　　骆臻认真地说，“自杀合乎本能，不过是被人类的系列道德准则扭曲了的本能。动物不会自杀，但它们有杀心。捕食被看成是合理的杀戮行为，为了取得食物里的能量而不得不做的事；另外一种合理的杀戮就是自卫，当一只动物遇到能对自己造成威胁的动物时为了自保同样会抗争，乃至夺取对方生命。归根结底，‘杀’这个行为都是为了活下去。没有无缘无故的杀戳，如果谁动了杀心，那一定是对方威胁到自己了！”
　　骆臻快意地看向舞弱。舞弱摇摇头表示不明白这和自杀有什么关系。“因为受到威胁才想到杀人？那自杀是因为自己威胁到自己了？”
　　“不，是‘他人’威胁到你了。”骆臻自信地说。舞弱反问，“别人威胁我，我为什么会自杀？”
　　“哎，这就要问你自己了。我对你的事一无所知啊。”骆臻狡猾地咧开嘴。舞弱不觉挺直了腰板。
　　“自己想想看，问题出在哪儿？我的说法绝对没错，是‘他人’对‘你’产生威胁。我猜，这种威胁大半不是低级动物争夺食物那种威胁，而是人类社会规则的产物吧？”
　　舞弱缩起身子，十根手指绞紧了。“威胁……”
　　“我想到了釜底抽薪的办法。即便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根据本能原理，我就能解决你的心病。听我说——”
　　舞弱感到惶恐了。骆臻的目光分明透露出危险的信息。她想移开目光却定定地看着。会说什么？有什么不想听到的话？那是，怎样的逻辑？
　　空调也暖和不了舞弱的身体了。一阵寒意传遍全身，像刚从水龙头里放出来的水冲进了器官里。确切地说不是寒冷而是恐惧。
　　“你只是不想自杀而已。你本来就不应该自杀的。低级动物都知道，遇到威胁该怎么做。你有什么理由，转移目标，用应该瞄向别人的枪对准自己呢？理由不外乎是性格之中的退避和脆弱吧。那些用刀片在自己身上留下伤痕的人，无一不是带着对世界的愤怒，试图以这样的方式反抗，告诉别人他们内心冰冷的火焰。自残再进一步就是自杀。那是很强烈的反抗了。反抗世界，反抗伤害你的人。但我告诉你这是扭曲的。你要施以杀戮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是他人！”
　　舞弱站了起来，凳子重重地倒在地上。骆臻的这番话就是她害怕听到的。或许在心里早就有个声音这么说过了，只是被她听而不见。她冷得身体都僵硬了。骆臻为终于能揭开迷底而高兴，她继续说道，
　　“自杀干预最好的方法就是让那些人明白自杀的本质。你知道吗，林林总总的道德准则早已经组成坚固不透明的墙挡住了你看向自己心的目光。哦这个比喻你听得懂吧。我是说，如果不考虑那些灌输给你的，甚至已经变成你人生一部分的东西，你就会按照动物本能去做了。动物的本能是谁惹到我了我就杀掉谁。你也一样。”
　　“我怎么可能杀人？！”舞弱大喊。她急着否定骆臻的说法：自杀是杀人的退而求其次。不对，不是这样，怎么可能是这样。舞弱从没想过杀人，一次也没有。杀人是比吵架打架更严重的争斗而她不喜欢，而且很害怕争斗。看到纷争就会逃得远远儿的，从不出口伤人从不去伤害别人的自己啊……真的绝对没有想过杀人……
　　“对，你接受不了。你在先天的怯懦善忍和后天的道德自律里淫浸得太久了简直快被泡酥了，听到一点实话反应就会这么强烈。我早猜到了。”骆臻胜利地抬起头，“不过从这一刻开始，我相信你会认真考虑我的建议的。你要求的不过是停止自杀的念头，而我已经给你指明了方向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了不是吗？我告诉你拔开迷雾直接看你的心，你的心里早就藏着杀人两个字了。是杀掉他人而不是杀掉自己，对吧。你和某些自杀愿望强烈并最终付诸行动的人不同。虽说自杀和杀人就那么一线之隔，不过，人的性格和经历决定了他们更偏向于结束自己生命还是杀掉他人。自杀的人，和杀人犯，如果外界对两者稍微进行一下引导，是有可能倒过来的。”
　　舞弱慌张地逃了出去。这未免太可怕了。她是老师还是教唆犯啊？即便是自杀我也绝不会去杀人的……不做那种事……
　　出了那间温暖的牢笼，真正的寒冷瞬间又笼罩了舞弱。刚才只是从别处飘来的几滴水现在已经变成致密的雨丝了。下雨了，感觉更冷。不过，好像有点能接受这样的严寒了。身体上的一点不舒服要轻过心理的折磨，是这样的。她哈着热气，蹒跚往家走去。
　　
　　“你？”
　　小碱片的口气像急于摆脱眼前的困境，表情像迫切希望天上突然掉下一颗陨石将云英砸死。云英没有意外吃惊的表现，只是晃晃手里的杯子。“是啊，我。我是昭云英。你没忘记吧？”
　　小碱片双脚有点不受控制地慢慢走出便利店，云英跟着她走了出来。超过四十度的室外温度让两人都觉得身体里的水分争先恐后往外涌，皮肤腻腻的不舒服。地上的影子已经变得很短了，太阳就在头顶上。小碱片走了一段路，回头果断地说，“没忘记。”
　　云英高兴地说，“我也没忘记你。所以我找你来了。梅硒鼓，你还好吗？”
　　卑劣的明知故问，无耻的装模作样，我好不好你能不清楚？有那么一点点好的可能吗？你没有常识吗？你还有什么企图？小碱片在心里疾风暴雨般地说，嘴里却僵硬地回答，“不算坏。你来干嘛？”
　　“说是了来找你的呀。”云英的声音在高温中格外轻飘，小碱片说，“找我干什么？你们要做跟踪实验采集后期数据吗？”
　　“跟那件事完全没关系了，忘掉它吧。”
　　云英轻描淡写的口气一下子激起了小碱片心底的狂躁。她拧开瓶盖猛地喝了一口水。混蛋，寡廉鲜耻，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小碱片压着怒火。脸滚烫不仅是因为天气。她愤怒地盯着云英，一字一顿地说，“忘不掉！”
　　“……其实我也觉得是很难忘掉的，就是这么一说而已。”
　　
                  第七十章
　　“那你找我干什么？耍我玩？”
　　云英无奈地摇头。眼神真正是无奈，好像有人拿枪顶着她后背逼她说下一句话一样。进行了一系列思想斗争，最后她孤注一掷地说，“不是耍你玩，是我喜欢你。”
　　她重复道，“我喜欢你——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所以……”
　　这个当口，小碱片忍无忍地把瓶里的水泼了出去。云英本能地闭眼，感觉一下子凉快了许多。瓶中的水泼不光，小碱片就举高从云英头顶上浇了下去。不是硫酸就便宜她了！“还说不是耍我！”
　　“我爱你是真话……”
　　云英睁开眼不气馁地接下去说，“我来找你就完全和那件事没有关系。分离手术成功后你已经不可能喜欢昭云田了，你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了。所以现在……”
　　“对，我跟你们姓昭的什么关系都没有了，所以现在请你滚人，什么都不用解释。就当我忘记掉那件事好了，可以，我不计较，不管过去你们对我做了什么我都可以忘记，惟一的条件是请你们谁都别在我眼前出现！滚！”
　　“你们是指我和齐楚和昭云田？昭云田绝对不会……”
　　“我说请你滚了，快点滚。”
　　小碱片抡着水瓶拼命往云英身上敲，水瓶变形发出喀喀这种尖利的噪声。她想起了分离手术过程中也有一种跟这声音很像的机械声音，那么稳定，那么尖……而云英和齐楚两个人就漠然地看着那台机器，她恐惧的大眼睛里只有刺目的灯光……然后今天云英又跑来说什么喜欢她……脑子坏了，一定是坏了。她准确地把水瓶砸在云英头上转身逃跑了。夏日是燃烧的真空玻璃球，助燃的不是氧气是那自我意识……
　　云英的衣服很快被晒干了，她追到小碱片住处，小碱片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她推了两下推不开，干脆抬腿踢了进去。年久失修，斑斑驳驳的木门就像糖纸般脆弱，轰然倒地。小碱片躲在角落里用愤恨的目光看着她。这样紧追不放只可能是脑子坏了……
　　“欺负我不会还手是不是，逼人太甚。”小碱片操起手边的镜框砸开，拿着最大的一块不规则玻璃对准她，满地的玻璃碴精致地闪闪发光。云英坚决地说不会走人，“我就在这儿。”
　　她看了小碱片一眼，默默地把门扶起来靠在门框上。云英后悔了，不该一时心急踢坏了门，这样要做什么事不都被外面的人看到了吗。“有榔头木条钉子吗？”
　　小碱片延俄了半晌痛苦地问，“干嘛？”
　　“钉门。”
　　
　　痛苦的东西都是无法想象的。冬天穿着皮草坐在温暖的室内无法想象脱得光溜溜在霜冻的地面上裸奔的滋味，夏天把空调开到二十度吃冷饮时也无法想象顶着金黄的大太阳跑马拉松的感觉。身体上的各种感觉只有身临其境才能被感觉到这是一定的。就像痛用几百个字详细描述施逞文笔所有修辞手法全用上也没有用根针刺上一记来得印象深刻。痛就是痛苦，痛苦就是快要无法继续忍受的感觉……无法继续忍受，又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仍然撑着，临界点上走钢丝的味道简直是恐怖啊。分子浑身无力侧躺在地上两手捂着头，脑子快要不清楚了。肉体上的痛是会影响到精神的，被搅得一片浑沌的意识，精神跟肉体保持步调一致。
　　“……”分子疼得说不出话来。“……”张嘴巴震动声带的力气都被头部的剧痛夺去了。“……”犹如打翻了的调色盘的脑子还是缓缓运转。“……”求求你了，说话，说话，一定要说点什么。“……”李鲢的尸体就在眼前。“……”李鲢的眼睛没有闭上。“……”她的眼睛包容了雨天般淡淡的灰色。“……”可怜的，我爱着的人。“……”死去了。
　　分子一再地尝试张开嘴巴说话，终于凭着毅力说出了几个字，“邹琴琴……”
　　“哎，我在这儿。”
　　邹琴琴一直坐在墓碑前放骨灰盒的石台上，听到声音蹲了下来。分子能看到她的膝盖和手，看不到她的表情。邹琴琴好像知道她的想法一样，把她的脸朝上拨拉了一下，这样分子就是侧躺着但脸朝上的姿势。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分子迟滞地转动着眼珠，额上的血迹蒙着一层灰，耳朵上也有血迹，看起来活力所剩无几。邹琴琴说，“医生马上来了，他们会用担架把你抬下去，送到手术室里清创，缝针，住院。这点伤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痊愈。是我打的急救电话，也告诉他们除了一个伤员还有一具尸体。死在墓园，这怎么听都怪怪的。”她觉得好笑，眼睛眯起来一点。“她死在墓园却还要搬出去，火化了装进盒子再搬回来。为什么这样麻烦呢？”
　　分子仿佛听到了救护车的鸣笛声，不过又有点飘，时轻时重，尖锐之中混杂着低音，不像是平时听到的声音。但这看来是真的因为邹琴琴说，“听，救护车来了。再睡一会儿，马上就有人来抬你了。来得真快。”
　　分子不再把力气用在试图讲话上。她是朝左侧躺着的，左手被压在身下，右手摆在腰上。她伸出右手摸索过去，直至碰到一个冰冷的东西。分子转过脸，看着李鲢死后的模样，静静地也和生前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她握着李鲢僵冷的手，眼泪扑簌扑簌掉在地上。
　　李鲢的脖子上有一道紫色的血痕，停止活动的眼球正对着分子。她的眼睛像小学生制作的生态球，那种放进少量水和水草，和小鱼的密封玻璃球时间长了以后的状态。时间一长，小鱼饿死了，水混了，生态球就变得不忍卒睹。她为什么睁着眼睛呢？这就是所谓的死不瞑目。分子的身体像被火苗烤着了一样，疼痛更清晰地提醒着她发生了什么。邹琴琴用绳子勒死了李鲢，她的无所谓的神情，她的理所当然的话……
　　救护车停在山脚下，急救人员上山来把分子抬下去了。邹琴琴礼貌地说，“谢谢你们来得这么快。那边还有一个死人也请帮忙弄下去吧——我想受伤的这个没有严重到会死的地步吧？”
　　
                  第七十一章
　　梅硒鼓被笃，笃，笃敲钉子的声音折磨得头昏脑涨，捂住耳朵坐在床上缩成一团。没有人来吗？没有人来管管吗？平时那些酒鬼到哪里去了呢？过来一个找碴儿吧，将这个没见过的女人打一顿吧……梅硒鼓从来没有这么期望有人靠近她的房间。她一向喜欢安静。
　　云英用木条安了一个很难看的装置，把门勉强修好了。打开关上都会发出吱呀一声，看起来极不牢固。但至少可以保证这房间是个独立的空间且可以挡住别人目光了。她放好榔头，看向躲在床上的梅硒鼓。她手中仍握着那块玻璃，绝望而不忿地和云英对视着。云英恍然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些不妙。不是说对付不了土武器在手的梅硒鼓，而是在说过我喜欢你这种话之后适合强行逼迫她干什么吗……算了，我爱你本来不就是我要你的意思吗？我爱你的身体……
　　时值正午云英想先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比较方便，但这间简陋的房间没有窗户哪来的窗帘。不透气的环境，租金肯定很便宜。云英爬上床，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小铁盒般的东西。很容易辨认出是个视频播放器，不过也像手机——可是在格费玲郡里手机是无法使用的。她把播放器放在一旁，梅硒鼓悚然举起玻璃对准她。“你要干什么？别过来！”
　　云英低头看自己穿的衣服已经有点脏了。她抬起头盯着梅硒鼓说，“请你把玻璃扔掉，否则很容易伤到我或者你自己。”
　　“我是傻子吗，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云英跪坐在床上向挪了挪对她说，“别对我那么抗拒，我们可是有过性关系的——虽然那也无法充当什么纽带，但至少我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住在医院期间，我们确实发生过性关系。这也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喜欢你。很喜欢你。除了你我已经无法从和别人的欢爱中获得快感了。很严重的事，对不对。”
　　梅硒鼓一听，把碎玻璃扔了过去，差点划到云英的脸。“你说什么啊！疯了！我和你根本没有那种关系！”
　　“是啊，你不知道这件事，我和齐楚也没告诉过你。当时我们都觉得没必要，因为这就是一个小插曲。”梅硒鼓的强烈反应在意料之中。云英回头看了看身后墙上砸得粉碎的玻璃转过头来平静地说，“我们做完体爱分离手术后，你就走了。我以为不用挽留你，可是之后的日子，我却不只一次想起你。我没有预见会对你产生那么深刻的印象。”她的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准确说是你的身体。”
　　“我绝对没有这种记忆……”梅硒鼓有点脱离了意识机械地开合嘴巴。云英说，“对，因为你当时睡着了，所以不记得。”
　　她困难地消化了云英的话。睡着了，性关系……那是□的性质啊。梅硒鼓靠在墙壁上惊恐地睁大眼睛，胸口缓缓起伏，落在上面的黑色细长发丝在光线作用下，一部分呈现为白色。云英见此情状拿起播放器打开，有些小激动地开始播放一个视频。她将画面转到梅硒鼓眼前，“你的房间里有摄像头，齐楚为了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把它安装在天花板上。所以那时候的事都被如实拍了下来……这是我从监控里剪辑下来的。”
　　舌头有点发麻。“不是很清楚，但你可以看出我所说是真的。”
　　昏暗的病床上白色的皮肤特别刺眼，梅硒鼓不想相信躺在那儿的人是自己。云英对她做了什么……看起来纯粹是急切的发泄，云英的手在她胸部停留了很久然后滑到下面，不见得温柔的动作加剧了梅硒鼓对强X的联想……看久了眼前模模糊糊的，她抓紧衣服想要逃开，被云英抱住了。
　　“我很想你。没有你我就体验不到X爱的快乐。这种唯一性可以证明我爱你。你不会像雪花一样在我生命里消失，我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被浓烈的血腥味儿薰醒了。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小五。分子把手从被中伸出来摸摸头，缝了块纱布。别提样子肯定丑得没边儿了。
　　“现在几点钟了？”分子一张嘴血的味道更明显。她发现了原来血在自己口腔里。甜丝丝凉凉的牙齿血从齿缝里渗出来。小五站在床头柜边，见她醒了立即凑上来。那张脸离分子很近，分子无声地盯着她褐色的眼珠。她一把推开小五坐了起来。墙上的钟指向七点。凭感觉分子认为是早晨七点。
　　“你来干什么？”分子极其冷淡地说，把头扭到一边。小五难得好脾气地没有表示不满。分子半天没听她讲话，只听到鞋子与地面磨擦的动静。她转过头看到小五难过的眼角垂下的脸孔，“你怎么会搞成这样呢？李鲢为什么会死呢？”
　　“啊，你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啊，邹琴琴没有给你一个天衣无缝的合理解释吗，比如我和李鲢半夜在墓地讨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后发生争执导致一死一伤？”分子尖锐地反问。“她可以举出一大把这种理由呢！”
　　“你不会是脑袋撞坏了吧。”
　　小五的话里没了往日的活泼。李鲢的死多少给她情绪造成了负面影响。分子不悯恤地回答，“撞坏的不是我的头难道还能是石碑吗？你要不要试试看？硬度测试？”
　　“你和李鲢到底干什么去了呀？”小五能这么耐心地和分子说话够少见的了。分子讽刺地说，“你从邹琴琴那儿听来的版本是什么？我和李鲢？她在这其中扮演的只是一个打急救电话的朋友的角色吗？”
　　说得话多了，分子脑袋里嗡嗡作响，她悲惨地觉得自己得了脑震荡。但在被一路畅通送到医院后她意识是清醒的，医生只是给她缝了几针，告诉她过两个月来拆线，都没让她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就打发她回家了。轻伤，皮外伤，这就是医生的诊断结果。尽管分子疼得要哭出来了，但那也只是被视为女孩的娇气而已。
　　距离李鲢的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现在是第二天早晨。分子想起此事，仍是心痛得想要吐。
　　最清楚地意识到死亡的创伤无法弥补的人，就是对于死亡之人最深情的人。
　　
                  第七十二章
　　分子凄惨地一笑，齿间的红色血丝像刚刚吃过人一般。小五焦急地在她床边走来走去，最后还是将目光定格在分子脸上，“你的意思是邹琴琴没把实际情况坦白告诉我？她知道你和李鲢之间的事吗？”
　　“我和李鲢。”分子喉头动了动，“你为什么不说是她和李鲢呢？”
　　“她和李鲢能有什么事儿。”小五疑惑地说，分子冷淡地说，“那我和李鲢又能有什么事儿呢？”
　　“我不知道。比如说情变？……你们在草地约会，但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你们吵了起来，你一失手……哈，是不是这样？”
　　“邹琴琴告诉你的？”分子突然觉得很累，累得想倒头就睡，把自己用棉被闷死。小五狐疑的目光引得她肩膀一阵颤动。小五把邹琴琴版本的说法完整呈现给分子，“那天晚上邹琴琴上厕所，正好看到你和李鲢用钥匙打开门走了出去。她不知道你们俩有什么事，觉得奇怪就跟在你们后面。你们俩来到墓地，她就跟到墓地。她怕打扰到你们没敢现身，一直在山脚下观察，直到发现不太戏劲，邹琴琴从山上滚下来了……是你把她推下来的！……别激动，我没说你故意把李鲢推下山，邹琴琴说你似乎是一时激动误推了李鲢一把……”
　　“她没带望远镜吧。连失手误推和蓄意谋杀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好眼力，甘拜下风。这个年代真的少有这种明亮的视力了呀。哦，你再问问她细节，说不定她连我和李鲢说了些什么话都听得一字不漏呢。她耳聪目明嘛。”
　　小五若有所求地挨着分子坐下来，“你想告诉我她说的是谎话？那你又有什么说法呢？我没想到一夜之间，我身边会有人死去。我到现在都有点痴痴的。”她头疼地靠在柜上愁眉苦脸。
　　“算了吧，你看上去神清气爽呀。”
　　邹琴琴就在两人有点僵的局面中□来了。这出现真及时，分子本来对着小五的矛头这下极其明确地指到邹琴琴那儿去了。邹琴琴手上拎着一坨铁块，分子无力地看着那个东西：面目全非的宠物机器人。窗窗没电后被邹琴琴一脚踢下山。但损坏成这样，之后肯定是又被邹琴琴极度恶意地修理了一番：窗窗的四肢和身体被压在一起仿似一颗铁饼。原来家猫大小的体积现在只有二分之一了。能把坚硬的机器躯体弄成这样的也只能是机器。邹琴琴把窗窗放在地上，“分子啊，你的机器宠物也从山上滚下来了变成这样了呢。”她微微有些悲伤，“小五，这就是我不让你去看李鲢最后一面的原因。那具尸体实在是太可怕了，谁看了都会做恶梦的啊。”
　　大势已去。分子的疲劳到达了极限，突然不知道支撑自己这个活物的能量是什么了。但看到小五眼里那一抹并非坚信无疑的亮光，分子鼓起勇气觉得还有最后一个希望。她要努力争取到小五的信任。邹琴琴的说辞奇怪地粗制滥造漏洞百出，看起来并非精心设计过。分子牢牢抓住小五的肩膀，把上半身重量都压在两只手上，“你说的没有一个字是真话。”分子穷途末路，口气变得镇定而危险起来。“最简单的事实：邹琴琴，杀李鲢的人是你。”
　　“你有证据吗？人证还是物证？拍下了我杀死李鲢的照片还是录像？”邹琴琴翘起嘴角，不以为然。“不过我也没有证据证明是你导致了李鲢的死亡，呵呵，我们半斤对八两。是呀，想想看，你的话和我的话同样不可信，是这样的吧。”
　　分子抓得小五肩膀生疼，她惶惑地看看分子又看看邹琴琴，这下不知道该相信哪个了。分子和邹琴琴的关系眼见得跟死对头一样，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啊。令小五深感意外的是心里的天平渐渐倒向分子。因为仔细看邹琴琴的眼神里几乎没有一丝坦承。那是一种嘲弄的，反覆无常的眼神。眼珠里好像养着蜘蛛。
　　分子松开小五，指着邹琴琴说，“李鲢的脖子上有绳子的勒痕，她是被你活活用绳子勒死的！你为什么不让小五看李鲢的尸体，就是怕她发现这个再明显不过的证据吧！李鲢死后身体其它部位没有任何伤害，根本不是你说的惨不忍睹！如果一定要说，那么，她被你害死后没有闭上的眼睛也的确是让人不敢直视吧！”
　　“我要看看李鲢的尸体，验证分子说的对不对。”小五站起来对邹琴琴说。邹琴琴面对认真的小五，散漫地抬起手作了个拒绝的手势，“天这么热尸体很容易烂的呀，已经烧掉了。”
　　
　　人是复杂的机器。一个机器人能不能将自己完全研究透彻呢？一个人能不能将自己完全研究透彻呢？不管回答如何，有一点很肯定：机器人不会像人那样自负，觉得自己高贵特殊有分量得不得了，天下万物都该仰视人类并甘为驱役。人总是自我感觉良好地表扬自己的智慧，智慧就是人有别于万物的地方。其实人就像他们创造出来的机器一样，被某种力量控制着。人控制比自己低等的机器，某种东西控制比自己低等的人，这两对关系一模儿一样儿。控制人的欲望人往往羞于提起，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人有时候也意识到自己是机械般被控制这一事实的。人，等于机器。正常的人不过是性能良好正常运转的机器，精神失常身体缺损也不过是坏掉的机器。机器世界，世界上的都是机器啊。
　　被控制了。梅硒鼓害怕地想，我被控制了。为什么会这样……
　　然而这个念头真的是很短很短的一瞬间。那种打心底溢出来的恐惧在瞬间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快感。这是世界上任何一种刺激都比不了的快感，没有人会对此有异议。哦，性冷淡除外。
　　除了食物，性是控制人类的最有力的武器。尽量从科学的角度解释一下这个吧：没有了食物人会死，而活下去是本能，所以人为食物也就是活着作出的努力是最大最多的。排第二的就是性了。□最初的目的很单纯就是繁殖，生下一代。不过考虑一下，似乎相比较填饱肚子生育并不那么重要。
                  第七十三章
　　现代社会繁殖下一代的必要性，至少对个人来说并不是完全必要。答案在于比人的视界更高的地方：“自然”的视界。一个人会死，但他的后代可以活下来，等他的后代死了，又有下一代代替他活下去。从“自然”的角度讲，活着也是本能，不过在“自然”这博大的视界看来，所谓活着就是繁殖。对，繁殖，最最重要的事情。“自然”会保证自身活着，即是，保证地球上的生物不断繁殖。结论很明显：获取食物是人类的第一本能，而繁殖是“自然”的第一本能。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性会带给人类那么大的快感了。对于那些混混沌沌的动物来说，X配是设定好的程序，他们会毫无怨言的按这个程序运行，长到什么时候该发X了就发X，然后按时X配。可自许高智商的人——哦，不是自诩，相比较动物人的智商确实是高了点。高智商的人在进化过程中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能量不容易获取，要最大限度地省着用。从食物中获取能量，如果食物不够了怎么办？既然不能开源那就节流嘛。食物不够你就不要做没必要的费力气的事。这儿关键点出现了：要知道X配是个力气活儿啊！就跟费心费力捕猎获取食物一样费力气！高智商这时发挥用场了：咦，捕猎可以给我提供活下去的能量，X配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呢？——没好处啊，除了生出一个不能吃还得给它供食物的小孩没有其它好处了啊！这对“自然”来说就是一个需要修正的缺陷了。人如果为了节省能量而减少X配活动，就有繁殖数量过少的危险。那怎么办呢？好吧，“自然”想了一个办法。如果人觉得X配太累，那就给他们来点奖励。X快感就这样应运而生。这种美妙得无法形容的感觉一跃成为了控制人的最有力的开关之一。
　　——以上推测未必是真的。不过性能控制人的行为这点确凿无疑。接下来就是梅硒鼓的证明时间……
　　“要还是不要？”
　　“要……”
　　云英逗够了，手指慢慢深入。汗透床单，有点脏。不对，按云英间歇发作的洁癖标准判断这相当脏，脏到不得不逃离的地步了。之所以还饶有兴趣地躺在床上就是因为X欲大于对清洁的要求。这不算丧失原则吧，反正我终归不能被归在洁癖那类……云英看着梅硒鼓撇向一边的侧脸想。手指再向里进去一点，梅硒鼓几乎是要将手指拧断地抓着床单。X感一定很强烈，云英对自己这一招有信心。梅硒鼓痉挛的腰肢和表情说明一切。她的呼吸快要停止了，呻X声像压抑的哭泣一样。说不定那就是哭声。云英舔了一下梅硒鼓的胸X，汗珠咸咸的。
　　“别……”
　　梅硒鼓此刻未必会比做体爱分离手术上全麻时清醒。麻醉是使感觉丧失，而X潮是感觉太过强烈以致于仿佛麻木一般。这种状态要说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很难，大多数人说的都是语意不清乃至语意所表达的和真实意愿相反的词。比如她说别，其实意思是想要，非常想要。虽说有这种矛盾存在，不过这种特殊情境下的意思要理解错也难。云英停止了手上动作，将重点放在亲吻上。从下巴一路往下吻，经过脖颈，锁骨，胸，肚脐，髋骨，股骨内侧，再往上回到胸X。实在是，对这儿最有兴趣啊。梅硒鼓好像不敢喊得太大声，怕门外有人听到似的。声音太轻了，云英感到不过瘾，没有成就感，手指探寻着最敏感的地方，期待她无法承受的声音。很美妙，欺负她的感觉太美妙了。
　　“拜托，没人会听到的，叫响一点。我这么卖力你给点动力啊。”
　　“求求你……”
　　“求求我什么，要再深一点吗？……对不起，手指就这么点长度，要不我找个长点的东西。厨房冰箱里有蔬菜吧？”
　　云英说着拔出手指甩了两下。手指有点麻掉了，看来也过于紧张。她起身一看，唉，这就一间卧室哪来的厨房啊。根本没有一点缓冲时间的空虚感太伤人了，梅硒鼓惨叫一声咬住下唇，血珠一会儿就渗成鼓起的圆点形状。无法形容，无法形容，丧失理智地想要，想要，想要，想要……她抓着云英的衬衫无颜以对地哀求着，云英认真地看着她，“可是，我也想让你更爽一点呀。像保鲜膜，笛子，固体胶，筷子这类东西有没有？筷子一定有吧！我找找看！”
　　梅硒鼓无力停止被捉弄，痛苦得快哭了。云英抚摸她急促地喘息时如波浪一般起伏的X部，小声地说，“喂，我很喜欢这样做哦。你知道玩睡着的人没意思就没意思在缺少了这种互动，跟养植物一样。更多的人喜欢养动物，因为动物会对你的行为作出反应。你就像我养的小动物一样，为了满足我的爱好而存在。怎么样，说，是真的很想要吗？”
　　梅硒鼓渴望地点点头。急切而无路可走的眼神。邀请你为所欲为的姿态。身体的每个部位都一览无遗。再明显不过的心甘情愿臣服于你——虽然看起来一副被欺压的可怜样儿，不过实质上比自己更享受这种游戏吧。就是个M，云英想。还是说，略微有点这种倾向呢。
　　可能是出于吃亏了索要补偿的心态，云英不再循序渐进软款温柔，转而像疯狗般压在梅硒鼓身上。咬着她的耳垂，嘴唇，肩膀，X头，较尖的犬齿想咬哪就咬哪，非咬疼不可。指甲所到之处划破的皮肤留下道道血痕，包括最稳秘的地方，有多少力气用多少力气。刚才只是前戏，现在才开始□部分。疼痛，就是要让疼痛发挥作用，这是不可缺少的重要组成部分。梅硒鼓真的哭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往左流浸湿了头发。淡淡的，非常淡薄的血腥味像烟雾般流蹿在阴暗的房中。她抓着床单的右手变形了。这种感觉太过分……
　　良久云英纳闷地停了下来。冲动宣泄完毕，没有继续的能量了。她滚到梅硒鼓右边用手肘支撑身体坐了起来，如同从见不得人的梦境中醒来。掌中的血迹斑斑驳驳，配合梅硒鼓绝望的呻吟让她的理智回来了大半。她看着梅硒鼓快要闭上的眼睛，“喂，喂，还想要吗？几个小时前视我如仇人现在你怎么好像X欲比我还高啊？这是不是有点，心口不一？”
　　她抓了抓皱得跟什么一样的衣服跳下床。这次是真的结束欢爱了。梅硒鼓鼓起勇气挽留她，“求求你，再陪我一会儿……”
　　“我腰都快断了。真的，我都不知道这个姿势怎么会这么吃力。如果还有兴趣，你就自己解决吧。”
　　梅硒鼓用剩下的力气摇摇头。云英在书桌上找到一支水笔放在她枕边，捏捏她的脸，“跟我的手指差不多长短哦不过比较粗，你试试？说不定有更好的效果。我算见识到你有多X渴了……”
　　
                  第七十四章
　　分子看看小五，小五看看分子。两人坐在窗前，仿佛被胶着的空气蜘蛛网网住的透明飞虫。小五看看分子，分子像个大冰块。分子看看小五，小五像个套娃。冰块和套娃的坚硬呆板两人都兼而有之，人的生气被压抑在变故之下。其实夏天快完了，秋天即将到来，一派炽热化作凉风习习指日可待可惜分子什么都不期待。就像一口高压锅里煮烂的肉的生活，此时的分子闻到彼此宰杀动物时腥烈的血味。汗流浃背，心如止水。
　　小五主动安慰分子，“我们出去走走吧。”
　　“不去。”分子一口干脆回绝。小五说，“那去吃东西？”
　　“不吃。”
　　“去找找好玩的地方？”
　　“不玩。”
　　“就这几个词，没有别的答案了吗。”小五失望地躺倒在软绵绵的大床上。甜甜的草绿色床单，上面有长毛狗和兔子。分子僵直地坐在书桌前。她突然站起来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走着。小五伸伸懒腰，在床上翻了个身，想到自己可能像一只在泥塘里打滚的野猪差点笑出声来。分子伤感地抓着枕头使劲砸墙，抡圆了砸狠狠地砸。小五很高兴她以这种外向而不是内省的方式发泄心里狂乱的情绪。向内收缩产生黑洞，向外拓展产生宇宙。不过黑洞其实也是一个宇宙啊。
　　分子砸累了就倒下来休息。头发丝飘进嘴里就呸一声吐出来。天旋地转的晕眩感的代名词有痛苦，悲伤，想念不已，彷徨失措，智商下降，行为失常。用什么形容心中这片时而冰封时而沸腾的海洋呢。死亡，你的死亡带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你的身上有属于我的东西，那是让我爱上的东西。
　　别走呀……
　　小五拍拍一动不动的分子。似乎分子身上安了触摸式开关从而被激发了第二次爆发。粉色的枕头基本变成了灰白色，在和墙壁地面做了半天接触后依旧被摆在床头那个位置。分子抓着枕头砸墙的动作很机械，小五想到了窗窗。那个不可爱的机器宠物的死却令小五觉得可惜。窗窗没有保修期吗？她想到这儿马上问分子，“机器宠物买回来的时候应该附保修卡吧？怎么不拿去修呢？”
　　“外壳坏得一塌糊涂，内芯根本就被拆除，修不好了。何况，没保修卡。”
　　“内芯到哪里去了？”
　　“你说呢？只可能是被邹琴琴拔掉了。有朝一日我能对她为所欲为，我也要掏空她的脑子，等着瞧。”分子低声道。冤家宜结。她感觉好了些，胸口的刺痛没那么尖锐了。她发现小五一直戴着耳机在听音乐。小五看到她精神状态好点了，便取下耳塞说，“这是小六的MP3。她走后我撬开了她的抽屉，只找到两本童话书和这个。说起来，我真羡慕她。”
　　“怎么，还没到找世界宝石？”
　　“你怎么跟外界一点联系都没有的样子？我找到了就不会留在格费玲郡。何况我要找着第一时间就会告诉你们。这个希望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小五兴味索然地拉过枕头垫在颈下。分子突兀地问，“邹琴琴呢？”
　　“邹琴琴？当然也没找到。”
　　“我是问，邹琴琴这两天人哪儿去了。”
　　小五投其所好地提出不合理猜测，“怕你报复躲起来了？”
　　“可能吗。”分子不为所动。小五承认，“确实，不可能。她看得你跟她们咨询中心搞卫生的人一样。邹琴琴，是很厉害的人。我总觉得她跟我们不一样。”
　　“对了，不一样……”分子喉咙痛似地说道，“别有用心，与众不同。她的目的被隐藏起来了。”
　　“比如，她为什么要杀李鲢呢。如果根据格费玲郡规则推论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就是李鲢死了她的世界宝石才会出现。可是这样吗……何况真是她杀了李鲢？”
　　分子又是一阵心痛，忍不住想拿把刀捅死小五。不要用事不关已的口吻谈论李鲢的死亡，不要剥夺这件事本身的惨痛让它变得淡漠，不要以为这块记忆之铁最终会锈迹斑斑……
　　小五好像也知道自己的话没说到正确的点上，扯开了话题，“哦说起来，你的朋友小碱片来找你过了。那天你……你不在，她拖我去她家看了很无聊的跳舞花，后来坐在门口等你，再后来等我回家就没见到她了。我想你最好去她家看看。那个花，她说你一定会同她一般那么喜欢的。”
　　分子走后，小五松了口气。李鲢死后分子变得让人那么不自在了，时刻沉浸于那件事带来的躁郁之中。虽然以前就不大喜欢她，不过“没危险性可以忽略的”和“不知道会不会冲着我发泄”差别可是相当大了啦。
　　
　　“不是。”
　　“就是。”
　　“不是。”
　　“就是。”
　　“不是。”
　　“就是。证据呢，有本事证明一下。不行吧？在床上还不是跟发情的猫一样。如果不停地问你想不想要你就会一直说想要。如果不给你，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会勾引我继续做下去。你啊……”
　　“不要整天讨论这种话题！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梅硒鼓还是打心底不愿意承认她已经败在X快感上了。实际上，是完全被这种体验控制了。过去的时光一下子变得不真实如高山氧气般稀薄。那些战战兢兢的生活记忆像干枯的血脉。现在想的只有□……她烦燥不已，耳朵发烫，闭着眼睛蜷在床上呜呜咽咽。云英趴到她身上逗她，“汪，汪，说了你是我的小动物。小动物好单纯呦，小动物好X荡呦。”
　　“你不X荡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里一大半都在……啊！”
　　“一大半都在发X，我承认，我承认。不过难道我们不是一样吗，说我和说你自己有什么不同。”
　　云英把手伸进梅硒鼓衣服里不安分地探索，梅硒鼓生气地抓住她的手想把她推开，可是很快意志消解如同雪崩，身体棉软无力，开始迎合她的动作……这样的事一再重复。梅硒鼓的时间观念已经变成视快感强弱而定的机制。高X的时间如白驹过隙，做X后在疲惫的剩余的X感中沉沉睡去不辨昼夜。固然很快乐不过也心慌。有如闪电一般偶尔照亮脑海的思维令她害怕。一台高速运转的智能机器害怕自己一下子崩溃掉。云英不考虑安抚她身体以外的东西，没有情深喁喁，轻倚深怜，从某种角度上说这不是爱是发泄。不过比起身体的快感，梅硒鼓也觉得那点缱绻并不重要。两人目标达成一致了，所以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索取和给予。梅硒鼓彻底沉入云英带来的X爱之中变着法儿换着花样取悦她。短短一段时间内沧海桑田，翻天覆地。
　　
                  第七十五章
　　“请你占有我……”
　　梅硒鼓心中不齿，却还是断断续续地念着纸上写着的话。红色的字。云英的笔迹真难看，小时候一定没好好练字。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梅硒鼓陷入X感沼泽无法脱身，干脆闭上眼睛。“你混蛋，我不念了……”
　　“要听话，否则就会受到惩罚哦。夹哪儿呢？”云英拿着小夹子瞟来瞟去，窃笑不已。梅硒鼓拉起被子盖住，“不玩了！好累啊。”
　　“累的是我啊，手都抽筋了。”
　　望着灰白的天花板梅硒鼓突然有种很空虚的感觉。很想被拥进怀中听云英讲我爱你。梅硒鼓伸手碰了碰云英的脸她却躲开了。这个小动作让梅硒鼓害怕了。云英说，“哎呀，别碰，好热啊。”
　　“你一定是不喜欢我。”梅硒鼓自嘲道，“昭云英，你换玩具的频率有多快？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啊。我这种人很快会被玩厌吧。你看不起我，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了，这么做等于是犯贱。而你也乐在其中吧。是预料得到的，对吗。”
　　空气冷却了一些不再那么热。徐徐凉风提醒她们这屋里还是开着冷气的。云英转过身趴在床上看着梅硒鼓，“真不容易啊，还有闲心想这些。你是不是太敏感了。不开心吗？”
　　“开心，很开心。世间最刺激的事莫过于此我哪有不开心的道理。简直开心得什么都忘了，偶尔才想到而已。”梅硒鼓伤感地拿起床头那张纸。“我是你的。请你占有我。做什么都可以。好痛。再一点点……诚实地说我也喜欢。可是，这太荒唐了……”
　　“这就是情趣罢了，你能不能别那么较真呢。只不过是游戏。”
　　云英吻上梅硒鼓的嘴唇，被一把推开了。“游戏啊，我不擅长玩游戏。”
　　“没有，明明很擅长，这么明显的事实就不要掩饰了。”云英忍不住笑了出来。梅硒鼓眼神涣散地说，“你才擅长。和你上过床的有多少女人你恐怕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为什么就臆测我很随便呢？”
　　“是啊跟一点都不了解的人X爱我好像被控制了思维一样……太肮脏了。”
　　“好吧，肮脏……”云英不耐烦了，“人本来就是被控制的，不被这种欲望就被那种欲望所控制，有什么区别？理智也只不过是反复权衡利敝斤斤计较的功利想法说得好听了一点而已。那种理智被认为是高贵的，可说到底不还是为了得到更多。想在有限的人生里手里抓着更多的东西，每个人都是被这种欲望控制着。欲望之间没有差别，不管你想得到什么……”
　　梅硒鼓难耐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抓住云英的手甩开。她匆匆穿上衣服坚决地坐起来，拒绝的姿态没有余地。云英扮作可怜巴巴看着她，“你想要什么？那种，静静的不说话的拥抱吗？那我们就试试纯情游戏吧，什么都不做抱着就行了。”
　　“说了这对我来说不是游戏……因为不是游戏，所以……”
　　云英盯着梅硒鼓衣服下弧度美妙的线条总是难耐不已。眼睛喜欢，身体也喜欢，哪里都喜欢。这种时候不会要讨论哲学问题吧，那不可以，没兴趣，给我更可爱的东西！梅硒鼓空虚认真的神情和兴奋时判若两人。云英用上开始时的办法：跪着抱住她，用上身的重量将梅硒鼓重新压倒，脱掉她的衣服。挑最敏感的地方摸，直到勾起她的X欲。这一招绝对是强劲有效。不管你脑袋里装着什么七歪八拐忧忧愁愁的东西在XX感面前都像灰尘一样飞散了。云英胜利了，她很满意地躺在梅硒鼓身上微笑。
　　“现在你还有什么可想的？没有了吧？”
　　她得意地说。可惜得意得早了点——大概梅硒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这句话。她脑子里明明确实是空白一片了。她很配合地按照云英的意图甩掉了假惺惺的空虚感然后全身心投入到快感大体验之中，却回答说，“昭云田……”
　　云英愣住了。这名字会不会太杀风景啊。她掐着梅硒鼓的腰问，“你说什么？”
　　“我说了什么？”梅硒鼓恍恍惚惚地颤动了一下。像一块海绵慢慢吸进水分般的快感。“昭云田？”
　　这样一来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发生变化了。云英支起耳朵爬了起来以严重的态度看着梅硒鼓。而梅硒鼓知道这时候说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则是几秒钟之后的事。一个念头音符般跃入脑海：什么嘛，不是说只是不用认真对待的游戏吗。你那又是什么表情？
　　
　　室外的空气犹如雪白细嫩的皮肤。几天没出门连太阳的颜色都要忘记掉了。能把一个人从狭小压迫的心情密室里拉出来的就是不停流动着的空气。这是，象征着内部与外界交流的一个简单意象，人活着就必须要接触的东西。号称孤僻成瘾的人敢不呼吸试试看？湿润或者干燥的空气像颗糖在换季时甜味尤其浓烈，敏感的心弦被拨动了。分子是这样的人一直是这样的人，走在路上就会不自觉地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嗅觉上，感觉空气的变化。像清风卷起柳叶汇成河流从身体中缓缓穿过，留下一瞬间的振奋。
　　不知道怎么解释从打开门的一刻起分子确实在很短暂的时间里转换了心情。只能归功于空气。容易被悲伤感染也容易被欢快侵袭，被微小的事情带上云霄或者扯下地底就是活着的理由。
　　“记住，现在，李鲢已经死了……”
　　尽管一路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提醒自己别这么快就像放下了肩上重担似的轻松起来。不过分子确实真切地开心起来了。没有别的理由，就是掺了秋天气息的干干的空气。一只蜜蜂绕着她左右盘旋飞舞，分子一点都不怕，觉得浪漫极了。这只黄色的蜜蜂像她的卫星，飞行轨迹轻渺自由，不一会儿离她而去，往花丛中飞进去了。“哎，真可爱！”
　　分子就这么想了。走过的人和路边店门里映出的自己的眼神都格外温柔秀丽。
　　“一种带着忧郁想要哭出来的美好。”以此定义眼前平淡无奇的风景。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地方，但重要的不是地点，而是心情……分子像被风吹过来般轻盈地到达小碱片家门前。应该是没有走错，不过这扇门怎么破得跟一碰就要瘫倒一样。不敢敲门了，分子清清嗓子喊道，“小碱片，你在家吗？”
　　喊第一声没反应。“小碱片，在家吗？”
　　喊第二声同样没反应。“小碱片？”
　　“嗯，不在？”分子想，白跑一趟。不过里面似乎有声音。她加大音量又喊，“小碱片！你在不在啊？”
　　“……等一下。”
　　分子准备拔腿走人了门内传来小碱片的声音。她对着破木门说，“哦你在啊，我以为你不在家正要回去呢。这么长时间才应我你是不是在洗澡？”
　　“没，你等一等。”
　　分子听出这声音很勉强，不禁生疑。她搞什么呢？
　　
                  第七十六章
　　“不行！不行！”
　　舞弱扔下这两句话以后就坚决地逃跑了。冷气从门外不断涌进来。骆臻也怕冷，砰地一声甩上门。怯场的主角跑了，不过戏还是要演下去。趁现在再复习一下剧本。她进房里拿了一本东西走出来，打开，浏览上面的文字。题目里说得很明确：离间舞弱和她的朋友，但只准通过和舞弱一个人的谈话来达到目的，不能对她身边的人施加暗示。
　　骆臻放下笔记本，脑海里浮起一个十分模糊的形像：常见的少女装束，普通的五官，不特别的声音……真是模糊。再往详细里想的话：眼珠下部被眼睑稍微盖掉了一些、发型修得随意倒还整齐、骨架偏小、肤色略黑……再也想不到什么了！骆臻绞尽脑汁还原着舞弱那个唯一的朋友的形像，无奈记忆力欠佳，就只能想到这个地步了。
　　况且，想不起来的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那个女孩。她没有鲜明特征、给人深刻印象的东西。舞弱或许还能以一种拘谨的，略带防备的，恭敬的表情让第一次见她的人产生“这个女孩有点害羞”的第一印象。而舞弱的朋友却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骆臻遗憾地想，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呢。她不可以直接去问舞弱，因为这样做算犯规。考题是有着诸多限制的。
　　“苏真真（舞弱的朋友）”
　　她写了几个字，然后拿出一张小照片贴在这行字下面。照片上的人就是普通学生那种木然呆板的样子，看不出别的东西了。那或许可以再写一句“呆呆的性格”？
　　
　　最后一个老是迟到的学生飞奔进学校，校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早上八点，第一节课还有五分钟就开始了。每个教室里都吵吵嚷嚷的。老师在办公室里做准备，学生们下课时间自然是乱成一团。骆臻抱着讲议优雅地穿过两座楼之间的走廊。她的办公室和所教的班级离得很远，要走不小的一段路。她走进教室，上课铃正好响起来。
　　骆臻第一眼就瞄向了苏真真。需要推翻昨天妄下的结论，这个坐在座位上和舞弱讲话的学生看起来并不呆板，像一般女生那样说话时带着轻松的微笑。舞弱也笑着，而且笑得很开心，心情似乎非常好。这样完全看不出昨天傍晚那种夸张的忧郁了。对，人都是有多面性的。骆臻把讲议放在桌上，开始讲课了。
　　上课的时候，骆臻耍了点小手段，让学生们频频做笔记，她则趁机观察苏真真。苏真真一节课和舞弱的悄悄话几乎跟她这个老师讲的话一样多。骆臻怎么看，她俩都是好朋友。舞弱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每个表情都是那样自然，两人就像所有在课上讲话的学生一样偷偷摸摸，其乐融融——舞弱想杀的人，真的就是苏真真吗？
　　
　　骆臻回家路上看到了舞弱，背着书包很矮小的一个背影。她喊了声，舞弱闻声拔腿就跑。骆臻赶紧追上去拉住了她，“跑什么呀？”
　　“骆老师，放手。”舞弱甩着胳膊。骆臻放开手，“自从那天到我家坐了坐之后，你在学校里看见我就绕道走，连上课都不看我一眼。不说这样成绩会下降吧，对老师能这样吗？有这种道理吗？”
　　“为什么要问我，你自己知道。”
　　舞弱终于肯直视她了。“你叫我去杀人。我没有把这事告诉别人，说骆老师脑子有毛病已经很好了。”
　　“哦，你当然不会告诉别人。你能跟大家说因为你想自杀，所以求助于当过心理咨询师的我，却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建议吗？这是个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要是你愿意说出去嘛，那我也无所谓。”
　　这是在欺负小孩子吧。骆臻想。不过欺负了就欺负了。舞弱一米五的个头比骆臻足足矮了十几公分，气势上同样差一大截。她忍耐良久，再次转身跑了。骆臻没让她跑多远，抓住一看，舞弱哭了。她抬起头看着骆臻，那一刻，恨意从目光里直接传达出来。骆臻下意识做好了随时退后的准备，然后开始做她的思想工作。
　　“喔，别哭。你感到很不甘心吧？是不是想杀了我？我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人。一点小事就会感激别人，一点小事也会记恨别人。你看，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恨，想用刀子戳我？那是对的反应。在别的任何事情上也都要采用这种态度。”
　　她的话里有种淡淡的悲怆之情。“你此刻想不想自杀呢？……如果下一步就打算自杀，那在自杀前什么事都可以做了。包括杀人。”
　　
　　路人不知道这一大一小两个女的在干什么。看起来像考试没考好被骂的女儿和家长。因为小的那个在哭，大的那个还满脸不放过她的表情。这种家庭教育想来是有问题的。
　　舞弱心里翻腾着一口油锅，真想端起来泼向眼前的人。景物全都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彩色亮块，她头晕目眩，气急胸闷，忍不住的眼泪一串串流下。真讨厌被人看见哭的丑样子，真恨。
　　“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就当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半句话不可以吗？”
　　“那不行。万一你真自杀了呢？我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吗？”
　　骆臻断然回答。舞弱哽着嗓子说，“杀人难道不用偿命？如果我真的杀了人还是会死啊！”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死嘛。我懂了。”
　　骆臻态度好了点，和颜悦色地对舞弱说，“行啦。你既不想自杀，更不想杀人，优柔寡断，那我可真没办法了。你希望我给你开一副比较健康，比较温和的药吗？好吧，你要试着多和人交往，试着包容别人，试着融入集体。每个人都有能力作出一定改变，你也是。就这样。”
　　舞弱还是哭。骆臻拍着她的肩膀宽慰地说，“好了，别想杀人的事了。既然你无法接受，那就别去做。很简单，对不对。我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个人，我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算我误导了你。好好和人相处。”
　　舞弱擦掉冰冷的眼泪，发现骆臻走得不见人影了。用干涩的眼睛看东西格外清晰。那些树，楼房，行人的颜色都鲜明得跟洗过一遍一样。她突然很想把那些牵缠的感情都告诉骆臻。一个人思考这些太辛苦了。但说出来就意味着自尊会受到伤害。“不能说”，这念头像冲到喉咙口又生生咽下去的呕吐物般恶心。不能说，也不能做……
　　
                  第七十七章
　　骆臻拿出铅笔支起画架，有模有样地坐在窗前画起了素描。冬日傍晚五点天黑得最快，一会儿浅色的天空就变成幽幽的深蓝色了。鳞片状的灰云排列在天东，黄色月亮在西边。骆臻动笔先画了一个圆，接着画一个椭圆，然后是四条线。这样一副人物简笔画就完成了。她觉得得再有点儿背景衬托人物，就把窗外的云层画在人头上。握笔的熟悉姿势带给她一丝感动。
　　“算了，回去吧，你不适合学画画。”“改学乐器怎么样？”“没有天赋，练不成的。”“可我还是最喜欢画画。”
　　是呀，永远也当不成一个画家。回忆往昔，骆臻又伤感地给人物画上了眼睛和嘴巴。一个符号化的人像。凝视着画里人的眼睛，她最后添上一笔，把下眼皮涂厚。
　　这两天，骆老师一直注意着一个普通学生苏真真，反而没怎么关心舞弱，想从她身上观察出一些的东西，好做总结报告。两人不一样，舞弱内向安静，苏真真活泼。舞弱成绩好，苏真真成绩差。舞弱没有男朋友，苏真真有。
　　在进入这所学校当老师之前，骆臻已经干了件不甚光彩的事，就是每天偷窥舞弱的生活。自然舞弱无从得知她已经被监视了两个月了：舞弱和苏真真在校外吃快餐，骆臻就坐在她俩旁边一桌上。舞弱和苏真真假期里出去郊游，骆臻跟她俩一个旅行团的。舞弱和苏真真一道看电影，骆臻从苏真真家楼下开始一直跟她俩进电影院。两人没发现只能说明她们对环境事物不敏感，另外就是骆臻掩饰手法高明了。普通人不会时时刻刻注意身边小事的……
　　苏真真的形像还是不够明晰。骆臻取下纸撕成四片扔进了垃圾筒。这个女孩太普通。她不是会让人喜欢到发狂同时恨到发疯的人。
　　她打开了笔记本，写下几句话。“今天。舞弱快要崩溃了。苏真真毫无知觉。我会第一时间知道事情的发生的。或许还要再过几天。”
　　
　　星期五的天气和星期四星期三很像，阴雨连绵。衣服被水沾到又冷又潮的感觉简直是冬天最大的痛苦。骆臻坐在办公室里批卷子，时不时扯扯自己的衣袖。十几厘米厚的卷子渐渐少下去了。舞弱是她批到目前为止分数最高的，苏真真则居中。她干脆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晾着，然后边抖边工作。一位老师对她说，“骆老师，你的牙齿节奏打得很稳定嘛。”
　　“那是自然的，我很小就展现出音乐天赋了。”
　　直到上午第三节课衣服里的雨水还是没有完全蒸发掉，骆老师只好穿着湿衣服去上她的文学鉴赏课了。过走廊时，一个狂奔的男生撞到了她，卷子掉在了地上。那个男生手脚麻利地把卷子卷成一堆，往她怀里一塞又跑了。问题是卷子掉在水坑里了。发到学生手里时，大家不约而同地嫌弃起了湿淋淋的考卷。骆臻平静地解释道。
　　“你们的分数也和这个卷面一样惨不忍睹，稀里哗啦。好了别说话了，用纸巾擦干，我们讲讲评试卷了。”
　　舞弱和苏真真趴在桌上对视着，这两人听课一点都不专心。至少在文学鉴赏课上，骆臻就没有看到过她们两人有认认真真地听课过。
　　一节课上完骆臻感冒了，办公室里回荡着她擤鼻涕的声音。还是那个老师，再次夸奖她有节奏感，并且大方地给了她件羽绒衣披在身上。骆臻感激地说谢谢。“唉，我是很讨厌下雨天的。衣服会被淋湿妆会被弄花。大概终年不雨的城市比较适合我这种人。李老师给我推荐一个吧。”
　　“骆老师，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很想你的。我还想鉴赏一下骆老师夏天穿衣服的品味呢。也和冬装一样漂亮吧？”
　　骆臻被恭维得飘飘然，感冒好了一半。星期六星期天在家休息了两天，感冒彻底好了。天色重新放出晴明，珍贵的阳光让她走在通往学校的小路上心情格外灿烂。上午在办公室里改作业，几个老师捧着水杯聚在窗口前看高年级男生们打篮球。她转头看到一道漂亮的弧线，不过球没进，被篮框弹开了。
　　在厚重的粉底作用下，骆臻的皮肤白得犹如黑板上的字。她布置了回家作业，下面怨声四起。美文感想要写三百个字，这对于十一岁的孩子来说显然有点超负。有男生嚷嚷说这是体罚。
　　“那就两百五十个字吧。减掉五十个。”
　　学生还要讨价还价，骆臻说，就两百五，每个人都两百五，今天回去完不成的允许后天再交，但前提是保证质量。“看了文章之后应该都有些感想吧。不要写那些空话套话，要写出真情实感。我说了，写什么都可以，只要是真实的感想。”
　　“骆老师，很那种的话也能写吗？”
　　哄笑声响起。骆臻从容道，“可以。很那种也是一种文风。谁还有要问的吗？没有就放学吧。哦等一下，你们林班主任说她还有几句话要讲，大家再等会儿。”
　　在学生们的吵闹声中，骆臻回办公室去了。等走出教学楼，她看到橙红色的夕阳如同画面一样优雅隽美，爱不释手地拍了好几张照片。几个估计被留了堂的学生看到她在拍夕阳，一个个跑过来要看。骆臻想，眼前就是真实的画面，人为什么鲜活的景色不看而要看失真的照片呢？是为了留住一个瞬间的美吗。但照片终究太苍白啊。
　　日子一天一天冷冷地过着。骆臻扳着指头数日子天天在日历上划一道斜线。她太盼望春天了。时不时光顾的寒流让她想要缩进一个温暖的地方一动不动地过冬。灵敏的鼻子时不时寻找空气中微小的那丝代表春天的水气，每天都在备忘录上写一句“麻烦在我冻死之前气温往上走一点！”
　　除了天气太冷，倒也没什么不好了。例会上因为所教班级平均分过低被主任批评这种都是小事不值一提。骆臻喜欢上了这所平静的学校，无论走在操场还是走廊上都体验着那种惬意，要是旁边还走过一个红着脸的小男孩就更惬意了。
　　
                  
第六卷：撤出……不约而同
第七十八章
　　放假前半个月，学生群体里已经隐隐露出无心向学的气氛了。有些活泼点的学生在走廊上和她遇见就会问，“骆老师，假期作业给我们少布置一点呀！因为是放假嘛！”
　　“放假更要巩固所学的知识，免得一个假期回来学了什么都忘记掉了。就算我少布置一点你们班主任也会布置很多的。作业肯定要做，不能荒废学业。”
　　“就是这样才要骆老师少布置一点啊！否则不是要做死人了！”男生扯着喉咙喊。骆臻不予回答一笑而过。
　　幼稚的孩子们啊真是可爱。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没长开的脸孔骆臻也想再过一次童年。她动了恻隐之心，微笑着对虎视眈眈的学生们说，“放假回来后，每个人交一篇小说读后感，两百字。”
　　底下欢成一片。按惯例鉴赏课的作业至少在五篇读后感以上，骆臻别出心裁只布置了一篇，简直像在讨好这班家伙。不过少掉四篇作文假期作业总量还是不少的，各种科目的作业加在一起也足够让他们玩不痛快了。
　　下课后她回办公室，朝左边拐弯时无意回头发现苏真真跟在她后头。她盯着这个学生看了半天。苏真真看到老师这么看自己难免心里发毛。她嗫嗫地说，“王老师说我昨天作业没有认真做，让我中午吃饭前到她办公室去。”
　　骆臻点点头。她想和她说两句话，不过……似乎没必要。而且说什么好呢？
　　没必要。骆臻走进自己办公室，苏真真进了语文组对面的办公室。午餐盒饭别的老师给她放桌上了，打开一看还是老三样。她吃了一半，扔到楼下去了。下午没有课，批卷子批到头晕。她提前请假回家了。天气预报说明天会很冷，骆臻调闹钟时就想到了第二天起床的艰难。果然，她从起床到出门用了整整两个小时，除去化妆吃饭基本上就是站在空调下长吁短叹的。
　　“去吧，就当今天是最后一天。”
　　她翩翩来到学校时校门都关上了。骆老师被拦在校外，她喊传达室看门大伯，看门大伯无影无踪。这是玩忽职守啊。校门，包括大门旁那扇小门都关上了。骆臻傻了一样站在那儿没人搭理，眼看进不去学校了。她打办公室的电话，请随便哪个老师出来开个门放她进去，居然没一个接电话的。再被寒风刮两遍就要冻住了，骆臻意识到不妙，豁出仪表风度砰砰砰朝着校门踹了两脚。用手打太冷。但痛苦的是这样都没人理踩她。所有人都干什么去了！骆臻濒临怒火中烧，好在这时一个人影从门缝里一闪而过。她抓到救星一样喊了起来，“里面那位同学我是老师找个人来给我开开门啊！”
　　令人欣慰的事终于发生了。校门为她而敞开。一个瘦弱的男生，急促地喘息着，看她闪进校里。看表情他不认识骆臻。不过学校里这么多老师没见过个把也是正常的。
　　“你是学生会干部吧？我是教低年级文学鉴赏的骆老师。”
　　她冻成嘴唇发紫，尽量友好地对男生说道。不过他的心思好像不在这儿，跺着脚，脸朝着教学楼的方向。骆臻心跳忽然加快。她望向那栋十层的楼房，慢慢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那男生回过头，小心翼翼又兴奋地对她说，“老师，你迟到了……没看见……”
　　“没看见什么？”骆臻冲动地一把抓住他。男生停顿片刻，眼里光采熠熠。骆臻感到会有什么了不得的话，身体像充电一样慢慢暖和起来了。
　　“有一个女生杀人了……”
　　“在哪儿工？”她忙不迭地问。男生指指教学楼。骆臻说，“几楼？”
　　“我不知道。他们说杀人了我正要去看呢，就来给老师开门了。现在那儿肯定围了一圈人了……”
　　没几秒钟，骆臻跑进了教学楼。男生想老师也喜欢凑热闹。不过难得碰上这种事，是人都会想去看看的。校史上还没发生过学生斗殴致死的事呢。待会儿警察会来的，说不定会放假，不用上课了……想到这他又添了一层兴奋，跟着跑向教学楼。
　　
　　这个早晨真是寒冷。口中哈出的白气一串串随风飘荡，急促得如同轮船火车上的烟囱。奔跑得心肺俱损，喉咙口火辣辣的。骆臻东奔西走，看到的全是空荡荡的教室。所有人一定都跑去看杀人事件了。苍蝇才循血腥味儿而去呢。人也跟苍蝇一样……
　　终于，她听到了喧嚣声，很多很多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大呼小叫的杂乱无章的声音。往前往前再往前，爬上楼梯，拐过楼道，看到了黑压压的一群人。骆臻定睛看去那些脸都很熟悉，高年级的低年级的各个班级的学生，还有老师。老师在维持秩序，大声劝说学生们回教室。“各班同学都请回上课！这儿的事学校会处理的！回去！回去！”
　　谁来听他的。骆臻奋力挤进人群，使出浑身力气往里面撞去。高跟鞋好像踩到谁的脚了，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眼睛搜索着包围圈的中心点。中心应该是空旷的，有凶器有血迹，最重要的是杀人凶手还在那儿，和倒在血泊里的受害人……舞弱和苏真真。
　　不负众望看到了！仗着成人的身高优势骆臻推开无数学生最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已经晕倒的一脸震惊的教导主任躺在前面。骆臻蹲下来拍着教导主任的脸，眼睛却盯着身上一片血渍的舞弱：
　　她真的把苏真真杀掉了。
　　舞弱看到了骆臻。失望的眼神，悲伤的眼神。这样的场合下什么对话都不能说了。骆臻害怕似地缩了缩脖子。声浪一波又一波。每个人声音里都饱含了情绪。苏真真可能还没有死……骆臻侧过头来看脸朝下趴在那儿的苏真真。她还活着吗。失血过多但马上抢救或许还有救。苏真真发带上浸透了血液，骆臻想起看着她走进办公室那个背影，头发就像这样扎着……她最后一次见到的活的苏真真。
　　
                  第七十九章
　　凶器。骆臻看到舞弱手里的菜刀，恍惚觉得那把东西也会向自己砍来。不过舞弱此刻已经没有杀意了。那些燥动痛苦的体验已经溶化在潺潺血水中，伴随着尖叫，哭泣，呕吐的声音消解了。酝酿着的新的痛苦，也已经开始了……
　　骆臻脑中慢慢地形成那种温柔的画面：一场时雨刷净雾景，阳光下绿色线条的新茶，在水珠里放大闪亮着。与之对比的蓝天也光鲜到无以复加，没有一块碎碎的云朵。晴空如洗，说的就是如此。清晨，听不见的蝴蝶振翅的声音，诞生在林木之间。雨后清纯的香味覆盖了一切知觉。
　　终于看见这一幕了。骆臻吐出很长很长一口气，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回去之前，骆臻还有一件事要做。她决定再给苏真真画一次人像。先翻开笔记本写下，“苏真真死了。”然后铺好画画的排场，坐在窗前看着阴云不散的天空，集中精神想象苏真真的脸。
　　“我很小的时候有过一段时间被某个怪念头一直困扰着。我想要死在学校里，因为那样很奇特，一定会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同时，这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的待遇，因此很特别。我就是想做个特别的人，很想，非常想，绞尽脑汁地想，愿意付出代价地想。这个愿望直到我发现自己已经是特别的了才从脑里消失。是的，我对死没有异乎常人的兴趣，我只对特别有兴趣。我要特别的人生。”
　　这一段是骆臻空洞失落的内心独白。不知怎么这时想到了那么久远的事。她收回思绪全神贯注地在纸上描画印象里的苏真真，而似乎难度超过了一般的事情。
　　苏真真怎么都像是用久了的按键，标识掉色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她真是个神奇的人。骆臻刷掉了纸上那张毫无特征的脸，不甘心地重画了一次。不，绝不能画成那样，没有一点特殊性。特殊是贯穿骆臻整个生活的美学标准。不特殊的东西，即便只是描绘的对象也不行。
　　慢慢浮现在纸上的仍旧是方才那张脸。骆臻骇然，毫不犹豫换纸重画。第二次，第三次……这不是简笔画人象：她忠实地再现了苏真真这个人这张脸，用笔将其留在世间，从五官位置到最精妙的难以传递的眼神。然而每次都和第一张画得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偏差。这未免太打击骆臻积极性了。她在要撕不知道第几张时停住了。不能，也没必要重复劳动了。那是高度还原的苏真真，没错……从开始就没错。是画对的。
　　可是最大的问题是没一点特殊性。
　　骆臻终于想明白了。苏真真就是那么普通的一个人。普通得如此普通。这样就没问题了。普通的人怎么可能画出特殊效果？她由苏真真联想到自己，第二次确认了那件很久前已经确认过的事。那就是，死亡，不管是什么形式的死亡都无法改变一个人既定的那个形象。
　　太普通了。
　　可是，最后一个问题：骆臻无论如何想不通苏真真这种生前普通死后庸常的人，为什么能激发舞弱的全部感情呢？
　　骆臻眼里的舞弱多少是特别的。她不相信特别的人会被普通的人或东西吸引。这不可能，违反她的信仰了。有问题，有问题，有问题，有问题……
　　她把终稿折成四分之一大小塞进笔记本最后写过字的一页合上了。这事告一段落。挥别这个城市微小的雪花和阴冷潮湿，她卸去了负担轻松上路。回归之路总是让人高兴，忘记了萦绕在心间的朴素矛盾。
　　
　　游戏的精神：不要当真。有人说这同样是做人的精神，称其为游戏人间。游戏是轻松的而生活是沉重的当你觉得觉得受了委屈还轻松得起来吗……哦不对，如果你真有游戏精神，就不会遇到任何让你觉得委屈的事。就这样嘛，别当真嘛。这一轮过了还有下一轮，反正总是好玩的游戏。干嘛当真？
　　游戏的精神。梅硒鼓就是想提醒云英这一点。这可是她亲口说的。“别搞双重标准！你要干嘛？”
　　“不干嘛。只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会想起昭云田呢。”
　　“我并没有做记忆消除手术。想起她有什么不正常的吗。”
　　一边这么说一边觉得不对劲的梅硒鼓。记忆消除和体爱分离当然是两回事，始终存在于脑海里的事物再一次显现当然同样是正常的。但是，开关坏掉的灯啪嗒一下亮了起来，会是从哪里开启的呢？梅硒鼓看到云英眼里的不甘心，萌生了惧意，“突然就想到了。没有理由的。我这儿也没有解释！”
　　“有理由。你是故意这样做想让我生气吗？”云英有点认真的样子让梅硒鼓感到可笑。“哈，生气，你的游戏观念哪儿去了？因为我在跟你X爱时想到了别人而不爽？就一个游戏来说有必要吗？”
　　云英不知如何回答。她生硬地说，“你可以想到任何人就是不能想昭云田。想男人也可以，只有她不行……”
　　“就因为她是你姐姐吗？”
　　空气凝成了方块，好像随时要砸下来那样。梅硒鼓胆怯地感受着相当于深海鱼所承受的压力，生怕被这种变形的空气给压死。“别这样，云英，云英……”
　　“对，就因为她是我姐姐，我讨厌的人。姐姐，妹妹，都不是好东西。我想让你了解一下我们家的历史啊……”
　　“我不想知道。就当我没说过。来吧，我们继续。”
　　梅硒鼓小心地咬着她的唇瓣将她拉到身上。还有耳垂这种据说很管用的地方。蜻蜓点水式地咬啮小小的耳垂。她的手在云英的锁骨上抚摩。冷冷银链上的坠饰，随之晃动。，“如果你有另外喜欢的人，把我想象成她吧。比我漂亮比我身材好的人，不管是你真实交往的还是只是意Y……”
　　“没有。如果有这样的人我就不会来找你了。”
　　沉重的不可思议的空气还是轻易又流动起来了。身体对话是惟一的奇迹啊。不管什么矛盾都在此之中消除，这是从“高贵的理智”那儿夺回的特权。压根儿喜欢的是直接能够触碰的短暂而强烈的也能周而复始的东西，惶论爱不爱真不真反正X感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梅硒鼓没想到这个时候有人来访，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啊。她在格费玲郡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小碱片，你在家吗？”
　　
                  第八十章
　　X感褪去需要一定时间。这小段时间内梅硒鼓脑里仿佛异彩纷呈又仿佛一片空白——对不起“一片空白”居然出现了这么多次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不过相信有过这种体验的你是能理解一片空白这词有多精准贴切。你还能想到更好的说法么？没有的话继续——“小碱片，在家吗？”
　　好了现在清醒得差不多了。梅硒鼓刚要回答意识到现在这个样子显然不适宜待客，至少先穿个衣服梳个头发什么的。她急忙套上衣服跳下床去桌上拿镜子。镜子里显示出的除了她的脸还有床上一脸不快的云英。她转头小声对云英说，“不好意思，我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停下来的，可总有突发情况。我先把她打发了，再……”
　　“小碱片？”“小碱片，你在不在啊？”
　　她用手指理了理头发答道，“等一下！”
　　云英还坐在床上没反应过来似的，睫毛闪动了一下。她张开嘴似乎要问是谁，梅硒鼓小声说，“我一个朋友。你要不要躲一躲呢？……算了，没必要。而且也找不到地方。”
　　她毫不费力地打开门，门外站着双手插袋眼帘下垂的分子。分子往旁边一跳，怀疑地说，“这门，不会倒下来吗？”
　　“暂时不会。”梅硒鼓不敢保证这门的质量。钉子和木板都是上一个房客留下来的，她从没用过。分子啪嗒啪嗒地走了进去，随口问道，“小五跟我说你找我看花？闲情逸致啊，花在哪儿呢。”
　　然后分子就看到了床上的云英，一双眼珠子差点没爆出来。梅硒鼓尽量装作没看见似地拉着分子的手说，“这满地都是跳舞花啊，不过已经枯萎了。你看你脚下就踩着好几朵。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来找你时它们真是跳得极其疯狂。现在时过境迁它们不跳了，能量消耗光了。”梅硒鼓想起那天看到的景象仍是心潮澎湃，“哎，可惜。”
　　更可惜的是这套住房只有一个房间，否则现在就不必装作睁眼瞎子了！虽然有义务介绍一下云英的身份但梅硒鼓还是决定赶快把云英送出门然后过段时间跟分子坦白交代。像这样当着双方的面把这种复杂的事情解释清楚非但麻烦而且令人不自在——梅硒鼓看到分子震惊得跟被迎面打了一巴掌似的反应尴尬地想。不要维持这么久啦，又不是跟你有密切关系的事看见就看见了……而云英就沉着多了，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宽慰的笑……虽然不知道这种笑有什么含义不过比光知道瞪眼睛的分子得体多了。
　　“真对不起，花谢了让你白走一趟。下次有这种场面我再请你来看。”
　　梅硒鼓推着分子往外走，回头朝云英眨眨眼。云英也眨眨眼，觉得很有趣似地扑哧笑了出来。分子脚步定住了，愤怒地一回头，“小碱片，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
　　其实这句话后面够加三个感叹号。梅硒鼓面露难色，“很难说清楚，我以后再告诉你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
　　梅硒鼓无语。这到底该怎么说呢。似乎不好讲呀。“这个，她是我的朋友。”
　　“对，朋友。”云英附和着说，一副随时要笑出来的表情。分子往云英脸上看去面色变得极其恐怖。她迅速冲过去大嚷，“滚滚滚滚滚！你和她怎么会是朋友！你们怎么在一起！”
　　“跟你有什么关系。”云英回敬一句。“要你管。”
　　“我才不要管你的事……”
　　分子像踩着了西瓜皮一样倒退到梅硒鼓身边，恨不得时光像脚步一样能倒退回几分钟前。这小小的愿望没有实现因此她还是处在均衡的时间里。
　　
　　想和你浪漫的相遇，在美丽的地方，投身于你的怀抱，鸽子飞上天空羽毛落在我肩上，如此盛大的喜悦和宽阔的旷野风景一直一直在我梦里出现，我也相信它有成真的一天。异常遥远的天空，云端上有一枚我的戒指，你摘下来戴在我美丽的手指上，这小小的贵金属。看吧，我说会有一天成真，有你的时刻一切都是幸福的，在我快要变成糖果的心上泼满果汁，深深地香甜的气息，巨大的爱心纯洁的蓝天，阳光六边形的光柱，让我呼吸吧。还有你，还有你，还有你。只要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就会延续这份惊喜，一次又一次相逢的始终明亮的感动，亲爱的我仍想为你而哭呢。为你歌颂，飞翔的轻盈，紧握的手，环绕着山谷的水流的声音，看你成为我爱的化身，对我来说这真是非常幸福呀。非常满足，也流下了眼泪……
　　分子在均衡的时间里设想着某种唯美的场景。最美的莫过于与爱人相遇的一瞬间。她成功设想了这个场景在脑子里播了一遍，顿时得意得不得了。这就是想象力创造出来的个人世界，在欢悦和痛苦，缤纷和灰暗，清甜和苦涩，惶恐和开心的路口分道扬镳，左边通往现实右边通往白日梦。不过，一旦选择踏上右边的路，意味着一定刚在现实的路上摔得鼻青脸肿不能见人。而总要沿着原路返回，再一次回到左边的路上。让人提不起精神的现实啊我不得不拥抱你，不管你会不会藏着利刃和尖刺。必须花一定的时间呆在现实之中，我还不敢完全抛弃掉这条痛苦的道路。所以，往前走吧，现在的脚踏在左边道路上。
　　云英在分子眼中仿佛一个庸俗粗鄙长着多余器官的怪物。快看，怪物大摇大摆在坐在床上咧嘴微笑！天哪怪物的嘴巴超极超极大……打住，别往右边的路上拐，现实之路就现实一点。云英的嘴巴不是分子想象的血盆大口身体同样是人的形状，除了眼睛稍微有点怪以外没有任何异常。说起来，在没有对云英产生嫌恶感之前分子就发现这一点了。云英的眼睛没长好，这并非是她的心理作用，而应该是个客观事实。眼眶和眼珠的相对位置有问题。
　　梅硒鼓背上一冷，这两个人看她的目光好像她的反应是很重要的一样。梅硒鼓有点糊涂，“你们认识吗？”
　　云英嘀咕，“真巧，我觉得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问这句话——对，我认识你又认识她，然后你认识她又认识我，接着她认识我又认识你，但我们像做间谍一样都是单线联系……”
　　分子用刚睡醒似的死板腔调说，“光是认识这么简单？”她从云英和梅硒鼓身上慢慢发现并推测出一些东西，却不敢断定。云英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对啊，还要再复杂一些。什么时候在哪个地方怎么认识的，组合成的故事都不一样哎。”
　　
                  第八十一章
　　梅硒鼓没日没夜的混乱生活终于稍微因为外部原因出现一点休息时间了。她站在云英和分子中间总觉得有危险，便躲到分子身后。分子一看又往后退，将她作为挡箭牌抓着。两人对视了一眼梅硒鼓说，“我不想站在前面。”
　　“我更不想。”分子提高音量重重地说，“你床上这个人就是我姐姐。你知道我这些时候为了躲避她都没出过门。结果现在反而自投罗网，你这不是害我么？”分子就差没抓着她晃个不停了。不过挺想这么做的。
　　“……这我怎么知道？”梅硒鼓终于明白这诡异的气氛是什么营造出来的了。云英急于辩白般跟着说，“我也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分子你在这儿不知道分子你和她认识不知道……”
　　“你几年没说话了啊！给我闭嘴！”分子大喝一声。云英果真乖乖闭嘴，目光悠悠定格在梅硒鼓身上。三个人里仿佛最不意外的人就是她了。分子不相信云英看到她会无动于衷。这一定是装出来的态度。想想以前她是怎么对自己穷追猛打的吧，若非生活实在太糟糕又何必要离家出走呢？分子想出一身冷汗来，无助地撑着梅硒鼓的脊背，眼睛酸涨，干涩得跟几天几夜没睡了一样。色厉内荏的分子心底暗暗盘算着甩掉云英的办法。
　　梅硒鼓紧张地悄悄跟分子说，“这就是你姐姐？”
　　分子的脸色就像嚼生树皮般怨怅。梅硒鼓立即拉着她往外走。云英道，“你们去哪儿？”
　　“我们马上回来！处理点儿小事儿”
　　梅硒鼓抱歉地一笑，拖着分子出去了——这个“马上”不知道是不是按人类标准来算的，反正云英在床上躺到肚子饿了就去冰箱里找东西吃，吃饱了上床睡觉。一觉醍来，房间里只有满地萎花没有人。她又吃了吃了两片面包，继续睡觉。
　　她们会回来的。云英睡着前想。不过她们究竟为什么要回来……本来这两个人恐怕都是讨厌见到云英的吧。
　　分子忧郁的脸像过山车般在她脑中一闪而过。还有还有，虽然她没见过但想象得出的梅硒鼓知道真相后的表情。唉，碰见分子，纯属意外。云英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憎恨她了。
　　
　　一个人，两个人。一个地方，两个地方。一个麻烦，两个麻烦。分子举起食指和中指，“小碱片，你又给我带来了个噩耗。你怎么会和我姐姐在一起？”
　　“什么叫又？”
　　“李鲢死了，第一个噩耗。见到昭云英了，第二个噩耗。”
　　“我怎么知道你们是姐妹呢？姓不一样，长得也不像……李鲢死了？”梅硒鼓惊讶地问，“她怎么会死？”
　　“被蓄意谋杀了。不过比起已经发生的悲剧，还是阻止下一个悲剧发生比较重要。我姐姐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吗？她和我天生合不来，似乎是想用各种办法折磨我，可以说是……”分子说，“慢性谋杀。你看，我处在两桩谋杀带来的麻烦之中。小碱片，帮帮我吧，你愿意帮我吗？”
　　分子悲哀地伸出手倒在桌上。梅硒鼓犹豫了一下握住她圆呼呼的小白手，“我当然想帮你。可怎么帮呢？要去一个你姐姐找不到你的地方吗？”她按了一下分子指关节间的凹陷。分子渴望地点点头。梅硒鼓闪烁其辞，“我猜她在寻找这方面像狗一样灵敏。”
　　“太对了，绝对正确。”
　　“因为她利用各方面的信息获悉了我在格费玲郡然后找了过来。”梅硒鼓将她的手捧在掌心之中。“分子，我唯一能给你带来的好消息是……她此行的目的似乎，我是说似乎不在你身上。她已经在我家呆了好多天了，却从没提起关于你的只言片语。我不想忽略你对她的重要性不过……她来格费玲郡或许是为了我。”
　　这是间餐厅，讲究情调的灯光略显昏暗，服务生穿着黑色制服站在角落里。客人不多桌椅不少，她们坐在靠墙位置，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人物。分子的眼光在服务生脸上虚晃一记后又移了回来，压低声音说，“太神奇了，你跟昭云英到底什么关系？……容我揣测一下，刚才我进来之前你们是不是在……”
　　“这跟我要告诉你的事关系不大。你大概还是对之前的某些情节比较在意。我们的关系，嗯，准确说必须以那件事为基准——我先问一句，你是昭云英的妹妹，”梅硒鼓向前探了探，“应该也是昭云田的妹妹吧？”
　　“真没想到。”分子拙于表达心中所想，“你，你跟她们两个都认识。可是我跟她们两个关系都不好；真的都不好。”
　　“你以为我跟这两个——你以为她们对我很友善吗？”
　　“说句实话。昭云田和昭云英的人品都是有问题的。不是因为我讨厌她们才这样说。对，我看她们不顺眼，不明白像她们那样的人可以活得那么自在而我却被她们的阴影压在底下。这是为什么？”分子深深吸了口气，“是因为所有人都对古典体系一点点都不留恋了吗？欺骗，虚伪，自私，无情，要将这些特点都吸收到自己身体中才能被周围人所接纳？”
　　分子对她的两个姐姐做了反面评价，“昭云英爱将自己打扮成一个正常的积极的人，但她对我做的那些事就证明她是个虚伪的人。至于昭云田，比昭云英好一点，但她对谁都很残忍，自私自利毫不考虑他人的感受。我想离她们越远越好，你也最好这样做。”
　　“太对了，绝对正确。”
　　这下轮到梅硒鼓拍案叫绝。她差点没掉下泪来，“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多好啊！这样我就不会被她们两个欺骗了。我真是……后悔！”
　　“她们骗了你什么？钱？感情？”
　　“啊你说对了，后面那个，她们骗了我感情！”
　　梅硒鼓说完不好意思地捏捏喉咙，“这么说太天真了，好像我还有感情这种东西。我的意思是：她们利用我的信任完成自己的目的，在这个过程中我始终没有知觉直到最后才明白事情的内涵……然后沦落到这个地方。格费玲郡，AWI聚集地。”
　　
                  第八十二章
　　“感情？……爱？AWI？”分子意识到有矛盾。梅硒鼓赞赏地伸出大拇指，“发现啦？”
　　“你在遇到她们之前不是AWI患者，后来才失去了‘爱’。那中间发生的事情就是致病原因了。”分子想当然地点点头，“那两个家伙干了什么？”
　　梅硒鼓将食指和中指比作剪刀，打开并拢。分子道，“阉掉了？”
　　“这是幽默吗。”梅硒鼓惨淡地咧开嘴，“昭云英给我做了一个手术，将‘爱’从我身体里摘除，我就成了AWI患者，简单吧。你要是问她为什么要给我实施这个手术，答案就是那时侯灵魂态的昭云田寄居在我身体里。就和癌症切除肿瘤一样的道理。”
　　“还肿瘤呢！”分子惊奇地喊，“昭云田……”
　　“你知不知道微雕？在枣核上刻一本长篇小说在米上刻一幅风景画。除了那些博物馆里司空见惯的东西外我知道心脏也可以用作雕刻材料。”梅硒鼓打断她，“在心上刻字是昭云田的独家手艺。你知道她会这个吗？”
　　分子用手支起下巴，“完全不知道。”
　　
　　艾滋病出现在二十世纪末，很快成为地球上名气最大的疾病之一。有一段时间内艾滋病的死亡率奇高，医学界拿不出特效药来对付这种一经发现就以惊人的速度流行起来的可怕疾病。AIDS，翻译成艾滋或者爱滋、爱死。后两种译法短短两字透露出关于此病的某种特点，充满了人文精神。这种全称为获得X免疫缺陷综合症的疾病有三种传播途径：血液传播，母婴传播，X传播。其中以X传播为主要传播途径，这便使艾滋病蒙上了一层暧昧的色彩。疾病在爱中滋生，人类因爱而死——这就是AWI命名的灵感来源。不过分子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她从来没弄懂过的AWI的具体定义。
　　“你跟昭云田怎么认识的？”分子盯着她的胸部好像想透过脂肪和骨头看到里面跳动的心脏。梅硒鼓说，“是和朋友出去玩的时候认识的……不要看啦，你眼睛里又没X光。心脏上的刻字还在，但灵魂态的昭云田已经被昭云英取走了。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开始几次我和昭云田完全不熟，话都说不上几句。你知道朋友的朋友跟不认识基本没什么区别。我不是那种见到谁都能聊很开心的人，而她看起来又不那么好接近。昭云田让我觉得她高人一等：准确说是她的自我定位是高人一等。所以虽然见了好几次面可真的不熟。”
　　“我吧，虽然认识了她十几年但同样跟她一点不熟，连视线交流都很少。你能指望跟这种人坐在一起聊天还是干什么？”分子冷笑着说，“她一个朋友都没有。”
　　两人同时在脑子里勾画昭云田的印象。梅硒鼓把昭云田的身体画成一只高脚玻璃杯，装了几颗冰块，摇晃起来就发出令人心悸的冷淡的声音。分子画了一条细细长长的身体两旁画了两个圆。这是一只分子最讨厌的菜花蝶，腹部灰白色沙质的不明晰的花纹似乎软软的，用手指戳一戳，那种毛骨悚然的弹性。分子打了个寒噤连忙把脑里的画擦掉了。
　　相比之下，梅硒鼓心中的昭云田实在是冷得颇有气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注意到我了。”梅硒鼓凭记忆往下说，“打电话约我出去玩，开始是几个人一起出去后来就我和她两个人。我有点儿受宠若惊。是呀，我是不喜欢很傲气的人可当这样的人对你与众不同地好时反而觉得她充满了吸引力，不想失去这种特权。”
　　“上当了吧？那是有目地的接近，你要倒霉了。”分子幸灾乐祸，
　　“但我怎么会喜欢她。朋友说昭云田对待爱情很随便，叫我不要和她走得太近。我也这样想。我不能容忍和我恋爱的人轻易把我甩了，她根本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不过，我又觉得她很漂亮，那种会让我想很久的漂亮也在诱惑着我。”
　　眼看分子露出了鄙视之色梅硒鼓马上说，“我没有答应和她交往！因为她就用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跟我说，我喜欢你，让我一下子感到很讨厌。像上级布置工作那样的口气让我产生了逆反心理，最后拒绝了。”
　　“哦？”分子懒懒道，“做得好。”
　　“好吗？接着她就把我的心挖出来开始刻字了。如果我答应她说不定还没这么惨吧……”
　　“服务员！我们的东西怎么还没上来啊！”分子敲着桌子打断了她的话。服务员拿着菜单跑过来，跟分子瞪了半天。梅硒鼓拍拍她的手臂，“喂，我们本来就没点。那个，请等会儿再过来好吗。”
　　“啊，这样啊。”
　　分子一下子讪讪地红了脸。服务员一脸凛然地走了，不忘乘胜追击回头望她一眼。梅硒鼓接着说，“这样一来我就得心脏病了啊！第一次知道心绞痛是什么味道。发作起来生不如死，满床打滚和满地打滚都没用……”
　　分子说，“停，停，刻字这么关键的地方你不多讲一点吗？”
　　“我记不清了。”
　　“怎么会记不清？人对于痛苦的事情记得总是格外清楚。”
　　“可是对现在的我而言痛苦已经不存在了呀。”梅硒鼓麻木地说，“你不知道体爱分离是什么意思吗？你不知道我已经是AWI了吗？”
　　“哦，忘记了。对不起，我总是记不住AWI这个关键词。因为我本人不是AWI所以很少主动意识到身旁的人和自己不一样需要特殊看待。”
　　分子调皮地露出十颗牙齿包括两颗尖尖的犬齿。梅硒鼓见状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道，“咦，被我发现共同特征了！你和昭云田昭云英的犬齿都特别尖！”
　　“哈哈就这样吗。”分子泄气地滑倒在桌上，“我从来就对家庭没有归属感啊，别提这层亲戚关系了。”
　　
　　云英到梅硒鼓家里的那一天，初进门她是有感于满地落花磅礴的气势。要不是嫌地上太脏，她倒是很想和梅硒鼓在地上滚来滚去，幕天花板席一地花瓣，感觉起来也挺有情致。
　　
                  第八十三章
　　吃了睡睡了吃久等不至。你不是说马上回来继续我们没有做完的事吗？遗憾的云英梦到梅硒鼓姗姗来迟，不过很X逗地坐在她身上，轻轻摩擦着她的身体作为补偿。她迷迷糊糊地任其摆弄，不知不觉角色换过来了。梅硒鼓扯掉她的衣服三下两下就勾起了她隐秘的欲望。隐约觉得不对想说我才不是被搞的那个，梅硒鼓在她耳边悄声说着什么，唇间气息让她像发酵面粉般软了下来。“叫吧我的小动物，你不是很难抵抗身体传来的信号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反正你也是女人，你也想要。想要就说呀，快说，我是女王。”
　　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卷发了，一缕缕娇俏地蜿蜒在枕上，触着脖子。梅硒鼓一只手指勾着她银色的发饰，让她用嘴咬住。每当要咬到的时候就往后缩故意不让她得到，这种游戏身在其中的云英玩得心跳不已。梅硒鼓摘下她的耳环向下探去，被她慌忙抓住了手。“不要！你太过分了！”
　　然后出现了哭笑不得的台词。“反正是在梦里我当然要强势一次。给我放手。”
　　“梦里就可以吗，不行不行。”云英无力地摇着头。梅硒鼓晶莹的指尖带着奇异的冷进入她的身体，令她一瞬间抽紧了背颈垂死般发出呻吟。是的，在梦里感觉比现实更强烈，简直到了要发疯的地步。她指甲上的水钻！那会很痛！刚想到这点就觉得果然好痛啊。云英从梦中醒过来发现头发被夹在床头柜和床板中间了。她小心翼翼地挑出头发，坐起身一阵头晕目眩。
　　“该死的梅硒鼓怎么还不回来，我睡到头都疼了。我要实际操作，不要凄凉地一个人在梦里意X啊！”
　　手，按在胸口上。她抽出项链，盯着锁和钥匙发愣。这样戴着，有一点点沉重……
　　这个时候梅硒鼓正捧着一杯冷饮坐在店里望着窗外的骄阳沉思。分子像要负责她的回忆录似地不停地问，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我相信了那个女孩。你看。”她举起塑料杯，水珠滴在桌面上。“那个女孩每次和我撞见手上都拿着杯子。她同情我的处境，说不能带着这样一颗心生活，无论如何要摆脱制锢。偶遇，是偶遇……我就相信了。”
　　“我知道昭云英为什么要拿个纸杯。这个习惯她很早就有了，是因为手没地方放。你要是懂点心理学就知道这是自卑的体现。”分子呵呵呵呵笑了一气，“有段时间我还学着她的样子整天捧着个瓶子晃荡，后来被骂了才改掉，想想真是傻，我学她干嘛。”
　　“那姿势也挺可爱的。”梅硒鼓说。
　　“问题是那时我手上捧了个五十八度白酒瓶。就这么一件从厨房找出来的唯一和纸杯比较像的东西吧。”
　　“哈哈。酒瓶和纸杯像吗？酒瓶还是和保龄球瓶更像吧。”
　　“我们家又不是运动商品专卖店哪来的保龄球……哎说远了说远了。”
　　“对，我们不是要讨论保龄球瓶的。不过我就像一颗球瓶，被沿着精确线路滚来的保龄球给砸倒了……我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月。其实那两个月真是段快乐的日子。直到她们把我送进手术室我还是快乐的，送出来也是快乐的……”
　　“停，这口气又不对了。请不要用快乐这么简便的词形容一段对你来说是人生转折点的时光，因为这段时间之前很惨之后也很惨。你要尽力渲染其中微妙的情绪，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描述总之必须更浓墨重彩一点。”
　　分子以期许的眼神望着梅硒鼓。梅硒鼓不自在地手指抽了一下，“简便？快乐这个词是对生活的最好褒奖。”桌上落了一只苍蝇，她啪地一拍，没拍着，苍蝇飞了。“那这么说吧：你梦想一个场景并且几百次希望它在现实生活中上演的那种心情是忐忑的兴奋，因为那种场面可能不会出现。但你在经历过一些事情后回忆起当时觉得没有比其更美好的事，的时候，那种心情就是淡淡的凄凉。和上面一种不一样，不存在‘可能不会出现’的可能因为它已经发生过了。但可以确定的是，那时的情景永远不会再重现，也就没有等待的兴奋可言了。除非你在‘时间前进’的现实生活中反着走回去，把‘回忆’这种逆时间而上的精神发挥到最大：那样努力一点一点还原自己的历史，像给死人化妆一样，在青灰色的脸上涂眼影，腮红，唇彩。因为回忆永远不是真实的生活就像死人妆化得再漂亮也透着股诡异一样，你头脑里的往事或许是找回了色彩，不过也有缺陷——啊，我说这些是想问你，你真的要我描述当时的感觉吗？那肯定是失真的。”
　　“请说吧。昭云英做了什么呢，你对她的印象如何？我很想听听。”分子眼球往上顶了顶，“她是很会骗人的，我知道。”
　　“知道吧，你的姐姐，是怎么样的人。看起来就让人愿意相信她。”
　　“我在吃了她的亏之后就知道不能相信她了。”
　　“很多次？我就这么一次。”
　　“当然，对别人，她没机会一再欺负上手；或许和我的智商可能也有关系……啊，继续说吧，我想听……”
　　“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梅硒鼓不咸不淡地看着墙绘，温馨的玫红色背景。“让一个AWI患者带感情地叙述事情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尽量用修辞让它变得柔和一点不至于太生硬——好像从一觉睡醒发现自己躺在花丛中，衣裙被露水打湿了，有人带我走回城堡里，回到自己熟悉的卧室换上喜欢的另一套衣服，仔细地梳妆，而那个人站在我后面，面容在镜子里映出，浅浅的笑像一朵还没开放的花。就这样。”
　　“就这样？”
　　“想不出更多了。那个人是指昭云英。”
　　“哈哈哈哈，你是公主吗？”
　　“幸福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是公主。”梅硒鼓点点头。分子的笑维持了很长时间。“那么现在就是落难公主了。喂公主，你的王子在哪里呢？”
　　“别嘲笑我了。”梅硒鼓眼神里的意义很复杂。“我当然不是什么公主。”
　　“对，你只是被利用的无辜受害者而已。昭云英露出真面目的时候你很绝望吧。你是怎么得知自己被骗了？”
　　“你说绝望吗？齐楚告诉我的。”
　　“齐楚是谁？”
　　“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
　　
                  第八十四章
　　树袋熊的耳朵圆圆的软软的像两片绒，风一吹会贴着脑袋。没有耳朵的树袋熊样子好可笑。满树的薄荷叶被风吹得沙沙晃动，薄荷香味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个童话没有结尾，妈妈每天睡前讲一小段，哄梅硒鼓入睡。她困得很快，妈妈的声音缠绕在耳边，然后就掉进梦境里了。她总是记住前一天最后的句子，然后第二天睡前问妈妈，那后来怎么样了呢？薄荷香味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后树袋熊还爬在树上吗？妈妈就说，对呀，树袋熊还呆在树上，吃薄荷叶。先用左边的牙齿嚼两下，再用右边的牙齿嚼两下，最后咽到肚子里……
　　这个百试百灵的催眠秘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中断的。好像，是和昭云英吵架同时发生的事。再没有妈妈呵护鼓膜的轻柔的声音了，树袋熊在梅硒鼓的记忆里反复嚼着薄荷叶，让她很伤感。此刻躺在老人椅里快要睡着去的梅硒鼓笑了一笑，抓着心口舒畅地睡去，可没睡一会儿就被人拉起来了。
　　“小碱片啊，别睡了。”
　　是齐楚的声音。梅硒鼓睁开眼睛。齐楚没穿护士服，背着一个她没见过的黑色的皮包挡住了阳光。她孩子气地说，“走开，我要晒太阳嘛。”
　　“别着急，只耽误你一会儿，我走后你想晒多长时间太阳就晒多长时间太阳，晒到皮肤变成黑黄色的为止。”
　　齐楚捂着嘴嘻嘻发笑，梅硒鼓坐起来躺回了病床上。她困惑地看着齐楚这身和往日截然不同的妖艳打扮，“怎么，你要去哪儿呀？”
　　“你不会知道的。我来跟你告别，马上动身。”
　　齐楚的右手有意无意地放在身前，让梅硒鼓看到她手里折成正方形的纸。梅硒鼓从下往上看去目光停留在她钻石般闪耀的薄唇上。这个骨架奇小的女孩穿了让腿看起来修长无比的高跟鞋后自信得有如明星。但声音还是齐楚那个破嗓子。她不言不语朝着梅硒鼓笑，等待着对方先忍不住发问。
　　梅硒鼓当然要问，你今天这是要去干啥呢？齐楚走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小碱片，心脏完全没问题了。”
　　“嗯！”梅硒鼓小鸡般点点头顺手擦掉甜粘的唇彩。齐楚的眼神渐渐变冷，“所以说昭云英是干了件好事。”
　　“嗯？”梅硒鼓完美地按齐楚的想象展现出了适度的震惊，“昭……云英？”
　　“昭云英是昭云田的妹妹。从名字上你就知道她们肯定有关系。”齐楚顺理成章地拉开手中的纸像通缉令或者警察证一样往她面前一摆。“看清楚了吗？”
　　给梅硒鼓带来更大的情绪波动的就是这张身份证复印件。昭云英的名字赫然在目。证件照，拍得一丝不苟：她的眼睛又圆又亮，嘴巴抿着，直视镜头。这张脸仿佛动了起来，化为一幕幕鲜活地在梅硒鼓眼前闪过。那就是云英啊没错。她为什么会姓昭呢？
　　“某个人如果不想别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大半都是要干点儿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事情。昭云英就属于这种情况。她想从你身上得到一样东西，而凑巧那也是你急于摆脱的——你说，那是什么？”
　　梅硒鼓大病初愈，脸色还白得不够健康。那张脸现在有了血色，像在做运动一样。齐楚指指她的心窝，“昭云田。不久前她还藏在你的身体里，是我们两个奋战了几个小时硬将她取了出来。手术协议上你签过字了对不对？”
　　梅硒鼓自然有些糊涂，没能在这段时间里把一切理清楚。她把思绪从有着憨憨树袋熊的梦里转到现实中，又调动记忆努力去理解齐楚的话。这样很容易出现类似机器故障的情况。比如她在某个问题上卡壳了：什么，云英认识昭云田？齐楚快刀斩乱麻的阐述只让她脑袋里更乱。“至少她有一点没骗你：手术确实可以治疗那个可恶的名字给你带来的心疼病，如果成功你就完全不再受昭云田控制了。这个经典手术的原理就是通过移除寄居体的某种官能来解决‘寄生虫’。昭云田就是你身体时的寄生虫。她依靠你的‘爱’存活，所以我们将你的‘爱’取出之后，她也跟着一起被取出来了。这手术唯一的副作用就是这样一来，你就失去‘爱’这种官能了。”
　　心真的不痛了，一点都不痛了。梅硒鼓略感失落，不过更多的是欣慰。她问齐楚，“你说云英需要的和我急于摆脱的是同一样东西？”
　　“同一样东西——昭云田。只不过，她需要的是普通态的昭云田，将其作为灵魂态取出来之后还要再费一些工夫使其退化到普通态。可说到底不管哪种形态都是昭云田这个人，没错吧。”
　　齐楚准备走了。梅硒鼓拉着她问，“云英呢？”
　　“走了，早走了。手术一结束，她就迫不及待带着昭云田离开了医院。你不会问她为什么不来跟你道个别吧？她没有在行骗成功之后还跟你讲解整个骗局的理由啊。”
　　“骗局？原来是骗局啊。”
　　那个时候的颜色就是这样，灰的。这段记忆有其深刻的理由：梅硒鼓从一个梦里醒过来的瞬间，里程碑。从噩梦里醒来的人都是庆幸的，从美梦里醒过来的人都是懊恼的。定性了，是个骗局。但其实好像并没有损失什么呀……除了被称作‘爱’的官能和一点信任，梅硒鼓得到的甚至比失去的要多。心不痛了、不再受制于人了是真的。久久渴望的自由在哪里？已经牢牢握在手心里了。
　　
　　“云英和齐楚从此消失不见。我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他们告诉我预付的钱已经花完了，请我走人。我出院那天，看到医院围墙外面的天空居然是那么蓝。”梅硒鼓好像注视着蓝天。“外面的空气怎么说都比消毒水味儿好闻。”
　　“出院了，好事啊，我们干杯。”
　　分子举起饮料杯和梅硒鼓的碰了一下，冰块悦耳的撞击声如同风铃。这声音提醒了梅硒鼓，她问分子，“我们是不是出来很久了？”
　　“不很久呀。”分子说，“你急着回去？”
　　
                  第八十五章
　　她倒吸一口气，“难怪你说昭云英是来找你的。她居然对你做了这种事！那她这次来找你干什么？”
　　分子在听的过程中不停地点头、摇头、皱眉、低头、抬头。昭云田和昭云英这两只坏鸟在她离开后都干了些什么啊。灵魂态人类。从来没听她们提过。分子对这方面知之甚少。她不知道灵魂和灵魂态是不是同一个意思。仿佛在以前，灵魂是个很流行的词儿。她登时对梅硒鼓肃然起敬。跟什么灵魂什么寄居体扯上关系的人不多的呀。
　　梅硒鼓一脸呆相。“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说她已经在你家住了很多天了吗？你们……”
　　梅硒鼓突然抓住分子的手，恳求她别再讲了。她站起来坐到分子那一边，示意她往里边靠。分子嚷嚷着，“什么呀，快点告诉我！”
　　好像有一只蚂蚁沿着她的尾椎骨缓慢地往上爬一样，梅硒鼓勉强保持着表面上的镇定。“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云英不会是租用你的房间住宿吧。你给我开门的时候表情就很恍惚，而她又在你床上。”分子很快地说，“这好像和你刚才告诉我的故事情节不大合得上啊……你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吧！或许你和她串通好了来骗我！”
　　分子身子贴在墙上神色震恐，“你和昭云英是一伙儿的！你们想把我怎么样！”
　　梅硒鼓对她散漫而强劲的想象力不得不表示佩服。她站起身向外走去，分子奇怪于她的这一举动，“喂，别走呀！别走……我没有钱付帐啊！”
　　然而分子眼睁睁看着梅硒鼓和赶班车一样几乎跑着出了餐厅。她连忙追了出去，在桥边抓住了梅硒鼓，“喂，听见没有，我说我身上没带钱啊！你要走至少先把帐给结了！”
　　“可我们两个不是都在外面了吗。”梅硒鼓气喘吁吁地说，“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那种事……”
　　分子发现这一点后干笑道。“我不是故意要赖帐的……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跟云英的事呢？就算你不说我也已经看出来了。你不是和她在一起吗？我敲门前你们不是还在……”
　　“拜托你别说了。你知道就可以了。请别再来找我，千万别再来找我！”
　　梅硒鼓决然地把分子推进河中。分子尖叫着掉进水里溅起一个澎湃的水花，她趁机溜了。临走前不忘无根据地下结论，“你一定会游泳吧！”
　　
　　就像一束礼花从炮筒里放出来，丝带和亮金属片飞舞一阵后慢慢掉落到地上。这个过程在梅硒鼓被一阵一阵的XX感冲击时反复想象。礼花，马车，人群，贵宾，满地五彩的狼籍，欢快的组曲，舞台动物装等等等等。梅硒鼓从礼花延展开去想到了好多好多相关的东西。不知为何这好像是挺马虎的一个场景。大概客人级别不够吧。礼花放完后安静得令人有些不适应。要再放下一轮吗？不用了，因为规格如此……梅硒鼓乱想了一通。直到云英贴着她耳朵说，“分子不会游泳，我很肯定。”
　　“什么？”梅硒鼓想要起身却被她按住了。云英说，“分子第一次去游泳池差点淹死，从此就再也不敢下水了，只肯抱着泳圈在家中浴缸里扑腾两下。朝她头上泼水她也会尖叫，哈哈。”
　　“可我把她推下了河她会淹死的！”
　　云英抱着梅硒鼓，“淹死就淹死呗，反正我是不会去认领尸体的。”
　　“她是你妹妹你怎么能不去认领！这点至少应该做到吧！”
　　“谁说的。”
　　“否则她岂不是会被当作无名尸体处理！你是她家人不去怎么行！”
　　“人生下来本来就没有名字，死掉后本来的名字也没有意义了。所以从这个角度讲所有的尸体都是无名尸体。”
　　“这么热的季节两个月没人认领就烂光光了！你赶快去认领啊……”
　　梅硒鼓突然回过神儿来，这说的都什么啊。“天啊我做了什么，我以为她会游泳，我只是想摆脱她，我把她推下了河……”
　　“干得漂亮，谢谢你替我做了这件事。”云英撩起她的头发在额头上深深一吻。梅硒鼓无力了，她想，自己居然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心绝望地放慢了跳动速度，像准备停止般越跳越慢。云英把手放在她胸上感觉到了这悲哀的心跳频率。“好啦，别这样，我开玩笑的。分子那条烂鲫鱼没那么容易死，这是经过我实践证明的。她的运气实在是挺不错，我相信她就算从对流层里掉下来有人会接住她的，放心好了。”
　　“是真的吗？”梅硒鼓不敢轻易接受这没诚意的说法。她焦躁地看着正门想坐起身来穿上衣服奔出去亲自证实活着的分子水淋淋地被人从河里救上来，而不是躺在这儿听云英不动脑子地乱讲。她觉得分子失去平衡掉进河里的一瞬间她似乎到了分子的神情，非常可怕非常可怕。是啊，她和会游泳有什么必然联系呢？即便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游泳怎么能确保她就不是那百分之一呢？
　　“喂，喂，清醒点，你别翻白眼啊。”
　　云英看她苍白一片要厥过去的样子使劲拍她的脸，喃喃骂着自己的亲妹妹的名字。梅硒鼓枕着她的胳膊睁开眼睛，望着她异常鲜艳的嘴唇。“你和分子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你那么希望她死吗？”
　　“说我想她死是不对的。我做过的事情中没有一件是能置她于死地的，顶多让她吓一跳而已。而经历过了那些之后分子对我的态度和我对她的态度基本相同了。总之我们关系确实不好。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因为，抢情人一类的事情，争风吃醋？”
　　“错……我怎么可能和烂鲫鱼看上同一个人呢……分子喜欢你吗？”
　　云英还想扯点无关紧要的话，却觉察到床轻微快速地震颤着。梅硒鼓的身体像摆在橱窗里展览的玉石一样平静。她奇怪地闭上嘴巴。床真的在抖。
　　“床为什么会抖动？地震了？”
　　
                  第八十六章
　　除了地震，好像还没什么事能让床抖动起来，桌上的花瓶掉到地上摔成几瓣，天花板上的灰尘扑簌扑簌往下掉。另外，那扇粗制滥造的破门也嘎嘎作响。云英和梅硒鼓对视一眼。这是地震，确定无疑！两人飞快穿好衣服踹倒大门往楼下跑。窄而长的阶梯拼命跟上节奏抖动，好像某个摇晃的镜头拍出的画面。她们终于跑出了楼房。整幢楼就在这个瞬间很及时地塌了。梅硒鼓被飞来的碎石砸中后心，踉跄了几步回过头去。“不会吧，说倒就倒啊！”
　　“好像事有蹊跷。你没事儿吧？”
　　“背上好痛。”
　　惊天动地的巨响还回荡在两人耳边。钢筋水泥建筑像瀑布一样哗啦啦摔在地面上，伴随着半天里扬起的灰尘，很能体现简单的悲剧美。云英好半天睁开紧闭的眼睛，嘴一张就吸进了无数粉尘颗粒。梅硒鼓连连咳嗽，干哑的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分子……”
　　她们脚下的大地微微起了变化，像一个煮开了水的锅子的锅盖，不安分地左右颤动要被水蒸气顶起来一样。地震万一太严重地可是会裂开来的。想到这种可能性，云英悲观地说，“我们可能会死。”
　　梅硒鼓又咳了一阵，“分子在哪儿？”
　　“为什么这种时候你想到的不是我而是分子呢？”
　　“我想你干嘛，你不是就在我身边吗？快跑！”
　　眼看周围其它几栋楼也有朝她们压下来的势头，两人逃命要紧。飞沙漫天有如火灾浓烟令人不辨南北，梅硒鼓却也带着云英东拐西跑。云英什么都看不见，惊叹，“你居然还看得清路！”
　　我们生活的地方原来很脆弱。它也会像鸡蛋壳一样破碎。或许，地球真是一只鸡蛋，到时候了，小鸡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挤破蛋壳意欲钻出来……她为这个童真的设想暗笑不已。在这样动荡的环境里要毫发无损很难。云英肩膀上传来的剧痛告诉她自己被什么砸到了。是什么呢？应该是倒塌房屋的一部分吧，水泥还是钢筋……手背上湿漉漉的，血流下来了。
　　“我流血了……”
　　“谢谢，我也受伤了，这种小事用不着特意说出来。我们是在逃命啊！”
　　“可是血流不止死掉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哎哎，你真要死了啊！”
　　梅硒鼓拉着的那只手松开了。她连忙停住脚步弯下腰去探云英倒哪儿了，粉尘弄得她跟个瞎子一样。她摸到软软的头发和眼睛，再往下摸似乎全是湿的。这么说确实流了很多血！她茫然地蹲在那儿，只等待这阵摧毁大潮退去后检查云英是否还活着。她摇摇那具躯体想到了分子。分子这时候不会正好在河里被桥砸扁吧？
　　“我想吐了。跑得头好晕啊！”
　　云英默默地想，小鸡挣扎着想从蛋里出来，它粗暴地敲打蛋壳内壁，试图用它柔弱潮湿的翅膀推开扇挡在它和世界之间的窗子。蛋壳裂开一条缝，小鸡发现了光明，眯着眼拼命推挤蛋壳……然后想着想着就吐了。
　　云英把地震想成一只鸡的新生。不过地震慷慨地毁灭，却吝啬地不带来一条生命完全与童话背道而驰。谁都知道地震会死人，但梅硒鼓没有听到任何像是人发出的声音除了近在咫尺的呻吟。这很奇怪，她想为什么没有惨叫声声传来？是被房屋倒塌的声音掩盖了？难道所有人都在地震前接到通知快速撤离了？呸，那为什么她没有接到通知？因为搞得太投入了？
　　梅硒鼓专心致志地想着这个问题，云英凄惨地X吟不止。梅硒鼓时不时摸摸她的头，“乖，叫了也没用，省点力气吧。”
　　两人在这种无能为力的灾难面前渺小，接近死亡。梅硒鼓往外吐着嘴里的沙石，怎么都吐不光，舌头被磨得又疼又痒。她时刻监视云英的心是否还在跳，可是地面震动太剧烈，心跳这点微弱的动静根本感觉不出来……还要多久啊？她眼珠一转，晃了两下倒在云英身边蜷身抱头，好像学过这样安全系数高一点。
　　
　　这是一场奇特的非自然灾害。
　　从远远的斜塔中走来容姿楚楚风流曼妙的女孩。她像一片闪耀着洁白光芒的羽毛温柔地飘落在刚经过了暴力洗礼的格费玲郡。她犹如水蒸气上升变化成的形体轻盈无比，也像春天绽放的第一瓣花，深夜里孤寂轻快的星星。清风无声无息地吹来，闷热肮脏的空气陡然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从她口中说出一句话来。“为什么会这样？”
　　女孩委屈地抬起头望着这一片绵延的废墟，伤心之情若不自胜。“邹琴琴，你在哪儿？！”
　　“咦，怎么好像听到人的声音。”
　　梅硒鼓耳朵动了动。呛人的尘雾渐渐沉下来了。她高兴地一骨碌爬起来推推云英，“喂，我们还没死，地震好像告一段落了！”
　　用云英的观点看，这是小鸡已经成功孵出，蛋壳被晾在一边，它们作为蛋壳表面的微生物现在重回平静世界了。像玩了一种时间很长的刺激游戏类似过山车海盗船大旋转这种游戏。她居然靠自己的力量坐了起来，手撑在碎石堆上轻轻转动头部，“真的还没死哎，还能动。”
　　“你现在找杆秤站上去，肯定轻了……”梅硒鼓咋着舌用一种佩服的语气跟云英说话。她被血浸透的衣服成了红色。“你没觉得身体哪儿不舒服吗？”
　　“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怎么可能舒服呢？”云英反问她。“不能因为我还能说话还能动就觉得我还是个活蹦乱跳的人吧！老实说我可能下一秒钟就倒地而亡了！”
　　她抬起撑在地上的手，掌心也血迹斑斑。梅硒鼓将手折到背后，抚摸着火辣辣疼痛的地方。两个人分别不同程度地挂了彩。云英主要伤在肩膀部位，石块刮去了肩上一大片皮，衣服当然是烂了，暗红色的肉沾了灰尘，看起来黯淡得触目惊心。梅硒鼓叹了口气，揉揉眼睛观察周围的情况。
　　破得一塌糊涂，毁得惨不忍睹：你试着用一百万块积木搭一只城堡然后推倒，在杂乱的积木堆中再洒上点儿纸屑碎橡皮之类的玩艺儿，差不多可以当作格费玲郡现在这个状况的模型。
　　置身在石块，玻璃，塑料等现代材料堆积的巨大垃圾堆里，云英想制造点轻松的气氛，就说，“我告诉你哦，刚才我一直在构思关于地震的童话：比如一只鸡从蛋里被孵出来，地壳就是蛋壳。这想法是不是很有种以大见小的味道呢？”
　　
                  第八十七章
　　梅硒鼓发现方才她已经带云英跑到什么地方了：不远处一条河，河上的桥塌了，粉尘飘浮在水面上。这就是她新手把分子推下去的那条河——这个事实一被脑子判断出来梅硒鼓紧接着就看到了狼狈不堪的分子，站在河边用种带点局促的眼神看着她。云英正好背对分子，没看到她妹妹红肿的眼睛和蓬乱的头发。分子定定地看她们好久了，梅硒鼓担心分子突然冲过来趁人之危。云英受伤了，这是个报仇的好机会。不过，分子似乎没这么打算，她干哑的声音在梅硒鼓无言地看了她几分钟后响起，“你们逃出来了吗。可惜，我以为你们都被砸死了。”
　　分子看来呆滞痴傻。肯定，她和两人一样被突如其来没有一点征兆的地震给弄懵了。她穿的衣服又湿又脏，但没有破损，没有沾染血迹。她脚下平整的地块上一滩水渍，想当然水是衣服上滴下来的。证实了这，顿时梅硒鼓心中那张拉开的弓弦松驰了：她没有忘记地震前正在云英争论分子的生死之迷。云英说对了，有人把分子从河里捞了上来。她没死，这真是，太好了！
　　梅硒鼓感激地笑了。分子不留情面地瞪着她，“你笑什么？”
　　“虽然你遗憾我没死，但我却庆幸你还活着……你不会以为我故意想淹死你吧？”梅硒鼓心悸地喘了两口气，“不是的！没那回事儿！我只是不想让你跟着我而已，如果不是情急之中想不到别的主意……”
　　“分子呦，你怎么还活着。大概我们两个都没有那种看着对方死掉的运气吧。”
　　梅硒鼓惊讶地张着嘴巴看云英站了起来。分子脸阴沉沉的，眼睛里却不谐调地闪着希望之光。“是吗。”
　　不排除她真的冲过来致云英于死地的可能性。要办到这点在眼下的环境里很容易。凶器满地，随便找块碎砖头，就能扼杀掉一条性命了。或者更简单地，把云英推到河里。梅硒鼓害怕分子这么做，因为分子的眼神告诉她，温柔地忍耐，不如痛快地，听从内心的安排。
　　“分子啊我做过一个梦，关于你和我的。地震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想起来了。你也别嫌它太没头没脑，因为真实的梦境不是真实的现实。你肯定没梦到过我。”
　　云英说得有些结巴。分子哈了一声，“梦，怎么没梦到过。我梦到的怪物每一个都是你的化身。”
　　梅硒鼓愤愤地想，云英这个有毛病的人，问这种话纯粹是自取其辱。果不其然云英说，“呸，我就不该说最后一句给你个攻击我的机会。听好了我做的梦是这样的。我和你是同班同学，班上有两个女的欺负我。我还手，把他们打了一顿，你给我递了饮料，我把饮料都泼在那俩贱人身上。后来班主任找我谈话了，第二天，做大扫除，那两个贱人又来挑衅，我又打她们了，虽然开始被她们弄得有点慌，但后来你给我递了印章和印泥，我打了她俩，还在她们身上印了很多图章。后来班主任又找我谈话了，贱人甲不小心把贱人乙推到楼下摔死了，贱人甲疯了。我让你说印章是你的包放在墙角我自己拿的，跟你无关，否则他们会把你当从犯一起治罪的。后来班主任来看我，问我喜欢什么。你和班主任一起来了，说了很多我生平喜欢的东西。班主任说我会给你带来这些东西的。我看了她一看，说没事，我已经想到会判死刑了，毕竟一死一疯都是我造成的。班主任晃了晃，一副不能承受的样子。突然你们都不见了，我发现自己在校门口，身后一株粗壮的古树，班主任笑着从树后左边伸出头来，你从树后右边伸出头来。你笑着跳出来开始攻击我，抓住我打脸，呵我痒。这个梦就这样在我恐惧的情绪里结束了。所以你看，我们终究是姐妹，我始终想着维护你，你也会帮助我。可惜梦的最后，你在我心里异化到什么程度了？你懂那是什么意思吗？”
　　分子不得不仔细思考云英讲的故事里的含义。但她想不起什么特别的事。一个梦有什么呢。她哈哈一笑说，“滚你妈的，你这个骗子。只要你愿意可以编一千个梦境然后煞有其事地告诉我你有多无辜多受伤——我不懂，你扯这种没有真实感的谎话给自己开脱责任吗？你指望我相信你，还是她相信你？”
　　分子一手指着梅硒鼓。她以同样的方式回敬道。“好吧，说到梦，又不只你一个人会做梦。想象力丰富的我有很多模糊的，可怖的梦境。每个梦只做一次绝不重复，其中一个——从我最喜欢的地方超市开始。我喜欢在超市里逛食品区，看那些令人发胖的甜点和膨化食品，五花八门的包装就像玩具。梦的一开始，我来到一个灰暗，占地面积很大的地方，看到了诸如吃人，解剖之类的东西，沿着道路两旁——我的意思是道路两旁都是这种吓人的玩艺儿。路当中央是一部电梯，我就站在电梯上让运送带把我往前送去。可是因为害怕，想加快速度离开就在电梯履带上跑了起来。跑的过程中那些东西充斥着我的视界，直到我回到超市里——超市里正常的食物，日用品，和人。那种感觉就是冬天从室外闯进了空调房间，十分温暖而后怕。那种后怕，能延续到梦境之外——啊，你没在我梦里担任主角是不是很失望？连个龙套都没当上，脸都没露？不，整个梦里的压迫感就是你，你不是作为人出现的，是作为我脑海里真实的印象，导演了一个梦——你说这叫异化吗？”
　　分子转向梅硒鼓，“你说，恶梦的元凶不是她是谁？”
　　“可以啦，不要再互相质问刁难了，我没死于地震也快死于你们身上发散出的恶毒的气质了！就算暂停一下喘口气吧！”
　　梅硒鼓急不可耐地跑到分子身旁有求于她似地拽住她的手，分子垂下眼帘，坐在河边石凳上。梅硒鼓问她，“为什么会突然地震呢？”
　　
                  第八十八章
　　“地震一向来很难预测。”分子很累似地小声说道。梅硒鼓不安地扭了扭腰说，“可我总觉得这个地震不太对劲啊。你看到其它人了吗？他们到哪里去了？”
　　“没兴趣。”分子恢复了一脸呆滞，“其它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开脱责任？我有什么责任？这是个病句。”云英探索什么般看着分子，“你太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了。这或许能给你带来一些不可言说的满足感？嗯？你从没有好好回溯过去在自己的历史里寻找污点，你把我定义成天生迫害者以后就轻松了。嗯，是轻松了，跟别人说也跟自己说看，我有个多么薄情的姐姐我多么可怜啊，可怜的我是需要体谅和爱的，嗯，你热衷于这个思路……”
　　“啊，受不了了！”分子的五官一瞬间气得错位了。云英马上说，“恼羞成怒，哼哼，我一说实话你就这样。”
　　“你们别说话我好像听到有人来了！”
　　梅硒鼓攀着一块倾斜的石柱竭力往远处眺望。云英说，“我们做贼吗，人来了就要闭嘴……嗯，好漂亮的女孩！”
　　云英眼前一亮，条件反射地一亮。她远远地就看清了来人的容貌，那张比在场三人精致得多的脸立刻被牢记了。梅硒鼓连忙躲到石柱后边隐藏起了身形，分子说，“干什么，不就是来了个人吗？真做贼哪。”
　　“好漂亮！”梅硒鼓慌张地说。分子更不明白了，“什么意思，你是动物吗。我只知道在自然世界中绚丽多姿的花纹往往象征着有能力对对方造成严重伤害，披着锦彩斑谰的皮可以有恃无恐令敌人忘而却步。这么说你返祖了？一只美丽的，威慑力强大的人猿？哈哈！”
　　梅硒鼓不知道怎么回答，靠着石柱大摇其头，“奇怪，是奇怪。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躲什么，我看看。”
　　分子视力不如她好，等女孩走近了些才将那副相貌尽窥眼中。她沮丧地想，没什么特别的，这世界上漂亮的人又不是珍稀资源，大惊小怪……但没想到的是，这女孩身后跟着邹琴琴。邹琴琴！分子扑到石柱上手指紧紧抓着粗糙的石壁。“她？”
　　
　　我愿意在绝望中与你相逢。我知道坠毁的世界牵引着我。当然，我快死了，影子映在地面上。存在过的每一时刻的我的意义即将要消散了，抓也抓不住。就用这最后的机会做点什么吧，我想。一团烈火的城市即将陷落了，这些破碎的文明，留待后人去考证，而对于生命只剩下晨光那样稀薄一点的我来说，黎明是随你一起到来的。亲爱的，你是否明白这儿发生了什么？是地震，自然的力量真是超乎想象，我不能在想象中制造这样一起惨祸……那是对于除去我外所有人来说的惨祸。死亡到来意味着喜剧的结束，没有观众的悲剧拉开序幕。不过，只有我躲在天空下享受这一刻。是因为看见了你呀。难道这样的相逢比不上相守到老？毕竟，我管死亡秒表下特殊的情境叫作永恒呀。意味着什么，就意味着爱的永恒呀。
　　……如果真这样就好了！分子愤恨得直拍石柱，为痛失了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而想要发泄心中的痛苦不满。梅硒鼓抓住她血淋淋的手，“你怎么了，也这么激动？”
　　“作为一个活不到一百岁的人，你一生能赶上几次大地震？”
　　“不知道，反正绝对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是不会有。所以，这样一个时刻怎么渲染都不过分——我，想在动后余生的喜悦和茫然中见到最伤怀的恋人，这不是很浪漫吗？你说？可为什么见到的是邹琴琴这个贱人？这个！贱人！她凭什么这种时候出现啊！”
　　“……她为什么不能出现……”
　　“她不是我想见到的人。名额只有一个，她用掉了，真正的主角就不能登场了，懂吗？那不遗憾吗？不是那种想杀人的遗憾吗？哇……真是太受不了了！快疯了！”
　　分子砸着墙。一脸为难的梅硒鼓是不能走进并理解分子的想象世界的。那片美好的自留地只有分子一个人徜徉，不存在被打扰的可能性。
　　在分子的想象中，一场无法抗拒的自然灾害后重伤的人，用尽剩下的所有力气走在毁坏得不能被称作街的街上，偶然地，必然地遇到心中最美丽的那个人，以快要死去的姿态向她告白，最后带着虚弱坦然的笑倒下——是多大的满足啊。虽然现实中的这场地震没让她受一点伤，路面毁坏得没那么彻底，没能成功营造出想象里那种氛围，不过用来代入体验已经足够了。惟一让她痛恨不已离想象十万八千里的就是，没有什么恋人，只有一脸不耐烦的邹琴琴——对，没错，那个所谓的恋人固然百分之百不会出现，但留下空白至少分子可以用丰沛的想象中将她制造出来放在正确的位置进行演绎，而不是……现在这种连想象空间都没有了的下场……
　　邹琴琴看到分子充满怨气的那张脸了，早看到了，还有那两个伤员。不过她十分不快的心情跟这三个人无关。或者说邹琴琴不认为这三个人中的一个应该对眼下这种情况负责任。她生硬地说，“我不知道。没有可疑分子。我没发现。”
　　“可是你看，我的模型确实被破坏了。就在交卷的前两天，试卷被撕成了碎片，这让我怎么办呢。”这话听起来自怨自艾，“我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谁都会犯点错误。班主任不会开除你的学籍的。”邹琴琴故作冷淡，降低了声调。“他不会在意的。你早就是正式学员了么。”
　　女孩转过头对她一笑。邹琴琴顿时恼火得像被打了一样，毫无疑问这个笑不含哪怕一点善意，不是安慰，纯粹为了讽刺她的失职。眼前漂亮的女孩具有这样一种下等性格，狭隘，尖刻，严厉，自以为是。她的话语，流露出的优越感完全跟这几个词儿匹配。“邹琴琴，你忘了我跟你们不一样呀。我不是学员，以我的能力当你导师都绰绰有余了。硬给我这杰作安上个什么入学测试的名头够让我觉得屈辱了，你还要雪上加霜说我是学员，呵呵。我不是作为求学者可以跟你们混为一谈的，我是，本着交流互助精神和同行进行平等探讨的设计师——明确这个概念之后我想你应该明白了，格费玲郡的毁坏，让我在你们那个班主任面前有了一个无伤尊严的口实，这是一个足够那些庸才攻击我的话柄。他们会说我无法维持，正常运作自己的作品，浪得虚名。一个不配被视作天才的设计师，他们很容易把这顶帽子扣我头上，这对我的名誉的损害你都考虑过吗？因为，责任在你，而别人都会以为是我犯了错误，这能不令我觉得难过吗？”
　　邹琴琴强压怒火的声音变更僵硬了。“是我的失误，我的错，没人会栽在你身上的。”
　　
                  第八十九章
　　“不过比追究责任更重要的是找出失事原因。我也不想太怪你啦，毕竟每个人能力不同，对你提过高的要求是没意义的。你的初衷是保护格费玲郡可惜做不到，你心里同样不好受，对不对。”女孩宽容地微微摇头，唇瓣上留下一抹微笑。她抬眼一瞥，“那边三个是什么？”
　　邹琴琴说，“人。”
　　“哦，这么说很保险。”女孩露出应付异性为了讨好自己说的冷笑话那种表情，礼貌体贴的笑。“对，三个人。我是想知道她们为什么没有被遣返而还滞留在这儿？这三个人是特殊性的吗？”
　　“是有点特殊……”
　　女孩打断邹琴琴的话，“这么说她们是造成这场地震的原因？”
　　她的口气里含有明显的不悦了。邹琴琴盯着她看了会儿，有些惊异地回答，“不，不是她们，我保证。”
　　距离近到双方可以听清楚彼此正常音量的谈话了，邹琴琴的声音传入分子耳中，她从石柱后面闪出来，踩着高高低低的建筑物残骸羚羊般跳到漂亮女孩面前，“好呀，邹房东，你可算是现身了。这几天我等你等得树叶都落了，心里多么急迫地想见到你呀！”
　　“树叶掉落是因为秋天来了，自然规律嘛，被你用来，嗯，装饰你的心情了。你的话让我想到六月飞雪一类的传说。”邹琴琴不以为意地打量着她，“怎么了，洗澡忘了脱衣服吗。”
　　从未在格费玲郡露过面的女孩对分子产生了兴趣。她欣赏展览品般绕着分子转了两圈，仿佛分子在她眼里是颗周身放光的异域钻石。她一回头对邹琴琴说，“她很可疑。”
　　“别怀疑她，她不可能产生那么大的破坏力量。你大概在她身上发现了一丝线危险的气味，但我确定她不是事故原因。她是一串鞭炮，不是核弹，何能摧毁整个格费玲郡。”邹琴琴冷静地看着分子中。女孩不高兴地又绕着分子走了两圈，把目光投向云英和梅硒鼓，然后舒展了眉头一皱，“哈哈，这两个典型多了。”
　　梅硒鼓问云英，“她说典型是什么意思？”
　　云英半天要死不活，此刻像注射了强心剂一样，活力大增。伤口不再流血，她觉得痒痒的刺刺的，手一贱抓了两下，疼得呲牙裂嘴。尽管如此她看起来还是异乎寻常地兴奋，仿佛才来格费玲郡一分钟，用小孩子般的眼睛看着天空地面。激动雀跃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极其漂亮的女孩身上，“我猜出，你是格费玲郡的创始人？是不是？是不是？”
　　邹琴琴情不自禁地咬了咬下唇。没人发现她这个小动作，分子和梅硒鼓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女孩身上了，为云英的话而吃了一惊。云英得意得无法掩饰，“我没猜错吧？”
　　女孩大方地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绰约地说，“我没有不承认的理由啊。对，我就是一手建造了格费玲郡的人，你们口中的创始人。想必是我和琴琴的对话让你听出了这一点？你很聪明嘛。”
　　“过奖了，这是个挺简单的事儿……我叫昭云英，久仰大名！……这完全不是普通的客套之辞……如果你不嫌我太唐突的话，我……我真的想见你很久了！我的好几个朋友都狂热的推崇和仰慕你，你真的很有名！”
　　“这才是真的过奖呢。”女孩浅浅一笑，话锋立即转过，“哈哈，不过我想在某个领域我也是应该被崇拜的。不如我的那些人，理应仰望我，对吗。”
　　分子右半边脸挤出一个困难的笑。第一次见到脸皮这么厚的人啊。再自恋的人也未必敢如此大言不惭。她给梅硒鼓递了一个眼神，梅硒鼓心有戚戚地怪笑着。
　　女孩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说得哪里不对，神态自若地转头对邹琴琴说，“你把造成地震的人比喻成核弹，那么这枚核弹在哪儿呢？我不需要知道谁是无关人员，我只要知道除了你以外最应该对这件事负责任的人是谁？可以马上告诉我吗？”
　　邹琴琴基本上压抑得快爆发了，却仍在忍耐。她扫视了四人一眼快速转开头。“我再找找吧。那人一定还在这儿。”
　　女孩无计可施地将一块石头踢了出去，石头在空中飞了一段距离掉落在石堆中发出啪地一声，随后不动了。五个人都像懒得讲话似的静默在那儿。像放学后的教室，散会后的会场那种无声无息一下子笼罩了她们。不过没人讲话不代表没人想讲话。云英就一脸跃跃欲试，期待着一鸣惊人的架势。
　　“你们在找导致地震的那个人吧？这场地震可不是什么自然灾害。”云英自信地扬起头，“因为格费玲郡并不是山谷盆地那种自然环境，理所当然不会发生自然灾害的。一个人为的结构，在某种外力作用下发生形变了。格费玲郡号称AWI之城，固若金汤，唯一害怕的，恐怕是‘爱’吧？最简单的逻辑。”
　　“是啊。”女孩没有表现出意外之情，站在她身后的邹琴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分子假装发呆，只有梅硒鼓出声，“世界宝石？跟世界宝石有关？”
　　“跟世界宝石没关系。奇怪了，你怎么会那样想呢。”云英狡猾地眨眨眼。“世界宝石是体系内的东西，被允许的存在，合理秩序中的一环。我说了罪魁祸首是‘爱’。”
　　“可世界宝石就是爱呀！”
　　“这世界最基本的特征之一就是多样性。‘爱’这个词就跟‘水果’‘蔬菜’一样。各种各样的水果，苹果桔子香蕉哈密瓜……你真的知道世界宝石是什么吗？是止痛剂。”
　　女孩和邹琴琴准备走了。她们要去找那枚核弹。但云英的话让她们停下了脚步，在并不擦到肩膀而过的一瞬间产生了兴趣。
　　“你不用去找那个导致格费玲郡崩溃的人了。找到了有什么用。像这种粗制滥造的破玩艺儿自然容易崩溃，哈哈。你认为叠起来的鸡蛋会一直不掉下来吗？”云英直视着女孩。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并且认为对方也能理解。“危如累卵，就是这个说法。我刚才不是告诉过你我想见你很久了吗？那是因为我想当面告诉你你设计的东西多么可笑。让你出名的是执行能力吧？凭空造出了格费玲郡，像我这样的人是做不到。不过就理论这点来说，你的基础打得相当不扎实啊。”
　　“你想说什么？”女孩靠近她一步。
　　
                  第九十章
　　“我的意思很明确了——你制作的模型自身的漏洞导致它最终崩溃了。而我早在没有来这儿之前就知道漏洞在哪儿了。这不是很明白吗？”
　　云英的笑让分子感觉很不好。对，就是这种样子，云英准备整某人时的样子。分子是世界上看到过最多这个表情的人，因为以前大部分时间云英都把心思用在怎么让分子难堪上了，所以她们面对面时分子就不得不死死盯住并由此记住了这个令她恶心的表情。云英这次挑衅的是……
　　“好吧，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我就知道你连我的名字都没听，哼，太不把人当一回事了吧。”云英在女孩重新审视她的目光面前昂首挺胸。“昭，云，英。我叫昭云英，记住了。”
　　“命令我记住啊。即便你将来会变成著名人物，现在也就是个无名小卒而已。不过……”
　　女孩似乎在云英身上看到了点什么。狂妄总得有点资本，说不定这是个值得花点时间与之交谈的人呢。女孩考虑了半晌，“格费玲郡在理论上有什么漏洞？”
　　“有点礼貌好不好。你想让我恭恭敬敬地叫你创始人吗？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也应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吧。这是最起码的平等。”
　　呸，分子含恨带怨地看着云英。擅长装模作样的人！口是心非的人！双重标准！
　　云英此刻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女孩身上，无暇注意分子的一举一动。何况她本来就觉得分子可有可无的。但邹琴琴发现了分子的异样，玩味地思考着，情不自禁撇了撇左腿。最漂亮的女孩难得妥协了，这让邹琴琴多少感到意外。
　　“好吧，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就可以用平等的方式称呼我了。我叫方思可。”
　　怎么了？这个名字是听过的呀。分子反应过来后愣在当场了。脑海中幽幽浮起月光下矗立的墓碑，像一座玫瑰花园里格格不入的死鱼。炽热得整个人都化作水流光了，沉闷得整个人都化作石头僵硬了。邹琴琴的目光像木刺□分子心中，使她猛然惊觉，方思可不是摹上刻着的名字吗！
　　分子急得悲切地冲上前去，“你是方思可？方思可不是已经死了吗？”
　　女孩不动声色，“你是指那座坟墓吗，啊，你居然到过那儿。”
　　“你捣什么乱。”云英眼疾手快将分子踹到一边，“现在是我在跟人家讲话！”
　　分子奋力爬起来又冲上前去，“方思可，你说清楚，那墓碑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出所料她再次被踢到一边。云英强调，“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分子越挫越勇，还想第三次争取向方思可讨说法的机会，邹琴琴息事宁人地从后面一把抱住她，死命捂住她嘴巴，“听听，都说了轮不到你说话，先来后到懂不懂，你要讲也得排队。不过其实这事儿我就可以给你解惑了，用不着劳烦堂堂格费玲郡创始人，人家太忙了。”
　　分子徒劳挣扎了两下安静下来，疲惫地抓着邹琴琴的手臂呜呜叫着。说一些能让我接受的话吧，告诉我悲剧的成因吧，成了尸体的李鲢有权知道她是因何而死的……
　　邹琴琴使出了能掐死人的力气困住分子不让她动。“什么事情都有个时效性。那些信息的时效性已经失去了。别乱来，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邹琴琴放开手，分子迫不及待地跳了起来。邹琴琴连忙再箍住她，恨不得拿大石头把她敲昏。“不是叫你别乱来吗？跳什么跳，你是青蛙呀！”
　　“邹琴琴，我要杀了你。”分子豁出去威胁她，嗓子都哑了。邹琴琴用模糊的声音说，“要杀你就去杀方思可，我只是具执行命令的假肢，明白吗？安分点儿，我就全告诉你……”
　　分子眼中的戾气渐渐散去，手指不知不觉松开了。她的大脑和她的心脏活动都随之发生了改变。邹琴琴的声音灌进耳朵直接引导着思维。这声音又使得分子想起没有毛的毛虫，柔软的灰白色，噩梦的颜色。蠕动的声音这次传递了真相。分子在震悚中回过头正对上邹琴琴没精打采的眼睛。她松开手。
　　“我全告诉你了，白痴，找方思可去，别找我！有本事去杀了她！快去呀！你快去呀！”
　　分子嗅到了愤恨的强烈气味，反而镇定下来。“怎么了。你不喜欢她？你跟她不是一伙儿的吗？”
　　貌似跟邹琴琴有矛盾的方思可不在意背后两个人嘀嘀咕咕搅出了什么动静。云英兴致勃勃的脸映在她眼中无比生动，这张脸恰如其分地抓住了她。“无论‘世界宝石’还是‘格费玲郡’还是‘AWI’都俗气得可笑，明显是竭力想营造大场面但失败的例子。取出这种名字的人品味极其低下，哈哈——不过我这么说你别生气，我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你愿意给你的作品命名为什么我都不介意，那是芝麻米粒大的小事嘛。名字没有关系，有关系的是名字所代表的那样东西。对，就这么说吧——我真正有意见的是撑起虚幻世界的支柱——格费玲郡的规则。规则有漏洞啊，我对此很在意，方思可，你懂吗？”
　　梅硒鼓在一边老实杵着，冷眼旁观觉得兴奋过了头，像好不容易得到一个角色的卑微演员，尽力想展现出全部表演才能却适得其反，沦为小丑一类人物。何必这么卖力呢，难道因为被方思可的美貌闪花了脑子？
　　“哪里有问题，说吧。”
　　眼神一下子冷却下来，伪装的激情消失无踪。云英说，“格费玲郡的规则是——或者说，你对它的定义是什么？”
　　方思可觉得被戏弄了，“你都不了解格费玲郡，又怎么能指责它有错误？”
　　“我不用知道一具尸体生了什么病就能直接判断它死了。这不是很简单吗？同样的道理我不用巨细靡遗地了解你的那套体系也可以确定它有问题。人体内某些地方改变了才会导致整个儿的死亡，一个体系亦如此。”
　　云英诡辩的思路让观战的梅硒鼓扑哧笑出声来，方思可没笑，保持着她冷淡端庄得近乎刻薄的气质微微抬起嘴角。云英特起劲地下了结论，“所以你看，因为格费玲郡塌了，所以它内部有问题，简单不？”
　　
                  第九十一章
　　“坏了就是因为内部错误？一只玻璃杯好好地放在那儿，我走过去将杯子砸碎在大理石地面上。玻璃杯被毁了，这是它本身的问题吗？是我，一种外力导致杯子的破碎……”
　　“不，还是玻璃杯自己的问题。如果它够硬就不会被任何人打碎了。不够硬，这就是玻璃杯的内部错误。没有内部错误的东西是会永远存在下去的。因为存在和消失是种矛盾，所以什么东西一旦存在了，有朝一日消失，那必定是由内部矛盾引发的。就像杯子会碎人会死，杯子和人本身的矛盾迟早会使其消失。”
　　“我从创造出格费玲郡的那刻起就知道它会崩塌。什么东西会永远存在？”
　　“不，有这种东西……”
　　“什么？”
　　“我说有这种东西……有的！”
　　“不可能。”
　　话题到这儿忽然转变成对永恒概念的讨论。
　　“有的！真的有！”
　　“没有。”
　　“你敢说没有！”
　　“就是没有。”
　　这下云英真的动感情了。要为自己的原则辩护！这是原则！原则！她激动的话语每一句都被方思可轻轻松松地驳回来了，“没有。”“没有永远的东西。”“没有永远不被破坏的东西——被字可以忽略。”“永远是迷信。”“我从不迷信。”“对，我坚持没有永远。没有永远，这是我的原则。”
　　“我们的原则不一样，难怪我怎么看你都不顺眼呀。”云英冷笑着开始不绕弯子讲话了，就像春天来临融雪之际原来的景物毫不保留地显露出来一样，相比之下方思可到底有涵养多了，不眯眼以示轻视也不屑用一些小动作来使对方觉得受到了轻视，依旧不急不怒婷婷玉立。云英烦燥地冲她喊，“喂，别随大流说什么永恒不存在，你不是自视甚高与众不同的么！永恒或许不会自然存在但人能创造它！”
　　“这才是随大流的庸俗思想吧。人是可以创造艺术：文学，音乐，绘画，雕塑。可这些东西没一样能永远存在……嗯？你不会是指思想层面吧？……是啊，人可以为一样东西痴迷并认为那就是永恒。可我现在说的不是这个。”
　　“我说的也不是这个！至少要有客观事物参与进来！我没提主观！我说的永恒至少不是那种纯思想！是，是类似格费玲郡这样的东西！它可以做到永恒！只不过你没做好而已！”
　　梅硒鼓考虑还是去凑凑分子那边的热闹为好。分子和邹琴琴的关系显然在短短几分钟内有了某种改善，这从两人的神态动作中看得出来。为什么不继续关注云英和方思可的平等对话了呢？因为实在是已经头昏脑胀了啊。梅硒鼓走了两步，摇摇晃晃，那些不清不楚的概念像盆滚水泼了她的脑子。滚水啊，那得多痛苦。她软软绵绵地靠在分子身上。“分子，让我休息会儿……”
　　分子温柔贴心任她倚靠不提出任何异议，虽然想起了她和云英的关系心理不适了会儿。特殊情况嘛，宽容点儿吧。她望着万般不甘要用眼神在方思可后背上开个窟窿的邹琴琴和方寸大乱的云英，再瞅瞅闭着眼睛貌似睡着了的梅硒鼓，自说自话地产生了种“夜空中唯一闪耀之星”的荣耀感。我还清醒着她们已经癫狂的癫狂傻眼的傻眼了！这场地震后我还这么清醒，真难得！
　　可是除了分子外方思可也很清醒。她清醒地意识到云英的话里或许有某些仔细分析能破解并值得花时间去分析的东西，就像沙滩里小块的金子和劣质巧克力的上好酒心。她建议云英，“你可不可以稍微冷静一下，然后我们系统地，逻辑地，就这件事讨论一下呢？”
　　“可能不行……”云英用力扯着头发，“系统，逻辑，我对这两样其实一点不擅长啊。”
　　方思可有点憎厌她了。这不是浪费时间吗。不过还是没什么表情变化。“没有逻辑，不成系统，你认为你有资格站在这儿跟我说话吗？这么说你其实只是个神经病？”
　　“不是神经病啦，不是。”这句是云英的矢口否认。“就是神经有问题。”这句是分子的插话。云英恨不得将分子埋进废墟中，好让她不再用那种口气和眼神落井下石了……不过落井下石——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呢？现在的情况也不算太糟糕！就当别人都不存在吧！这么一想云英有了精神，认真的对方思可说，“好吧，就让我们系统逻辑地就这件事讨论一下好了。不过你最好别在条理清晰这点上抱太大期望。那真的不是我的专长！况且‘爱’……的逻辑很奇怪，会让人头疼的。”
　　
　　女孩走进酒吧，摘下耳机，听到了轻缓的音乐声。这首纯音乐是酒吧音响设备里传出来的。女孩不喜欢这种风格的音乐，就又戴上了耳机。为她所钟爱的，有着一股破坏力的节奏撞击着耳膜，像接上做了一半的梦那般愉悦。几乎每个人睡觉都做梦，不过很少有人能随心所欲地控制梦境。梦的内容，吸引着人。人被自己那些没有休息的脑细胞演出的戏剧所吸引，不失为一种美妙的机制。在嘶吼型歌声的伴奏下环视着黑暗平静的酒吧，女孩感到有趣。这是她最喜欢的一种休息，观察身边的每个人，犹如科学家观测微小的细菌或天文学家观测巨大无比的星星。
　　她点了杯酒在吧台前坐下。邻座的女人喝得半醉，粉红色的皮肤看起来，尤其是在酒吧灯光下看起来，有种让她心动的丰韵。女孩判断她的年龄超过三十岁，或许保养得当已经超过四十岁了也说不定。这个女人拿杯子的姿势令她心跳不已。手指，指关节，手背，手腕，和那种明艳的红色指甲油，组合起来说漂亮不为过，但是并不特别。对女孩来说，这样的吸引力已经够了。心跳得更快了，因为那个女人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女孩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朝她举了举酒杯。“你看，我们喝一模一样的酒呢。”
　　她跳下吧台椅靠近那个女人，闻到了女人身上的香水味。靠得近了这种味道就有点刺鼻，让人晕晕乎乎。女孩等她先开口。那个女人的眼神还算清醒，不过说出来的话好像证明她已经喝醉了。“你啊，有孩子了吗？”
　　
                  
第七卷：跟我去交卷
第九十二章
　　“暂时，还没有。”女孩说。“作为女人迟早是要有孩子的，对吗。呵呵。我可不喜欢孩子。因为我不知道母爱是什么东西。”
　　“你会知道母爱是什么的，迟早。对，迟早。”女人颓丧地说，“母爱……母爱……”
　　“怎么了，你是专门研究词汇的吗？就我来说，我觉得你很神秘呢。”女孩看着她手里的杯子。“怎么说呢，呵呵，漂亮，优雅，动人，这是这些词汇了。这是我对你的印象。名词，动词，形容词，副词，嗯，词汇学异常有意思呢。”
　　“我不是研究词汇的。词汇学是什么鬼东西？”女人缓缓喝掉了杯里剩下的酒。“你是学生吗。”
　　“嗯，是的。不过学习真麻烦，我不想当一个学生。最好是每天晚上都能泡在酒吧里，观赏每种酒的颜色，玻璃杯反射的光芒。我对一切都充满了兴趣，在学校里只是浪费我的时间。”女孩抱怨着当下的烦恼，把目光从酒杯移到女人脸上。“当然，不是每天都能碰到美人。不过徘徊在酒吧里的时间越长，这种概率越大，对吧。今天晚上我真幸运。”
　　女孩也喝掉了半杯酒，红晕很快出现在面颊上。她坦诚道，“我酒量很差，稍微喝一点就要醉。唉，这样不行，至少要把喝酒当作一项技能掌握吧。”
　　她鼓起勇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女人笑着给她鼓掌，“哦，可爱，你太可爱了。”
　　“咦，好喝。”女孩眯起眼睛舔舔嘴唇。女人让酒保又拿了两杯同样的酒来，自己端起一杯。“再来一杯吧，我请你。青春就是好啊。你这么年轻这么可爱，让我想起了我的女儿。”
　　“哈哈，谢谢！”
　　女孩不稳地抓着酒杯，不介意几滴酒溅在了手背上。“你的女儿？你有孩子了？你结婚了？和男人结婚了吗？”
　　“有孩子，没有丈夫。我没办过婚宴，没有结婚证。不管从哪种意义上讲我都没结婚。”
　　“哦，我懂了。嗯，就是这样。孩子，女人是很容易生孩子的嘛。只要怀孕之后没及时去把腹中胎儿打掉，生下来，那就是你的孩子了。哦，好可怕。你给了我一个警示，在这件事上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有孩子就要马上做掉，毫不犹豫地。”女孩张开五指狠狠捏紧，获得了某种快感般调皮地笑了。女人摇摇头，悠然自得地喝了一口。“我曾经就是这么想的。孩子不能要。可是发现怀孕之后，却举棋不定了。我不知道要不要去医院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我害怕啊，害怕打掉，害怕生出来。这种心情你不了解。我就一直这样害怕，一直这样害怕，一直这样害怕，直到孩子生出来为止。”
　　“别怕，还有机会呢。”女孩体贴入微地又靠她更近了。“生出来也可以弄死的不是吗，不管是用什么办法。或者丢掉，再善良一点就送人。不过，我是不能想象为什么有人会养孩子特别是不是自己生的孩子。开什么玩笑。孩子？”
　　她的气息带着年轻人咄咄逼人的朝气。女人悲哀地转过头盯着酒保那直挺挺的背脊。若转过脸来她知道这是个非常英俊的酒保。他二十出头。女人忍不住摸了摸女孩的头发，直得跟刚从美容院做完一样的头发。女孩说，“哎，好看吗，半小时前刚拉的。我把卷发拉直了，因为突然觉得卷发很丑。”
　　女人盯着她，“我说了你像我女儿吗？仔细看，你跟她们一点都不像呢。眼睛鼻子嘴巴，不像，很不像。不过你很俏丽，像我年轻时交往过的一个人。”
　　“这么说我觉得好荣幸。嗯，她们？你有几个女儿啊？天哪，这种事你让它发生了不止一次？堕胎对你来说到底有什么困难啊，我想象不了啊，还是，你有某种疾病，堕胎会造成严重后果？贫血，心脏病，妇科病？若如此可真是要多不幸有多不幸啊！”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女人幽默感突然涌上来般强忍着笑。“你猜我有几个？在你猜到正确答案之前我不会告诉你。”
　　“这句话很不错！你看啊，如果我猜到正确答案就不用你告诉我了，但你不告诉我那是正确答案我永远不知道哪个数字是正确答案。也就是说在你确定了我的答案为正确之前我说什么都不是正确答案，这样就产生矛盾了哦。”
　　女孩冲动地喝了一大口酒。女人恢复了那种平静病恹恹的状态，看着酒杯里自己的眼睛。“你才是研究语言的吧。来，让我们为绕口令干杯！”
　　两只酒杯相碰撞产生清脆如铃铛的声响。女人放下杯子说，“你告诉我钥匙和锁代表什么？”
　　女孩没听清楚，懒懒地把头垂向左边，“什么？”
　　“我有一把金钥匙，我有一把银锁。我把它们分别赠予给两个稚气的孩子，让她们在迷宫里摸索唯一的出路。可惜可惜，没有出路只有绝路。我很疑惑，那究竟是为什么，那究竟安着什么心……也许我就是这样的人。今夜我又一次害怕了，怕得连酒杯都握不住，那口震惊和痛苦的源泉无法抛在脑后……”
　　杯中酒果然洒了些出来，女人表情很痛苦。女孩评价道。“诗意！来，我们再干，为诗意干杯！”
　　“好吧为诗意干杯。”酒只是略一沾唇。女人讪笑着说，“金钥匙代表什么，银锁又代表什么呢？嗯？”
　　“问我吗。让我来分析分析。钥匙和锁，多么有象征意义啊。你可以说钥匙代表男性而锁代表女性。很经典的一种解读吧。当钥匙打开了锁等于男人上了女人，这是一种结合。”
　　浅色的口感柔和的酒。女孩品味着刚刚滑下喉咙的那些液体，对自己很满意地闭上眼睛昂起头。脖子到胸部的线条多么流畅。女人悲伤地想起了女儿。这一个夜晚，孩子，钥匙，锁，不停在酒精中沉浮，令她痛彻心肺又说不出来。痛说不出来就更痛。
　　“钥匙和锁，象征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你爱上谁，犹如用爱的钥匙打开了对方心中的锁。再比如，困扰着你的难题烟消云散，钥匙打开锁之时一切幸福地终结了。你喜欢哪种呢？”
　　
                  第九十三章
　　女孩不胜酒力，世界在她眼中更漂亮了。世界之中，酒吧之中的这个女人的时光指针被往回拨往回拨往回拨，直至十几年前，女孩依稀看到了这女人处在豆蔻年华时动人的容颜，她喝酒的姿态太撩人了。她肆意地说，“如果你是银锁，我想当金钥匙。啊，今天晚上我难道不幸运吗？忘了你的孩子和男人，看看我吧。”
　　说完女孩直勾勾地盯着女人。女人疲惫地趴在吧台上，空杯子一下子变得落寞，光线也更暗了。然而女孩沉浸在自我的兴奋之中。女人轻轻的声音和音乐一起灌进女孩的耳中。“钥匙和锁，绝对，象征着，残忍。”
　　“残忍在世界上有很多代名词。而且，它很难定义。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女人没有回答。女孩给她叫了一杯深蓝色的酒，精致迷幻，杯饰极尽纯情。酒吧是很虚弱的地方呀。“起来嘛，我也请你喝一杯。呵呵，我喜欢看你喝酒的样子。”
　　“真的。残忍。”女人虚弱地笑着抬起头来。“钥匙和锁的故事。”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哈哈哈哈哈。”女孩边抽动肩膀边笑。那女人也跟着笑，更像是在嘲笑自己。“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就算我后悔，可怜的孩子只能走向可怜的绝路。我的推波助澜澜，就是母性。这就是我的母性……”
　　“别讲这些了，喝嘛。这酒有个衬你的名字，孤独暴力。”
　　女孩喝了第三杯后眼神莫名其妙地又好起来了。她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什么东西开始悄悄聚集起来，自动自发地排列，组合，成形。孤独暴力辛辣微甘，女人仔细地品尝着。她问女孩，“你为什么戴着耳机？在听音乐吗？”
　　“给你一个。”
　　女孩拿下右耳的耳塞递给女人，两人像一对好朋友般分享着一副耳机。那首歌的旋律像向下撕扯的重力，歌手凶恶的咆哮，使人能迅速在脑海中描绘出那副狂暴的形象。女孩的眼神晶莹，她望着吧台内那些酒，灯光镇静而冷清。“你一直在听这种音乐？”
　　“嗯。”
　　女孩重新戴好右耳塞，满有把握地对女人说。“关于钥匙和锁的故事，能再给我仔细讲讲吗。你说它是真的。”
　　“我希望是个童话，或者梦境。事实上，回想起来，所有的一切都不真实。我真的有过那些时光，我真的做过那些事吗？”
　　“事实就是证据令你能轻易分别真实和虚幻。假如你打碎了一个瓶子。那么碎片是不会像蒸发的。你得收拾碎片，这就是事实证明自己的方式。你得，承担后果。”
　　体内的机器运作起来了，嘎嘎作响——那就是虚幻的。在头脑中产生的假的东西，而真实也在同步发生。女孩坐回吧台椅，温和地看着女人。女人说，“承担后果。对，后果是要承担的。钥匙打开了锁，欺骗被发现了。可是当初为什么会相信呢？为什么？”
　　“就像怀了孩子不打掉就会自然分娩一样，哈哈哈哈哈哈。钥匙，□了锁芯，哈哈哈哈哈。男人，上了女人，哈哈哈哈哈。女人，感到很悲伤啊，哈哈哈哈哈。”
　　这单单是两个醉鬼的呓语，愿意的话就这么理解好了。女孩喝光了自己手里的酒，醉意消失无踪。
　　一个模型就是从这个夜晚开始的构筑的。不停地旋转，展示其正面，侧面，外部，内部，透明的部分，不透明的部分。四个字形容就是巧夺天工。虽然女孩问了自己有那么完美吗？完美的东西是不存在的吧。不过这种兴奋在所难免。她冷静了点，止住笑看着女人。漂亮优雅吗？违心之言。耳朵里仿佛飞机起飞的巨大轰鸣声令她微笑。静寂和狂响这两者之间巨大的张力简直超过了现实的张力。她用目光鼓励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醉得快不省人事了，但还能讲话。“真的。绝对不假。我告诉你……”
　　女孩是个很好的听众。耐心不多话，不提出任何置疑，只是适时接个话，比如这样啊，然后呢，我听懂了之类的。这是个有点匪夷所思的故事，不过女孩微笑着想，没什么，我能理解。
　　
　　爱的逻辑很奇怪。爱很奇怪。不可捉摸，就像是迷信。人不应该迷信，不应该相信有什么值得敬畏和惧怕的力量，这背后的逻辑就是：没有必然，只有偶然。不管是和情人一辈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还是在爱情中遍体鳞伤生不如死都是偶然的事件，不管是一出门就被轿车撞死还是掉进海里被人救了上来，不管是身为人还是生为动物，都不存在什么必然性。必然性，容易在人心中等同于特殊性。说回爱吧，爱也没什么必然性，就是说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在爱之中包含了这样一个概念：爱就是某样东西对某个人的特殊意义。简化一下，爱，等于，特殊性。
　　天气好得真是有点过分了。团团乌云围着太阳，形成一种雪白的末日景象。那份光芒在地上形成了阴影同时照亮了很小一块地方，非常像舞台。荣幸地站在阴影之中的分子看着被阳光包围的云英难免嫉妒。更令她感到难受的是云英那些高谈阔论不着边际假得可怕。她突然感到肩头冷了起来，这才发现衣服被梅硒鼓的眼泪给浸得湿透，奇怪地问，“醒了吗？为什么要哭？我一秒钟也不想再待下去了。有昭云英的地方我就感到压抑。”
　　“我也是。”梅硒鼓低低地说，“你听到她的话了吗？你听她在讲什么？”
　　云英喋喋不休的话分子听不懂，梅硒鼓作为当事人可是每个字都能理解。那个手术现在成了云英的谈资，好卑鄙……分子递给她一张纸巾，梅硒鼓抬起头来擦了擦脸。“我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从来不哭。”分子自豪地说，“昭云英欺负我我也没有哭过一次哦。”
　　“是吗？分子真坚强。”
　　“我都用实际行动报复她了！”
　　“哭确实没有用，不过是种正常的生理反应。”梅硒鼓若有所思地说，“我该不该学你报复她呢。”
　　
                  第九十四章
　　“凡是来到格费玲郡的人必定为AWI患者。AWI患者就是失去‘爱’的人。世界宝石就是爱。AWI患者在格费玲郡找到世界宝石即AWI病愈后立即会被遣返，没有找到的会一直留在格费玲郡。就这么几条，没有更复杂的规定了。这结构绝对称不上复杂，因为我相信规则越多崩溃的概率越大。而且更重要的是，这都是语言描述的概念，不是概念指向的现实——算了，这句话你不用理解。就这几条规则说说漏洞在哪里吧”
　　“问题出在世界宝石上。”云英果断地从乱线团里抓住那根线头。“你定义了世界宝石等于爱。但爱的定义是什么？”
　　“爱是默认的，不是我定义的啊。”方思可理所当然地回答。云英如梦初醒，“默认？”
　　“爱是个默认值。”
　　“不会吧！”
　　“有什么不会的。规则中一切都是我定义的，但爱除外。因为爱是默认值。”
　　“什么？那我明白了。”
　　“嗯？”
　　“默认值，难怪啊。”
　　方思可反问她，“你认为就是爱的默认定义导致格费玲郡崩溃的吗？”
　　“对啊。”
　　云英长长出了一口气，好像这才真正从地震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一样。甚至有点颤抖，她质问方思可，“你为什么不修改爱的定义以适应你的那套规则？你凭什么认为那个默认值和你的体系一定兼容？你连这个都没考虑过吗？”
　　“你在说什么啊。这不是个常识吗。不管建立什么样的系统有几个默认值本来就是无法修改的。”方思可不禁有感于云英的无知。“不是我不去定义，是根本没法儿重新定义。你……”
　　“我真是第一次听说。”汗顺着脸颊流下来，如释重负。云英很想笑，老老实实地笑了出来，然后无力地垂下头，“对，我以为爱的默认值可以修改呢。”
　　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又不期而至了。云英保持一个傻笑的脸低着头像被吊死的人，方思可像被她的话迷住了欢快又不安地动了动嘴唇。
　　分子想，这两个人究竟装模作样地说些什么呢。同时在她知道了方思可秘密之后毫不犹豫地将方思可和昭云英划到一块儿了。到底要不要为李鲢复仇？分子决断不下。明显她连邹琴琴都弄不过更不要提方思可了。唉，真窝火。梅硒鼓觉得靠在分子肩上很舒服，懒懒地没有想站直的意思。视线中的云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到底应该怎么看待她呢？对于梅硒鼓来说云英的双重身份简直太难用理智辨别了。因为这两个身份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在心里激起了更大的快感。对，齐楚临走前说了这个……
　　乌云散去，现在太阳周围干净得一丝云彩都没有了，掌握和支配着整个天空。蓝得刺眼的天幕仿佛一种幻觉，暗示地上的人们它其实并不存在。沉闷的风偶尔夹带着一点让人毛骨悚然的清凉吹来。想散步，在被严重破坏已经没希望重建的格费玲郡遗址上散步。一定像梦游那样舒服。
　　方思可打破了沉寂，“邹琴琴，你干嘛呢？我们再去找找吧。得把那人带到班主任面前跟他解释出了什么差子。两手空空的话太丢脸了。”
　　“好。走吧。”
　　邹琴琴深深看了分子一眼，重重推开她，跟方思可走了。梅硒鼓一想不对，“喂，创始人，你把我们扔这儿啦？让我们怎么回去啊？”
　　邹琴琴提醒方思可。“她们确实没办法自己回去。”
　　“但她们明明早不应该待在这儿了啊。”方思可不回头地说。邹琴琴不快。“这我不知道。或许她们被规则遗漏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规则没有遗漏别人。”
　　“所以说有特殊性嘛。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是知道一点的……”
　　“行啦。那把她们带上吧。把她们作为错误答案写在试卷上，连同那个还没发现的元凶一起拿去见班主任。”
　　梅硒鼓想，听到这种话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被当成答案就算了还什么错误答案。分子挽着她的手像情侣般亲亲密密地跑了起来。这种路况对鞋子的质量是大大的考验，梅硒鼓一不当心还扭到了脚，娇滴滴地说要找人背她。“这么麻烦。”分子嘀咕。梅硒鼓说，“又没让你背嘛。”
　　分子一回头看到云英离她们远远的像被驱逐了仍旧不肯离去的老狗。再往前看，这条分成三截的队伍真有趣。她放开梅硒鼓，“哦，懂了。那让云英背你吧，压不死她也累死她，哼哼，我赞成。”
　　“我才没那么胖！”
　　梅硒鼓欢快地往回蹦，说脚扭了明显是骗人，跑得比老鼠还快。云英听说要她负重赶路，也谎称脚扭了。“我根本背不动你啊，就算脚没事情也背不动。我把这个光荣任务让给分子，她在学校里时就是负责般水桶的。”
　　“你以为我在跟你撒娇吗？少装蒜了。背我嘛背我嘛，真讨厌。。”
　　“这不是撒娇是什么啊？”
　　梅硒鼓执意要云英背，云英没办法只好背起她。“我宁可背一麻袋地下这石头！”
　　“背石头你不嫌硌得慌啊。喂，我都说了不是撒娇。我想除了在床上你根本就不爱我吧。刚好，我一样不爱你。”
　　“真的不爱我吗？不过就说我。我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只对你的肉体有兴趣呢。我是见过你的心的人。见过了就很难忘记，一颗会跳的心，一颗碎裂的心。即使是我，也很同情。”
　　梅硒鼓略感不安地笑了。裘皮一样光滑的风声掠过耳际。“碎裂？”
　　“字刻得太深了。昭云田太冷酷太狠太自私，她所谓的爱连狗屎都不如。心脏每天跳动就遭到重复的伤害，久而久之已经不堪重负了。我啊，端详着那颗心悸动了很久，把它放回胸腔时在手术台上吻了你。我保证那是没有X欲成分的吻——大概有资格称为爱吧。”
　　“资格是什么东西？X欲也算一种爱。真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老土的话来。我说你其实是个很保守的人吧？在内心深处将某些事物的界限划分得很清楚？可以做的和不可以做的，庸俗的和高雅的，深沉和肤浅的，以前的和现在的？”
　　走下坡路了，云英小心地抵消往前冲的势道，盯着路面的眼睛绝不马虎。“哈哈，保守，谁保守啊你保守。你觉得世界上的东西可以被分成完全相反的两种吗？那就是古典理论吧。”
　　
                  第九十五章
　　“古典理论还分许多流派呢。”
　　云英岔开话题，略微感到不自在。过了会儿她自己知道为什么不自在了。她一点都不想讨论这方面的东西。思想，理论，体系，都是她感兴趣却没能力深入学习的。嘲笑方思可说你理论基础烂得很完全是虚张声势。当时很需要这种话一下子吸引她的注意力。真正基础薄弱的是自己，眼高手低。唬人的。而且不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就会被对方阴郁的气质所压倒……梅硒鼓把头搁在云英肩上，渐渐困了。邹琴琴和方思可的身影变成两条小黑棍，分子则从视野里消失了。
　　“分子呢？落在后面了？刚才不是在我们前面吗？”
　　她扭头搜索分子这个不安分的人。云英说，“不见了吗？不见了最好。”
　　真的没看到分子。梅硒鼓生气地在她肩上打了一下。“你们真的是姐妹吗？”
　　“谁规定血亲一定要和和气气亲如一家了。我就是讨厌分子，乐意看她倒霉陷入困境的样子。”
　　“什么叫亲如一家，明明就是一家人！对自己妹妹尚且那么凶残更别提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了。”
　　“哇，凶残，我喜欢这个词。妹妹算什么，父子母女敌对的多得是……我说你真是太重了，能自己下来走会儿吗。”
　　“没问题，这就下来。”
　　梅硒鼓不舍地亲了亲她才着地，哼起了快乐的童谣。她走进一个塌了半边的房屋里嗡声嗡气地唱着，似乎又什么都不在意了。“我就喜欢这种色调，这种时候。阳光照耀着发霉的城市让一切蒸发，在就我只有一次的生命里最想实现的梦想，要为你做到那些事才可以。我们永远是近在咫尺，自在成长是多快意的事情。我爱你的一瞬间，很平凡也很哀切。听你说美丽的世界，比什么话都要珍贵。他们都比不上你比不上你比不上你……怎么样，这歌词？以前我的恋人写给我的。别以为我跟昭云田的恋爱是第一次呦，我的初恋是与她截然不同的容易害羞纯真浪漫的人。啊，好怀念那时候。对了，现在跟那时候约会的场景一模一样。这就是我突然想起她的原因了。我希望她突然出现！哈哈！”
　　“哦，你的初恋喜欢破房子啊。一股死过人的味道。”云英拖着梅硒鼓走了出来。“你怎么知道我以为昭云田是你初恋呢？”
　　“因为在医院里我看起来很傻对不对。”
　　“那不是理由。谁说身经百战不能傻呼呼，谁说白纸一张看起来就稚气呢。我遇见过少年老成的女孩子，理论专家，实践不足，虽然一直强调她随性的爱情观，能从早晨说到傍晚，不过……”
　　“你遇见过很多女孩子呀。”梅硒鼓加重了遇到两个字。“呦，遇见，听起来很优雅么。不是搞过或者上过吗。”
　　“这叫用语得体，懂吗。”
　　梅硒鼓继续哼着她情人写给她的歌往前跑，欢快得身轻如羽将要去参加节日盛宴般。什么初恋，什么情歌，什么很傻。哦，很傻倒是真的。云英心犹不足地踢着小石头朝前走。怎么没什么邪恶的玩艺儿呢，平静得过分了呀。来看看天空吧。看了很多次也再看一遍。反正总是这么好看。蓝色的，温和的，善良的，像一张大咧咧的笑脸。光线使感动成为可能，花一点时间融化在这无垠之中就会感到心痛了。为什么，觉得不安全呢？为什么，觉得美好的东西都不会长久呢？
　　“走快点儿呀，别磨磨蹭蹭的。”
　　梅硒鼓回头喊她，“快点儿嘛！”
　　走走走走走啊走，走到路尽头。我的风筝剪断绳索，我的天空拉上了卷闸门……云英跑了起来，决定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臆想甩脱。她跑到梅硒鼓身边喘着气，这个家伙直笑她。“很累吗？”
　　“不很累。”
　　“那看起来很累。”
　　“真的不累。”
　　“话说为什么会不累啊。”梅硒鼓直戳她的肩膀，嘟嘟嚷嚷，“很疼吗？”
　　“不疼。”
　　“受了伤为什么会不疼。因为伤口长好了呗。”
　　云英摸摸肩头，记起来在地震中这个地方被石头砸到了，流了不少血，但现在血迹还沾在衣服上伤处不疼了，从外表看完完整整的一层好皮肤就是脏了点。这真是值得探索的怪事……望着前面邹琴琴和方思可的身影云英说，“她们两个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不是说什么试卷什么班主任吗，管它呢。反正对我来说哪儿都一样。”
　　“万一被带到解剖实验室去了呢？你得承认那也有可能吧。”云英随口道。梅硒鼓说，“嗯？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啊？”
　　“知道格费玲郡是什么东西啊。你刚才和方思可讲的那些话。如果前方有危险你早逃了。”梅硒鼓乐观地抱住她，“所以，跟你在一起就不会错啦。你知道的事情很多嘛！”
　　“不多，一点点。”
　　“挺多的。”
　　“真的不多。只是感兴趣的东西会去特意了解一下而已。”
　　“那就知道很多了。”
　　“哎呀，没有，只是恰好我擅长的领域和你没有重合而已。”
　　“嘻嘻，好厉害。”
　　“不厉害。”
　　“真的很厉害嘛。走吧走吧，天气真好。”
　　“嗯，不是一般的好。”
　　“所以出来走走呼吸新鲜空气是很正确的选择呀。”
　　“我喜欢新鲜空气。”
　　“耶，我也喜欢。”
　　邹琴琴走着走着发现丢了一个分子。在这种地方玩躲猫猫是很容易的不过分子有没有这份兴致呢。她对方思可说，“有一个不见了。”
　　“再说吧，就是最可疑的那个？有些东西你要用的时候找不到，不需要了反而会出现在你眼面前。我们干正事要紧。这路坏得我都快不认识了，真是……走右边。”
　　邹琴琴不无嫉妒地朝后面两个人喊，“你们别在那儿演情侣啦！赶快走啊！”
　　“我可以说我们本来就是情侣吗？”云英大声地回答。梅硒鼓开心地冲邹琴琴挥着手炫耀，“听见没有啊，本来就是！”
　　
                  第九十六章
　　“你看，我说了找不到的东西到时候自然会出现的吧。”
　　“是啊。出现了。”
　　“墓园完好无损，是整个格费玲郡最后还保持着原状的地方了。那是因为我的墓碑？”
　　“除了这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不过她是怎么知道这个机关的？”
　　“她不知道。”
　　“她不是站在我的墓碑旁边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的可疑分子已经被我清除了。分子是不够分量的威胁所以我没有碰她。关于这个机关她一无所知。她知道的只是某个人在这儿死掉了而已。你可以把她现在的行为称为故地重游的缅怀。我们上去吧。”
　　她们仰望山顶上的分子，分子也俯视着她们。邹琴琴不愉快地想，位置反了吧。这座不大的墓园建在山上占地约一百亩，方思可走上台阶，问邹琴琴，“你说某个人死在这儿？”
　　“我杀了那个人。因为她每次梦游必来你坟前，这我能坐视不理吗？”
　　“我还以为没人会发现这条通道呢。”方思可有些意外，有些失望。“她在我坟前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可已经构成威胁了，对吧。她不知道自己梦游。我试探过她，她说自己每天晚上从不做梦。当然我也不是这么轻率地就信了她，万一她是说谎呢。我跟她住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决定杀了她。不论如何这样做最保险了。”
　　“可是你知道她为什么对我的坟感兴趣吗。她知道这是我的专门通道？”
　　“不清楚。我没必要去弄清楚这个事。反正死人最安全。”邹琴琴拼命强调死和安全这两个概念。她觉得方思可似乎在暗示她应该把事情完全弄明白了再杀人，走捷径的行为得批评一下。滚蛋吧，在李鲢这件事上我做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分子的心冰冷。她看着方思可走上来，看着邹琴琴走上来，然后看到云英和梅硒鼓。突然脑子像堵了几天的下水道一下子疏通般明白了一件事——那件事就是不管地震海啸小行星撞地球，某个叫分子的人都是很想让某个叫昭云英的人去死。什么灾难都比不上我心里的灾难，而昭云英曾经放过的冷箭使过的阴招……一定要通通还给她。这种心态叫报仇心切哪！
　　趁她们还没上来之前好好想想过去的事。嗯，解压了回忆，画面在脑子里一帧帧闪过。那些沉底的往事浮了上来，分子烦燥地蹲下，胃疼得跟吃了硫酸饮料一样，想吐酸水。现在她只盯着云英看，方思可走到身边了都浑然不觉。云英和梅硒鼓嘀嘀咕咕个没完，两人走到半山腰，说些什么听不到……
　　云英在和梅硒鼓说的话：“去我家吧。我家只有我一个人了。我们两个人住不是很好吗。”
　　“不是还有分子吗？”“放心分子我会把她赶走的。”
　　“那分子去哪儿呢？”“让她去当流浪儿。”
　　“不太好吧。”“你不是知道我跟她关系不好嘛。”
　　“可分子是我朋友。”“她现在已经不把你朋友了因为你和我在一起。你也不用拿她当一回事了。”
　　“昭云英，我干嘛要为你放弃分子？我现在上去对她说我是站在她那边的好了。”“你去呀。我敢肯定你不会的。”
　　“别太自信了。”“分子能给你什么？我能给你感官上的愉悦。”
　　“你真的认为性对我有那么大的吸引力超越一切？”“我是这么想。”
　　“滚一边去。”“没理由你叫我滚我就滚。我说的有错吗。或许对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不关乎身体的精神之爱，不过那种爱已经从你体内取出大部分了。依靠剩下那些爱你无法维持正常生活，必须用其它东西补足空出来的地方。性是很好很棒的替补。AWI之城已经不存在了。你找不到其它避难所了。但我会收留你的。”
　　“呸。”“别这样。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也是AWI患者。不是这样我怎么能进入格费玲郡？所以，换种说法——让我们互相拯救吧。”
　　“拯救个头。分子！”
　　梅硒鼓喊了一声。她们走到墓园最上面一排了。方思可和邹琴琴一动不动站在分子身边，分子蹲在那儿像很害怕似的。梅硒鼓想过去问分子怎么了，刚才到哪里去了，云英扯住她，“我还有最重要的事情没告诉你。那就是，别相信分子。我了解她。”
　　“她也了解你。”
　　“大概吧。反正别相信分子就对了。”
　　分子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梅硒鼓一笑。那个笑倒霉地让梅硒鼓感到很心痛。分子看到了梅硒鼓身后的云英，回忆加速了。可这种一点都不好笑的事情不知怎么想起来就那么可笑。很大程度上失真了。记忆不是可靠的东西。分子想起过去，是又想哭又想笑。秘密，又有了新的秘密。
　　——打引号的回忆。不过，分子会努力去适应它的植入的。有一天，要认认真真地，仔仔细细地讲给她听。这都是为了你，昭云英！感觉不错。
　　
　　那是分子八岁时候的事情。她坐在热闹的教室里，正要站起身冲出去，老师进来了。这老师来得真不是时候呀，分子只好打消了出去的念头继续坐在位置上。一个男生跑回座位撞掉了她放在桌上的课本， 分子也没弯腰去捡，任由教科书躺在地上。有人替她捡了起来，擦掉书上的灰尘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等着吧，马上就有好消息。”云英慢吞吞地抚摩着书皮。她戴了粉红色的发卡穿着分子最向往的那套衣服，满面骄傲之色。“你想当学习委员吗？”
　　“不想。”分子看向讲台。老师宣布，“上课了上课了，同学们都坐到自己位子上去。今天是这个学期第一堂课大家要把假期里的散漫都收起来，知道吗。”
　　不知道。分子像个发条玩具般转过头看着云英在后面坐下了。分子觉得好难过啊，真的很难过。身体上的不适。她想着昨天没能去游泳池和朋友们玩水都快哭出来了。同桌的女孩比分子还矮上半个头，她倒是很热情开朗，“你叫分子？你是昭云英的妹妹？那为什么你不姓昭呢？”
　　“因为，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妈取的。”
　　
                  第九十七章
　　“哦。”同桌点点头。老师站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同桌说，“分子，昭云英在看你哎……我知道了，你辫子扎歪了，头发也没梳整齐。你是不是早上起太晚啦？”
　　“可能吧。”分子机械地说着。她望望老师，老师也正在看她。说实话，分子觉得老师是一个大美女，亮亮的眼睛红红的嘴唇。而老师说的话就让分子感到无助。“上课之前我要宣布一件事。原来担任学习委员的童秋秋调到别的班去了，所以，老师决定让新来的分子同学担任学习委员。啊，同学们一定还不太认识分子同学。分子，到讲台上来，让同学们看看你。以后分子就是我们大家的同学了！”
　　大家自觉地鼓起掌来。分子知道自己该走到讲台上去了。她听天由命地站起来，用一种成熟的步伐往台上走去。分子的同桌发出了轻轻地一声惊呼。她好奇恐惧地盯着分子座椅上的红色的一滩血。这片新大陆很快也被坐在分子后桌两个男生发现了。其实他俩才处在观察椅子的最有利角度。两人不由伸长脖子往前看。这时候有几个学生为新来的分子同学为什么裤子上那么大一片脏脏的暗红色而疑惑，都偷偷问身边的人，“哎，你看她的校裤！”
　　分子走到讲台上转过身，面对着底下几十双眼睛和轻微的骚动慢慢地说，“大家好，我叫分子。我很高兴从今天开始和大家一起在这个班里学习。今后的日子我会不辜负老师和爸妈的期望，好好和大家相处，认真做好学习委员工作的，谢谢大家。”
　　分子弯了弯腰，机械地走下讲台。老师这才明白分子的表情为什么那样呆板而讲台下的学生为什么都在笑着窃窃私语。她看着分子的后背想叫她等等，又把话咽了下去。分子回到座位上，重新坐了下去。同桌张大了嘴巴。“凳子上很脏哎！”
　　分子不知道为什么没哭出来。她把手放进抽屉里的书包中摸索着。确实，没有。她回过头当然就看到了昭云英甩动着刘海在那儿笑，佯怒跟身边的人说。“好啦，你们不准说我妹妹坏话！”
　　自然这笑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的。讲台上的老师微微叹了口气无奈说，“好了，安静下来，上课了。大家把书翻到第三页，看一下，尊重与信任，这是我们今天要上的题目。把笔记本打开，别忘了抄板书。”
　　
　　甜甜的好像糖。分子吮吸着齿缝，牙血一丝丝被吞了下去，味蕾品尝出得出是甜的。好吵啊，分子无力地倒在桌上。她不敢站起来。卫生巾湿透了，像张烂膏药。去厕所要走两分钟，在这两分钟里会有多少人嘲笑她啊。分子不知道怎么办，大概是打算在座位上坐一辈子当石雕了。哎呀，说起来，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大家都太能闹了。分子坚着耳朵听各种声音，可怜地左手抓右手等待下一堂课的铃声。她想当全校最后一个回家的人。换个角度想想这也挺有意境的，空无一人的校园就像公园一样，走在夕阳光照和傍晚的清凉空气里整个人都高尚了起来。卫生巾算什么，忘了这种破坏气氛的东西吧。
　　后来老师来了，拿了件风衣给分子披上，用纸巾罩在凳子上揽着分子的肩膀把她带到办公室里。分子脱下风衣一看还好没染上血迹，否则特别不好意思了。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卫生巾和一条校裤对她说，“去厕所换换吧。以后别忘了带这个。女孩子要多注意点，知道吗。”
　　分子很感动地去了厕所，回来后讨了个塑料袋把脏裤子包起来扎好。她走出办公室前对老师说，“老师，我今天早上把卫生巾放进书包里的，可是后来不见了。你又叫我到讲台上去，那时我害臊得都麻木了。”
　　“我不知道你是这么个情况呀。”老师歉意的目光让分子知道了什么叫尊重。分子说，“但是昭云英知道。是她把卫生巾从我包里偷走的。”
　　老师没想到分子这么说，把脸一沉，“昭云英说你年纪虽然小，读书特别用功，脑子聪明，我想她的妹妹肯定跟她一样优秀所以就让你当学习委员了。你怎么这样说自己姐姐呢？”
　　“昭云英故意让我出丑的。”
　　分子说完这句话就走出了办公室。老师想这个学生怎么有种早熟的味道。不过八岁来月经确实是早熟。
　　
　　回家用自来水洗完了脏裤子后分子捂着手呵气，十指一弯冷得胀痛。卫生巾要放在哪里才不会被昭云英偷去呢？这个人总是有本事捣乱。分子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将塑料袋扔到了楼下。袋子里一股腥味儿，呕……分子一回头就撞上了昭云英。“别站在我后面。”分子呆呆地说，“你该剪指甲了。”
　　“老师叫你去办公室干什么啊？”
　　昭云英开始翻分子的书包。分子抢过书包推了她一把，结果脖子上被昭云英用指甲划了条道道。后面那条伤痕现在还没好呢。分子吃力地坐在凳子上，昭云英躺她床上。分子的漂亮的小床单就这样经常性被昭云英给玷污，她觉得也很呕。可是没办法，昭云英欺压她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分子看着窗外的星空想到了老师。这个老师真漂亮，虽然有些角度看上去脸大了点，但人总有缺点嘛，没关系。
　　分子的身体和心理熟得都很早，这可能要归功于昭云英。很小很小的时候昭云英有了钱就带分子去吃路边摊，吃得分子成了个小圆球。但这件事想起来分外诡异。分子依稀觉得当时昭云英是真的喜欢她而不是有目地的要吃胖她。胖算什么？小时候谁知道减肥是什么玩艺儿？路边摊小吃让分子比同龄人更早发育了。她发育之后昭云英仍然经常和她去吃东西，但都勒令分子用零花钱付账。分子初时不肯，被昭云英恐吓了之后才肯。千篇一律的恐吓台词是分子的噩梦，“你敢不怎么怎么样我就告诉所有认识你的人你是同X恋！”
　　祝你出门被车撞死吧好姐姐。每次默默地在心中说着这句话屈服于昭云英淫威下的分子选择的反抗方式就这么低调。
                  第九十八章
　　分子是低调的不得宠的好孩子，昭云英是嚣张的擅长伪装的小宝宝。那时候大家都还小，很多人可能一直觉得年纪小就天真，实际上很多东西包括性在内六七岁就开始萌发了。分子早熟的优势，或者称劣势几年后就荡然无存了。因为大家都熟了分子就失去这种特别性了……说起熟，昭云英爱吃炸得很熟的肉片。分子和昭云英走下楼来到附近的小吃街上，边走边吃过去。
　　“你喜欢老师吧。”
　　“不喜欢。”
　　“骗我也没用。我就是知道你喜欢。如果你敢不听我的话我就把这件事告诉同学，告诉妈妈。妈妈会骂死你的，嘿嘿。”
　　说起来，什么时候知道同X恋这事说出去会很丢脸呢，是七岁的时候。有个邻居，女的，因为和另一个女的好上了，被她妈赶出了家门。其实分子误会了。这个年代不比几十年前那样见不得同X恋，但她家住的地方不好，太偏僻，跟大势脱轨了，思想水平滞后得可以。如果分子早知道这件事，她的童年时代就不会在对昭云英那句威胁的胆战心惊中度过。说就说，谁怕谁呀！你爱说不说！但她不知道，这就是问题所在。而且更严重的后果是，由于性格形成期接受了同X恋可耻的想法，即便长大了都受其影响。这种影响在她走向更广阔的世界时大大削弱了但仍植根于内心深处。可恶的故乡，可恶的昭云英，可恶的……可恶的自己。对，这种思想破坏了分子的自尊平衡系统，变得很内向。
　　“要吃这个吗？”
　　分子为了讨好昭云英指着一个油炸摊对她说，“吃这个吧。很好吃。”
　　“好吧，老板来两串。”
　　一串自己吃，一串递给分子。昭云英觉得自己很有姐姐的风度，看，我还分了她一串。分子掏钱时发现钱包空了，就对她说，“姐，没钱了，我们回家吧。”
　　昭云英检查一下，确定分子所言非虚，而且吃饱了，两人就打道回府。回到家后吃妈妈烧的饭时昭云英装出一副胃口不佳的文气样子，她吃饱了嘛。只有分子拼命扒饭。昭云田则压根儿就没出现在饭桌上。妈妈……妈妈的脸永远不太好看。分子心慌慌的，怕是昭云英泄秘了，把头低得更低恨不得装进饭碗里。
　　妈妈不喜欢分子，最喜欢昭云英，其次是昭云田。分子认为自己连个姓都没有就是妈妈偏心的最好证明。这说明妈妈从婴儿期的分子一直不喜欢到童年期的分子。而之后的日子又证明了妈妈也不喜欢青春期的分子。这就叫从一而终。
　　妈妈不喜欢分子，分子却渴望母爱。在长大后的某个夜晚，分子看着天上的星星和飞机琢磨，对年长女性的迷恋是不是缘于没得到的母爱呢。这个解释够经典了吧。成年的分子想起老师，浑身发冷。
　　老师是个好老师，分子是个好分子，可惜昭云英蹦出来捣蛋扰乱了一段本来挺有意思的恋爱。分子就喜欢恋爱这个词，听起来超级纯情超级空灵超级梦幻。她没事就在本子上写恋爱恋爱恋爱恋爱，直到发现了一个更好的词，叫爱恋。怎么说呢……爱恋好像时髦点。
　　分子第二天把那条不知道谁的校裤还给老师，是拿着本教学参考书装作去问问题溜进办公室的。老师问分子，今天带卫生巾了吗，分子说带了。“其实昨天是第一天来量才那么多。今天一整天通常只用一张就够了。”
　　“你有点月经不调呀。”
　　“嗯，对。”
　　“肯定跟来得太早有关系。你妈妈在家经常给你烧好吃的给你买很多零食吧。其实这样对小姑娘不好。月经来得早个头长不高，将来就吃亏了。”
　　说的什么话，分子她妈从不关心分子吃得怎么样，倒有评价过她吃起饭来跟猪似的，颇伤分子心。“没关系。我妈妈说男人个子矮不好，女人个子矮显得可爱。”其实这是昭云英自己夸自己的话，分子拿来用一下。老师听了乐不可支。有什么好笑的？
　　老师笑起来还是不笑好看，因为显得脸更大。她不笑时有种亲切的威严，因为这样别班流传着分子她们老师很凶的话。老师凶吗？一点都不凶。小道消息就是这么瞎绝对不可以相信。但分子，甚至希望老师凶一点。原因……自己也说不清楚。
　　分子知道的东西昭云英大部分都知道，昭云英知道的东西分子大部分都不知道。昭云英说，分子太贱了。分子一听贱这个字就受不了，因为这不是个褒义词啦，而且在众多骂人的话里一枝独秀，被分子认为是最侮辱人的：这么一看就对了吧。你要是骂对方对方不痛不痒那你自我感觉多失败呀。我们得站在昭云英的立场看问题。
　　“快上课了，我们回教室吧。”
　　老师说我们回教室，意思是跟分子一起走。分子看着她，心一阵好跳……等等，分子发现她不知道老师的名字。回忆暂时中断。加上这时她听见方思可对邹琴琴说，“怎么叫她她没反应？”
　　“让我来。动口不如动手嘛。”
　　邹琴琴拉着分子的衣领，分子主动站了起来。她还在想，怎么能没名字呢。难道一直用老师这个称呼？搞得跟中年妇女一样，老师明明很年轻的！
　　
　　但是，很可惜，死都表达不了的温柔。自杀之路无缘交错，成长之路漫漫长长。松开手，离开我。分子沉默了，更沉默了。自从老师出现在她的一个梦里，那梦是个春梦，重点是，老师最后死了。分子醒来后不知道怎么体会到了对死的恐惧，无限依恋，抱着枕头亲了又亲。奇怪的体验不会被昭云英知道了吧？还好，这种事情她不可能知道。她有机会窥见分子在睡前偷偷X淫，却没机会看不见无形无质的梦。梦是会实现的吗？
　　分子不抱什么希望地上学去了，坐在每天都要坐的教室里，思考着对小孩子来说很重要的恋爱问题。有什么事表明老师可能也喜欢分子吗？毫无疑问老师是异X恋——哦，那时候不知道异X恋这词。她只是想，老师没理由不喜欢男人。她那么漂亮，男生聚在一起讲关于她的黄笑话也是常有的事。理由，理由……
　　下课后分子被叫到办公室去了，谁叫她上课走神呢，走神就算了还弄出了那么大的声音。分子到了办公室才知道昭云英今天又捉弄她了，在她书包里放了闹钟。就在她走神走得飘飘乎乎的时候闹铃声在课堂上响起来，大家都在找声源，就她还愣着。
　　
                  第九十九章
　　“我听到了，但没听出是我书包里传出来的。”分子红着脸跟老师解释她耳朵不好使。老师手上拿着闹钟，分子根本不用脑子都知道是昭云英干的好事。可她这次决定不跟老师说实话了。谁都不信她。她看着窗台上的植物不发一言。老师却问她，“是昭云英干的？”
　　“啊？”分子不摇头也不点头。
　　“我看到了。”老师平静地看着分子的眼睛。两人都很平静。分子一副跟我无关别找我的样子。“我看到了，昭云英从你书包里拿了一整包的卫生巾再去厕所。我说她血崩呢一次要用这么多，没理由啊。她是你姐姐，从你书包里翻急用的东西也正常。我是没想到……”
　　老师费解似地挑眉毛，像在课上被学生问到了没想到的问题一样。分子看着植物说，“你不是不相信我吗。”
　　“上次我故意那样说的。不过，昭云英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她有心计这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和她比你就纯朴多了，唉。”
　　老师为什么唉呢。分子想，我纯朴吗，我穿得简朴倒是的，昭云英每天有不一样的小裙子我一个星期天天穿一样的。老师这下是真的关怀起分子来了。“你们家什么情况吗？”
　　“昨天去外面吃饭了。妈妈带姐姐买衣服去了。”
　　“不，我不是指这种情况。我是指你和昭云英有什么矛盾，嗯，在家庭里，你们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分子又低下头，“不知道。什么是角色。”
　　“好啦，不问你了。”
　　老师摸摸她的头，神情有些难过。分子突然大胆地抬头盯着老师看了眼，目光又移回盆栽。“昭云英不喜欢我。”
　　“哦。”
　　“昭云英不是我姐姐。”
　　“她是你姐姐，我知道。”
　　“我不要这种姐姐。”
　　分子说完发现办公室里除了她俩外没人。她真迟钝，在一个地方站了几分钟对环境都没个基本了解。不，不能怪她，她通常是不太注意这种事的。其它老师呢，到哪里去了，开会去了？
　　没有多余的人，窗台上摆着盆不长花的植物，阳光刚好照不进来，书柜玻璃映出两人的样子。分子一直盯着那盆植物当然有原因，原因何在？因为在春梦里她就是一边被老师抚摸一边看着那盆植物的。不会错，每一片叶子都那么逼真。分子难得感激昭云英，她感激这个闹钟让她发现老师办公室好美丽。为什么美丽？因为跟梦里一模一样……梦里，老师最后是死掉的。
　　但是，很可惜，死都表达不了的温柔。分子清清楚楚地记得醒来一瞬间的感想就是这样。
　　“你看，又走神了。你一整节课什么都没听进去对不对。说着话都能注意力不集中，是不是垃圾食品吃多了缺少维生素呢。”老师从抽屉里拿了瓶药——其实是综合维生素给她。分子握着药瓶儿觉得自己应该把梦的内容告诉老师，不过一瞬间马上有力地遏制了这个想法。
　　“每天吃一片，注意力就容易集中了。”
　　没钻研过医学的分子点点头。她在老师的书桌上看到一张照片，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师在某个地方照的。肯定不是学校。照片上没有第二个人。如果有个男的分子就能确定老师喜欢的是男人了。可是没有……没有也不能说明老师是同X恋呀。
　　
　　“这儿已经没有意义了。”方思可的手撑在墓碑上，问邹琴琴，“有小凿子吗？”
　　“没有，只有指甲刀。”
　　“那用不着。”
　　方思可找了块石头，蹲在墓碑前把自己的名字一下一下砸没了，顺便剥下照片。梅硒鼓问云英，“她在干什么？”
　　云英说，“不知道。大概是销毁证据……吧。”
　　邹琴琴鄙夷地看了云英一眼。方思可对在场三人说，“你们谁能把这个人叫醒？她的精神好像陷入了什么困境之中。”
　　“分子从小就喜欢走神发呆，。”云英以“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了”的口气说道。方思可不无犹豫地说，“我怎么觉得有点奇怪。邹琴琴，你来看看她。”
　　邹琴琴说，“有什么好看的？”
　　方思可说，“就是不对头。”
　　分子回忆着那个秋天。秋天的花是金黄色灿烂地掉落在地上的叶子，被风卷跑。这就是在没有人不喜欢的秋天发生的事，分子被昭云英的男朋友给吓坏了。分子简直怀疑昭云英交往这么个小混混就是为了欺负她，因为那男生长得又不好看。每天放学分子都是在后面跟了两三个男生嘻嘻哈哈对她喊叫的情况下走路的。她连车都不敢骑了，一骑车他们就抓住她的车后座让她不得不停下来。那些男生都是昭云英男朋友的朋友。什么时候会停止？当时分子苦恼地思索着，觉得秋天永远地不会结束了。
　　可是风清天高的季节实在是太美丽了，黄花，不，叶子被踩碎发出的嚓嚓声就像歌唱一样。车子的速度，云飘动的速度，心跳的频率如此一致，慢悠悠。河面的落叶顺水飘流，波纹周围有许多光点。人人脸上都挂着叶子般金黄色的微笑，很和善，除了身后那些男孩子。分子不得不鼓起勇气跟他们讲话。她在学校里从不主动跟男生讲话。觉得没那个必要，而且没那个胆量。“你们为什么跟着我？”
　　那些男生还在嘻嘻哈哈讲话，不一会儿嘻笑变成了哄笑，“谁跟着你啦！我们回家就走这条路的！”
　　“可是我以前从来没见你们走过。”分子总觉得他们会来抢书包，紧紧地抓住书包带。她昏昏沉沉地走到家门口，发现还有一个男生跟着她。那男生比分子高不了多少，分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紧张地站在门口。她不知道昭云英和昭云田是不是回家了，僵在那儿。男生跟她讲话了，声音有些低沉。“这是昭云英的恶作剧。她让我们天天跟着你，说那样很好玩。不过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分子第一次觉得男生里也有可爱的让人想亲近的那种人，比如眼前这个看起来就像好的。她问，“你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吗？”
　　男生抛给她一个类似悲伤的眼神就匆匆下楼了。分子掏出钥匙□门里转了两圈发现反而把门给锁上了。她打开门进去看到昭云英正在吃零食看电视，一副没事人样子，装作看不到她。这样就对了。分子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开始做作业。
　　
                  第一百章
　　再怎么样的事情都有结束的时候。昭云英大概是这个恶作剧玩腻了，某一天开始分子放学回家又是一个人了。没有那些男生跟在后面，分子却下意识地频频回头，想再看到那个跟她上楼的男生。那个男生不是她们班级里的。他长得秀气像女生，让分子想念。
　　分子唯一一次持续地想念某个男性就是在这件事当中。这稀有温柔的，对方阵营倒戈的一片叶子飘进她心中，十分难得。任何事在性格形成期都是重要的。如果分子对男人还有一点希冀全是拜此人所赐。男人不仅是不讲道理，爱取笑人，粗枝大叶的，还有一些诸如善良的优良品质。不过，在意的，占有分子心脏的，始终是女性——天生的，这就是所谓的天生的同X恋。
　　谢谢你，童年的那个小男孩。
　　昭云英的恶作剧绵延不绝地贯穿分子的学生时代融入生活变成了她记忆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看点更过分的吧，像什么被小混混男生追进小弄堂摔得头破血流都是小意思，毕竟那还没涉及对于女生来说最伤自尊的领域。要破坏一场恋爱才算比较过分。昭云英干过的最让分子耿耿于怀的事跟老师有关。还是上文那个老师。一条最重要的令分子意想不到同时喜出望外的信息居然是昭云英传递给她的，“分子，我发现了，老师跟你一样是同X恋。怎么样，有没有很高兴啊？”
　　“你怎么知道？”
　　“看见过老师桌上那张照片吧。那就是她以前的女朋友给她照的。老师女朋友结婚了。老师没结婚。”
　　她从哪儿打听到这种事情的？分子听得稀里糊涂。分子的原则毫无疑问是敌视昭云英，不过这事儿……昭云英干什么要告诉她？有什么阴谋？肯定有陷阱跟在后面。分子到此时脑子还是清楚的。可后来证实，昭云英的话一点不错。脑子发热的分子放学后在厕所里呆了半个小时跑进老师办公室直接问她了。“老师，你要回家吗？”
　　老师背起了提包正打算回家呢，学生找她来了。对分子来说那是个值得铭记的时刻。每次走进老师办公室都像旧梦重温。窗外的夕阳是红色的天空是橙色的，办公室里那么凉。分子用了最直接的办法，亲自问个究竟。想知道什么东西，直接问当事人不就得啦？“老师，这张照片是你女朋友替你拍的吗？她结婚了是吗？”
　　老师的反应清清楚楚表明昭云英说的不可能是假话，分子马上知道了。她脸上的表情不是被冤枉那种吃惊愤怒而是来得迅速的惊讶，和一种微妙的，错觉般的失神。分子嗓子里堵得难受，她靠着门。现在跟老师单独在一起了。梦里的感觉是什么来着，是强烈的和老师X爱的X感。大部分的生理X感和少少的心理X感。然后梦醒那一刻心理感受立刻占了主导地位。就是说，不做梦时的分子更为“纯洁”。此刻就像做梦一样。分子，去吧，去抱住老师吧。她演戏般的立刻哭了出来，老师不知道她这是干什么。“分子，这是谁告诉你的？”
　　“最有心计的昭云英。你说她有心计的。她又要对我玩恶作剧了，不过我不知道下一个是什么。我想，和你有关。她不会无缘无故告诉我这件事的。”分子没有走近老师，仍旧站在门旁。“虽然没理由……但我猜昭云英会对你做些不好的事情。老师，你要小心！”
　　伟大的分子立刻打开门冲了出去，沿着楼梯奔跑，三档三档地往下跳，出了教学楼，狂奔向校外的大马路。奔跑真是一种有效的发泄，呼吸急促口干舌燥，眼泪不一会儿就风干了。路边的一只狗停下脚步看着她，分子跑得也累了，就停了下来。
　　狗的眼睛跟昭云英好像。分子暗暗骂了声，晃晃悠悠地回家了。秋天的美暗含着萧瑟的死亡感，但那同时也是一种归属感。
　　
　　“为什么我们要节约？”
　　“因为节约是种美德。”
　　“不，不是这种解释。我是说，节约为什么会成为一种美德呢？”
　　“因为资源有限，铺张浪费是自私自利，缺乏远见的行为。比如电，你离开屋子就应该把所有的电器都关掉，不需要用电还把电器开着的话浪费掉的电就很可惜。那些电原本可以派上用场，比如说，给偏远地区带来宝贵的光明啦，净化被污染的水啦。啊，或许这种举例离你的道德水准远了点。我想这样你可能更好接受一点——你这个月的生活费是一千块，然后在六号的时候，逛商场看中一件八百块的衣服，就买了下来，于是不得不用两百块钱过二十四天，很惨吧。这就是节约的必要性，成为美德的理由。”
　　“为什么我的生活费只有一千块？”
　　“我们的生态环境已经恶化到一千块都没有了，比这个比喻更可怕！懂吗！眼下可供开采使用的资源只能再撑十年了。十年后我可能因为吃不上东西而死，或者吃了被污染的东西而死。这就是我们上一代人，更上几代人不节约的恶果。现在往死里提倡节约，是为了让我们死得迟一点……”
　　“对啊，节约，就是因为可以用的东西不多了。对，这就是我要的答案。你说，如果还有很多很多的资源，多到用不完，节约还是种美德吗？”
　　“废话，那节约就是白痴干的事了。那谁谁不是说，人类只有在奢侈的海洋中才能找到自己的故乡吗。”
　　“我好疼啊！”
　　甲抽噎了两下，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肿起来的面颊呈青紫色，眼眶肥厚如中年男子。被打成这样真是太疼了！乙把药霜放在桌上用棉花棒蘸了点涂在她脸上，“很疼？”
　　“会不会毁容啊？”
　　甲惧怕地偷看镜子里那张脸，乙把镜子翻下盖在桌上。“别看啦，你不怕被吓着啊。”
　　
                  第一百零一章
　　“真的有那么丑吗。”甲泣泪涟涟，“完了。”
　　“会好起来的么。我以前被我妈打得跟个汤团一样现在还不是都复原了。”乙上药的动作很熟练，。甲说，“我明白了，就因为你妈老打你所以你也变得暴力了，这是言传身教，呜呜呜呜呜呜，我觉得头好晕啊，里面有个东西在膨胀，我想吐。”
　　“好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打你，出什么事都不打你了。脑震荡吗？”甲抱抱乙。这一抱是表示歉意的，结果乙叫了起来，“疼……”
　　甲的肩膀碰到乙肿胀的下巴了。甲放开她，“好吧，不碰你了。”
　　“我，我，”乙用手托着下巴好像它要掉下来一样，疼痛使她的舌头运作得不太灵便，“我没得脑震荡，是刚才从楼梯上滚下去给转晕了。”
　　“好吧，我保证以后也不会把你从楼梯上推下去，尤其是长于十五米的。躺会儿吧。”
　　乙把基本上哪儿都肿的头搁在枕头上。甲躺在她身旁。两人又恢复到刚才的姿势。关于节约的话题开始往反方向延伸了。乙身上还能自如运动的就是脑子，在那里，各种享受和无拘无束在打转转。“我想掀掉屋顶让月光将我包围，并睡在草地上，不要这间虚弱的可怕的小房子，我要睡在广阔的地方。那就是自由，那就是奢侈。节约会让人萎缩。”
　　“寸土寸金，我们除了萎缩别无他法，这是大势所趋。古时候的动物倒是拥有你说的奢侈，它们有水和食物——不过动物和人不一样。动物得自己去找吃的。”
　　“人也得自己去赚钱呀。好，有一天我会成为奢侈的人，回到人类永恒的故乡。”乙想着刚才那句话。脑海里一道白光，渐渐融化了。所有的色彩显现，所有的美味散发出香味。剧烈的红色，刺目的蓝色，危险的黄色和冲动的紫色。最甜腻的巧克力，最醇厚的奶酪，最辣的胡椒。妈妈，我回来了，您的名字就叫穷奢极欲对吗？妈妈，我见到您了，我爱您。
　　“而且节约会在遗传的作用下演变成一种感情。如果你的祖先为了生存下去战战兢兢地节约一切，比如不动以节约热量，少吃以储藏下一顿的食物，你的内心里就会认为节约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节约成了审美，那些人，将热烈的东西视为异端，那让他们感到疯狂，恐惧，不可控制。只有节制的东西才能使他们感到安心。”甲也津津有味地投入到奢侈的畅想之中。乙说，“可是，既然祖先把节约作为本能传给了我们，为什么奢侈会是我们的故乡呢？”
　　“因为我们抗拒这一种本能。这并非真正的本能，而是可怜巴巴的，不得已，被迫进化出来的功能。在各种年代很早的文献里不是也能找到对健壮，高大，繁多的赞美吗。那就是奢侈审美的体现。因为贫穷，所以想要得到得多，想要得到伟大的，丰饶的……在生命的源头，你会看到……”
　　甲的声音戛然而止。思维悬崖勒马直接跳回了现实。这让人失望让人痛苦的现实啊。“没什么。我觉得我们就像两只从天空掉落的鸟，快砸成肉酱了在掉落的过程里还要谈论飞翔的美妙。”
　　“生活不是理所当然呈现在你面前的这部分。生活就是用各种方式实现的，包括想象。不管我们作为鸟有没有飞过。”乙张大嘴巴扯痛了发炎的脸，不过这一刻很是带劲。她用呼进最后一口气的魄力说，“我们都回到故乡了吧！”
　　“是的，在海洋里……”
　　甲没有说完，承重墙四分五裂，房屋瞬间坍塌了。她俩被压在下面真的成了肉饼。啪的一下，方思可按下了结束键，光线消失，打在天空中的演示屏也消失了。“啊，粗略地讲讲就够了。这是我几年前制作的模型。格费玲郡的原理也和这差不多。”
　　邹琴琴拉着脸补充，“格费玲郡的机理当然更为复杂。”
　　梅硒鼓摇摇头，抱着肩膀站在一旁。云英看得入了迷，啧啧赞赏，却还要问。“为什么，这个模型好在哪里。”
　　“好在你不明白这模型是怎么制作的，永远没法儿模仿。它看起来含有内部矛盾但真的被建立起来了。另外就是路径问题，怎样和所有人建立起联系。”邹琴琴不无妒忌地说。虽然是搭档但她和方思可之间有竞争关系——这是很明显的事了，看她脸色就知道。云英指着方思可手上的小盒子说，“这个能让我看看吗？”
　　她从方思可手里小心地接过那个盒子打量起来。这就是个普通的幻灯遥控器，按红键在空中制造白色幕布按绿键播放幻灯演示，还有上下键是选择哪一套幻灯演示的。不过方思可用的会不会特别高级？她检查了一下觉得应该就是普通的哪儿都能买到的那种，还给方思可。
　　“我跟她们三个人先走，你在这儿找那个人，找到了直接带去见班主任，不用再来跟我碰头了。”方思可颐指气使的口吻自然让邹琴琴不爽。她脸上厌烦的表情一明显，方思可就跟上一句，“安全难道不是你负责的？”
　　“是我。”咬牙切齿。
　　“是你你就负责到底呗。集合地点没忘记吧，那就这样，我先走了。”
　　方思可打开墓位的盖子掏出一个饭团大小的球体放进去，然后盖上盖子，拉着分子沿台阶走下去了。云英跟梅硒鼓乖乖跟她后面像两个跟班的。走到山脚了，方思可回头喊道，“你还不下来吗，再过五分钟就炸了？”
　　炸弹？邹琴琴镇定地打开盖子检查，果然是个炸弹。虽然格费玲郡毁了没可能泄露什么构造方面的独门技术但方思可还是要用炸弹，炸掉她的专属通道，以防万一。
　　“哦，炸弹会不会炸到我们。”梅硒鼓担心再被飞来石块砸一次。方思可说，“我们走快点儿就不会了。”
　　她推了推分子，分子不动，迷瞪瞪地看着前方。她又推了一次，分子像演戏般摇摇晃晃起来。“嘿，好玩。”梅硒鼓也来推了一下，“分子，你怎么啦？”
　　“好玩，大家一起玩！”云英快活地蹦过来使劲一推。她使的力气比谁都大于是分子悲惨地倒下了。分子倒地前下意识用手臂撑了一下，顿时嚎叫起来。“哇，好痛好痛好痛！
　　“昭云英！你怎么什么时候都不忘欺负分子啊！你当她是不倒翁么！”梅硒鼓焦急地扶起分子。分子痛苦地说，“骨头好像断了。”
　　
                  第一百零二章
　　分子歪歪斜斜地靠着梅硒鼓，用一种冷冷的眼神看着她姐姐。此刻手臂剧烈的疼痛对分子来说并不算什么。忍让是有前提的。如果忍一时换来海阔天空天宽地广那为什么不忍呢？她摸着腕骨笑了。方思可像赶牛羊一样赶着她们，“快走吧，时间到了炸弹是要爆炸的，杵在爆炸范围内等死吗。”
　　这废城的边缘，终于看到了。一片望不到边的枯燥平原景色呈现在四个人面前，方思可问分子，“你手真的断了吗？”
　　“大概是骨裂。现在好多了。”分子抓着手肘，手腕警觉地竖着。昭云英吃吃地笑，很爽快的样子。四个人走着走着，方思可嫌沉闷无聊，跟分子搭话说，“哎，你觉得格费玲郡怎么样？”
　　“哦，你这算是征徇客户信息反馈吗。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分子也无聊，有个人讲话正好。
　　“真话呀，当然是真话。”
　　“总之是挺奇妙的，因为我到现在还搞不懂到底是怎么一个地方。不过啊，我是被错误地送到这儿来的。”分子装作神神秘秘地瞪了瞪眼，“因为我不是AWI。”
　　“你是AWI啊，当然是。虽然我不知道是哪种。”听了方思可的话让分子扮了个鬼脸。“才不是。”
　　“放心吧，这点我不会搞错的。崩溃是因为没能及时排除混在其中的定时炸弹，但系统在收纳之时按照我设定的那样运行一直是正确无误的。这我知道。”
　　“那你怎么解释我在格费玲郡爱上了一个人这件事呢？”分子只是简单直接地抛出了这个问题。方思可温柔又得意地笑笑，“不可能的事。你以为你爱上了谁，其实你并没有爱上他。就这样。爱上谁，和以为爱上谁，你是后者了。人老是会有各种各样的错觉。我也会有错觉。”
　　“凭什么这么说？”
　　“不凭什么，举出可能性之一而已。从逻辑上我的回答有问题吗？没问题吧。”
　　“是没问题……”分子听到这儿懒得跟方思可据理力争，她以一种宽容的姿态看着地平线不说话了。方思可同样不在这个问题上花费更多时间，她转向梅硒鼓，正要说话，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思路。她们回头看去，什么都没有。昭云英问，“是定时炸弹时间到了吗？”
　　“嗯。”
　　分子突然喊了声，“邹琴琴！”
　　“放心，她不会留在山上等死，时间足够她撤出爆炸范围……”方思可看到分子脸上古怪的笑意停住了，“嗯？你不是担心她死掉吗？”
　　分子解释，“我的意思是，多希望她留在山上被定时炸弹炸成渣儿啊。我也知道她会及时逃开所以……感到失落罢了。炸成碎片，哈哈，被掩埋在乱石之中，我是希望她落得这么个下场的。你知道吗，她杀了我喜欢的那个人。”
　　分子展现了幽怨的幽默感。方思可想起邹琴琴提到的那个梦游者，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几乎不作考虑地说，“哦，我告诉你，那个人并没有死——如果你知道现实世界是什么意思——她在现实世界里活着。不过你因此对邹琴琴产生的怨恨也有道理，因为那个人对你来说有意义的那部分再也不会重现了，那部分确实是被邹琴琴杀掉的——嗯，你知道什么是现实世界吗？”
　　“李鲢还活着？”分子恍惚听出了这层意思又知道不完全是那么回事。同时，回忆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她重复道，“李鲢还活着？”
　　“反正你是没办法再见到她了。或许走遍天涯海角会找到那个人，但我向你保证那绝对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因为对你来说那个人现实世界中的那部分是完全陌生的。那跟格费玲郡中的根本是两码事。”
　　分子接收到的关于回忆的信号越来越强烈，她不自觉地又要滑入记忆深渊之中了，没有更多的脑子来思考方思可的话。倒是梅硒鼓眼睛闪了两下跟听懂了似的。她问方思可，“你跟邹琴琴是什么关系？”
　　“算同事关系吧，我们感兴趣并投身于一项相同的事业，嗯，就是这样但她的导师跟我又是同事关系，这样说起来我是不是也可以算她的导师呢。”方思可想给她跟邹琴琴的关系定个位，不过梅硒鼓要问的重点不是这个。“我只是想问，邹琴琴杀人跟你有关系吗？”
　　“有。”方思可说，“她为了维护系统的正常运行把那人杀了，而这系统是属于我的，相当于她为我打工。这样你就知道她杀人跟我有没有关系了吧，当然有。”
　　
　　回忆是种透支。不过前面提到了分子的回忆要打引号。对发生过的事情的记忆就像银行存款，通过回忆这一动作提出那些存款，一次又一次，从往事中汲取情感。透支的不是往事而是那种情感。过去的事情本身含有一定量的情感却不是无穷多的，但在回忆的过程中，不断地从所回忆的事情里透支情感。新的情感，新的怀想，不知道从何而来。真是非常奇怪。感情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呀。对，感情是能在一个人头脑中产生的一股风暴，一颗太阳。所以说回忆是透支的意思是为了补偿现实的呆板乏味，脑子自动产生的补偿金。那就是透支，情感透支，明白了吧。
　　连接上文的秋天，金黄季节，死亡季节。在某些典籍中，确实将秋天称为严酷的，算账讨债的季节。啊别管了反正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思想了。分子认为秋天是她的最爱，一切都让她振奋，虽然嘴唇会起皮翘开很难看，但还是喜欢秋天。郑重其事的落下的叶子，像不像在飞？嗯，没错这比喻是被别人说过很多次了。
　　老师的笑，老师的表情，老师的悲伤。老师的悲伤缘自那张照片，是吗？分子得知了照片的故事之后仍然没有在现实中把自己和老师扯上那种关系。那种关系是什么关系，当然就是恋爱关系……一天晚上分子刚躺床上就惊叫起来。昭云英躲在她被子里，分子黑灯瞎火地进去以为床上躺的是具尸体。昭云英的皮肤那么凉真像死人！而且有种塑料的触感！
　　
                  第一百零三章
　　“干什么啊又？”分子扯过被子盖自己身上。昭云英跟她说，“干什么？干老师。你找老师去了？你怎么这么蠢啊，就跟审讯犯人似的问她去了。人家凭什么要告诉你，哈哈，有病。”
　　“不要说这种话……”分子想滚到床底下去，不舒服地咳了两声。昭云英打亮了手电筒，难能可贵的一点光从她下巴照上来照出一张可怖的面孔。但不知怎么的分子也觉得姐姐并非不漂亮。昭云英这么小就长得像少女了以后一定会越长越丑，分子靠这话来达到安慰自己的目的。脸长眼细，白皮肤黑眼珠，阴影就像一块块斑。昭云英关掉手电筒仍然是一片漆黑。分子感觉一个冰凉的东西贴在肚子上，第一反应是手指，可那东西冷得过分了一摸才知道是刀。刀刃就贴在她肚脐上。“别这样了，好危险，把刀拿掉可以吗。”分子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还是很镇定的。她听到昭云英的呼吸声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姐，你要杀了我吗？”
　　“那倒不是。我就跟你玩玩。”
　　好像是妈妈刚买的切肉片用的那把小刀。分子之所以这么觉得是因为有油腻腻的东西沾她皮肤上了。她一动不动。其实也不是很要紧，分子清楚昭云英只是玩玩，玩玩。可是这样真的很危险！刀不是能杀人吗？
　　分子小声地说，“你怎么知道老师这件事情的？你每天都监视着我吗？”
　　“我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只不过这件事告诉你了其它事没告诉你而已。”
　　分子脑中闪过白天看到的昭云英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走廊尽头做些什么事的画面。她说，“姐，你喜欢男生吗？为什么一直欺负我呢，是因为我是同X恋吗？”
　　“答对了。”
　　没有出血吧。分子小心地捂着腹部。刀握在昭云英手里是个威胁，不过好像就是在这种威胁下分子想随随便便地说些总是无法说出口的话。或者判断错误大不了肚子被捅破呗，肠子会流出来，那样要用手捧住塞回去，然后马上去医院。嗨，分子，想什么呢，那不会的。昭云英伸过头枕在她脖子上，回答说，“因为有你这种妹妹我在学校里很丢脸，你懂吗。没上学之前，我在邻居小朋友面前也都很丢脸。还有在亲戚家里，就那么样很丢脸。我想要一个正常的妹妹。”
　　“可是，谁都不知道这件事。你不是没说出去吗？”分子觉得头疼了，黑暗中晕眩的感觉如同遭到殴打。她觉得昭云英现在头和手的位置很奇怪。“难道你告诉所有人了？你没那么做吧？”
　　“我没告诉别人……可我知道，我知道有你这个妹妹我很可怜。我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队伍里了。我知道这件事就够屈辱了，我为什么还要告诉别人……”
　　分子在努力回想昭云英什么时候发现这事的。就是她拿着杂志手X被发现那次……还在呻X中喊着某个名字。说起来都是那本杂志教的，教得分子这个小朋友学会了手X并且第一次实践就被姐姐发现了这件了不得的大事。就是说她不应该喊前面幢楼里那个姐姐的名字而应该喊随便哪个男生的名字就对了，那样的话昭云英才抓不着她什么把柄呢。后来分子手X时习惯一声不吭就是被这事给吓得，总觉得昭云英会在她最爽的时候钻出来拿钻笔盒打她头。哦哦，年级高一些就开始用笔袋了。如果当年打她脑袋的是笔袋而不是铁做的笔盒那就不会很痛了。这样分子又在此事中形成了自己的思想：硬的东西好痛。唉，太痛了。唉，真是的，别打我头……
　　“可是，姐姐，我觉得你好像也不是只喜欢男生嘛。别问我为什么，感觉。我感觉你和我一样……”
　　“滚蛋，我跟你不一样！”昭云英尖叫了一声。她收回刀子打开灯，掀开分子的盖被威胁她不准说这句话，“我跟你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
　　这种暴发得不是时候的情绪挺好笑的。你不是黑暗中的占有优势的一方吗，干嘛这么大惊小怪。分子还没呵呵笑出来她们的妈妈探头进来了。“你们两个在弄什么东西？刚才谁在叫？”
　　“分子。”昭云英把刀垫在被子下手朝分子一指。分子安然接受了这个栽赃。“妈妈，好像有一只蟑螂从我脸上爬过去，所以我就叫起来了……”
　　“有蟑螂老鼠还是墙壁灰掉下来都不准叫！你们姐姐好不容易睡着了别吵醒她！”
　　“哦。”两个人一起说。妈妈出去了。她们妒嫉地想，隔壁睡着昭云田，然后不约而同地去拿那把刀。分子还神奇地抢到了。她把拿刀的手背在身后说，“你快回自己房间睡觉去吧，别赖在我床上了。”
　　“昭云田占了我的床！”
　　“那你就来占我的床，我要睡床底吗。”
　　“睡地板吧，给你席子。”
　　“不要，席子是夏天睡的，现在天冷起来了。”
　　所以她们依偎着睡了一晚上，那么小一张床挤两个人分子半宿没合眼。她握着刀柄，知道昭云英为什么喜欢拿刀了。这样就不怕别人了，有东西能保护自己了。她从此把切肉小刀放在书包里带到学校去，想，能用得着就用，不用只是放着都安心不少。不过确实一次都没用过——昭云田倒是经常对分子笑。可分子知道昭云田也不喜欢自己，跟妈妈一样。至少在这点上她跟昭云英立场一致，她们都不喜欢年纪最大的昭云田。
　　
　　“他妈的，全身没力气呢。哎呦，好累，我的脊椎到哪里去啦？”
　　“把这杯也喝了。”女人家里的酒基本上都是劣酒，入口劲大后劲更大。女孩趴在桌上抬不起头来，嗓子也哑了。不过，再喝一杯就再喝一杯。女人扶她靠在椅背上，四片红唇贴在一起。这个吻就三四秒钟，不属于酒后乱性。因为这女人其实没醉，她酒量大着呢。女孩问，“你要说什么？我觉得吧，你好像是要说什么……”
　　“我想起了曾经把那个谁灌醉了再给她催眠的事。催眠，请问你要不要试一试？”
　　女孩笑得浑身都没力气了，颤颤巍巍地把酒杯摆在桌上。“我说，你可是找对人了。”她像被剥了壳的蜗牛瘫在椅子上，“我，我也会催眠，我也喜欢研究各种各样的催眠术。得了得了，厕所在哪儿？”
　　“那边。”
　　
                  第一百零四章
　　女孩还能自己上厕所已经很了不起了。当她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看到女人静静坐在桌边，用打火机点燃杯里的酒，然后摇晃着酒杯，那团火焰也随之摇晃起来。头重脚轻才发现自己喝得实在太多了，女孩承认自己喝醉了。不过她酒品很好，喝醉了从不大叫大嚷。就酒鬼来说，这个品质挺招人爱的。“再给我一杯。”女孩坐下还要酒，可是女人却对她说，“为你的肝脏着想，不要再喝了。我们去海底吧，那儿有宝藏，很多很多的金子和项链，手镯，闪闪发光的钻石，就像你小时候听过的童话那样。跟我一起去，好吗。”
　　“去哪儿？海底宝藏？不，可我不会游泳。”
　　女人透过那团火焰看着女孩，那种目光让女孩像喝了醒酒茶汤般清醒过来。“海底寻宝？哦，我喜欢宝藏。”
　　“当然啦，人人都喜欢宝藏。一艘在海上遭到暴风雨袭击而沉没的船——或者两艘？船上载着的那些富豪贵族都葬身海底啦，连同他们的财产，无数人羡慕得流口水的金银珠宝，现在都躺在大洋底下，等着人们去寻找呢。要不是在酒吧里遇到了你，我现在已经动身踏上海底寻宝之旅，坐在狭小的机舱里打瞌睡了。”
　　“为什么有这种好事你要告诉我？”女孩怀疑地说。“我们不过是偶然碰到的人而已。你不想一个人独吞宝藏吗？多一个人分，你的钱不就少了吗？我懂了，你在骗我吧。”
　　“我偶然碰到的人多了，可以前并没有像你这样让我感到心动的。”那淡淡的毫不在意的声音在女孩听来如此悦耳，她呵呵呵笑起来。“如果你喜欢我，我就不跟你抢财宝。”
　　“它在那儿，很大一笔财富，沉在海底，毫无用处。每天海浪轻拍着沙滩，把宝藏的秘密唱给人们听，可是人们听不懂。白天从海面上吹来温暖潮湿的海风，晚上，陆地上的风则刮向海洋中心。那神秘的地方无人知晓，然而我却从一只洁白的信鸽那儿得知了宝藏的下落。鸽子本来就是给人带来希望曙光的使者，它让人们，即使漂流，也期盼着那遥远的佳音。”
　　“呵呵，真的要去吗？在哪片海域呀？你有地图吗？今天，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我想和你共度良宵。你也像宝藏，沉寂在人群中，仍然是那么灿烂夺目。”
　　女孩的嘴被双唇封住。她欣然接受了这个邀请，两人难分难舍地吻到卧室，倒在床上……第二天早上醒来，差点以为是个梦。女孩躺在无人的房间里，呼吸着有些混浊的空气。这是个小宾馆的房间。她打开门走到楼下，看到店主在吃早餐。
　　房间里没有留下她的痕迹——是说那个女人。大量的酒没能轻易从女孩身体里蒸发出去，宿醉的头疼差点让她跳楼。不过抱着头站在窗口，扑面而来阵阵晨风，女孩至少知道昨晚上的事确实发生过。喝酒，肯定喝过。一夜情，不确定。缠绵的时间过去了就像是虚幻，因为太美的东西总像假的。
　　
　　“不会吧……”
　　完蛋了记忆果然靠不住。这件事分子只记得一个结果完全不记得经过了。她怎么发现昭云英跟一个男生在没人的教室里□，到底怎么发现的呢？
　　记忆靠不住啊。记不起来了。这种感觉像便秘一样难受，真是……那也只能忽略了。分子不禁扪心自问，就这十几年的事情都忘成这样了活到三四十岁还不得把小时候的事情都给忘个精光啊？……
　　反正分子是亲眼看见了这一幕，然后浮躁地在走廊里徘徊了很久，从这头到那头再从那头到这头像数学应用题里的人物一样。不，我是……我是……她心情低落地回到家中并准备砸墙来发泄，没想到昭云英比她更早回到了家中，坐在客厅里吃东西。吃一碗香气很稀薄的豆桨之类的东西。昭云田也在，在那儿看电视。分子忍受不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场景，逃回了自己的卧室……
　　不对啊不对啊，这记忆肯定是乱套的。怎么会这样呢？重新来过，重新来过……分子在从头想起的时候有人搭了只手在她肩膀上。分子从回忆中脱身发现脚下的草地水泥路面了。梅硒鼓关切地问她，“你的手还好吧还疼不疼了？你为什么一路上都像在走神呢？”
　　“哦，没事，想一点以前的事情。”
　　“能跟我说说吗？这要走到什么时候去，我觉得好烦啊！”
　　梅硒鼓气呼呼地瞪着云英和方思可的背影。两人像老朋友似的说着路径啊联系啊双层啊什么的，梅硒鼓完全插不上话。她问分子，“你想到什么了？小时候的事吗？”
　　“啊，我当然会告诉你。”分子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眼里好像有一汪融化的钢水。梅硒鼓悚然一惊道，“笑得那么怪干什么？吓人呢。”
　　“没什么，我是想说那些事我当然会告诉你啦。因为憋在我心里也很难受，有个人讲讲很好。何况你是特别合适的人选。虽然你不一定想听。”分子搔骚耳廓，“可是这么走着确实挺无聊的，就当解闷儿吧。你想知道昭云英小时候的事吗？我正想到她毕业前一年某天发生的事，那是在学校里一间音乐教室，钢琴后面……”
　　梅硒鼓瞪大了眼睛好像很天真地迫不及待的样子，“她在钢琴后面干什么？”
　　“嗯。”分子拉着梅硒鼓停下在原地站着，看昭云英和方思可走出百米开外。“不能被昭云英听到哦，否则她会杀了我的。你不可以把我跟你讲的话告诉她！我知道她相当不喜欢以前的自己。不过以前的她和现在的她就是同一个人，你说对不对。”
　　“快说吧，我不会告诉她的。”
　　“你听了以后一定会不舒服的。她当时在钢琴后面和一个男生亲吻，那个男生的手伸进她衣服里摸来摸去，她很喜欢的样子。那天天气晴朗，他们靠在窗栏上，光线还挺应景的。如果有个人弹钢琴伴奏就更像一场浪漫约会了。我躲在那儿看啊看……”
　　
                  第一百零五章
　　“等等，你在哪儿看的？”
　　“好像是在门外吧。门虚掩着，有一条缝儿，我先听到声音然后就从缝里观察他俩了。”
　　“他们怎么连门都不关！”梅硒鼓脸色唰地变白，不一会儿又正常了。她强颜欢笑说，“其实我不介意她的过去……跟男人也好跟女人也好。反正……反正我是AWI嘛。没关系，多说点儿吧。我只是对她的过去好奇而已，单纯的好奇。”
　　“哦，你就这么大方啊。”分子揶揄道。梅硒鼓认真地说，“你不是AWI所以你不懂这种感觉。”
　　“可是你还是有一点反应的。”分子说，“所以不是一点都不介意。你想显得洒脱一点吧所以这么说吧？”
　　“不，真的不介意，就好像一只猴子不介意大象是吃肉还是吃草一样。”梅硒鼓玩具一样摇着头。分子翻了白眼，痛苦的感情在胸中流荡。有一种虚无飘渺的讯号叩击着身心。方思可和昭云英离她俩很远远得模糊了。她狠狠地敲着脑袋。“然后呢，我回家后问她是不是跟男生‘那个’了，她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地承认了。我一向觉得她对恋爱这种事太轻率。爱情应该包含伤痛，不应该那么，无所谓，不痛不痒的。”
　　梅硒鼓不知道什么意思地叹了口气。分子和她两个人落在后头慢慢地走着。这已经是个市镇了，道路渐广行人渐多，空气流动的速度慢下来了。梅硒鼓突然变得格外兴奋，她可以跟分子打听任何想知道的关于昭云英的事呀。这感觉就好像突然变得有钱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分子保持着高深莫测的笑容，时不时思绪游回记忆里，像披着硬壳一样呆板地行走在路上。分子的回忆断断续续，慢慢地才流畅起来。梅硒鼓不得不忍受了一会儿她破机器般的卡壳。“她用刀威胁我……其实也不算威胁……但就是拿刀贴着我……问我白天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我说我看到了她和那个男生在教室里搞嘛……她不仅不生气还笑……多可恶……对不起，你是不是听得有点稀里糊涂的？”
　　“昭云英小时候是异X恋？”梅硒鼓歪着头吃力地想。“也对。她长得好看男人女人都喜欢。”
　　“你喜欢她自然觉得她好看。太主观了。我就讨厌她，我知道在学校里时也有很多男生讨厌她。我很客观地说一句，就她的为人，招人恨多过招人爱。”分子绝决地说。梅硒鼓干笑一声，“我喜欢她？不，不，我是AWI。我们AWI不谈爱。”
　　“那是什么？是什么吸引你和她在一起呢？你现在为什么不离开我们回家而是跟着来了呢？”
　　“是创始人说我是错误答案要带我去见班主任我才来的。”梅硒鼓也承认，“不过……”
　　“不过你总是觉得她好吧。不管哪里好。”
　　分子看着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说，“咦，方思可跟昭云英呢？”
　　“好像我们跟丢人了……等等，我看到了，她们往左拐了。”
　　“走快点儿，跟上。”
　　梅硒鼓拉着分子跑上去一拐弯，被吓得差点摔出去让车撞了：方思可和昭云英站在墙边一脸阴险笑看着她们，还好分子拉着她才没脚下一滑倒地。分子质问，“你们两做什么呢？搞埋伏？”
　　“是奇怪你们偷偷摸摸讲什么啊，走路速度赶上蛞蝓了。不是讲要偷偷逃跑吧！虽说有没有你们关系不大，可我觉得还是带去作个总结比较好，有反思才会有进步。所以，你们不准溜掉！”方思可掸掸衣袖说。
　　“要把赶路当作散步，这样人生才会过得快活，懂么，这是生活态度。你跟昭云英聊天就不许我跟小碱片聊天么？哼。”
　　分子信口说着一指前方，“走吧，你们走前边儿，我们就跟着。”
　　四个人继续两前两后地走着。这种目标不明确的赶路在分子看来跟散步真的没区别，反正前方没有要担心的事没有想见的人，没有压力更没有动力。这不就是散步的意义嘛！她脑海里的记忆五彩斑斓充满隐隐的抗争和与恐惧同在的热切的希望，连分子本人都被迷住了。分子就会被强烈的东西吸引。说吧分子，把一切都说出来，告诉，梅硒鼓……一定要告诉她！
　　
　　昭云英还干过很损的事儿造成了分子对油性皮肤青春痘以及花菜汤的惨痛回忆。昭云英问同学借了支水笔不知怎么掉进了中午吃的花菜里弄得油腻腻的，擦了又擦还给人家摸上去触感还是很恶心。昭云英跟那个同学解释，“被我妹妹在课上睡觉枕在脸下面了所以粘上油了，我代她说声对不起……”
　　那个同学就使劲儿地朝分子看，分子被看得慌起来，拿纸巾擦着额头鼻子一块容易出油的地方。该死的是她的皮肤真的很油像用脸皮吃饭的一样，纸巾擦着擦着透明了。根本不是我，不是我！分子心疼也没敢说出这句话。她坐在座位上干巴巴地说，“不好意思。”
　　“我给你吸油纸哦。”没想到的是那同学是个这么好心的人，她给分子了一个新鲜玩艺儿吸油纸。女生是该随身准备护肤品的。那个女生递过来一张吸油纸，分子端坐着不敢动，那个同学的手停在空中往前伸不过去了往回缩又不对，所以场面一下子尴尬起来。分子狠狠心弯着腰站起来一把抓过吸油纸，又说了声谢谢。“洗脸不能用太热的水否则会刺激皮脂腺分泌更多的油，炸的辣的东西不能吃，还有最重要的，别熬夜哦！”
　　“谢谢你。”分子真心诚意地说，“我还真是经常做这几件事呢，难怪肤质这么差。”
　　“大概是遗传吧。昭云英皮肤也不太好。”
　　那同学当着云英的面想都不想就说了这句话。分子呆楞半晌，然后默默地笑起来，默默地抖动肩膀，后来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笑，笑得趴桌上去了。酣畅淋漓啊，看昭云英那个表情！哈哈哈！
　　“不管是什么问题，遗传都是个很重要的因素。”那同学科普道。分子很为她骄傲。太开心了，有人替她报了仇哎。她笑得流了眼泪，在心里翘起一根大拇指。
　　话说，分子之所以不敢站起来拿吸油纸就是因为，昭云英故伎重演在她月经来得最多的头天偷走了卫生巾。这个专偷卫生巾的贼！她这次把一整包卫生巾换成包装相似的蛋糕了，分子早上起来摸着书包里鼓鼓的就放心大胆地去了学校，打开拉链才发现中计了。准备去校门口小卖部再买一包的时候就被昭云英陷害了。
                  第一百零六章
　　分子越想越觉得那笔上的油是临时抹上去的了。笔怎么会掉进花菜里啊！那不是完全不能用了吗！
　　那是个星期天，上午放假下午上学。分子想我靠中午哪有吃花菜！昭云英太过分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嘛。”像听到了她心里的声音昭云英踱到她桌边，从书包里拿出蛋糕吃了起来。“这蛋糕很好吃哟！”
　　我要卫生巾，不要蛋糕。分子一边吃蛋糕一边想。呦，一来月经就特别想老师。老师，老师！
　　“我有个老师，可是后来死了。”分子喘了口大气平复心情，静静地看着梅硒鼓。梅硒鼓，“老师怎么死的？”
　　“病死。苍凉地咽气在病榻之上，哦，真是……”分子说，“我是听别人说的。”
　　梅硒鼓已经听分子把前面那些回忆都讲完了。分子脑海里的东西灌输到她脑海中产生了大致相同的印象。不同的是对于昭云英梅硒鼓的感情更为复杂。不管怎么说……因为妹妹是同X恋就拼命打击人家也太过分了！而且这样说来昭云英一开始就只喜欢男生，后来才变成……
　　“老师死的时候我正在教室里上课，好像是堂绘画课，我画了太阳系和更广大的银河系，被一只鸟叼在口中。我没能马上知道她的死讯因为她早就辞职了。”分子默然。“死讯又是昭云英告诉我的。”
　　“时隔多年还记得那么清楚呀。”
　　“记不清了。也好像是一只青蛙，一只骆驼什么的。我始终搞不明白，昭云英消息为什么那么灵通呢？她二十四小时监视我也二十四小时监视别人吗？”
　　“哈哈，不可能吧。”梅硒鼓说，“大概她为了你不遗余力地去打听相关消息……她那时候不喜欢女生吗？那她是所谓的境遇型同S恋喽？”
　　“一点都不喜欢。境遇型？什么叫境遇型？”分子想了想放松口气。“我也不敢说一点都不喜欢……不过没被我发现这方面的迹象。她把避孕套塞我书包里……害我被妈妈骂了！重点还是用过的！”
　　重点果然是重点……梅硒鼓流着汗说，“你妈骂你什么了？”
　　“她说你还打算洗洗干净重新用吗！”
　　梅硒鼓听得很无语。“你可以趁机向她多要点零花钱，说妈，都没钱买套子了，不给钱下次就问你要堕胎费了……”“那样我妈肯定会说又不是她要用，谁用谁掏钱呗。她小气着呢。”
　　“你妈可真是，真是能说会道。”
　　“我也不喜欢我妈。谁叫她都不喜欢我呢。她喜欢昭云英，大概是因为这个女儿像她，刻薄不懂体谅人吧。”
　　“分子，我发现你谁都不喜欢哎。”
　　“不，我还喜欢老师。我喜欢……合我审美的女人。我说不是所有女人啊，特别是昭云英那种！那样就比男人还可恨啦！”
　　最后半句喊得响了点，分子一说完立刻紧闭嘴巴怕别人向她投来异样关切的目光。没有路人来看她，只有昭云英回头朝她嫣然一笑。分子问梅硒鼓，“她朝我笑干什么？她听到啦？”
　　“大概是听到了。”
　　梅硒鼓使劲压了压眼睛，“分子，谁对谁的仇恨都不是没有原因的。昭云英捉弄你就是因为……”
　　“因为她高尚，我低贱，她正常，我变态，她纯洁，我猥琐，尽管她在恋爱方面随随便便但只要她喜欢的是个男人就值得自豪了，相比之下，我是多么对不起我的爱啊！我没办法为它正名，而且……”
　　“好了好了，你不要这么激动。”分子义愤填膺得像爆发前夕的火山，梅硒鼓赶紧制止火山真的喷发岩浆防范灾难于未然。“这种问题想它干嘛根本没意义。别太在乎别人的看法，过自己的生活就是了。”
　　“这就是心里有爱的人跟AWI的区别啊！”分子愤恨的眼神现在落在梅硒鼓身上。“因为你不再爱什么了所以可以无所谓，可我不行！我一定要得到跟别人一样多的尊重，我，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应该得到的尊重！社会根本不公平，太愚昧！我为什么不出生得更晚一点，那样或许情况会有好转！人们不再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同S恋，这三个字也不再包含有让人痛苦的羞耻感，不会连说出口都觉得不好意思！我怎么可能不介意这个！让每个人都来体验一下这种滋味啊，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共同营造出了一种什么样的文化氛围啊……”
　　“你真的太激动了，乖，冷静，听我说，别钻牛角尖了。一个人不能太在意某件事，否则会整个儿崩溃。不管是名，利，情，仇，都应该以平和的心态去面对。每个人都有他无奈的一面，全世界并不只有你痛苦。”梅硒鼓心存悲戚地捧着分子的脸说了一通像是几几年思想教育读本上的话，分子晃动着肩膀掰开她的手继续发泄，跟泼妇一个样。梅硒鼓很心虚怕分子这么一来引起围观，不过这儿的人都有一种她刚才说的平和心态，没人关注她们。“可是你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吗！我的童年期和少年期都是在昭云英的疯狂恶作剧里度过的！她那种恶心的人干出来的恶心事！我很少麻烦别人，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我够窝囊了！那样的我想培养点儿什么气质仪态根本不可能！我很小的时候想过要当一个可爱的，受人欢迎的女孩子，可是生活硬生生把我变成了一个沉默又不甘沉默一点一点蕴酿着巨大冲击力的定时炸弹！光这样还不算完。昭云英知道这一点她是想尽快提早我爆炸的时间，所以把她能想到的坏事儿都干出来了！我的人生价值就是体现在被她欺负吗！你说！”
　　听到了一首凄楚的歌，人声就像在空旷的山顶飘散那样，有条不紊地将感情传递给每一只听到这声音的耳朵。分子捂住耳朵，歌声更清晰了。毫无疑问这是分子脑海里的声音，不是现实中哪家店在放音响。这歌梅硒鼓就听不到，所以她面无表情。这么好听的歌以前从没听到过。分子一想，为了配合脑中这唯美清透的旋律是不是该稍微收敛一下有点女人的样子啊。可是歌声激起了更多发自内心懊丧后悔的情感，分子的心就像气球般胀大起来。啊，憋得好难受！这梗着的是什么玩艺儿！
　　
                  第一百零七章
　　因为分子早就停下了脚步，梅硒鼓已经看不到方思可昭云英两人了。这个远远的距离是分子为了大喊大叫制造出来的。梅硒鼓想，她还有残存着的一点理智呢。“你要我说什么？你应该多去看看监狱小说，战争小说，绝症实录这类东西，看完了就会觉得生活里充满了阳光和希望……”
　　分子挤牙膏一样挤出了点笑声，噗，嘴角一个口水泡泡。“你经常看啊啊？”
　　“是有看过。它们赋予我感恩的信心。”梅硒鼓不大舒服地直了直背脊。分子哈哈大笑，“哎呦，你太好玩了。这个办法还蛮值得推广的嘛。不幸的人都要学习这种精神，那样世界就太平了。”
　　“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不要拐弯抹角讽刺我。”梅硒鼓悻悻。分子一开口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咳了几下艰难地说，“我的意思是，我为什么要逼迫自己去习惯痛苦的现实呢？为什么不是努力去改变一切？为什么？”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没有改变事物的能力了。如果蚊子叮得你痒痒那就拿灭蚊拍烤了。可你能用灭蚊拍去对付昭云英吗？……我开玩笑的。”梅硒鼓脸色苍白，马上又神奇地红润了。“反正，调整心态是最方便的。”
　　“我不要改变心态！”分子的口气是什么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一字一顿字儿像钢珠往外蹦。“那甚至是一种自杀！自杀你懂吗！自杀！我绝对不要自杀！”
　　“什么自杀，停下来，别乱说了。”梅硒鼓好难过。分子的眼皮肿起来了，她呲着牙齿说，“笨！什么调整心态，比如你吧，你说你为什么不调整性取向呢？调整自我嘛，比改变外界容易多了嘛，嗯？”
　　“怎么又跟这个有关系了……”梅硒鼓终于露出不想陪你玩了的表情，忿忿地扁着嘴巴。分子抓住她不放，“每个人都有不想做的事情！如果改变那么容易的话，那说不定人类还能根据心意随时调整五官比例和胖瘦呢！哈哈！改变不是那么容易的！没那么容易！”
　　“啊，好烦好烦……”梅硒鼓捂着耳朵抗议。“你干什么哦，我脑子都要停工了。”
　　“只是感到伤心得不能再伤心而已……我说老师死了对吗？老师死了以后我去参加她的追悼会，还看到了她的女朋友。我一眼都没仔细看那个女人，我哭着回到家里，我想到老师躺在棺材里就觉得压抑得不得了……我，我趴在床上哭，我怎么可以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下去呢，因为老师死了，她对于我的意义就像掉进河里再也捡不回来的珠宝一样……我觉得好饿，就从昭云英的房间里找了好多吃的东西，有饼干有蛋糕有巧克力有甜的咸的拼命往嘴里塞……对，胃胀得很难受可是就想塞进去更多的东西。那是空虚啊，空虚！头疼得要死，气都喘不上来了。吃下去的东西一直堵到嗓子口，昭云英回家后发现了我……她还嘲笑我是猪，把我包里剩下的钱都抢走了……吃了这么多，还是觉得好冷！那或许是幻觉吧！因为心快要烧起来！你体验过那种感觉吗？”
　　“老师真的死了吗。”梅硒鼓怔怔地看着她，“老师叫什么？你一定还记得吧？生命里出现过的对你来说那么重要的人？”
　　“这个，不知道。”
　　分子一下子冷淡下来了。要死要活的癫狂不见了，她闭上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开。梅硒鼓瞪着不大的眼睛看她，“说呀？”
　　“真的不知道。”分子极其困难地在回忆中跋涉，寻找，却找不到老师的名字。姓什么？赵钱孙李周吴郑王？都不是。老师怎么会没有名字呢，老师当然有名字，但分子给忘了。“想不起来了！”
　　“切。”梅硒鼓失望轻蔑地哼了声。分子惭愧地抓抓手掌，指尖麻木了。“别忙着切！让我再想想！很久前的事情了……”
　　“这不是理由吧。”
　　“是，是不太像那种正常情况。”
　　分子呼吸紊乱起来，脸红红的。“老师就是老师，你不觉得‘老师’这两个字跟‘分子’或者‘小碱片’有着同样的意思吗。指代某个人，作为一个符号？”
　　“可老师到底叫什么？你不知道她的名字吗？”
　　“忘记了就是忘记了，宝石沉到海底打捞不起来了……呜……”分子茫然无措。“大概我选择性遗忘了她的名字吧。选择性遗忘知道吧？丢卒保车的路数。如果丢掉一小部分回忆可以让人更好受一点大脑就会自作主张忘掉某件事！我，我肯定是太伤心了才会忘掉……”
　　“别狡辩了。我们现在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方思可跟昭云英早走了，把我们丢下了。”
　　“昭云英才不会轻易这么做呢呢，方思可也需要我们。别老觉得自己可有可无的，我们有价值，知道不？看前面有个十字路口，她俩一定又躲在墙后面等着吓我们一跳呢。哼哼，我们要突然跳出去吓她们一跳，走！”
　　梅硒鼓抓抓整齐的刘海。不管怎么说，很高兴分子不发疯了。
　　
　　你让我联想到火海。燃烧的一切，扑灭后一遍遍重燃的火，亮彻天际的火光。僵硬的膝盖和手肘，尸体最后的温度。一片尖叫，火苗烧到衣角烧到皮肤，然后人就着起来了——痛苦就是能这么比喻的！分子仿佛置身于一片亮堂堂的大火中焦头烂额辛苦不已。这不就是心痛么？这不就是暴燥么？这不就是想死的感觉吗？
　　分子扑在床上眼前一片漆黑。因为闭着眼睛。我们知道人死后的感觉——人死后是没有感觉的——所以那就是完全黑暗的世界——是说，如果还有“世界”这种概念。实际上死亡根本是个不可能的概念。既没人死过再生告诉大家死的感想死亡也就成了最奇妙的东西。当然，那很可怕。
　　能理解的就不成为障碍。想不明白，说不出来，看不见听不到的才是最异样的。死亡，火葬场，献花的人。分子憋着一口气想，想，想，害怕地哭得很小声。这时候昭云英进来了——她总是很会挑时候。她拿着一朵花儿，是从不知谁送给老师的花圈上摘下来的布做的假花，躺到分子身旁说。“老师是得病死的。”
　　“我知道！脸都浮肿了，涂了好多粉就像个白盆！”分子光火地坐起来抢过那朵花。“你也去了？”
　　“你逃课，老师已经给你记过了，跟我回学校写检讨去。”这儿说的老师就是别的老师了。分子抹了把抽抽嗒嗒的眼泪。昭云英搓着那朵花儿，“分子，节哀顺便啊。”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谁！你到底是怎么变出“作者回复”四个绿字的啊！技术党啊！站出来让我围观一下！……别说你是真用我的号登陆的…… 
                  第一百零八章
　　“我问你，老师的事你到底哪儿打听来的？”
　　“不告诉你。”昭云英嘻嘻哈哈。
　　“不说？”
　　“就不说。”
　　有如火焰灼身，最基本的反应就是尖叫，哭泣，打滚，逃跑。老师的点点滴滴汇成不会回流的一条小河向远方奔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这时已经过了两年了分子十岁，心灵更为坚强。分子不哭！哭有什么用！她返身掐住了昭云英的脖子，“你去死吧！我掐死掐死你掐死你！”
　　昭云英用指甲掐手指掰居然没能挣脱，深为讶异，一想分子吃了那么多东西体力大增有理由，很科学。“放放放开！你你你要死啊！”
　　“我掐死你掐死你掐死你！”分子的怨气全数爆发出来，狠命捏着她的脖子往下按，指甲里紫红紫红。别管什么了吧，消灭这个祸害吧，实现毕生心愿吧，我化悲痛为力量一次狠心世界清净没了昭云英人生更开心我……分子除了肥肉还是长肌肉的，昭云英大张着嘴巴怕了起来，小脸憋成了紫色。这样是要出人命的！她咳都咳不出来，死死地掐着分子手臂内侧。
　　“你没想到我敢杀了你吗！”分子扬眉吐气，全身力气都使出来了，昭云英眼球外凸眼看要死掉。死掉了怎么办分子绝对没想过。妈妈不会找她算帐吗？警察不会来抓她吗？未来不会后悔莫及吗？没想过，绝对没想过。一时冲动，谁叫昭云英落井下石火上烧油自寻死路！难道不知道弱者的报复会很强烈吗！早就该死了！早就该死了！早就该死了！……
　　
　　“分子，分子，别老不说话，我走得好累。”
　　梅硒鼓没精打采地像只怀孕的熊猫越走越慢。沿途荒凉的风景让人心生厌倦，树木低矮，野花黯淡，还有不散的乌云罩在头顶上。她们正在穿过的是一片草原，天色渐晚风有点冷，衣衫单薄不抗寒，而且……“我算算日子好像快来例假了耶。你说这儿哪有卖卫生巾的啊？刚才经过城镇的时候应该买包备着以防不时之需，失策失策。”
　　“能不能别提卫生巾。”分子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幽怨地对梅硒鼓说。“我在这个东西上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懂的。大家都是女人嘛。”梅硒鼓心有灵犀地一点头。俗话说（女）人（女）人都有一片难撕的卫生巾嘛。
　　方思可和昭云英的身影始终像两块儿飘动的云雾因为她们都穿了白衣服。走走停停走走停停的两人不紧不慢跟着她们，像在盯梢。太阳西沉后天色渐渐变得静谧柔和，梅硒鼓很期待天边传来一些听起来很伤感的音乐。她把这想法对分子说了，“你觉不觉得我们需要点背景音乐。”
　　“很有必要。”分子给予肯定意见。“我们就像离群索居的动物，被摄像机拍下来，然后剪辑成一期介绍自然的节目。负责制作的人看了这样的画面如果有点品位就会配点忧郁的轻音乐嘛。你给推荐点音乐呗。”
　　“我喜欢小提琴。拉起来姿势很帅。”“歪脖子？”“讲得艺术点嘛。那动作够忧郁。”“那落枕也很忧郁。”“说起来我最近睡觉都没用枕头。”“我从来不用枕头。对了，你最近睡觉不是地震前吗？”“对啊。我没有边走边睡觉的功能。”“所以就是和昭云英一起睡喽。”
　　可能是天晚了心情随之变得不明朗。梅硒鼓说，“昭云英交往过很多男朋友？”
　　“都不是认真的，乱来，搞得有时候惹火了人家被威胁什么的事也有好几次。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随便分分合合的关系，觉得被耍了管你是不是女人要不要风度呢。是女人这样做更贱，不是吗？”分子睿智地，通达人情地一笑。梅硒鼓嘟嚷，“要说这人还是挺贱！”
　　“这就对了。我说的能不对吗！”
　　梅硒鼓看了分子一眼，不敢讲实话。昭云英，想来想去真是进退两难啊。而且分子唠叨了一堆弄得她心里颇不舒服。介意？不介意？介意？不介意？……
　　分子又灵活地钻进了回忆密室里。嗯，回忆也很像一个密室的。她记得自己把昭云英掐得脸色极其恐怖，以为是死了，仍旧不松手。要不是昭云田不知打哪儿钻出来，现在就没有昭云英了。说起来真奇怪，昭云田回来得真凑巧。分子事后才想起，昭云田不是突然回家看到这一幕，而是——一直就在隔壁房间听着事态发展……是她救了昭云英一命。可她没有更早地出现，重点是这。
　　分子干什么事都懒，通常要拖到不能再拖了再做，剪指甲这件事也一样，不是在哪儿把指甲别断了是不会想到修理一下这结缔组织。大概又有两个月没剪了。昭云英已经停止挣扎了，但刚才她拼命抓分子的手和脸，还用脚踢她下面，分子跪在她肚子上，想速战速决。没确定昭云英死之前她不会放手的，准确说是脑中狂热海潮没退去前，她会一直保持这个姿势。门没关，昭云田冲进来，轻易把分子推到一旁。分子撞破了台灯摔下床，过了会儿有血滴在地板上。
　　“竟然还没死，算你命大！太可恶了呸！”
　　分子听到从昭云英喉咙里发出的恐怖的声音抬起头，扶着床站起来退到门旁。一刹那间是想再尝试一次，不过昭云田肯定会阻止吧。那算了，没胜算的事情干了等于白干。她用纸巾捂住伤口，问昭云田。“你怎么不去上课？”
　　“大家都逃学了，没什么好说的啦。”
　　昭云英头垂在床沿上吐了，分子一阵恶心。这可是我的房间。酸牛奶的味道在卧室里弥漫开来，分子痛苦地说，“你把窗户给我打开……”
　　昭云田打开了窗子，干冷刺刺的风涌进来，这种时候就比酸臭味好很多了。怕冷的分子裹紧外套，看到手边有个地球仪，塑料做的不能用来砸人。相框？太小了，砸成碎片划人还行。昭云田看她眼睛转来转去不死心地挑选凶器，咂舌道。“妈回来你怎么说？我不会帮你们圆谎的。”
　　
                  
第八卷：我希望死亡不是终点
第一百零九章
　　“照实说。说真话有什么不可以？我就是忍多了才会被人当傻子。我不傻，我有尊严，你也以为我很白痴吧？”
　　胃里没东西了只好用酸水充数，地下一片狼藉，昭云英觉得自己的头内部像榴莲表面一样极不平整极其险恶。让她想到榴莲的无疑是难闻的呕吐物。分子连打了两个喷嚏，揉揉鼻子，以迎风流泪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除了天空什么都没有，空旷无力。她转了个身倒在客厅沙发上直喘粗气。味道还是那么熏人。又冷又臭。好悲惨啊。昭云田的声音和昭云英有些像，普通的尖尖的女声，没什么特点。“起来呀！”
　　“真稀奇……你不想分子杀了我吗。那把锁交出来。”
　　“跟这有什么关系。出于姐妹情谊帮你一把。记住，我救了你一命。”
　　“救命不算什么。”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呵呵。”
　　昭云田走了出来，分子喊道，“窗户关上啊，冷死了！”
　　“自己关。”昭云田回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吐得奄奄一息的昭云英脚步沉重地走出来，分子眼前茶几上一个长颈花瓶，捞起来顺势砸在她身上。昭云英一定奇怪我今天怎么了。分子的手一离开头纸巾掉下来，跟深红色的沙发垫不分彼此。这么狼狈到底要不要去医院？分子光这个问题就犹豫不决地想了一个小时。
　　……
　　“我要和她住一个房间，你爱睡哪儿睡哪儿。”
　　昭云英一手揽着梅硒鼓推开分子，分子咬咬嘴唇，踹她大腿正面和外侧，把梅硒鼓抢了回来。“滚你的，你睡杂物间去！”
　　“我都不知道杂物间在哪儿。”方思可带领三人往楼梯口走去，“有杂物间门也不一定打得开吧。这虽然是个学校可被废弃很久了，没有任何学生在这儿上课，把这儿当作临时集合地点有点太随随便便了，我应该住早餐提供小蛇果和居居油的大酒店。”
　　梅硒鼓问，“我们要在这儿过夜吗？”
　　“本来是不用。可是赶路速度比我想象得快，比规定交卷时间还早一天到这儿。明天，他们才会纷纷赶来聚集在这儿接受阅卷，结束这场无聊的考试。”
　　梅硒鼓还是云里雾里，问道，“他们是谁？”
　　“走吧，跟我来，我告诉你这是怎么一回事。”昭云英狠狠地从分子手里把梅硒鼓抢了回来。“一路上方思可全告诉我啦，我现在什么都知道。我叫你离分子远一点的嘛，她就像带病菌的野生动物一样！”
　　“回来小碱片！”分子又把梅硒鼓夺回手中，揍了云英一拳。“你要和昭云英同流合污吗！你敢再和她接触我就跟你绝交！”
　　“分子是个心胸窄小思想落后的混蛋，跟她呆在一起的人最后都会变成顽固可悲的化石！”昭云英把梅硒鼓拉到自己这边。
　　“昭云英这些年除了诋毁我的名声破坏我的生活什么有益的事都没做过！小碱片，不能一再被她欺骗！我们有着相同的经历我们同病相怜！”分子尖叫着抱住梅硒鼓。
　　“世界上我最憎恨的人就是分子！但我从来不因为这一点做出有违原则的事！分子怎么样了都是罪有应得！”
　　昭云英像抢劫犯般蛮横地抓回梅硒鼓。分子满头大汗地继续着拉锯战迫使梅硒鼓跟她一起，裂开的伤口又血流不止，她产生了低血糖反应。“小碱片呀，我的痛苦也会变成你的痛苦，我的噩梦也会在你身上重演，在受尽伤害之前抽身吧，我求求你了……”
　　“拿开你的脏手！”
　　“滚回你的猪棚！”
　　“XX你个XX！”昭云英骂了句脏话把砖头重重地砸在分子背上，拉起梅硒鼓扬长而去。
　　她哪儿摸来的砖头啊？分子摔倒在地又硌着了一块，啊地一声惨叫。乌青，乌青，肯定又要起乌青。这时她通过倒着的视角发现这个破学校内部好像处在一种装修了一半突然停工的状态，不远处一面蓝色维护，薄钢板围着一个喷水池。大概是重建喷水池吧。不管怎么说这个地方太简陋了。分子快散架了，忍痛站起来，对着楼道喊，“昭云英，这笔帐你给我记着，我会跟你算的！”
　　她说话还有回声。分子爬起来不忙着追进楼里，先随便看看。这个破学校大概十几年前教过书育过人，为什么是十几年呢因为建筑风格差不多是要倒退那么多年。新建的学校不是这么种样子，分子读的学校跟这所废校倒有点像。
　　天黑后学校就是个很恐怖的地方。分子摸着廊柱上冰凉凉的瓷砖抬头看月亮。没月亮，星星满天，一蓬一蓬，针尖般的银色光芒倒是很温馨。她摸黑走进楼道里大叫，“喂，梅硒鼓，你们在哪儿啊？”
　　怎么这么阴森森的，分子在黑暗中想。楼上传来回答声，“你上来啊我们在二楼尽头那个教室！”接着是昭云英不甘寂寞的声音：“别上来了，楼下有的是教室随便哪间你都可以睡！”
　　分子闭着眼睛大喊，“那如你所愿，我就睡楼下了！祝你们睡觉愉快！晚安！”
　　她睁开眼睛时看到了一点亮光，这点亮光在不远的地方，是一间教室里亮着灯，白色的灯光从窗口透出来——她进来时哪来这点光！不过有光不见得好，分子出了一身冷汗。谁在那儿？她大声对楼上三人喊道，“喂，这儿有人！你们下来啊！”
　　“我们不会下来陪你的！”
　　欠扁的昭云英。分子喊，“真的有人啊！不只我们几个！方思可，你下来看看！”
　　“那你就跟人家作伴去吧！嘻嘻！”
　　“我跟方思可说话你答应个屁啊！”
　　然后楼上就没动静了。分子气恼地跺了两下地，她还不敢走近那间教室。“喂，有人吗？”
　　亮灯的教室门口闪出一个人影，又吓了分子一跳。那个人对分子说，“请你说话声音不要这么大可以吗？在学校这种地方，大家都应该安静一点……”
　　分子高兴地奔了过去。反正是人嘛，没什么好怕的。而且听声音软绵绵的这人脾气很好呢。
　　
                  第一百一十章
　　分子首先打量了整间教室，里边的摆设跟记忆里的学校教室一模一样，凳子课桌黑板讲台都有，而且讲台上摆着一本摊开的书，黑板上写了半边黄色的公式和文字。几十张学生课桌都蒙着层灰，凳子却干干净净。教室最后面一排坐着一个人，脸色很差地盯着分子。分子问身边的人，“你们两个是干什么的？”
　　坐在那儿的女生看着分子慢吞吞地说，“我好像不认识你啊。报名的时候我们见过面吗？”
　　“我也不认识你啊。我是路过这儿进来休息一下。”分子对她友好地一笑。那个女生不感兴趣地嚷道，“安植，几点了？”
　　墙上有钟不过秒针不走。分子问她身边这个打哈欠的女生，“你叫安植？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分子。”
　　“很高兴认识你对我叫安植。十二点半了。哦，我好困。”
　　安植把门一关拖着分子走到教室后面的一张凳子上坐下。分子马上觉得这间教室里有种奇妙的隔离感。即是说进入这个空间之后马上觉得自己和外界任何东西的联系一下子变得陌生了。教室后面那面小黑板上写着一个大大的“3”。粉笔槽里有支断成两截的淡黄色粉笔。天花板上三台电扇开着，冷风吹得分子抱住了胳膊。那沉默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她，又不约而同移开了目光，假装很安静地保持着随随便便坐在那儿的姿势。分子对那个没有出门迎接她的人打招呼，“你好啊，你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表情这么奇怪你牙疼吗？”
　　“她不是牙疼，只是头疼。”
　　安植盘着腿坐在讲台上，一脸心事重重。“她叫水儿。”
　　叫水儿的女生也站起来坐到了课桌上，脚一下一下踢着分子座位的椅背。“路过进来休息一下？”
　　“啊，不是，是有人带我进来的。你们认识方思可吗？”
　　安植摇摇头。分子觉得此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低着头好像欠了人很多钱还不上一样……然后她这么一想就看到安植跳下讲台，改踩上了第二排的课桌，眼睛往上看……往上看就是高速旋转的电风扇。“如果我死掉，那样你是不是就可以获得那个宝贵的名额了？我真是想帮你实现心愿啊。再过两天不就到你的生日了吗？生日礼物……”
　　“傻X啊你，现在肯定是来不及了，要死你不会早点死，当初就淹死在河里一口气憋住沉底儿，时过境迁你就算被电风扇割掉半个脑袋两只眼睛也没用啦！滚下来啊！”
　　安植并不想滚下来，踮起了脚尖，头顶离风扇还差一个头。她搬起椅子放在桌上，一只脚踩了上去。水儿念叨着，“没有用，没有用，你死了还是活着都没有用的……我看我还是现在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找个工作死心塌地过我的平凡生活吧。我要忘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梦想回归到那条更容易走的路上去。可以了，你下来吧，我不见班主任，也不用考虑给他个什么说法了，我们现在就走……你给我停下来！你要自杀啊！”
　　“她就是要自杀。我帮你阻止她吧！你们俩这是在干什么呦！”
　　分子自告奋勇地把安植从桌上扯下来。水儿愤怒地指着安植说，“都说了再死都没用啊你脑子哪根筋不对么！”
　　分子把电扇给关了，防止一脸想不开的安植再次尝试电风扇割头这种把戏，接下来又关上窗户。关窗户不是怕安植往外跳，因为这是一楼跳不出什么花样来，主要是她冷死了。都不知道这地方怎么这么冷，跟太平间似的。窗户关了门关了电风扇停了，分子长舒一口气，“总算稍微好受一点。哎，我说你们，这么晚了就休息吧。我先走啦！我去隔壁那个教室不打扰你们！”
　　“等等，我认识方思可。”分子走到门边水儿对她说，“方思可已经来了吗？”
　　“在楼上。”分子指着天花板。“你想见她吗？”
　　“不想。我跟她没什么关系。”
　　“好吧。”
　　分子闪身出门了。黑暗阴冷的楼道让分子瞬间有了“回到这个世界”的感觉。对，教室好像是一个自成一体的小世界，不管是温度，湿度，气压还是什么都和外界有一点点，很小一点点的区别。这件区别就够令人不自在的了，所以分子还是出来了。何况她今天晚上又不是闲着没事情做！有事要做的！
　　
　　分子要做的事情就是等郁闷的梅硒鼓从黑咕咙东的教室里出来上厕所的时候将她堵在楼道口并强行将其拖去操场看今晚的明月和灿烂群星。今晚上的星空确实很美很美——这样一来你就知道其实没月亮，月明星稀嘛。……
　　如果我想成为理想的样子，至少先要知道理想是什么。有如呼吸，有如海潮，规律的生活被打乱后还是会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就像做梦，就像飞翔，掉回现实总是令人苦闷不已沮丧得想死。其实，安植也想继续这段旅程，和水儿一起走的路希望它一直延伸下去没有尽头。但同时，内心更强大的力量是在叫她停止步伐。委决不下的安植才会一时冲动爬上桌子探向风扇。并不想死，谁会真的想死？
　　你冷淡的笑容……再漂亮也比不上我想要的生活。好了，不要痛苦了，作出选择吧。
　　安植轻轻松开水儿的手说，“我现在就走。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既然我的存在对于你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我也可以毫无负担地去寻找我当初的梦想了吧？……梦想这种东西谁都有。听起来特傻不过……”
　　“你的梦想是什么？”
　　“说过几百遍了。我要嫁一个有钱又爱我的男人。水儿，本来……”安植吞吞吐吐之后就说得流畅了。“本来我是喜欢你的，我们也可以结婚。可是你没有钱啊。”
　　“哦，钱？”
　　“两个条件里缺了一个。当然啦，没有钱的日子很讨厌，尤其是我在幻想中描绘了这么多年把希望树立成梦想之后。”
　　“呵呵，何必走到这儿才说。”水儿长长的睫毛轻微地震颤着。好笑的半途而废，而且是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刚才你是要自杀吗？是要为我而死吗？”
　　“是的。不过我脑子经常会不清醒一下，老毛病了。你不是也说了，这个时候死没意思了，那我就去做有意思的事吧。我以后的生活要建立在幸福的家的基础上。而这一切，都要我去寻找。”
　　
                  第一百一十一章
　　“马上天就亮了。不去问个清楚，为什么拿人命当儿戏吗？你不是就为了这个才来到这里？”
　　“我现在没兴趣了可以吗。我会做梦，也会醒来。其实，那时的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而已。就是想在一起，而已。”
　　“什么？”水儿越来越困倦。迷惑的无力感，眼前是怎么回事。越是不安越是想睡觉。她重新回忆了不久前发生的事。安植啊，你要走了吗？“什么？”
　　“我很喜欢你。”安植说着吻了水儿一下。“我以为你会在路上找个机会杀了我的……可是你没有。如果你中止了我的人生我也不会太怪你……这是冒险，我做好了准备。说实话你有没有想过要偷偷杀了我？”
　　“我说了那没用的是作弊啊。”水儿差点没哭出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现在想杀了你啊！”
　　……
　　腰酸背痛，这症状快赶上老年骨质疏松症了，还有，头重脚轻晕七晕八的。梅硒鼓迷迷糊糊地打开门，眼前一个黑呼呼的东西，刚要叫就被捂住了嘴巴往外拖。她恐惧地想这学校里还潜伏着色狼！难道要被□吗！她被一路拖到楼梯口，然后对方将她推了下去。梅硒鼓滚到一楼时彻底知道什么叫腰酸背痛了，痛得叫都叫不出来。而且，那个人还从楼上跳下来压在她身上，这就更过分了！打算把她弄死了再奸尸吗！
　　在梅硒鼓山穷水尽地尖叫起来之前，对方及时捂上她嘴巴，微弱地呻吟着将她拖到了教学楼外，啪嗒一声，那个人也倒地上了。“我快死了，哎呦，好疼……”
　　梅硒鼓立马不顾安危上去踩了两脚，踩完发现是分子。分子仰面躺在地上，两手摊开，两颗眼珠瞪出了种死不瞑目的味道。梅硒鼓也傻了，“怎么是你啊？你脸上怎么有血？”
　　“楼梯上滚下来给磕的，你还那么用力地踩我……”
　　两个人都扭伤了脚，分子爬起来没好气地一瘸一拐走进操场，梅硒鼓跟了上去。分子精疲力竭地瘫睡在草坪中央，发出一阵听起来精神不大正常的笑声。梅硒鼓说，“你笑什么？”
　　“没笑，疼的。”
　　“我说你半夜三更吓我干什么！”梅硒鼓想想来气猛戳她肚子。分子跟弹簧一样坐起来打她，“你还说，要不是你拼命挣扎我们至于两个人一起从楼梯上摔下来吗？你连我都认不出来吗？”
　　“抱歉，我又没长红外眼，你倒是试试起床上厕所突然被人强行捂住口鼻像只麻袋一样拖着走啊！那种情况除了喊救命和挣扎你还能想得到别的吗！我想得到你要玩这种恶作剧吗！”
　　“你太紧张了。我可是好人啊。”分子假装斯文地哼了声。“昭云英那种人才玩恶作剧，我从来是规规矩矩的。来，我们看星星，你看这星星一闪一闪的多像电灯泡啊，嘻嘻。”
　　“得多大一个供电系统才能支持这么广阔的亮灯工程。”梅硒鼓碰碰分子的肩膀，“哎，有烟吗，来一根。”
　　分子表示意外，“你还抽烟？”
　　梅硒鼓噗地一声笑了，笑声飘荡了会儿。“我只是觉得好像看过类似的电影情节，两个狼狈不堪的朋友坐在星空下，人手一支香烟，然后开始谈人生谈女人谈小时候的事。”
　　“哦，是啊，这种情节在电影里很多啊，不过我看到的都是两个男人。咱俩是女人，大概得人手一只化妆笔拿面镜子补妆？”分子躺下长长地舒了口气。“可是我从来不化妆。眉毛眼睛嘴巴脸皮都要跟上蜡一样装饰一遍，那还是我嘛，又麻烦又虚伪。不化妆就不能见人了吗，我还没丑到那个程度咧。”
　　“自信是种好品质。”梅硒鼓也躺了下来。分子看着星空说，“你知道厕所在哪儿吗？我刚才打着手电筒找了一圈没找着，还差点被一面落地镜吓趴下。你说连个厕所都没有这学校真是奇怪得一塌糊涂啊。不过我倒是”
　　“不知道。我以为我还睡在家里呢。”
　　“哦，记性真好。”
　　“半夜里昏沉沉根本不用脑子，条件反射呗。说起来我真想去厕所，怎么可能没有嘛，快点陪我去找。”
　　“去问方思可就行了，她知道。”
　　“方思可在哪儿？”
　　“你们不在一起吗？”
　　“没，她没跟我们在一起，她到另外教室去了……”梅硒鼓突然意识到什么打住了话头。分子沉沉地笑了两声坐起来。“她不想打扰你跟昭云英嘛，多识趣的人。哎，方思可，邹琴琴……不知道邹琴琴那贱人留在格费玲郡里干什么。”
　　她转头看着梅硒鼓。梅硒鼓翻了个身，后脑勺一阵巨疼，摸摸肿了一个块。她喃喃道，“是找那个引起地震的人吧。邹琴琴最迟明天傍晚也会到这儿来的，到时候你可别跟她……”
　　“你知道？昭云英告诉你的？她什么都知道吗？”
　　分子挨近梅硒鼓，梅硒鼓瞪了她一眼。“哎，你们又做了？”分子不再微笑，口气有点生硬。一讲起昭云英她必然出现的反应是眼神中闪烁着狡猾的楚楚可怜和纯真的嫉妒两种感情。梅硒鼓视力很好所以都看得很清楚。她也觉得有点冷了，泥土的潮气透过布料侵袭着脊背。她干脆地坐了起来。“对，我们又做了，在拼起来的课桌上，所以我腰酸。”
　　“我也讨厌硬板床。”分子似乎很亲密地靠过来，轻轻的声音努力装云淡风轻。“我说，你要不要离开我姐？”
　　“要不要离开她？”
　　“她很阴险的，很阴险很阴险的。别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啊。她是骗子啊。”
　　“我会离开她的。”梅硒鼓正色道。“你说得对，昭云英不是好人，我已经决定了，不能这样下去。”
　　“哦耶，好棒啊！”分子在她耳边欢呼着。分子真心地为另一个人高兴时笑得都是很开心的，这次也不例外。她尽量快乐但不嚣张地笑，怕吵醒楼里睡着的那几个人。教学楼像巨大的不亮的灯塔矗立在海上，绿色的草坪软软的湿湿的。她趴在草坪上，拍打着梅硒鼓的膝盖，“离开，离开，离开，离开，离开，离开……离开她！让她一个人吧！谁也不要靠近她！就这样！哦耶！”
　　
                  第一百一十二章
　　梅硒鼓把脸靠在膝盖上想，不能这样下去！……滚烫的脸。分子手里握着的是她的手，这握得太紧了，像怕她逃掉一样。凌晨进入梦乡之前，梅硒鼓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接近虚脱，所以半夜起来才会头晕。分子说了谁和云英在一起谁就会很惨，那么跟她□算是“在一起”。这样不行吗？
　　行不行都没办法脱身。分子如果体验过那种快感会理解的。云英扑在梅硒鼓身上，黑暗中她的眼睛居然闪闪发亮。不，这是梦，这是梅硒鼓梦里的一个片断，原始丛林里的蛇蜿蜒着爬上了自己的身体，鳞片摩擦着皮肤产生了火花，在暗夜里令人激动，驱散了寒冷和惊惧。在梦里，梅硒鼓兴奋地扭动着身体，难耐的骚痒感遍及全身，那条蛇实在很会游动，一会儿缠绕在她大腿上，一会儿缠绕在她脖颈上，一会儿用尖尖的尾巴轻扫她的嘴唇，啊，真是善解人意的蛇。她在梦里企图抓住那条蛇，手上沾满了粘液，让蛇从她指缝里溜走了。享受吧，和蛇□的感觉。呻X吧，那样灵动的身姿……当然，梦的素材是睡前和云英难舍难分的欢爱。虽然云英的技巧没有达到梦里那条蛇的水准，有些时候光是生硬的插入手指再拔出，疼痛大于快感，可是怎么说呢……最主要还是看梅硒鼓的配合程度。如果在脑子里把她想象成“恋人”，没有前戏没有爱语也能体会到莫大的快感，而如果将她想象成“凶手”，那样的□毫无质量可言，纯粹是在应付。梅硒鼓在两种想象之间没有规律地转换着，一直睁着眼睛想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脸，但，是徒劳。
　　没有光线看不清任何东西。
　　没有光线不明白任何东西。
　　只有凭本能决定善恶，亲近还是疏远。身体告诉梅硒鼓的是迎合身上这个女人，充分享受，叫出来，痉挛不止……然后，思想又算得了什么呢，在战粟得要死掉的快感面前什么都是假的。你爽吗？爽就可以了。想要一直做下去吗？想要就可以了。这是身体的语言，首先被进化出来的语言。可是啊，脑海里不时掠过的那两个字又阻碍了梅硒鼓毫无阻碍地体验欢爱的快乐。那两个字是凶手，意思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伤害。
　　没有光线看不清任何东西。
　　没有光线却体验到了一切。
　　……梅硒鼓不知何时又仰躺在草地上了，分子的头靠在她膝盖上，两个人的位置像是“竖折”。分子呼吸着夜晚的空气毫无X欲，这由她的一切体征可以证明：有节奏的，不快不慢的心跳，不红的脸，不烫的耳朵，不紧张的肌肉等等。分子的眼里闪烁着星星的光芒。“我小时候被昭云英推到河里去过，而且是冬天。你说在冰水里浸上很长时间是不是会对身体造成不健康的影响呢？”
　　梅硒鼓闭着眼睛说。“是吧，比如会得风湿痛。”
　　“太对了，我现在膝盖就隐隐作痛，这种疼痛有时候都察觉不到，可也是一种疾病。自从我那晚从河里爬上来后，我就对水有了一种恐惧。”分子指着教学楼说，“看见没，那个喷泉，我就不敢待在那种地方附近，总觉得会被谁一把推进去。”
　　“我知道，心理创伤。”
　　“我是个心理伤疤很多的人，不仅怕水，还怕火。昭云英逼我把火柴吞到口中，她说那是一个魔术，没有危险——她是跟别人这么说的，让我当着众目睽睽吞火柴玩，以此取乐，她自己为什么不做呢？没有危险她可以自己表演啊。我的舌头被火柴烧着了，一整天，没能吃东西……”
　　“当你把点燃的火柴放进嘴里并马上闭上嘴巴：这种情况下，你口中的氧气并不够火柴燃烧多长时间，根据燃烧原理，稀少的氧气被用光后火柴就会停止燃烧了。那个我的老师也在课堂上表演过。”梅硒鼓记起了这么一件事，告诉分子，“吞火柴并不是什么技术性的活儿。你可能是没及时闭上嘴巴让火柴燃烧了较长一段时间这才烧着了舌头。”
　　“我乖乖地闭着嘴巴，直到昭云英说可以了，我张开嘴，一股黑烟冒出来。”分子说这事不堪回首。“这就是我对火的恐惧的来源。我说你明白烤舌头的心情吗？”
　　梅硒鼓没接话茬儿，回忆着跟昭云英□的内心感受。这种事情不应该用心，而是应该用这具身体里，除了心以外的每一部分去感受。因为梅硒鼓的心里装着分子对她说的那些话，接收不到传过来的快感讯号了。她想的是分子好可怜，云英好不讲道理，以及自己究竟应该站在哪边。老实说吧，做这种选择很难，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意识到甚至根本没必要作出选择。傻瓜才会相信“非此即彼”“不是敌人就是朋友”这种话。她不可以同情分子并保持和她的友好关系，然后遣责云英并保持和她的身体关系吗？多简单。只要稍稍作出点思维调整不就可以了吗？人，不是要把一切都分成对立的两面，并且辛苦地坚持这一信念。人，应该能用那个大脑，设计出不让自己陷入矛盾的系统观念……
　　“你是不是很讨厌分子？”梅硒鼓对黑暗中剧烈喘息着的云英说，得到的回答是，“对，很讨厌她。我恨她。”
　　“理由呢？”“她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是我们家的污点……说这个干什么，你专心一点好不好？”
　　污点，原来分子是个污点啊那我也是污点中的一员而你现在也成一个污点嘛。梅硒鼓突然哽咽了一下，昭云英只以为她是因无法承受而X吟，很高兴地说，“受不了了吧？很爽吧？哼哼，再进去一点，你准备好发疯吧……”
　　确实想要发疯。人不能承受的东西有很多，超过心理或生理所能承受的极限相应的部分就会崩溃。不过梅硒鼓没有崩溃，只是下一秒，沉溺在了无边无际的快感之中。……
　　“烤舌头，听起来像什么特色小吃，呵呵。”
　　“你竟然不以为意地取笑我！你真的知道恐惧可以把一个人折磨到什么程度吗！”分子的艰难回首却换来梅硒鼓玩笑式的评价，她感到极其不忿。
                  第一百一十三章
　　没错，快乐不能分享，痛苦也一样，不管是什么事情当事人只能一个人品尝那种滋味，别希望这世界上另一个人与你感同身受，那不符合自然规律。自然规律就是“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分子依稀感受到了舌头火辣辣的，带点苦味的疼痛。“算了，我再也不想跟任何人提这种事情了。”分子气得胸部一鼓一鼓，“反正，对于你们来说……”
　　“对于我来说，我不想失去分子你。”
　　“嗯？”
　　分子敲敲她的胫骨，梅硒鼓说，“分子，我们是朋友对吧？”
　　“只要你不和昭云英混一块儿我们就是朋友！”分子高兴起来了。“你刚才说马上离开她的是吗？”
　　扭曲的回忆，珍贵的感情。分子伸出手，梅硒鼓握住了她的指尖。“嗯。”
　　云英身上有股淡淡的花香味，靠得很近才能闻出来。像把草茎揉碎了散发出的那种潮湿的味道清新而悲伤，悲伤的是那味道令梅硒鼓想起了童年。她坐在江边的防波堤上往下扔石头，看水鸟儿悠悠地飞来飞去。做X的时候想起这种事是不合时宜的，同时不会维持很长时间，一会儿她又满足得脑子一片空白了。昭云英说，“我爱你……”
　　这种时候的我爱你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说了不代表爱不说不代表不爱。爱，AWI，是什么？唉，不想了，脑子根本不够用。梅硒鼓抚摸云英被她拒绝了。“别碰我。”
　　“为什么？我也想。我们换一换吧。”
　　“不要。”
　　“为什么？我也爱你。”
　　“你不是AWI吗，哪来的爱。”
　　“哦。”
　　每次意识到这个事实都像坠入冬天的海里。为什么老是要提醒我呢？不说不行吗？说不定AWI会自动痊愈就跟普通的小毛病一样。有爱很了不起吗？你的生活好像也根本不使用爱这种功能吧？还说什么我爱你，假得跟什么似的，虚伪，肮脏……
　　梅硒鼓断然推开她。这次爱做得一点都不开心。人累脑子更累。云英口气生硬的话烘托出了不欢而散的味道。“你就不能别想那么多吗？”
　　“不能。我天生比较喜欢思考。”
　　昭云英无奈地抱住她又被推开了。做到一半停下来的感觉太糟糕了，云英忍不住发脾气了，“你耍我吗？我又不是你招之则来呼之即去的东西你把我当□啊！”
　　“哦，这是什么逻辑啊，难道不是你硬要睡我的？烦死了！”
　　互相讨厌，互相责难，梅硒鼓心有不平地睡着了……分子的哭声将她从回忆中拉回来。不想了不想了，真是非常头疼！
　　“有机会我要杀了昭云英。”
　　“真的吗？”
　　“真的。”
　　分子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梅硒鼓微微笑，“分子，你不是这样的人。虽然你这么说，可是不过是在愤怒的驱使下一时说出的气话而已。你是本性善良的人，不能承受杀人的心理负担。”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了解我！”
　　“了解一个人并不是很难的事情。我从你的眼睛里就能看出一点。就是你热爱生活，热爱生命。这样你就不会因为愤怒毁灭本来可以享受的生活。”梅硒鼓看着深蓝的天空，知道天快亮了。透明的阳光一点一点抹去夜的黑，让天幕的颜色变得浅起来。可以看到星星逐渐黯淡了。“我知道你就是这样一个小孩子般的人啦，呵呵。”
　　“什么叫小孩子般的人？”
　　“就是始终专注于自己的世界，不会被外界过多影响的人。人长大后总是容易过于重视自身与外界的联系，小孩子则是更注重纯粹一开始就发自内心的感受。那就是对生命本身的惊喜之情。拥有这种品质的人不会做出诸如杀人那种事来。”
　　“哈，哈，是这样吗。”分子一听破涕为笑。不过不是认同她的说法而是觉得梅硒鼓太天真了，她讽刺地笑着。“好吧好吧，你就这么认为好了。反正我对昭云英的仇恨深到你想象不出来的程度，你也不必去理解了。理解不了的。”
　　神经衰弱的梅硒鼓已经睡着了。眼皮下的眼球没有转动说明她没有做梦。不需要更多的梦，更多的稻草压在疲累的心上使之烦忧了。分子坐起来，看着梅硒鼓熟睡的脸庞，想叫她别睡在草坪上当心着凉。
　　
　　真讨厌啊，心里觉得绝望啊，怎么会这样啊。水儿翻腾着的丑恶的欲望是杀了安植。因为她这样做是欺骗感情。如果你确定了某个人是喜欢你的，这个人甚至可以为你去死，然后突然，她跟你说她得离开你去“追寻一个从未消逝的梦想”，而所谓的梦想是“寻找一桩金钱和爱情兼得的婚姻”，你就会跟水儿一样先是不知所措然后是狂怒。那就好像玩背摔游戏，你百分之百确信自己会被接住结果在地上摔断了骨头一样。虽然，安植之前没有跟她说过什么“我想要跟你在一起我爱你我不能离开你你是我一生认定的人”——而根据安植在学生时代一贯的说法，水儿也不像是她会选择的人。然而……然而……水儿真的认为安植爱上她了啊！这个想法成为坚定的信念了啊！信念轰然倒塌就像地球爆炸了啊！
　　“这种话就像是开玩笑。”
　　安植走出教室时背对着水儿，如果，想杀了她的话有很多种方法，比如操起一张凳子或者一个墨水医疗事故砸她后脑，比如喊她一声趁她回头时将收音机天线□她眼球里，比如用讲台抽屉里的三角板砍她脖子，比如用力关门夹扁她……水儿说了“我想要杀了你”，但是没有动手。终究，这种话是说的多真做的少。安植是不是也笃定这是一句气话，自己可以平平安安地离开呢？她现在离开这些日子不是真成一个笑话了吗？
　　“笑话不笑话的没人在意。笑话？那就笑一笑。”
　　水儿还真的笑了笑。教室门开着，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门口楼道里空荡荡的，缺乏生气。倒是冷得可以。
　　
                  第一百一十四章
　　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就算恋爱中没有小事，每件事都是令人兴奋激动的前所未有的体验，也不能说，水儿和安植一路上经历的事很特别。实际上，真的就是一点点特别性都没有。毕业典礼之后安植还是回了趟家，跟她望女成凤的母亲说，“妈，我要出去一段时间……我可能会找到一个好工作。我和同学一起出去，不会很久了，几个月，或者几个星期后就会回来。”
　　安植跟水儿踏上了水儿的交卷之旅。从她们刚毕业的学校所在的城市到班主任规定的交卷地点即另一个城市坐车只需一两天，她们却走了几个月，因为路上都在玩，玩起来时间过得就很快……就像一对普通的小情侣那样东跑跑，西跑跑，在打闹和调笑里度过清晨和傍晚，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某一天水儿就意识到安植或许喜欢她，她或许也喜欢安植。那种很容易察觉的跟以前不一样的气氛，新出现的东西，五光十色的心情。敏感的女生肯定不会错过各种小细节和小暗示，恋爱近在眼前，恋爱身在其中，就像泡泡浴一样……
　　接近了交卷时间，来到了这所废弃学校附近后，水儿就变得神经质了。旅行途中甜蜜的气息像肥皂泡般破裂，取而代之的是她反复的思虑和空虚感。由于失落了梦想而引起的空虚感除了实现梦想之外无药可医，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她的考试是通不过，入学资格是拿不到了。这样一想就好难过。水儿拒绝喋喋不休，拒绝像大妈一样唠叨，而选择默不语，不再笑，不再用轻快的步伐走路。安植眼里可爱的小公主般的水儿不见了，她变得如此忧郁，进而阴郁。这当然会令安植感到伤心，想要做点什么改变这种情况。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献出生命完成你的梦想呀，可是你说了没那种先提条件，那如何是好呢，唯一的办法是放弃你，离开你，不用再理会关于你的烦难的一切了吧……
　　安植在晨光中走出教学楼的身影被分子看到，像降落伞兵落地后拖着后面一包伞走路般有负担。分子想，我一定是看到了她的内心才会产生这种感觉，因为明明她的脚步轻快而自然。天亮了，睡觉的人，不管是哪个都该起来了，她喊道，“喂，你去哪儿？”
　　安植看到盘腿坐在操场上的分子觉得很诡异。“我回家。”
　　“那个跟你一起的女生呢？不跟你一起走吗？”
　　“不。”
　　“你又尝试自杀了吗？”
　　“没有。”
　　安植走过来，看着呼呼大睡的梅硒鼓，分子不等她开口就说，“这是我可爱的傻呼呼的好朋友小碱片，她的恋人正好是我痛恨的姐姐。我想知道你和那个女孩子是什么关系？”
　　安植带着一种对什么事情都失望透顶了的表情走出了校门。分子在她身后喊，“喂，你不是来交卷的吗？”
　　“我不是来交卷的，我就是答案啊，不过是错误答案。”
　　分子说，“巧了，我也是哎。不会那么巧吧，错误答案！我想这样一来事情是不是这样的——每个考生都会带着正确答案或者错误答案到这儿集合？一共有几个考生？天已经亮了，我马上可以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分子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刷地转头，发现是方思可，站在二楼窗口凝视着她。初升的太阳尚躲在云层之中，仅有天边的云霞映在她大大的眼中。变幻着鹅黄和橙红色彩的天空一角有如涌动着希望，朝气，活力。那句很有道理的“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最适合在这种时候大声而喜悦地说出来。方思可对分子一笑，随后从窗边消失了。
　　
　　“来得都很准时嘛，真不错。”那个男人长得平易近人，穿着普通的衣服，加上没什么表情，像每条街上都能见到的行人，所以没给梅硒鼓留下什么特殊印象。不过她发现分子的嘴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不过又没说。男人扫视着座位上的每个人笑笑说，“考试结束了，我很高兴你们按时来到这儿。如果因为做不出题目就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了当作没这回事，当然对我来说没什么损失，不过，我觉得，就算你做不出题目，到这儿来一趟，听我分析讲解你失败的原因，也是一种学习……你们会来报名参加我的培训班，那就是信任我的能力，今天坐在这儿，都是想成为我的学生，对吧。好，那我就不多说废话了，谁先来？”
　　方思可用笔头敲敲桌子，“那个，您记性不好吗？邹琴琴还没来呢。”
　　男人咦了一声。“咦，她不是应该和你一起来的吗？我还以为她上厕所去了呢。”
　　“格费玲郡崩溃了。她在那儿寻找原因。”方思可说，“她今天应该能来。”
　　男人的眼神透出出一个信息：他感到有些意外。“你的模型崩溃了？”
　　“您别好像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呀。”方思可淡淡地说。那男人摆摆手，“没的事……那这样，等邹琴琴来了我们再开始好了。现在先休息一会儿。大家可以用这段时间交流一下考试感想，嗯。”
　　水儿坐在最后一排门旁边的位置上，骆臻坐在中间，方思可坐在第二排。分子和梅硒鼓坐在方思可左边，齐楚坐在方思可右边。那个男人从讲台上走下来，站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跟方思可说话。分子抬头看着男人，梅硒鼓问她，“你认识他？”
　　“他是卖给我窗窗的那个宠物店老板！”分子肯定地说，“是他，没错。哼，亏我一直在想这个神神秘秘的班主任会长啥样子，原来我见过他。”
　　天亮之后，分子叫醒了梅硒鼓，两个人走进二楼昭云英睡觉的那间教室。方思可跟昭云英正说着什么，内容还是关于格费玲郡的。分子已经到了一听那种谈话就烦的地步，拉着梅硒鼓去旁边的教室里，但梅硒鼓不肯动，固执地站在门口。她喊了一声，“云英……”
　　昭云英不时皱起然后舒展眉头，抿着嘴，用牙齿将嘴唇咬着失去血色，放松的时候唇上的血色就很明显了。她对这个话题的感兴趣程度好像还超过方思可。对比方思可那种冷静，朴素的态度，昭云英就像一条迎着激流上跳，奋力想够到什么的鱼儿。“我说的永无并不是静止的，不是静止的！那是在不停动作的东西是动态平衡啊！只有不停地运动的东西才能保持活力一个系统的生命力就在于它在多大程度上能化解运动带来的破坏力量……”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云英！”梅硒鼓又喊了一声，声音还是不大。分子说，“大点声儿，你没吃早饭么……哦，确实没吃早饭。说起来我真饿了哎。创始人，带我们去吃饭啊！”
　　昭云英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不想搭理她。分子知道她是没听到，昭云英有着那种狂热之人常见的特质：专注于某样东西的时候就很难再感受到外界的变化，眼睛耳朵鼻子都成了摆设。不过她还是以诽谤的精神对说，“你看昭云英这个过份的家伙，你叫她她居然不应，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嘛，她这种人就是没素质，哼。”
　　梅硒鼓看了昭云英和方思可一眼，和分子到隔壁教室去了。分子关上门，“你还是对她有所留恋啊，我知道。我是不会用那种声音喊昭云英的名字的，就连演戏都不会，太恶心了……”
　　“如果你可以用什么办法帮助我摆脱她对我的影响，那我会很乐意接受的，就像给机器输入指令那样。如果我是机器人就好了。你说得对……”梅硒鼓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摆弄着桌上的仪器，不知道是电流表还是电压表什么的，看着很眼熟，上学时肯定玩过。这是上实验课的教室，每张桌子都有挡板，教室里还有股生铁味道。分子说，“你需要的是更高层次的满足。你为什么离不开她？不就是这种X关系带来的满足感束缚了你吗？我知道我都知道别用那种眼光看我……人和动物不同的地方就是人能在精神层面制造一片天地而动物不能。所以动物很傻，受制于本能使他们成为不了世界的主宰。虽然人也摆脱不了本能但能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它的控制力。”
　　“爱是强大的武器。可惜我的爱已经消失了。”心脏的部位空空荡荡，脑子里也空空荡荡。爱的缺失，一刻不停地产生空虚感，梅硒鼓现在才深刻地感受到。这种感觉要习以为常很难，因为等于残废了一半。不，是一大半，就像瞎了聋了哑了那样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之中萌生出疯狂的劲头。梅硒鼓摇晃着椅子，一个砝码从抽屉里掉下来。分子将那小块儿砝码捡起来放在桌面上。“小碱片，人生的天平是很精准的，稍微改变一点都会使它失去平衡……”
　　“是啊，所谓的心理不平衡嘛。”
　　她们一直呆在实验教室里，直到方思可来叫她俩。她敲敲门板，“大家都到齐了，就等你们二位了，走吧。”
　　“大家是指谁？”
　　“班主任，还有我的几个同学。邹琴琴倒是还没出现。”方思可看了看分子，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交卷时间到了。”
　　“班主任真的是个老师吗？”
　　“不是啦。走吧走吧。”方思可将她们拉到了之前那间教室里。接着，就出现了开始那一幕，站在讲台上的男人和坐着的女生们确实很像老师和学生。分子和梅硒鼓进去的时候两个坐在后面的女生朝她们看了，分子发现昭云英在和那个男人讲话，有点结巴。这昭云英从来没口吃的毛病，奇怪啊。分子觉得很有意思，用胳膊打梅硒鼓。梅硒鼓脸阴沉沉地坐下了。
　　“你倒没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啊？”
　　“格费玲郡是方思可的地盘，这个男人又和方思可有关，那他客串个什么宠物店老板还是服装店老板也挺正常的啊。行，我就装作没见过他。”
　　分子和梅硒鼓这么说着那男人就转过头来了。“你还欠我买机器宠物的钱呢啊。”
　　“喂！”分子叫了起来。“那破玩艺儿不是你强卖给我的吗！我又没说要买！欠条也是你逼我签字的！你别想要敲诈我啊我没钱我是穷光蛋！”
　　“反应这么大干什么。我的仓鼠宝宝你带了吗？”
　　分子一想顿时眉开眼笑，“死了！被人给砸成废铁了！”
　　男人追问道，“谁啊？谁这么不要脸连机器宠物都要虐待？”
　　“你学生邹琴琴！”分子高叫，“那女人最不要脸了！等她来了你要跟她算这笔帐哦！钱也问她要！”
　　“得了，那个钱数只是开玩笑的。其实我只想要你的签名而已。”
　　那男人又转回去和方思可说话了。昭云英屡屡插嘴，分子鄙夷地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冷得像块冰。在她看来这种行为简直是没有家教，她以有这个姐姐为耻。她对梅硒鼓说，“她高兴成这样！我不明白她有什么可高兴的！又不是见了亲爹！再说了亲爹又怎么样！哼！”
　　实际上，昭云英虽然压制着兴奋之情那种“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的感觉还是明明白白地流露出来了。要是分子这时候给她画张象就会把她卡通成一只肥大丑陋的家养兔子，眼睛红得爆出来，耳朵支楞着，三瓣嘴巴裂开呼呼喘着粗气，再加上上翘贴着屁股的小团尾巴，齐活了。哈，真是活灵活现啊。梅硒鼓不无忧郁地注视着她们，
　　男人对方思可说，“仔细想想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你那只模型做得最好的部分是双向路径联系，在规则制定方面确实是有短板。比如AWI的定义……”
　　昭云英插嘴道，“对对对，我就这么跟她说过，理论基础根本不牢靠！”
　　方思可回应说，“AWI的定义太模糊是吗。可这正是不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如果定得太精确了反而给系统运作增加负担。”
　　男人说，“不，不是太不明确，而是太明确了。你就不应该从‘爱’入手开始延展它，换成别的什么项或许更好。因为这定义无法控制，也太过庞大，用起来很难得心应手。我认为……”
　　“是啊！应该尽量避免这种众说纷纭的概念改换更清晰的比如‘兴趣’就要好得多！”昭云英又插嘴了。“何况那还是个未知的不可更改的项！不是太受限制了吗！”
　　“可是我只有兴趣探究爱，别的不想用心，也没法用心，制作不出相关路径来。”方思可斜靠在椅背上，侧面看去睫毛的弧度大得令分子嫉妒。分子说你看那睫毛是假的吧，梅硒鼓呆呆地说，嗯，假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确定是规则方面的漏洞吗？说不定是路径塌陷造成的崩溃呢？”男人说，“有没有可以证明的东西？”
　　“不是路径的问题，是邹琴琴没有做到防范于未然，导致了这场崩溃。她怎么还不来……”
　　“啊，你一定是设置有路径监测器而把规则那部分全权交给邹琴琴了才这么不假思索地确定是谁的责任吧！”昭云英瞪大的眼睛简直是在谄媚。方思可点头，“邹琴琴怎么还不来？……她如果迟到，是不是会被取消入学资格？”
　　“嗯，这得看其她们两个人的核定成绩。如果都不尽人意，相比之下还是邹琴琴的资质好，那我当然……”男人的目光投向那两个女生。骆臻抬头看了她的准老师一眼，水儿干脆就趴在桌上不理会这边叽叽喳喳的了。分子觉得她周围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排斥一切的光圈。她想起那个安植。男人问骆臻，“骆臻啊，题目做得怎么样啊？考试有觉得特别难的地方吗？”
　　“还好，一般般吧。”骆臻气定神闲，一圈圈稳稳地转着指间的笔，脸上的笑意似有若无。“那种难度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好不自在。”
　　“不自在？什么不自在？”
　　“净和同X恋打交道了啊。如果还有下一次考试，老师给我安排正常的人可以吗。这样我多少受到负面影响。”
　　“呵呵，难道你更愿意在杀人狂神经病之间周旋？”男人温厚地笑了起来。“那两个也不是坏孩子，不过有些……”
　　“她确实杀人了。”骆臻回答。男人耸了耸肩膀。墙上的钟指向两点。分子想起在楼下教室看到的钟并没有走而这只不光在走时间也不是乱来的。看窗外的阳光就知道是下午时分，树林草间的味道顺风飘进教室，一瞬间分子以为回到了在课堂上打瞌睡的学生时代，夏天睡醒后总是一身臭汗有时桌上还有一滩口水，哈哈。窗帘随风摇动，像有生命的一样。分子每每想走在太阳下，只是不知道拉着谁的手。牵到喜欢的人的手，就算被晒成烂苹果也无所谓吧。阳光激发人心底最纯情的那一种感情。
　　骆臻说，“班主任，我们不要等邹琴琴了吧，先开始，她来了就参与进来，反正没什么区别。”
　　男人走上讲台说，“好吧，那你第一个。我想想你的题目是什么……离间和挑拨？”
　　“是两道题目上，离间和弥合啦。这是笔记。”
　　骆臻把笔记本交给班主任，站在了讲台上。她挑衅地看了一眼方思可，仿佛在说你有什么好清高的。班主任翻着笔记本说，“我给你布置了两道题啊，别人都是一道。苏真真死了？”
　　“离间题，苏真真是被舞弱杀死的，这样算做对了吧。”
　　“我只是让你挑拨她俩的关系，没说非得要一个杀了另一个不可啊。给你打30分。”
　　“什么？为什么只有三十分？”
　　“因为你暗示得太明白了，不是暗示简直是指使。而且，杀人这种事太过火了。过犹不及，你没掌握好度，所以只有三十分。”
　　“……好吧。那另外一题呢？”
　　“还是三十分。”
　　“什么？一样的分数？”
　　“三十分加三十分一共六十分，你及格了嘛。还是可以的，我没有否定你……”
　　“为什么两题的分数会一样啊？明明有水准高低之分……离间题打三十分我就认了，可弥合题也是同样的水平吗？班主任，您认真考察了我的解题过程吗？”
　　“跟踪考察，基本上每个转折点都注意到了。弥合题为什么你自认为分数应该高一点呢？那两个女孩最后并没有和好如初，并不符合要求……”
　　分子问方思可，“还有杀人啊？你杀人了吗？”
　　“格费玲郡的结构决定了我不会从那个层面伤害他人。”
　　骆臻被打击了，愤愤地说，“是的，不能指望一个男人理解其中发生的事情，对于女生之间微妙的感情变化你毫无认知……题目本身就有问题。哼，有这样导师的培训班我不参加也罢！”
　　骆臻走下来的时候分子朝她抛了个媚眼，立刻收到了效果。骆臻避开了她的目光。她回到座位上后，分子就觉得怎么坐都不自在，回头一看骆臻的杀人眼神她被吓得立刻转头。方思可说，“别玩心太重了，这女人说不定会像解决一道题目一样把你解决掉，你还不想死吧？”
　　“你说谁呢方思可？”
　　“嗯，就你。”方思可的微笑看起来顺眼多了，虽然永远像在讽刺着什么。
　　分子悄悄对方思可说，“貌似她们都很妒嫉你！邹琴琴在你背后也是用这种眼神看你的！”
　　“被嫉妒是一种荣誉，你可以做到的事别人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怎么能指望她们不嫉妒你呢？共和国的每个公民都享有嫉妒权，而我必须履行被嫉妒的义务。”方思可大义凛然地说，“谁让我是天才呢。
　　分子对她很敬佩。“自恋到这种程度我已经不能用普通的标准来衡量你了呀！偶像，你是我偶像！”
　　方思可哦了一声。班主任连喊几遍水儿的名字，水儿才走上讲台。超过十厘米的纤细鞋跟让她的身姿看上去很是婀娜。她只说两句话，“我没有通过考试。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确实没通过，不过你至少得分析一下错在哪里再走，这样下次不会犯同样的错误，考试的意义除了考察你的水平之外还有就是在考试过程中提高你的水平。有所收获才是最重要的。”班主任例行公事地说着，“结果怎么样呢？”
　　“我不能影响她。没办法，让她绝望。连作弊也行不同。或许是我作弊技巧也太差的缘故？”水儿自说自话，没有看底下任何人。班主任说，“你试图催眠她，但她从你的暗示里脱离出来。知道问题在哪儿吗？问题在于，你不想让她死。”
　　水儿矢口否认，“是能力问题，我的能力达不到控制她的程度。”
　　
                  第一百一十七章
　　班主任慈父般看着水儿，不过那种眼光稍纵即视。分子敏感抓住了那一瞬间，猛拍着方思可的肩说，“看看看，这个老男人看上这个女生了！他想要上她！你看他那个眼神了吗！好□呦！”
　　“没有啊。班主任不会这么做的，她对于他只是学生而已，他对她并不会倾注除了师徒之外的爱。”方思可注视着梅硒鼓，“班主任考察每个学生的解题过程，在过程中就给她们打好了分数，但没有人知道他是以何种身份出现……”
　　“我知道他在格费玲郡里扮演了一个机器宠物贩子的角色！”分子把这事说了出来，方思可说，“你果真与众不同啊，他也注意到你了。”她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来，签个字。”
　　分子很迷惑。方思可说，“我也被传染了这个毛病呢。从字迹中分析一个人的素质对整合多人系统都大有裨益，嗯，这句话是他说的。你叫分子。分子是你的真名吗？”
　　“是的。”分子在白纸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大名，满意地鉴赏着。方思可一看之下心里生出了问号。她问分子，“你用了什么东西？”
　　“什么用了什么东西？我的字还好看吗？专门练过的！”
　　分子一挥胳膊肘撞到了旁边坐着的梅硒鼓，她连忙说对不起。梅硒鼓的表情十分复杂，分子见状说，“打到你胸部了？”
　　所谓男怕踢裆女怕抓奶两性各有弱项，分子只好又道歉，“对不起，要不你也打我一下？”
　　梅硒鼓脑子里装的当然不是这种事。她的注意力只集中在云英身上。分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昭云英崇拜着看着水儿。不，是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班主任。每个人都有崇拜的人，那种意义就像理想一样。分子不记得昭云英交往过的那些男生长什么样了，有特别显老的么。或者说崇拜就是崇拜，可崇拜跟爱慕只有一线之差……分子乱想着。“我没有爸爸，昭云英也没有爸爸。”分子脱口而出，“我觉得这个班主任倒是很像一位父亲哩。你看他多亲切。”
　　梅硒鼓半张的嘴里吐出两个字，“什么？”
　　“单亲家庭成长起来的人难免有某种情绪，就是对缺席的双亲中的一位有着异乎寻常的渴望，渴望那个人出现，好让自己的依恋不只是幻想。那些被亲生父母抚养大的孩子，从来不知道那有多么难得。我想要爸爸带我去公园玩儿，在爸爸被窝里和姐姐捉迷藏……”分子不自觉地想跟个儿童一样咬手指。“如果我有喜欢的男人，那肯定是像爸爸一样的人！像爸爸一样的情人！完美的二合一！”
　　“啊，爸爸。”梅硒鼓浅浅地吐气，吸气，眼神安详地黯淡下来，像天亮时分的星星。分子出神地看着昭云英。其实那是臆测。分子不知道云英是否渴望父爱，反正分子是这样……
　　“陪我出去会儿吧。”梅硒鼓抓着分子的手腕问方思可，“我们能出去一下下吗？”
　　“哦，如果是上厕所的话，这地方没厕所。”
　　分子脑中划过一个诡异的问题。那个人有三急在座各位包括她自己……？！嗯行了打住细节就忽略吧。分子和梅硒鼓从后门走出了教室。一块蜘蛛网飘落在分子脸上，她大惊小怪地跳起来，抓着自己的脸。“哇哇哇哇吓死了人有东西在我脸上爬啊！”
　　梅硒鼓用手指拈起蜘蛛把节肢动物掐死了，然后无力地垂下手，好像杀了个人一样。分子将蛛网从脸上剥下来，心悸地用力甩着手。“哎呀好恶心啊，真受不了……哎呦，你居然不怕蜘蛛，有前途！你怕不怕蟑螂啊？”
　　无聊的问题。梅硒鼓淑女地沿阶而下，手放在腹前像一位古代闺秀，分子跟在她后面蹦蹦跳跳，脚步踩在台阶上发出又重又闷的声响。分子又抓了下脸，有种狗还是猫的毛粘在脸上的感觉。不过这是错觉啦。
　　“她以前喜欢男生，那么后来为什么又喜欢女生了呢？”
　　“这个嘛……很正常。不少人都是这样。”分子的举动让满地灰尘扬了起来，梅硒鼓开始干咳。没有一个大妈拿着扫把和垃圾筒倒处转悠的地方都会变成这样。“异X恋转同X恋理由多种多样，比方说图个新鲜吧，恋爱失败留下阴影吧，或者隐藏的倾向显露出来了，这样那样的。我也说不好昭云英是哪种，要不你自己问她去吧。”
　　“她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这就像问水到底是液态还是固态还是气态一样。‘到底’这是个什么词？是指本质吗？那你能说水的本质是哪一种形态呢？环境决定一切，本质这种东西，其实不存在。”分子说得极其豁达，她还优雅地摇摇头，长发在空中荡了两下。梅硒鼓小声说，“有的。本质，有本质这种东西……”
　　“没有。”
　　“有的。”
　　“没有啦。”
　　“有的。”
　　“没有啦！”
　　“有的。”
　　“真的没有啦！你能拿出证据来吗？”
　　“有的。”
　　梅硒鼓好像一个不停跳出对话框的电脑病毒，分子不耐烦了，靠在墙上说。“本质的存在，你证明一下呀。”
　　“证明什么，我又不懂这种东西。”梅硒鼓着凉似地抖了一下。“但是，肯定是有一种东西，不会随着环境改变而改变，一直是那样，生来就如此，到死也不会改变的吧。”
　　“浪漫情怀呦，啧啧啧。”分子傻傻地笑着说，“你就是想证明昭云英其实喜欢你这种喜欢建立在同X恋的基础上是她人生的重心吧？如果她不是你所谓的‘本质上’的同X恋你就觉得上当受骗了？太落伍了……”
　　“是的，太落伍了。”梅硒鼓像个哲学家一样坐在台阶上。这个姿势就是塑一座石膏雕像也是可以的，并在旁注明是一位气郁质女士的雕塑，她被一个哲学问题难住了然后开始涉足这个以前从未接触过的领域，完成了瞬间蜕变。哈哈哈哈。分子被自己逗笑了。她很容易被自己逗笑，这是个优点。与此同时，脑子里好像响起叮咚一声。
　　
                  第一百一十八章
　　“你看，最简单的推论，格费玲郡是AWI之城，不允许一个有‘爱’的人进入。那么这条规定一旦生效等于说能进入郡中的人都已经没有‘爱’了……要认定这一点请去咨询我们伟大的创始人自恋天才方思可小姐。”分子把手弯到背后努力掸掉白色的墙壁灰，声音哑哑的。梅硒鼓好像嗯了一声又好像没吭声。
　　“昭云英进入了格费玲郡，我们就顺理成章地得出结论她也是个AWI。”分子得意地擦擦眼睛。“你可不要误会啊。其实根据我了解到的，格费玲郡跟外面的世界一样有相爱的人，不过都是假的而已。假的，明白吗？”她咬文嚼字，“假的，就是说，不是真的，也就是欺骗……”
　　“啊，我本来就没指望她喜欢我。”梅硒鼓站起来往楼上走去。分子说，“不上厕所吗？”
　　“谁说我要上厕所？何况哪儿来的厕所。”
　　“哦。”分子再次抱怨道。“连厕所都没有简直是天方夜谭呀，我呸。”
　　然后，分子听到了匆忙的脚步声。走廊里的回声空洞得令分子以为置身于一个防空洞里。邹琴琴和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冲进来将她撞翻了哗啦啦往二楼跑上去。倒地前条件反射用手撑了撑的分子发现自己的手第二次骨裂了！她发誓以后遇到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再伤害手了！因为手是身体一个很重要的器官！
　　
　　就是重逢的欢乐和喜悦，不能停止，没有尽头，找不到源泉在何处，只知道我的喜悦就像天空那样无边无际。尽管还有阻滞，不能一往无前，可是心中快要崩溃的情感确实已经没有束缚了。这一刻的激越摇摇晃晃，像初生的某样事物，然而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了。甚至是存在之前的存在，那无法想象的能量埋藏在我身体中……流下眼泪，边哭边笑，跑过陌生的地方，看见所有的人。这是喜悦，这是喜悦的感激之情，重逢的伤感卷起风暴，回到原地，曾经见过的你，拥抱我吧。我们在一起，就这样令我体验破坏性力量也是如此令人欣喜的。如同鸟儿飞翔游戏的寂寞，水中鱼儿看到的晴空倒影，苍翠的叶片四分五裂之时流下的汁液，一切背后的原始感动。然而令我害怕，然而令我恐惧，不得不拥抱的喜悦，它太强大以至于控制不住，只能□纵被胁持，尽管来自自身，也像是一种异物。说你听见了我的声音啊！说你听见了我的心跳啊！真实的喜悦向四面八方传递，接收到信号的每一片空间，容纳了这丰富盛大前所未有的欢腾。尽管令我害怕，尽管令我恐惧，不得不向前奔跑的身影，那是我！在流泪中欢笑，让风吹干泪痕再继续哭，因为没法停止像呼吸一样……停止就会死，这不能死，不会死的力量……你听见了吗？看到了吗？感觉到了吗？需要回应！能反馈的东西，你的任何感触，只要是激烈的，能映衬我在伤痛之后狂喜的心情的东西，无论是画，歌，诗，舞，不停流动的结晶，时间透明的长河，第一缕阳光出现的时刻……就是为了你的回应！求求你，用你的一切感知它吧！它是你一定能感知到的东西，我的喜悦，壮丽的天空……一个又一个白天，没有暗夜和寂寞的蝉呜，只是为了展现这份喜悦。不能不告诉别人，不能不让别人知道，不能不随着它一起为跃动而跃动，所以……一定要成为这份喜悦的承载者，回应者，传播者，让人们知道是它创造了一切，它是纯粹意义上的神——如果是这样称呼。神就是创造力，对吗？……不值得流泪的，不能使人流泪的，毫无感染力的东西不会是它……从水中浮起来，从被埋葬的垃圾之中升起来，照亮阴郁的地方，像那些破碎的星星，永远永远不会消失……尽管还是处在无法适应的恐惧之中，但是，这样的喜悦，还是……
　　邹琴琴发现沿沿的时候，她跪在一块平整的水泥板上哭泣，声音很奇怪，姿势同样很奇怪，小腿内侧贴在地上大腿却伸直了和地面构成一个九十度角，脚腕血迹斑斑。初步判断她是因为受伤而在这儿休息。邹琴琴上前一把揪住她，“好呀，可算找到你了，跟我走！”
　　那个女孩不问什么就高高兴兴地站起来跟着邹琴琴走了，眼中闪烁的光彩像另一颗太阳或是北极星。这种明显的特征让邹琴琴认定不会找错人。就是这家伙，没错。她的热情毁掉了格费玲郡！——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邹琴琴对方思可说的，“我当然知道是这个人！因为整个郡中除了她已经半个人都没有了！”
　　分子和梅硒鼓走进教室。昭云英，以及班主任，骆臻，水儿一齐看着那个新认识的女生。她不介意被这么多人盯着，唇角微微上翘。这个表情代表她极力隐藏着心底疯狂的喜悦；或者说疯狂的开心，疯狂的高兴，疯狂的雀跃……不管怎么说吧就是那种情绪，大家都知道，那种最普通的，让人感到生活真美好生命真有趣活着比什么都强的感受。嘴唇微微颤抖，代表她激动得不能自己。
　　邹琴琴进来的时候方思可正拿着分子的签名跟班主任说，“您看，这太奇怪了，难道她是机器人吗？很少有人的笔迹是这种风格——无比统一的，坚定的，毫不发散的风格，而她怎么看都不会……”
　　“哦，没关系，再等等。”班主任文不对题地回答道。“不奇怪。你马上就知道了。是的，这个笔迹问题……”
　　方思可一块石头堵在心间，不悦地还要说什么邹琴琴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这样注意力就被转移了。邹琴琴身后那个女孩子成功地成为了焦点，每个人都被她不寻常的气质所吸引。
　　班主任赞许地对邹琴琴点点头，“我们等你很久了。”
　　邹琴琴将那个女孩一推，她趔趄着站上了讲台，“方思可，交给你了！”
　　“喔。”
　　女孩梦游般笑了起来。方思可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沿沿。地震了，地震了啊……”
　　
                  第一百一十九章
　　“全是因为你才会地震的。你知道自己身上携带着什么吗？和格费玲郡不兼容的某种东西，爱。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思可不紧不慢地说着，“你怎么进入格费玲郡的？”
　　“当然有爱，因为我做了移植手术。这件事让我非常高兴。因为，嗯，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了，像从几千年的一个梦境里苏醒过来那样。我觉得我就像个重见天日的木乃伊，有太多的喜悦想要表达了……”女孩叹息着，目光游移不定，“唯一有点遗憾的地方就是我控制不了自己啦。大概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平静下来吧……呼！累死了！”
　　“怎么跟神经病一样。”分子评价道。方思可说，“嗯，你认为她有神经病吗？”
　　“我没有神经病。”女孩快速地说，“我做了一个手术而已！这封信能告诉你们这是怎么一回事！”女孩取出一个信封，被分子一把抢过来，又被方思可拿走了。
　　“您好，您能看到这封书信，想必已经见到周沿沿了……我们希望您没有把她垃圾给解决了，也希望您不要有这种想法。如果您确实对周沿沿的异样有所疑问并且有探求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欲望，那请继续看下去。她是个可怜的孩子，您千万要原谅，体谅她的任何与常人不同之处。她的攻击性倾向很小，您不用担心她危害到他人生命。这是必须要说清楚的：她对您来说，没有威胁。”
　　昭云英凑上去一起看信。这封罗嗦的信因为废话太多所以篇幅很长，有一大半都是可写可不写的话。但是要跳着读又不知道到底在讲什么，故看的人不得不仔仔细细将它从头看到尾。字迹倒是极其工整……打印出来的嘛。“体爱融合手术是我们给周沿沿实施的第二例手术。第一例是体爱分离手术。正是为了弥补第一次手术给她造成的伤害才有了第二次手术。根据我们的观察术后愈合是良好的，您也应该这样想：虽然她看起来阴郁像一个刑满释放人员，但我们保证她不会永远保持这种状态。爱已经植入，融合需要时间，我们希望任何接触周沿沿的人都是存心温厚，会给予一个伤者需要的宽容的环境以助其养病。如您所不知，第一次手术之后周沿沿得了一种没有爱的毛病，这种病我们就用一个现成的词AWI（虽然那并不是正确清晰的概念，我们也看不上它，但暂时借用一下好了）来称呼。如果我说出这种病让您的心理上起了微妙的不适感请见谅。希望您重视作为牺牲周沿沿为科学作出的贡献。那项我们一生致力于的，造福于人类的伟大事业，是在周沿沿的帮助下完成的。仅凭这一点，我们认为她理应得到世人的理解。”
　　“我们也看不上它。”昭云英把这句话读了一遍。“方思可，写信的人含蓄提到你和格费玲郡了吧？”
　　方思可直看往信纸最底端寻找落款。这几个自称我们的家伙什么来头？这封信没有署名，好像是故意让人一头雾水。她拆开信封，想找找信封里有没有附什么作为凭证的东西，身份证扫描件之类。一块薄薄的黄色卡片掉了下来，方思可将其捡起来发现是张经过硬冷裱处理的卡纸。这种工艺使得脆弱纸制品的完好保存成为一件很方便的事，纸本身的特性决定了它很难长存于世，而硬冷裱过的纸无论水浸火烤都能保持原有关方面，所以这项技术经常被用来保护一些重要文件……
　　分子发觉这个时候展开X幻想不大寻常，没有什么必然性，比如说看到美女啊，看到美女和丑男在一起啊，看到美女和帅哥在一起啊之类的场景往往会刺激她的春情或者一个人太寂寞了也会靠意X来满足一下自己——没人的时候当然还能自己搞自己。这都是比较寻常比较经常发生的事。然而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本来什么正事做得好好的突然来了兴致然后钻进虚构的小世界里爽一翻的这种事情。奇了怪了。不过，反正大家都在关注那个什么周沿沿没人用余光看她那么这时候也不失为一个走神意淫的好时机。此刻分子想起老师，很希望跟老师在教师办公室里偷偷摸摸地来一场师生约会。好比这样：分子穿着黑色的纱裙，老师轻轻撩起她的裙摆手抚弄着分子的敏感地带——也可以分子穿着那种很清纯的制服短裙，都不用撩只要两腿分开坐在桌上裙摆自然就落下来了。是娇艳一点的还是清纯一点的呢，嗯哪还是想想老师穿什么吧，穿职业装啊，白色的套裙啊，可是分子想让老师戴着及手肘的黑色礼服手套，这样一来跟白色套裙不搭调，怎么办呢。烦恼啊，居然在这种问题上卡壳了，唉算了，就将就着吧，把老师的形像模糊成那双手就够了其它按需添加。想像正式开始：珍珠白，夜幕般的黑色，沉迷于老师的手带来的快感的分子轻声X吟着，窗外风雨大作。太晚了，别的教师都走了，学生更是已经回到温暖的家中。分子留下来是因为被老师叫住了。老师说为分子准备了礼物，可是这一天不是分子生日呀也不是情人节。不过分子也猜到了八分所以坐立不安分分秒秒都难以熬过去不停地期盼美妙一刻的到来。她们的欢爱有如一阵冷风，雨中的路灯，孤独的伞。关紧的门，绝缘的世界，你能给予的我能感受的最凄楚的梦，和真实遥遥相对紧紧相连然而截然不同的……
　　即使是想象也很累，即使是想象也能X潮。分子松了一口气，捏捏绷紧的脸。谁都没注意她的神游，几双眼睛都盯在那封信上。方思可却被挤出了圈子，神情讶异地拿着一张卡片。她和分子目光接触了。“这好奇怪……”
　　方思可把卡纸递给班主任，“写信的人跟您有什么关系吗？”
　　“怎么和我有关系了？”
　　那张卡片上盖着颗绿色的印章，另外还有两张扫描的毕业证书和两个签字。这三样东西全挤在纸页的左边而右边空着极不符合最简单的美学原理。并没有人要在右边再写点什么啊，方思可想。班主任也小小地吃了一惊，摩着光滑如同镜面的卡纸。班主任的视线没有离开过那工整签名，等他抬起头来时，承认道，“确实，我不能说这个叫周沿沿的女孩跟我没关系。”他把卡纸还给方思可两手撑在讲台上。身体稳重地前倾。“两种字迹我都很熟悉。”
　　“印章更为直观吧。”
　　“是的，很直观，所以你马上就认出来了。”班主任一摊手，“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呀。徐风闻和剪影毕业后就和我失去了联系，现在在做些什么我完全不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体爱融合手术您知道吗？”
　　
                  第一百二十章
　　“……不过我们想或许没有必要讲得很复杂，病理药物之类的就交给专业人员，之前的长篇大论已经让您有有些失去耐心了吧？您只要知道周沿沿是一个不幸又幸运的人并如同海洋接纳一滴水接纳她就可以了。除了这封信以外我们还附上了相关有效证明，您可以将证明送去任何一家鉴定机构以确认我们的身份。周沿沿本人的话也是可信的，她虽然心情低落但我们已经将她从可怕的思维系统紊乱中解救出来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胡言乱语，您可以从她的一举一动中感受到这一点：她确实，肯定，百分之一百在走在踏向痊愈的路上……”
　　信已经落到了昭云英手里。她抬起头打量着周沿沿。“怎么样怎么样，我可不是神经病啊！”
　　“要是这样算你心情低落的状态那我真想知道你兴奋起来会是个什么疯样儿……还是现在流行说反话？”
　　周沿沿做了个手势，两手握在一起像是在古代仪式上的祈神动作。她浑身上下好像都在发亮，犹如深海里那种发光鱼。“拜托你让我离开这儿一个人……以自己的方式体验内心无穷的欢愉吧。这里沉重的感觉压得我要喘不过去儿来了，胸口好闷。”
　　“愉悦吗？”
　　“这种体验我以为根本不存在。失去爱的那段时间我怎么知道将来会遇上这种时刻呢。物极必反？手术做完时也是只有痛苦，忍耐着身体里的异物感……”
　　“异物？那不是被强X的感觉吗？哈哈哈哈。”
　　分子板着脸评价，“呸，下流。”
　　梅硒鼓就坐在她之前的那个座位上散发着隐形的气质。她真是比分子还容易被人忽略啊！通常在群体中一个人不说话就很少会被注意，除去那些夺人眼球的因素，相貌，身材——一个人要是没特点的话就跟不存在一模一样。分子说下流不是因为她不爱听黄笑话，只因为那是昭云英说的。而昭云英完全不理会也令她很挫败，转而还是靠近梅硒鼓。两个被忽略的人相互映衬还是那么平凡黯淡，唉，真没办法。要像昭云英般能说会道就好了！昭云英这种情形下就大放异彩：她把信纸放在一旁踌躇满志地看着教室里的人，目光转了一圈落在方思可身上。“我认为我知道为什么她能破坏格费玲郡这样一个正常运行了很久并且不存在严重缺陷的系统了。因为她是一个新的东西，外来物种！”
　　周沿沿拿起粉笔开始在黑板上画画。如果这也是和世界沟通的途径，如果这样也能替我表达心中涌中的洋流，如果你们不给我自由至少让我做这件事吧！她倾听着心跳声仿佛飞翔在变幻着果冻般色彩的碧空之中。
　　红樱桃和黄樱桃摆满了地面，从高空看下去，就像一块纯情的花布。长了翅膀的我向森林俯冲的时候，风变化成一丛雪白的流苏，叮叮当当地欢笑着……
　　“他们怎么会忘了写时间呢。体爱融合手术如果是在周沿沿进入格费玲郡之前——不，不能这么说，应该是，如果周沿沿做了体爱融合手术，那不管她之前是不是AWI，她都不能进入格费玲郡了，因为条件不符合。”方思可看着黑板上长长的白色线条。“不管植入的爱来自哪里。”
　　“只可能来自另一个人，就像一般得病的人接受死者捐赠的器官做手术将其装到自己身上一样。怎么会呢？你没看信上说的吗？融合需要时间所以手术完成后一段时间内她仍保持着‘没有爱’的状态。你想想看啊，假如你是个杀手，参加一个戒备森严的名流集会，想要用枪或者别的什么武器夺去某个与会者的生命，但入口处安排了整整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卫并且会有人极其仔细地将你全身上下检查一番，这种情况下你没法藏武器在身上，那样的话你怎么做呢？嘻嘻，你不用担心，你无须携带任何武器，尽可以仪态万方地，穿着紧贴身形的礼服进入会场，托着酒杯，面带微笑跟绅士淑女们碰碰杯，聊聊天，清清白白的一个连苍蝇都拍不死的优雅客人。然后，然后，一旦你的目标出现，暗杀的机会来了，马上你的手里就会出现一样得心应手的武器，或许是镶珍珠的小手枪吧，平日最喜欢用得最熟练的——抬起手臂瞄准那个该死的家伙，砰，干净利落地就把他给解决了……安检人员从你身上是搜不出什么的，因为你压根儿什么都没带，没带！可要用的时候武器就会出现，这样就顺利通过了那条万无一失的安全线而照样完成你的使命！”
　　邹琴琴觉得沿沿画得很好，画得有灵气，方是方圆是圆，线条的曲度和交叉点也都明显是设计过的，除了抽象的线条外还有栩栩如生的水果，褐色的樱桃和白色的樱桃，弯曲的果柄和光点画出了樱桃的可爱。方思可说，“枪吗，我没有握过。为什么我想要射击时枪就出现了呢？”
　　“当然，这个比方有些过火了。我的意思时，周沿沿进入格费玲郡的那个时候，她体内尚未融合的爱并没有被系统感知到。系统认为周沿沿是AWI所以放她进入了。她就这样成为系统的一分子，直到体爱融合手术正式成功，她不再是AWI，系统才发现出问题了并启动自我修复……呃有没有自我修复这个程序啊？”
　　“有的。”方思可说。
　　“可是自我修复失败了，所以，整个系统，哗……”地震过后，废墟也很雄伟。“周沿沿在为某个科研项目献出身体作了贡献之后又给你增加经验了。你应该感谢她。她暴露了格费玲郡最大的缺点，就是修复这块太弱了。”
　　“对不起，我有话要说。”分子滑稽地举起手，“创始人，我一直想亲口问你，世界宝石是什么？我在格费玲郡呆了这么些进修就愣是没搞懂那什么玩艺儿！当然我也没找着我的那块世界宝石！”
　　
                  第一百二十一章
　　“他们没告诉你什么是世界宝石？手册上写了，中心咨询站人员也可以为你解答啊。”
　　“他们给我的是什么解释呀，含混不清，我看咨询员自己都搞不清楚什么AWI什么爱萎呢。中心咨询站的美女咨询员做的菜倒是很好吃，可是她还会杀人！”
　　被旧事重提的邹琴琴正在跟沿沿玩问答，没发现分子恶狠狠地盯着她后背看。“你画的是什么？”
　　“是飞翔的樱桃蛋糕。”“蛋糕在哪儿呢？”“这些都是啊。”“这几颗蓝色的樱桃是蛋糕？樱桃只是蛋糕上的点缀物嘛。”“你说错了，这是黄色的樱桃。”“明明是蓝的，你色盲吗。”“对，我是色盲，我分不清颜色，可是我视力很好，坐在飞机上能看清底下每一条河流和每一座山，。”“飞太低了吧。”不，是我视力好。我又没说能看清每一条城市主干道。”“你坐飞机去旅行吗？”“对。”“一个人背着包潇洒走天涯？”“不，跟剪影一起去的。”“剪影是谁？”“写信的人啊。”“她怎么自称我们？”“还有一个风闻啦，她俩一起写的。啧，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旅行，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还想去旅行。”
　　“没有死亡。你说的杀人只是切断格费玲郡与那个人之间的路径……说起来，世界宝石这个程序也是系统自我修复的组成部分，不属于主要程序。系统的主体运作，其实是郡中那些人每一天的日常生活了。那虽然没什么变化要维持起来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决定这个程序是否正常运作的关键，是路径的连结方式，怎么使某个人与格费玲郡发生联系并且不影响他的现实生活——所以说其实你说的理论架构并没那么重要，重点还是在技术层面上。”
　　“好像觉得创始人要来个大揭密了。”分子兴奋地摇着椅背，椅子嘎吱嘎吱作响。她闻到了阳光的香气，一阵微醺，脸也白里透红了。“理论架构哦……”
　　“就是自我修复的理论架构没有做好才导致格费玲郡崩溃的，你能说那不重要吗？”昭云英一激动声音就变得尖，刺耳。分子知道别人也是这样认为的，这并不是她对姐姐的情感影响了她的听觉。分子的鼓膜娇嫩如保鲜膜，听到很响或者很尖的声音就会不舒服，心情不高兴。看看看，方思可也皱眉头了，难道那不是在对那种尖声尖气提抗议吗？——不过事实是：不是。方思可皱眉是因为她在重新定义自我修复的重要性，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哪里卡住了的感觉。她不得不全速运转大脑应付来自昭云英的挑战。
　　“系统正常运作的时候，没问题。碰上矛盾了，就需要解决它。如果格费玲郡不是一个全手动全人力监控系统——事实上它真就不是这种系统，它是全自动系统……”
　　“你把邹琴琴当什么了？格费玲郡是半自动系统，有管理人员监视着，会及时去除不稳定因素。这次是她的失职。”
　　“那你要她怎么发现周沿沿这座休眠火山？用看还是用听还是给她做全身检查完了写张鉴定报告？不现实的。如果系统不能发现周沿沿的问题，那么邹琴琴更不能了。”
　　“我也给自己设置了特别路径，打算是不定期进去看看的。不过忙另外一些事那条通道就从来没用而已。”
　　“你去有什么用。假设你发现了周沿沿的异常，那怎么办，马上着手控制系统排除这只病毒吗？”
　　“当然是切断周沿沿和格费玲郡之间的路径啦！就是分子理解的——杀了她。控制整个系统？谁会舍简就难呢？何况是那么好修改的吗。将格费玲郡制作出来之后我就基本放任自流了……”
　　分子小小地被提了一次，坐在那儿傻乐。她的位置随着时间推移已经被阳光照到了，半边脸暖洋洋的。
　　“对，放任自流，那可不就是个全自动系统嘛，你自己都说了。”昭云英眼里闪过一抹得意之色。“所以自动修复系统有多么重要啊！防患于未然固然要，但不是所有未然之患都能防止的，总有意外比如周沿沿。假设今天没有周沿沿明天也会有李沿沿王沿沿，说防不胜防，一点都不夸张。你如果意识到对于一个开放系统来说，自我修复有多么重要——”昭云英突然放低声音。“或许更恰当的是，自我平衡？”
　　
　　“徐风闻是你的朋友？”
　　班主任也参与到邹琴琴和沿沿的谈话中来。沿沿一回头，眉毛无辜地抬高了。“不，她不是我的朋友。她是一个很厉害的技术师，但是不是一个好人。虽然我是自愿充参加人体实验的，但我觉得，她真的不是一个好人。不过，嗯，我挺崇拜她的。”
　　“那剪影呢？”
　　邹琴琴看到了那张冷裱卡纸上的内容叫了起来。“班主任！这是怎么回事！我眼花了吗！您的图章为什么会盖在这份东西上！”
　　班主任说，我这不正在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吗。不，那不是我的图章，每个聪明班毕业的学生都会得到这颗图章，它代替荣誉证书毕业证书鉴定书防伪标志。咦，如果你毕业了你也会得到聪明图章的。“哦，邹琴琴，说起来你的考试没有通过，真是太遗憾了。我恐怕……”
　　“什么？我没有通过？”晴天霹雳邹琴琴傻了。“班主任……我……”
　　“事实摆在眼前，你要是处理得当格费玲郡就不会塌了，对不对。”
　　班主任还是问周沿沿。“那剪影呢？”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啊？你是不是想见她们？”沿沿放下粉笔拍拍手，“那我带你们去见风闻和剪影好了，走吧。”
　　“等等，这还有点事。等会儿你告诉我她们住在哪儿我自己去找她们就行。”
　　“什么叫处理得当啊。那能怪我吗？”邹琴琴发起火来挺阴沉的。“班主任，你能看到什么？你能看到一个人的内心吗？你能看穿她是AWI还是正常人吗？就是她。”邹琴琴狠狠地抓着沿沿的肩膀，将她一把拎到跟前，“她脸上没有写字，你究竟——即便是你，处在我的位置上，你能看出什么来呢？何况我根本没见过她！”
　　“你是在中心咨询站负责资料录入的，怎么会没见过她呢？每个新来的人都要做登记啊。”
　　“不认识就是不认识！”邹琴琴很愤怒。“你……”
　　
                  第一百二十二章
　　班主任问沿沿，“周沿沿，你是什么时候进入格费玲郡的呢？”
　　“格费玲郡是什么东西，不知道。我一直孤独地走啊走，走啊走，走啊走，走啊走，走啊走……”
　　趁着沿沿没走完我们还是先来看头疼的方思可。昭云英说话真能绕圈子啊，绕了半天还没说出什么实质笥东西来，分子听得都打哈欠了。不过在对此不感兴趣的人的角度来看有些话无疑是很无聊的，关于这枯燥的制造领域，方思可投入的热情和分子的厌烦恰好相当。“运动是世界最基本的形态。有时某物的运动会停下来，暂时停留在静止状态。比如一辆车子平时都奔跑在道路之中，没人开了就停在车库里。车子是没有生命的东西，而对于一个生命体来说，运动是自发的，天生的。运动是种本能，比如说人。人不与外界交换信息和能量就会面临肉体死亡或者精神崩溃的局面。而对于一个人造系统来说，运动也是必须赋予的特质。运动的形式多种多样，系统可以说是无论何时都在运动，保持着许多个动态平衡。遇到危机时，系统更不会以静制动，会马上调动本身资源来应对不同的问题……问题就在这儿了。格费玲郡包容的东西不够多，所以在遇到没见过的东西时剩下崩溃一条路了。”
　　“你说的没见过的东西是什么？”
　　“爱。”
　　“爱？满大街都是爱。世界宝石分布在餐厅、音乐馆、公园、森林、甚至垃圾筒里……你说的爱是什么？”方思可有点醒悟过来。被风鼓起的窗帘碰到昭云英的衣角。“对，我说的是周沿沿在手术中被植入的爱。如果我不是那么孤陋寡闻的话她就是第一例体爱融合手术受术成功的人？”
　　“如果我也不是那么孤陋寡闻的话，大概。”方思可谨慎地留了点退路。她想起一个相关话题，“融合手术比分离手术的难度更高这基本上是公认的。而就我所知体爱分离手术有着失败的先例。那是几年前了，体爱分离这个概念提出来也不过是几年时间，而体爱融合提出得更晚。迄今为止仍未听说分离手术成功的消息，而那件事打消了不少……”
　　“啊，请等一等。”昭云英逮着了机会，仿佛登上山顶看到日出的第一缕曙光，微笑着打断她的话。“体爱分离手术成功的例子是有的。”
　　“哦，我怎么不知道。”方思可说，“在我交往的圈子里有不少……”
　　“一网撒下去不可能打尽海里所有的鱼你说对吗。就算你的朋友都精通此道，也不代表在你认识的人之外没有一个可以跻身精英领域啊。”
　　分子的脸抽了一下，耸起肩膀仰视天花板表示对昭云英的鄙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个动作的不过已经很多次这样沉默地弱者似的做过了。分子当然是弱者喽，要是比昭云英强势就狠狠地教训她。昭云英你在干什么呢？分子看着梅硒鼓越来越苍白的脸忍气吞声地想，真是无可救药的人！人渣！
　　昭云英自矜地微微颔首，她是很少做这种委婉姿态的。但这是为了后面更戏剧化的效果嘛。“不谦虚地说，我已经于几个月前在体爱分离手术这个项目上取得成功了，之所以这消息没能被你以及世人所知的原因除了我太低调没有张扬出去之外大概就是我是个无名小卒吧。如果我像你那样被人冠上了天才的头衔，但凡业绩上有些突破马上就会人尽皆知吧。”
　　“喂，你可别放在心上！虽然她这行为就像强X了你然后跑出去跟人吹嘘哦耶哦耶我上了她了我上了她了一样恬不知耻恶心可鄙但……”
　　梅硒鼓咬着嘴唇说，“没关系，体爱分离手术在当时是为了救我。如果不是她，昭云田……”
　　“两码事！我敢说她肯定别有用心！你相信她做手术是为了帮你么！那岂不是太自作多情了吗！”
　　分子太激动了，恨不得跳到桌子上大吼。刚才那句话的音量大到让她瞬间成了焦点，就像周沿沿进来时那样。教室里每个人都扭头看她。大家都在想这个女生讲起来话来真够粗鲁的。骆臻此时大有深意地盯着分子看，不过分子并未注意。这种时候昭云英怎么能不发言，不声不响还算是分子的亲姐姐吗！她说，“请别介意，我妹妹经常这样……”
　　“滚你的！”
　　昭云英微微低头，将笑意掩饰得很好。“别这样分子，安静一点不行吗。请你，安静一点，文气一点……”
　　“体爱分离手术是吧！你成功了是吧！你比谁谁谁都还厉害，不用到处找志愿者游说自动就有现成的送上门来了，说，你是为了钱还是名誉！不要欺骗老实人！”
　　分子冲上去质问昭云英，眼神极为凶狠。“咦，你也知道这个手术啊。”方思可悠悠说道，“我以为你不了解我们这些东西呢。”
　　“不是听你们讲了那么久了吗？”
　　“不管为了什么都不关你事。妹妹，我只希望你能安静一点。就这么一个请求。”
　　昭云英轻轻推开她，两颊笑意只有分子看得到。她想说什么，深吸一口气，还是回到梅硒鼓身边重新坐下，不服气地瞪着昭云英。“走着瞧。”分子心跳加快，嗓子里像堵了块纸团。“走着瞧吧你！尽管笑，我看你还能笑多久！我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梅硒鼓貌似平静地盯着桌面。桌面上有学生用刀刻下的极不工整的字，看也看不懂。她挺直的腰慢慢弯下去，好像放松了些，用手指而非指甲轻压着桌面。方思可不在意地瞥了她一眼。“哦，你说体爱分离手术在你的主刀下成功实施，那病人是谁呢？”
　　“我只能告诉你我确实做成了这件事但病人是谁我不能告诉你。其实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这件事。”昭云英含糊地说。方思可奇道，“那你干嘛跟我说？”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时忍不住嘛，如果有人在你面前吹嘘他有一件稀世珍宝，而你恰好有一件比他更好的东西，当然就会想亮出来让他闭嘴啦！”
　　“这么说我很暴发户？算了。”方思可宽容地微笑着略过了这个话题。“那么你也完成了体爱融合实验是吗？”
　　“不，周沿沿是第一个。所以格费玲郡无法识别她的身份，当作AWI不行，当作由正常渠道获得‘爱’——就是世界宝石的居民又不行。因为默认的‘爱’的形态里没有这一种，系统也被她搞糊涂了……”
　　“我一直走啊走啊走啊走，就地震了。我没有被死在震中真是幸福啊！”
　　鱼儿从天空坠回海中，尾巴拍打着蓝色的海水，游向深海……眼看邹琴琴咬牙切齿要杀了周沿沿班主任及时制止了一场悲剧。“邹琴琴，就你吧，虽然你没有通过考试但骆臻和水儿比你做得更差……”
　　“嗯？”她那不可思议的神情让班主任叹了口了。“这一届想来质量不会好了。”
　　“我获得了入学资格吗？我获得了入学资格吗？”邹琴琴为了这一天担心了太久，一旦梦想成真，反而不敢相信。不管成功或是失败的场景在她脑中都预演了无数遍。她呼吸有点困难。“班主任，我真的可以参加聪明班了吗？”
　　班主任全神贯注地看着方思可。昭云英语调微微发抖，这时反而正常起来了。她突然有种笃定的强烈预感，今天会是她人生的转折点。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机遇啊！这个男人是行业中的佼佼者，是她一直觉得遥不可及的那种人。他能开办培训班呢，从聪明班毕业的人就能用所学知识在这个领域一展抱负了。昭云英相信自己有天赋，而且，她觉得现在班主任看她的目光也有一点感兴趣的意思呢。方思可不是说吗，好像还可以再招一个学生名额没满以前还要多什么的……如果，如果可以成为聪明班的学生！这个念头就让昭云英兴奋得四肢麻木了。但心理素质超级好的她一遇到重要场面反而看起来很坦然，怎么也丝毫不影响她发挥出最高水平。
　　“系统不够灵活吗。”方思可苦苦思索。“它应该能处理的。发现了新的种类就读取然后存档啊，怎么会因为无法识别就崩溃呢。”
　　“你当初这么设定了吗？没吧？”
　　“怎么可能，这么基本的的……”
　　“那就是死板的默认值惹的祸了。每一只程序都无法离开‘爱’的定义。‘爱’以默认值参加运行。一旦出现了跟默认值冲突的定义，系统无法承认有两种‘爱’同时存在的状况，崩塌在所难免！它修正了，但这个过程需要很大资源，资源库库存不够，所以失败。”云英说到这儿想到了什么。“哎，对了，比较常见的做法是不能识别的东西就直接消灭吧？为什么没有……”
　　“为了给邹琴琴一点事做做，就是这样。”方思可微笑。“她本该代替系统切断周沿沿和格费玲郡之间的联系的。准确说她也是修复系统的组成部分。之前的格费玲郡对于这种情况的处理就是格‘杀’勿论，但为了让她有个展示水准的机会，这个程序被删掉了，改由邹琴琴个大活人代替。唔，现在看来效果不太好啊， 班主任，您说呢？”
　　方思可似乎在指责班主任对格费玲郡结构制作的横加干涉最终导致了这件作品的毁灭。
　　“那如果让你制作格费玲郡升级版，你会对原有结构作哪些改动？”
　　班主任突然说。这传来的青睐的信号让昭云英极为激动。“如果我来设计的话，就在不能重新定义‘爱’这个值的情况下改进自我修复系统！”
　　方思可说，自我修复系统也离不开‘爱’，你怎么改。昭云英说，“给新生的‘爱’预留空间呗。设置一个隔离区，系统监测到不明物体时就启动它将不明物体放入其中——这个隔离区的设置应该难度不大吧？问题在于之后怎么处理，系统能否将不明物纳入体系其中——如果做不到，就把不明物一直锁在隔离区里，直到调成手动状态亲自处理它吧。”
　　“格费玲郡没有手动档，之前也不是试运行。它开始运作之后就会一直运转下去直到被破坏——就是现在这样。”方思可不再用轻蔑的口气跟云英讲话了。不过实事还得求是。“别说是系统处理了，就是隔日离区你都不一定制造得出来。别说我贬低你啊，只不过我看得出来你并没有制作的才能。”
　　“我没有说我行。哎，这也是看得出来的吗？”昭云英很快答道，坦然得很。“我负责设计而已。如果，真的要我负责这么一个项目，还得配个擅长制作的助手。”
　　方思可忍俊不禁，“制作是主要的，你才是助手吧。”
　　“啊，没关系，那就我当助手好了。”昭云英笑得很愉快，然后，她说出酝酿了几分钟的的话。“我认为，对任何系统，特别是像格费玲郡这种开放系统来说，自我修复系统不应当是最后一道屏障，它必须要渗透到每个程序之中去每时每刻不停运作，而不是有了明显问题才派上用场，”
　　“你这是……”方思可刚刚翘起来的嘴唇又抿直了。“在说什么？关于修复系统你有什么高见吗？”
　　这样一来班主任的眼神里明显又是增加了几分对昭云英的赞赏。好，就要这个效果，她得意地想，该轮到我出风头啦。也没什么的嘛，加油云英！她给自己鼓了把劲，声音从嗓子里发出来，轻松镇定又不失那种能引人注意的刻意感。“修复系统的作用一向来被低估了。即使，大家都认为这一部分能够力挽狂澜，在系统出了严重的纰漏时像个救生员般奋不顾身抢救有价值的东西，保障整个系统的安全。可在我看来修复系统不是防火墙，而是能流到任何空隙里去的液态物体——不是修复系统，而是修复意识，全面的，一种警惕的意识。”
　　
                  第一百二十四章
　　“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像是几千年前的调调，好可怕啊。意识？怎么说呢？”
　　昭云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信心十足，自认任何挡在面前的难题都能迎刃而解，感觉好得简直像注射了一些药物。不过这种恰到好处神清气爽的感觉不是药物能带来的，药物总是把效果做得太足，让人觉得自己像辆高速行驶的赛车一般。她看了看班主任还是把目光定在方思可脸上。“你是否认为机械是万能的？”
　　“谁会这样想？是机械就有漏洞。任何东西都是机械，世界这个最庞大的系统，是所有系统的模仿对象，学习标本。而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不合理，不平等，都是缘于机械本身的缺陷，且它无法修复，这一点最令人沮丧了。”
　　“我很高兴你把世界看成一个漂亮的系统了。”
　　“所以你对修复系统的估计严重过高了。你既然知道机械的缺陷是无法克服的，为什么不进一步讲明修复的本质呢？本质上那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对呀，所以不是修复系统是修复意识。世界的缺陷在于这个系统太庞大部件太多要调节的因素太杂，然后当初创造世界——呃，就让我这么说吧，当初创造世界的那个设计师的能力又没有强大到足以控制这一切，匆匆忙忙就开始运行这个系统了。话说回来哪个设计师又能完美地处理这台复杂到无法想象的机械呢？我觉得那个家伙已经很了不起了。非常了不起。”
　　“哦，那让我们一起向世界的总设计师，空前绝后伟大的创始人致敬吧。”方思可不知疲倦地微笑着。“然后呢？你要以他为榜样树立自己的崇高理想吗？”
　　“我只是想说和整个世界相比，格费玲郡的规模就小多了。越小的系统越好制造，越少的资源越好分配，越轻微的干扰因素能造成的损害自然就越好消除——你又要说了我不懂制作。对啦，我在这方面真是一窍不通，不过我提出建议，你酌情考虑，你不是天才制造家吗，应该可以制造出符合我的设计的东西吧。”
　　“那不一定。你的设计也要合情理，不能太离谱。”
　　“嗯，嗯，我知道啦。”昭云英打瞌睡般一下下点着头，“至少你马上能判断我的构想是否有一点可行性。”
　　“那倒是。”
　　“谢谢。那请你评估一下，一个不断运作的修复系统制作起来要应用哪些技术？要占用多少资源？”
　　方思可难得的迟疑。“不断，运作？”
　　“每时每刻，每分每秒，这个修复系统和整个系统的关系就像心跳跟人存活的关系一样。我不是指时事监测这功能啊，我说的是，修复，希望你能理……”
　　“很多。”她坚定地说，“需要很多的技术建立，很多的资源做储备。这么说还太保守……需要非常多的资源，多到如果让我来做这个系统，我就拿不出那么多资源来支持你说的那种修复系统。可以制造出来，但我觉得没有必要。”
　　每个人的发丝都被一阵微风吹动，这风制造出了一种飘逸的视觉效果。除了班主任，谁叫他是男式的短发呢。昭云英问，“你是说资源不够吗？”
　　“不，我是说，我不会把资源浪费在这上面。也可以说不够吧，因为保证了修复系统的运转，我几乎没办法顾及其它部分了。我为什么要把宝贵的资源投在……”
　　“我知道资源很宝贵，可修复系统足够重要啊。”
　　“才没那么重要呢。”方思可略微嗔怪地看着昭云英。“从来没有哪个系统是这么安排的。”
　　“没有吗？那为什么不试一试？”
　　“因为用想的就知道此方案不可行。”
　　“就不试一试吗？”
　　“代价太大了。你是要做破坏性实验吗？”
　　“不是的，修复意识并非像你认为的那样可怕……”
　　“可怕？我不觉得。我觉得是疯狂。要是有这么个系统，根本运行不起来吧，就像神经病一样……”
　　“怎么这么说呢。修复，不停地修复是一种智能。因为有缺陷，不能等到危机出现了再解决。想一想吧，防患于未然，谁会任家门大开着而不锁上防止有人闯进来呢。不设置修复系统，等于是开着门等小偷强盗进来。必须时刻修正存在于系统中的漏洞，使它更为平衡……”
　　“平衡？这么做不失衡才怪呢。系统的平衡是靠制作的精密程度来决定的，系统的运行情况在制作完成之时就决定了。修复系统最大的作用就是……”
　　“最大的作用就是……”
　　“哇，受不了了！”分子从跟梅硒鼓小声抱怨变成站起来大声抱怨，有种振臂一呼的气势，还很凄怆，“我说你们两个不要扯来扯去扯不清楚了。我从刚才到现在就一句都没听懂过！就不能给个简单的说法吗！”
　　“简单地说，好吧。”
　　方思可一想想到了“简单的说法”。分子晃了两下，头晕脑胀站都站不稳了。她一脸晦气地看着方思可。“我姐除了说一堆废话把人绕晕之外什么本事都没有，请你见谅啊。”
　　“哦，倒也不全是废话，虽然水分确实太多了。”方思可纡尊降贵地对分子解释道。“你知道疑病症吗？”
　　“经常怀疑自己得了某种疾病，我知道。神经兮兮的。”
　　“对，神经兮兮的，你姐所说的修复意识跟这种心理疾病有相似之处。不，怎么说呢，把系统比喻成一个人，修复系统就是精神疾病了。”
　　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让方思可好受多了。分子也是一脸爽快的表情。“精神病？哈哈！”
　　“比如分子你一天的生活是这样的，早晨起床，吃早饭，然后坐车去上班，一个上午忙忙碌碌，中午和同事一起去吃午饭，下午还是忙忙碌碌，傍晚下班回家，晚上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就这样过了一天——正常的系统就是这样有序地进行的。但是按你姐姐的理论，加一个自我修复，不，相当于自我监视的这么一个系统是怎么一回事呢？就是这样：一大清早，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睁开眼睛，而是从睡梦中脱离出来，立即转动你那智慧的脑袋，开始想，昨晚上做了一个断断续续的梦，使劲想，这个梦有什么涵义呢，用各种解梦理论套上去把梦解析一遍……”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天啊，我起个床要半个小时，困都困死了哪有心思分析什么梦啊，好傻！”
　　“还没傻够呢。你想，是不是昨天做错了什么事情，导致梦里出现了这样那样的场景？怀着这种疑问你上班去了。在车上，你想，早餐的味道是不是不太对呢。麦片加牛奶营养够吗，或者说营养太丰富了不利于减肥？要不以后改吃一个鸡蛋吧，可你又讨厌蛋黄干涩的味道。那果酱面包？要不要来点蔬菜沙拉呢？啊，以后再说吧，你走进公司，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开始工作了。有那么多事情等着你一一做来，不过只要你专心致志也能有条不紊地将它们完成。问题在于你无法集中精力，真的，没法子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中脱身出来。你泡了杯咖啡想提提神，一边喝一边盯着电脑屏幕。咖啡也救不了你，你想着怎么改变自己的梦境，想着明天早上吃什么，混混噩噩地混到中午。公司食堂难吃的午餐使你打不起精神，你想没有必要去外面吃。同事问你有什么心事，你说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一个同事说喝咖啡提神，你说天天喝，另一个同事说咖啡对女性身体不好，你笑了笑，然后想起好像是在杂志上读到过这种说法。对女性身体不好指什么呢，当然是女性和男性构造不同的部分了。喝多了咖啡或许会减小怀孕机率，增加……”
　　分子打断她，“我才不在乎能不能怀孕呢，瞎说。”
　　方思可说好吧，那你至少知道有些人喝咖啡会造成色素深沉，皮肤粗糙，分子说那不行，还是少喝点吧，喝茶更好。梅硒鼓听到茶字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脸转向一边。
　　“没关系，喝茶吗？你知道很多关于茶的讲究，风雅的传说以及趣闻，哪里产的什么时候产的。不过下午老板让你给他打的一份文件上不小心沾上了一滴咖啡，这总令你不快。这一点讨厌的褐色污渍会影响老板对你的评价呢，你的能力，你的工作态度，当你把这份文件交给他时他都会重新评估。这份工作对你虽然不是太重要可是暂时也不想跳槽……”
　　“为什么我会想到跳槽呢？”
　　方思可说，“因为把文件弄脏了啊。”
　　“文件弄脏就要跳槽吗？”
　　“这就是把资源都给了修复系统的后果，你没有多少连续流畅的思维了。一举一动都会变形，很难构成一个稳定的状态。”方思可瞄了眼昭云英。“觉得好笑吗？
　　“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分子积极配合着。“哈哈哈哈哈哈哈。还有什么更好笑的吗？”
　　“不想跳槽又不想老板留下坏印象就把文件碎了然后发现原文档没有保存，只好又打了一遍。”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昭云英莫名其妙。方思可微微抬起头，分子笑得更起劲了。“哈哈哈哈哈，我愿意笑，你管得着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为什么做什么事都没有用。你知道什么叫绝望吗。对不起，我不该说这种话。对不起，请你当作没听到。因为我是神经病，你可以原谅一个不正常的人吧？你会这样善良的吧？
　　我现在很冷静。因为什么也要不到之后，就不想要什么了。
　　安静的世界。我成为了不可能的代名词。
　　对了，这是肯定的。
　　车子不能向前哪怕是一点点。用手指尖去推，阴沉的天空却下起了雨。被淋湿了的我，现在没有什么感觉。然后，她走了过来，为我撑起了雨伞。
　　伤口永远在隐隐作痛。
　　天晴之后我和她来到一个地方，那些对我来说不陌生的景物唤起了我对她的依恋。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最想做的是和她拥抱与亲吻，遍布全身的暖流，让我忘记那些心痛的东西。
　　可是现在有点冷。对于日渐麻木的我来说，世界已经不存在了。
　　我压根儿不想得到什么。如果有人给我我就收下，并感谢对方。这是我设想过很多次的场面。遗憾的是那个人没有出现。那个温暖的人，没有出现。
　　没有出现。
　　掉进了洞里。
　　没有声音。
　　抬起头向上看。
　　什么都没有看到啊。因为真的看不到。
　　我知道或许有人在找我，或许只是我的想象。但我希望的还是能看到东西，听见声音，能够自由地呼吸，能够和大家在一起。
　　他们永远把我忘了吧。
　　这样也好。我想，趁现在也要把自己遗忘，挥着手告别，绑上石头，沉入那片蔚蓝色的，有很多船只和海鸥的海港。
　　
　　“你没有跟老板说吗？哎呀我也不是偷懒才拖这么长时间的，这么长的协议打两遍还有点累，这是情有可原的嘛。对，你没跟老板说，至于为什么不说是因为不想提起咖啡的事。跟老板说咖啡什么的有点奇怪，所以就不说咯。下午的事情比下午少了，旁边的女孩子一直在吃糖，搞得你也很想吃东西。好吧，时间过得真是太慢了。”
　　“我同意，如果一个什么修复系统会让我的生活和脑子变成这种乱七八糟的样子那它就是堆狗屎！”
　　分子气势汹汹地看着昭云英。她流露出的一丝不自在让分子格外高兴。她看到那个男人，机器宠物大王店老板，班主任，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昭云英，眼睛里有些特别的东西。她问方思可，“班主任干什么要看昭云英？”
　　“可能想收她当学生。”方思可反应颇为机敏。“不知道，那个修复系统引起了他的兴趣？太没道理了吧。”她不满地说，“你姐姐的想法是空泛的，而且本身存在矛盾的。”
　　……
　　伤口是何时开始消失的。反正不再疼痛了。这是我太安静的缘故啊。就什么都不要，这样我真的是自由的，不会受到来自任何一方的压力的。
　　……
　　分子说，“我不懂你们讨论的东西，但我知道昭云英脑子肯定有问题就对了。脑子有问题的人说的话你们也当真？我说，知姐莫若妹！”
　　
                  第一百二十六章
　　“经过这段时间我也有点了解你姐姐了。就算现在没有问题，迟早都会出问题。她不应该站在那种角度看问题。那样产生的想法本身就是病态的。我猜，修复系统她已经给自己安装上了。”
　　“嗯？什么？”
　　“修复系统。”她的发丝在阳光中变成了金色，眼睛像松脂琥珀。“其实在她身上。”
　　……
　　慢慢垂下的头，慢慢倒下的身体。那个为我撑雨伞的女孩走了，她的背影，令我眷恋。可以称确定那是假的吗？因为我明明是什么都看不见呀。和在公园里或者大街上一样，我的这个人，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
　　“这个不算少见的毛病，或者说是亚健康状态。青春期少年情绪波动大，而且女性天生容易激动，又容易陷入低谷，这样来来回回的反复对于当事人来说是一种折磨。”
　　“不管是什么样的折磨，我都挺乐意让昭云英承受。”分子快活地笑了起来。方思可摇摇她的身体，发现软得像一条气球。分子说，“听好了，我是很讨厌昭云英的。在我的家庭里，被欺负也没人出来主持公道。”
　　“我对你的家事不感兴趣。”方思可恢复了冷傲的态度。“谢谢哦。”分子说，“没指望你感兴趣咧。”
　　……
　　到底有什么意义？啊，我适合说意义这个词吗？这并不是要通过思维根据前提得出结论的那种思考，这是一种直接和身体对话的另类思维。不，不是思维，就是体验。体验到我已经在慢慢死去了。正在死的过程这么缓慢，这么煎熬。可直到这种时候，我还是期待有人来阻止我的。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
　　……
　　“你说的心理亚健康我倒是能听懂。这是我学过的嘛。”分子主动跟方思可搭话，因为不讲话觉得难过，梅硒鼓反正是不理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心理亚健康是指那种达不到疾病标准但又不太健康的状态吧。”
　　“分子，你全名就叫分子吗，不是昭分子？”
　　“要不叫分昭子吧。分罩子，分套子，嘿，挺琅琅上口的。这难道你感兴趣了？”
　　“亚健康状态就像我刚才举的那样，不停地想各种东西，没什么意义杂乱的想法长久地徘徊在脑中肯定会损害人的心理和身体健康。”
　　“那是亚健康吗，我觉得已经接近崩溃了。”分子觉得自己很明智。混乱接近崩溃，无意义也接近崩溃，没错吧。“原来健康的标准这么宽松！”
　　……
　　就一点点。以后就没有了。拜托，谁来阻止我啊。你，还是你，还是，在那边的那个你，你们帮帮我啊，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你们难道不是善良的人吗，为什么这种时候也不理我了。啊，很重要啊现在。为什么怒气冲冲的，你以为我很安详吗。不啊，我也，我也很痛苦！
　　……
　　“我家族遗传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心肌梗塞，子宫肌瘤，食道癌，秃顶，中年青春痘，妈呀，我怎么这么不走运，等我老了可怎么办，这不把能得的病都得上了吗！”
　　“镇定一点，还有很多呢。你没有被遗传爱滋病吧。”
　　“没，我家不遗传性病。”
　　“爱滋病不是性病。”
　　“我有常识的，我知道。” 分子不耐烦地大咧咧打了个哈欠，泪水模糊眼睛的一刻看什么东西都特别清楚。记得妈妈曾经说过是泪水洗干净了眼睛使视力变好了，但这说法一点不科学她这个文盲其实真相是泪水起到了隐形眼镜的作用。那原理一模一样。
　　……
　　阻止我，阻止我。不阻止我我就去了。待会儿要拦都拦不住，我要不要再等一会儿。不等了，反正，没人会来的。我掉进洞里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世界彻底把我从它身体里分割了。我就像一颗结石，我就像一颗肿瘤。那个会为我打雨伞的女孩，她的背影，还在我眼中慢慢地消失着。
　　……
　　“你到底想说什么？分子，不要胡言乱语呀，你也亚健康了么。”方思可极不情愿地推了推分子。她比分子有档次多了，不应该站在这儿跟她像个朋友一样讲话，真是的。分子也这么想。“呦，创始人，我一开始看到你觉得你超级自恋，很讨厌的。现在看来好了点嘛。果然，人都是要试着相处的。不花时间相处你怎么会慢慢了解到别人的优点呢？”
　　“一相处，缺点同时也暴露出来了。”
　　“对，事情总是有两面性的，”分子咽了口口水低下头把黑眼珠翻了回来，擦掉嘴角的白沫。要保持仪态形像啊，就像美丽的方思可小姐一样。分子扯上哲学了。“事物总是在不断变化。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
　　“老生常谈。不过说得对。”
　　“事物都是在变化的，哈哈哈哈哈。你相信有些东西不会变化就像块石头一样别人不挪它它就一直呆在那儿吗？就像我们亲爱的小碱片，她已经发呆发得跟座石雕一样啦。”
　　分子亲昵地转头拍拍梅硒鼓的肩膀——然后其实是拍了个空。方思可说，“虽然她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坐了几十分钟，那不代表下一秒或者下一微秒她还是在那儿。你知道了吧，事物总是在不断变化这句话的道理……”
　　如同方思可，其实是哲人所说，事物的变化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刚才坐在这儿的人跑了，刚才有人坐的位置空了。可梅硒鼓哪儿去了呢？分子以为她找厕所去了，但是方思可拉住她的衣服说，“天啊……”
　　“创始人，没事吧？脸色突然变得那么苍白嘴唇也掉色了？女人要艳丽就得粉红粉红的呀，那才好看。”
　　方思可抓着分子是为了不倒下去。分子的肩膀露了出来，没有衣服遮挡，光溜溜的。露肩装，也好！分子还想炫耀一下光滑的皮肤，骆臻的目光让她不由自主地往讲台的方向看去——骆臻这个人，分子见到她不过几个小时，已经觉得她很特别了。她仿佛有种特别认真的气质，却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就像她此刻的眼神，有点惊讶，又有种什么都无所谓的了然——一看之下，分子不禁想问，“昭云英，干嘛躺地上啊，你，你怎么了？”
　　
                  
第九卷：妈妈的童话
第一百二十七章
　　班主任确实说过他还可以再招一个学生这句吗？要问方思可究竟量不是这样也没机会了，还不如直接问班主任呢，他就站在眼面前呀。妈的。兴奋得都要说脏话了。哎呀，镇定镇定，别让他看出来自己内心有多激动了。嗯，实际上昭云英看起来一点都不激动，说过她心理素质过硬嘛。她看起来仪态简直好得不得了，又淡然，又自信，完全没有露出万分渴望什么的嘴脸。
　　“进了聪明班要接受一年的培训，也可能是两年，视你的学习进度而定。我带过好几届学生，现在大多都已经是制造领域里数一数二的人物了。我不是每年都招生的，今年，有四百多个人报考聪明班，我通过第一次考试刷掉了大部分人，只留下其中几十个，然后用第二次考试刷掉了绝大部分，只留下了四个。”
　　四个学生，现在都在这间教室里。我有机会成为第五个吗？昭云英竭力不去想这个问题，女性化地点点头。
　　“我可以直接看到她们的未来。我本来打算带三个，可是这第三次考试，四个人里有两个人没通过。能通过第二次考试她们当然都是佼佼者，不过我带学生，不光要求为佼佼者，还必须是佼佼者里的佼佼者。”
　　这种话能不让人心跳加速么！昭云英洗耳巷恭听。
　　“我的学生前途都是一片光明的。我手把手教她们设计制作，让她们接受一次又一次严格地训练，毕业之后她们已经有能力制作很多重要系统了。而且关键的是，有资格。”
　　班主任慢慢地说，“有时候资格比能力更重要。我也不喜欢这个体制，然而我现在还是在体制中规矩地从事我的行当。我为整个世界培养人才，宁缺勿滥，将她们送进能大放异彩的领域里。有些人本身是天才的，仅凭自己摸索就能制造出令人震惊的东西，但是，没有资格——方思可就是这种人。有能力但没资格这是不是很让人感到无奈呢？所以她才来我这儿，希望我给她一张聪明班毕业证书。通过别的渠道她或许也能进入制造领域，去接触这个领域中更为高级的东西，但那太久了，有多久你知道吗，可能是十几年几十年。可她在我这儿只要一两年就能登堂入室。”
　　班主任微笑起来居然有种成熟男人的味道。从他走进来到现在可是从没表现出来这风度。他对昭云英说，“还有，我只收女学生。”
　　昭云英既便有一亿分之一亿想参加聪明班，仍旧脸上装得没什么事的样子。不过有这种必要吗？反正她和方思可争论时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是很想呢，很想。这简直就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啊……离幸运越近，她就越镇定。这种优秀的品质，很可能来自昭云英生父的基因遗传，尽管她不知道亲生爸爸是谁。
　　所以现在是不是只差一句话了。那难道不是默许吗？哦，天啊，看班主任的眼神，他无疑是愿意收下昭云英这个学生的。她有没有天赋呢？有的。而且长得也不见比方思可差多少……到了这一步还要装清高就不合时宜了！画龙点睛的时刻已经到来……在她眼里闪着希冀说出“我可以当您的学生吗”这句话之前，梅硒鼓手里的螺丝刀刺进了她的左胸。这一下并不太深，梅硒鼓又连着刺了好几刀，云英晃啷倒在了地上，头磕在讲台台阶上。
　　“咚”地一声。
　　方思可瑟瑟发抖，可惜气质仍在，惹人怜爱。不过这种时候谁顾得上她，骆臻惊讶地站起来，咬着手指——不知道她怎么有这种不成熟的癖好，分子想。可见谁都能发掘出点什么好玩隐私。她逞英雄般抓住方思可的手腕温柔地说，“别怕，有我在，没事的。”
　　梅硒鼓握着螺丝刀，瞬间爆发出来的勇气让她的力气也变大了。血喷在昭云英脸上她成了个小红脸，枕着一滩血躺在那儿挣扎，最终推开了梅硒鼓，捂住伤口呻吟起来。那种声音分子一辈子都不想再听到，极其鬼哭狼嚎，摆明了要弄坏人的耳朵。分子单手捂着耳朵，梅硒鼓的肩膀撞到了她，差点将她撞倒。她紧紧握着螺丝刀的手颤抖不已，分子轻轻推她向前，“小碱片，去呀。”
　　梅硒鼓跪在昭云英身旁伸直手臂捂住她嘴巴不让她喊出声来。那种嚎叫让她浑身发软，可手臂还是异乎寻常地有力，青筋一条条线虫般浮显出来。分子安慰方思可，“她很快就不出声了，我保证她不会再活很长时间，那个地方是心脏，而且又流了那么多血！听我的话，别抖了，没什么好怕的！”
　　别这样。骆臻肃然想道。没人看她一眼。水儿到哪里去了？教室里只有分子，方思可，昭云英，梅硒鼓，邹琴琴，周沿沿和班主任，水儿趁乱跑了吗？骆臻上前踢了踢梅硒鼓的手。“咳，她要说话，你别不让她说！……麻烦你让一让，让一让！”
　　骆臻扶起昭云英，沾了一身的血。邹琴琴一想也来帮忙，拿了只塑料袋蒙在伤口上。她和骆臻对望一眼。骆臻扯掉塑料袋，“这么脏，要细菌感染的！”
　　“什么呀，那你怎么不打急救电话叫救护车。”
　　两个好人交换了眼神：没必要，反正活不了多久了。她们小心竖起耳朵倾听着微弱的话语活像两只老鼠。分子喊，“干什么，你们指望她有遗产要分配啊，昭云英穷光蛋一个没钱的，有钱她也不会留给你们！”
　　“你可以闭嘴了。”
　　昭云英死死盯着梅硒鼓，努力伸长手去抓她。梅硒鼓靠在桌腿上站不起来，两眼翻白盯着天花板好像在祈祷。邹琴琴大声贴着她耳朵说，“你想说什么？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吗？”
　　“好一点了，可能是回光返照。请你让她过来一下。”
　　分子大惊，昭云英竟然还能说出这么长的句子！她马上想去补上两刀。　
                  第一百二十八章
　　骆臻威胁地看了她一眼，把梅硒鼓拖到昭云英跟前。两只黏腻的手握在一起，梅硒鼓回过神来征征地看着她，螺丝刀掉在脚边，她想用另一只手捡起来。“分子跟你说了什么啊。我告诉过你不要相信她的么。她从小喜欢骗人，一晃这么多年我们长大了，她还能……噗，还能骗人。不过她也就骗骗你这样的了……”
　　“是你先骗我的。”梅硒鼓冷冰冰地说。
　　为什么你们都那么冷静？血……怎么样可以清理满地的血啊？如果你们及时阻止我，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不会吧。
　　……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别碰危险的东西！
　　……什么都晚了。
　　……没时间。
　　……没时间。
　　……要是就这样。
　　……昭云英使劲摇了摇头，把手伸进衣服里拽出一条项链，链坠上沾满了血迹。邹琴琴发现她的项链有两颗链坠，分别是一把钥匙跟一把锁。昭云英把项链扯下来交给梅硒鼓，但梅硒鼓不接，链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值钱。”分子看都不看那项链一眼就断言。“便宜货。死到临头了还搞什么花样啊！”
　　方思可停止了颤抖，抬起头，分子飞快冲上去抓起地上的项链退回原地。她把项链套在食指上转了几圈，项链同风扇叶子般越转越快，呼，项链像一根箭似的笔直地飞出窗外去了，穿过阳光的时候银光闪闪。没人听到金属落地的声音，大概掉进了草丛里。分子心满意足地盯着昭云英，好像在说，怎么样，还有什么重要事情要交代吗。
　　“你去楼下把项链找回来！”骆臻对邹琴琴说，邹琴琴匆匆忙忙出去了。她审视着分子问昭云英，“你要说什么？跟项链有关的事情？”
　　“你不懂的。”昭云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不懂……”
　　“那你就快点说明白呀！”
　　骆臻使劲摇晃着昭云英，血从伤口喷薄而出。骆臻灵光一闪忙着问，“是不是和你妹妹有关的事情？她为什么把项……”
　　“跟她没关系……她也不知道……”昭云英的气越来越急，她的悲哀开始变成恐惧。梅硒鼓的手还在手中可是已经没时间解释了。“钥匙和锁……我一直带在身上……就在……就在给你做完手术后不久……我就……得到……”
　　梅硒鼓有种吃撑了的感觉。就像和朋友去欢乐地聚餐了一顿，不小心吃多了，胀得很后悔的感觉。每个人应该都有这种体验吧，吃了很多东西，结果食物像堆在喉咙口般，似乎弯腰一张嘴就会吐出来。整个人像要被胀破了。然而她从昨天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唯一折磨着胃的只是溃疡而已。空空如也，可是就是撑得极其难受。我像一个气球，马上要爆炸了！她看着手上的血迹，那被昭云英死死抓住的手，因为紧张过度而变得无比沉重。
　　“如果我还有爱，我一定就是一个正常的人。”梅硒鼓终于发现饱胀感其实来自心。“爱真的很重要，如果还有，我的内心世界就依然是平衡的……”
　　“比率……？”昭云英朦胧地睁了一下眼睛，眼前景物变得越来越模糊。“难道是我错了吗？应该留得更多，以维持内心的平衡……呼，那个，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项链上的钥匙，和锁……”
　　“邹琴琴动作怎么这么慢？”骆臻有点急。昭云英问梅硒鼓，“哎，你的初恋真的给你写过歌词吗？”
　　梅硒鼓没有反应。昭云英又说，“还记得昭云田吧，她死了。是我把她杀了……”
　　邹琴琴总是来迟却又不失时机，楼梯上传来蹬蹬蹬的声音，十分急切。邹琴琴一阵风似地刮了进来，把粘着青草和泥的项链放在昭云英手中。“……只要打开锁，那个愿望就会实现……可是……后来……我不想……想……”
　　螺丝刀再次飞快地□昭云英胸膛之中，即这是致命的一刀。分子单腿跪地，庄重得如同求婚般，用梅硒鼓丢下的那把凶器结束了姐姐的生命。
　　
　　飘飘渺渺的抽泣声像晶莹的春雨。在冬天刚结束的时候，空气还是冰冷的，走在室外仍旧能感觉到一股千方百计要钻到身体里的冷风。冬天是冷寂的，而春天是一年的开始，最活泼的时候。野外融化的溪流和刚长出来的青草带来一点春意，证明季节变换了。慢慢地，天地间涌动起了一股新的生气。碧蓝的天空变得灰暗，下雨了。春雨飘洒的声音，也像是小女孩轻轻的哭泣。
　　——可是教室里谁都没有哭，这奇怪的声音是哪儿来的呢。骆臻放下尸体颇具威胁性地看着分子。那一刀有可能会穿透昭云英的背部扎到她身上，当然分子是绝对不会顾虑到的。邹琴琴无言地站在方思可身旁，犹豫了很久，在她耳边小声说着什么。周沿沿则以不知道怎么办的神情频频眨眨。这个女孩没了刚才那股兴冲冲的势头，变得局促不安起来。
　　正常。这种时候谁能从容不迫啊，除了分子。骆臻越看越觉得分子的镇定来自内心，不是装出来的，不禁有点佩服她了。教室里的气氛这么压抑，分子还能清了清嗓子，不轻不重地说，“下一步我们该干什么了。”
　　有权决定下一步干什么的人是班主任。骆臻回过头，他自然地站在讲台前，双手背在身后，绝不稀疏的头发挺整齐，使他看起来风度不差。真是的，现在才发现这点，班主任怎么一言不发？
　　他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一言不发，这未免有点……有点那啥。骆臻感到闷极了，忍不住想问问题，但还是忍住了。死水般的一潭，令人窒息。就在骆臻决定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有个人走了进来。她的出现起到了骆臻想要的效果，那就是打破沉默。不管怎么样集体沉默都令人不安。
　　“对不起，我迟到啦。”那个人向大家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出了一点小事情！”
　　骆臻站起来客气地看着来者。“你真的是刚刚到吗？没有躲在走廊上，偷听着动静，等待最佳的现身时机？”
　　“没有！绝对没有！我两分钟前刚走进校门，还找了一会才找到教学楼呢！”
　　
                  第一百二十九章
　　“哈。”
　　骆臻冷笑了一声，不再说话。邹琴琴向进来的人点了点头以示招呼，方思可则没有反应。她走到分子身后拿起了螺丝刀。分子起身转过冷漠平静的脸，看着她。方思可把螺丝刀递给来者。“这是你的？”
　　“嘻嘻，实验教室里本来就有这种东西，不是我放的。”
　　来者跟分子拥抱了一下。“你干得好棒！”
　　“啊。”分子推开她，“可是我头有点痛。”
　　“心理因素，不会痛的，对身体没有伤害的，我过一会儿就替你取出来。”
　　梅硒鼓的手还没从昭云英手中挣脱出来。她握得太紧了。死不暝目的情绪，要以强烈的方式表达出来，然而却只能这样。梅硒鼓用力良久，终于脱出了手。手背红红的肿起来了。心里过度的胀感在向另一极的空虚变化。她感到有点头晕，慢慢地站起来，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梅硒鼓过了会儿才认出她来，似乎脑子因为发生的事情而变得不灵活了。
　　“很久没见到你了。你为什么也来这儿了啊。”
　　齐楚缩回手说，“可不是因为你吗。我们是好久没见面了，我离开医院以后你也出院了吧……”
　　
　　方思可，通过考试。
　　邹琴琴，通过考试。
　　骆臻，没通过考试。
　　水儿，没通过考试。
　　齐楚，通过考试。
　　所以这一届聪明班的学生只有三个人。如果昭云英还活着，她或许可以成为第四个。但这也难说因为她的死对齐楚来说至关重要，如果她不死，齐楚未必通得过考试……齐楚望着眼前高大的楼房，停住了脚步。这幢大约有二十几层的高楼挡在她前面，但太阳仍然照在她脸上。齐楚望了望身旁的人，发现她们都处在阳光之中。这就是说，楼房并没有阻断光的传播路线。在人的眼睛看来，整赔款楼房就像一个透明的方形气泡。齐楚想，这是一种很浪漫的设计，不知出于何人之手。然而她的疑问马上就被周沿沿解答了，“这幢楼是剪影和徐风闻最近改建的。她们现在什么都有了，真好。”
　　“这么说她们曾经经历过困难的时光？”
　　“自从体爱分离实验后名声就一落千丈，就过了一段很不理想的生活。”
　　邹琴琴点着头说，“这我们都知道喽。这事挺大的。不过我从来不知道这二位是老师您的学生！”
　　骆臻说，“现在就是你师姐了，感觉怎么样？”
　　邹琴琴笑，“当然很开心啊。对了，我喜欢晒太阳，以后也要住这种房子。”
　　八个人走进大楼里坐电梯到十楼，周沿沿熟练地带领大家往左拐，往右拐，往前走，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几下门。门锁发出卡嗒一声门开了。未见其面先闻其声，听声音徐见闻好像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沿沿，我早就看到你啦！咦，老师，我很奇怪你怎么会来的？”
　　“来看看你们这两个喜欢捣乱的学生啊。”
　　班主任领头走了进去。剪影从一台机器后面钻出来，惊讶地叫了声，“老师！”
　　她的目光落在沿沿和方思可一干人身上，显然觉得意外。徐风闻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怎么捣乱啦，我们可一直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啊，也好长时间没见到老师您了。”
　　这个声音肯定经过了处理，听起来像是晚会上站在台上的主持人的声音，音效厚重，纯净。剪影对着身后喊，“喂，你怎么不出来迎接老师啊？”
　　“这不就出来了吗。”
　　徐风闻不知道从哪里闪了出来。真的是不知道哪里，因为大家都只看到她哗地一下从剪影身后出现，而剪影身后正好是堵墙壁，只能解释成她一直在墙体里了。两人对于这一班客人的来访是挺高兴的，邀请他们进了内室。和外面不同，里面像普通人家里的客厅，比较亲切。齐楚喊了徐风闻一声，“师姐。”
　　徐风闻听出了这两个字代表的意思。“呦。”她笑了。“你通过入学考试啦？恭喜啊，恭喜。”
　　剪影看着她俩问班主任，“您今年又招生了吗？那这几位是……”
　　“是我新收的学生。”班主任依次介绍方思可，邹琴琴，齐楚。“她们都不比你俩当年差啊，哈哈。哦，不对，我说错了，说起来这位并不算是我的学生。”
　　风闻对方思可说，“啊哈，师妹。”
　　方思可冷淡地看着她。没错，就是这种不太寻常的态度和美貌让她对陌生人也有种吸引力。剪影为什么不向邹琴琴打招呼呢？“师妹，觉得今年的入学考试难吗？”
　　“你可以去问那位。”方思可指着跟徐风闻说话的齐楚。“好像她的题目比较有趣。”
　　齐楚正在跟徐风闻客套。“真是谢谢师姐的帮助了，没有您我是不可能通过考试。”
　　“哪里哪里。”
　　“我一向钦佩师姐您在制造方面的天赋，与众不同的想法。”
　　“哪里哪里。”
　　“没有人能像师姐这样精通制作之道，无论是哪个分支。这在我看来简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太了不起了。”
　　“哪里哪里。”
　　“向师姐您学习是我的座右铭。”
　　“哪里哪里。”
　　徐风闻的头简直点得要掉下来了。这位师妹的恭维虽然不高明但听着都蛮顺耳的嘛！剪影阻止了齐楚下一句无聊的溢美之辞问她，“哦，这位也是师妹哦。师妹，听说你的考题很有趣很新奇？”
　　“涉及到在人类两种状态之间进化和退化，怎样建立栖息地，体爱率变化对人精神的影响，对隐性人格的激发作用。其实写报告不难，就是繁了点。学姐，还得谢谢你们。”齐楚诚恳地拉起剪影的手。“你们帮助我完成了入学考试。”
　　班主任在旁边说，“跟别人的情况有一点不同，她的题目不是我规定的，而是她自己出的，然后我批准了把这题作为入学考试。”
　　齐楚点点头。剪影有点搞不懂，“我的帮助？”
　　
                  一百三十章
　　徐风闻凑过来，好像知道班主任要讲什么了，拉拉剪影的手臂。班主任说，“你们俩啊，破坏了一个系统，而这系统也是人家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啊。”
　　“什么？”
　　方思可想着要不要沉默，决定还是说话。班主任看着她。她说，“周沿沿的体爱融合手术在完成后一段时间里并没有起效果。她以AWI身份进入了我的系统，然后当移植入的‘爱’真正跟她融为一体后，我的系统因此崩溃了。你们这么做是故意的吗？” 
　　剪影没料到是这样的。方思可问罪一样的态度确实能让任何一个人感到不快。剪影说，“这我怎么知道？这根本是个巧合。体爱融合手术对周沿沿来说是一次新生，她现在的情况可谓是尽善尽美。”
　　剪影拉过周沿沿，“你是觉得我应该对这个巧合负责任？”
　　“请别冤枉剪影师姐，在她看来这无疑是个巧合。你的格费玲郡还没有那么高的知名度呢。”
　　齐楚的声音清清楚楚从身后传来，方思可一回头，齐楚先是微笑着向她道歉。“师姐，这也是我解题的一部分哦。格费玲郡不崩溃的话我进不来啊，系统绝对不会把我误认作AWI的，这问题对我来说很棘手，解决的办法也就只有一个了。”
　　
　　邹琴琴憋着不笑出来。她做到了，只在心里偷着乐，表情就算很奇怪也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幸灾乐祸。当然啦，幸灾乐祸。她干嘛要为齐楚叫好呢？不就是因为齐楚让方思可很郁闷很郁闷吗？真有她的，嘻嘻！
　　“那个女人我是不经意间遇到的。我没有想到她能给我带来一个机会，她拥有的那个混乱可悲的家庭是我灵感的源泉。对待自己的孩子每个母亲都会倾注母爱，不过这个女人——我不能说她没有母爱，只是她实在太辛苦了一点。分子！”
　　齐楚问分子，“知道催眠吗？”
　　“知道啊，用一块表就能让人说真话，可以审犯人，又可以使人犯罪。”
　　“你对催眠的理解就这样了。嗯，那你知道你母亲是位天生的催眠高手吗？”
　　“不知道。”分子回答得极其干脆，平视齐楚。“你什么时候把那个东西拿出来？”
　　“马上！不会很久的。我尽量简洁——”
　　她安抚了分子，转向那一干人等。“分子不知道她母亲会催眠，但是那女人是这样告诉我的。她用催眠术对自己的两个女儿做了点事，要说起来真像一个睡前故事，不过我当时喝醉了觉得也挺合情合理的——好吧，暂时可以说说别的。这女人的两个女儿，大一点的叫昭云田，小一点的叫昭云英，她们是双胞胎。她还有一个女儿叫分子，年纪最小——分子！”
　　“我在这儿呢。”分子抬了抬手跟眼皮。齐楚说，“你真的不知道你母亲会催眠术吗？”
　　“不知道。但是你说到催眠术我想起了一点事情。在我很小的时候爬树从树上摔下来骨折过，那一次是我受过的伤里最重的，养了几个月才好。那时我跌断了腿，痛得不得了，妈妈送我去医院，我不停地哭着，妈妈就安慰我说不痛，分子不哭。”说到这儿她有些惘然。左右看看，昭云英是真的不在了。“妈妈把手放在我的腿上，告诉我揉揉就不痛了。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到后面我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到了医院。那样腿就真的不痛了。我记得，那种疼痛是难以忍耐的，所以睡过去了真是幸福……现在想想有点怪。人会因为剧烈的疼痛而睡着吗，只会昏过去吧。”
　　齐楚很高兴地问班主任，“您这怎么看呢？”
　　班主任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催眠有时候被用作麻醉的替代品，病人在手术过程中并不感到疼痛或者恐惧。”
　　“双胞胎里较大的那个，昭云田，是个比较希望永生的人。其实我不知道永生这词是什么意思，我想或许跟灵魂状态有关。那晚上认识了那个女人——我就称她为X女士吧，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很神秘，非常神秘。自从那晚我认识X女士之后对她和她的家庭产生了兴趣，所以我去找了她的女儿昭云田。接触她的过程里我发现她十分渴望永生，就是说以一种方法让她的意识，最好是身体加意识永远存在。这太难了，没有办法，对吧？我给她出了个主意。她学会了怎么进化成灵魂状态。”
　　“对不起我想问一下。灵魂状态是什么？”
　　齐楚一脸不可思议看着邹琴琴。“不会吧，你居然不知道灵魂状态是什么意思？你已经是聪明班的学生了连灵魂状态都不知道？你是故意这么问好让我的解释更明晰一点对吧？好，那就谢谢你了。灵魂状态是指寄居在他人体内的一种，‘人’的状态。我告诉昭云田有办法可以让她变成灵魂状态，但其实，灵魂状态跟她理解的永生差多了。她只能呆在她选择的那个人的栖息地中，并且栖息地也有被破坏的可能。不过她听了我的话之后认真考虑我的提议了。”
　　邹琴琴问，“你怎么跟昭云田混熟的？她没觉得你这么个人很可疑吗？”
　　“她认识的人很多，我是她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齐楚笑着说，“她采纳了我的建议，将其付诸行动了。动作很快。想方设法让别人爱上自己这种事我想她以前肯定不是没做过。是我给她推荐了合适人选。”
　　“她进化成了灵魂状态？栖息地怎么构建的？”
　　“用文字符号，我教她的，把名字刻在寄居体的心脏上，可以巩固栖息地。当昭云田从普通状态进化为灵魂状态了后，就马上有人想让她再退化回来了。那人是她妹妹昭云英。之所以有必要这样做是因为昭云英必须从昭云田手里拿到一样东西。她要拿到，一把锁。”
　　
　　昭云英发现自己喜欢一个女孩子的时候很痛苦。更痛苦的是，妹妹分子在一边嘲笑她，“姐姐，姐姐你好奇怪啊！姐姐你好奇怪呦！”
　　
                  一百三十一章
　　对了，昭云英一直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别人一样，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变得真的和别人一样……而那一年她才八岁，知道了这个致命的缺陷之后，她就痛苦得如同百爪挠心。为什么，我会是同X恋呢？为什么不让我成为一个不奇怪的人呢？人生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言的！
　　“姐姐你好奇怪啊。不要让她到我们家来玩了。我不喜欢她。等妈妈回来我就去告诉她，你偷偷带同学回家玩，把家里都弄脏了，还和她在厨房里玩亲亲。”
　　“去告诉妈妈吧。”昭云英很疲惫地说出这句话，一刹那成长为另一个人。
　　人生有很多瞬间，活着的过程也就是所有瞬间的集合。这种令人不安的哲学腔调分子不知道，昭云英一想，分子原来是这样的人。分子，原来喜欢嘲笑我，原来并不无条件地认可姐姐的一切。当然，因为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分子，喜欢男孩子。
　　“我的同桌很帅！”第一天上学回来的分子在饭桌上就这样告诉妈妈和两个姐姐。“笑起来有酒窝哦！比我高哦！也很像住在我们对面的那个经常踢球的哥哥哦！”
　　分子啊，你太小了，小到无法理解一些东西。昭云英在心里冷笑的次数越来越多。而我，我理解。所以，你这个傻帽，你这个白痴……分子还在喋喋不休地说她很帅的同桌，“因为全班女孩子里只有我是他的同桌，我要跟他说话比任何人都容易啊。他会不会喜欢我！我想和他谈恋爱！”
　　哎呦，谈恋爱这种词哪里学来的啊，小小年纪好好读书才是正道，不要学坏哦。成绩不好妈妈可是会打人的哦。分子被妈妈狠狠骂了一顿，骂得眼泪汪汪，饭都没吃完就赌气回房间哭去了，重重地关上房门在里面砸东西，骂骂咧咧，制造出大概左邻右舍都听得到的动静。妈妈对昭云英和昭云田说，“不要理她，我们吃饭。”
　　要不怎么说昭云英智商高呢。分子是白痴，所以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昭云英，可全部都知道。妈妈，骂分子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妈妈也是同X恋吧！妈妈怎么会生出分子这种孩子来呢！分子应该像妈妈，和妈妈一样，喜欢女孩子。就像，昭云英和昭云田都是这样，所以妈妈特别喜欢她们。昭云田乖巧的声音和表情永远是妈妈最好的安慰。“妈妈，不要哭了，妹妹没有在房间里骂你哦！她只是不高兴！妈妈不哭，擦掉眼泪！”
　　沾湿的纸巾，啪嗒掉在垃圾筒里。全部都是眼泪。妈妈的伤心，昭云英，明白，很明白。所以她跟妈妈说，“妈妈，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子了，妈妈会不会哭我啊就像骂分子那样？妈妈，不要骂我可以吗？”
　　要哭的样子，害怕的样子，眼神，像风中的火苗，就是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法，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习惯，自己无疑赢了。分子失宠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她一点都不像妈妈！她只会刺痛妈妈的心！可是……
　　可是在内心最深处，让昭云英时不时想发疯的念头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不公平！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是这样的奇怪！分子……昭云英在颤抖。躺在地上不住地颤抖，黑暗中只有呼吸声。为什么偏偏是又蠢又丑的分子天生就不是同X恋！她怎么配有这种幸运！怎么配！她难道应该是个正常人吗！难道不应该是我……
　　风轻云淡，花摇草动，月孤影秀，好美啊。人生应该是美丽的不是吗。我也要是一个正常人。我要是正常人。我要是正常人。我想做一个正常人！不会被别人说成是奇怪了吧！喜欢男孩子就不会被人说成是奇怪了吧！就不会丑陋了吧！没有，没有那种羞耻的感觉了吧！
　　自从分子在那一天嘲笑了昭云英之后，昭云英就成了一个自卑的人，不过她把自卑隐藏得很好，谁都没发现。
　　我好悲哀。然而这种念头像虫子一样爬在身上。
　　我好悲哀。然而这种自卑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
　　我……我好丑陋。雪白的皮肤和漂亮的脸，一旦别人知道我的秘密之后，没有人会喜欢我了！这样的事情我一定要避免发生！如果发生了我就去死！昭云英咬破了嘴唇痛苦地发誓。
　　把这种命运送给分子。
　　分子，对啊，分子，你必须接受这种命运！被人憎厌被人看不起的命运！太好了，还能这样啊。是的，一定可以，只要自己着手开始做，那就可以了！没错啊！昭云英简直高兴得要疯掉了，想站在全世界最高的房顶上欢呼的那种高兴。我真是聪明！我可以让所有人都讨厌分子呀！她长得不是比我难看吗，她不是，因为太阳晒得太多而变成黑呼呼的了吗！眼睛也没我大鼻子也没我挺还很胖！这样的分子怎么，可能被人喜欢呢！哈哈！
　　这一段时光，是昭云英人生中最为幸福的时光之一。她搞了很多恶作剧，偷走分子的卫生巾，拆掉她校裤的腰带，涂花她的作业，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出了很多次丑。这样一来谁会喜欢分子呢？而分子要喜欢谁也变成很奢侈的事了。如果她跟哪个男生说“我喜欢你”，那没说的，就破坏她在那个男生眼里的形像呗！虽然她本来就没什么形像，不过要再差点也行啊。比方说鼻血滴得衣襟上都是，嘻嘻……怎么会那么好玩，分子站在那个男生面前，还有许多别班的男生，鼻血就这样流出来了，然后……然后她就哭着跑走了呗，人家在后面笑她的声音她都听到了。呼，好爽啊。
　　只是有种东西难以被消灭，那种痛苦从来没有停止过折磨昭云英。我想变成“正常人”，我想要喜欢男生，我想，这样就完美了。只要……只要拿到那把锁！
　　
                  第一百三十二章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昭云田甚至比分子更可恶更该死。为什么不给我！看我在绝望焦躁中度日你会很开心吗！你这个变态！你不是也跟我一样地变态吗，不是正常人的你！永远不要想，不要想被世界承认！去死吧你！
　　去死吧！
　　——然而昭云田真不能死啊，她死了，昭云英也拿不到锁。锁被放在了只有昭云田知道的地方，如果她不说，谁都找不到。那样对昭云英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偏偏是拿不到，她要急疯了。只要同时拥有钥匙和锁，就可以变成正常人了……
　　“云英……”
　　“妈妈……”
　　“呵呵呵呵，云英好乖的。”妈妈笑起来永远让云英觉得温暖。妈妈，我是爱你的。妈妈……“云英，这把钥匙你拿好了。来，挂在脖子上，这样就不会弄丢。锁呢，在云田姐姐那里。如果你拿到锁，就可以实现你最大的愿望哦。”
　　“哎，就像吹生日蜡烛一样。”
　　“云英一定有各种各样的愿望，但最想实现的愿望每个人都只有一个。机会，也只有一次。”妈妈俯下身来不住亲着云英红彤彤的脸颊，温暖的嘴唇像春天般。“妈妈知道云英最聪明了，呵呵。”
　　“嗯！我最聪明，比她们都要聪明！”妈妈你说什么？什么是我最大的愿望？我最大的愿望……妈妈你知道吗？……妈妈，妈妈，钥匙有什么用？钥匙，不是用来开锁的吗？
　　“用这把钥匙，打开在云田姐姐那儿的锁，你就会实现惟一的，最想实现的愿望。”
　　那真是梦幻般的时刻啊，导致回忆起来就像在做梦。这句话深深地刻在昭云英的脑中。这是发生过的事，真实性毋庸置疑的事。在这件事中，理想和实现理想的方法，终于被有机结合起来了。当迷失之人找到方向时，很难不痛哭流涕。昭云英就哭了，她不停地说着谢谢妈妈，谢谢妈妈，谢谢妈妈……
　　我永远记住了。只要用这把钥匙打开那把锁，我的梦想就会实现！
　　……当然，对不起，对不起，昭云英小姐死前也还是这么认为的。她没能实现梦想全缘于没有用钥匙打开锁，尽管两样东西都已经在她身上了。不，我不要那样做……只因为你！
　　只因为你啊……
　　
　　“X女士的话昭云英记住了。只要从姐姐手里拿到锁，用现有的钥匙打开锁，就能获得最想实现的愿望。昭云英最想实现的愿望是什么？分子，又要麻烦你了。你知道你姐姐生平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不会也不知道吧？”
　　“这我当然知道。她这个口是心非的人。她为什么欺负我，为什么那么恨我，不就是因为小时候我喜欢男生她却只喜欢女生吗？我哪方面都没有昭云英优秀。除了，这个。”
　　分子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片红晕，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气，语气却是骄傲的。“除了，她是同X恋这件事。只有这件事让她自卑，让她受不了。如果我还有什么能打击她的就是这个，所以我打击她了。我说她是个奇怪的人，那是她唯一会露出受伤表情的时刻。我知道啊，我知道，我知道我也赢了一次。”分子倔强昂起头，“她从此以后就没有停止迫害我。她把我的痛苦，当成了平衡她心理天平的砝码。我知道她也很痛苦，因为不管我怎么样被众人讨厌，怎么样在别人看来是一个邋里邋遢的缺脑子的女生，她是同X恋这件事，依然不会改变。她想要的，是可以让她变成异X恋的方法！可是根本没有办法，她天生是同X恋，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男生！”
　　“谢谢，你说得很清楚，我们都听懂了。”齐楚向她点头致意。分子使劲忍着不转头，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了。她看到梅硒鼓背靠着墙壁坐在角落里，脸上既困惑又无助。所以她过去蹲下看着她的眼睛。“小碱片。”分子喊她，“小碱片！”
　　齐楚很高兴分子留给她这样一个方便继续的结尾。“昭云英并不是什么好孩子，但也不特别坏。分子的遭遇证明嫉妒是个很有破坏性的东西，它可以掩盖一些好的品质。单纯的嫉妒源于：每个人都想获得别人的承认，得到一个她能接受的在世界上的地位。昭云英认为，她的取向决定了她永远不会满意自己的地位并将为此受折磨，精神上的。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
　　“你可以稍微加快点进度。”邹琴琴很想知道那个倒霉的寄居体是是哪个。不过凭她这么聪明的脑子这种事情是可以猜到了。她拉拉方思可示意她往后看。方思可不无同情地说，“你要和她当一年的同学，小心点吧。我觉得她想害你你就会死得很惨。”
　　“不会吧。”不过邹琴琴确实感觉冷了点儿。齐楚说，“嗯，加快进度！我们知道有种手术是可以转换性取向，你本来喜欢男的它让你喜欢女的你本来喜欢女的它让你喜欢男的。那和体爱融合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技术性也差相当地多，然而危险性却基本上一样大。总有人偷偷摸摸做这个手术然后像几十年前发现自己整容失败了的人那样恨不得咬舌自尽。失败了的人将承受巨大的精神折磨：在普通人看来挺好笑的，比如一个原本是同X恋的人男人做这种手术失败后，他大部分时间就喜欢女人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对男人的兴趣又会反弹。而且我们知道欲望的反弹往往是强烈的就像绝食减肥可能导致暴食症一样……欲望失控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要相信啊，相信才能开心。就像你相信钥匙和锁的童话而我相信你……你真的相信吗？
　　邹琴琴把项链递给方思可，方思可看着上面的血渍大摇其头。她又给分子，分子也不要。邹琴琴看着齐楚，“谁来试试？”
　　“你吧。”齐楚说。邹琴琴摆弄了半天，就是不愿意把钥匙□锁眼里。齐楚说你也被催眠了？“我只是想尊重一下死者。因为她不想打开，如果她想的话早就可以这么做了。你来！”
　　“我不要。”
　　齐楚摆摆手。“谁来打开它？我们试试会发生什么？”
　　
                  第一百三十三章
　　“什么都不会发生，那只是个谎言而已。”
　　齐楚硬把项链塞到分子手中，分子生气地把项链扔了出去。“你很讨厌这东西嘛？一会儿功夫扔两次了！”
　　“想想是谁一直戴项链吧。”分子像要呕吐的样子。“什么都不会发生了。就算它真的有那种神奇的力量……也随着昭云英的死失效……”
　　“是吗。”
　　“催眠……”分子重新回想着好久以前的事。“我妈妈居然会催眠，哈哈……”
　　“水儿可以拜X女士为师傅学习怎样在不知不觉中把人催眠。”齐楚说。“可惜X女士已经下落不明了。分子，你妈妈去哪儿了？”
　　“丢下我们离家出走了。我现在才知道她根本不喜欢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她不喜欢被她生出来的我们，我们是累赘是负担……我以为她喜欢昭云英和昭云田，实际上……”
　　“实际上，她对你反而是最好的。至少她没有用一把锁和一个钥匙的谎言杀了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妈妈不喜欢我。”分子执着地重复着这句话。喝醉酒一样的声音。齐楚说，“你们真像。”
　　分子奇怪地笑着。“我跟昭云英？”
　　“不，是跟你妈妈。”
　　如果分子活到四十岁，齐楚很想保持着二十岁的青春再和分子相遇。要在酒吧，要趁她喝得半醉，要戴耳机，要请她喝酒并到她家里去……哎，应该不是她家里啊。分子的声音跟X女士极为相似，特别是心情不好的时候。……
　　“她们那么漂亮，像那个男人。我看到她们，就想起那个男人。我爱她们也恨她们。”……齐楚想到这儿对分子说，“恭喜你，你活下来是因为你爸长太丑了。”
　　
　　昭云英以为她杀了昭云田，其实没有，杀昭云田的人是齐楚。昭云英在某些方面着实有点无师自通的天份，比如体爱分离手术她是第一个做成功的。齐楚跟方可都未必有这个本事！然而那把锁……昭云英想到了电型之类的一千种方法，准备在将昭云田退化到普通状态后用在她身上逼她把锁交出来，然而退化手术也成功之后，她看到锁却好好地挂在昭云田的脖子上。昭云田身周有一种奇妙的东西，好像是光，好像是水，其实是梅硒鼓的“爱”。她们不需要把昭云田和栖息地分开来，而是让昭云田在栖息地中退化到普通状态。齐楚坦白这是昭云英想到的。
　　“咦？”
　　昭云英用钳子剪断项链，不太相信这把锁就是自己要找的东西。她以前没见过云田戴项链。齐楚说，“是这个？”
　　“不知道。但应该是。”
　　“她果然不想让你拿到锁。因为在她设想里自己根本不可能退化回来。”
　　昭云英拉出脖子上和跟昭云田戴的一模一样的项链，齐楚发现两条项链唯一不同之处就在于链坠一个是锁一个是钥匙。昭云英迫不及待地把钥匙□了锁心——接着只要轻轻一转就能打开这把锁了。当然也可能会有钥匙和锁并不是一对的情况，可惜这当时没能得到验证，因为昭云英又把锁□了。
　　“你怎么这样？”齐楚很意外。“不是说只要能拿打开锁就是可能会死也要拼一拼吗？”
　　“小碱片在哪里？”
　　“出院了。”
　　“那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我得去找她。”
　　“你不要让我这么唏嘘哦。她怎么办……哎哎哎哎，怎么了怎么了？”
　　齐楚惊得要跳起来了。因为躺在手术台上的昭云田脸色发青，嘴角流出血来。昭云英倒是不很慌张，慢悠悠地开始抢救她姐，并且没有一定要救活她的意思。反正锁到手了到打开随时都可以，顶多是少了个可以吹牛的事情：她本来可以拍着胸脯跟人说“老娘我活生生把人从灵魂状态切换成普通状态”了现在只能再加一句“不过活了一会儿就死了”。最后昭云田没能抢救过来，死在手术台上，而昭云英挥挥手就走了。
　　“有机会再联系吧！”
　　致昭云田于死命的那种毒素，跟植入分子头脑中的那块芯片都是由徐风闻提供的。所以齐楚一再向徐风闻道谢，恭敬得仿佛徐风闻是她救命恩人一般。不过这其实是一场互惠互利。徐风闻说，“要不是你告诉了我那个参数周沿沿的体爱融合手术也无法成功……没关系！”
　　“总体说起来还是我欠师姐您的情。”
　　齐楚谦逊起来就谦逊到底。“不过，不过还得麻烦师姐一件事，借操作室一用，我得把芯片取出来。”
　　“小事儿一桩！”
　　齐楚拉着分子进了太空舱一样的东西里面。这提示了徐风闻。她问班主任，“老师，机器宠物卖得还好吧？”
　　“哦哦，挺好的。还有新款吗？”
　　“有六点零版的，我去拿……”
　　“哦，不急不急，我们先休息会儿。”
　　班主任发觉了邹琴琴怀疑的目光。邹琴琴说，“老师，你真的很久没跟师姐们联系了吗？”
　　“假的。”
　　邹琴琴鼓起勇气，“老师，你是否对齐楚有些偏心啊？”
　　“仓鼠宝宝是你弄死的吧。”班主任淡淡地说。“那可是个好宝宝。”
　　“嘿嘿，老师什么都知道。”
　　邹琴琴只好没趣地坐下了。方思可一声冷笑。邹琴琴正没好气恶狠狠地说，“你笑什么？”
　　“没什么，笑我自己。齐楚还是胜我一筹。”
　　哎呀妈呀。邹琴琴震惊了。“你也有承认自己比不上谁谁谁的时候！原来如此！我以为你自居世界第一呢！”
　　……”
　　邹琴琴喃喃着看看梅硒鼓又看看操作室。门开了，齐楚和分子走出来。邹琴琴一个激灵冲上去问分子，“真让人感到挫败，你一直被控制着思想我却什么都没发现！”
　　方思可从心底感到累，“我一向很诚实，有什么就说什么。我既没发现梅硒鼓的异样，也没发现分子的异样。特别是分子，她的字迹已经告诉我某些事了，可我还是醒悟不过来。啊，感觉好差。你看，”
　　她把分子签字的那张纸给邹琴琴看。“这字是不是太工整了。”
　　“不工整，很潦草啊。”
　　“不，潦草里透着死板，强烈的原则。这传递的信息是写字之人目的性极其明确，简直像一个机器人。机器人简单的思维跟人类没法儿比，因为它们单纯所以能集中的力量也强得多。”
　　
                  第一百三十四章
　　分子作呕地瞪了她一眼。“别吵，我头好晕。”
　　“别说一直，也就几天工夫而已。也别说控制，芯片只是起辅助作用，被植入人的思想还是她自己的思想各种行为决非建立在被强迫的基础上。它是一个高效的工具。”
　　邹琴琴联想到了一个玩艺儿，叫了出来，“心理仪！”然后马上反思了一下，拼命摇头，“不，应该是不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喽。TIADY并不转移现实感。”徐风闻走过来从齐楚手里接过芯片，朝邹琴琴晃晃。“中文名叫故事大王。你想不想试试？可比心理仪好玩多了。心理仪只是逃避用的，TIADY可是解决现实问题的利器。”
　　“你……”
　　“我是一个发明家。”徐风闻的风格跟方思可不一样，说起话来并不让人感到有多傲气。“师妹，TIADY的作用就是编故事，最适合想骗人想象力却不够丰富的人，如果你本来就不缺这方面的才华那TIADY对你来说就没什么意思了。植入脑中前，TIADY要预先设置（目标，植入之后开始工作，扫描被植入者脑中所有可用资源，记忆啊感情啊行为模式啊什么啊，然后设计出一个完整的故事。跟心理仪不同的地方就在这里，被植入者的现实感并没有转移，也就保留了分辨真假的能力。她并不认为自己讲的那个故事是真实的。”
　　分子困难地点点头。邹琴琴向她伸出手，她慌张地拍掉了。邹琴琴由衷地说，“不知道。我觉得我或许也是需要一个TIADY的。毕竟要不停地圆谎很难。”
　　
　　分子觉得被跟踪了，猛地一回头，果然有人在跟踪她。那个人离她很近，冲她挥挥手，又把手指竖起在唇前。不要说话，是这么个意思吧。这人并不是在她正后方，而是蹲在她右后侧一个被地震毁坏的，还留了两面墙壁的破房子里。昭云英和梅硒鼓嘻笑的声音飘进耳朵里令她很不爽。她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再回头，那个人还在房子里冲她招手。手掌扇啊扇，好像是要她过去。
　　分子就过去了，钻进那个破房子里。
　　这个人不会带来什么好事的。分子想。但她说了句令分子意外的话。“想她死掉吗？”
　　“啊，死掉，谁啊。”分子漫不经心地说。那人说，“小点声！她们过来了！”
　　两人一起蹲下，只听见梅硒鼓和昭云英的笑声。分子问那人，“说清楚，让谁死掉？”
　　“昭云英。快点决定，要不要，干脆一点。”
　　要，怎么不要，那可是一直都想的事情啊，怎么会拒绝。但突然有个人跑来跟你说这种话总是挺可疑的。分子不得不思考这件事背后的深层含义，有无阴谋。
　　“快一点，快一点。”
　　啊，思考结束，就算有阴谋也没关系了。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是真是假都要试一试。“好。怎么做能让昭云英死掉，你告诉我。”
　　“我不能告诉你什么，让它告诉你吧。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好。”
　　分子真听话，从来没那么听话过，乖乖闭上了眼睛。耳朵里像有东西掉出来了，她以为是耳屎，用手去掏，被抓住了胳膊。睁开眼睛那人对她说，“好了，别碰耳朵。千万别碰。去吧。你马上就可以实现你的愿望了。”
　　“此话当真？”
　　当真，绝对当真。分子钻出破屋架时，听到了没听过的音乐。整个城市像一台功放，为她而播放。这种感觉很奇妙。
　　
　　“背景音乐是怎么回事？”分子问徐风闻。徐风闻哼哼笑了两声说，“我是音乐爱好者，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来点音乐。我对音质的要求也是很高的！”
　　齐楚想，跟我挺像的嘛。所有人都看着她，她却浑然不觉。剪影最为不愤。“你利用我们？！”
　　徐风闻抓着好搭档的肩膀，“哎，是我忘了告诉你了，这个不算利用吧。”
　　“你故意不告诉我的吧！啊？！啊？！”
　　“嗯，看看，我早写好了，就是准备今天给你看的。”
　　那份东西是齐楚制订的详细计划。剪影看着看着感到一阵阵头痛。徐风闻爬进操作室里拿新版本的机器宠物去了。“你看现在这样不是皆大欢喜吗。”
　　剪影觉得背后冷得简直要发抖了，转头一看梅硒鼓盯着她。她本能地叫了起来。“别看我！你别看我！跟我没关系！”
　　“咦，师姐你们不是一伙儿的吗。”邹琴琴幸灾乐祸的。只有方思可看起来既不太忧伤，也不太激动，更不太兴奋。剪影挪到方思可旁边，这让她有了点安全感。不能看梅硒鼓的眼睛，胆战心惊哪！剪影说，“她，她就是你推荐给昭云田的合适人选？”
　　“为什么啊。”梅硒鼓这下真的觉得被全世界抛弃了。齐楚小时候的样子，十分可爱，如同琉璃，此刻噼啪碎裂成一片一片的。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痴。为什么，疼痛就打败了麻木呢。停止啊，疼痛，停止啊，我要止痛片。分子躲得远远的。她也怕被报复。谁都不想靠近梅硒鼓了。这万一她爆发了怎么办。素来冷静的方思可终于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做点什么。”
　　“我们？”
　　“不要们也可以。我应该做点什么。”
　　“我可以帮你！”剪影说，“如果你是那个意思的话。”
　　“我就是那个意思。”
　　“嗯……好。”
　　两个人相视如同姐妹般笑了。不过这没什么好笑的，笑也应该更沉重一些……“操作室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当然啦。有你要的材料。”
　　剪影和方思可钻进操作室里，关上门。这带怪味的不新鲜空气方思可真是够熟悉了，她自己的操作室里也有这么一股味道。这种味道闻多了对人体没有好处，不过没法去除。她对剪影说，“我有一个挺大的系统，刚刚崩溃不久，是不能恢复原貌了，可是它的基础还在，尚有废物利用的价值。我想，将允许的路径联结值改成一。这种程度的重建应该是没问题的。”
　　“好像，好像没问题吧。”剪影说，“其实我不太擅长这个。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我不知道。”
　　“只允许梅硒鼓一个人与格费玲郡联接，这样，有一个问题，就是怎样控制她的情绪。不能太激烈，格费玲郡剩下的防壁很脆弱了。你有什么好点子？”
　　剪影说，“如果她可以平心静气还需要给她一个避难所吗？”
　　“那怎么办。”
　　两人站在操作台前苦思冥想，直想到剪影疯狂地敲击着键盘。“想不出来，想不出来，想不出来！……我说用用药物可以吗？”
　　“可以啊。”
　　镇定药物？……剪影否决了这个想法，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念头砰地出现在她脑海里。这绝妙的小礼物差点使她热泪盈眶。“可不可以将你那个什么改建成翘翘板系统？”
　　“嗯？”
　　“剩下的资源够吗？”
　　“够……可是有必要吗？”
　　“有必要。因为我要给梅硒鼓用MM—HS！等着，你让我找找……”
　　
                  第一百三十五章
　　班主任一行人在徐风闻和剪影的工作地逗留了一会儿就走了，他带走了邹琴琴方思可齐楚，骆臻和分子各自回家，周沿沿高兴地回到了剪影身边。“为什么不打招呼就走了？”
　　剪影抱着沿沿伤感地说。“因为风闻说出去走走对我有好处！”
　　“呸，你跟那个齐楚什么关系？”剪影放开沿沿向徐风闻兴师问罪。徐风闻就说，“沿沿不进入格费玲郡那儿就不会崩溃，格费玲郡不崩溃她就不能进去给分子植入芯片，不给分子植入芯片分子就想不到给梅硒鼓讲故事，她不给梅硒鼓讲故事昭云英就死不了……所以说出去走走是有好处的！”
　　走走有好处的啦。比如心情不好的时候，散步可以使你忘记忧愁，忘记疲倦，甚至忘记目的地。没有目标有时候比有目标痛苦，有时候比有目标轻松。可以肯定的是在行走的过程中心情一定会发生变化。不能排除变得更糟但这种不剧烈的运动对大多数人来说是种好的放松方式。选择看天，看星星，看月亮，看草，看树还是看行人，行走之时，人就像自转的地球，稳定下来。或许要走很久很久才行，或许，或许……或许到了某个地方以后就不用再走了，也不再被什么折磨了。
　　分子回到家了。她站在家门口，发现没有钥匙。家门钥匙早就被弄丢了，什么时候丢的都不知道……不，不对，离家出走的时候就是根本没带，因为当时决定再也不回来了。啊，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分子仿佛能透过防盗门看到房中的景象。空无一人，灰尘三尺厚。昭云田，昭云英，妈妈，都不在了。那样的家成了新的地方。分子很想进去，她决定联系开锁公司，跑到楼下去打公共电话。在楼下她碰见了骆臻，这个一路跟踪她而来的家伙久有预谋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们不太熟吧。”分子绕道。“我要去打个电话，借过借过。”
　　“难道你没有一点探索精神吗？遇到奇怪的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这种态度不行。任何事情都是一个机会，了解世界，了解自己。”骆臻不让她过去。分子说，“让我先打电话行不行啊！我要回家啊！我累死了啊！滚开！”
　　“我问了邹琴琴。”
　　“滚开！”
　　“我问了方思可。”
　　“滚开！”
　　“我问了齐楚。”
　　“滚开！”
　　“好吧你先去打电话，待会儿再说。”
　　骆臻让开路，分子一溜烟儿跑去小商店了。从店里出来，分子安心不少，骆臻站在对面路灯下的草坪里，她弃而不顾，往家里走去。骆臻跟在她后面直到楼下。“喂，你听我说啊。”
　　我不听你说。分子极为不高兴。不喜欢骆臻这个人。“听我说啊，你不能不醒过来了。这件事难道还不能告诉你真相？”
　　“什么真相。我需要休息，我不需要真相。”分子真的太累了，累得快死掉一样。“你干嘛来找我？”
　　“因为我知道关于你的某些事情了。我想我最好要告诉你。再累你也要打起精神听我说。”
　　“没精神，怎么打啊。”分子真的一点精神都没有。累得想睡觉，累得想死。黑眼圈去不掉，疲劳感更去不掉。“让我休息吧。我很累，我真的累死了……”
　　“你没理由这么无精打采的。昭云英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你被成功之后巨大的空虚感给击败了？那样做的一切不就都没意义了吗？”
　　空虚，确实——主要还是指胃。“我可是很高兴。我盼着昭云英死都这么多年了，我能不高兴吗。”分子脸上稍微有了点笑意，总体还是阴沉沉的。“我成功了。”
　　“可惜还差一点。还差一点你就真的成功了。昭云英的死只是百分之十，还有百分之九十。消除她对你的负面影响你才真正是成功了。冰山还有一大半在水底下呢。你还记得她曾经做过的让你怀疑人生的那些事吗？”
　　“怀疑人生？谢谢，我从不怀疑人生，我从不怀疑自己。”
　　“对，所以为了保持风格的一致你也不该怀疑格费玲郡。”
　　“另提那个了，累啊，累死了。”果然一提到稀里糊涂的这笔帐分子就累。累的是人累的是心啊。骆臻还在说，“你也不能怀疑格玲郡，它严防死守万无一失兢兢业业……”
　　分子投降。“好吧好吧好吧，全按你说的，我不怀疑格费玲郡，我不怀疑人生，我什么都不怀疑，行了吧？行了吧？”
　　“不行。因为你怀疑过格费玲郡，这个错误要纠正过来。你不能只是口头说说，也要真正地相信格费玲郡。”骆臻在她身边坐下。“你要相信格费玲郡没有弄错你的身份。你就是个AWI，虽然你老不承认。”
　　“AWI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你是AWI大军中一员。”
　　“没那种事。”
　　“那你怎么解释你进入格费玲郡这事儿。”
　　“搞错了。”
　　“你明当明地不信任格费玲郡啊，方思可听了会很伤心。那个系统除了最后崩溃掉之外就没犯过错误。呃，当然崩溃掉也不是它的错。”骆臻的眼睛在黑暗中不发光。“你反应太慢了。”
　　“啥？开锁的人好像来了。”
　　分子站起来一看，不是开锁的，是住在她家楼上的老头儿。她和骆臻给人家让了路又坐下。那老头儿看了一眼分子，明显已经忘掉她了。“我真是太久没回家，这老头从小看我长大现在居然不认识我了！”
　　“这有什么。如果让小时候的你看现在的你她也不认识你了。她一定会问这个同X恋是谁啊？”
　　骆臻说，“芯片从你脑中被取出来以后齐楚看了所有储存下来的你的记忆。那时候你不是喜欢同桌的那个男男，后来又喜欢隔壁班踢球的男生吗？要不是昭云英从中作梗让你出丑你就和他交往了！这事你应该记得很清楚！”
　　分子开始抓头发。有这回事，绝对有，当然有，印象深刻好难忘啊。“或许令你开始转变的是另一件事。在游泳池道上摔倒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不，就是这件事，你说得没错。”
　　分子的记忆全面复苏，酥麻感在每个关节里明显起来。她浑身变得软绵绵的，脊骨也软掉了，忍不住想睡下去。呸，太过分了，这太过分了……就是这时候开始的吧！觉得只要避开男生就不会重复那种羞耻的体验了！嘲笑和讽刺的眼神……所有的……所有的伤心……分子哭了。在黑暗中低声抽泣。真是……太迟了。
　　“还不算迟！”骆臻给她打气。“你本来就喜欢男生！你并不是天生的同X恋！是心理创伤导致了你X取向的转变，而现在你可以医治自己！忘掉那些悲惨的往事吧，想想最初的心情！那最初令你感动的东西！”
　　最初的感动？那是什么？……那就是，就是靠近他心跳加快的感觉吧……就是在夏夜的微风中，梦见他的感觉吧……无论如何……那种感觉，如此熟悉，如此，令我想擦掉泪水绽放微笑……那就是最初的感动吗？
　　“对啊。分子，想想李鲢！”
　　“什么？”分子不幸恍惚了一下，差点脱口而出“李鲢是谁”，然后马上恢复了记忆。“李鲢？”
　　“如果你真的喜欢她，我是说如果。没有那种如果，你应该明白过来那是假的了！你为什么不杀了邹琴琴和方思可替她报仇呢？”
　　“她们太厉害了。”分子擦着眼泪紧张地说。“我没法儿杀了她们。”
　　“可李鲢并没有真正地死掉。”
　　“什么？”又是什么。分子反应变得很迟钝。骆臻说，“没有真正地死掉。问题是”
　　“对。我知道。不是，真正的死亡。”方思可说的话……分子想起她那张漂亮的脸，抽搐了一下。
　　“地震后格费玲郡里只剩下你们几个，其它人都以最快速度撤离了。因为格费玲郡的意义没有了，它开始土崩瓦解之时大部分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立刻顺着各自的路径撤离了！而你们为什么没有留了下来？”
　　“为什么？……我不知道啊。”分子不知不觉声音变调了。“我知道。”骆臻说，“因为你们不愿意回去——哪怕呆在意义已经成了不存在的格费玲郡也要比回去好，这就是你们的决策。路径没有受到破坏是你们自己选择留下的。”
　　“你们？”
　　“不算邹琴琴和方思可。昭云英跟你跟梅硒鼓。你不知道自己跟她们的共同点是什么吗？就是无家可归呀。回去对你们来说并不好，所以这条路就被否决了。你们封闭了各自的那条路径直到愿意启用它为止。你现在回来了，因为你已经意识到了回来的理由。”
　　“什么，我没意识到。”
　　“回来的理由啊！理由就是真正的取向啊！它把你从虚幻的爱里拯救出来了，虚幻的李鲢，和虚幻的迷恋。”骆臻的声音分子听到了。她呆呆的想着——这会儿已经不呆了，感觉身体和大脑都已经休息够了，逐渐开始积聚活力，像往瘪瘪一张塑料袋里呼呼灌气一般。李鲢的样子？梦游的坟地精灵。李鲢的笑？白天清醒时文气的长笛手。李鲢带来的痛苦？一边甜蜜地爱着，一边触碰不到的不甘……这怎么会是假的！
　　我的感觉再真实不过了，感觉……
　　“你可别相信自己的感觉。”
　　“……为什么？”
　　“因为感觉本来就不可靠。”
　　是的。分子承认了这一点。当她肚子疼时觉得世界是冰冷的铁块，肚子疼消失后感觉又马上恢复到了“熟悉的淡漠的世界”。不久前她把螺丝刀刺进昭云英胸口时还觉得头顶好像在飞舞半透明的绯色花瓣呢。
　　然而那种心痛感未免太真实了，人不就是靠着感觉作出判断的吗。分子抱着肚子弯下腰，绝望地看着前方。
　　鸟儿飞到最高的地方就开始坠落了。它往下掉，往下掉。无法克服的地心引力用坚实的大地迎接你。分子心里一个声音说，该清醒了。她心中的云雀扑扇着两片翅膀，融入了蓝天；这一刻心痛到无以复加。接着，接着，就往下掉了。有些东西是本质。本质召唤它逃离的小宝贝快速回归。往下掉，往下掉；内脏的疼痛在减轻，像曙光慢慢出现在山顶上最高那棵树的顶端一样。是不是不痛了？分子挺起腰板，被上面一档台阶硌着了。她吸腹，呼气，敲打着胸口。确实，那种持续不断的隐隐如钢珠碾过的疼痛消失了。
　　李鲢的印象在分子心中淡去。再见了，那个夜色中的坟地精灵！她捂着脸，眼泪这一次流得毫无预兆。
　　“……为什么我现在才发现。”
　　“因为你反应太慢了嘛。”骆臻微笑着说。她站起来。“啊，开锁公司的人来了，我们上去吧。这边，是这儿！”
　　
　　那种所谓翘翘板系统，方思可也是有作为练习制造过几个的，不过规模很小。如昭云英所说的动态平衡才是最合理最有生命力的形式，翘翘板系统消化食物然后转化为能量，这能量维持自身正常运作。食物供给不断系统就会一直运作下去。MM—HS的作用正在这儿，不管是悲伤还是喜悦，都是系统的美味佳肴啊！不过，继把SS—改成MM—HS的第一次改进之后，剪影又以奇快的速度完成了把MM—HS改成了MM—HS这项工程。什么？没区别？有区别！本来是minute现在成了month。以月为单位转换情绪，这比较符合系统的生理规律。系统运作得并不快，也并不慢。它慢慢地，不追求什么地存在着。就像梅硒鼓。她悲伤时哭泣，开心时微笑，永远就这样。如果回忆可以成为享受……
　　“你不懂的……” 
　　对啊，我不懂。有时候觉得你喜欢我，有时候觉得你不喜欢我。
　　“你不懂……”
　　当然不懂啦。如果有不懂的我可以问你吗？你会回答我吗？为什么，那时我不问你呢？我好想再和你说话。看见了吗？我的人，可悲的我这个人。
　　“跟她没关系……她也不知道……” 
　　我相信了分子。虽然你叫我不要听她话的。可是可是，她对我多好，至少让我感到了爱，不像你。让我怀疑让我反思，却什么都依旧没有用。分子也好，骗我那么轻易，背叛我毫不犹豫。
　　
                  第一百三十七章
　　“钥匙和锁……我一直带在身上……”
　　呵呵，我看到过，挂在你胸口的银色的链坠。很不和谐。如果是我，就扔掉它们。
　　“就在……就在给你做完手术后不久……我就……得到……”
　　这就是那把锁啊。其实我记得那次昭云田跟你的对话。那个不是梦吧，是真的。你得到了什么，得到一个幸福的机会吗。可惜我，没有钥匙，也没有锁。
　　“比率……？”
　　更远的地方，更多的风雨，更强的声音。冷冷的，足以杀死人的寂寞。总是出现的，不会回首的身影。飘落的雪花融化了，四季的春天总会到来。在刚长出来的青草之中，隐藏着看不见的秘密。
　　“难道是我错了吗？应该留得更多，以维持内心的平衡……”
　　内心的平衡很难维持。告诉你，其实我从不知道什么叫平衡，没遇到你之前就是个倒霉的人了。盘旋着飞上天空的鸟，找个地方，冒着烟坠落。那是飞机。
　　“呼，那个，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项链上的钥匙，和锁……”
　　别告诉我了。我不愿意知道。然而知道了，不明白是后悔还是庆幸。如果你活着，会有打开锁的那一天吗？
　　“哎，你的初恋真的给你写过歌词吗？”
　　对，很可爱的歌词。唱给我听。那个很可爱的人。
　　“还记得昭云田吧，她死了。是我把她杀了……”
　　她也是我爱过的人。我每次爱人都是真的。
　　“……只要打开锁，那个愿望就会实现……可是……后来……我不想……想……”
　　“只要打开锁，那个愿望就会实现。我想变成正常人一直都很想。可是后来我不想这么做了，因为你让我犹豫。如果一件事想都不想去做，那它的必要性就是完整的。如果，我瞻前顾后，心中的天平却还是倒向你，如果那点过去比不上可能发生的未来……那不是爱是什么？我不爱你爱谁？”
　　梅硒鼓莫名其妙地补全了昭云英的遗言，开始不安。
　　……
　　所以一开心就很开心啦。这就是春暖花开闲庭信步？梅硒鼓爬到断壁残垣的最高地带，俯视着破败的格费玲郡。
　　我笑了没有？笑了就好。
　　消散的彩虹之桥，再次生成。
　　随便你去哪里，我都记得你。
　　所以活着和不活着其实是一样的。
　　可是我还做不到这样想。
　　所以才有悲伤啊。
　　为了被你我忽略的一切我也要忏悔。请再对我笑一次吧。请再让我，对你笑一次吧。那些东西在歌唱，声音净化了这一大片晴空。无垠的世界中，只有这样的你。非常想与你一同沉醉，请保护我，认真的心情……
　　……
　　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很美的人，在时间的劫波来临之前。
　　如果现在我已无法记清楚她的样子，那不是因为薄情，恰恰是刻骨。
　　连眼睛的光泽都跟别人不一样……我无法形容。
　　也没什么办法啊；说到底，没有不存在伤痛的青春吧。
　　
　　班主任一瞬间觉得真尴尬，特别尴尬，从来没这么尴尬过。不过他是大人物！不会被这点小事给踩了。他的风度未损风仪仍在，非常冷静地问齐楚，想清楚了吗。“想清楚了。”齐楚说，“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要说有的话吧，我觉得不好玩了。制造不过这样，研究也不过这样，我还不如回家去吃花生米呢。”
　　齐楚决不是在等班主任出言挽留她。她站在科研中心门口不离去是出于礼貌。不能说走就走，至少有个缓冲嘛。
　　令人费解。齐楚知道方思可跟邹琴琴看着她心里在想什么。她笑笑说，“我们没有做同学的机会啦。”
　　方思可就点点头说，“好吧，再见。”
　　邹琴琴对此很疑惑。“齐楚，为什么？你不是说过为了考上聪明班不惜任何手段也没有理由被指责吗？”
　　齐楚没表情。“我说过吗。”“说过。”邹琴琴很肯定。“第一轮考试结束后你说的。”
　　“哦，我都快忘了是不是跟你说过话了，邹琴琴。”
　　“别管小事啦，我是问你为什么现在要走。你这不就像讲冷笑话一样嘛。不喜欢制造为什么要来参加考试？考试的时候你怎么没有放弃资格？已经成功了啊！”
　　“什么叫成功啊，成功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突然对这种事情毫无兴趣了，就是这样。大概这场考试消耗了我所有的热情吧。我现在想做的事就是回家去拥抱我的母亲，然后好好睡一觉。”
　　“不会吧。”
　　邹琴琴觉得极其不可思议，还有这种人。齐楚友好俏皮地耸着肩膀，“或许我的性格里本来就有点分裂倾向吧。我做什么事情都是三分钟热度。所有的事情对我来说都有诱惑力，又都差不多。生活对我来说就意味着尝试去做每件事，从中获得乐趣，而不是死板板地把每件事都做完，像为了完成任务忍受苦难来到世上一样。谁也不能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嗯？”
　　“谁逼你做了啊。”邹琴琴诧异得要命。“我是说，你给我的印象是一个目标明确，不择手段，冷酷的人。现在你突然改变了，好像一个以钓鱼为乐的退休老头儿一样——我以为你无论如何都要加入聪明班呢！”
　　“好吧好吧，以前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这你得承认吧。”
　　“那对。但你简直是不按套路出牌。”
　　齐楚微笑着微笑着，渐渐有点讽刺的意思了。“哦，你不知道那样才能赢吗。”
　　班主任需要知道齐楚心里真实的想法。她突然提出要走，就像以为这是一场儿童游戏一样。很有心计的女孩，很有前途……好，不管怎么样，他会搞清楚她的动机的。
　　“你不觉得现在说这话不太现实吗。”班主任采取了一个很温和的说法。“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吧。”
　　齐楚说，“是啊。我一贯掌控着自己。”
　　“那你就走吧。”
　　这样一来齐楚自然而然地就离开了那个她梦想过的地方。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一贯如同自己希望的那样自由，对啊。
　　邹琴琴仍然困惑地皱着眉头，方思可已经安然跟班主任走进科研中心了。好一会儿，邹琴琴终于决定不想这事了。反正，不是所有奇怪的事她都要弄个明白的。就像李鲢为什么感应得到方思可的那条秘密路径也很奇怪她就没有追根究底嘛。想想被刷掉的水儿跟骆臻吧，邹琴琴，你没有理由不高兴而在这种小事情上劳心呀！
　　
                  第一百三十八章
　　……
　　硒鼓就是硒鼓，是打印机的一个部件，是一个女孩的名字。齐楚认字很早并对难写的字有种异乎寻常的兴趣。她想原因来自梅硒鼓，因为她有一个名字难写的朋友，她想在朋友生日的时候给她一只附卡片的打着蝴蝶结的圆点纹礼品盒，卡片里用彩色水笔端端正正地写着她的名字。以友谊的名义认字……而且齐楚每一年都给梅硒鼓送生日礼物，每一年都喜欢在礼品店里乱逛。就是有这种爱好……
　　“你跟梅硒鼓曾经是朋友吗？”
　　“对啊。”
　　齐楚想都不想就说了，然后发现骆臻出现在面前。她说，“你怎么这么会儿工夫又回来了啊落榜生。”
　　她俩在一条河边相遇。河上没有桥，河水呈浓绿色。
　　“想想还是得回来。”骆臻并不介意被叫作落榜生。“我觉得你太贪婪了。不过，你怎么在这儿？”
　　“你指什么啊。你在嫉妒我嘛，你考不上聪明班是因为你不够聪明，又没人在你试题上作手脚。”齐楚唠唠叨叨地说，“我考上了，但我有权利不去参加培训，就这样。所以我档次比你高，哼哼，明白吗。”
　　骆臻不明白似的撇了撇嘴，但还是说知道了。“齐楚，不是不被承认的人都是庸才。我问你，你有说真话吗？”
　　齐楚看着天大概表示她没必要回答这个语义不明的问题。“我怀疑你讲了假话。”
　　这问题比前一个更蠢。“我不相信这些人的人生轨迹一个个被你改变就像不相信一只青蛙能把人引向深池跳进去淹死。”
　　“呦。”齐楚讲了一个字。骆臻说。“你这个人不太现实。”
　　齐楚露出了开心的笑。“我最喜欢被人说成不现实了。”
　　带咸味的海风在齐楚脑海里吹过。
　　骆臻说。“你说的X女士到哪里去了？你能把她找出来吗？”
　　“我干嘛要去找她。”
　　“你从她那儿了解了她三个女儿的情况，之后所有的事都是因此而起。但谁都没见过她。你有X女士的照片吗？”
　　“即便昭云英和昭云田死了你也可以去问分子啊。她知道她到底有没有一个妈。”
　　夜幕降临后星星倒映在摇动的海面上。齐楚眼中的希冀犹如八十八面钻。她微笑着对骆臻说，“你知道吗，我要去寻找宝藏。在海底，打开箱子，哗，全是金银珠宝。有了钱就有了一切，不是吗？”
　　她补了一句。“嗯，你觉得怎么样？”
　　轻微的头痛影响了骆臻的情绪。她正了正脖子皱着眉头说。“没怎么样。我就是觉得你不太现实。”
　　
　　齐楚还没就学就先退出了，导致这一届聪明班人数少得可怜只有两个。杀掉李鲢的邹琴琴开始她的深造旅途了，被杀掉的李鲢本人却还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这个杀人要打引号，“杀掉”和“被杀掉”。在格玲郡里杀了李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叫李鲢的女孩有可能再也无法缔造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这有可能导致她本人自杀，不过也可能不会。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躲在想象之中，把虚幻当作避难所，但李鲢很敏感，失去精神世界大概就像瘫痪了一样……所以即便在格费玲郡也不能随便杀人！
　　杀人是无奈之举。
　　我讨厌将什么事情都牢牢控制在手里，却从不参与其中的人。我讨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我讨厌一颗只能带来威胁的炸弹。
　　齐楚终于来到了大海边。那巨大的月亮看起来像假的，好似另一个地球，只是多涂了一层银粉。怎么会这么大，这么假，齐楚深深地惊讶了。灰蓝色的，泛点紫的天空，广阔无比，映衬得自己像一颗海滩上的沙子。月亮表面有一些絮状物，那格外浪漫。
　　海潮涨到她脚边，打湿了鞋子。热带常见的那种植物，叫什么来着。在星光下，树枝交错形成的图案分外清雅。齐楚倾听着海浪的声音，总觉得手上应该有一张地图。然而，尽管没有什么能证明，她却坚信，宝藏就在这片海域里。沉甸甸的箱子就在海底。
　　直指向前，从不后退，从不回首。就像相信自己活着一样相信，如果一头扎进深海中，会直直撞在藏宝箱上。这种念头让齐楚急不可耐，但理智则告诉她，人类不能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潜水。
　　如果我是美人鱼就好了。
　　我没有参与吗？我差点被复仇的郑圆懂害死了。不管什么事，我都乐于亲力亲为，危险不可避免，如果活下来了，它就会成为珍贵的回忆。
　　我从不害怕危险。
　　黑色的海面像世界上最大的镜子。天空这张没有五官的脸。很远的地方，隐藏着一线微光。人总是不得不被某些东西折磨，希望得到的和尽力想要避免的。人活着一定有目的，那样就会带来不平衡的心境。海中的小岛望去黑漆漆一片，齐楚用望远镜看，只看到一片像丛林的黑色物体。
　　齐楚也做过一些她觉得很无聊的事，那些日子里并不觉得怎么苦闷。但现在回想，就觉得那些回忆傻到喘不过气来。那些下雨的日子，晴朗的日子，刮台风的日子，下雪的日子，在记忆里是美丽的但同时引起某种不适。轻微的不适，是恰到好处的伤感。
　　X女士，我找到宝藏所在的海了，你在哪儿呢。你不是说我像宝藏吗？你干嘛不来找我！我想和你再一次……在海边……在这星空下……在海潮的伴奏下……
　　
　　夏天最热的一天是哪一天？告诉你，是任何一天。夏天已经热得超出了逻辑，连“最”和“相对”的概念都被晒化了。炎夏上街，女孩子穿得是越少越好。不仅因为凉快，还可以满足一下作为女人的小小虚荣心。戴着墨镜，穿着吊带热裤的女孩坐在冷饮店里，面前摊开一本书，专心致志地看着。图片的内容很有趣，她暂时忘记了高温。
　　“啊……这个到底是选哪个？”
　　连选择题都搞不定，后面还有填空题那该怎么呢呢呢呢……
　　好多呢。
　　受不了了。
　　空调送出满是凉意的风，吹到李鲢脸上就变成了沙漠之风。她擦掉滴在桌子上的汗，很小心地不让试卷沾上一点汗渍。那种焦虑烦闷想跳起来唱歌的冲动在心里哗啦啦作响。李鲢抬起头看了一眼监考老师，发现老师一个都不在。他们都在后面。
　　
                  第一百三十九章
　　脑袋里空白一片，偶尔蹦出几个单词，都长了手和腿，嘻嘻笑着，脚下还踩着滑板，潇洒地一溜而过。李鲢把笔往桌上一放，这卷子我不做了！答题卡上涂得工工整整，连猜带蒙。
　　校外，女孩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她合上书，将书放进包里站起身，走出了冷饮店。校门口的阵仗是真大呀！无数的轿车无数的人，她站在离校门几十米远处，等待李鲢同学的出现。
　　考场里李鲢已经在计划毕业旅行的行程表了。时间一到，李鲢完成了一生中极其神圣的任务——考大学，背起书包慢悠悠地走出教室，跟着人潮往校门口挤去。她考试的教室正好在一楼，都不用爬楼梯。被挤得一身是汗的李鲢眼睛很尖，找到了邹琴琴的身影。她站在树荫下用手扇着风，微微抬起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邹琴琴！邹琴琴！我在这儿！”
　　李鲢奋力扬起手拼命往前挤，冲出了人潮。“呼！”李鲢走到邹琴琴身边时承认自己半条命没了。“考得怎么样？”
　　“不要像我妈一样问这种问题好不好！”
　　“好吧……”
　　“考得明显不怎么样嘛。”
　　李鲢将湿掉的背带挪了挪位置，和邹琴琴一起向车站走去。阳光晒在李鲢没涂防晒霜的皮肤上，她比以前黑了不少。
　　
　　“捏肚子。”
　　“没肚子。”李鲢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小腹。即便是弯着腰也没有一点游泳圈的迹象。“没肚子呀没肚子，小纤腰呀小纤腰。”
　　邹琴琴发现自己跟李鲢一比腰还真有点粗。她一吸气，肚子明显地凹了进去。
　　李鲢……不是什么乐手。李鲢只是一个为高考烦恼的高三学生。因为太头疼，所以她有好一阵子心不在焉。那段时间她爹妈在想，哎呀，咱们家李鲢是怎么了啊，要不要带她去看看医生啊。这要高考了注意力集中不起来可是要命的呀！要是他们知道李鲢在想些什么就好了。或者说，他们连李鲢在哪里都不知道。
　　一发呆就可以进入另一个世界。有一个叫邹琴琴的房东，还有一个喜欢着李鲢的分子。一想到分子，李鲢就傻笑。她白白的牙齿露出来，用手托着下巴。想要分子陪我去逛礼品店！我最喜欢那里了。但在格费玲郡李鲢是个沉静的乐手。一回到她真实的生活里，李鲢总会想，哎呀，我要对分子说我们一起去毕业旅行吧，可是这种话根本不合规定，李鲢也只好不说了。
　　“分子呢？她现在在哪里？”
　　高考成绩出来后，李鲢被她爸妈……赶出了家门。虽然就一晚上，第二天又把她找回去，前前后后忙着托人托关系给她安排上大学的事了。按一分一万元算，她爸妈倾家荡产也没办法把她送进一本大学。李鲢放任自流地吃吃喝喝，一点也不提考试考砸的事情——她爸妈被她气得要死，但邹琴琴出面一句话就让两人熄火，“总比养个白痴女儿好……”
　　也是啊！总比养个白痴要好！女孩子成绩差点就差点吧，将来挑老公的时候用点心就都在了！
　　
　　李鲢高考综合症最严重的时候饭吃着吃着会喷出来，晚上睡觉，都是横着睡的。本来睡觉倒也没说一定要按床位睡，不过晚上突然坐起来，然后嘴里念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做仰卧起坐的事还是吓坏了她妈。李鲢不是装，她是真的有点跟现实脱节了。在格费玲郡中不知为何力不从心，说不出的慌张。邹琴琴看在眼里，那天晚上终于下了决定。她打晕了分子，切断李鲢和格费玲郡之间的路径，以最快速度护送她回到现实中。她爸正在厨房里拌海蜇醋黄瓜。李鲢走进家门，往阳台奔去，一把抱住她在收衣服的妈。“妈，我回来了！”
　　“不是天天都回来吗。”
　　不是天天都回来的。那不一样。李鲢开始认真读书了，但两个月时间努力一把也就是让自己死得心安理得一点。高考？高考？玩吧。
　　李鲢在想，格费玲郡真是个奇怪的地方。高考前两天，一轮满月挂在天际，邹琴琴在她放学路上将她堵住了。李鲢一时之间有点思维错乱，把钱包拿了出来。“我又不是小太妹！”
　　您不是太妹您是……太婆？李鲢一拍自行车把手，“邹琴琴！你是真人啊？”
　　“那我还是充气人吗？……我是来找你的。我的事都办完了。”
　　“你有什么事啊？”“没事，就是售后回访一下。”
　　……
　　毕业旅行过后，李鲢更黑了，集体照上她最显眼。除了毕业旅行还有双人旅行，同游者邹琴琴。邹琴琴在接到方思可十几个电话，“班主任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两天。”
　　“他说再不回来就开除你学藉。”
　　“要这样吗？……啊！”
　　李鲢多动症一样地晃着船身，邹琴琴的手机一滑掉进了河里。“这下完了。”邹琴琴说。“我还是得回去啊。”
　　好吧好吧。
　　留下一点回忆。夏夜闷热的风吹在身上没有一点解暑的感觉。李鲢和邹琴琴在宾馆里……搓麻将。李鲢说，我不会搓麻将！邹琴琴说，“我明天就走啦，所以，教你怎么搓麻将吧。将来你在大学里搓遍寝室无敌手可一定要提我的名字。”
　　邹琴琴教李鲢怎么玩麻将，但李鲢却一直在问分子到哪里去了。“分子呢？分子和窗窗到哪里去了？”
　　“啊，不要提这个人。我早知道这家伙不是好人。”
　　“为什么啊？”
　　邹琴琴熟练地把牌拉成整齐的一条，“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免得让你觉得世界很不可理喻。”
　　李鲢带着疑惑学会了怎么打麻将。两人就打了一宿的麻将，邹琴琴说，格费玲郡的记忆不可以从李鲢脑子里删掉，所以，抱歉请她一直带着这段奇怪的回忆生活下去。但是，不要再想分子了。
　　“那来拍张照片吧！”
　　邹琴琴和李鲢一起比出“V”姿势，放在下巴下面，一起灿烂地微笑。李鲢还在想，分子到底怎么了呢？
　　
                  第一百四十章
　　今天天气真好。
　　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之中，静静地，坐在床沿上。两个人，慢慢靠近，彼此的唇瓣贴合在一起，完美的吻。分子偷偷张开眼睛，发现他也在看自己。“耍赖啊！说了闭上眼睛不准看！”
　　“你不是也睁开眼睛了？”
　　他装作不屑地说，“好啦，再来一次。最后一次了啊。”
　　分子抿着嘴闭上眼睛，微微偏过头向前靠。甜蜜的接触让心都融化在了糖果海洋之中。好可爱。分子忍不住张开眼睛，他的睫毛长而卷翘，如此精致。忽然他也张开了眼睛。“你又张开眼睛了啦！”分子用枕头打他，他慌忙挡住。“太过分了啊，每次都是你先睁开眼睛，不遵守规则……”
　　“刚才就是你先睁眼睛的啊！”
　　“我知道你肯定睁着眼睛所以我也睁开了啊。”他理所当然地无辜地说。切，这是不是强辞夺理啊。分子说，“不行啊，还是没成功，再来一次！”
　　“明明说是最后一次的！”
　　“说话一定要算话吗？再来一次嘛，再来一次。”
　　这个名叫“闭眼KISS”的游戏让分子乐此不疲，因为实在是太有趣了。不管是看他闭上眼睛时和平时不一样的认真的表情还是发现她睁开眼睛时佯怒的微笑都很有趣。唇的温度，心的温度。分子靠在他的肩头，青苹果的味道钻进鼻子里。为什么男生身上都有这样一种好闻的味道呢？分子小时候喜欢的同桌也给她留下了青苹果的记忆。那种味道像糖像冰淇淋，让人直接联想到夏天。夏天的，清新的风。这种依恋如此宁静。分子抬起头，吻了吻他的脖子。细碎的短发阳光又健康，真是令人感到安心啊。
　　“我去玩电脑啦。”
　　“不要嘛，陪我再玩一会儿。”
　　可是他毫不犹豫地坐到电脑前不理分子了。分子有点赌气，“喂，到底我是你女朋友还是游戏是你女朋友啊？”
　　“都很重要啦好吧。”他盯着屏幕说道。分子扑到他背上揉乱他的头发还去抢他手里的鼠标。“哎呀，不要乱动。”不让玩游戏的话男生也是会不高兴的呦。“哦耶，我快要五十级了。要不我给你开个女号我们一起打好了。”
　　“不要，我觉得好麻烦。我又不会玩游戏。”
　　“很简单的啦，不是白痴都学得会，我教你……”
　　分子刚在他边上坐下，门铃就响了。客厅里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接着是门打开的声音。“分子，韩鑫，你们俩都在啊。”
　　“咦，你打电话叫我来的呀。”
　　分子走出卧室来到门边，接过骆臻的提包放在桌上。骆臻穿上拖鞋，拧上安全扭。她说，好像我不让你来你就不来了一样。分子靠在她背上，“哎哎，我来我男朋友家当然不用你批准啦。韩鑫才是这家的主人呢。”
　　两个人走进卧室，韩鑫盯着电脑屏幕喊了声姐。骆臻说，“你倒挺好，女朋友扔一边自己玩游戏。”
　　分子嘻嘻哈哈笑着和骆臻跑到隔壁阳台上去了。她闭着眼睛躺在藤椅上，骆臻拿了一杯茶，时不时抿上一口。她还没开口分子就说，“臻姐，你不会要跟我提以前的事吧。现在这样很好，我想忘了那些事，我想一直保持心情淡然，愉快。”
　　“那你就保持你的淡然愉快呗。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很巧，想跟你分享一下罢了……邹琴琴说在格费玲郡你们是五个人住在一起，还有两个女孩子，一个叫小五，一个小六是吗。”
　　“嗯。”分子仍然闭着眼睛。阳光中她皮肤白得像一团奶油。藤椅轻轻摇晃起来。
　　“那个叫小六的离开格费玲郡以后，不久就死了。她是被人杀死的。”
　　分子睁开眼睛。空气里弥漫着哀伤。她坐起来把散在肩上的头发拢了一下。她的不安显而易见。骆臻把两边的窗帘扎起来，靠在窗上说，“渲染这类事情的血色总是偏激的。而且事情本身，也称不上多么恐怖。杀死她的人是徐风闻，为了给周沿沿做体爱融合手术——”
　　“臻姐，不要再说了。”分子抓住她的手，小声地恳求着。“我现在听到杀人就很害怕，真的。”
　　“可见人都是会变的。”骆臻说，“是巧合吗？我不知道。总之，看上去是个巧合。因为无论是徐风闻还是齐楚都没有挑小五这个人死的必要。我挺搞不明白的。”
　　像一群极细极小的蜜蜂在飞来飞去，阳光暖和又明亮，而且是流动的。分子并不想陷入回忆，所以扯着骆臻的手制止她再说下去。骆臻又说，“死亡是无可避免的，不管是哪一部分。因为别人的死亡能给自己带来利益，分子，你不也杀了昭云英吗？”
　　“那跟捅尸体一刀没什么区别吧。她是死定了的。”
　　“可谁给梅硒鼓讲了那个故事呢？”
　　“臻姐，能不能别说了，想起那些我真的很不舒服。”分子站起来捂着胸口。“有种，恶心的感觉。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这句话真好用。”骆臻坐下来喝茶了。听到隔壁韩鑫噼呖啪哗敲键盘的声音分子偷偷地往客厅溜掉了。
　　
　　骆臻跟分子说了，感觉靠不住，分子承认这一点。现在这成了分子信奉的座右铭。因为就在她度过了爱死爱活上蹿下跳的一段时间后，想起那时，她就要捂着胸口说反胃：如果感觉靠不住那它当然永远靠不住，不管当下对以前的感觉，还是当下对当下的感觉，或者是当下对未来，或者想象中的未来对当下的感觉。可是，人毕竟是靠感觉活着的。最容易被相信，也最容易被当作判断依据的，无疑是当下对当下的感觉。分子觉得现在非常幸福，她有了男朋友，虽然不是什么美少年亦没有值得夸耀的成绩但跟分子挺配的——骆臻这么评价。说不定骆臻还暗暗克扣了点她表弟的实际素质而把分子往好里说了呢？因为在分子看来，韩鑫真的是超，超级可爱的呀。每当分子觉得谁好就有种“我配不上他”的委屈感，这种奇怪的自贬心态从没变过。或许正是这样才能知足常乐吧。
　　
                  第一百四十一章
　　“就像掉进水里的人，如果这个人觉得自己不需要救助，淹死在水里挺舒服，那谁也没有必要对他伸出应该援手。但对于不甘心溺水的人，任何人都应该拉他一把。”
　　骆臻下午改喝咖啡了。“是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一路跟踪你到你家门口。如果没有人提醒，你可能会一直不自觉，然后再度陷入那种虚假的爱里。我的意思是，你摆脱不了童年的阴影，以为跟女生在一起就不会受到伤害——那就又一次掉进了水里了。”
　　“早就，早就应该有人这么跟我说了。为什么，为什么以前没人告诉我呢。”
　　分子喃喃自语，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低头。她眼框变红了，不过暂时没有眼泪溢出。骆臻说，没人告诉你是因为没人知道这一点。“谁晓得昭云英对你做过什么呢？梅硒鼓？谁知道你的爱的本质是什么呢？”
　　“她？”分子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只是昏昏的，闷闷的。“爱的，本质？本质真的有吗？”
　　“当然有。最初的东西就是本质。”
　　恶心感又泛上来了。压下去。此一时彼一时。不能想，不能讲。啊，喉咙口像堵着一团酒精棉球。
　　“有些东西，女性更不容易想清楚。或者说，因为想了，想得太多，所以永远搞不清楚。因为心思太细太密，像蛛线一样容易扯断，引发死亡，可能令一个好人，去杀自己的朋友。”骆臻改口说。“本质是最初的东西没错。不过，不排除它永远消失，让你变成另一个人——另一个东西。”
　　苏真真的死亡。商雪和小奇的平手战争。后者比前者可爱吗？令人更轻松？骆臻深深地将此事埋在心底。她有向分子讲诉剖析的欲望，可惜分子不喜欢这种东西了。
　　“我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又失去了。这些天我心情都不好。我想喝点酒。”
　　“啊，大姑姐。”分子想开开玩笑时就这么叫骆臻。骆臻去厨房里拿了罐酒精度很低的饮料来，打开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她还给分子拿了罐，分子说不要，应该多吃点口香糖。
　　“嚼口香糖能减压？”
　　“能使口气清新，提高打KISS的质量。”
　　“那我不需要了。”
　　“我需要。”分子倒了颗放进嘴里。“不仅仅为了口气清新，我还需要这来压制想吐的欲望。臻姐，你知道怎么消除一段记忆吗？你懂的吧？制造？”
　　“徐风闻或许发明过这类机器或者口服药。”
　　“你会催眠吗？”
　　分子随口问了句，歪打正着，骆臻说，“啊哈，这倒是我拿手的。你想让我给你催眠，忘掉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吗。”
　　“想忘掉。一想起来就恶心，那些人，和我自己说的话，我那时的想法……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忘记过去等于背叛——历史感好重啊。但我以前做了错事还不允许我用这种方式改正吗？我非得一条道走到死吗？”
　　“感觉靠不住。”骆臻又说了。分子点头，“对，大大靠不住。这么说吧，你在A时间，沉迷于某样东西，那样东西使你觉得满足，兴奋，甚至自豪，骄傲。你很想大声告诉全世界，‘我爱什么什么，我永远爱什么什么，什么什么是我活着的目标，给予了我荣耀’。那可以都是真的，发自内心，绝不含有一丝暧昧不清。但在B时间，你完全不能重复你在A时间的那种感觉了，这时你就觉得自己清醒了，从一个火坑里爬出来了，后悔自己怎么做过那么傻的事情。如果我现在正好在B时间，我对A时间的感觉，就是憎厌。对自己的憎厌，好羞愧。你理解我吧？”
　　分子渴望地看着骆臻。骆臻捏着空罐子，拉环套在小指上。有没有人会被这么一罐汽水放倒呢？有啊，酒精过敏体质的人。“但人生不是只有A时间和B时间。时间不断过去。B时间并不是标准答案。”
　　“是，我知道，我知道。可我正好处在B时间，你懂吗？不要在字面上理解这个问题，你要以人的经验，体谅我。或许你有过这样的经历。感觉，没有理由，不符合逻辑，但就是那么强烈。B时间没有任何正确性，只因为我身处其中，你懂吗？”
　　“不要用教训人的口气啊。”骆臻呵呵呵呵，分子则如愿以偿地哭了出来。泪水海潮多得眼框大坝罩不住啦，眼泪决堤啦。“我没有教训你……”分子哭哭啼啼，“我只是讨厌我自己。我什么都讨厌。”
　　“也讨厌我？”
　　韩鑫走了进来。骆臻把空罐子抛过去，他接住了。他一脸无奈。“姐，你怎么把她弄哭了啊。女生一哭起来就很难哄。啊，麻烦。”
　　话是这么说，韩鑫还是走过去抱住了分子。温暖的拥抱，阳光的味道。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摸着她的长发。
　　骆臻问，“不玩游戏啦？”韩鑫说，“姐，你不要跟分子讲她不愿意听的话了。”
　　分子的眼泪掉在他的T恤衫上。骆臻说，“嘿嘿。嘿，她刚吃过口香糖。”
　　韩鑫道，“那怎么样？”
　　“表姐亲情提醒：安慰女朋友最好的办法是亲吻她，让她感到被爱着。”骆臻笑着从房间里走了出去，打开冰箱又拿了罐饮料。厨房里传来清脆的“啪”。韩鑫拉开一点分子和自己的距离，说，“别哭啦。”
　　他轻轻地吻了上去。
　　甜甜的触感也没能让分子停止流泪。请停止我的心痛吧。我遇见谁，就希望谁能帮助我。我爱上谁，对他的依赖有如对心跳的依赖。她侧过头，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谢谢你，谢谢你给我带来了宁静与阳光。
　　分子弯起嘴角。这个动作将吻停止了。韩鑫奇怪地看着还满脸泪水的分子，说，“真搞不懂你们女生啊。笑什么？”
　　“就想笑。不可以吗。闭上眼睛，这次绝对不许睁开哦。”
　　“又来了……”
　　分子闭上眼睛吻他的双唇，感觉时间刹那停止了。精灵啊，请让我，永远沉浸在这一刻之中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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