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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北 -- aba

　　写在前面的话：
　　这是我2004年开的坑，白驹过隙，一去经年，转眼都是2009年元旦了。虽说土不深，但也曾坑了几位老友，我一直惦念，托笔记本坏掉的福，我找人格了c盘，以前的文统统没有了，这才想起来到文库这边来搜，看到自己留下的坑，rp爆发，连日作战想把它填了。虽然目前还没完结，不过我想，这次是不会再拖了。
　　ps：以前这篇文的名字叫《乞力马扎罗的雪》，与乞力马扎罗及尊敬的派克先生毫无关系，实乃本人当日rp作祟，随便起一个是矣，也正是因为这个名字起得太随意太rp，后来失去了填坑的勇气，因此拜托版版删了以前的坑，重新起名。
　　如上所说，这篇文开填的时候已是多年前了，跨度惊人，自我感觉前后的文风都不太一致，但有心无力（谁让我当日撒了那么多土）也只得作罢。诚实的说，当日写文是为了排遣，并没有太作思量，写到后来却觉得有了责任起来，欲罢不能，如同入了魔障，使我在这大好节日奋指疾敲。回头看看，小毛病和bug不断，我整理了一下，也只能保证不出太大的纰漏，那个“第一人称”却是难以再改了，希望不会有使大家雷到的“上帝视角”。
　　另：之前发帖曾用名：阿八，七郎，嗯，还有“小人坦荡荡”。

　　以下正文
　　每天晚上，我都会准时到那个名叫乞力马扎罗之雪的酒吧里去。
　　我的任务是和人聊天，每小时15块钱，比做钟点工或是品酒人划算，前者过于劳累不利美容，后者酒过伤身不利健康。
　　这是一个新兴行业，新过精算师或是diy的小店主，代表水泥森林中那一点点疲惫与沉沦后寂寞的悲哀。
　　真得很悲哀，知心的话不能和亲人朋友说，却找一个外人道，如今谁还能说什么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因为是外人，所以最可信。
　　我每天晚上九点到达，接待几个客人要看他们倾诉时间的长短，一般都是两三个小时，太少不够尽兴；太多了大实话真要出来，对双方都不利；大约凌晨4点结束，间或的酒水或是客人请或是自付——如果是自付我大多会选冰水——不过鲜少有客人不肯付酒水钱的。
　　其实这份工作不那么好做的，要会察言观色，这在灯红酒绿的酒吧里对你的视力是一大考验，有时候还必须得用耳朵听，语气很重要：话不能过多，大多数谈话客人是来倾诉的，因为个中辛酸苦楚不便说，打落牙齿往肚里吞有可能憋出癌来，只好找个陪聊的，这时候你静静的听便可以了，间或可以表示同意的点点头，博得客人的好感；也有个别的抱着找朋友的闲聊态度来，需要你和他一唱一和，还得揣摩他的性子，顺着他的话说，其实比讨好老板容易不到哪里去。
　　当然也有难伺候的，初来乍到的时候我因为被认为出言不逊曾被人掌掴，那是一次令人难忘的经历，但愿对我的成长有所裨益。
　　进去的时候酒保小k冲我打招呼，大声地说，“小杨扬，你又来啦。”
　　我弹他飞指，“没礼貌，我比你大，要叫哥。”
　　小k递给我一杯淡青色的饮料和一份咖喱，我摆手，冲他嚷嚷，“冰水，冰水。” 今晚不知怎的变成了重金属之夜，说话都要用喊的。
　　小k翻我一个白眼，“我请你啦，老抠，冰水冰水，你看看这里的同行，哪有像你一样顿顿冰水的，饿不死你！”
　　我接过来，不让我出钱的白食当然不能放过，喜笑颜开。
　　小k爬在吧台上隔着桌子望着我，“喂，杨洋，你真这么缺钱？不会吧，那上次那个客人出十倍的价钱让你陪她聊天你不肯？”
　　开玩笑，她哪里是出十倍的价钱让我陪他聊，陪他睡才是真的。
　　说我清高正派是高估我了，太便宜了不肯卖倒是真的；姐姐曾经说过，现代人大抵都想卖身，端看价钱谈不谈得拢。
　　小k在那头依旧不依不饶，“你存钱干什么啊？养家？别告诉我你有八十岁老母要养，”他指指耳朵，“太土，听得掉渣。”
　　八十岁老母？我这个年纪像有八十岁老母的样子么？祖母还差不多。
　　我晃着手中的高脚杯，淡青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曳着，在灯光下折射出绚丽且缤纷的五彩。
　　“我有用钱的地方。”
　　“什么？什么？”
　　舞台上的歌手正在大声嘶吼，大概是最终一曲，一句话也听不清楚。
　　我冲小k摆摆手，有客人来了，自顾自便走到老位子上。
　　今天的谈天对象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我有些喜欢她。
　　短短的绑得五颜六色的小辫儿，头上带着几个精致的小卡子，满可爱的。
　　只是，这个年纪，大约也就12、3岁吧，难道要向我倾诉她的失恋？
　　我猜错了，女孩子一开口便说，“其实我觉得这很愚蠢，找不认识的人说话。”
　　我没有吭声，实际上我也觉得很愚蠢，但是理智和职业自尊不允许我这么做。
　　“可是我真的想要找个人说话，否则我快要憋死了，家里根本没有人理我。”
　　唷？这可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想到是家庭问题。现在的小孩子都坚强。我记得小时候父母吵架几欲拳脚相向，我和姐姐偏要红着眼圈写下“我有一个温柔美丽的母亲和一个严格要求的父亲”，然后挺直胸膛在班上朗读。现在想想是多么可笑的虚荣心。
　　但是听下去与我的想象差距甚远。
　　“我爸爸很愚蠢，以前当警察的时候穷，妈妈跟人跑了，从此拼命挣钱，说什么要给我最好的补偿，其实我根本就不希罕那些东西。一个人在家，维尼和泰迪堆成山又管什么用？小阿姨除了做饭，就是坐在那里看《还珠格格》，蠢死了。爸爸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每天都忙着做生意，晚上很晚才回家，我心里想什么，在学校都作了什么他根本就不问，只要我考了100分就好了，他压根儿不知道那是我用10顿肯德基5顿披萨向科代表换来的纸条子。”
　　我挑挑眉毛，代价很大呢，我记得小时候买通学习委员也只是2根冰棍而已，该说现在的孩子更懂得讨价还价还是那个时候卖得太贱？这东西原本就是水涨船高。
　　“然后我故意考不过，只得了20分，其实大多数题我都会，老师找他去谈话，他谈了不到10分钟就业务繁忙的走掉了，回来就从清华和北大各请了两个家教给我。爸爸大笨蛋！我再也不要见他，那个家是还珠格格和小熊维尼的天下，我再也不要回去了！”
　　我一直耐心的听着，此时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
　　“小丽，你该不会是离家出走吧？”
　　拐卖未成年儿童的罪名我可承担不起，虽然不知道公司接这种小女孩子的活儿算不算违法，不过我们好歹是正经营生，起码我是。
　　自称小丽的女孩子很不屑的扫了我一眼，“我才不会呢，我离家出走他也会以为我是找姥姥姥爷去了”，说着说着就扁起了嘴，很是有些委屈，“我二年级的时候曾经离家出走过一次，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早上出去晚上6点才回来，结果他根本就没发现。”
　　我点点头，“嗯，我可以体会你的失落，我中学的时候也离家出走过，因为道北区实在太大，而且街上的每一个人都认得我的样子，所以我没走到火车站就被我爸爸找了一堆人拎回去。”
　　我还记得他说，“小子，给你老子来这套，你还太嫩，不是想试试离家出走的滋味吗？老子给你这机会！”然后带我去流民收容所，和那些人一起背木材，背了足1个礼拜才被舒炜找到并告诉了心急如焚的母亲，当时我又黑又瘦，几乎认不出来，结果领我回去的第二个礼拜母亲就和父亲离婚了。
　　于是我问小丽，“你呢？既然决定离家出走为什么回去？”
　　她答得理直气壮，“饿了，困了，而且都没人找我，没意思。”
　　“你离家出走几公里？”
　　“我家楼下的小公园，我一天都呆在那个秋千上，没有人来接我。”
　　我没吭气，现在的孩子远比当年的我们聪明的多，起码不自虐。
　　她又补充说，“连骗子都没有。”
　　“噢？那你知道什么人是骗子？他们脸上又没写字。”我饶有兴致地问她。
　　“就是问些‘小朋友你吃不吃这个’呀，‘小朋友叔叔阿姨带你去玩那个’呀的呗。”
　　我好笑，“那你看我不是坏人？”
　　她翻我一个白眼，“坏人才不会到处说自己是坏人呢，无聊的人才这么说，书上说的。”
　　这小姑娘真是有趣极了，不知不觉和她竟然聊了直有2个小时之久。
　　临近11点的时候，我说，“我送你回去吧，太晚了小孩子不安全。”
　　她想了想，发了一个短信，然后抬起头来眨着大眼睛问我，“叔叔你真的要送我吗？”长长的眼睫毛在灯光下一颤一颤的，一幅天真烂漫的样子。
　　我点点头，她便很听话的拉着我的手出去，临出门的时候小声地说，“叔叔，对不起。”
　　我很疑惑她这句话的意思，然而没走多久我就知道原因了。
　　“哐”的一声，我觉得眼前一懵，两眼直冒金星；还没等到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领口就被一双大手揪了起来，“臭小子！敢骗我女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正准备给他一个右勾拳并左旋踢腿的连环动作被他这一句话滞了一滞。
　　小丽小姐可怜巴巴的上去揪住男子，“爸爸，爸爸，跟叔叔没有关系啦。”
　　我整了整被拉的松松垮垮的领口，斜眼看着这个“蠢蛋父亲”。
　　浓眉大眼，西装革履，一副精英分子的样子，如果不是此刻他面目狰狞，估计勉强还算得上英俊。
　　小女孩揪住男人的衣襟，“爸爸，爸爸，真的和叔叔没有关系，是我叫小阿姨通知你的。”
　　男人一愣，想了想，犹自不罢休，指着我的鼻尖说，“小子你要再敢打我女儿的注意信不信我揪你上派出所！”
　　我擦擦嘴角，好重的一拳，几乎可以赶上当年得知舒炜要结婚的消息时我给他的那一拳，慢慢地说，“您最好回去好好问问您女儿，她为什么要我演这么一出戏，也请您放心，我还没有饥渴到对幼齿感兴趣。”
　　男人有些疑惑的看看自己的女儿，小姑娘低下了头。
　　我咧咧嘴，“小丽，不管你到底叫什么，这下你父亲注意到你了吧”，转向一旁的男人，“好好跟你女儿谈谈吧，不称职的家伙！”
　　小姑娘怯生生地够着父亲的手，对我说，“对不起，叔叔。”
　　我微微点点头，小姑娘快乐中带点内疚带点兴奋的面容深深的烙在我的视网膜上，但愿她的父亲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蛋，但愿她不会像我一样。
　　小k看到我吓了一跳，“遇到□□犯啦？” 我淡淡一笑，“不是啊，是我要□□别人被很k呢。”
　　小k不相信，我懒得理他，“给我一杯血腥玛丽。”
　　他带着一副“怎么突然想开了”的表情递给我，我一饮而尽，烈酒在喉咙中蜿蜒而下，火辣辣的，伴随着嘴角的伤，火烧火燎，有一种痛并活着的感觉。
　　陪人聊天不是什么朝九晚五的工作，所以一般我起得很晚，大约早上11点才钻出被窝。
　　其实我并不太习惯睡懒觉，因为每天大约准时会在八点到九点间醒来，然后躺在被窝里，翻过来覆过去，就是不起来。这种行为通常有一个很形象的词汇，叫做赖床。
　　姐姐说这是母乳喂养不足的典型表现，我不管，我就是不想起来，想当年上学也是因为这个经常迟到，托舒炜已经工作的医生朋友帮我攒假条，高中3年下来，竟积了厚厚一沓。
　　洗簌完毕后打开电脑，一看到邮箱就变了脸。
　　是舒炜，他说他周三来出差。周三？那不就是昨天？鉴于职业道德，一般我和客人谈话的时候不会开手机，害怕有的人会计较，拿了别人的钱就是嘴软。
　　我慌忙打开手机，该死的又没有电，三星的破机子就是这点最可恨，说翻脸就翻脸，连个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急急忙忙看座机，心里后悔不迭当初装机的时候怎么就嫌没有5块零钱安个来电显什么的，现在倒好，想用却用不上。舒炜也是，说什么对胎儿有辐射就不用手机，这叫我怎么找他！
　　正手忙脚乱的找充电器，突如其来的一阵颤栗让我平静了下来，“胎儿”这两个字，如同拂走我所有兴奋的无形的大手，立时黯淡无光。
　　“胎儿”，真的，舒炜快做爸爸了，应该买什么礼物送给他呢？我的笑容有几分苦涩，很奇怪的想起了《飘》里面斯佳丽想纵身朝阿舍利奔去却被拉住的场景，黑妈妈对她说，“那是她的丈夫。”
　　嗯，那我可不可以说，那是我的姐夫？！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做深吐纳，长呼吸，像入定的老僧，思虑良久，决定买一个抱枕版的加菲猫，因为吃了睡、睡了吃、只长膘不减肥的它是我姐姐心中的偶像。
　　一逛逛到晚上，没有中意的。
　　开着机，舒炜始终不曾再打电话来，我黯然有余又有些释然，于是去上班。一天天就这样晃，其实我觉得姐姐不必心向往之，朝我努力就可以了，只要她不怕被人骂成是渣滓，或者被人掌掴或者被小你一轮的小孩子设计。
　　我带了手机，并调成震动。手机没有响过，我不知道该是失望还是释然，或许我该是释然的，因为从知道他和姐姐订婚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叫他姐夫，坚持这样叫他，尽管我从穿开裆裤会说话的时候就叫他的名字，大概是在心理层次上给自己强加的一个暗示吧。我记得自己当时狠狠地打了他一拳，狠狠地，非常得狠，打得他的嘴角渗出血丝来；然后我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苦涩的，像是中药头道煎那样的味道，一直一直从嗓子里流到肺里去，我对他说，从此后我们的过往一刀两断，他是我的姐夫，我是他的小舅子，仅此而已。胸腔里痛，非常痛，像是寒冬腊月的搁了一块儿冰，还要慢慢融化顺着毛细血管流到五脏六腑里去，流到每个毛孔里去，冷不可挡。
　　我没有参加他们的订婚，结婚典礼也只是在上午露了个面，气的父亲说要找人做了我。我倒不怕，反正在他眼里不继承他那点儿上不了台面的混混营生的我就是忤逆不孝。
　　可是说永远都比做容易，就好像每个人都想死后上天堂一样，可是大家一般很难坚持做可以上天堂的事情；就像我，不过早在很早的时候，当我知道我注定得去开辟与别人不同的另一片世界的时候我就放弃了这个小时候宏伟的目标。
　　所以我仍然会迷惘，会困惑，会有不切实际的希冀，会有在渺茫的好像能被加湿器里喷出的水雾湮灭的希望灰飞烟灭后的淡淡的却是揪心的失望。说是淡淡的因为我了然那是必然的，每天都会在窗口颂念一遍；说是揪心的因为那是我当时的切实感受，当我听说姐姐怀孕的那一刻。
　　什么都不必再说了不是么？
　　今晚情绪不高，和我一同聊天的女孩子很是不满意，“你心不在焉。”她一针见血的指出，“拜托你敬业一点好不好。”
　　我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要打哈欠的欲望，重新集中精神，这年头女孩子各个牙尖嘴厉，比男人还要开罪不起；她罗罗嗦嗦讲了一堆，只差没直白的说“我是花了钱的”，其实这句话最见效，只是稍有歧义。
　　我为她叫了一杯甜酒算是赔罪，自己则是冰水，她第一反应是“这杯酒不应该记在我帐上吧”，我点头称是，心中暗忖她大概不太容易嫁出去。
　　约摸十点左右我结束了今天的工作，着实不是很让人开心；女孩子开车来，白色的本田雅格，还蛮强的；我并没有虚伪的为她叫一下车，我不是绅士，真的。
　　或许我该是流氓，根据龙生龙风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的原理。
　　走到三分之一强路的时候发现有人跟着我，是三个人，抬头看看路标——“狮子坟”——嗯，和“凤凰岭”、“十庙坡”、“丁字口”一样，都是电视里常出现的杀人抛尸的好去处。
　　我默不作声，看看四周，路灯还很亮，前方的巷子里还停了一辆黑色的沃尔沃；不管是什么来路，总不至于在这里动手吧；不过经过这段巷子，我走得可就是明路了。
　　两个人踱到我前面，似有似无的隐隐的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那个说，“哥们儿，赵先生请你去一趟；你要是懂事儿的咱们好来好走，你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可别怪咱哥儿几个不够厚道。”
　　开场白还真是客气，我冷冷的笑，不过是街面上混的雏儿，你见过谁道儿上混的没拉到人先自曝家底和委托人姓名的，这叫没有职业道德。
　　赵先生？我细细的想，原来是那个三天两头打电话骚扰第一次见面就动手动脚的家伙，他是不是过于饥渴了？我就这么对他胃口？
　　我冲几个人嘻嘻的笑，调皮的眨眨眼睛，“赵先生没告诉你们？我这个人就爱吃罚酒。”
　　牛皮不是吹的，巴黎也装不到瓶子里，我还真的就好这口儿。领头两个人直冲过来，我侧身，抬脚，离地还不到1公尺，就听见有人大喝，“干什么呢！”
　　随后援手就来了，身手利落干脆，一看就是受过小擒拿手训练的。我看了看来人，趁势一个脚软斜斜的跌落在地上。
　　很快不够敬业的家伙就被来了个背飞式，痛得龇牙咧嘴，剩下的两个哥们儿逃之夭夭，头也不回，看到他脸上的绝望我有些同情。
　　若是落在我手里也就罢了，偏偏落在前警官的手里。
　　倒霉！倒霉！
　　给过我一拳的男人俯视着我，“你该不会站不起来吧。”颇有不屑。
　　我爬起来，掸掸裤子上的灰，心里嘀咕着我又没让你拉，真是。
　　我看着前警官大人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想了想，却又合上了机盖儿；正要往口袋里放，犹豫一下，又拿了起来，如此周而复始，看得他一只手拽住的男人脸上由希望转绝望由绝望转希望最后变成麻木了。
　　我忍不住说，“哎，你要通知警察就通知，不通知就走人。”真是磨叽。
　　他惊奇得瞪着我，似乎无法想象一个刚才被自己救了（？）的人竟然一不感谢他二不要求他扭送歹徒上公安局而是用这种祈使句的语气说话。
　　我终于不耐烦，扭头往前走，被身后的高大男人叫住：“喂，你！好歹也该说声谢谢的吧。”
　　我摸摸饿得发瘪的胃，微微皱起了眉头，“噢，那真是谢谢啦。” 好久没有机会活动筋骨的说。
　　男人终于被我显而易见的敷衍语气激怒，我觉得一股强力揪住了我的衣襟，我斜眼看着他，不，是他松手后身后小混混飞快消失的身影，其速度可比拟土行孙的五行遁法。
　　有小女孩儿的叫声传来，“爸爸，爸爸！”
　　男人蓦的松了手，有些尴尬而别扭的看着女儿带着一脸责怪的神色跑过来，我顺势整理一下刚才被他拉乱的衣服。
　　“爸爸，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放那个扁扁平鼻子走？”
　　扁扁平鼻子？我想笑，这女孩子果然还是很可爱，居然观察这么细致，我现在才勉强记得，好像那个家伙似乎是染了头发的。
　　笑了笑，我靠在那里，抬着头，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倒是小丽说，“叔叔你脖子不疼吗？”
　　说的是，扭着肠子太久不利于消化，我也觉得很累，对于男人的无知无觉表示微微的愤慨。
　　凌萧粟先生碰见我并不是偶然的，他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因为小丽要求我做她的新任家庭教师，我很受宠若惊，我毕业于名不见经传的三流大学，四年期间挂掉了2门主修课，勉勉强强拿到了毕业证，四级也是考了5次才过，还是依靠别人的bp机传的AB卷答案。
　　就这样的我挤掉了清华北大的高材生？嗬嗬，我爸大概会笑死，他一直说我是二杆子，还是扶不上墙面的那种。
　　当然我也很惊讶，原来小丽真的叫小丽，凌小丽，她倒没有撒谎。
　　可是瞧她老子给起的名字，一点儿也没有祖父母的品位。
　　我站在听起来很响亮的具有东洋风味名字某知名电器产品的区域代理商凌萧粟先生面前，耐心的看着他皱着眉头看我的简历。
　　“你中学的成绩是全优，大学的成绩基本都在良以下？唯一得过的优秀是社会主义思想道德教育？”
　　他抬起头来困惑的看着我，“你可是在大学时起遭遇到什么挫折？”
　　我莫测高深的微笑，据说楚留香就是用这招让他的敌人摸不清他的底细。
　　其实不是，按道理来讲我中学的成绩也应该是良或一下，只不过每次往档案上写分数的时候舒炜就会带着一些人整日整日的守在离道北区很近的学校门口，那个时候老师一般是不太愿意在正常上下班的时候回家的。
　　但这个我不能告诉他。
　　凌萧粟看着我，点点头，“也罢，成绩并不能代表一个人的全部，既然小丽一再表示。。。期待你的进一步表现。”
　　他伸出手来，我象征性的和他握了握，内心偷笑，这个人典型的和我不是一个次元上的，顺便也有些好奇。
　　果然小丽说，“我爸爸一直品学兼优，上警官学校也是前途光明的管理层尖子生，谁知道会分到三处？”
　　三处？我听说过，那是扫黄打非组，是有些埋没了，可是小丽的这些事情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总不见的是凌萧粟的梦话吧，他那个人不像是会和孩子深切讨论自己人生弱点的人。
　　小丽说，“我奶奶说的，奶奶说，爸爸是白痴，还说，吃屎都吃屎尖儿的人不会幸福的。”
　　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我哑然失笑。
　　我对她说，“我佩服你奶奶，可否让她给我签个名？”也好回家的时候给某人看。
　　“不能了，奶奶去年就死了，住的四合院叔叔们说要一人一间，后来不知为什么都转给了爸爸。院子里有棵梧桐树，奶奶在的时候喜欢在下面乘凉，爸爸经常带我去浇水，他说梧桐树长好了奶奶会笑的。”
　　小丽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看着我，“叔叔，奶奶会知道吗？”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没见过我的爷爷奶奶，姥爷曾是个将军，结过几次婚又离过几次婚，我对他们家唯一的印象是小学三年级去看他，一家人正在为立遗嘱的事情大吵大闹，妈妈拉了我的手就走，那时候听不懂，后来渐渐想明白，是嫌弃妈妈嫁了一个混混。
　　我看着小丽，拍拍她的脑袋，“不知道，大概不会，也许会。”
　　小丽颇为不屑的白了我一眼，“我知道你想说没有，但你现在又不好意思说，因为现在我是你的雇主了，你要拍我马屁。”
　　我呵呵笑，大笑，狂笑，笑到咳嗽。
　　我很快向公司告了辞，非常简便快捷，既不涉及合同也不涉及三金，我就喜欢这样利落的工作方式；倒是向小k做告别的时候颇费一番周折，他要求我领走他的狗“西表”，理由是“房东老太说我要再养西表就连我和狗一块儿撵出去，我知道你那儿可以养狗，谢了。”
　　他说着拍拍我的肩膀，言语神态故作轻松，慢慢吐出的烟圈在头顶氤氲不去，却泄漏了他的全部落寞，我知道他最近和女朋友掰了。
　　我一言不发，看着他，红色的吊顶灯和酒吧里暗蓝色的灯光在头顶混合成奇异的紫色，映在小k的眸子里，深深浅浅，像蒙着一层抹不掉的雾霭。
　　他吃我看不过，“好好好，我承认，西表是她养的，说是留给我做纪念，我受不了，杨洋，你行行好，把它带走吧，整日价刺激我。”
　　我领着西表回去，它似乎知道这个小屋子里的原来的主人已经不想要它了，趴在门框上一直挠墙，小k关着门，一声不吭，直到房东老太太叫道，“这月房租你得把油漆钱给我算上！”小k才在门里面闷闷得说，“杨洋，你就给领走吧，它不挑食，不用给它买专门的狗粮，面包混水也就打发了。反正也是我们打街上捡来的。”
　　最后一句话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聊以安慰，嗓子里像搁了没化完的金嗓子喉宝。
　　走的时候西表很乖，老老实实得跟着我，这是自然，因为我手上拿着链子呢，只是仍然到门口的时候要往回跑，在我的腿上绕了一个圈儿两个圈儿三个圈儿。
　　我帮西表刷刷毛，或许是家里一直在养狗的关系，西表还算很亲近我。我捋捋它脊背上的毛，“好可怜，你的情人不要你了。。。而且是两个。”
　　说起来人类表达悲伤的方式都一样，总的有一个发泄的渠道，之后是振奋或继续颓废且不论，可怜西表，成为他们急于想摆脱这段过往的最大的牺牲品。
　　西表呜呜的叫着，蹭在我的腿边，不知道听不听得懂我再说些什么。
　　扔掉什么不扔掉什么只是一个形式，不能在心里真正放下其实才是始作俑者，小k大概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还是把西表托给了我。
　　我何尝不是烧掉了很多东西，甚至背井离乡来到这里，以为能获得重生，原来绕来绕去还在原点踏步。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远离他一点，哪怕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喘息的空间，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简直和他同呼吸一个城市里的空气都不能再忍受。
　　可是房子还是舒炜找的。
　　很可笑，住在这里，却想着忘掉他的事情；就像难得的我记住的罗兰说的一样，马克思靠着恩格斯运营资本经营得来的财力去研究怎样推翻资本的书，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莫名其妙。
　　我和小丽相处得很融洽，这是令我和她父亲都很吃惊的事情。
　　小阿姨说，“这孩子太难带了，简直没法儿弄。”
　　我说，是么？我小时候也很找人讨厌，凡人逗必怒目相视，轻者黑脸，重者张口便咬，是以姐姐说我应该是属狗的。
　　小丽并不是调皮，现在的孩子天天窝在家里上网玩游戏，能捣乱到什么地方去，何况是个女孩子；她只是相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过于世故，不好哄也哄不住，又带有小孩子特有的“无忌”，往往一针见血，让人下不来台。
　　至于我们为什么会处得这么融洽？大概是因为我的态度自始至终没有变过吧，不管是那天在酒吧看见她还是当了她的家庭教师。
　　其实我能教给她的东西几乎为零，语文我一般，数学几乎忘了，英语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句，不过是个半吊子；不过我想凌萧粟想给女儿找的不过是一个说话的人吧，毕竟他在家的时间那么少，这么说来这个家的状况仍然是一点儿也没变，可惜我白挨的那一记重拳。
　　她今年11岁，五年级，按说上学算是很晚了，小阿姨偷偷告诉我，“她蹲了一级。”
　　我不相信，这么聪明甚至是过于聪明的孩子，可是很快我就发现她每天回家总是脏兮兮的，我去学校接她，小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做布朗运动，她一个人默不作声往前走，我发现同学们有意无意避开她。
　　有男孩子往她校服后面的帽子里塞石头，一块两块三块，她也不吭气，继续走，男孩子拍手在后面叫：“傻帽傻帽。”
　　我怀疑自己的双目，这是那个在酒吧里让我瞠目的孩子？这是那个在家里指着我鼻子说“你不敢说真话，因为你现在受雇于我爸爸，你要拍我的马屁”的古灵精怪的孩子？
　　男孩子掏出自己用过的脏卫生纸的时候我实在忍无可忍，“干什么呢？！”
　　男孩子一哄而散，远远的躲着指着我。
　　我拉着小丽的手大声说，“记着叔叔的话，下次谁再往你帽子里塞东西就拿那东西砸他，塞卫生纸砸卫生纸，塞石头砸石头，塞砖头砸砖头，咱不能吃这亏。”末了还补上一句，“就瞄准下面砸。”
　　路人皆朝我侧目，我怒视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问她，“你爸爸不知道啊。”
　　“他看见过，但是他只是去找老师给我换了个班。”
　　“你爸爸是白痴。”
　　小丽甩脱我的手，“不许你说我爸爸。”
　　我看着她，“这是你一开始来店里给我说的！”
　　“我说是我说，你说是你说！”
　　我咬咬嘴唇，点点头，小丽又开始拉我的衣襟。
　　“干什么？”
　　“叔叔，你教我怎么样扔得很准，我看见你在家里对准垃圾桶投易拉罐。”
　　我想了想，“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只能对准肉多的屁股砸。”我也很认真。
　　夏天，夜很黑，天上的星星很亮，路边到处是乘凉的人和吃西瓜的人。
　　小孩子在跑，只穿着短裤，追着前面缓缓开走的警车。
　　后车窗里男人透过栅栏的眼神有几许悲壮，但更多的是不甘、绝望，甚至是惊讶。
　　因为小男孩从来没喊过他一声爸爸。
　　我觉得自己很累，腿脚酸软。
　　跑啊跑，我跑啊跑，叫着“爸爸，爸爸”，全然不顾身后众人的叫喊。
　　车子开得很慢很慢，但我拼命的跑，拼命的跑，腿却越来越软，怎么也迈不开，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就够到车窗户。
　　我够不着。
　　我腿软。
　　我迈不开。
　　我趴在地上。
　　是谁扶我起来？是谁摇着我肩膀说，“叔叔会回来的，会回来的，叔叔不再还有我呢，洋洋，还有哥呢。”
　　温暖的手，我哇的一声哭出来。
　　哇哇哇，哇哇哇。
　　汪汪汪，汪汪汪。。。
　　我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眼前正对着西表愚蠢的脸，吓得我一软，倒下去，正好磕着头。
　　这只笨狗！
　　但是再也不能睡着，我站起来，楼下的酒吧一条街仍是灯火辉煌。
　　点燃一根烟，我静静的抽。
　　看着烟雾冉冉自面前升起，我的心却无法同它一般就这样了无牵挂湮灭入空气中。我仍然是我，烟仍然是烟。
　　其实我自小学起抽烟，这么多年却没有烟瘾，很大程度上在于我对香烟的态度不够虔诚。
　　狠狠地吐出一口烟圈，似乎这样的用力可以让我幻觉连同内脏中所有的不快都一倾而出。
　　这天是周末，我满心期望能和凌萧粟总经理细致耐心的长谈一次，可惜大人物总是看起来很忙的样子，似乎地球少了他们便不会转动，早上接了一通电话后便脸色大变急急匆匆的赶了出去，连我的再三申明是有关他女儿的问题也弃之不顾。
　　我七窍生烟，暗骂自己多管闲事，不过是一个冠名的家教，竟叫我当成了孝子，关我屁事！
　　正准备迈步回去，却看见小丽小小的身影可怜兮兮的坐在楼梯口，我心中一软，蹲下身去柔声说：
　　“怎么了？不去和朋友玩儿？”
　　小丽抬起头看着我，“叔叔，我没有朋友。没有人愿意跟我玩。”
　　她大大亮亮的眼睛望着我，我叹口气，慢慢的在她身边顺着楼梯上的栅栏坐了下去，腿没有地方放，我便索性伸出栅栏外面，在空中荡啊荡，小丽竟也是有样学样，一大一小两双腿悬在半空，倒也壮观。
　　“其实我也不想去，他们都很蠢，进行的也全是些没营养的对话。”
　　“哦？”
　　“嗯。”
　　“……哦？”
　　“……嗯。”
　　“……哦？……”
　　“……”
　　她的声音一声比一声低，我淡淡地笑了，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倔强的跟姐姐说着“那都是瓷锤我才不希罕嘞”一边暗暗撇嘴的小孩子。
　　“给你讲一个故事。以前有一个小男孩儿也不讨人喜欢，爱打架，脾气倔的三头牛也拉不过来，又有很出名很出名凶恶的……家人，咳——”我清了清嗓子，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形容词，“然后大家都躲着他，不跟他玩，他的很厉害的哥哥就跑到学校去，以后大家害怕就更躲着他了。”我停下来看着小丽，“你会怎么办？”
　　小丽不知道，她自然不知道。
　　我眨眨眼睛，“然后他的姐姐告诉他一个方法，让他去找班上最不起眼最不招人待见看起来最笨最迟钝的人下手，先努力和他成为好朋友，然后这个人身边也总会有一些类似的但境况稍微好许的人，继续下手，直到越来越多的人慢慢接受他。这叫单个击破，逐渐蚕食。”
　　小丽抬头看着我，“那还有什么人会这样不受欢迎呢？”
　　我吸吸鼻子，“比如，比如…有汗脚的，有狐臭的？长得特别有潜力的，智慧程度特别值得期待的？”
　　小丽似懂非懂，没关系，我相信她一定会大彻大悟，现在关键的是这个问题，我甩甩腿，刚刚讲话的时候就发现了，“陈姐去哪里了？”
　　陈姐是凌萧粟雇的小阿姨。
　　“好像出去买东西了。”
　　我皱着眉毛，“坏了，我的腿卡在栏杆里拔不出来了！”
　　后来陈姐买菜回来的时候看见两条长腿晃在半空中荡啊荡，还有一个无奈的灰头土脸的年轻男人在向她抛媚眼，吓得差点丢掉塑料袋。
　　不消说，这是我最丢人的一次。
　　凌萧粟回来的时候我刚刚在一大一小加上始作俑者本人的力量下费死劲拔出腿来，蹭破无数处皮。
　　他面如土色，抿着一张嘴，从嘴角延伸向下颌的曲线总让我想起以前自己养的一只丢掉的杂种狗，我很喜欢的，那条叫大黄的狗。
　　我佯装没有看到主顾的脸色，毫不知趣的继续走上去：
　　“作为被您雇用的‘家庭教师’，我想我有些事情应该是需要和您谈谈的。”
　　凌萧粟头也不抬得摆摆手，那副神态跟打发路边沿街乞讨的花子没有区别。
　　“我不太舒服，改天再说吧。”
　　我深吸一口气，强按捺下心头掀起的无数火起，
　　3层的别墅，2套复式和名车，虽不算是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为什么还要这样蛇影弓杯？还图什么呢？有什么比自己孩子更重要的事情呢？
　　我挡在凌萧粟书房的门口，毫无退去的意思，“我还是觉得非常有必要和您谈一下，因为您明天又要出去开会。”
　　凌萧粟抬起头来死死的盯着我，我瞪回去，正剑拔弩张的当口，小丽走上前来，轻轻的叫了一声“爸爸”。
　　我看着凌萧粟，他看着女儿，一脸痛苦，闭上眼良久似在考虑，小丽轻轻的拉了拉他的手，谁料他竟一下甩开，后退两步，好像女儿的手上沾上了什么要不得的东西一般。
　　小丽睁圆了眼睛望着他，2秒钟的沉默，突然转身便跑了。
　　我暴怒，他妈的什么东西！
　　从小姐姐就说我，动作永远比脑子快，还没来得及阻止自己，一只手已然挥了出去，硬生生地在距离凌萧粟端正的下颌前5公分处停住。
　　我不屑再看他一眼，扭头去追小丽。
　　我隐约听到了身后男人的一声长长的叹息，但那并不能止住我的脚步或是令我对自己刚才的态度有一丝丝遗憾。
　　我向来不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也不在乎所谓的内幕，我的好奇心为零。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我赶回来，凌萧粟还站在那里，一如我半小时前离开的样子，几乎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我一字一句地说，“平时喜欢去哪儿？”
　　他抬起呆滞的眼望着我。
　　“小丽不见了，她平时常去哪儿？”
　　初春寒冷的晚上八点半，我和凌萧粟没有穿外衣在街上仓皇穿梭，大街小巷。
　　幸亏没有如电视上演的，凡出去找人必定要下雨，否则寒风噬骨，我还真是有点消受不起；还好北京的初春惜雨如金。
　　在凌萧粟正要绝望的给老同事打招呼的时候我们在老虎庙胡同口找到小丽，她蹲在那里，单手撑着下巴，指给我看，“叔叔，这就是我们家原来的地方，那边拆了的那个，是我原来的小学。”
　　我顺着她的手，黑漆漆的苍凉，废墟的死寂，哪里还看得到学校的影子。
　　下一秒，凌萧粟冲上前去，紧紧地搂住了女儿，黑夜里我看到他亮晶晶的眼角。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得下空来的我终于感到彻骨的寒意，到底是北京的初春。正准备告辞却打了个喷嚏，凌萧粟看我一眼，突然说，“你不如。。。今天先住我那里。”他指指天色，“挺晚的了，麻烦你这么多。。。不如就坐我的车过去，明天也方便，再说。。。”他摸了摸小丽的脑袋。
　　我笑笑，暗暗盘算着给西表的伙食大概还够撑个一两天的。
　　坐在凌萧粟的车上，我看着窗外浓得如同泼墨般的夜色，还有身边揪住我衣角的小女孩子，心里忍不住苦笑。
　　我为什么独独对小丽的事情这么执著？大概是从她身上看到了幼年时自己的影子吧，或者是对自己耿耿的不甘的另一种变相的弥补？
　　父亲，我的父亲，从来就没有确切的知道我想的是什么，一次也没有，我喜欢的我讨厌的我在乎的我不在乎的，他所确知的只有他的强加给我的愿望。
　　但这不是重点，我们之所以无法互相原谅，是因为他觉得我丢了他的脸，他身为道北老大的脸，而我念念不忘的，是母亲的过世，纵然那与他并无直接的联系。
　　在凌萧粟的强力坚持下我去冲了个澡，“热水有利于压制感冒的早期症状”，虽然我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娇气，但小心些总是好事，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认为男人倒在感冒上是一件很跌分子的事情。
　　我穿着毛衫，湿着头发，端着陈姐拿来的姜汁可乐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最后停在桌子旁。
　　桌子上有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一个侧脸微笑的女人，照片是光面的，从她的衣着看照片怕是有一段年纪了。
　　这是小丽的母亲，我的直觉告诉我，尽管这间别墅里找不到另外再任何一点关于她的讯息，似乎她的整个存在的过往都被人小心的抹掉了。
　　我忍不住仔细端详，她很漂亮，是明艳照人的那种，皮肤有些略黑，但明眸善睐，和细致温婉的姐姐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不过我姐姐，也仅限于远观。
　　“那是我前妻。”
　　突兀的声音传来，我吓了一跳，“你走路没有声音的吗？”凌萧粟站在书房门口，我很少对这样近距离的声响无知无觉。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径直走进屋来，一身的落寞和无奈，像一只被去了爪子的豹子，愤怒而又无处发泄，沉淀成了无可言语的哀痛，我觉得他给整个屋子带进了一股穿堂风。
　　我切实的感觉到或许我今天是做了一件错事，无论我提及什么事情，在现在的凌萧粟面前都如同过耳旁风。
　　我摸摸鼻子，“我看我们还是改日再谈好了。”他现在的样子一脸杀气，我可不想成为殃及的池鱼。
　　凌萧粟站在门口并没有让开的意思，我疑惑的看着他，“坐，请坐一会儿，我知道小丽的事情我做得不好，不是一个尽责的父亲，但麻烦你等一会儿”，他抬起脸来，声音沙哑，满目血丝，“请给我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谢谢。”
　　他又将头低了下去，慢慢的，精疲力竭得倒在了沙发上，我有几分尴尬，我并不想如此过多的涉入别人的生活，但我也确实恻然是什么使一个坚强的男人可以痛苦的毫无遮掩的在一个外人面前如此难以自制的表现自己的哀伤。
　　沉默，连掉一根针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我走上前去，不知道该不该递给他一杯水，这里只有姜汁可乐，而且我还喝过。他的肩膀在我面前抖动的厉害，哪里还有平日里那个叱咤风云驰骋商场的总经理的影子。
　　依旧是沉默，起风了，我的心无限起伏，我的眼却看着窗外初生的松木被吹得东倒西歪。
　　很久，不知多久，站的我的双脚都有些发麻的时候，凌萧粟突然抬起头来，“对不起，”他有些想要掩饰的不知所措的交叉着双手，十指时分时合，“我们说到哪里了，请继续。”
　　我哑然，难怪小丽说她和父亲之间难以交流，这种类似谈生意的方式确实令人无法接受，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保持着良好的教养？彬彬有礼？
　　他期待的回答是一片寂静，忍不住再次抬起头来，我正静静的看着他：
　　“你不累吗？”
　　带着厚厚的伪装，甚至在家人和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我面前都要如此谨慎且小心翼翼？他应该是一个性情中人，从他初次见到我的方式和出手相助那一次的邂逅，还有他喜怒皆形于色丰富的面部表情，以及方才确确实实真真切切的哀恸，只是为何要活得这样辛苦？
　　我的过去也不是一张白纸，或许从某种程度上说也算是个有故事的人，只是我似乎超脱
　　在过往之外，经历是经历，我是我，依然是两张联系不到一起的皮。
　　可以说我依然保持纯真么？还是说我执拗的一成不变？
　　那之后是长长的沉默，凌萧粟没有再坚持，我也只是静静的呆着。墙上的挂钟一下一下的走着，撞击在人的心口上，不知道对时间的溜走该是释怀还是不舍。我等着他开口，或是不开口，随他的便，我仍然只是一个忠实的听众，或许可以偶尔有些反馈，如果他愿意的话。
　　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职业，可以从外在表现深入地了解旁人或是洞悉他们的内心，虽然我不喜欢。
　　“那个，是我的妻子。”他指的是那张照片，我点点头，这个我已经知道了，在他一进门的时候。
　　“她今天去世了，因为吸毒过量，在冬眠疗法中死掉了。”
　　我看着他，有些震惊，他依然不抬头，自顾自的说下去，一幅视死如归豁出去的样子。
　　“她没有求生的意志，她始终都是想死，终于得偿所愿，安安静静。”
　　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平仄之分，但我不愿去想象他隐藏在有力的双手下的那张脸上可能有的表情。
　　因为我懂，得偿所愿，安安静静。
　　我望向窗外，恍惚间树木摇晃，影影绰绰，天气预报说今晚风力四五级，难得对了一次。
　　墙上的指针一点点的移动着，男人坐在地上慢慢的叙述着他和她的故事，满目血丝，我靠着墙坐着，静静地听。
　　他反反复复地说，我对不起他，我不是个合格的丈夫，如果我可以。。。。她一定不会像今天这样凄惨的死去。
　　我没有去追问那个“可以”之后隐藏的东西，当时我觉得那代表体贴、温柔、宽容、慷慨，等等等等女人所要求男人的东西，然而不久以后证明这些都是凌萧粟本身所拥有的特质，掩饰在字面之外的是我所没有想到的。
　　这是一个普通的爱情故事，我是指故事的开头，不过结局出离了我们的想象：男人在某次邂逅中认识了女人，坠入爱河并结了婚，有一个可爱的宝宝，看着初生婴儿可爱的脸庞，一直不得志的男人也终于沉静下来，他宽容的看待女人的夜归，他知道那只是同事给的歌舞厅的票，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证明自己、给家人一个更好的环境，他以为那可以弥补平日自己因为工作关系对年轻妻子的冷落，可是他错了，太多的宽容换来的是妻子的不解和离去；而事隔几年当他事业有成再次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身陷毒瘾而不可自拔。
　　我曾想过凌萧粟的讲述中或许有意无意的一笔带过了许多东西，或许是因为细枝末节，或许是因为身为男人的面子，只是我从没想到他“忽略”的细节竟然会是许久以后，当我以为我已经够得着幸福时候的一颗炸弹。
　　“你没有见到她的样子，毒瘾犯了的时候直往墙上撞，满头满脸的血，护士不得已只能将她捆在床上，我却只能在一旁看着，那个时候，你不知道，我……”
　　他哽咽着，死死的瞪着墙脚，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措，或许还有眼角那亮晶晶的打着转的东西。
　　他的眼神深沉且执著，我想他一定也是用着这样的眼神凝视着病入膏肓的妻子，久久的凝视着，恨不得将自己的生命注入那已渐渐远离尘世的没有知觉的躯体。
　　一个用情如斯深切的男人。
　　说起来小丽自从听从了我的“毁人不倦”近来在班上受欺负的频率大大减少，同时成绩也显著的提了上去；凌萧粟总以为是我的功劳，其实非也，我相信他女儿的IQ原本就比大多数人高，以前考得不好，只怕是为了吸引父亲的注意，如今注意力吸引过来了，也自是不必再装。
　　这一日看日历，蓦然发现竟然也过了不少时日，初时接到舒炜的邮件时的企盼与惊慌失措于我却是满满的淡了，或许总是要经历这一天我便想得开了，但更可能的是我不愿意去想，不管怎样这总算是一个好兆头。
　　虽然在小丽的盛情下凌萧粟也曾邀请过我几次，让我直接搬到哪里去住，地方够大，而且我的来往交通确实不便，尤其是我对这里其实不算很熟；但从凌萧粟松一口气般的表情我可以看得出来，对于那一天所发生的事，他心里还是稍有芥蒂的，毕竟是件尴尬的事，何况我又是一个外人。
　　也罢，也罢。
　　算是春暖花开的时节，虽然天气预报说这两天会有沙尘暴来袭。说起来植树造林是一项多么造福子孙的工程啊，前人种柳，后人乘凉，前人砍树，后人遭殃，因果终有报，只是不对口。
　　我坐在仙踪林的轮胎椅子上荡啊荡，今天凌萧粟带着小丽去开家长会了，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我百无聊赖。
　　喜欢来仙踪林，尽管它的食物与饮料无比难吃，但它有有趣的椅子，最关键的是，以前住的房子外面就有一家，一直想去看看，但又怕别人嘲笑我娘娘腔，这会儿没人看得见，却又想起了家，人真是矛盾。矛盾着选择着便老了。
　　我今天有些想家。
　　想回民街有名的小吃，想起张大鹏妗子开的那家小酥肉店，我们经常大冬天要一碗羊肉汤就着吃，烫了舌头，婶子就看着我们乐。
　　北京的太阳要猛烈的多，我眼见初春时节便有行人白天戴墨镜，这会儿正是晌午天，太阳隔着玻璃暖烘烘的烤在我身上，晕晕的想睡。
　　手机在这个当口吱吱的叫了起来。
　　不认识的手机号，我犹豫要不要接，搞不好是打错了，这个电话号码以前好像是一个水货店老板的，我花了80块买了来，此后的半年内毫无宁日。
　　所以当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男声时我惊了一跳，正在荡的秋千一个没煞住就撞到了桌子腿，痛得我咧嘴。
　　竟然是舒炜。
　　我们约在大运村的招行门口见面，我比约好的时间提前了20分钟，因为离得太近且又无处可逛。
　　见到舒炜的时候他正跟一个打扮类似白领的女人说话，那女人递给他一个精悍的箱子，他将一个中等大小的包交给对方，我皱起了眉头。
　　两个人倒也没有说太长时间，女人拿了包以后便上车走了，我冷眼看着，舒炜若有所思的看着手中的箱子，抬眼间忽然注意到我。
　　“那女人是谁？”我一开口便咄咄逼人。
　　舒炜笑了，“干吗？这么不放心我？咱们俩也这么久没见了呢。”说着便作势上下打量我一番，“你比以前清俊了些，势倒是扎的更老了。”
　　他伸手过来捋我的头发，我一闪，躲了开去，他怔了怔，有些无奈，有些落寞，但笑意不改。
　　我翻他一眼，“刚那女的是谁？”
　　他不搭话，只是说，“你营养不良吧，怎么感觉身高都缩了些，听说这附近有个沸腾渔乡，味道还可以，走，哥请你吃饭。”
　　“刚斡女的是谁？”
　　舒炜终于急了，“洋娃你咋还跟个狗似的，把着阿坨连蒸馍都换不下来！”
　　他用了方言，周围的人看了他几眼，尤其是一个穿褐色皮夹克的男人。久违的熟悉的语调和亲昵地称呼，我终于再也绷不住脸，“我可跟你说，你要是对不起我姐，我第一个先宰了你”，开始说的声色俱厉，一脸认真，到最后却是已经乐了。
　　他不会做这种事情，我相信他的为人。
　　他没口的答应，“是是是，然后杨叔再把我剁了喂狗。”
　　“才不是，我拿了肉馅儿给职工二院停尸间那个做人肉包子的，还能赚两块钱。”
　　我说笑着伸手接过了舒炜手中的那口箱子，他愣了愣，有些犹豫，但我劈手夺过，翻了他一眼，“跟我还来这套。”
　　他是我姐夫，但不代表我们所认识的二十余年的过去可以一笔勾销，虽然我曾经这样想，不过那是白日做梦。
　　人的身份可以换过，可是历史却如附骨之蛆，烙在脑海深处，不是每个人都做得成周伯通。
　　舒炜说那女的是他一个同事的女朋友，托他带点儿东西回去，“就是张大鹏前两天榜上的。”
　　我心里暗暗佩服张大鹏看不出还挺成。
　　晚餐吃的水煮鱼，我觉得辣极，舒炜却满不在乎，“没味儿。”
　　我们很谨慎的聊天，胆战心惊的维持着苦心经营的那一点点平衡，尽量不去涉及我的父亲和姐姐，前程往事，倒也海阔天空，别有一番风味。
　　父亲依然没有原谅我，这是我从舒炜的措词上领会出来的，随便他，反正我也不稀罕。
　　舒炜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姐姐的事情，但我知道他对她极好。
　　对于姐姐，我不是没有嫉妒的，因为是女人，所以理所当然的可以得到爱情，所爱的男人的爱情，我所期盼的却又可望而不可即的爱情。但她是我姐姐，就这个称呼就该让我所有的痴心妄想都肝脑涂地。
　　即便是如此我也欣慰这次见面至少没有我所想象的糟糕，尽管在我听说姐姐的预产期是在6月的时候还是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是不严重，真的，比我自己想象的翻山倒海般血液的凝结的窒息要强得多了，我只是胸口有些闷，甚至说话也很正常，还自作主张的要给外甥起个名字。
　　我觉得自己的表现非常好，是一个合格的舅舅。
　　吃完饭舒炜就打车走了，大半夜的说是约好了要搭同事的车一道回去。我颇有些不解，从家开过来这边大约需要12个小时，耗时又耗力，无论是坐火车还是飞机都要快得多，“难道单位抠门的连火车票也不报？”舒炜没吭声，只是低头端详手中的箱子，笑得神秘又乖张，甚至还带着那么点凄凉的沧桑，然而转瞬即逝，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一个人在深夜的大街上倘徉着想走回去。夜晚的风刮在我脸上，冷飕飕的。我这才想起来我连舒炜这一趟出差到底来干什么都不知道，忘记问了。我的心思都在那个即将降临的小生命上。
　　我要当舅舅了，我断了念想了。
　　真奇怪，我早该断了念想的，却直到今天才真正的、彻底的死心。这算不算是老天爷给我的一个警告呢，叫我适可而止？
　　我应该很伤心，很失落，痛苦的不能自拔，但我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似乎突然被挖去了一块儿什么，就好像亟需有东西填上一般，有一种飘飘荡荡无所依从的感觉。
　　经过理工大酒吧一条街的时候已经是快晚上十点了，我慢慢的一步步的向前走，听着耳机里传来的拉鲁库的“neouniverse”，激烈的喧嚣的情感，和我此时小老头一样的步伐多么不配合。
　　经过七又二分之一的时候我忍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我总是对于名字奇怪的店有着难以释怀的好奇。这个酒吧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我不知道，反正是在九又二分之一车站红遍世界的角落之前就存在的。
　　我的眼神有点儿凝固，那个身着黑色外套身材高大的男人看起来是如此熟悉。
　　凌萧粟？他居然会来酒吧这种地方？！
　　我并不是对凌萧粟本人有什么偏见，我只是觉得他的穿着打扮用语习惯更像是一个呆在类似“friday”等西餐店里的人。但是他给人的感觉又不完全的像一个商人，所思所想尽可以从脸上找到，没有这么坦率的商人。
　　奇怪的是他对面的那个男人，我眯起了眼睛，褐色的皮夹克，很像是下午和舒炜聊天时见到的那个，偷偷的打量我们，等到我回过眼去看的时候又若无其事的看手边的报纸，让人很想打的样子。
　　这个世界还真是小啊。
　　周日的时候我应凌小丽美眉的要求把西表带过去了，尽管事先已经跟陈姐关于西表惊人的饭量和旺盛的精力打过招呼，但当她看到身长过米的大狗时还是吓了一跳。
　　西表很有趣，你逗弄它它决计不理，等到你不理它了又自己趴过来，重的压死人；而且自己挑人，说不搭理就不搭理，说要缠着你那你这一天也就甭想干别的了。
　　这些特点都像谁呢？
　　小丽和父亲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凌萧粟到底是个有心人，我斜着眼看他和小丽将运来的砂石自己在苗圃中铺一条小道。
　　一开始学校布置周末的劳作时依他的观点是要小丽代陈姐做一天家务，被我和陈姐及小丽以各种理由集体否决，后来说到去种树，因为沙尘暴不日来到，没得摧毁幼苗，所以难得的晴天决定还是在自己家铺石子吧，刚好有这个条件。
　　绿色浅灰色和棕红色的石子，按菱形的方式排列，凌萧粟一颗一颗的码，认真无比，我拧过脸偷笑。
　　他抬头看着我，我指指他的宝贝女儿——百无聊赖，正在打瞌睡。
　　“这么好的机会，又没有环卫工人和老师拦着，为什么不能让她按自己的意愿天马行空的铺？”
　　我笑嘻嘻的看着小丽把原本排好的拘拘束束正正规规的菱形拆得五抹六道，教她用绿色石子做成丁老头，用棕红色做成一块儿绯红的脸蛋儿，远远看去，还挺像的。
　　于是躲在一旁得意地笑，用余光扫到凌萧粟皱得像烧卖的脸，便更加得意地笑。
　　“这叫什么道儿啊？”
　　“咦，你可以用浅灰色的在旁边垒上啊。要不让你干什么的！”
　　我蹲在小丽旁边，准备再用浅灰色的做一块儿“杨洋到此一游”，反正凌萧粟会用旁的继续码上，将来也看不出来。
　　凌萧粟蹲在一旁，继续努力的码他的菱形，我猜他是下定决心再也不往这边看一眼，估计是怕吐血。
　　我边垒边好笑的对小丽说，“我猜你爸爸是更加讨厌我了。”
　　谁料她反问道，“叔叔希望爸爸喜欢你吗？”
　　事发突然，我一时想不到可以回答的话，张口结舌的愣在那里，远远的瞥见凌萧粟仍然低头摆弄他的菱形，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张着一张愚蠢的嘴。
　　可惜小丽没有放过我。
　　她大声地对我的主顾叫喊道，“爸爸，你不是要去相亲吗？我昨天看到书桌上的照片了！”
　　“……嗯……”
　　“爸爸你不是说要征求我的意见吗？”
　　“……嗯……”
　　“那好，我就要找一个叔叔这样的做妈妈。”
　　……
　　我的“游”字拼到最后一笔，这块石子却怎么也放不下去，左思右想终于再次选好了位置，凌萧粟突然说，“好了，知道了。”我的手一抖，石子掉在地上，骨碌碌的顺着丁老头的轮廓滚远了。
　　还好有西表，它大概是刚吃完，兴冲冲的跑过来，张着嘴就往凌萧粟的身上一扑——只听“啪唧”一声，某个人就光荣倒下了。
　　西表踩着倒在地上的凌萧粟昂贵的全棉针织服，快乐的伸出舌头舔啊舔啊，我笑得直抽筋，只能听见他断断续续的说，“快，这只狗，快。。。”
　　我自言自语，其实西表喜欢的就是心软又好脾气的老实人，就好像它第一眼就相中了小k一样，至于我，我不过是饲主，它不见得真的喜欢我。
　　终于完成当代毕加索的杰作，凌小丽高高兴兴地去洗澡睡午觉了。
　　3月间的太阳已经很有暖意了，如果没有风，这是一个煦暖和丽的午后，我蹲在门廊前的台阶上晒太阳，快活的不得了，恨不得伸个懒腰，要是再来一碗泡馍就圆满了。
　　凌萧粟走过我的身边，顿了顿，掉转头去屋里转瞬又出了来。
　　我看着他，他拿了两把椅子。
　　我笑笑，摆手，“我喜欢圪蹴着，这样挺舒服。”
　　“圪蹴？”他很好奇，看了看我，犹犹豫豫，竟然也依样画葫芦得蹲了下来，过不了几分钟便站起来，跺跺脚。
　　“你蹲的方法不对。”我站起来，示范给他看，“不是脚尖着地，那样很累，全脚掌，重心放在脚踝上面一点的地方，感觉像是坐在腿上。。。。。不对不对，你那个姿势，像是在蹲坑。”
　　凌萧粟面红耳赤的站起来，一言不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很少看到他这样有孩子气的举动，  我倒是有些诧异。
　　我们就这样继续默默的晒太阳，暖烘烘的，我觉得自己的上下眼皮只打架。
　　“。。。。。。”
　　“什么？”我意识过来他在同我讲话。
　　“你什么时候来的北京？大学毕业后？”
　　“不是，来了快一年了吧，毕业后在家呆了一阵子才过来的。”
　　“为什么来北京呢？离乡背井的，你这儿也没亲人吧。”他抬脸看着蓝天上飞过的一架飞机，我扭过头去，有些沉默。
　　“大概是，想出来自个儿闯闯吧。”
　　“对这儿有什么概念呢？呆的这一年，嗯？”
　　“节奏快，消费高，市容变化迅速，两极分化，来来往往的人们浮躁中透着冷漠，但有时候又很热情。”
　　凌萧粟扭过脸来冲我笑了，“都市都是这样，有发展就会有衰退，尤其是在发展迅速的地方，抓得住和可以放弃的逼着你作抉择，人人都如拼命三郎，压力大啊。”
　　他的笑很有意思，竟然是眉毛先动一下，然后整张脸才随着嘴角弧度的展开溢满笑意，真是个面部表情丰富的人，像是话剧演员。
　　我笑了，喜欢这样的感觉，像熟悉的人在聊天，很亲近，很亲切，很温暖，心防什么时候慢慢撤掉的，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如同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便要说下去。从我第一次找工作的落魄开始，找房子的艰辛，最后还是托了认识的朋友才找到一居室，文员的工作只是打杂，做到死，试用期结束的时候以种种理由说明你的不适合，住在大杂院的时候下大雨屋顶塌了，折子被水泡的看不清，到银行办挂失要我先出示暂住证，需要本地户口人的担保，初次作陪聊的工作因为出言不逊被掌掴，虽然当时忍下了一口气，耿耿于怀很久，曾经数次在那人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徘徊，终于还是逼着自己忘了。这对我来说非常不容易，理由我不会告诉凌萧粟。
　　林林总总，杂杂洒洒，直到我嘎然而止他都一直很认真地在听。
　　我不好意思了，停了口不再说下去，或许我真的是听别人讲得太多，自己都没有机会好好倾诉一下吧。
　　我突然发现自己职业的重要性，或许可以减少很多癌症病患者。
　　我咬咬下嘴唇，有些不知所措，凌萧粟看着我，“第一次听你提到自己的事情，看你一幅要将天下大任揽于肩上的表情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别人，是个难得一见的圣人呢，现在倒好些，起码我不会有压力。”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凌萧粟对上我的双眼，他的瞳孔黑黑的，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是他明显的窒了窒，终于将眼光挪到一边。
　　气氛一瞬间有些尴尬，我干笑着试图打破这种氛围：
　　“干吗这么说，你不会真要照着我这样的找个老婆吧，我倒是有个姐姐，可是已经结婚啦。我姐夫既年轻又英俊你没戏的。”
　　难得的，这一次我主动提到舒炜没有心头一窒的感觉。
　　我没想到，凌萧粟竟然只是不置可否的笑，细不可闻。
　　凌萧粟当时的表情令我一直无法释怀，以至于那天事情的发生时我都是恪酢醍懂。
　　清明快到了，据这里的说法，新坟必须提前扫，所以凌萧粟带着女儿去陵园了，说起来我猜他一直没有把妻子去世的事情告诉小丽，或许是打算今天一起祭拜的么？
　　我突然之间觉得有些烦躁，莫名其妙，在街上走着走着就跑到“乞力马扎罗”去了。
　　今天酒吧里格外喧嚣，吵得人什么也听不见，我大声的跟小k说西表很好，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人非常多，大概和一会儿要举行的一个小型的画展有关系，我不知道原来叫箴慧的女画家这么出名，门票100元大家照样趋之若鹜。
　　正在想要和小k打招呼说早点回去，突然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来，一胳膊肘就向我太阳穴顶来，我端着酒杯，一时来不及转身只好握掌去挡，情急之下杯子中的甜酒洒出了些，其中大半都溅在那男人的衣袖上。
　　我冲他歉意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只听一句低沉的咒骂，后方一道疾风就奔我的后脑勺而来。
　　我下意识的侧身躲过，然而吧台人终究是太挤，哗啦一声整个台子上的瓶瓶罐罐全部掉在地上，噼里啪啦碎成一片，吵闹的人群刹时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像那个睡美人里头被施了魔法的居民，保持着原有的各种形态，只是张着嘴看着。
　　我站直了看着男人，他看着我，高大胖壮的身子，突如其来的，一拳就打了过来，“你他妈找死！”
　　我躲得很难看，我小觑了，嘴角火辣辣的痛。
　　我不擅长躲避，我打群架的出身，只擅长躲开要害。
　　我还很擅长拼命。你没有听说过会打的怕敢打的，敢打的怕不要命的么？
　　我给了他一记勾拳，端正胸口踢了一脚，我下手很重，一向如此，有时候我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或者这一点很像父亲。
　　男人胖重的身子重重一个趔趄，向后倒的时候带倒了两个椅子，女人们尖叫了起来，场面一片混乱。我不吭声，站在那里看他，他伸手抄起一把椅子便直奔我面门过来，我侧身躲过，椅子在吧台上稀里哗啦炸开了锅，犹如打翻了什锦铺子，撂倒了酱油醋瓶子，玻璃碎片四溅。
　　我的火终于压不住了，那把椅子要是再在我头上还不得开了花？他呼哧呼哧得喘着气，酒气熏人，我顺势将他的胳膊肘带了过来，死死的按在吧台的碎玻璃上，他痛得哇哇大叫起来，周围的看客都起了哄，直到我抄起一个玻璃瓶子在男人的脸侧砸碎了终于寂静了下来，我斜眼看见小k在吧台后面震惊的张大了眼睛。
　　一只胳膊伸了过来，握住了我正拎着的酒瓶颈子， “小兄弟，何必这么大火气呢，他一个喝醉了的没必要这样和他计较吧。”
　　我一边按着男人的头一边转过脸去，说话的是一个个子很高黝黑皮肤的男人，留着平头，脸上有一个小小的疤，穿一件米色短风衣。
　　男人的手劲儿非常大，我外表很平静得看着他心里却明白今次绝对是棋逢对手，这个人甚至强在舒炜之上。
　　还好是现在，是我独自生活了两年的现在。
　　从前我不知妥协为何物，自小好与人赌狠拼命，曾一个月在街上到处找掴了我一掌的人就可见一斑。然而现在不同，我总算懂得进退，虽然不多。
　　我慢慢的松开了拿瓶子的那只手，一只手却仍然在男人的头上，“大哥，我原本不想计较，可他倒不象喝醉了，像是试探着要我的命呢。”
　　男人咧嘴一笑，有些狡诈有些调皮的神情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像极了一个人，是谁呢？
　　“行，有你的，不如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阴冷的如同墓地中的磷火一搬的眼睛，我的胸腔像被人用利器重重的剐了一下，浑身不舒服。
　　我继续松开了另一只手，“大哥，您客气了。”
　　他的唇线咧了开来，可是他的眼睛毫无笑意，“小兄弟，有缘我们再见面呢。”
　　正在不知道说什么，听见远处的呼啸而过的警铃，有人打110了。
　　男人脸色一变，拎着那个瘫倒在桌上的胖子会转身就要走，临走前回身看了我一眼，阴恻恻的笑，“不错啊，不愧……”
　　后面几个字我没有听到。
　　我有些发呆，只是看着男人的背影，直到身后的人拼命的推我才回过劲儿来。
　　是小k，他推着我说，哥们儿，还不跑呢，你以为警察来了就不追究你的责任？！
　　我这才反应过来，拿起脚飞快的就要离开，到门口的时候回转身来，“那你怎么说啊？这个。”我朝地上努努嘴，他示意我快走，“就当我倒霉，其实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了，明儿我就辞职回家去。”
　　我有些内疚的看着他弓着身子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刚要说什么他就挥了挥手。
　　我还是走了，风吹得我的脸有些隐隐的痛，三月底的风还是这么冷，这个城市实在是太怪异了。
　　我的思绪集中在那个黝黑的男人身上，他的一举一动透着邪门，我有些好奇，还有他那一笑，有几分狡诈又有些不自觉地自鸣得意，总让我想起一个极近的人。
　　我甩甩头，好像这样就能把脑子里胡思乱想的东西甩掉，如雨滴和渣滓，管他是谁，反正这小子不是吃素的。
　　第二天我一早凌萧粟那里。一路上我想着头天晚上的事儿，心里不免有些憋闷，按理说人我
　　也打了气儿也出了我应该是暗爽在心才是，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那双阴沉沉的令人捉摸不定的有些狡诈的眼睛我就浑身不舒服。
　　姐姐说我们有直觉，看来还真说对了。
　　凌萧粟家的那条小石子儿走廊基本上已经大功告成，奇怪的是我去的时候发现他竟然没有把我那个奇丑奇怪异的“杨洋到此一游”弄掉，反而在周围围了一圈儿红色石子儿以彰显其醒目，看着那硕大的歪歪扭扭的字体我还颇有些窘迫，我没料到，真的。
　　凌萧粟说，“我尊重你的劳动成果，也提醒你下次尊重自己的审美观。”
　　他有些时候其实还是挺幽默的。
　　今天陈姐不在，吃饭的时候我给他露了一手著名的油泼辣子面。
　　“你这儿面的成色不好”，我边说边烧油，他看得直咋舌，“你就用这个烧油啊？”
　　我用铁勺舀了油在天然气台上直接加热。
　　“是啊，烧到红热的时候——就像这样，来，给咱把葱花一洒，还有那个，辣子辣子，我拿来的那个，不是干辣子粉”我边给他示范边说，等到滚热的油在辣子和葱花上一泼，一股食物特有的香气扑面袭人，齐活儿了。
　　他边吃边点头，“味道还不错，虽然除了盐就是辣，但还挺香的。看不出来你的手艺还真不错呢。”
　　“你要是再缺些油水儿会更好吃。”我说，“就像原来北京人过年才吃春卷儿一样，原先条
　　件不好的时候，这点儿油也是奢侈品，解馋。现在吃的种类繁多，返璞归真倒是很多人想这口儿了。”
　　“我也不是纯正的北京人，”他还真给我面子，吃的头也不抬，“我们家老家是甘肃的，现 在我爷爷他们的祖坟还在那儿呢。”
　　“那你的北京腔打得挺溜。”我打趣他，不过说起来正儿八经的北京人还真是不太能吃辣 子。
　　“那你不也一样？当你改变不了环境的时候只能去迁就环境，同化其实是一个很快的过程。”
　　我不吭声了，他只是一报还一报，不知为何却恁地说到我心里去。其实我一直想回家，却因为种种原因难以抬出这只脚，在外乡漂泊的时间长了，觉得自己就像是无根的浮萍一样，不知道该何去何从，落叶归根，我的根却在哪里？还在等着我吗？离开两年就有这样的感触，我真害怕自己的将来，会像在大西洋上空寻觅久已沉入海洋之小岛的候鸟一般，疲振翅，空
　　悲切，最终还是落到海里去。
　　“凌萧粟，”我叫他，他抬起头来，我却不愿看他，低着头，咬着嘴唇，自顾自的用筷子搅
　　拌着碗里的面条，“你为什么要当警察？又为什么不当警察了？”
　　这个问题其实问的很失礼，关于原因小丽和凌萧粟都各有一套解释，但我总觉得那还不够。
　　“嗯，”他一边大力嚼着面条一边用力思索，我看他苦思冥想都忍不住，“别费那劲儿了，又不是硕士生答辩。”
　　他想了想，“黑和白，对和错，其实是没有太大的分界的；想做到的，应该做到的，却不一定能做到，也不一定愿意做到，我只是想通了这点。”他看着我，仿佛确认似的点点头。
　　我听不明白，我一直觉得他是那种一与二之间不存在一点五的人。
　　他不无感慨地说，其实我是不适合做警察的。
　　我没有搭话。
　　我一直等他回问我的问题，这人拿得还挺稳，半天餐厅里只能听见我们俩吸面条的声音。
　　他吃完了，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很是痴迷的看看碗底，“我会做拉面，那会儿刚工作没结婚的时候常自个儿做，秉承我妈的手艺，一绝，是几个孩子中作的最好的，不由得她不同意。”
　　他一脸得意，突然让我想起来小丽说的她去世的奶奶说凌萧粟是个吃屎都要吃屎尖儿的人，好笑。
　　“你还别不信，回头我做给你看，尝尝我的手艺，”他拿一张餐巾纸拭拭嘴角，“不过别让陈姐看见，否则她又要怀疑我要辞退她了。”
　　我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我以为你会问我一些问题，趁现在。比如说，为什么来这里，以前是干什么的，为什么离开家。”
　　他摇摇头，“礼尚往来么？以前想，现在不想了，我告诉你我的事情，并不是为了交换得到你的事情，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也不想弄成诱供。”
　　凌萧粟起身去刷碗，我颇惊讶，“没想到你还是个居家好男人嘛。”一面心里在感动之余还有点儿失落。
　　“以前在处里工作的时候大家都这么说，我想改，很想改，赚了钱，请了保姆，却还是觉得自己做舒服，只是碍不下面子架着，纯粹二十四孝。”
　　我笑，他今天的话格外多。高屋建瓴倒不如亲莅亲为，我倒真没想到凌萧粟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
　　虽然凌萧粟的理由我并没有怎么听懂，但我好像多多少少了解了他一些。他似乎并没有看起
　　来那么生冷蹭倔，所表现的，不过是想要掩盖表象下一些本质的他却觉得不够提气的东西。 这个词，还是用在关中汉子身上最合适。
　　我没有想到，我没走到家就被几个人截住了。
　　我很老实得没有抵抗或是反扑，非常恬静的——如果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我的话——上了车，因为那是一辆警车。
　　我对警车有着天生的恐惧感，并不在于我作奸犯科，而是我曾眼看着身边的亲人被带走，在那坚硬的铁窗后面，呆滞的无表情的脸。
　　而且差点成为我继父的人，也是一个警察，还是个显赫的处长；但是差点，他终于没能成功。
　　基于以上原因，我对警车怀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有些怕又有些漠视，甚至还有中从骨子里的蔑视和患难之中的少许亲切，像弗洛伊德一样复杂的情感。我并没有像一般人一样对警车有着不切实际的恐惧，我很淡然，像个久经沙场的老手一样淡然，后来我想，这大概是初次直接对面张继强就坚决认为我是有牵连的一个主要原因。
　　我没有被请进隔离间,说起来张继强对我还算客气。
　　“你认识这个人吧，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年轻气盛的警察将一张照片扔到我面前的桌子上，他身后站着一个很面善的人，我记得他，是那天跟我和舒炜旁看报纸的男人，那时他穿一件黄色风衣。
　　我端详了半天，摇了摇头，“不认得。”
　　年轻的警官到底沉不住气，用手关节将桌子敲的邦邦作响，“你不要以为装相我们就拿你没办法，我告诉你，要没什么确凿的把握我们也不会请你来这儿。”
　　我翻着眼看他，“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又不是智力测试？”
　　一叠照片啪的甩在我脸上，我感觉左脸颊有些刺痛，想是被划破了皮。
　　“我告诉你，你给我放老实点儿！要不要我提醒你这个人是谁啊？还是你得了失忆症？”
　　他身后的黄色风衣走上前来，循循善诱的说，“这个人在旅馆登记的名字是余彧漾，但我们怀疑这不是他的真名，上周四和你在沸腾渔乡碰过面，你们的关系不一般，现在我们手边有些事情需要向他证实，希望你能配合。”
　　我看了他一眼，又再看了一遍照片，细细端详，我敢说连发梢淡淡的灰色都没有放过。
　　“这个人染过发的嘛，你看，他头发原本没有这么黑，这年头，竟然还有年轻人染黑发？！”
　　黄色风衣死死的盯住我，慢慢地说，“很好，很好，你不是本地人吧，身份证看一眼。”
　　“没带。”
　　他看了一下我，一副遗憾的样子，“哎呀，你看你这个出来怎么能不带身份证呢？暂住证有没有啊。”
　　我的心一沉，暂住证我倒是带了，可是前两天过了期，说去换一直耽搁了。
　　黄风衣男人不无感慨地说，“这个可不行啊，你看，我们也很想相信你，但是你这个没带身份证，暂住证又过了期，这个实在没有办法，这样吧，你先留在这里一阵，等你的证明人过来了我们再放你走好吧。”
　　年轻警察带我绕了一圈儿，“没地儿了，今天像你这样还挺多，就这儿吧。”
　　他指着门口的暖气管子，我静静的看着他把我铐在暖气管上。
　　“受点儿罪，忍着点儿，谁叫你身份不明呢？等你家里来接你再说吧。”
　　他故意铐得很低，我只能蹲在地上，真他妈孙子。
　　给电话的时候，不知道出于什么居心，我给了他凌萧粟的电话。
　　暖气停了，蹲在铁管子旁边非常冷而且不舒服，但我都无暇顾及，我只是想知道舒炜到底干了什么被这帮人盯上，而且看起来还这么严重。
　　我知道他在运输公司上班，难道这次出差别有他意？记得姐姐说那是一家正规公司啊。
　　蹲了不到一刻钟我就开始吸溜鼻子，半个小时的时候开始头痛，整个胳膊直到肘关节都是凉的，我自己甚至能够感到自己的小臂一寸寸变冷，至于脚，一开始还左右换换重心，现在早已麻木的没有知觉。
　　我觉得头晕，该死，我的感冒还没有完全好。
　　年轻点儿的那个警察曾经来看过一眼，冷笑着说，“你不是挺横吗？铁嘴钢牙吗？怎么，抗不住啊？！”
　　那一瞬间我特别想掐死他。
　　当我开始觉得晕晕乎乎的时候凌萧粟终于来了，和那个黄色风衣一起，我听见他说，“这是我孩子的家庭教师，我可以给他作保证人。”
　　我觉得头重的左右乱晃，脑袋里就像有一架飞机飞来飞去，拼命的睁大眼睛看着他们，心里疑惑着为什么他们要装作好像不认识的样子。
　　不管他们那晚是否偶遇，毕竟也算是半个酒友了。
　　我瞪大眼睛看他们解开我的手铐，刚刚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就重重的打了个趔趄，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地上了，凌萧粟就蹲在我旁边。
　　“你没事吧。”
　　我死命的眨眼睛，仿佛这样就能赶走我脑子里那种晕晕沉沉的感觉。
　　“腿麻了，可能走不动道儿了。”
　　他看着我，“揉一下可能好一点儿，你蹲的时间太长。”
　　我有意无意的瞟向那个黄色风衣，难道是■■？自己都觉得自己无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腿上麻胀的地方好像被很有力的揉散了一般，感触越来越清晰。
　　是凌萧粟，他竟然在帮我揉腿。
　　我觉得脸上有些火辣辣的，为了掩饰，我只有低下头死命的自己揉另一条腿。
　　血液流通的感觉暖暖柔柔的，就好像大冬天里的暖风机一样，吹暖了我的腿，也拂过了我的心。
　　“好些了么？能走了么？”
　　我慌忙点点头，一抬眼正好对上黄衣男人复杂的眼神，想是由几分鄙夷、几分好奇，还有几分了然，我真得很不喜欢这个男人，他有一双透视的眼睛。
　　临走的时候，他伸出手来，“你大概不知道，我原先是凌萧粟的同事，他辞职后调到这个岗来的，我叫张继强，如果你对刚才那个照片上的人有印象的话，记得和我们联系。”
　　他给了我一个电话。
　　PS:  好和谐,方框是示  威
　　我自然不会给叫张继强的警察打电话，首先我不知道舒炜在那里，就算知道了也绝不会告诉他，不过我想他也知道，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
　　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于防备，按理说我的重要程度还不至于享受如此的特殊待遇，但我还是向凌萧粟请了两天假，买了100块钱的IC卡跑到公共电话厅疯狂的给家里打电话。
　　电话是姐姐接的，这让我多多少少舒了一口气，说起来在他对我那样的直抒胸臆的表示厌恶之后我还蛮排斥和他通电话的，不知道该用漠不关心的还是抑扬顿挫的语调讲。
　　舒炜没有回家，这我猜到了，否则他们不会来逼问我，但北京的警察对他一个来出差的外地人这么感兴趣做什么？从他们问我话的内容看来警察对我们家的情况仍是一无所知，但
　　我依然不敢冒这个险。
　　在我的坚持下，姐姐用假的身份证复印件买了张手机卡，我坐地铁穿越两个街区在IC卡电话厅打她这个号。
　　这事儿很蹊跷，而且隐隐的透着让我不安的因素，我觉得心里好像有千万只猫抓子在挠，又像是早上起来空腹喝了3大杯咖啡，简单的形容，似乎自己就像跑热了蹄儿的猪，一时一刻都安静不下来。
　　姐姐倒是安心得很，“我相信他，他做的事我从不过问”，“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可能过个几天就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听不出异样来，不过我这个姐姐做事一向比我拿的稳，属于那种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如果她愿意的话——所以对于她的话我也有些不确定。只是她话语中流露出的淡然和通达让我有些陌生的感觉，我觉得找不到那个曾经和自己打打闹闹、相依为命的姐姐了，当然，或许是我变了也未可知。
　　总之我没有从她的嘴里撬出一个字来。
　　跑热地蹄儿凉下来了，自然要去上班。
　　然而又发生了件不称心的事儿，我发现小k不见了。
　　小k多多少少知道我们家的一些事——虽然要紧的部分我略去了，不过他也曾给我一个“流氓世家”的横批——我想为防万一，我还叮嘱一下他为妙。
　　可是他不见了，好像突然消失了，融入了大气层，连个泡都没留下来，一开始我还担心是警察叫走了他，可是一连三天都不在，我慢慢的有些紧张起来。
　　不论如何，小k也算是我在北京一个次好的朋友呢。
　　那么最好的是谁呢？我问自己，却不想回答，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脸。
　　我依然时不时去凌霄粟家报到，只是自己常常会怀疑自己存在的必要性。
　　小丽看起来这段日子和她父亲之间的关系已渐趋正常，那么我的存在有什么必要？我并不学
　　富五车，甚至性格也不算太过可爱，虽然长相勉强还可以过关，但人家并不是找模特或演员，何况我的世界观多多少少还存在些问题。
　　再加上这一段日子来发生的种种事情，舒炜的事，姐姐的事，凌霄粟的事，黄风衣的事，小k的事，种种种种，纷至冗来，让我应接不暇，我开始有些烦了。
　　其实我知道不是，主要是因为自己心里有些空：
　　舒炜干什么去了？他到底做了些什么，让警察这样孜孜不倦的探寻他的下落？甚至找到我这里？
　　他现在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他究竟有没有回家？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姐姐，为什么她可以这么平静？只是因为我们家里曾经出过一个被警车押走的么？只有再一再二再三才可以称之为见惯不怪的习惯，她为何如此坦然？到底是心有城府还是别有隐情？
　　更别提小k的突然失踪，老实说，我心里总有隐隐的不安，一颗心荡在半空总也落不下来，纷纷扰扰，迟早得的心脏病。
　　所有这些的这些在我的脑子里炸开了锅，我从没有一刻觉得自己是这么的脑子不够用，我总觉得有一根线可以将很多事情穿起来，可是我找不到线头。
　　这些都不是重点，这些都是可以让我做下来细细的想慢慢的追的，真正让我心思不宁坐又不安站又不起整日价情思睡昏昏的倒是另一个人的淡然。
　　我很不爽凌萧粟不闻不问的态度，让我耿耿于他的森装深沉，原本就不是一个怎么深沉的人。
　　我不想追究自己的心情转换，恐怕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机。所以虽然意识到这样很蠢，但我还是去做了。
　　我向凌萧粟辞职，看着他惊愕的脸与茫然的眼感觉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快感，像个耍心眼使小手腕儿的婆姨。
　　靠，我唾弃自己。
　　我翻来覆去的无非是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不想干了，没有切实存在的必要啊，能力不够啊，存在感稀薄啊，最后还是没有存在的必要。
　　当我发现自己说来说去原来只是围绕着“你又不需要我”这个怨妇般的话题是立时闭嘴。
　　多么尴尬，幸好凌萧粟只是沉吟着，有些释然有些好笑的看着我。
　　“就这样？”
　　“就酱。”我没好气儿。
　　他很是认真的想了想，“杨洋，从本质上来讲，小丽是很依赖你的，自从你来了以后——你也看得出来——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实改善了很多，而且，”他咬了咬嘴唇，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词汇，“而且，你在这里也帮了我很多，给了我很多对于别的……别的生活方式的启迪，我真的希望你能够再考虑考虑。”
　　他抬起眉毛看着我，额头上出现了几道不深不浅的思考印记，突然间我发现这个男人或许已经不能用“青年才俊”来形容了，岁月在他的脸上依旧留下了痕迹，虽然仁慈。
　　“杨洋，最近公司发生了一些事情，很严重，所以如果是因为……你觉得我很冷漠或是别的……”
　　我打断了他的话，脸有些微微的泛红，“你想到哪里去了，你不计较我是被警察带走的人还肯给我一口饭吃就很感激了。”
　　我是很想诚恳的老实得说出来，可不知为什么话出嘴边听起来这么具有讽刺意味，而且还带着让人不敢恭维的自怜。
　　凌萧粟刷的站起来，急急忙忙的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怎样向他说明，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的嘴不知道，我的心知道。正在想措辞，他伸出手来握住我：
　　“不管怎样，你能先留下来么？”
　　我一愣，有些微微的愕然，他的手大且温暖，指节突出，竟然完全覆住了我的。
　　正在失神，门开了，陈姐走进来，“今天去接小丽么？”
　　我急急忙忙抽出了手，慌忙间划过了凌萧粟的指尖，咧咧嘴，竟是划伤了。
　　凌萧粟的脸红到脖子，我也无比尴尬且后悔，我这是干什么？本来没有什么的事情让我这么一来倒像是有些什么了。
　　我低低头，“我去接她吧，回来再说。”
　　走在路上，厌恶自己的心情丝毫没有削减。
　　我并不后悔自己辞职这件事情，我确实担心家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一种无法掌控的恐惧，虽然也许我在家里也做不了什么。
　　我只是唾弃自己在发现凌萧粟惊慌失措时候的那一点点释怀，甚至和一些小小的得意。
　　试探么，我成了什么了？
　　就这样在对自己人格的怀疑中我心思重重的来到了学校，我并不知道自己的到来将起到什么样的作用，我也从来不敢考虑如果那天我真的甩手走了又会是怎样一个局面？
　　不敢想。
　　我蹲在学校旁边的花园坛子下面，和卖钥匙链儿卖冰棍的老头老太们一起，摆出一幅思考者的仪态。
　　走过摊面的人来来往往，少了多了又少了，我从自己的失神状态清醒，猛然抬起头来，才发现学校的孩子竟已走得差不多了，却不见小丽。
　　她人呢？难道被老师留下来？
　　我放眼四周，正思考着要不要跟门卫说一声进去看看，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上次那个在小丽帽子里放石块儿的男孩儿。
　　“喂，你！就是你，”我斟酌着是要叫他小孩儿还是叫小朋友或是同学，怎样都不好，不如不叫。
　　那男孩子有些惊愕的看着我，他身边的几个年纪仿若的学生也只是睁着大大小小的眼睛上下打量。
　　“那个，你是凌小丽的同学吧，请问她是还没有下课吗?”
　　说老实话我表示怀疑，这个时间点儿，走出学校的恐怕不是高年级加课就是在操场上玩的，而小丽这两个条件都不符合。
　　他身旁一个矮矮胖胖的小男生说，“凌小丽，刚才被人接走了啊，白色的车，我刚刚还见呢，”，他边说便四下寻找，“喏，喏，就是那辆啊。”
　　我匆忙回过头去，正赶得及看着一辆崭新的马自达从身旁开过，茶色玻璃窗在我面前碰的一声拉上了，然而这一瞥已足以让我看清车厢里穿着墨蓝色校服的小丽，还有一双似曾相识的凶狠阴冷的眼睛。
　　我拦了一辆富康，让司机紧追前面的马自达，太阳穴上的青筋嘣嘣直跳，一面飞速的考虑要不要给凌萧粟打电话。
　　汽车在四环上七拐八绕，最终拐进了崇文区的夕照寺。我认识这个地方，我刚来北京的时候曾经在这一带租过房子，时值拆迁，非常混乱。即便是现在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在下班时间北京哪个地段都堵车，我们才能毫不费力的跟着它。
　　进那条巷子的时候我最终还是拨通了凌萧粟的电话：
　　“京F11xxx的车主你认识么？白色马自达。不认识？好，我想也是，记住这车号，京F11xxx，我现在崇文夕照寺，对，还往南，你尽快赶来，最好叫上那个叫张继强的。别问了，你女儿被人带走了，就这样。”
　　开车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我，“您是警察么？”
　　“怎么了？”
　　司机咬咬嘴唇，“不瞒您说，您要不是警察，那我就什么也不说了；您要是警察，前面那车减速了进巷口，您看见没有，就那儿停下了，我给您搁那儿，成么？我爹妈七十多了，老婆孩子还等着我养呢。您就行行好，放我一马，我这儿谢谢您了。”
　　我轻轻的牵动嘴角，“行啊，您给我搁那儿吧。”
　　一共是32块，没容得我给零头，司机已然扬长而去。
　　我靠在路边贴满了高薪招聘男公关小广告的电线杆子旁，竖了竖衣领，这一带也已拆得八九不离十，倒是个藏匿的好地方。
　　马自达就停在下一个巷口的拐弯处，倒是个攻守自如逃遁方便的好去处，我冷哼一声。
　　我慢慢的蹩进去，幸好我的头发够长够乱，遮住了大半个脸，懒懒散散，漫不经心的走过，就像要穿过这个巷口去找大姨妈一样自然。
　　然而尽管所有的建筑上都有一个“拆”字，他们进去的这个小独院却是丝毫未动，大门紧闭，我既不能破门进去，又害怕有别的出口，急得我直掐手。小独院旁边的几栋三层楼高的房子倒是拆得七零八落，不时有三三两两的民工在墙围上走来走去，推推搡搡。我灵机一动，朝其中一个招了招手。
　　民工老乡愉快地拿着钱和我舒适保暖的外套走掉了，留下我带着安全帽穿着单薄的灰布衣在摄氏11度的空气中伴随着小风翩翩起舞，还不时发出“得得得”的声音。
　　但是这个角度不错，刚刚够俯视小独院的全貌，最重要的是，有几个就在院子里，正好落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看不见小丽，我猜她可能在屋里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萧粟和那个该死的警察还没有来，我冻得直打哆嗦，隔壁搬东西的那两个早就走了，大概是去吃饭，只剩下我还在残垣断壁上逡巡。
　　初春季节，尽管转暖天还是黑的很快，我的眼睛有轻微散光，黑了的话看不清东西。
　　我正眯着眼睛蹲在那里往院子里看，蓦然对上了一双眼睛。淡淡地看不见的眉毛下，一对透着狡诈与诡谲的小眼睛，眼角向下方斜吊着，我突然想起相面的书上说这种长相的人最是阴狠残忍无比，心里不禁一冷。
　　他慢慢推开院门走了出来，身旁还有一个高壮的汉子。我不动声色仍在屋角左看右看。“哥们儿，干什么呢？”出乎意料的是，他身旁男人的声音高亢尖脆，和本人高壮的身躯完全不称。
　　感谢散乱的头发遮蔽了我的脸，感谢渐晚的夜色混淆了他的眼，我期期艾艾地说，“胺？俺给婆姨买的，亮晶晶的，刚还在呢。”一边说着醋溜的陕北话一边又作势左右寻找。
　　男人的目光在我身上逗留许久，上上下下，我猫着腰，觉得小腿简直都在发颤，湿透重衣。
　　终于凌厉的目光收了回去，男人不再注意我的举动，只是淡淡地说，“天黑了，边儿找去吧，这儿没你要的东西。”
　　我正如释重负，准备顺坡下驴地走远些，男人突然叫住我，“小兄弟，你还给婆姨买了一块儿很漂亮的表呢。”
　　我的心一紧，如坠入水中的石头一样骨碌碌一直沉下去，眼神慢慢的移到自己的右手腕，灰色的破衣袖下是一只银色的依波表，我没有摘下手表来。
　　事到如今只有继续装下去。我下意识的捂住手表，狐疑而又有些戒备的看着他，正视他嘲弄的双眼，“这是俺婆姨买给俺的。”
　　我只希望时间能够拖得再长一些，该死的凌萧粟，为什么还不来。
　　我下这个赌注，我赌他在背光的小巷里认不出我的脸。
　　那天在酒吧里我记得他说话喜欢眯着眼睛，我赌他是和我一样的散光，而不是说话的习惯。果然他脸上的笑容从嘲弄慢慢的变成了困惑，我想他大概没有认出我来，一颗心终于掉到胸腔里。这个时候，他突然说，“小兄弟，你看，这个亮晶晶的，是不是你掉的？”我喜笑颜开，手脚却越来越凉。
　　几步路，却像一个世纪一般久远；我慢慢走过去，用余光看见胖大男人腰间别着的一个东西，乌黑乌黑的柄，上面有细小的红色装饰——那是一把藏刀。
　　我晃头晃脑走上前去，突然惊喜交加：“寻见了，寻见了，俺说在阿沓呢，大哥你看！”
　　刹那是秒针的几分之几？我不知道，也许就在释怀展开眉头的那一瞬，或许更是倏忽眯起双眼的一线间；我知道的只是，在我灿烂微笑着接近他的同时，等待他眉头将松未松的那一刻，我要动手——
　　高壮男人有些狐疑的凑过身来，我扬起手，只一下，满掌的砂石悉数打在他的脸上，没等听得他全声的惨叫，左手已然从胖大男人的腰侧抽出了那把颜色鲜艳的藏刀，一个纵身便跃了上去。
　　等高亢的划破长空的颤音结束时，刀锋正架在男人的颈项上。
　　“别动。”我嘶哑着声音说，不知道能否遮掩自己话语中偶尔流露出的哆嗦，“我胆子小，不经吓，手一划你的颈动脉就完蛋。”
　　男人细细的笑了，颈项上的动脉一抖一抖的；我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死死的把住那把刀，不动，等着他的皮肤在抖动中自己蹭上锋利的刀刃，丝丝血迹渗出表皮——要是我的手随着他的笑一起抖，就完了，他会知道我不敢真的动手。
　　“兄弟，挺敢的啊，你不知道我是谁吧。”
　　他的手肘贴着我的腰侧，我顶到他身畔硬硬的鼓起来的东西，冷汗层层下来。 只两寸，甚至不到两寸，我差点儿就完了。
　　“废话少说，我要带小丽回去。”
　　“好说，”男人慢慢的止住了笑，“这次你是老大。”
　　高大男人眨着眼睛挣扎着从不断抖动的睫毛中给了我恶狠狠的一瞥，不久就领着小丽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她煞白着一张小脸，看起来呆呆傻傻的，我的心猛然揪了起来。
　　“我可没对这孩子做什么，仔细点儿你那刀。”
　　我示意小丽跟着我朝巷口慢慢踱过去，她怯生生的躲在我身后，男人随着我的步伐一点点地退着，“叫你那些兄弟离远点儿。”
　　巷子里碎石太多，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实在是自顾不暇，脚下一个趔趄，一颗心仿佛要从口腔中跳出来般，半空中却再也不得落下。
　　男人不愧是个中高手，趁势一个扭身，我并不是没有机会，然而到底心有惴惴，手中迟疑，刀子只堪堪在他颈部上方划出了一道细长的口子；再凝神时，黑黑的冰冷的管口正正的对着我左胸。
　　我屏气，直视着那管枪，一时之间竟想不起该做些什么，想要张嘴叫，却仿佛只能大口呼吸空气。
　　我无法朝后看，我不知道小丽是否还在身后。眼睛慢慢抬起，终于自那残酷的如渗入皮肤般冰的黑色物体上移开。
　　男人看着我的脸，眯着眼笑了，铁管顺势在左胸上移了些：“看在……的面子上，不过也得给你点儿教训，否则也没法交待。”
　　没有声音，他用了消音器；我轰然倒下去的时候他凑近我耳边说了句话。
　　我只记得自己睁大的双眼，如同雷轰，甚至让我一时之间忘记了还有左肩上那股股流窜着的热麻麻的痛。
　　天很蓝，和记忆中不一样的蓝，我迷迷糊糊得想，西安从来没有这么蓝的天，西安的天空罩着一层灰。恍惚间又来到铁一中，我还穿着那件愚蠢的和尚领的校服，有人在我身后指指画画，看，那是道北铁头的儿子。
　　我不理他们，我也无暇顾及他们，我的眼睛只落在校门口蹲着抽烟等我的那个身影上。
　　他站起来，向着跑过去的我笑，不再是瘦瘦高高的少年样，我有些迷茫，“怎么这么快就长大了，为什么只有他变了，我却还是这个样？多么不公平。”
　　就像在空中飘荡的意识流一般，我看着那个年少的自己站在院子里，漆黑的夜，我对面前依旧高大却不再清瘦的男人激烈的说着什么，我说什么？我努力的听，却听不到，只能看见无声的嘴唇的扇动，和一双黑夜里格外明亮的眼。
　　有人从屋子里出来，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那是父亲，一个巴掌清脆的响起，很奇怪，无声的境界中为什么这个却这么清晰，就像牢牢的刻在我的脑海里？
　　他说，“羞了先人。”
　　我不明白，我做了什么羞了先人，我不过是喜欢上一个人。
　　我飘飘荡荡的离开那里，我站在一条灯红酒绿的街旁，有一个人冲出来拎着我的脖领子说着什么，小女孩在呵呵的笑着，我也想笑，这个男的面部表情怎么那么丰富，怪孩子气的，明明一把年纪。
　　我对他说，“做个纪念吧。”手上不知哪里来的荧光笔，红色的，在他身上写着“杨洋到此一游”，看着他的脸气歪，我心里觉得格外高兴。
　　小女孩手里拿着画笔，眼睛笑的眯眯的，机灵中带着几分狡黠，突然在我的眼前放大，幻化成一双阴冷狡诈的眼睛，画笔腾的一声，喷出一股烟雾，击中在我的左肩上，只有眼睛的怪物朝我俯过身来，侧在我的耳边说，“替我问候……”，他的气息喷在我的肩膀上，好痛，麻麻的，热热的，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杨洋，杨洋！”
　　眼皮很沉很重，仿佛是盘古开天辟地般费力的分开上下眼睑，我眼前出现的是一片刺眼的白，和一股子浓浓的小苏打水味儿。
　　这个味道，我曾在当护士长的母亲身上闻惯了的。
　　这里是医院，我眨眨眼睛，环顾四周。曾经和小k戏说宜家的东西只喜欢那白单白枕白被套，结果小k力劝我去住院，“这样的话一切都符合你要求，包括家居服”，没想到竟真有这么一天。
　　房间里没有人，只得我一个，单人病房，很舒适的加大病床，旁边有一张小小的钢丝床，也是摆着薄薄的白色被褥，是陪护的么？那是谁？为什么不在这里？
　　脑海中一片乱麻，阴冷的眼，轻轻的拂过我耳边的话语，还有那热热麻麻的焦灼感，在这安静的沐浴着春日恬然阳光的病房中，就好像一个未知的梦。
　　我仰头看天花板，心里莫名的有种叫孤寂的感觉在胸腔迅速的蔓延开来。我到底是在干什么？
　　挣扎着爬起身来，不料却牵动了左肩的伤口，我咧嘴，一个吃痛失手掠过身旁的小茶几，砰的一声什么掉在地上，四散飞溅，原来竟是暖水瓶。
　　护士飞快的跑了来，我淡淡地说，“对不起，我把暖水瓶打碎了。”
　　低头看着大约是刚毕业的小护士手忙脚乱的收拾地上瓶胆的碎片，木然的好象张不开嘴。
　　几乎是有些迟疑的，我慢慢地问道，“是…谁送我来的啊？”
　　我非常不希望是警察，我不想和他们打交道。
　　小护士笑了笑，露出嘴角的两颗虎牙。 “是福田的凌先生，他回去取东西了，病房也是他定的。”
　　是凌霄粟，说起来他似乎是在一家叫什么福田的电源开关作总代理。
　　我笑着问小护士，“你认识他？”好奇心占了上风，护士为什么知道陪护的职业？我记得病历上不写这个。
　　露出小虎牙的女孩子眨了眨眼睛，“凌先生每个礼拜都会抽出两天来看他的妻子，已经持续很久了。”
　　“他的妻子？”我吃了一惊。
　　“咦？不是妻子的么，看他当时那么悲痛欲绝的样子。”说着不无感慨地摇摇头，似乎是在感叹，这年头痴心好男人不多了。
　　“那个，凌先生的，呃，妻子，是因为什么在这里住院的啊？”
　　“冬眠疗法失败转过来的吧，我也不清楚。”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实习证，“我也刚来。43床杨洋吧，测一□□温，一会儿护士长来给你打点滴。胳膊尽量先不要动，你的伤口才愈合。”
　　我乖乖地拿着体温计塞到腋下，不知为什么，凡是这么对我说话的护士，无论大妈还是美眉，我总觉得想立正。
　　护士长还没有来，我夹着体温计，一边一头乱麻。
　　冬眠疗法失败，那么果然是吸毒了，难道真是凌萧粟的前妻？难道竟然没有死？为什么凌萧粟说她死了？
　　脑海中千头万绪，我无论如何也理不清楚。恍惚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我遗忘了，总也想不起来。那张脸，那双眼，那穿透我耳边的话语，那到底是真实的发生还是我的恶梦？若是噩梦为何我的感触这般清晰，若是真实的为何我记不起来他说过些什么？隐隐知觉的关系重大，却急不真切。
　　终于还是蹑手蹑脚走下床去，我挨个病房的逡巡，模糊记得凌萧粟的妻子好像是姓梅的，这个姓氏很少见。
　　应该是在内科，很奇怪，这家医院的内外科在同一层楼上的两个侧面，多么不科学，非典肆虐的时候隔离效果一定不好，但是对我现在找人却很方便。
　　凌萧粟拿来的是一双木屐，我穿着极不舒服，左肩上的伤口慢慢的痛起来，竟有越演越烈之势；正当我忍耐不得准备放弃，走廊的尽头，一扇关闭着的铁栅栏门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经过了两次，一直以为是财务室，直到刚才有护士端着药盒走进去。
　　我小心翼翼的蹩过去，里面的小门挡着，暗暗的看不清楚，再待看时终于忍不住唾弃自己，别人家的事我这么关心做什么，转身要走时从水房刷牙出来的老头拍了拍我的背，“别看了，那是个疯子。”说着摇了摇头，“真奇怪了，干吗不送回龙观去啊。”
　　本来深以为自己三八想回去的我心里一咯噔，疯了？
　　正举棋不定却看见小门闪开一条缝，护士端着盘子出来，透过窄窄的缝隙我刹那间瞥见一个人——不，一个鬼，确切的说是一个像鬼的人坐在床上。
　　干枯的长长的发黄的头发披散在脸颊两侧，灰黄的如墙皮一般干涩的皮肤，黑洞洞的没有神采的双眼，还有嘴里不明意义的喃喃自语，一切的一切都惨烈的让我毛骨悚然。
　　我惊得呆了，后悔如同潮水般涌上心来，我真的完全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看到的会是这样具有冲击性的画面。
　　就好像有人在胸口狠狠地锤了一拳，我直着眼睛匆匆转身，疾走向前，却无巧不巧的撞上一双眼。
　　我看着凌萧粟，为我的旺盛的好奇心感到羞愧异常，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却又忍不住要偷偷瞥上一眼。
　　我害怕他眼中淡淡的愤怒与责备，我非常理亏。
　　然而他只是说，“护士长在找你，该打点滴了。”
　　我猫着腰，低着头跟着他溜回病房，感觉上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这时候才感觉腋下还夹着温度计，难为我夹的这么紧。
　　虽然一路上数次想我又没做什么很对不起他的事，没有必要像欠债被抓的一样耷拉着脑袋，立时变要抬头挺胸昂首阔步，但一抬眼望见身前的此时看起来疲惫而有些孤寂的身影，
　　忍不住又低下头去。暗骂自己好一幅孬样，真是，何况我还救了他的女儿。
　　何况！
　　我停下脚步，“小丽呢？她怎么样？”
　　凌萧粟顿了顿，“还好，但是受了惊，在家里，张继强的人陪着她。”
　　我长吁一口气，也是，我受了枪伤，没理由警方的人不知道啊。但是却没有在我床边呆着等我醒来做笔录。
　　好像是洞悉了我阴暗的想法，凌萧粟边走边说，“做笔录的事情等过两天你好些了再说，张继强也认为这样比较好。”
　　不知为什么他的话语很。。。。苦涩，我懒得深究，我的心情还没有调整过来。
　　庆大霉素的肌肉注射疼痛无比，而且历时久长，我只有紧咬牙关，尤其不能忍受的是为什么护士长在注射还要小护士在一旁观摩，一幅兴致盎然的样子。
　　打完了针的我只能斜斜的靠在床上，仅用右半边坐实，还真是辛苦。
　　凌萧粟坐在钢丝床上好像是在看资料，但我猜他也没有看进去，就如同我假装对窗外的一棵已经发芽的桃树突然产生了浓厚兴趣一样，我们两个各自满腹心事，气氛一度非常尴尬。
　　我其实非常想问他，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要绑架小丽，仅仅是为了钱吗？看起来他不像是缺钱的人啊，而且我最不能理解的是他并没有捆着小丽，当然或者只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但我觉得这样的绑匪比较少见；可是刚才的一幕将我所有可以不可以问出口的话语统统堵在了胸口，并不完全是因为内疚自己窥视了他人的家事，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让我觉得很揪心的感觉，这种揪着的感觉在我心中久久徘徊不去，让我不忍心，或者竟是害怕去知道。
　　结果打破沉默的是凌萧粟。
　　“我妻子。”
　　“啊？”怀着鬼胎的我突然听到他的话语，吓了一跳。
　　“你看到的那个人，是我前妻，我告诉你她死了，其实并没有，或许真的死了反而好些，她已经不认得我，甚至不认得她女儿。”
　　看她的状态也可想而知了，我非常不忍，半晌，才小心翼翼的求证，“是….吸毒么？”
　　凌萧粟点点头，“戒毒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又引起并发症，结果就成了这个样子。起缓和作用的吗啡本来就是有毒的还会上瘾。本来是要送到专门的戒毒所的，但那里实在是….我去过一次，
　　最后还是联系这里的院长偷偷的安排了这么一个床位。”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似乎总能猜透我的心思，“张继强也不知道，我没告诉他，说起来这不是什么政策法规允许的事情。”
　　我知道，戒毒人员应送至专门的戒毒所，一般医院不得收治；因缘所致我曾经有幸去过那里，记忆中的只是铁色的高高耸立的大门，走廊间或存在的铁栅栏。
　　“上次我告诉你我和梅丽的事，那只是经过修饰的前半段。事情的实际经过是，我在执行任务的途中认识流落到此地的她，帮她找到工作和房子，有一段时间我们来往的很紧密，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后来阴差阳错就…”凌萧粟不说话了，我看着他的十指深深的插进浓密的黑发中，心中闪过不知道该叫做什么的情绪。
　　“她说要结婚，我以为她是愿意和我在一起的，我也不讨厌她，甚至可以说是喜欢她的。婚后的生活一直都很平静，直到后来有一天，她说她找到了孩子的父亲，她说这样对我不公平，应该让那个人负责任。留下一张条子就走了，还带走了小丽，我找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甚至胡同都被我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没有找到她们。直到最后联防在西客站找到被扔在总服务台的小丽，我知道她是不可能回来了。”
　　我想起那双眼，那笑起来颇有些诡谲的神情总让我似曾相识。
　　迟疑的，我小心翼翼的求证，“小丽，和她的生父长得很像么？”
　　凌萧粟有几分嘲讽的笑笑，“你说呢？你不是见过他了么？”
　　说实在话，我觉得不回答这个问题才是明智之举。
　　我在回想，醒来后一直困扰我的男人在我耳旁所说的话是否就是“好好对我女儿”之类的，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牵强，但似乎又没有什么别的可能，只是隐隐觉得好像还有些什么，从他那双斜吊着看人的眼神中，或者是和我有关的。
　　乱成一锅粥。
　　我问凌萧粟，“小丽她，不知道呢吧。”
　　他淡淡地说，“反正我没说，至于别人我就不知道了，但她是那样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儿，恐怕现在知道了也未必会同我讲什么。”
　　我真心实意地说，“但小丽对你是有感情的，她应该会认你这个爸爸。”
　　凌萧粟点点头，“希望是吧，尽人事听天命。这两天她在家里，也没去上学，话也不大说，等过两天去看看她吧。我觉得她可能会比较希望见到你。”
　　我点点头，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小丽，她还只是个孩子，可不可以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或者当作她确实什么也没有察觉？可以么？两头瞒着是否一定就好呢？我想起母亲，想起父亲，轻轻的叹口气，想了想，终于忍不住问，“那个，那个男的，是不是身上犯了什么事儿啊？”
　　想也知道，身上带枪的人，怕不是亡命之徒。
　　凌萧粟点点头，“林亦有命案在身，从东北那边儿过来的，梅丽也是吉林的，说是贩毒，在监禁审讯的时候从六层楼高跳下来跑了，估计是豁出去了。”
　　我没吭声，心里暗暗盘算着要是我有点个什么危险，敢不敢从六楼上跳下去，不过我想自己可能没这么命大，以我小时候啃排骨都会磕着牙齿的情况来看。
　　突如其来的，我想到一个问题，拧次了许久，还是张口问他，“你为什么辞职啊？”
　　他不吭气，自顾自想倒杯水喝，拿起杯子却发现暖壶不见了，我说“我刚把暖瓶打碎了。”
　　凌萧粟笑了笑，“辞职？那是贴了金，差不多就是劝退，算得上是个变相开除呢。”
　　我看看他，一幅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的样子，心里暗自捉摸，肯定是因为泄密，不小心告诉了老婆，没想到老婆跑去告诉了以前的情人，还准备和他一块儿逃。说起来，这个人真的挺倒霉。
　　话题沉寂下来，这种事，搁在哪个正常男人身上都不是什么光彩，哪怕是像我这样的，若是真结了婚出了这种事，恐怕也爽不到哪里去，我觉得这个话茬儿我不能接，还是免开尊口为妙。
　　我的伤口愈合的挺慢，好像来了北京后我就变了瘢痕体质似的，总也不见好，说来说去还是这儿的天气不够宜人，想着想着我就想回家了，想得不得了，甚至有些想念父亲，还有姐姐，我给她打过电话，用医院里的磁卡电话打的，我受伤了，这些事都耽搁了下来，说起来我原是该找到舒炜的，有些事儿我碰到就够了，可不希望他也碰上。
　　但这些我干着急也没有用，伤口不好我出不了院，奇怪的是张继强，竟然也没有带着他的猪头小队长来骚扰我，我猜或许是凌萧粟的功劳。
　　这天我又跟凌萧粟提出来我要出院，“没什么大碍了，老呆在这里也怪难受的。”
　　这一次他没有态度坚决的反对，只是说，要是觉得好些了便去一趟警局，“我同你一起。”
　　终于要做笔录了，我问凌萧粟可不可在医院做，“反正我也只是个人证，而且还没有出院”，我知道自己有些胡搅蛮缠，但我就是很排斥警察局。
　　我想以他和那个姓张的交情这应该不算什么问题，没想到凌萧粟慢慢地摇了摇头，交叉十指，似乎是斟酌了许久才有些犹豫地说，“不只是这样，张继强想让你去认一个人。”
　　我愣愣，笑了，“认谁？警察都不认识让我认，我就这么大能耐？户籍警一对照片不就出来了，又不是没头没脸的。”说到这里我突然顿住了，慢慢地站了起来，一颗心仿佛突然放慢了跳动的节奏，压抑的我心头发慌，语无伦次地说，“谁？是谁？”让我认的是谁？谁？活着？还是死了？
　　我的双眼瞪大，呆呆得看着面前的男人，好像眼珠子就要突出掉下来。
　　凌萧粟走过前来拍了拍我肩膀，“也许他们弄错了，也许不是你认识的，我跟你一起去。”
　　我突然觉得腿已经软得走不动道儿了，没有力气，支撑不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一个趔趄跌在床上，这一瞬间心脏似乎又突然多跳了几十下，不堪重负。
　　凌萧粟走过来扶住我，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我呆滞的看着他，只听见他说，“杨洋，要不我去和他们说说，等一下再去。也不一定只有你一个人认得。”
　　我定了定神，缓慢的，但坚决地摇了摇头，有些事情，早死早投胎。
　　张继强直接带我和凌萧粟去了停尸房。
　　从冷冻间里推出来下半身的时候我已经放下了一半的心，小腿上没有那年和铁四打架时替我挡的那一道深深的刀疤，尘埃落地，我轻轻的吁出一口气。
　　张继强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然后就是胸腹和脸，我只看了一眼便转过脸去，甚至没有勇气看清楚。
　　面目横飞，惨不忍睹。
　　张继强不动声色的将停尸床推回冷冻间，这才缓慢的说，“车子是先从胸部碾过去的，据尸检情况看来在第二次倒车的时候又从头颅上压过才造成这种景象，我们请殡仪馆的张大夫看过，据说很难恢复原貌。”
　　我有些疑惑的看着他，又看看凌萧粟，后者走上前来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张继强舔了舔上嘴唇，“是这样，据我们近两周来的失踪人口报告中，死者的血型、身高、年龄都很接近的有一个人。是他的房东来报的案，叫柯凯，今年24岁，住东四胡同，职业是……”
　　他停下来看着我，我正失神的盯着停尸房雪白的让人发憷的凌厉的墙，凌萧粟使劲儿捏紧我的肩胛骨，直捏得我觉得痛楚，这才回过头来看看他，喃喃地说着我也没有意识的话，声音传入耳膜，竟然是那么的陌生，我听见自己说“……职业是‘乞力马扎罗’酒吧间的酒保……”。
　　我慢慢的将脸转向张继强，“你认为是小k？”声音淡然的没有一点儿平仄之分。
　　“为什么？你凭什么认为是他？”我斜着眼，质问面前的警官，眼角的余光却飘向屋里另一个高大的男人。
　　我的问话非常不合理，而且无礼，但我只是愤怒为什么这个警察非要把所有发生的事都扯在和我有关上面，关小k什么事？他或许只是躲起来休息几天，或者是交了新女朋友出去玩了，为什么要我把活蹦乱跳的调得一手好酒的总是请我喝“血腥玛丽”的小k和面前这个一动不动身体僵硬如同生物课上福尔马林一般的物体联系在一起？为什么？
　　这么丑陋的物体，怎么可以联想到那个爽朗、阳光的男孩子？
　　张继强一定是疯了。
　　我看着凌萧粟，我想他一定可以理解我。
　　凌萧粟箍住我的肩膀，我觉得很痛，不停挣扎，他的力气很大，我以前从没有觉得他的力气大。
　　我听见他说，“杨洋，站稳些，否则你就要跌到地上去了。”
　　我于是不再挣扎，只觉得肩膀痛得要命。
　　凌萧粟说，“你告诉我西表是小k送你的狗，在你在医院养伤的这段期间我把它接到家里去住，那天张继强一说我就带着它来了……”
　　我终于接受了暗示，狗当然是识的主人的，也决不会如我这边固执，更不会轻易受人影响。
　　我觉得有些晕眩，左肩上的伤口撕心裂肺的痛起来，痛得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静静地说，“小k右肩下腋窝处有一个很大的黑痣，他总喜欢在夏天穿无袖衣服，另外他曾在左边上臂纹了女朋友的画像，后来虽然洗去了但好像洗得不是很彻底。。。”
　　我轻轻挣开了凌萧粟的手，挑衅的望着张继强，“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他看我，点点头，“差不多可以，就这些应该够我们定身份的。”
　　我于是甩手向门外走去，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心中的动摇和软弱，就是不想让他看到，我讨厌这个人。
　　我摇摇晃晃的走到凌萧粟的沃尔沃旁边，他一直在身后跟着我。
　　他问我，去哪里？
　　去哪里？我不知道，只要不是停尸房就行。
　　两旁抽出绿色嫩芽的树木飞快的向身后退去，我仰头看着车顶的天窗，雾雾蒙蒙，终于还是下雨了，间隔了这么久。
　　车停了，是我不认识的地方，像是个开放的小公园。
　　我绕着车子转圈子，感受淅淅沥沥的滴在我脸颊的雨滴，竟好像是渐渐地停了。
　　我捂住脸，毫无征兆的，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想止住它，但它怎么也不听话，我甚至恨不得用胶纸封住它，但它还是渐渐的从我的指缝中滴落，甚至越来越汹涌，直到我终于蹲在地上，抽搐着不能自已。
　　一连几个晚上我都失眠，翻过来覆过去都是惨白色墙壁映衬下那具冰冷的僵硬的面目全非的物体；好不容易熬到半夜，精疲力竭之下总算昏昏睡去，偏又在梦中见到那个叫我“小杨杨”、请我喝“血腥玛利”、将家养大狗托付给我、同我一起与房东吵架的，笑起来嘴有些歪的男孩子。
　　如身临其境般触目惊心，一如我从未离开过那酒吧，一如他仍然站在吧台后。我大叫，“小k，小k，刚刚做了一个梦，给你小子添寿了。”
　　他也笑，似乎在嘲笑我，可我怎么也听不真切，一着急伸出手去，扑了个空，终于醒转过来，眼前一片漆黑，哪里有小k的影子。
　　夜色阑珊中，呆坐在床前的只有我而已，但这一觉，却是无论如何再也睡不下去。
　　这时候忍不住会想自己当日的反应，看到小k尸体时突然的松了一口气，也许真的是冷血，但有些事，有些人，总是不一样的；尽管这样找借口安慰自己，却依然无法减轻丝毫心中的沉重感。
　　我依然无法入眠。
　　数日下来，我双眼如古墓中盗出的红玉镯子，纹理中布满血丝；青到发黑的眼圈更是媲美熊猫，萎靡不振，精神恍惚。
　　凌萧粟说，“不如你和我回去吧。”
　　我缓缓的点了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我确实渴望好好睡个觉，我觉得自己的体力已到极限，从来不知道，原来失眠也可以让人疯狂。
　　问医生要处方药的时候我说，“一开始是难受所以睡不着，也不想睡着，好像自虐一般；到后来想睡着也不得睡着，好像遭到了自虐的报应一般。”
　　医生开了安定给我，嘱咐我睡前一次两片。
　　凌萧粟很担心，“你能够自己调整过来最好，别太依赖药物。”
　　我不理他，照吃不误，我已经被失眠折磨得心力交瘁。
　　我只想睡。
　　我没有告诉他，我的梦中出现的已不再是小k,有母亲，有舒炜，有姐姐，有父亲，甚至还有他自己。。。
　　白天我和小丽促膝长谈，想竭力开导她心中的阴影，晚上漫漫长夜，有安定两片陪我渡过，我需要第二天的精力。
　　终于这天凌萧粟看不下去。
　　我看着他手里的牛奶杯子，只是摇头。那东西对我已然不再管用。
　　他并不气馁，索性干干脆脆坐在椅子旁，“其实我也不大睡得着觉，不如一起坐一坐。”
　　“公司最近的销售业绩不好，很多原来的客户被挖走了，恐怕追究其责任来我是难辞其咎了。”
　　他说着说着竟然将那一杯牛奶一饮而尽，那架势，好像杯子中的不是什么增高补钙的安眠饮品而是一杯红酒，全然忘了这好像是刚才他自己拿来劝我喝的。
　　我看着他，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日子总会过去的，死不了就得活下来。那个时候，我把小丽从火车站抱回来，又辞了职，眼前一片灰暗，白天当保父，夜晚对月长叹；后来是想通了，反正睡不着，索性披了衣服起来看书。当时觉得一望无际的黑暗，也就这么一步步过来了。”
　　“回头想想，也不过如此？”我反问他。
　　凌萧粟摇摇头，“不，我不回头想，从不回头想，大概是害怕自己会后悔，会反省这一路的得与失，尤其是怀疑自己的现在。”
　　我想，他大概做商人是个正确的选择，而不是当个警察。
　　我就不一样，我经常会想起过去，点点滴滴，在脑海中回旋不去，欢乐的时候怅惘，落寞的时候悲伤，虽然告诫自己这样做没有好处，但还是忍不住。
　　不过在我的努力下频率降低了些，从原来的每日n次到每日五次到每日一次，到最后间或不规则发作，与月亮的运动周期无关。
　　所以这样看起来不得不承认我原来也是在进步的。
　　毫无征兆的，凌萧粟突然起身，吓了我一跳。然而很快他又回来，原来是另取了一盒牛奶过来。
　　他递给我一个杯子，连同他自己的，以在饭店里“满上满上”的态度兢兢业业地往杯子里倒牛奶。
　　“就拿它当红酒喝好了，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不过运动量要加大，否则会发福。”
　　我看了看他尚称匀称的身材，忍不住好笑。
　　“每周一三五健身，我容易吗我？”
　　我问凌萧粟，“你有没有特别后悔的事情？”
　　“有，当然有，每个人都有，只不过我克制自己不去想它。多想无益，不如不想。”
　　我抿一口牛奶，“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某种原因不在我们身边了，那个时候我还小，大约也就是小学三四年级吧，有阵子母亲和一位姓穆的男人常来常往，小小的内心不知为何非常害怕，色厉内荏，见到男人便怒目相视；后来母亲问我，‘要不要新爸爸’,我蹲在地上大哭，要她等等爸爸。”
　　喝一大口牛奶，我眼前仿佛又浮现起那个小小的不懂事的愚蠢的以为母亲不要自己了的孩子，哭着求着“等等他吧，等等他吧，我们等等他吧。”还有记忆中母亲心碎的脸，“好孩子，乖孩子，我们等他，我们等他。”
　　我从不知道自己都要求了些什么？等他，妈的，等他！等到的也不过是离婚协议书。
　　我对凌萧粟说，“我一辈子也没法原谅自己。”
　　他轻轻地说，“没有办法挽回了么？”
　　“怎么挽回？都入了土，化了灰了。”
　　有时候忍不住会想，也许就是因为无法原谅自己，才硬是要恨上父亲，不过是找一个垫背的。
　　凌萧粟慢慢地说，“我倒觉得，个人的选择都和当时的心情有关的，既然你母亲选择的是你，说明当时当日你在心中占的分量最大，否则她会作出别的选择，你也不必太自责了。”
　　我何尝不知道，但是这件事依然深深的烙印在我的心底，以至于我找借口离开家就再没有回去过。
　　在和家人以及警察朋友作了长时间的商量后，凌萧粟决定将女儿送去山东老家，让那里的表兄一家妥为关照一段时间。
　　“临沂，沂蒙山区的革命子弟，好人，真得非常纯朴。”他大大地叹气，好似在这个城市中受尽了委屈。
　　想想他混到这样已属不易，还有什么可感慨地。
　　送小丽的那天我也去了，自从出了事后我就疑神疑鬼，总觉得暗中有人在窥视，蛇影弓杯的结果是造成了我高度的神经衰弱。
　　医生说我仍然需要恢复，受了心理创伤。
　　是么？我怎么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受心理伤害来着？
　　走在机场大厅里我数次急速向后回头，不知到底是想捕捉些什么，过度运用颈椎的结果是我的后颈肌肉酸痛无比，心脏负荷超重。
　　陈姐原先就是凌萧粟从老家那边带来的人，这次自然是送小丽一起回去，“下飞机的时候有我的表哥一家来接，他大儿子都快20岁了，怕不是快要当爷爷，嘿，人生！”
　　我看着他想笑，那副表情就像前几天在中央二台看到的什么知名企业的总裁叫刘二飞的一样，满面苦涩的说什么“工作是努力的，生活是遗憾的，没有办法，人生就是这样的。”
　　呵，那你爬到那么高做什么？岂不知高处不胜寒？惺惺作态！
　　小丽自从这次的事情后就很少说话，偶一为之也不像以前那样“童言无忌”了，其实我还是很怀念她以前的那个样子，虽然偶尔乖乖的也不错。
　　看着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我不知为何鬼迷心窍的点了点头，小丽总算是笑了，眯眯着眼睛，我挑了挑眉毛，唉，笑起来的时候还真的是有点像。
　　凌萧粟摸着女儿的脑袋说，“别说傻话，过阵子爸爸就去看你。”
　　当我第三次换成从左边回头的时候飞机终于要起飞了。
　　临走的时候小丽凑到我的耳边，垫高脚尖小声地说，“叔叔，舒蕾是什么？”
　　我一愣，“舒蕾？不是大舌头的任贤奇作的洗发水广告么？”
　　从机场大厅出来的时候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右手摸着脖颈左转右拧，觉得颈椎都要移位了。
　　凌萧粟说，你紧张过度。
　　或许是吧，我是不成大器的，心里藏不住事，草木皆兵。
　　■■，中午的时分气候已是有些热了起来，凌萧粟卷起衬衫袖子，我瞥见他小臂接近手肘处有块清晰的伤疤，大约三寸长，四周肌肉泛红突起，可想而知当初受伤时的狰狞。
　　他从后视镜中看到我的注意力，我抬起头来正好碰上他的眼睛，一时之间竟是有些不好意思。
　　凌萧粟倒是干脆，“猜我是怎么弄得？”
　　我很有兴致。
　　“那年我刚进刑警队的时候，因为个子够高力气也大，派我去做突击的先锋活儿——就是你看电视上演的，冲进院子里的时候总要有个人冲在前面翻到院内打开大门好让旁的人进去，后面的人为他打掩护——当时我就是干那个的。”
　　我点点头，可以想象是一场恶斗。
　　“我刚刚工作，紧张得要命，也没仔细观察门锁到底结不结实就一个箭步的冲上去，谁想到那天那帮聚众赌博的家伙在厂房里正高兴，压根儿就忘了关大门，只是虚掩了一下。我以巨大的冲力爬上大门，大门却缓缓的向后退去，浑身没有着力点，不仅闪了腰最后还撞在墙上，掉下来的时候又正好划过门别儿，就落下了这么老长个印子。”
　　还没等他说完我便咧嘴，听到最后狂笑不已，自觉车窗都跟着我在颤。
　　我去凌萧粟家接回了西表，这些天来它一直蔫儿蔫儿的，有时候会突然狂吠一通，幸亏凌家是小独栋，否则铁定会被周围的邻居投诉。
　　我带着西表回去，小丽不在，我想不出有什么留在凌家的理由。
　　然而还是的劳驾凌萧粟送我和西表回去，否则以西表的个头，恐怕只能走回去了。
　　我摸摸它的头，忍不住会想，西表是否知道它以前的主人已经不在了呢？看着窗外低沉的天空，我抬头，像对自己，也像是对不知在那里会不会看着我的小k说，你的狗我一定好好照顾，总不枉我们结识一场。
　　晚上到底还是下雨了，北京的雨季总是在初夏时节来到，这让在西安长大的我很不适应。
　　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在我的窗户上，慢慢的竟然下大了，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的还有几丝青草的清新，我靠在床头睁着眼乱想，那缕熟悉的仿佛遗漏了什么却又近在咫尺的瞬息便能捕捉到的疑惑猛地又袭上了心头，这种隐隐的不安让我觉得自己的血小板无限的降低，而血压又无限的增高，心里闷得恨不能吐出一口血来。
　　我逼迫自己闭了眼，恍恍惚惚中随着规律的雨声渐渐安下心来，脑子里偶尔掠过的浮云片断告诉自己绝对不要去深究，突如其来的，临走前小丽的话像炸雷一样惊响在我头顶。
　　舒炜？她是说舒炜？！
　　刹那间几乎被我遗忘的那天晚上倒下前的那个片断的情景又闪回了我的脑海，倒带，再现，再倒带，再现。
　　林亦煽动的嘴唇靠近我的耳边，如同魔音入耳一般，他对我说的是——“替我问侯舒炜”！
　　我哗的坐了起来，先是犹如醍醐灌顶，而后脑中一片晕眩。
　　他们认识，他们认识，原来他们竟然是认识的。
　　难怪他会在见我的第一面，在劝架的时候对我说，“不愧是。。。”他想说什么，不愧是舒炜的小舅子么？
　　难怪他又会放过我，会对我说，“不弄点儿什么没法跟警察交待。”
　　是这样，竟然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我直着眼睛冲到窗边，刚刚打开窗户，一阵浓密的雨点便随着偏南风吹进了我的房间，正好扑在我的脸上，霎那间便睁不开眼了。
　　我心里正是乱如麻，我对自己说，我要回家。
　　我要找到舒炜，我迫切的想知道真相，不愿意再猜，猜无可猜，只能自己吓自己，或是自己骗自己，我宁愿选择是神经质的前者。
　　我知道他回去了，从电话里我听出来，姐姐也知道，或许只有比我更多，说实在话，每次想到这里我都会有一种受伤害的感觉，但那是我姐姐。
　　家人永远是你无法选择的，就像我不喜欢我爹，但他还是我爹。
　　PS:    这个和谐的"四 月  天" 是不是有啥典故？
　　为啥黑了？
　　感谢lss，原来还有人看得。。。。。
　　我坐周末下午二点半的飞机回西安。赶上出游季节，打折机票是买不到了，原本是想坐经济舱回去的，没想到晚点，我在机场大厅的地上足足坐了4个小时，面目憔悴，状似民工，望眼欲穿而不得消息，竟然看到凌萧粟。
　　我没想到他会来，已然婉拒了他送我的好意。
　　凌萧粟说，“不如我回头找机场的人好了，我这里刚好有航程返的机票。”
　　他的是商务舱，我实在是汗颜的紧。凌萧粟说，“噫，我还没有付你这个月工资。”
　　我暗自忖道，若是再出尽百宝推托实在是太小家子气了，何况也是真的急着想要回去，便也不再推辞，心里也不禁有些犹豫到底要怎样还他这个人情才好。
　　带着耳机，萦绕的是“history will teach us
　　nothing”中sting那沧桑中略有些沙哑的声音，我是个俗人，知道sting是在看了《这个杀手不太冷》之后，片中尽是经典，尤其是主题曲。
　　历史不能教会我们任何东西，我想是的，因为不管经过多少年，人总是会犯同样的错误，只不过表达的形式不同，而内容都一样，大概不是所谓的命运决定，而是破罐儿破摔的颓败使然。
　　只是有一些事情我总是想不通。人和人之间，不同性格，不同经历，不同背景，究竟是为什么会互相吸引的呢？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是你认可的那种人呢？不明白，或许和天体运动有关。
　　一个半小时的航程在我的浮想联翩中结束。
　　出机场的时候出租车司机笑容满面，“不打表，算一百咋样？”
　　我斜眼看着他，他立刻说，“打表更贵！”
　　我说，“要是打表更贵哦把蕯给你割下来。”
　　他愣了愣，讪讪的笑，我白他一眼，欺生，哪里都有。
　　到道北的时候将近九点，司机一直不吭声，见我没有停下的意思，突然说，“要不你下吧，我不想进这巷子。”
　　我一愣，“这不比以前好多了么？派出所都进来了你怕什么？再说你给我扔这儿算怎么回事儿！”
　　“好多了这个点儿也不好说，前两天还说抢一个不给包的打死了吊在建所门口，碰到了还不得往死里打。你下吧，我不收你钱，我不进去。”
　　没奈何我只能下来，钱还是给他。心中着实不爽，忍不住在窗户边说，“你就不怕我收拾你？！”
　　司机呲牙一乐，“你要是想收拾你还下车？更不会给我钱了！”
　　噎得我没有话说，只能忍气吞声见他扬长而去，好在我原本也没打算回家住，行李也不算多。
　　我打算到张大鹏家里蹭住去，他妈做的一手好卤面，我从小就好这口儿，大概是我妈不会做的缘故，每每阿姨问到，“扬扬想吃啥？”都是不加思索的回答“卤面”。
　　记得以前他们家是最早住进楼房的，那时候觉得铺了地毯的家里简直是豪华的不得了，现在看起来只觉得想批一个“拆”字。
　　我在楼下提高声音叫，“张大鹏，张大鹏。”东西虽不多也沉，多么希望他下来热情的替我搬上去。
　　一个年轻陌生并极泼辣的女声道，“死咧！”
　　吓我一哆嗦，不是说他榜个白领么，白领就这样？还是说道北出来的白领别有特色？
　　建六队在这里有个招待所，条件是不怎么的，公用洗浴间和盥洗室，八八年建的，当时也还算是不错了，那个时候谁要是分到六队简直是抱了金娃娃，起码找媳妇是不用愁了，可惜春风度了东南，风水总是轮流转，我走的时候是连工资都发不出的下岗企业，也就是这个招待所还能有些收入，只是落在道北，所得终究有限；不过话说回来，若是不在这里，只怕这个条件现在更是门可罗雀了。正所谓武大郎养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
　　在招待所登记完毕，放下行李，我终于还是呆不下去独自出去转转。
　　离我家隔着两条街，灯光依旧是影影绰绰，黑黢黢的街角适合干各种捞外快的营生，我想来想去终于还是决定带着凌萧粟给我的那把京剧脸谱限制版瑞士军刀，这就是有钱人和没钱人的差别，要是我买的话一定会去弄柄黑市的藏刀，那个比较锋利，而且价钱公道。不过说起来凌似乎是失业了，临到走我也没有就此事安慰他一句，尽管看起来他也并不需要的样子，何况我对惺惺作态可有可无的关怀一向执排斥态度。帮人这个事情，做了是情分，不做是本分，为了维持所谓的场面上的关系而应付差事对待朋友，我觉得没那必要。当然也不排除我是对自己的歉疚找个理由。
　　天上还是有星星的，非常欣慰的说明污染还不是太严重，只是那一闪一闪的群体的存在益发使得落寞的走在昏黄的街灯下的我可怜。
　　走到下一个拐弯处我停下了脚步，灰暗的街角，有一个看起来形态很暧昧的黑影蜷缩成团，我咳嗽一声，在裤子口袋里捏紧了那把刀。
　　黑影伸展开来，黑黑的精瘦的脸上架着一双很不合拍的细边眼镜，冲着我，嘴角咧开了一丝微笑，恰如他乡遇故知，但这里不是他乡，这里是我家。
　　“张大鹏？”我诧异道，“我刚还在你家楼下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有气无力的笑笑，牵动嘴角那根筋儿，颓然而立，精疲力竭，夜色朦胧中我看不清他的双眼，但我猜那里一定布满血丝。
　　“我等你很久了，你不是早的飞机， 怎么现在才到？”
　　“飞机晚点了。”我慢慢的走近他，“你怎么知道我回来？我姐告诉你的？”
　　他点点头，“你家有人，你姐让我来给你提个醒儿。”
　　我立刻停下，警觉的问，“谁？”谁来了家里，这么兴师动众，姐姐竟要张大鹏专程在这里等我？
　　“穆处，念姐说，你那天碰到舒炜的情况，一个字儿也不要对他说，多一个字儿也不要问。”
　　我呆立当街，一颗心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浮浮沉沉，全身每个毛孔都散发着紧张，胃更是痉挛了起来。
　　穆梓沁。他跑来干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六处的处长跑到我这里来？
　　我一把揪过张大鹏的领口，用胳膊肘卡住他脖子将他顶在墙上，“你小子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嗯！”
　　张大鹏被我按住，吭吭咔咔半天，脸憋得通红，我这才放下手来。
　　他蹲在地上咳嗽，“杨洋你小子怎么逮谁咬谁？”
　　我也觉得自己失于冲动，很是有些对他不住，想来想去，也只有陪他一同蹲在地上。
　　半晌，张大鹏才瓮声瓮气的说，“我没法跟你讲，等回头你自己问舒炜吧。”
　　“我要找的到他我还跑回来？”我怒视他，个个都这样，好似藏了天大的秘密，独独给我抛在外面，我算什么？事到临头倒是都想起了我，不，或者该说，是我倒霉催的总能赶上。
　　这种无可奈何而又无能为力的郁闷让我特别难受，说起来倒霉催的张大鹏也是赶上了被我搂了一顿，他大概也是不爽的。
　　镇静下来，我缓缓地问张大鹏，“这么说你见过我哥了？我还一直以为他不在家里，你们到底都瞒了我干了些什么？”
　　张大鹏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那我要不要回去现在？”既然穆梓沁在等我，其实按我的意思是偏偏不回去的好，这个奇怪的男人，知道我父亲在竟敢还到道北来，嘿，不愧是重案组的处长。话说回来，我不认为他是为了看看我们家的近况才来，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是一步吧。
　　“你随便。”张大鹏没好气，大约对我的冲动很是不满，“反正话我带到了。”
　　我对着刚站起来的他背上就是一个爆粟，“你带了个x话！小心眼儿的。”
　　他背对着我闷闷的笑了，“你这臭脾气还是这么冲！”
　　我心想，好多了呢，你没见我不着急的时候。但是有些人之于你的心目中的地位，总是不一样的就是。
　　我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一清早收拾东西回家，一路上想的最多的是两件事，一是不知道父亲会说什么，二是即便我不说，难道张继强没有和这边的同行联络？难保穆梓沁不知道我见过舒炜的事情，姐姐和张大鹏，他们到底是想让我隐瞒见到舒炜的哪部分内容呢？
　　虽说改革开放这许多年，楼房林林总总也臭了大街了，可父亲还是坚持要住在这栋破破烂烂小二楼里，那还是原先建工队火的时候租的附近农民的房子，说什么楼房上安铁窗、下有防护，总感觉像回到了监狱，其实我和姐姐都知道，他只是舍不得以前的老哥们而已。可惜后来人家三三两两的也撤出了道北区，走的倒痛痛快快，也没见怎的割舍不下他。夏秋之交的时候西安总是连绵不断的淅淅沥沥
　　，对他的老寒腿没有一点好处，但是强要面子，咽不下这口气的他还是坚持要住在这里。
　　我知道，他是怕人家觉得是被多少年一起摸爬滚打的老兄弟离弃了才离开的自己丢了份子，才死活要赖在这里好说明自己是真喜欢这块二“风水宝地”，何必呢？
　　一进屋就看见穆梓沁坐在厅里喝茶，我用余光逡巡四周，没有找到父亲的影子，不知他是否觉得尴尬闭而不见了。
　　穆梓沁本来或许有机会成为我的继父的，在父亲入狱那段时间他和母亲走得很近，我母亲本就漂亮，且人又能干贤惠，知书达礼，就是偶尔脾气有点儿大，老光棍差点儿来个第二春也没什么奇怪的，可惜被我一句“等等他吧”给搅了。虽然最后母亲与父亲是离了婚，但到底没有再嫁。
　　我时常在想，母亲为什么一定要听我的意见呢，我那时候只是个任事不懂得孩子，根本不会为她考虑一点点，她完全可以忽略我的毫无道理的坚持啊，可是她却没有，一直一直都没有。
　　一进屋子就看见穆梓沁坐在沙发上品茶，他还真是自来熟的很。我用余光逡巡四周，没有看到父亲的影子。
　　姐姐正在慢慢的削一个苹果，温婉优雅，有时候真不明白为什么动刀子这样行为在女人身上便可以变得这么美丽，我却永永远远都是输了这一分。
　　“这个苹果是给你的哦。”姐姐便笑便向穆梓沁转过头去，“穆叔，虽说到来都是客，但杨洋才回来，您可别挑我礼儿。”
　　穆梓沁笑的呵呵呵，一脸的褶子都显了沟壑本色。
　　“哎，人也说客随主便呢，是吧杨念。”
　　我自去洗手，老实不客气地拿起苹果便吃。
　　老光棍掏出个钱夹子，“杨念，你张叔侄女给了穆叔这么个东西，说是咋？还是从国外带回来的，听说你比较识货，你给叔看看是真的假的，假的就算了，真的太贵重，我可不敢要，听说这一个要好几千呢。好家伙，我还以为得是金子的。”
　　我斜眼看着那个像是杜彭的钱夹，老头又喋喋不休的说，“不过你张叔侄女说是c货，c货是啥意思？打折的？我看这儿有个小褶子，像是皮子硬伤，你看你看。”他边说边将钱夹子递于我，“杨洋，舒炜那个黑箱子好像边角也有这么一块儿吧，也是c货？”
　　我一愣，姐姐抬起头来，迅速的瞟了我一眼。
　　我笑笑，拿着钱包左看右看，“穆叔瞧您说的，我姐夫有什么箱子那得问我姐，小舅子哪知道阿。再说，他有钱买这东西？他不如省下来买辆夏利，虽说档次低了点儿，可现在阿猫阿狗都开车，咱也不能太寒碜不是，姐？”
　　姐姐的目光闪了闪，“可不是，穆叔，他可没钱买那个，那个黑箱子还是我去康复路给他踅摸的，两个月前才买的，杨洋咋能见过。”
　　穆梓沁大摇其头，“不可能不可能，你家会到康复路买东西？我看舒炜一天到晚不着家，净顾着赚钱了，比以前瘦多了吧。”
　　他直直的盯着我，眼中精光四射。
　　我咬一口苹果，“穆叔，我都多久没见他了，能注意这个？！”
　　我不能肯定穆梓沁知不知道我和舒炜在北京见面的事儿，只能左右打马虎眼。
　　老头眨眨眼，笑了笑，“好好好，好好好。不愧是杨龙的娃，行，那穆叔就告辞了。”
　　穆梓沁没突如其来的从我嘴里掏出些什么，估计也不怎么想多呆。
　　等他走远我立时奔了过去，“我哥咋样了？”
　　姐姐翻起眼睛看着我，目光中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了然。
　　“被六处的人找去问话了。”大概我一脸震惊，她接着又说，“没事，他们不能把他怎么着。你那大哥，做什么能让人摸着狐狸尾巴？”
　　“那爸呢？遛弯去了？”
　　姐姐浅笑一声，“躲去了，那天穆梓沁来找舒炜，他跟人家干一架，碰一鼻子灰，今天一听要来就跑去出找人搓麻将了。”
　　我呼出一口气，这颗心这才真正落下来。
　　不经意的，姐姐横了我一眼。
　　我轻轻的咬下嘴唇，“那，我先去把东西收拾一下，虽然不多吧，也挺乱的。”
　　我拎着箱子刚要上楼，就被姐姐叫住了：
　　“等会儿，急什么？我还有事要问你。”
　　我回过身来，姐姐坐在那里，一手拿着刚刚削过苹果的刀子，一手慢慢的柔和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我的视线落在那高高隆起的地方，心中五味杂陈，是惊叹，是感慨，复杂难喻，纠结成团。
　　和煦的清晨的阳光掠过窗户，淡淡的洒在坐在窗边的姐姐身上，像是镶上了一层浅色的金边儿，散发十足光芒，眨眨眼便将我打回蝼蚁本色。
　　我觉得耀眼，想揉眼睛，为什么怀孕的女人个个像足圣母玛利亚。
　　还是慢慢的蹩到沙发跟前坐下，双手并拢放在膝盖上。
　　沉默，只能听到门口树上不知是什么小鸟的叫声。
　　“说吧。”
　　“嗯？”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姐姐颇不耐烦地看着我，“难道你没有想问的想知道的？还挺沉的住气。”
　　我有些晕，“不是你说有事要问我吗？”
　　她晒笑，“问你什么？你那点儿事我有什么不知道的？还是说你们瞒了我什么？”
　　她双眼灼灼有神，我心里一紧，益发不敢直视，目光穿过她的肩膀饶有兴味的欣赏着自家墙上那幅挂了几十年的破画，仿佛从来没见过。
　　姐姐笑了笑，将那把小水果刀在指尖拨弄再拨弄，似乎缠绕的是三千发丝不是锋利刀刃，“要不你就等着回来问你姐夫好了。”
　　我一慌，脱口而出，“他到底干什么了，警察追这么紧；我在北京就被叫去好几次了。”
　　“你不是在那见过他了么，你还不知道啊。”
　　我霍的站起身来，“我不知道！箱子里装了什么？你不让我告诉穆叔！”
　　“呦，你叫得还挺亲！我要不拦着你你是不是一五一十就准备跟你这干爹全说了呀！”
　　“你——”我气结，却只见她嘲弄的看着我。
　　我瞪着她，她也斜着眼看我，半晌，莞尔一笑，“逗你呢，瞧你那德性，禁不得一点儿事，箱子里装了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肯定不能让警察知道的东西。”
　　废话！我又不是猪，猜不出来！
　　我愤愤地坐下，姐姐走过来，轻轻地拍拍我头发，“洋洋，别以为姐比你强哪儿去，姐真不知道，要不也不问你。”
　　我不抬头，“你诈我？！你是我姐耶！”
　　她的指尖从我发际掠过，“怎么，丈夫不在家，还不允许我这怨妇发两句牢骚呀。”
　　说罢竟施施然走了，留我在那里暗自揣摩，越想越有深意。
　　午饭的时候，姐姐打发去超市买点儿速冻饺子，自从母亲离开以后，我们家几乎就没吃上过一顿像样的饭，看来结不结婚姐姐对此方面依然是白丁，毫无干系。
　　走过小花园的时候，我看见了父亲。
　　我愣住了。
　　父亲，他的头发何时花白了，记忆中乌黑的头发竟然从鬓侧、额前、头顶，层层叠叠的斑白？他的眼睛可曾混浊？那一双精光四射而又雷厉风行的眼？他什么时候爬满了一脸的皱纹？印象中那精悍果敢的脸居然就这样被岁月切割成了奇形怪状的沟壑？
　　父亲，他原来有这么老的么？他原来有这么瘦的么？
　　我站在那里，仿佛脚下生了根，半寸也挪动不得，直到速冻饺子在阳光下溶化的水气打湿了我的裤腿。
　　这一刻，我心中的全副武装统统败下阵来，一溃千里。
　　还要什么好计较？还有什么好计较。他，面前这个已是垂垂老态的男人，是我的父亲，父亲，我想和他较什么劲儿呢？我曾经想从他那里要回些什么说法呢？
　　现在这个满面颓败的老人，哪里还有当初叱咤风云的气势呢？
　　我的喉头哽咽了，多少年的耿耿于怀，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站在原地，我做深呼吸，确定自己已经完全平静下来，才慢慢的走上前去。
　　“爸，”我说，“爸，你在这儿干嘛呢？”
　　父亲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盯了我半晌，看着他风中拂动的白发，我的心中一阵酸楚。
　　“杨洋，是杨洋阿，我都没有看出来啊。”父亲的话语中几多感概几多失落，“回来了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亲站起身来，有些缓慢的向家中走去，我想伸手扶住他，却不知为何又缩了回来。
　　他以前走路有这么慢的么？我只记得小时候我总是跟不上他的步子，因此被骂也是常有的事，他什么时候突然步子迈得这么小了呢？
　　正在想着，父亲突然一个趔趄，原来是踢到了不知谁搬开的井盖子。
　　我伸手扶住他，他眯着眼睛，回头看我一眼，还好，父亲的眼中依然有不逊于当年的气势，我淡淡地说，“我刚下飞机就被姐打发出来买东西，脚还麻得很呢。”
　　父亲哼了一声，“飞机，又不安全又贵，还是火车好。咱道北人，铁路边儿长大，就应该坐火车，赶什么时髦，坐飞机？！”
　　我点头称是，慢慢的扶着他往回走，心中波涛汹涌却仿佛都平静了下来，原来道北的路这样长。过往的那些年浑浑噩噩，经过一条条路口，好像却都从来没有发生过，我只是一直，一直陪着父亲从小花园往回走而已。
　　晚饭难得我们一家三口聚在一起吃饺子。父亲喜欢吃羊肉馅的，我喜欢牛肉馅，姐姐则是纯素。席间大家对饺子馅的味道和皮的薄厚说三道四，间或还有姐姐对窦文涛言辞举措极尽讽刺挖苦之能的激扬指点，倒也其乐融融。
　　我最受不了姐姐这点，看不惯便不要看，遥控器在手中换来换去还是卫视，啧啧声不绝于耳偏偏看的兴高采烈。依她的观点“观摩是为了更好的批驳”，哪一天窦文涛要是不见了没准儿她还会失落，我问她，你可是爱上这个四眼？我不喜欢眼镜。
　　姐姐边吃芒果便说，可是？你看你姐夫就不戴眼镜。
　　父亲重重的咳嗽一声，我只得装作没有听见，心里却仿佛有些不是滋味。
　　我差点都忘记了，那时候父亲的愤怒与不屑。我是想要忘却，我终于是记得原来自己是儿子；可是父亲呢？他可还认为我是他的儿子？或者在他眼里我仍是“羞了先人”？
　　心里突然就这样沉甸甸起来，直到我听见窗台上轻轻的“亢啷”声，像是极小极碎的石子砸在窗框上的声音，不由得心中一动。
　　我起身，自言自语道，我去倒一下垃圾。
　　家里是小独栋，本来是准备出租的，尽管租金不高可没什么神经正常的人愿意租道北区的房子，更别说是和铁头家合住。
　　我拎了垃圾袋下楼，走到拐角的时候果然是有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斜斜的靠在墙上。
　　“你怎么不回去？”
　　“外面凉快呢，我吹吹风。”
　　我白他一眼，真是个混蛋东西，全家人为了他人仰马翻，他倒是好整以暇劳神在在，实在是欠揍。
　　“真的真的，天上有星星，有些年头不见了。”
　　我将信将疑，这两年这片儿污染格外严重，确实很少见到星星。
　　舒炜趁势将我手中的垃圾袋夺了过来，一手拽着我袖子，“来来来，院子里看的比较清楚。”
　　今晚的夜色确实明朗，很多认识不认识的星星在天空闪啊闪眨啊眨的，我眯着眼睛忍不住抿抿嘴。
　　“怎么？”
　　“想起小时候的事情，空荡荡的学校操场，就咱们俩看动画片入迷的傻瓜在那里练三步上篮。结果有个傻瓜中的傻瓜在明亮的夜色下跳起来才发现原来篮筐早就被人拆了，狠狠的摔在地上。”
　　那天的星星，也是这么亮。
　　舒炜皱着眉毛，“你咋不记我点好呢？ 比如因为你追的教导主任满校跑的事儿？”
　　“好意思说！打那以后全校一个月没人敢和我说一句话。”
　　真的，好像是因为考试给人家传条子的事情，那个刚刚军专业不知道铁二中“水深水浅”的教导主任坚决要给我们每人一个处分。其余几个被逮住的学生相约去掀了他们家平房屋顶，只有舒炜半夜说找主任坦白问题，拎了把菜刀吓得主任鬼哭狼嚎满校跑，第二天就取消了我们的处分，从此后谁再提“管”字扭头就走，直至毕业都躲着我。
　　“那是他们没种，你看我不是一直敢和你说话。”
　　我没吭声，自顾自沉浸在对往事的缅怀中；直到终于发觉原来蹲在离垃圾箱不远的地方仰头看星星的我们着实有些傻才站起身来。
　　“你箱子里放的是什么？”
　　他还是懒懒散散的笑着，“什么箱子啊，刚回来的是你，我有什么箱子？”
　　“少给我装蒜！就是在北京我见你的时候提的那个黑色的箱子，警察问了我好几次了，你到底干什么了？”
　　“就是换洗衣物呗，能有什么？他们小题大做。”
　　我动也不动的直视他的眼睛，舒炜看我交叉双臂站在他面前，脸色也慢慢的严肃起来。
　　“咋？杨洋，你连哥都不相信啦，哥不会做对不起你们的事儿的，这你总该信的吧。”
　　这我倒是相信，可是……
　　看到我的脸色渐渐缓和，舒炜上前一步揽住我的肩膀，“放心吧杨洋，放心吧，我没事儿，真的没事儿。”
　　他的话语里没有我所期待的疏解我内心困惑的安宁，还是我始终隐隐怀疑？只是我没有推开他，这个时候，在我身心皆疲惫的这个时候，让那些一直以来所谓的谨慎与忐忑统统都滚开好了，就让我放肆一回吧。
　　不知道过了过久，直到我感觉风吹得有些冷了，才轻轻的说，“咱们上去吧，我这个垃圾倒的时间也太长了些。”
　　舒炜叹口气，放开了手，我们俩安静的走上楼，连脚步声都格外清晰，好像要烙进心底去一般。
　　我暗暗下了决心，他不告诉我也无妨，反正以他所有担子一人扛的性子，我愿也没打算他会同我说什么，我自己打听便是了。
　　出乎意料的，见到我们一起出现的父亲竟然没有说什么，姐姐自然更不会吭声了，她继续其乐无穷的与电视机里的人斗嘴，见到舒炜，也只是淡淡地一句，“给你削了瓜，赶紧吃，不然一会儿招小飞虫。”
　　我非常不理解姐姐，白天看起来她明明是很担心，为什么看到舒炜却偏偏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是孕妇都是这样？还是我姐姐特殊？
　　父亲问，“又找你去说什么？”
　　“还不是老样子。”舒炜将身上那件烟色的外套挂在衣架上，“翻来覆去那些个事儿，我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时候回来。箱子什么时候不见了，怎么又回来了。咳，我看他们就是找不到做事儿的主拿老百姓出气罢了。”
　　不动声色的，我发现姐姐看了他一眼。
　　父亲哼了一声，“反正咱道北的都他妈不是好人。”
　　舒炜将一个切分好的芒果递给父亲，“爸，人家不是冲着你来的。”
　　父亲吹胡子瞪眼睛，“那是冲着谁？你？！哼，你还嫩呢。我一把年纪，什么没见过，穆梓沁打什么主意我能不知道？”
　　舒炜笑了笑，将垃圾桶往父亲那里推了推。父亲总有喜欢乱吐果核的习惯，这个时候就觉得舒炜实在是个无好丈夫。
　　姐姐终于关了电视。
　　“你女婿能干着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别以为地球离了你就不转，一把年纪置什么气！上次体检还说你血稠呢，还不注意点儿。”
　　我看了看姐姐，她站起身来，“去睡了，一怀孕精神就差得不得了，你们爷几个好好聊吧。”
　　有父亲在我和舒炜能聊什么？不多会儿我也推说太累去睡了。
　　躺在床上却是辗转反侧。
　　正在想事情，轻轻缓缓地吱紐声，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出现在我门口，我心头一紧，慢慢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月光透过玻璃洒在来人的脸上，我吃了一惊。
　　“爸，怎么是您？您怎么来啦？”
　　父亲皱起了眉毛，眼睛也眯了起来，我这才反应到自己的话中明显的语病。
　　好在父亲没有追究。
　　他只是叫我和他一起去阳台，总不会说要看月亮。
　　我老老实实的等待，父亲一贯的风格就是开门见山。
　　“你知不知道警察找你是为了什么？”
　　我一怔，有些犹豫着要不要给父亲说实话，其实我并不知道原委，但我相信总是舒炜拿的那个箱子有些问题。
　　父亲瞥了我一眼，双目炯炯，一扫几日的困顿与疲惫的老态。
　　“你爹我还没老到昏聩！穆梓沁这件事败在我手上，一辈子恨不得躲着我，他辞了道北这儿的局长是为的什么？现在几次三番的来，哼！小子，我告诉你，你哥这次要不是做下了大事，你老子我的姓倒着写。”
　　我心里也隐隐的有些感觉，只是所有事情来的太突然，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这两年来倒是赚了不少钱，又买房子又买车的，你在北京的住处还是不是他置的？你就没问过你哥一个国企的小职工，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我嗫嚅着，“他说是朋友借的啊。”
　　“借个屁！你们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他工作前去得最远的地儿是洛阳少林寺，怎么会认识北京的朋友，还交情那么好借他房子？”
　　“难道说，他是倒卖。。。”我犹犹豫豫的说，道北这儿什么行当都有，就是少倒卖古物的，不为别的，地产稀缺。开在铁路旁的地方，自是郊外的不能再郊外，怕是古来都是穷的掉渣，拿席子一裹就完事的，哪里有什么陪葬品可言。
　　父亲阴测测的笑，“文物？咱道北的人从来不做那挖人祖坟的事儿；你姐告诉我他帐上好大一笔数字，根本就没让她知道。是你姐姐托银行的朋友查的，分了几个折子，你觉得是什么这么大的利？”
　　我的心猛地一揪，什么东西这么大利？我不敢猜，也不愿猜。
　　“那。。。我姐没问他？”我有些犹犹豫豫的说，从表面上看起来她和舒炜之间倒是风平浪静，可是几天下来冷眼旁观我多少也看出了些什么，很多事情，明显是做给我看的。
　　“你姐姐？唉，你姐姐倒是有心思，只是什么都闷在心里，你能打听出来什么？而且你看看他们现在那样。。。”父亲说着，直摇头，“没他妈一个让我省心的。”
　　我没吭气，心想你难道费过心思么，但没胆儿说出来。
　　“你哥跟张大鹏走的很近，你和那小子一向关系不错，你去套套词儿吧。那臭小子见到我能躲就躲，能闪就闪，哼。”
　　我想起舒炜说过的那个号称是张大鹏女朋友的打扮的很时尚的女人。
　　父亲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杨洋，我老了，这两年突然就觉得不行了。我知道有些事情一直。。。”
　　我抬头看着他，月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照在他显而易见控制的很好的眼眸上，波澜不惊。
　　“你妈的事儿。。。”
　　我轻轻咳嗽一声，母亲的去世是我心中永远的痛，那蕴含着我的深深的愧疚与无可弥补的后悔，还有对他永远面无表情的云淡风轻的无法释怀。我知道也许父亲是希望自己控制的好一点，但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在最重要的人离去的时候还要努力控制些什么，那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想谈论这个问题，它被探讨的太迟太迟，以至于在我的心中已经形成了一个厚厚的茧，破土而出的日子遥遥无期。
　　我低下头，不愿去看父亲有些失望的眼睛。一会儿，听到淡淡的叹气声，“不管怎么样，你是爸爸唯一的儿子，我希望你过得好。”
　　心中蓦然一酸，我抬起头来，父亲已经离开了屋子。
　　周末的时候我约舒炜去喝咖啡，就在火车站旁边，不知道是谁的思维出了问题，竟然开了家“上岛”在这里。
　　舒炜皱着眉头，“人怎么这么少？”
　　我在杯子里放了两块方糖，“前天打这儿走的时候我看见谁拿刀追进去了。”我用下巴指了指道北旁边的那条幽深的小巷，那是最接近铁道的地方，很多房子都建在坡上，据说是连警察都很少去的。
　　舒炜笑了笑，“现在那儿的派出所也还没建起来。”
　　“我记得上学的时候高年级有个长得很帅气脾气挺傲的男孩子曾经被叫进去过，出来的时候左脸有一道长长的疤，鲜血淋漓，眼睛差点才保住，但他依然走的昂首阔步，女孩子们也依然喜欢他。或许女孩们就是喜欢他这一点。”
　　吹开杯口的泡沫，我看见这个差点瞎了一只眼的男孩子坐在对面冲我神清气爽的笑。
　　“你又损我呢吧，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他坐在那里冲我笑，笑得阳光灿烂，让我想起他的小名原本就是叫“灿灿”的。
　　后来的很多日子里我都想到这一瞬，眩目的阳光透过薄薄的帘子照射进来，耳边是缓缓流淌的音乐声，眼前是我一直想见到的人。
　　我以为我会记一辈子。
　　然而有时候人总是身不由己，难得为自己活，不管你曾经多么渴望，也许总会有那一天选择放弃。
　　“你跟我姐到底怎么了？我看你们俩跟唱戏似的。”我吮一口咖啡，不愿意抬头。
　　安静了一会儿，我又听到他爽朗的笑声，“什么怎么了？好着呢好着呢，就是孕妇，你得多让着她点儿。”
　　“你当别人都傻子呢”，我有些急了，就讨厌他这样，什么事都埋在心里。
　　声音有些大了起来，店里就那么稀稀拉拉的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这边，舒炜朝他们歉意地笑了笑，皱着眉头看我，“多大了还这么冲，有话不会好好说。”
　　我翻眼看着他，“好好说你肯说的么？”
　　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我说过不会对不起你们，你真的信不过哥么？”
　　“我是怕你对不起自己！”我脱口而出，他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来，突然就有些懊悔。
　　“。。。洋洋，我自己的事情，我拿的准。”
　　“但那是我姐！”
　　他看着我，冷冷的说，“那还是我老婆呢。”
　　我愣住，脸一下憋得通红，刹那便站了起来就往外走。舒炜吓了一跳，匆匆忙忙结了帐便跟着我出了来。
　　他伸手来拉我，我一把甩开，怒气冲冲，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意思，内心的愤怒和对自己的唾弃很快便在心中形成了一个大大的漩涡。
　　我猛然回头，吓了他一跳：
　　“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埋在心里，烂掉了都不肯拿出来，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也。。。”
　　四周的人都看着我们，我突然说不下去。
　　舒炜眼神炯炯，“如果。。。我们也怎样？怎样呢？”
　　我起伏着的胸口慢慢的平息下去，却无论如何也回答不出来他的问题。
　　舒炜等了很久，我的嘴巴却像是被缝起来一样抿的紧紧，他终于笑了，那笑容是如此的嘲讽，让我的心也不免苍凉起来。
　　“也不会怎样的，是吧？怎样的过程都没有关系，因为要到的都是路的尽头。”
　　他看着我，我看着路旁边的房子和来来往往的坐火车的人，心底尽是荒凉。
　　“杨念是我的妻子，我自然会对她负责，这用不着你来教导我，至于你所说的如果，我想，如果我们把它理解为年少轻狂，那对彼此都是再好不过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听他一字一句的说，这是这些年来我们第一次面对面没有互相躲避的提到这件事，竟然是在这样地情况下，多么讽刺——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在夹杂着卖鸡蛋卖汽水售票倒票的叫喊声中，我突然就涌上来有些好笑的念头。
　　我不知道我的脸上是什么表情，还是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舒炜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不知死活的小贩拿了张西安旅游地图在身旁兜售，舒炜看着他，小贩立时住口。
　　我们就那样站在那里，站在如此一个不合时宜却好像以其独特的熙熙攘攘的浮躁和错过囊括着全部人生含义的地方，直到我听到身旁一个颇有些熟悉的声音：
　　“请问道北区往哪里走？”
　　我呆了呆，不禁回过身去，
　　斜后方正在向小店主问路的高高大大的男人，深灰色的夹克，竖起的领子，幽深的大大的眼睛，不是凌萧粟却是谁？
　　他的手里牵了一条绳子，绳子的那头，赫然便是西表。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遇，我看见他眼中闪过的毫不掩饰的欣喜，却忍不住回身望去。
　　只有吵吵闹闹的街道和往来穿梭的人群，哪里还有舒炜的影子？
　　凌萧粟望着舒炜离开的方向，轻声地问道：“那是你朋友？你正忙？”
　　我摇摇头，“我姐夫。”忙什么？走都走了。
　　凌萧粟若有所思，“和照片上的人很像。”
　　我没好气，“本来就是。”我不信他看不出来。
　　但是凌萧粟竟然吃惊的很，“是么？”我很疑惑的看着他，他以前真的是警察么？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不能决定是不是要凌萧粟去建院的那个烂兮兮三教九流混杂的旅馆住，他好像看得出我心里的想法，淡淡的说有地方住。
　　我有些不好意思，慢半拍的想起来，“对了，你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问的唐突而没有礼貌，凌萧粟不以为忤，大概习以为常，见惯不怪了。
　　“我调职了，到其他的部门，总部放我大假在作离任稽核。”
　　“哦。”我是孤陋寡闻的打工仔，我不晓得原来经理这样的职位也不是想甩手就甩手的，还真是辛苦。
　　凌萧粟看着我，“我在考虑，或许你。。。可能不一定再回来了，西表会想它的主人。”
　　我黯然，它的主人？它的主人已经死了，化成了灰，冰冰凉凉的躺在墓地了。
　　凌萧粟说，“希望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我抬头，“不会。怎么会？我很高兴。”
　　我说的很真诚，事实上我就是很真诚，凌萧粟慢半拍的思维方式和处处受磨难的倒霉劲儿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给我一种将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安全感。
　　说实话在回家的这些天里我有想起过他，尽管不多，也许不能完全归于内疚感使然。
　　何况他是这么落魄紧张，真的，比刚才的那个明明已经被逼到死角的人看起来落魄紧张的多。
　　也许年龄真的是个差距，我偷偷的想，衷心地希望凌萧粟不要猜到我在考虑些什么。
　　我突然想到一个好地方，“不如到我妈那边的房子去住？反正现在也没有人了。”心中略略的有些疼，母亲去世有一段日子了。
　　他摇头，“真的不用，我有和朋友一起过来。他那里可以安排地方住。”
　　我无言的点头，“安置好了我带你去西安的回民街吧，那里有很多好吃的，随便是个人做的油泼面都比我强。”
　　我想尽地主之谊，为感谢他也为自己换换压抑的空气。
　　“对了，你的行李放下了吧，要不叫你朋友一起来吧，难得有免费的向导呢。”
　　我笑吟吟的看着他，他却突然有些吞吞吐吐起来，终于还是说，“杨洋，我和张继强一起来的。”
　　我的笑容立刻从脸上消失。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凌萧粟说，“我只是单纯的想过来。。。。看看你。”
　　我点点头，我知道，凌萧粟是一个太容易让人明白的人，他心里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所思所想你都能在五官上找到。
　　我问他，“你住在派出所？”
　　“不，怎么会，我是住在旅馆，我没告诉他我来找你，他不知道我有你的地址。”
　　我虚弱的笑笑，难道人家想不到，真是可爱。
　　他想了想又说，“我没告诉他你回家了，他以为你和小丽一起。”
　　我终于笑出声来，幸亏他不干这行了。
　　凌萧粟看着我，很是有些尴尬，我觉得这个男人可爱的不得了。
　　在我的执拗下凌萧粟终于被我拉去老孙家，我给他要了两个馍，逼他全部吃下去，放了不少辣子，眼见他吃的稀里哗啦，不停的用餐巾纸，躲在一旁偷笑。也许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偶尔放下重重心事，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也许就是这个意思。不过这词恐怕是用来形容日理万机的大人物高级人的，让我这样拿来却大大的有些亵渎了。
　　吃完饭的时候，我轻轻的问他，“张继强来，没跟你说为什么？”
　　他正在用服务生小姐拿来的另一叠纸巾，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我突然有很强的负罪感，我到底是在做什么？给人设套子么？真是猥琐。
　　我的头越来越低，虽然无数次告诉自己这原本没什么了不起，可我还是觉得自己的耳朵慢慢的热了起来。
　　看不到凌萧粟的表情，只听见他说，“我不知道，没问他，就算我问了，你觉得我告诉你合适吗？”
　　我扑哧一声笑了，真是亏了凌萧粟这个性格，也只有他说的出这样的话来，而且说到底，也是他这个态度挽救了我脆弱的自尊。
　　我趴在桌子上吃吃的笑，旁边递毛巾的服务员小姐偷偷瞄了我好几眼，凌萧粟大概不知道，他这句话将我从多么自我唾弃的境地中解救出来，我想如果他带着那种表情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一定比现在更难受。
　　我没有送凌萧粟到他住的酒店——有钱人即便离了职也还是有钱人——我相信我们家所有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在眼里，不愿意在送他回去的路上偶遇个穆梓沁或是张继强什么的
　　我去找张大鹏了，我记得他吞吞吐吐的有所隐瞒的话语和那个所谓榜上的白领，现在绝对确信的是那不是舒炜口中的女朋友。
　　张大鹏这小子果然不在，上次沙哑着嗓子咒他死了的女人给我开的门，说是什么远房表妹的，扯，张大鹏上下左右尽是男丁，那时候我们还给他起了叫“招妹”的外号，哪里又窜出来一个“表”妹。
　　我颇无礼的看了她两眼，她肿着一对黑眼泡也毫不顾忌的上下打量我。
　　“张大鹏不在。”
　　我好整以暇的抱住胳膊，“没事，我等他。我不着急。”
　　女人急了，“他真不在！”
　　“我知道，没关系，我等他。”
　　女人一手扶住门框，“你这人怎么这样？给你说不在就不在！”嗓门骤然高了起来。
　　我皱皱眉，这小子从哪找来这么一个女的，恁的沉不住气，只听到屋里有声音低低的说，“是杨洋吧，你让他进来。”
　　是张大鹏患了肾病的父亲。
　　我进屋叫了声张叔，心里就忍不住酸楚起来。我还记得张叔是我父亲这一辈中最高的一个，小时候我们打羽毛球飞到树杈上，总是他扛着我们站在肩膀上勾下来，如今却是脸颊深陷，满眼血丝，一派颓唐。
　　他的花白胡子好像很久没有理了，印象中他总是很注重修饰的人。
　　我低下头站在屋子的一角，张大鹏的家里曾是我们哥几个中认为最早奔着小康去的，现在再看看这些暗哑深沉的家俱，房屋中间晃动着的嗡嗡响的日光灯罩，和东大街的繁华比起来，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我暗自想记得要张大鹏多买些灯具，这个屋子太暗，老人会住的更加不适。
　　张叔叫那有着黑黑眼圈的看起来颇凶悍的女孩子去拿东西给我，“就是大鹏走的时候给你的。”
　　那女孩子有些不情不愿，张叔眼睛一瞪，“赶紧！”
　　倒是还有几分当年的气魄，可惜冲动过后的连连咳嗽暴露了真实的身体状况。
　　我把水杯子递给他，老人大力的咳嗽一气，喝了口水抬头看着我。
　　“杨洋，这东西我们家不能留，大鹏说给你，你就收着，看了你就明白，该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吧。”
　　我看看自己的手掌，给我的是一把钥匙，钥匙链上刻着托管站的名字。
　　“东西就在那里，我让大鹏走了，你别怪叔，叔就这么一个儿子；舒炜是个好娃，叔知道，你替叔谢谢他。”
　　风拂起里屋的帘子，我瞥到一台暂新的机器，看起来很像电视上天天广播的那个巨昂贵的说是有治疗作用的按摩仪，再看看桌上堆满的显得与破旧屋子格格不入的高档补品，心下有些明白了。
　　我问，“那是什么？”
　　张叔没有说话，比了个手势。
　　走出张大鹏家没多远我就发现有人跟着我，而且不止一个，好大的阵仗，我真是开了眼界，舒炜，你捅了大娄子了。
　　我本来打算好整以暇的回家去的，量来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怎么样，没有证据，搜查证肯定也没有拿到，人民警察就是这点悲哀的很，中国的也许好些，但也出格不到哪里去。或者主要还是他们尚在怀疑阶段？
　　我记得张叔比的那个手势，半空中，他黝黑的骨瘦如柴的手做了个抽烟的姿势。
　　我什么都明白了。什么东西利润会有这么大？
　　可笑的是我的脑中盘旋的竟是上高中的时候政治老师的讲话，“40%的利润，资本就敢铤而走险，超过100%的利润，资本就什么都会忘却”，为了利益甘蹈险境是人类的共性。
　　慢慢的觉得不对劲，跟着自己的人好像并不是一起的，因为最后面那个人明显行为最鬼祟，况且我并不认为从张大鹏家到我家这段路有什么弯弯绕需要两个警察跟着我，那后面的人是谁？
　　我想了想，走进建院的那家招待所。我记得哪里有两个高高大大的花瓶，很久以前作装饰用的，现在假花上面布满了灰尘，恐怕半年也没有人肯勤快动一次。
　　从建院招待所的前庭买了5个茶鸡蛋回来，我一面观察一面往家走，路上因为回头过于频繁掉了一个鸡蛋，我趁机蹲下来收拾，却发现中间那个人不见了，后面的人离着很远，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副走路的架势。
　　进院子之前我就停住了脚步。
　　穆梓沁，还有张继强，甚至还有我爹。
　　我愣在那里，从父亲沉痛且悲哀的脸上看到了些什么，脚步一个趔趄。
　　父亲突然说，“穆处长和这位…来找舒炜，说有很重要的事情问他，你见到他了么？”
　　父亲起码告诉我两件事，首先他们只是想问舒炜点事情，其次是他们没找到他，他成功的跑掉了。
　　张继强恶狠狠的瞥了眼父亲，父亲咳嗽两声，一口痰狠狠地吐在地上，既浓且准，离张继强的脚面不到一米。
　　我冷冷的看着他，他要是敢有什么出言不逊就对准他的脸来一下，而且一定要精确的让他倒在父亲吐的那口痰上。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
　　他只是微微的笑了一下，我看见穆梓沁看着他的脸露出了惊诧的表情，虽然他很快收敛下来，但我对他在这个场合的笑容直到很久后都无法忘怀，直到他死。
　　张继强淡淡的对我说道，“我们在护城河里发现了一个人，或许杨先生有兴趣跟我们去认一下。”
　　如果他是想要我震惊那他无疑是成功了，我看着父亲，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眼中的求救。
　　父亲别转了脸，我觉得他就要老泪纵横。
　　穆梓沁清了清嗓子，“张警官，我们已经初步确认了死者，至少我这样想，我个人觉得没有必要。。嗯，在整容之前再去确认一次。”
　　我看着他，穆梓沁的眼中有少许的不忍。
　　“穆叔，是谁？”
　　我对穆梓沁的称呼明显使张继强感到困惑，因为他的眼光在我俩之间交替的转来转去。
　　“似乎是和你很熟的叫张大鹏的人，是吧？穆处长，我们总不能去叫他那个瘫在床上的老父亲来认人。”
　　我慢慢的把眼睛转向这个说话的男人，他的滔滔不绝停了下来，连穆梓沁的眼中都有掩饰不住的厌恶。
　　这个人竟然是凌萧粟以前的同事，这样的人品，难说凌萧粟的事是不是他一手搞的鬼。
　　我对穆梓沁和父亲说，“我去认人。”
　　父亲拉住我，“我看着他长大的，我去吧。”
　　我轻轻慢慢的摇头，“我和他一起长大，一同上幼儿园一同上学，一起被老师罚站，甚至考试也一起作弊，我总不会认错他。”
　　我看着穆梓沁，“我去吧穆叔，不管他现在有多么难看。”
　　我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的砖墙，似乎如果不是这样就要跌到，有什么东西流到我的脚面上，我也不愿意低下头去看一眼。
　　也许是茶鸡蛋的汁液，我一直无意识的紧紧拽住那个已经破裂的塑料袋口，如果流逝的生命我抓不住，至少手里紧握的——不管哪是什么——能够让我好过一点。
　　张大鹏确实不好看，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尸体虽然被水泡得肿胀，他的脸虽然满是被殴打的伤痕，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的仍然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张大鹏。
　　我看着他左边空荡荡的眼眶，穆梓沁轻轻的说，“他的左眼球挂在外面，安葬的时候我们会叫人给他修复一下的。”
　　我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胸口涌上的翻山倒海的跃动让我有一种开口就会吐出来的感觉。
　　张继强站在一旁说，“用不用通知谁送你回去啊，看起来你的脸色不太好。”
　　也许他是指凌萧粟，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头一次觉得说出“■■的”也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
　　我低着头，听到穆梓沁严厉的声音，“张警官，我会派人送杨洋回去，这里我们大概比你熟些。”
　　不管怎样，抛却法理因素，穆梓沁总还是向着我们家的。
　　我终于还是一个人走了回去，拒绝了穆处的好意，尽我所能抬头挺胸的走出警局的大门，我不要有人看我的笑话，也决不会配合他演。
　　我走的很快，越来越快，我希望能在自己崩溃之前回到家里，然而我到底还是倒在了路边。
　　路边，古红色的砖墙下，我本来想找个垃圾桶，总是忍不住就吐在了地上。
　　顾不上行人对我的侧目，我就蹲在那里，呕吐，再呕吐，直到黄胆汁都要吐出来，直到我的喉头有腥腥的甜味，我想，也许我伤到了嗓子。
　　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脸颊滴落下来，我闭着眼睛，伸出手背去揩，却发现满手都是泪，止也止不住，滴在我呕吐的那堆秽物上，只觉得更加恶心。
　　终于连蹲也蹲不住，我腿一软坐倒在地上，使尽全力才让自己避开那堆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拒绝第三个过来询问要不要送我上医院的人后，我挣扎着爬起来。
　　不论怎样，我要回去，一定要回去才是。即便是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我也要先回去。
　　我的脑海中反复的回放刚才在停尸房见到的画面，定格，停住，有一个声音不停的说，他死了，死了，死得那么惨，那么那么的惨。
　　是谁？是谁杀了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他？好像这个念头这才乍现在我心中，也许是下意识的想要忘却自己见到的惨象，急于为他报仇雪恨的愿望少许冲淡了我的深深的痛苦。我开始飞快地向前面跑去。
　　拼了命的跑，好像跑得越快我就离凶手越近，跑得越快我就越能将心中的悲伤抛下。
　　我就这样一路跑回家，直到我直挺挺的撞到一个柔韧的，有热度的躯体。
　　过快地停顿使得我气血上涌，头晕的利害，勉强站稳刚来的及抬头看自己撞到了什么，却两眼一黑倒了下去，我只知道有一双坚定有力的臂膀扶住我，让我不至于倒下的太难看。
　　当眼前的白雾慢慢散去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坐在街心小花园的台阶上，身旁是凌萧粟一张关切的脸。
　　“杨洋，你怎么了？满脸的汗，。。。和泪。”
　　我不知道，但我想现在自己一定是一脸狼藉，过度的发力奔跑几乎已经使我完全虚脱，我感觉自己歪倒在凌萧粟的一边。
　　我的眼泪一定是再次地流下来，因为我自己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滑过我的脸颊，湿漉漉。
　　事实上最近发生的许许多多的事几乎要使我崩溃，看着那张给人莫大安慰的平静的脸和柔声的问话，我终于忍不住靠在他身上号啕大哭起来，而且还边哭边说着对不起，也不知道是说给死去的张大鹏，愧疚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时没能对他好些，还是说给凌萧粟，为我丢脸到家的样子向他致歉。
　　凌萧粟只是轻轻的拍着我的肩膀，柔声的反复说道，“没事，没关系，会过去的，所有的这些都会过去的。”
　　我从不知道人的声音能给人带来这么大的安慰，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
　　有微风轻轻的拂过，吹在我刚刚哭过的脸上，有种小时候冬季出门没抹面霜皴了的感觉，干干涩涩的，非常难受，原来发泄过的感觉是这样的：有种空荡荡的虚弱，有气无力。
　　我就坐在那里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有点儿像喝了很多酒将醉未醉的状态。
　　我知道凌萧粟一直看着我，可是我却不愿转过脸去，如果就这样能忘掉一切，呆呆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该有多好。
　　“好些了吗？”
　　我茫然的点点头。
　　“你的精神状态很差，看起来非常疲惫。”
　　我想扯开嘴角应付的笑笑，却怎么也弯不出那个弧度来。
　　沉默了一会儿，坐在台阶上的我们安安静静，伴随的只有时不时 吹过的轻轻淡淡的风，或者还有偶尔能看到的蓝蓝的天上掠过的云。
　　凌萧粟长长的吁出一口气，缓慢然而坚定的说，“杨洋，跟我走吧。”
　　我终于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明亮的没有一丝杂质，很柔和，也很肯定：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对不对？你一直都知道。”
　　我赧颜，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原来是和我一样的，只不过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所以他结了婚却不能爱上他的妻子，造就了现在的悲剧，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尽管他表达得很隐晦，我也知道他是多么期待我的回答，而我的选择却是飞快的逃避，我还知道他是鼓了多大的勇气来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我，而我所做的只是坐在这里哭，还要暗自庆幸体贴如他不会挑明了说，我总还有一条退路。
　　我真的是无药可救。
　　“跟我走吧，”他轻轻地说，“杨洋，虽然我从来没有尝试过，但我总觉得只要想做肯做就能做到。”他看着我，指着自己的胸口，“你这里，太痛苦。”
　　他指的是心脏的位置，我使劲闭上眼睛，我何尝不知道？离这里越近，我会越痛苦，永远陷在左右为难的漩涡里无法自拔。
　　“我不能许诺会比谁做得更好，但我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我相信，也请你相信。”
　　他的双眼望着天空，像是在对着看不见的什么保证着。
　　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人的体温，很暖和，会一直暖到心里去，多么大的诱惑，我几乎就要点头了，就像从前那个迫不及待逃离这里的自己一样，然而沉默着，沉默着，最终我还是摇了摇头。
　　虽然越靠近越痛苦，可是还是忍不住要靠近，就好像扑向火苗的飞蛾一样，不能抑制。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这里有我的家人，这里有我的朋友，这里有我成长的点点滴滴所有的感情。我割舍不下，起码现在我割舍不下。
　　凌萧粟轻轻的笑了，这是我没有料到的：“其实我猜到了。但我还是忍不住要试试，好像不这样不会死心似的，很傻对不对？”
　　我摇了摇头。我曾经觉得他不够果敢坚决，现在却羡慕他能够坦率的说出自己心里的话，反观我或是舒炜，谁做得到？我们都是期盼对方先开口的那一个，我们的面子永远都比心大。
　　凌萧粟站起来，伸手拉我一把，“来吧，我陪你回去。”
　　啊，他是大度的，真的很大度。
　　这一路上我们谈了很多，杂七杂八，总是围绕着小丽和他的工作，闭口不谈刚才的对话，就好像没有发生过。我这才知道原来他的前妻在我离开后不久就去世了，在一次冬眠疗法中永远的睡了过去。想起栅栏里的那对混浊的眼睛，或许这样好些。
　　我没有让凌萧粟陪我到家门口，我不希望驻守的警察对他产生什么别的兴趣，我已欠他，不想再欠更多。
　　看着对面楼上突然多起来的喜欢开着窗户、从窗帘后面看人的奇怪住户，我忍不住怅怅叹气。
　　我不知道该是幸与不幸今天会找舒炜和我一同出去，更不知道是幸或不幸他会一怒之下走掉而不是开开心心的跟我回来。
　　问题是，他还会回来吗？
　　他是还在外面消化他的怒气？还是回来发现事有不妥而后离开了呢？我宁愿是第二种，即便是他恨我恨的利害。
　　现在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他身上应该没有带多少钱，他能去哪里呢？千万不要回来。
　　背后有什么淅淅簌簌的声音，我回头，是姐姐。
　　她冲我打了个手势，我轻轻点头，从窗户边离开，不再无聊的和对面的警察打游击。
　　姐姐同我讲，“杨洋，想洗个澡，你帮我把水一放。咱家那个泵安的太矮，我这肚子根本弯不下去。”
　　我答应了一声，嘴里还念叨着，“这会儿了洗什么澡，你快生了吧。”
　　走到洗手间，拧开了水龙头，姐姐小声说，“那个年轻的男的安了窃听器，你把钱给他拿去。”
　　我吃惊的看着她，“你见他了？你知道他在哪儿？”
　　姐姐站在那里看着我，我第一次发现她有一双和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坚毅，果断，看不出一丝情感。
　　她笑笑，“因为你是我弟弟，如果你不是我弟弟。。。”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中突然浮上一层寒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姐姐，一直以为很熟悉的姐姐，好像突然有了什么陌生的感觉。
　　姐姐知道什么，她一定知道什么，包括舒炜的事，包括我的事，甚至还有我们俩的事。
　　我呆呆的看着她，她只是塞给我一个钥匙链，“小的那把，他知道地方，假证件和钱都在，大的是车钥匙，你叫他先开到渭南再从那儿走，这儿的火车站恐怕是太紧了。”
　　“你们瞒着爸？”我瞠目结舌。
　　“不是，是他瞒着大家，你，我，还有爸。”
　　我有些狐疑的接过钥匙看着她，“盯得这么紧我怎么走啊。”
　　姐姐笑了笑，施施然的看着我，“我的预产期快到了。”
　　。。。。。。
　　。。。。。。
　　整个事情很顺利，姐姐闹得惊天动地的开着救护车去了医院，我则在途中下了车。没有明确追捕只是盯梢的警察，在过马路的时候是享受不到救护车的待遇的。
　　姐姐说的地方远在南郊，大专院校附近，颇富庶。是我学生时代相好的同学们常去租房子的地方，记得老师点名来通知的时候只要在巷子里叫一声，“xx班今晚查铺的！”就会有无数个相熟的不相熟的脑袋伸出来。
　　鱼龙混杂。
　　我找到那家院子，独门独户，竟然也是小二楼，大概都比较方便逃跑，舒炜还真是会找地方，又或者是姐姐找的也未可知。
　　院子外有一条大狗，虎视眈眈的看着我，我不理它，照走不误。从小就养狗，不相信它能将我怎么样，况且它还没有西表大，尽管西表看起来一副很胆小的样子。
　　门大开，屋子里没有人，这种时候这个人还敢上街，他还真是信奉“大隐隐于市”。
　　我蹲在角落里，直到黄昏，有人进来。
　　人影在门口虚晃一下，刚迈进一只脚忽然转身就跑。
　　我措手不及，身体永远比头脑反应快，一个箭步就窜到门口，将将迈出门槛的时候才低低的呼了一声，“是我啊。”
　　头顶上有一个阴影笼罩，我抬头望的时候正好来得及看见它斜擦着我的发梢过去，堪堪的撞在墙上，粉碎。
　　我吓了一跳，回身望他，也是连连喘气，显然惊魂未定，突然一把将我推进屋里，顺手带上了房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
　　“那你还开着门？”我有些气短。
　　他将我拉到里面，轻声地说，“楼下是房东老太太，人在家我锁什么门，反而惹眼，你怎么来啦？”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觉得有一只手放在我的脑袋上，摸着头发揉来揉去，“幸亏你发句话，不然这么好的头刚才那一下就要让我砸得稀巴烂。我想起来还后怕呢。”
　　我哼一声，有些嗔嗔的，但到底有几分暖意。
　　“那你砸烂脑袋之后是不是就准备跳楼逃啊？”我语气不善的看着他。
　　舒炜却不答话，像是全然没有听清我言语中的冷冽，走过去旋开了台灯开关。
　　“我干吗要跳楼啊？”他淡淡地说，语气甚至有些懒洋洋的。也许是感觉到我迅速升起的怒气和瞪得几乎要掉下来的眼珠子，末了他又加了一句，“我跑也得先从房顶上翻过去，你要真是个什么人，楼下还不都得摆满了？”
　　我不吭声，径直走过去将钥匙砸在他怀里，车钥匙大且沉，我扔的又狠，眼见他一个趔趄，虽然有些懊悔，但还是愤愤。
　　“大的是车钥匙，小的是装钱和证件的保管库的，姐让你开到渭南再想办法上车。”
　　舒炜沉默着，不再说话，我不解气，步步紧逼，“你说清楚，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将脸撇在一边，“你不都知道了？”
　　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的说，“我不知道！我要你说！”
　　他索性别过头去，半天才开口，“没什么，不过是些小买卖。”
　　我觉得浑身几万个毛孔都在冒火，这个人真他妈的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到了了还在这里给我死撑。
　　我气不过，冲上去，狠狠的推了他一个趔趄，死死的瞪着他，“小买卖，你做什么小买卖？！杀人越货的买卖？掉脑袋挨枪子的买卖？”
　　他不吭声。
　　“张大鹏死了！死了！他的尸体今天在护城河发现，我去认的尸，惨不忍睹！张叔现在还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你还要说什么？你还有什么好说？”
　　舒炜慢慢的抬起头来，我已是泪流满面，不知道是痛惜张大鹏凄惨的离去，还是痛斥面前这个家伙的无知。
　　我哭得抽搐，蹲在地上；他坐在床边，好似石膏像一般，半晌才喃喃自语的说，“是他，是他，我不会放过他，绝对不会放过他。”
　　我眼见他蹒跚的站起来，直着双眼就要往门口走，满脸杀气，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骨碌爬起来一把将他推了回去。
　　“你找死啊！现在警察到处找你！你根本自身难保！”
　　舒炜颓然的坐在地上，伸出双手深深的遮住了脸，“是我的错，是我，我认识他，我介绍张大鹏和他认识的，我明知道他要我带的是什么东西，我不该一时。。。大鹏说要钱给张叔治病，肾病的药我们都付不起，我。。。。。。”他的手指死死的揪住自己的头发，痛不可挡。
　　我泪眼模糊的看见他抬起头来。他的眼光深沉且痛苦，穿越我，穿透我的肩线，直直的盯着空中，我猜他是否在虚幻中看到了那黑漆漆的如同魔鬼一般的箱子，那是从地狱来的诱惑。
　　我摇摇晃晃的朝他走去，每一步千钧重，仿佛所有的逝去的将要逝去的灵魂都凝结于上，小K的，张大鹏的，或许还有梅丽的。
　　舒炜站了起来，一动不动，静静的看着我，等着我，满脸心碎，满眼绝望。
　　我真的是恨，满眼的恨，满心的恨，从胸腔中层层溢出，百转千回，却不知为何都变成了悔，变成了痛，直刺的我千万个毛孔发着颤，发着抖，张牙舞爪，生生要将我劈成两半。
　　我颤着手，高高的举起，狠狠的落在他的脸颊。
　　舒炜向后退了两步，歪歪扭扭，但到底是没有倒下，他抬起头来，我看见他嘴角蜿蜒的血迹，终于没有擦去。
　　他看着我的眼睛，默默地，哀悼的眼睛，轻轻地说道，“杨洋，对不起。”
　　我的拳头正要落下去，却不知为何停在了空中，半晌，轻轻的滑落，软弱的双腿终于再也承受不住，慢慢的跌坐下来。
　　他伸手扶住我，我一把推开他，力道之猛使得自己向后仰去，几乎要磕着头；他依旧伸手来扶，我也依旧固执得推了开去；几番反复，他不屈不挠，我终于没了力气。
　　靠在床边，透过昏黄的灯光，看着瘦瘦高高的他端来的那杯热水，我突然心中一酸。
　　想使劲，揪住他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要干这样愚蠢的事情；却发现自己手早已没有力气，只是轻轻地吊在他肩膀上，脑海中厉声的责问也变成了泫然若泣：
　　“你，为什么啊，这是死罪啊。”
　　一箱子的麻黄素，一箱子阿，仅其中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就够要他的命了。
　　“舒炜，你是不是疯了阿。”我使劲的摇着他的肩膀，几乎要把自己晃到床下去。
　　他依旧是不说话，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便伸手揽住了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就像小时候那样。
　　我爬在他身上，感受他肩窝传来的温暖的，热热的温度，渐渐的安静下来，不管怎样，他还在这里，他还在这里。
　　这一瞬间的安宁，仿佛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与我们无关，只不过是一场精彩纷呈而又引人落泪的戏，我们还是我们，我们还在这里，我们还在一起。
　　我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肩膀，就如同许多年前那个夜里一般。泪水和着他湿热的汗水一起散发着阵阵热气，我有些贪婪的呼吸着。
　　这一刹我想，管他呢，真的，管他呢。管他是贩了毒还是杀了人，只要他在这里，只要他和我在一起。
　　突然之间我想到梅丽，那个如同鬼魅一般的苍老的女人，那个时候，她是否也是这样想的呢？
　　她是否也是不管不顾的认为，只要在一起，只要和他在一起，所有的是是非非，所有的黑白错对，都可以视而不见了呢？
　　想要在一起，想要和你在一起，那一瞬间，似乎浑身被掏空，脑子里只空留这个愿望。
　　这个愿望是那样的强烈，那样的不顾一切，以至于全部法制道德责任都不存在于我的理智中，那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不可以被逮捕，他绝对不可以被逮捕。
　　一想到舒炜被警察抓住的后果我就全身不寒而栗，仿佛所有的毛孔都结了冰，扔在冷库里，连哭叫的力气都没有。
　　舒炜用无名指轻轻拂过我的嘴唇，他说着什么，我没听见。
　　我猛地抬头，拼命的抓住他肩膀，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般，“走，你快走，会有人来，警察会发现你在这里，他们会抓住你；走，快走！”
　　我伸手去推他，他纹丝不动。
　　“杨洋，冷静一点儿，这会儿是半夜，是半夜，不会有人来这儿的。”
　　他使劲儿摇我，我清醒了些，冷汗涔涔而下，我怎会这样冲动，现在是半夜，我在这里又哭又闹，邻居听见会怎么办；现在全城都在找他和林亦，我怎么能把他推出门去。
　　天，我是怎么了？
　　看着舒炜，我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为了掩饰自己适才的失态。感觉他的双手按在我的肩上，有些虚弱的说，“你真是，真是，疯子，拿你没有办法，一直都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他揽住我的肩，紧紧地按住我，“或许吧，我疯了，真的是疯了，我无法忍受今日道北的萧条，我不能看着叔一天天如行尸走肉般的活着，我不能看着所有的人，一个一个的离开，就像你。。。。”
　　有什么湿湿润润的东西落在我的发漩上，温温热热的，我没有避开，也不想避开，听得头顶上深深怅怅的一声叹气。
　　“我以为，或许，能够有一天恢复以前的热闹繁华，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大家还在一条街上，不会有猜忌，不会尔虞我诈，不会辛辛苦苦疲于奔命却还是两手空空。。。”
　　我闭上眼睛，心中浮起深深的悲凉，舒炜，舒炜，你这个傻瓜，你不懂么，不是我们不会两手空空，只是我们不知道自己两手空空，我们拒绝去看去听而已，你所想象的那个世界，只是我们年少轻狂的幻想而已，为什么你竟然醒不过来？
　　我错了，我以为，我愿以为，在他决定和姐姐结婚的那一刻起，他就醒了，没想到那只是他另一个梦的延续罢了。
　　我们就那样一直坐着，依偎着，好像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漆黑的夜色慢慢的变得灰蓝了，远远的地平线那端，有丝丝的光线在闪耀，若有若无，我想，天，快要亮了。
　　“你准备怎么办？什么时候走？”我压低了声音问他，抬起的额头正好碰到他的下巴，扎得我有些微微的刺痛。
　　我伸出手背去蹭他，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这种粗糙的触感，大概是我自己的胡子没这么繁盛的缘故。
　　“懒长指甲，疯长胡子，难怪你胡子长这么快。”
　　“胡说，明明是疯长头发，我头发又不长。”他垂下脑袋，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气息将将掠过我的耳侧，痒痒的。
　　我哼了一声，觉得肚子有些饿了，记得来的时候买了两个肉夹馍就在桌上，想站起来去拿，却被一双手拦腰抱住。
　　“你瘦了。”
　　“干吗？我要拿吃的。”
　　“不放。”
　　他猛然使劲，向后一拢，我便顺势跌倒在他身上。拢在腰间的手越来越紧，我不由得挣扎起来。
　　“不许动，我有话问你，回答了才让你吃。”
　　我背对着他，一时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气势汹汹的转过身来，“你干吗。。。。。。”
　　我对上的是一双无比认真的眼睛，严肃，深沉，眼底按捺着深重的激流。我有些胆怯，话到嘴边就断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们之间不到半尺的距离，我甚至连转过头去的力量都流失了。
　　“杨洋，我问你，如果，如果我没有结婚，你会不会跟我在一起，不管别人说什么，哪怕是你的亲人，你的好友，什么都不介意，只是和我在一起？”
　　我咬住嘴唇，咕哝着，“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已经结婚了，何况。。。”
　　何况那一个是我的姐姐。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量，我只有尽力的向后仰才能不碰到他的脸，“我要听，我想知道，我想要你告诉我。”
　　“会不会？会不会？”他盯着我的眼睛，我们离得如此之近，以至于我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从口腔里飞出去，燃烧起来。
　　“看着我，不许说谎话，我只想知道答案。”
　　我觉得自己无法呼吸，看着他渐渐逼近的脸，闭上眼睛，终于还是艰难的点了点头。这个时候，这样的时候，我不想再哄谁，不想骗自己，更不想欺骗他，对不起，对不起，不管是谁，对不起。
　　一直没有动静，我有些奇怪的睁开眼睛，舒炜正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眶却微微的有些红。
　　我忍不住抽出手去抚他的脸庞，他竟然这样的紧张。
　　他拉住我的手，放在胸口的位置，“我的心快跳出来了。”
　　我动容，但还是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的按住，“有什么用？我姐姐快生了。”
　　“杨洋，我说过，我不会对不起你姐姐。”
　　“可我们现在做的正在对不起她！”
　　“不，不会，你不知道。”他话语中的什么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看着他，他异常严肃，“我不会对不起她，我以后会告诉你。但是我很高兴，因为你终于用了‘我们’，而不是‘你’。”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但他是这样的认真，难道真的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
　　我没有来得及问，因为突然有老太太高声的问话打断了我：
　　“哎，小余，你答应我不带人过来的啊！”
　　我看看窗外，天蒙蒙亮，老太太开始扫院子了。
　　“婶，就我啊。”舒炜拦住我，高声的嚷了一嗓子。
　　“你少蒙我，我人老耳朵不聋，我告诉你，说好了的，得加钱。”扫帚的淅淅梭梭声渐行渐远，我却听到传来一句，“这年头的女子，真不自重。”
　　我瞪大眼睛，却不好发作，只见他嘻嘻笑，心里更加生气，伸手就要掐他，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床上。
　　我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那老太太正怀疑我是小人，殊不知到刚才为止我都是君子；我不担这虚名，我要干点儿实事儿。”
　　我气急，要去推他，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按在床上。
　　“不许动，我要亲你了。”
　　我微微的发愣，脑海中一片空白，映入眼帘的只是眼前那张越来越放大的脸。
　　吻，很轻很柔的吻，慢慢的落下来，轻轻缓缓的绕着我的唇一圈，一圈，总是浅尝辄止，如蜻蜓点水般很快又离开，我渐渐的有些不满足，眯着眼睛看他，却发现他也在看着我，逐渐变深的瞳孔，有些润泽的双眸，脸上的神情使我在对上他双眼的那一刹那就红了脸。
　　我觉得双颊如同火烧，轻轻的别过脸，“你，别，别这么看着我。。。”
　　他的脸靠近我，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低沉的咕哝声，“什么，听不见。”
　　我转过脸来正要重复，他已经趁机伏下身来。
　　有什么在我口腔中温柔的蹿动，仿佛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那里，我只觉得一股柔柔热热的气息在周身游走，不知不觉不再躲避他的带领，开始无意识的迎合起来。
　　好像是要慢慢浮到空中的感觉，更像是深海中一截摇摇晃晃的浮木，我伸手抓住他的发，心中涌起的只是无限的希冀：这一刻，我只要这一刻，请你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我可以不去想我是否对得起谁，对不起谁，哪怕只有这一刻，只有我们两个人，只想着彼此的这一刻。。。。。。
　　我是被树上鸟的叫声吵醒的，这一睁眼已是天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来，仍是刺眼。
　　我吓一跳，这种情况下我们竟然也就睡着了？转过脸看舒炜，他竟然睁着眼。
　　“你怎么不叫我？”大太阳底下，难道就这样淋淋漓漓的走么？
　　他笑得格外诡秘，我推他两把，“你笑什么？”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睡觉不打呼噜了，”他指着自己的胳膊对我说，“因为你张着嘴睡，口水全流到我胳膊上了。”
　　我翻他一眼，看看他胳膊上一堆形迹可疑的不明液体，突然有些心虚，“谁知道？说不定是你的鼻涕。”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好笑起来。
　　他却没有笑，认认真真的看着我，“你哭了，杨洋。”
　　我面红过耳，“胡说！”却忍不住伸手去摸眼角。
　　他拍拍我的手，“你真的哭了，你哭着说对不起，所以我的良识告诉我罢手，因为我不能欺负小孩子。”
　　我突然沉默，心中有什么沉甸甸的压上来。舒炜坐起来，一把揽住发呆的我，“傻瓜，你没有对不起谁，有些事情，我们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心就好了。”
　　我不说话，他的手更紧，“杨洋，跟我走吧，是我拐跑你的，是我要你跟我走，所以我是坏人，所有的错都是我的。跟我走吧。”
　　我轻轻摇头，“我要和姐姐说清楚。”
　　舒炜长长的叹了口气，“你姐姐。。。好吧，我也有很多话要跟她说，我会去找她，和你一起找她。”
　　他说着便跳下床，床单被我们弄的一塌糊涂。
　　我也站起来，“你先走，等风声过了我去找你。”
　　他站在那里，点点洒洒的阳光漏在他身上，看起来有几分严肃，有几分不羁，“好，我等你，我会一直等你。不见不散。”
　　我缓缓的点点头。
　　然而我们终究谁也没有走成。。。。
　　我和舒炜说好拿到了证件就走，分头行动。
　　天色暗黑的时候我回到那间院子，进门的时候便愣住了。
　　竟然会是凌萧粟。他定定地看着我，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想笑，撇撇头望着灰白色的墙壁愣了几秒，才终于有勇气抬起头来。
　　“你是警察？你一直跟着我？”是这样的么？原来是这样的，竟然是这样的。
　　我难以置信的盯着他，嗓子中突然涌起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恶心，顶得我直想吐，却又吐不出来，只好咽下去，冲的天灵盖闷闷的痛。
　　还好，他轻轻地摇摇头，却又点点头。我的心放下泰半，犹有一丝希望升起，又猛地沉落下去。
　　“我跟着你，有一半是为了自己。”他看着我，“我想知道，林亦在哪里？我猜你姐夫应该是清楚的。”
　　我无语，他的妻子死了，不管他们的感情是深是浅，找林亦算账是理所当然，我想起梅丽最后一面的样子心下也不禁恻然；何况从舒炜的口中我隐隐约约也猜到了，张大鹏大约就是林亦害死的，如果可以的话我绝对绝对不想放过他，甚至是血债血偿。
　　可是他只是想从舒炜口中得到林亦的消息吗？只是这样就可以了吗？就我对凌萧粟的了解看来，他的用意恐怕不止于此。
　　果然，他慢慢的说，“你姐夫需要出庭作证。”
　　“绝对不行！”我断然拒绝，麻黄素是在舒炜的手上被盯上的，这里不是国外，而且舒炜不是私藏，他做的是传递，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罪名很重，恐怕不亚于林亦。
　　“他不能被带走，我也不会让他被人带走。”
　　警察不会放过他，法院不会放过他。
　　我靠在墙上，故意不去看凌萧粟的眼睛，“我可以问他，甚至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林亦，但是你不能带走他，他要离开，他必须离开。”
　　我避开和他的正面对视，我想不知道凌萧粟这个时候的表情是什么样子。一方面我恨林亦恨不能将他绳之以法甚至是一刀两断才好，一方面我不能让舒炜被警察带走，一想到他可能会有什么结果我就不寒而栗，而和凌萧粟这段日子的相处以及我明明知晓的他的心意还有他坦诚的剖白都让我无法不动容——接不接受是一回事，感不感动是另外一回事。惟其于此，我才对自己拒绝凌萧粟要以正当方法为梅丽复仇的要求耿耿，我并不是没有心，虽然或许给了别人，但我总是个人。
　　“他逃不掉的，到处都在找他，如果跟我走，他好歹还算是自首。”
　　我猛地抬头，狠狠的盯着他，看着稀稀落落的行人压低了声音，“你能保证？凭什么保证？就凭你‘曾经’是个警察？你那朋友恨透了我们家，他能放过舒炜？你怎么就敢做这样的保证？”
　　凌萧粟的嘴角有些抽动，“是的我不能保证，但我保证他跑不出这个城市，张继强和你那叔叔的人满天撒网，只等捉人，你这样只能是害了他，要等到他真的被抓到就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但那至少只是可能，而不是肯定！”我的声音高了起来，旁边有好奇的人看来，我恶狠狠的瞪他，那人回瞪我一眼走了，“要按你说的就什么希望都没了！”
　　“什么希望？东躲西藏的希望？一辈子缩头缩脑的希望？无处容身，提心吊胆，这就是你认为的希望？”
　　凌萧粟的声音中隐隐露着怒气，我不愿去猜想他到底是为得什么。
　　“那也要看他的选择！而不是由你来决定！”天黑得愈甚，我的心里愈着急，就怕舒炜偏偏这个时候回来，碰个正着。
　　“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他犯了罪！”凌萧粟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城市里华灯初上，这个小巷子里四处充满了醉人的饭菜香味，我的手里拎着两份凉皮，和对面这个一起经过了很多事情的男人一同饥肠辘辘的犹自争吵不休。
　　我看着凌萧粟，“你没有告诉张继强的是吧，你是打车跟着我的吧？”说完仍不免要四下张望。
　　凌萧粟真的被我气着了，“我现在真的是非常后悔没有这么做，如果想我现在也随时可以联系到他！你以为他们的人离这儿有多远？”
　　我没有回到他的问题，因为我远远的看见有一个人慢慢的绕过街角向这里走来，巷子里明亮的灯光打在他高高瘦瘦的身上，拉出了一条斜斜长长的影子。
　　我背靠着门框站着，凌萧粟正对着我，所以他看不见身后的动静。
　　我不能太明显的提醒那个走来的人，我真的害怕附近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里的麻烦，只是希望他能自己抬起头来看到，我的眼睛散光，我并不太能确定来的人是谁。
　　可恨的是那个人只是在小贩那里买类似夹馍之类的东西，始终不朝这边望一眼。
　　我想要看的更清楚，已然来不及；凌萧粟注意到我的异样，回身看去，我的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线，从没有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的散光，只能豁出去的大叫，“哥，讨债的人来啦！”
　　那声音是如此的大，震得我的耳膜都微微发痛，嗡嗡的响，小巷里为数不多的行人都向我们看来，甚至有些小二楼上的窗户也夸张的打开，看来我的声音真是凄惨的可以。
　　凌萧粟瞪着我，转身大踏步走开去，买夹馍的那个人终于抬起头来，好奇的望着这边，我总算是舒了口气，这么迟钝且愚蠢的家伙，总不会是舒炜了，我这双该死的眼睛。
　　还没等到我肺里的废气完全呼出，事情突然间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凌萧粟突然回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我几乎看不清什么，只是模模糊糊好像捕捉到街角处一闪而过的黑影。
　　心里暗骂一声该死，我跟着冲上去，那片街区对于在这里读过4年书的我再是熟悉不过，那是死角，没有退路的。
　　我并不知道自己跑的有多快，只知道春夜里还有些寒冷的凉风从我耳边掠过，呼呼作响。
　　这段路并不漫长，然而我也只来得及在凌萧粟冲进巷子尽头处一片看起来废弃很久的院子门前挡在他前面。
　　我冲在凌萧粟的面前，死死的拦住他。
　　没有舒炜的身影，街角的灯在微有些潮湿的夜里带着露水漾漾的照过来，我看不到那个熟悉的瘦瘦高高的身影，但我知道，他在这里，就在这里，而且就在哪一片的屋顶上。
　　他告诉我的，他喜欢往高处跑。
　　凌萧粟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我的眼中有什么我不知道，但凌萧粟的眼中满坑满谷的失望与悲哀。
　　“只要一个晚上，我只求你给他一个晚上。”我哀求着面前的男人，舒炜不能被捕，近百斤的麻黄素，只有枪毙一个可能。
　　“他在贩毒，杨洋，他在贩毒！他跑不了多远，他不可能一辈子都跑得过去。”
　　“他会死的！他们会让他死的！”我大声地嘶喊，不再在意我的叫声会不会引来邻居的注意。
　　“他并没有带出去不是吗？他并没有成功不是吗？他只是把东西留在这里而已，我可以交上去，我可以都交上去阿！”
　　“但是他犯了罪！”凌萧粟几近咆哮，而我的状态恐怕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你早就不是警察了！这时候又来充什么正义？你放梅丽走的时候为什么不想到你老婆是犯了罪？！”
　　他的脸迅速的阴沉下来，先是愤怒，终于渐渐沉寂，一丝痛苦浮上了他的脸颊。
　　我毫不示弱的看着他，不管心里涌起的点滴愧疚突然呈翻山倒海之势，依然不屈不挠在心里说，自己并没有错。
　　不是么？他放过梅丽一次，难道不能放过我一次吗？
　　凌萧粟不出声，看得出他心里正在拼命的挣扎，正在我心中的希望有如黎明前黑暗里闪耀的丝丝光芒开始胆怯的稍稍露出头角时，他的动作却使我的心瞬间跌落结了冰的谷地。
　　他掏出手机。
　　那不啻于我看到他掏出一把枪，或许他掏出一把枪还要好的多。
　　我不知道舒炜在哪里看着，又或者他已经走了？我倒是希望如此。只是那一瞬间我只看到凌萧粟脸上决绝的表情。
　　下一瞬间我就冲了上去，疯狂而不知畏缩，只是想抢下他的手机，然而凌萧粟的手劲明显比我大得多，加之我几顿饭都没有好好吃，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他抓住我的肩膀，死死的将我按在墙上，低声的咆哮着，“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不想让他被带走，不想。
　　看着凌萧粟放大了的愤怒的脸，我终于虚脱，眼泪毫无征兆的流下来，慢慢的滑落在地上。
　　“求求你，求求你”，我拉住凌萧粟的裤脚，像个无所依靠的小孩子。
　　“放过他吧，让他走，求你了。我答应你，我跟你走，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你让他走；我去找林亦，我发誓，终其一生我也会找到他，请你答应我。”
　　我抓着他的裤脚不放手，心中却已经是痛的一片血肉模糊。我看见凌萧粟拉我起来，他的脸上除了痛心还是痛心，如果非要找出第二种情感的话，或许是失望到了尽头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我听见他轻轻地说，“傻瓜，这是可以交换的么，难道这是可以拿来交易的么？”
　　我哽咽，不仅为了自己尊严的屈辱，更为了对凌萧粟伤害的痛苦和无可奈何。
　　他拉我起来，声音不大，但足够屋顶上的人听到，如果他真的在那里的话。
　　“我跟着你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我想找到这里并不是太难。我明天就走，开车回去；现在我送你回去，如果有人要走的话，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凌萧粟说完就走了，我也只有跟着，顺道把拿来的证件搁在墙角，我听到淅淅簌簌的声音，我猜他还在那里。
　　凌萧粟始终没有回头，看着他有些孤寂的不算太年轻的背影，我突然有股无法抑制的恸哭的冲动。对他，这个或许曾一心一意待我的男人，也许我是做了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到火车站附近的时候凌萧粟就回去了，也好，省得大家尴尬。
　　黑漆漆的天，正如我蒙上层层阴霾的心，我蹲在红白相间的栏杆前，不理会来来往往大包小包的人们偶尔得空投来的好奇的一瞥。
　　要不要就这样回去呢？面对一堆自己再也不想面对的问题和事情？还是干脆去买张火车票逃到随便哪个地方去好了，只要不是这里？
　　我怅怅得呼出一口气，有意思，没想到事隔十多年，我又重拾儿时离家出走的梦想，那个时候去了采矿场扛石头，现在呢？
　　可惜我已经没有了年少时的冲劲，正所谓无知者无畏，我在乎的多了，胆子也小得多了。
　　我站起来，活动活动酸痛的脖子和脊椎。再说，我要去哪里呢？我能去哪里呢？现在？就这样大模大样的去买票，恐怕还没进候车大厅就被警察盯上了，只怕他们现在也正在找我吧。
　　太愚蠢了！
　　凌晨一点半，我独自倘佯在道北的小巷里，破旧的巷子里连路灯都少得可怜，偶尔出现的也大多碎了太半。
　　经过最靠近铁路的那条小巷的岔口时我突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怕什么，我就是突然觉得难受起来，仿佛就要从哪里窜出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顿住了脚步，四下看看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不一般的现象后我挑挑眉毛，不禁想嘲笑自己的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大概是发生的事情太多太不可思议，或许自己的承受力也到了极限吧，天天经过的巷口也让我胆战心惊，看来自己也是到了崩溃的边缘。
　　即便如此，我还是加快步伐的冲过那个巷口，走的越快越觉得有人跟着自己，终于忍不住小跑起来。
　　跑到巷子一半的时候才发现有灯还亮着，大概是修车铺的人吧，旁边的IC卡电话厅有一个穿着破旧工服的人在打电话，我总算是长长呼出一口气。
　　打电话的人侧着身子，深深凹陷在圆形桔色的电话隔板里，我稍微放下了心，快步走过他的身边。
　　然而就在我走过的那一刹那，我的脖子突然一紧，似乎是什么人强有力的臂膀狠狠的将我摔在了砖墙上，我的脑袋嗡的一声，还没等到缓过气儿来，又是谁的一脚用力地踹在我的小腹，使我痛苦的弯下腰去，好像是一把不堪重负的弓。静谧的夜里只有拳头不断落在身上的沉闷的噗噗声，我觉得有什么粘稠的液体缓缓地流过我的嘴，睁不开眼，只能意识到耳边轰鸣而过的火车发出的呼啸声，仿佛震盲了我的听，还有那耀眼的桔黄色的灯光，顽固的透过我几乎要紧闭的眼睑直射进来。
　　我抬起脸，拼命的透过血污看那张给我致命一击的人的脸。油腻破旧的衣服掩不住那张凶狠残暴的脸，和脸上的那道疤。
　　昏昏沉沉的，我感觉有谁架起我，脚在地上拖动着，眼睛看不清，耳朵也听不真切，可笑的是我的皮肤竟然还能感到吹过的风凉飕飕的。
　　引擎在动，有低低的轰鸣声，我想，自己大概是躺在一个类似后车厢的东西里，他们像丢抹布一样把我丢了进去，或许是车胎拱起的部分撞到了我的腰，闷闷的声响，我连哼都哼不出来。
　　车子开始启动，颠簸的利害，突然有什么人的叫嚣声响了起来，像是身处闹市。
　　我眯起眼睛用尽全力的看，只是看到疯狂向后掠过的排排房屋，往前看去，似乎有三两个人正在大叫。
　　我辨认不出，或许是张继强安的探子，他们没有车，追不上。
　　眼看车子就要冲过他们那道唯一的防线，我突然看到一个身影不管不顾的冲上来，像是追日的夸父般大步向前，我的瞳孔陡然放大，只看见跑动扬起的斑斑华发，急速前行的车窗外他如同慢动作般缓缓靠近，然后轰然一声，再轻轻的如同凋落的枯叶般远远的落在一旁。
　　“爸！爸！”我的喉咙咯咯作响，连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是那么的陌生，只觉得嗓子痛的像要破碎掉，眼眸要夺眶而出，不知从哪里涌上的气力让我用力的向车门爬去，然而伸出的手还没有够到把手就被谁拽着头发狠狠地拖了回来，用力的摔在后车厢。有谁的拳头落在我的身上，我好像感觉不到身上的痛楚，一心一意只想确认那个倒下的身影，一心一意只想朝车门爬去；什么人将我的头死死的按在车厢的铁板上，压得我透不过气来，压得我撕心裂肺的喊叫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困兽般哀恸，雨点般的拳脚落在我的躯干、四肢，甚至是脸上，一下下，一下下，我觉得自己的意识渐渐远去，伴随着制动器“突突”的声音和颠簸着如船般恶心的感觉中我终于慢慢的晕了过去。
　　在昏倒的前一瞬只看到父亲倒下的身影，那个缓缓倒下的身影在我的脑海中一再重复，不停的倒带再重来，直到我的脑中轰然一下，终于丧失了意识。
　　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手臂酸酸麻麻的痛，记得林亦身边的那个家伙曾经用汽油桶砸了我一下，很大很沉的汽油桶，或许是断了？
　　我睁开眼，手臂却轻轻的一刺，仿佛被什么大的虫子咬了一般，麻麻痒痒的。
　　我睁眼看着针管里的不明液体慢慢地推进我的体内，一瞬间脑海中一片空白，似乎丧失了思考与挣扎的能力，只是，如亘古般久远的注视着那根注射器。
　　我突然想，也许我死掉会比较好。那样就不会感到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林亦果然厉害，第一场就可以让我生不如死，不知道后面的还会有些什么呢？
　　我一定是笑出了声，因为正在注射的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很快的，将针头拔了出来，我能感觉到冰冷的液体顺着血管在我的体内穿梭，就像穿引着一根针直达心脏一般带来我的末日信号。
　　“啧啧啧啧，舒炜的宝贝醒了啊，感觉如何？大哥给你的见面礼？这可是最高级的东西，和他拿走的那箱麻黄素简直没的比。”
　　旁边的男人嘻嘻的笑了出来，在我的眼中却是一片模糊，我不知道是因为被汽油罐打中头还是药效发挥作用的缘故，总之就是看不清。视觉上的不灵敏并没有妨碍我脑海中生动地影像，活灵活现的就是那间特殊病房中梅丽的样子。
　　我还是会害怕，我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害怕。
　　林亦的脸上有着暧昧不明的笑容，我迷迷糊糊的想，真奇怪，我明明看不真切，为什么却这么确凿的相信他是笑着的呢？
　　有谁用手拍了拍我的脸，我眯起了眼睛。
　　“没关系，一天两支，不怕你不迷上这个小美人。”他伸手捏捏我的脸颊，笑着说，“听说你是兔子啊，不如跟大哥怎么样？只要你没有爱滋，大哥也不是那么拘泥嘛。”
　　周围两个人哄笑起来，是那个死胖子，我冲他微微笑，他眯着眼睛靠了过来，足够近，再足够近，我默默地想，突然一口口水狠狠地吐在他的脸上，我确信我是命中目标了，因为我的脸上迅速的挨了两个重重的巴掌，一股浓浓的铁锈味儿在我的口腔中弥漫开来，热辣辣的痛。周围传来的哄笑声大概更加激怒了他，我觉得有谁在我小腹上狠狠地踹了一脚，如果我可以，我想我早就痛的弯下腰去，可现在被绑在这里，我只能拼命的蜷缩起身体，有什么东西越过嘴角的屏障缓缓地流淌出来，大概又在脸上画出了一条新的渠道。我闭着眼睛，想借助着难以忽视的痛慢慢的清醒过来，显然我达到了目标，因为我越来越痛。
　　林亦拍了拍我的脸颊，我扭过脸来看着他，他的脸上竟然有一种不知道为什么很奇怪的表情，像是遗憾，更像是失落。
　　“杨洋，我跟你们家也算是相熟，你老实告诉我东西在哪儿，我也不想为难你。看到你这个样子我也不好受，我这个人敏感的很，见不得别人受罪，你说出来咱们大家都舒服。”
　　可惜我的嘴角有些溃肿，否则的话我一定大大的笑出声来。
　　这个人杀了张大鹏，撞了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的父亲，刚才还在他的授意下给我注射了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毒品，现在他告诉我他很敏感，见不得别人受罪。
　　我想笑，可是嗓子里却像是什么堵住了，涩的，辣的，腥的，麻的，如同开了个杂货铺子，又着了火一般。
　　我沙哑着嗓子，“你女人死了，你知道么？不到一个月之前死的，你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林亦的眉毛皱了起来，眼睛也危险的眯了起来。
　　我完全考虑不到这样的后果，或者说我根本不想考虑，我只想报复，再报复，让他感到哪怕一丝丝的痛苦也好。
　　“小丽很可爱，幸好她不像你，或许你该庆幸自己有个这么大的女儿了，可惜啊可惜，她却不知道有你这样一个爹呢，你有了女儿等于没有啊，或者说她知道，那孩子是那么冰雪聪明，她只是不想认你这样的人？”
　　我呲着牙，气喘如牛的嘲笑着，因为这一点点用劲使得自己的肋骨如同打擂般痛了起来，难道竟是被打断了？
　　林亦冷冷的说，“不认我，难道认那个同性恋？”
　　我从下往上斜眼看着他，狠狠的吐出一口带血的胃液，“总比你这狗娘养的狼心狗肺的畜牲强！要不然梅丽最后还是选择回到凌萧粟的身边？”
　　我大概是戳中了林亦的痛楚，他一拳朝我的右脸颊上招呼来，我的头甩向一边，整个身体连同身下的躺板跌在地上。
　　我瓮声瓮气的说，“你这混蛋打坏了我刚补好的昂贵的牙。”
　　他跨一步，膝盖顶在我的头颈上，用力揪住我的头发将我向后扳去，“你再说一句话我就再打碎你没补过的牙，然后把你送给老郑当礼物，我看他对你挺上心，自从上次被你用玻璃瓶子轰过一直就念念不忘，或许你也是这样？”
　　猥亵的哄笑声响起，我闭上了嘴。
　　我确实怕，哪怕被那堆混蛋嘲笑，也好过被那个恶心的胖男人动一个手指，我闭上眼睛，对自己的怯懦内疚不已，然而到底不敢再张嘴说一个字。
　　林亦放开我的头发，我的前额重重的摔在地上，下一瞬间又被他们粗暴的拖起来，“把他拖到那儿，手捆住，最好捆在管子上，这小子爆发力很强。别让他跑了！”
　　我想笑，这死胖子，我他妈都只剩半口气了，要有什么狗屁爆发力早用了还等到现在？
　　我觉得头很晕，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好像自己躺在云彩上面，四周的人似乎踩在棉絮上，走起路来飘忽忽的。有一条五彩斑斓的巨大的鱼游过我的身边，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然后又是一条，再一条。我仿佛也像置身于水中一样，慢慢的被什么柔软而又温暖的东西托了起来。看不见的水波一层层的荡漾着，我感觉自己随着波浪上下起伏，四周一片静寂空明，就像是酒喝得刚刚好那样有点儿不知所云的发呆状态，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偏偏觉得很舒服。
　　我闭着眼睛，虽然知道是发生了糟糕的不能再糟糕的事情却还是沉浸其中不可自拔，只是觉得这一刻是这样美好，若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当隐隐的阵痛从我左半边胳膊袭来的时候我甚至觉得非常可惜，我几乎都已经伸手勾到了头顶上的那颗椰子，椰子很大，我猜它的水分非常多，正好可以润润我干涩的喉咙；可是我怎么够都够不着，只能让我的喉咙越来越渴，甚至有种苦涩的腥气的感觉，麻木，连唾液都是那么稀少的可怜，而我的胳膊也再抬不起来，代之而来的却是一股股要裂开了似的猛烈的疼痛，就好像那部分被人放在火炉里烤一样，我觉得自己的五官都扭曲了起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从天堂掉入了地狱。
　　我睁开眼睛，努力用口中珍贵的几乎再不分泌的唾液舔舔自己干裂的嘴唇，有轻微的撕裂的痛，我能感到有龟裂的干涩的表皮随着舔舐的动作一起与它原来的附着分离。
　　有人在俯身看着我，我抬起头来，混杂着额头冲撞出的血液和汗液的粘糊糊的头发湿湿的贴在前额上，刺着脸上的伤口隐约的痛。
　　那个人伸出书来拨拉着我的刘海，“你长得还真的很像你姐姐。”
　　我心里一惊，瞪大了眼睛望着他。林亦浅浅一笑，“你放心，我现在总对孕妇提不起什么兴趣。”他伸手拍拍我的脸颊，先是轻轻的，随后又略为加重了手下的力道，我觉得有几颗牙松动了，口腔中一股血腥气。
　　“怎么样？我的东西不错吧，看起来你刚才睡了个好觉，一副很陶醉的样子。”
　　我不吭气，只是盯着他，就好像要把这张脸印个模子，烙在心里一般，烧成了灰也不会忘。
　　林亦蹲下来看着我，“东西你放哪儿了？”
　　我摇摇头，感觉整个脑袋都翻山倒海，似乎脑浆都在晃动，晕的厉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下一瞬间我就感觉自己被人拎着领子从地上揪了起来，被绑在背后的手捆的非常结实，蹭在坚硬的管道上拽着我的双腕如同脱臼一般的痛，我忍不住哼出声来。
　　拎着我衣领的手转而捏住我的脖子，“我的耐心有限，杨洋。”
　　我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我不知道你让我说。。。”
　　那个“什么”被埋在喉咙深处，林亦猛然加大了手上的力量，我耿着脖子，憋得直翻白眼，只觉得像伸手抓住什么偏偏双手都被牢牢地捆在管子上。
　　林亦终于放开了手，我一下子软瘫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等到我的呼吸稍稍平息下来的时候，我听见那个毫无平仄的冷酷的声音说，“老郑，再给这小子来一只。”
　　我的灵魂几乎出了窍，曾听人说过，第一次沾毒品只是觉得不一样，并不太会上瘾，但第二次开始，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一定会上瘾，而且以后只会越演越烈。
　　他们解开了绑在我胳膊上的绳子，死死的按住我的四肢，我拼命的挣扎，一边试图滚来滚去不让那些冷冰冰的针管触到我的胳膊，一边无法抑制的大声地喊了起来：“不！不要！”
　　我把胳膊死死的压在身下，剧烈的动作碰到了我的伤处，钻心的痛，却觉得右小腿一阵凉，有什么东西注射在我腘膖肌的静脉里，冰冰的，顺着血管飞快地在体内窜升，我终于停止了这无谓的最后的挣扎，他们也渐渐的松开了手，余我一个满心绝望的安安静静的趴在那里。
　　这一次的感觉比上次来的好多了，几乎没过多久就让我重新来到了飘飘欲仙的状态，好像只是那一刹那的事情，右膝盖刚刚有些发麻，睁开眼我又回到了那棵椰子树下。
　　很舒服，很轻，温暖的，和煦的光淡淡的洒在我身上，像是秋日午后的光，但比那温柔的多，松弛的我昏昏欲睡。
　　如同电影里的蒙太奇一般，一眨眼我就来到了一片空旷的绿地上，高高低低，深深浅浅的绿，好像是被极浓极深的漆刷上了色，飘飘荡荡的我，好像游弋在绿色海洋中的鱼。
　　有什么鲜艳的东西从我身下飘过，我低头望去，又是那条五彩斑斓的大鱼。这次它不再与我对视，从我的身下缓缓地游过，我能看清它身上不停拍打着的巨大的鱼鳍和一张一合的腮。它有着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颜色，比画师的调色板还要来得夸张，我看着它，它有一双木讷的眼睛，从它的眼睛里我看不到我自己，为什么？
　　鱼兄，我们又见面了啊。
　　我想开口和那条大鱼打招呼，它却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就那样甩甩尾巴走了。怎么可以就这样让它跑掉，我扑上去，紧紧拽住鱼尾，要走也要带我一起走。
　　仿佛有微微的风从身边拂过，随着速度的加快风速也大了起来，真的有片片云彩从我身边飘过；当俯身冲进水里的那一瞬，我甚至感觉到溅起的水花打在我的脸上。那种感觉真是奇妙极了，我仿佛一下子掉入了神奇的不可想象的世界里，所有纷扰我的难以割舍难以解决的难题都不复存在。我就在这里，这就是我的世界。
　　我在自己的天空海洋里驰骋，眼前却掠过另一个身影，长长的披散的发，熟悉的有着皎洁额头的侧面，我咦了一声，催促着身下的大鱼追上去，是姐姐吗？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她身下那白色的有着巨大翅膀的东西是什么？
　　我追不上，近在咫尺，却总感觉是永隔天涯。有几次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发梢拂过我的面颊，有着熟悉的永远都忘不掉的味道。
　　我觉得自己的心如同擂鼓，在胸腔中激烈的跳动，我不能相信我的眼睛，我看见她的头发在一截截迅速的由黑变灰，由灰变白，我一定要赶上，在她的头发彻底变的灰白前赶上她。
　　左臂突然毫无预兆的猛烈的痛了起来，好像全身的痛觉细胞都长在那个地方，我大叫一声，几乎从鱼背上翻下身来。越来越激烈的疼痛使我的眼前一片灰暗，我们也不再飞翔在蓝天绿海中间，灰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从身边呼啸而来。我快掉下去了，真不甘心，我一定要拽住她，一定要拽住她。
　　我纵身一跳，在从鱼背上滑落前的最后一分钟跳上了那白色有着大大翅膀的生物背上。
　　急速的风让我的眼睛刺痛的睁不开来，我只有抱着她向着空荡荡黑黢黢的四周大叫，“我们回去！回去刚才来的那个地方，她不该来这儿！她不应该来这儿！如果一定要有人在这里，那也该是我？是我总可以了吧？”
　　我搬转她的头来，大喊，“妈！妈！”
　　印入我眼眸的是灰白的没有光泽的干枯长发下的森森白骨，那空洞的眼珠正对着我，突然喀吃一声，就那样从颈部断掉，骷髅头落在我的怀里，我大叫一声，终于翻落了下去。
　　向下坠落的痛不断刺激我几欲裂开的头部，我只觉得自己在空中不断翻转再翻转，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能感觉到的最后只有我如同在烧的右臂和额头。
　　我睁开眼，眼前模模糊糊有个矮矮的身影。
　　他正低头看着我，见我醒来，咧嘴一笑，“你还挺能抗的，佩服佩服。”
　　我透过满是血污的眼望着他，有一只眼睛已经不太能睁得开，真怀念梦中的景象，如果不是因为最后那个让人心惊胆战的骷髅头，我简直不愿意再醒过来。
　　他矮矮瘦瘦的，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我以前没有见过他，他的脸上有几份友善，我的警惕心也不由得降了下来，其实我就算有什么警惕也没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
　　林亦不在，我也没看到那个死胖子。那男人蹲在离我不远的地上，靠着床柱子。
　　毫无缘由的，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问他，“你们几个人？”声音空洞无力，如果不是另一个人没有张嘴，我简直要怀疑那是不是我发出来的声音。
　　他抬起头来，很警惕的斜眼看了我一眼，慢慢的站起一半，却又蹲了回去。
　　“你问这干嘛？反正比你人多。”
　　我闭了会儿眼睛，其实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跟他说话，大概是因为他看起来威胁力不是那么强吧。
　　“你妈妈还在吗？”
　　“嗯？”他本来已经闭上眼睛，突然又睁了开来。
　　我没有看他，径直望着天花板的一个角，作的很劣质的石膏顶上有个隐隐的裂纹，旁边还有一大块黑，和简陋的家具相得益彰。
　　“小时候我特别胆小，因为被鸡啄过，见到鸡毛掸子也不敢走过去，我妈就在晚上讲故事给我听，说有一个少年骑在一只天鹅上旅游全世界的故事，我还记得，叫《丹尼尔骑鹅奇遇记》。”
　　我闭着眼睛，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我躺在床上，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胆怯的小声说着“那后来呢后来呢”。听故事的那个胆小的男孩已经长大，可是讲故事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我睁开眼，他走过来俯视着我，太阳的光芒大半被窗帘遮住，小半打在他背上，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不管是好奇危险还是嘲讽。
　　“我刚才梦见我妈妈了，她骑在一只很大的白色的天鹅上，就那样在天空飞啊飞的。真是个好梦啊。”
　　他退后一步看我，阳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有着我所不能理解的表情，就好像是。。。怜悯。
　　我看见他站在那里交叉着双手，又朝后背在裤兜里。很奇怪，我从没见过他，却觉得有熟捻的感觉。
　　半天，他才开了口，“你知道吗？你根本没有睡着，你一直睁着眼睛靠在那里，脸上带着瞬息万变的表情，就好像在自己演电影一样。”
　　我觉得自己的嘴角有些冻结，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是我做梦，药效比我想象中要快的多啊，我甚至已经开始急不可耐的想要回到那个美丽的梦境中，就当我没见到那个骷髅。
　　“那我有没有流口水啊？”
　　我想斜眼看看自己的下巴颏，可是这个动作实在是难度大了些，我扭了脖子也做不到，何况手还被绑着。
　　矮个子男人好奇的看着我，“这东西真他妈带劲，转眼就这样了，刚才还闹成那样，我的天！”
　　我眯着眼，模模糊糊的看他走过来，斜着脑袋抬脸往他，毫无征兆的，他突然拍了我的脸一下，不重，可也不轻。
　　“别这么眯着眼睛看人，小子，为你好。”
　　我感到他抬起我的左胳膊来，“有点疼，忍着点。”嘎嘣的一生，我觉得眼泪都要迸出来，张大了嘴却被早已候在那里的什么东西堵了个严实，有什么类似胶囊的东西滑落到我的喉管里，我瞪大眼睛。
　　阵痛过去，我愤恨的望着他，却突然觉得胳膊上的痛楚莫名的减轻了。
　　“你脱臼了，我给你接上，想要活命就少废话！多想想你现在的样子！”
　　我愣了愣，有些惊愕的望着他，这时候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
　　林亦进来的时候矮个子男人正点燃一只烟，落落大方。
　　林亦狐疑的看着他，“干嘛呢你？”
　　“我问这小子坐在那儿傻笑什么？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梦见自个儿骑鹅上到处飞，其实他一直坐那儿傻乐，流了一下巴颏口水。”
　　林亦看看他，又看看我，“你没给他再来一针？”
　　“我觉得效果挺好，秉浪费了，篌老贵的，能卖不少钱呢吧，哥？”
　　林亦白了他一眼，“你少他妈惦记！”
　　说着又走过来看我，“杨洋，不行啊，看你那么横我还以为你能多抗会儿呢。”
　　我迷迷糊糊的看着他，只觉得浑身脱力，甚至连睁开眼皮也是这样一件奢侈的事情。
　　有一只手拨开我的眼睑，“好像药效还没过去。”
　　林亦坐在床边，“也好，看看咱们这次弄到的东西到底价值几何，别让人蒙了去，刚好有个活例子。看他扛多久就该哭着要东西。”
　　我觉得十分困，却又不想睡着，闭着眼睛又立刻睁开，我胳膊上的疼痛好多了，只是头上的伤还在，从抚过脸的头发带来的刺痛情况看来恐怕还没有结痂，我的血小板一向不高，不知道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不知道是不是毒品的作用，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开始那么害怕了，甚至在幻想中还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潜意识里觉得也许就这样也不错，死去，现在，在我最终忍不住开口像个懦夫哀求之前。
　　可惜我连动一下小指头的力气也没有，就那样昏昏沉沉的委顿在地，四周的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模糊，就好像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乎当我觉得身体里所有的力量都流失了的时候，有什么人拽着我的头发把我从地上揪了起来。
　　“大哥，情况不对啊，我怎么看这小子不行了，你看他这血一直流，不是要死了吧。”
　　有谁的手粗鲁的拍着我的脸颊，我微微的眯着眼，却怎么也对不准焦距，眼前总是白乎乎的一团。
　　“秀才，你来，看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听到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说，“好像是不行了，这小子不会有什么别的毛病吧，看样子他伤口愈合能力很差，你看这里。”他抬起我的脸，“对了，你是不是有低血糖？喂！”
　　我嗫嚅着嘴唇，我没有低血糖，我只是发晕，难道不是因为你刚才给我吞的东西？
　　我知道我的话语没有发出声来，因为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嘴唇张开过。
　　“要不把他做了算了，这小子拖着是个累赘，咱还得赶路呢。”
　　是那个死胖子，我迷迷糊糊的想，死了也好，一了百了，省得像我现在这样不死不活的受罪。
　　“不行，他活着是张牌，死了还有什么用？何况他肯定知道东西在哪儿。”
　　有低低沉沉的商量声，我的头痛欲裂，只觉得全身毛孔都变成了痛觉细胞，恨不能立时死去才好。
　　我听见林亦对谁说，“你去。秀才认识药，他说是低血糖就是低血糖，上次你的病不也是他看好的？！”
　　眼前有团团白雾，什么天鹅大鱼和椰子树都不复存在，我只觉得浑身都痛，胃里翻山倒海一般。
　　有开门关门的声音，还有四周人走来走去的声音。
　　我歪在那里，觉得自己胳膊上的绳子被解开，什么人将我拖到一边，似乎有温暖的东西盖在我身上。
　　我仅剩的些微意识让我咧嘴想笑，我不知道原来林亦这么怕我死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慢慢的觉得身体有些发麻，好像所有的血液都凝聚在背部，就像很多小针在刺一样，非常的不舒服。我忍不住想转个身，手抬起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地又放了下来。
　　我躺在那里，半眯缝着眼睛，屋子里只有林亦和另外两个人，都是在东四胡同见过的，我猜他们都在这里了。跟我说话的那个矮个子男人和叫老郑的被我揍过的男人都不在，我眨了眨睫毛，大约他们俩是不会回来了。轻轻地极力不引人注意的动了动手指，虽然仍然酸胀，但是好像已经有了一丝力气。
　　脑中渐渐的也清明起来，头还是晕晕的，所幸我是躺着，只是觉得肚子里饿得要命，头上的伤口也还是很痛，只是胳膊却好了，那个矮个子男人走之前给我接上的。我只是疑惑他到底是谁的人。
　　我瞥到墙上的闹钟，据我前一次看时间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近四个小时，窗帘拉得很紧密，但我猜外面正是大太阳。
　　林亦的眉头越来越紧，终于又过了20分钟，他站起身来，对另外两个人说：
　　“快收拾一下，别等他们两个了，肯定是出事儿了，咱们赶紧走。”
　　“那老郑他们？”
　　我看见他摆摆手，“等不了了，买个药需要一个半小时吗？咱们肯定是被蒙了，他们俩不是单跑了就是被逮了。”
　　他转过脸来看我，我继续眯着眼睛不知所云的喃喃自语，听见他说，“你忘了上次是老郑跟着这小子去张大鹏家的，或许他想到了什么。”
　　他们转过身去收拾东西，我轻轻地抖动腿，还是一副疲软的样子，我很怀疑自己能不能成功的逃掉，他们有三个人，这里只有我一个，而且遍体鳞伤。
　　我瞄着林亦腰间明显凸起的东西，他有枪，而且还是带着消音器的枪，黑色的，我上次去医院前已经见识过了。
　　我朝四周看，很干净的屋子，连削苹果的刀子也没有一把，旁边的小桌子上倒是有个锯齿状的小小的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东西。我尽量不引起别人注意的慢慢的蹭过去，眼看就要够到的时候却突如其来的一阵晕眩让我神智模糊，我的手指重重的敲在瓷盘子上，铛的一声。
　　一个人走过来看了我一眼，警惕的将带着轱辘的小餐桌推到一边，我绝望的闭上眼。
　　然而这个时候我已经没有余力去想我是否错过了一个极好的机会，我觉得浑身上千万个毛孔都被一种莫名的困顿于心痒难熬的痛苦所笼罩，有什么未知的以前不存在我体内的东西在蠢蠢欲动，叫嚣着要喷薄而出。那是难以形容的，就好像几百万只小蚂蚁同时在你的五脏六腑里爬来爬去，你却没有任何能力去阻止一样。我觉得耳鼻口好像都被什么堵住了呼吸不畅，毫无征兆的就那样在床上扭动起来，无论怎样大张着口却仍然觉得氧气不足，我开始无意义的揪住自己的领口想把那种疯狂的让我恨不能撞墙的想法从身体中挤压出去，无济于事。我只能听到自己大口大口的呼吸声，还有一直张大的嘴旁蜿蜒流下的唾液，有什么咸咸的液体流到我的嘴里，我顾不上自己此刻的形象，只是无谓的躺在那里一直抽搐，嘴唇抖动不停，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强壮自己那仅有的一点点意识，对抗不知何时就要张口“给我一点”无法忍受的下意识的行为。
　　有谁走过来俯身看着我，我合不上嘴迷蒙着对不准焦距，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就要远离而去，脑海中只是不断的叫嚣着“想要一点再给我一点”敲击着已然脆弱不堪一击的太阳穴，就像一把猛烈的锤子。
　　那个俯身的人弯下腰来，我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拼尽全力抬起上身看着他，只能看清他眼中那一抹恶毒的笑。
　　我徒劳的张开嘴，眼看他渐渐的靠近，哐啷一声餐桌上的东西被我打翻下来，在掉下去的那一瞬我死命的拿着费力捞到的那把锯齿样的刀子狠狠的在他的膝盖划了一下，甚至在他的惨叫声还没发出来之前我就摔在了地上，摔得半死，甚至连自己的那声叫也没发出来，只听到他大声嚎了起来。
　　我的膝盖先着地，痛心蚀骨，好像要裂开一般。
　　有人的脚狠狠地踹在我的脸上，我觉得血汩汩的流下来，只是抬眼看着他，咧嘴一笑，总算我不是那么想要东西了。
　　嘈杂中我听见林亦说，“先给良子把腿包上。”
　　我欣慰的闭上眼睛，我能做的我都做了，只要是能拖延些时间，哪怕是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我听到门开的声音，有什么人进了来，四周一片嘈杂，我脑中却一片清明，只觉得自己慢慢的浮了起来，像是在某个地方注视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自己，很累，好累，只想就这样一觉睡过去就好了，终于慢慢的暗下来，归为一片沉寂。。。。。。
　　PS:
　　嗯，摸摸亲，其实这是个满沉重的故事。有爱情、亲情、友情？的交叉。开始写的时候只是为了排遣，言语用词都很轻松，慢慢的写到后来开始喜欢这个人物，我决定不再让他用插科打诨终此一生（文），我想要看到他成长，我想要自己的文成长。汗。。。
　　至于结局，是在写到1/3的时候就决定了的，但是当时回帖的27天坚决反对。所以我最后写了两个不同的结局。其实内容差不多，只不过一个灭男配，一个没灭而已。
　　anyway，这篇文的最后是有希望的，至少是更好的生活下去的希望，不论我们身上是否曾经背负着太多的愧疚与遗憾，生活都要继续下去，嗯，这篇文的最后就是这个意思。
　　ps：下章开始就要贴be希望版了。如果亲不喜欢，可以跳过去看he希望版，8过我觉得就主人公命运而言，两个都算是he，因为无论遇到了怎样的挫折，他都安然接受并坚强的走了下去。。。
　　感谢亲的一路回帖哦：）
　　非常非常暗，非常非常安静，我不愿意再睁开眼睛，但是总有人在我耳边嗡嗡的声音，很烦，想让他走开，但却总也驱赶不了。慢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谁隐忍着却又无法抑制的低沉的啜泣声。
　　我慢慢的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都痛，脑袋尤其沉重，好像脆弱的颈项已然负荷不住。
　　我隐隐看到床边上有黑黑的一团东西。我伸出手去轻轻的触到他柔软的发，他抬起脸来，无法自已的悲恸纵横交错。
　　我从没见他哭成这样，我几乎都不记得他有哭过。
　　我忍不住抚住他的脸，翘起手背时针头扎入的有些深，有点点疼痛。
　　“舒炜，你怎么来了？你身上怎么了？”
　　他穿着敞开的白色的衬衣，我能看到里面胸侧一层令人触目惊心的绷带。
　　他的脸色很苍白，但还是坚持着对我笑笑，“我没事，只是很小很小的伤口。”他用手向我比划，我死命的摇头，觉得脑袋几乎要从脖子上掉下去了。
　　舒炜终于无奈的叹口气，“你看，你看就知道了。”他解开绷带，是胸侧的一个不到两寸长的口子，我伸手去摸，很平滑很小的伤口，我没有摸到应有的血疤。
　　“已经不流血了？”
　　他摇了摇头，“不会再流了。”
　　我仍然很怀疑，脑袋里晕乎乎的，甚至对于现在身处何处都不是很清楚，只是莫名的觉得奇怪。
　　“你怎么会受伤了？你干什么了，我不是让你去取证件的么？你碰到警察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突的撞击着我的太阳穴，蓦然间我转念，一下子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身体轻飘飘的使不上力，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我伸手拽住他的胳膊，他的皮肤摸起来凉冰冰的吓人，好像寒气从他的骨头中渗出来，透过皮肤，只沁到我的心脾里去。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我茫然的环顾四周，黑漆漆的没有什么动静，除了冰冷的毫无温情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嘲讽一般的射进来，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压低了声音，“警察不难为你的吗？”
　　舒炜笑了笑，他的笑容在惨淡的月光下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奈。
　　“杨洋，你不记得了。”他轻轻在我的发璇上啄了一下，再慢慢的扶我继续躺了下去，我很温顺的躺着，只是满眼狐疑。
　　“我没事，你看，他们都让我走了。”
　　我晕乎乎的，大概和我的身体状况脱不了关系，虽然奇怪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果但原本应有的狂喜不知道为什么有丝惴惴的不安与怀疑。
　　他蹲在床边，轻轻的捧住我因为输液长时间不能移动而冻得冰凉的手缓缓的吹气。
　　我渐渐的安静下来，“哥，他们给我打了毒品。”我害怕，想起小小的铁窗里那个苍老的女人的样子，怕的抖。
　　我好久都不这样叫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突然想起这个称呼。
　　他轻轻拍拍我的脸颊，用的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温柔语气，“没关系，你会好起来的，大家都会好起来的，我知道你受了很多罪，但是都过去了，这些都过去了，把它忘了吧，你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
　　我摇摇头，抓住他的手，“我很害怕，哥，我很害怕。我不知道他们给我的是什么针管，我不知道我会不会上瘾，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你又该怎么办？”
　　他将我的手掌紧紧的贴在他的面颊上，有湿湿的痕迹。“对不起，是哥不好，对不起，对不起。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不要再担心我，你用不着再替我操心了，我保证，我跟你保证。”
　　我的不安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般越传越大，越播越远，我拽住他的手，总觉得有什么在心底的不愿被想起得可怕的事情正在慢慢漫漫的浮上来，就像一个我怎么躲也躲不开的影子，张牙舞爪地向我直逼过来，而我却没有任何退路。
　　他站起身来，深深的凝视着我，月光是那样深刻而透彻的照在他轮廓分明而又有些困顿苍白的脸上，久久，好像就是为了让我永永远远的记住这一瞬。
　　“杨洋，对不起，我要走了，我没有时间了。我对不起你，还有你姐姐，但是我没有办法，忘了我吧，你会过得比现在好的，你一定会过得比现在好得，我做了错事，这些都是我应得的。你一定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
　　我觉得自己的心像浸入水中的盐袋一样沉下去，恐惧就那样突然而然的毫无预兆的升起，沁满了我的整个腹腔，就好像不满足已有的空间想要突破到外面来一样，呼吸几乎都要被挤压得停顿了。我看见他慢慢的往后退，从来不曾有这样的事情。
　　我拼命的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却是徒然，由于用力过猛能感觉到针尖的刺痛，大概有血液倒流进了输液管，而他就那样消失在门口。
　　我大叫出声，想要扑下床去，一时间天旋地转，便再也不知道了。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是觉得浑身好像陷进了海水中一样浮浮沉沉的，又好像是极累了的时候扑进满是羽毛和棉絮堆成的小山中，就那样一直一直沉下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天翻地覆。
　　有谁在身边俯视着我，我睁开眼，是一个似曾相识的矮矮个子的男人，他正在和一个看起来很小的护士低声讲话。
　　男人看见我，似乎有些惊讶。
　　“看到我你也不奇怪呢。”
　　我将脸别过一边去，不想和这个看了我太多丑态的人讲话。我为何要奇怪，事情不是明摆着的，为了拖延林亦时间，会这样做的难道会是他兄弟不成？
　　“穆叔没说错，你还真是聪明的很。”
　　他提到穆梓沁，我转过脸来，“原来你是穆处的人，我以为你是从北京来的。”
　　“就因为我说一口地道的京片子？”他笑了笑，我没理他。
　　“你给我吃得什么？我觉得晕乎乎的，有什么副作用吧。”
　　他耸耸鼻梁，在眉毛中间形成一个很奇怪的“川”字，有几分尴尬都在那皱成一团的鼻子上表现出来，我没来由的有些想笑，这个人的面部表情比凌萧粟还要丰富，不知为何却很难让人讨厌。
　　“嗯，对不起，是一种引进的催眠药，加大药量有可能产生暂时性的幻觉。反正不会对你的身高或是外貌产生什么不利的影响。”
　　我哼了一声，也就是说会影响我的智力或是寿命了？还挺敢的，不过说起来大约我的命也值不了一两四钱金。
　　我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每一个地方都隐隐的痛，一扯动更是痛不可挡，忍不住伸手去摸摸脸，整个头顶包的严严实实，脸颊倒是还好。
　　忍住疼痛从床上慢慢坐起来，我轻轻的说，“我父亲怎么样了？”
　　那如枯叶一般慢慢扬起又远远抛落的老迈的躯体一直在我的脑海中转动，在林亦手里的时候我就下意识的避免去想这个问题，但我无法继续回避，或许我该永远不要醒来。
　　我转动脖子，静静的看着他，极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可是我不断起伏的带来阵阵痛楚的胸口出卖了我真实的感情。
　　他低下头去，我握紧床单中自己的拳头，觉得手上的针孔隐隐作痛，“我爸他，是不是。。。。死了？”话没说完，已有酸涩的东西涌上我的眼眶，我咬住下嘴唇，想让自己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平复下来。
　　作了最坏的打算，出乎意料的是，我看到他摇了摇头，睁大了眼睛，有一种蠢蠢欲动的狂喜在胸腔中蔓延。
　　他的脸色却不如我期待的那样好，“老爷子撞断了几根肋骨。。。”
　　我闭上眼睛，不敢想象父亲一把年纪还要忍受骨裂的苦。
　　他却接着说，“这个本来还好，但老爷子身子板儿不如以前了，又有些旧伤，现在关键是并发症。。。。”
　　我插嘴打断了他的支支吾吾，“现在到底怎么样？”
　　他倒也痛快，“加护病房。”
　　希望如同漆黑夜里燃起的一道闪电，劈亮半个天空，还没等到完全燃起，又灭了。
　　我淡淡的点头，“那是我姐在看着他？”
　　矮个男人似乎有些踌躇，“嗯，不是，你姐在1楼的病房。”我惊惧的看着他，他连忙补上一句，“没事没事，就是要生了。你父亲那边有医生和穆处看着呢。”
　　我这才放下心来，好像所有的事都集中在一起发生了。
　　看看四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场景，只有铺天盖地的白色是我所熟悉的，我还是有些惊疑不定。我是在做梦吗？那个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我觉得自己的心被揪去了那么一块儿。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彼此打探，我觉得自己已遍体鳞伤，实在不能支撑下去未知的恐惧，终于在男人临出病房门口的时候叫住他。
　　“那个，我。。。。”我小心谨慎的斟酌着自己的措辞：“你们。。找到。。。我姐夫了么？”
　　他站在那里，踌躇着，终于还是慢慢转过身。我深呼吸，平视雪白的墙壁，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后才敢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却什么也没有。
　　“这件事情，我看还是让穆处跟你讲比较合适。”
　　我捏紧了拳头，“什么意思？你不方便告诉我吗？我不知道这个原来还算机密，直到现在？”
　　他对我的挖苦没有反应，只是长呼出一口气，“不，只不过我和他们的看法不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那我现在想见穆叔可以吧？”
　　他摇头，“除非你认为你的问题比你父亲目前的状况更重要。”
　　咬咬下唇，我冷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来警察也可以当护士了？”何况我爸要是醒来一睁眼看到的是穆梓沁只怕对他的健康状况起不到什么正向的催化剂作用，起码我是这么认为。
　　我的被看来是无端的愤怒终于感染了他，斜我一眼，男人飞快地说，“我要是你就老实点儿，自个儿的事还没完呢，该发生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未发生的还可以补救，不多想想还能干什么，乱吵吵！”
　　这个人果敢，而且刻薄，说他果敢是因为他毫不顾忌身为人质的我的安危就敢下药，说他刻薄是因为他毫不考虑现时现状我的感受和我的遭遇就一针见血的揭开我的疮疤。
　　虽然我的大脑能让我如此冷静的评价却一丝一毫不能减轻我被漠视的愤怒，瞬间憎恶达到最高值，我思虑着可行的方法。
　　几乎毫无犹豫的，我掀开床单，将正缓缓注入静脉中的针管上白色的胶布一点点撕了下来，他动也不动的看着我，直到我将针尖快速的拔出，一股细细小小的血液由于我过大的力量顺着针眼冒了出来，很快就在手掌上留下一条蜿蜒的痕迹。我将手放在白色的床单上，静静的感受着它流向指尖的酥酥麻麻的奇妙的触感。
　　我扬起头，挑衅的看着他，他瞪着我，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怎么这样愚蠢又疯狂，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把握这样做有没有用，既然他是敢给我下药的，谁说他就不会再放任我不管呢？但我总觉得这样做值得一试，他不会不管我。
　　果然他终于冲过来，“你疯了是不是？！有病啊？！你自己现在什么状态你不知道？”
　　我一字一顿的说，“我当然是有病了，没病我呆在医院里干什么？”雪白的墙壁在我的面前晃啊晃，晃得我眼睛生疼，不由的闭一会儿眼睛再睁开，头晕目眩。
　　矮个男人冲我大声咆哮，像头小小的豹子，充分印证了人的声音和身高不是成正比的。
　　“我告诉你，别以为是因为我给你吃了什么药有了副作用就以为我要内疚，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老子是为了救你的命，再说什么药没有副作用！妈的！”他越说越气，夺门而出，哐的一声，门合上又被反弹开来，我看到门外护士目瞪口呆的表情。她看到我手上的针孔正要叫什么，我说道，“我等八处的穆梓沁，他不来我什么治疗也不接受。”
　　穆梓沁很快就来了，身后跟着看起来快气的发狂的家伙，我觉得他从鼻孔里往外喷着热气，看到我的时候硬生生的别开脸，过了两秒钟转过来却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我猜，他老了一定会长很多皱纹。
　　穆梓沁站在我面前，“杜楚宁说你找我？”
　　我看着手上总是不见凝固的小小针孔，抬起头来，“穆叔，你们找到舒炜了吧。”我不愿意用那个残忍的“抓”字，即便事实如此。
　　穆梓沁耸了耸眉毛，他有一双很浓很粗的倒八字眉，和炯炯的双目合起来使得脸的上部分有几分像老虎。
　　“杨洋，舒炜的事儿等你伤好了再说。”
　　“不”，我摇头表示拒绝，“我现在就想知道，你们准备。。。不，法院准备判他几年？我知道他在你们手上，我昨天晚上看到他了。”
　　我看见叫杜楚宁的小型豹子和老虎对望了一眼，静静地等待他们的回音。
　　“你说，你昨天晚上看到他了？”穆梓沁的话里有明显的怀疑。
　　“昨天晚上，或是前天晚上，或者再往前，我不知道，总是在我呆在医院的这些天的哪一天夜里，他向我道别，说他要走了。”我的眼光在他们俩之间逡巡来去，“他并不算贩卖了毒品吧，顶多有私藏罪，或者有运输方面的问题？”我试图在他们脸上找到答案，“罪不至死吧。”
　　我的双手紧张的交叉在胸前，丝毫没感觉到一直没有凝结的伤口缓慢的出血已经渗到了雪白的床单上。
　　谁也没有答话，病房里的沉默让人窒息，我觉得头晕而呼吸急促，只是拼命的作深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穆梓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象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法院不会判他有罪了。”
　　我很震惊，“为什么？”
　　叫杜楚宁的男人似乎终于不能忍受，转身走了，我狐疑的看着他。
　　穆梓沁慢慢的说，“你刚才说在住院期间的夜里看到他，是不可能的。”
　　我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穆梓沁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低下了头，我看着他，轻轻地但很坚决地说，“为什么？”
　　他叹口气，“杨洋，你一直很聪明。”
　　我摇头，依然只是问，“为什么？”
　　他不说话，我也不继续再问，只是安安静静的等着。
　　穆梓沁绕着我的床兜了一个来回，这才开口，“杨洋，舒炜死了。”
　　“不可能！”我几乎是失控的大声喊出来，“你他妈开什么玩笑！”
　　穆梓沁的脸色迅速的沉了下来，斩钉截铁的说，“没有人会拿人的生命开玩笑，他死了，确实死了。”
　　我盯着他，一字字的问，“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他抿住嘴，狠狠的顿了顿头，我飞快地说，“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吧，既然你说他死了，就请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总不是突然就倒地而亡了吧？”我的牙关咬得紧紧，自觉得都能听到咯吱吱的声音。
　　穆梓沁长出一口气，“我本来想等你伤好了再说，既然你现在就想知道，好，我告诉你。你昏迷的期间小杜联系到我们，找到林亦住的地方，你知道林亦手上有枪，”他顿了顿，“张队长第一个冲进铁门的，也是第一个倒下的。我们僵持了一段时间，后来听到里面有动静我们就冲进去，舒炜捅伤了剩下的两个人，也捅伤了林亦。”他抬眼警惕的看着我，我动动嘴角，“这么说是子弹击中了他？”这老东西的话我一个字儿也不信。
　　穆梓沁摇摇头，“不，他死于血气胸。林亦的刀子伤了他的侧腹。”
　　我想起舒炜侧腹那道小小的疤瘌，挑了挑眉毛，“你是告诉我林亦有枪不用喜欢肉搏？”
　　“不，”他转身指向门口的方向，“是因为小杜离开的时候拿走了所有的子弹，为了怕留下怀疑他留下了枪里最后的一颗，之前的几颗曾经在你的身上和张大鹏的身上找到过！不要告诉我你不记得了！”
　　“而那最后的一颗，”他顿了顿，从鼻子里喷出废气，轻轻的放低了声音，“从张继强的左侧胸直穿透整个胸腔，他当场就死了。”
　　他嘿然一声，“除了林亦以外，所有的人都被捕了，林亦趁乱跑了。”
　　我不相信，他们的话我一个字儿也不相信，我不可能相信，我这么想，觉得自己忍不住呵呵的就笑了起来，在雪白的安静的墙壁中显得是那样的诡异：
　　“你指望我会相信你这些编出来骗小孩的东西？你他妈的哄谁？”我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颤抖，牵动肋骨的伤痛的一阵晕眩，“因为我晕过去了所以你说什么我就该信什么吗？所以你这漏洞百出的笑话我就应该全盘接受吗？狗日的别太小看人！”
　　我颤颤巍巍的从床上下来，扶着床边的护栏踩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舒炜怎么找到我？他怎么会找到我？他凭什么能找到我？你们这么多警察都他妈让人甩了，啊？他就能！他就能进去！扯淡！别指望我会相信！你他妈的别指望我会相信！”
　　我恶狠狠的指着穆梓沁的鼻子，呼吸带来的阵阵痛楚让我屏息了几秒，“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我转向门口的那个人，“你，还有你们！”我伸手指向走廊上跑过来看究竟的医护，她们被我狰狞的样子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是串通好的！他们给了你多少好处？”我拎住穆梓沁的脖领子，他并没有打开我的手，“你别以我是傻子，你们是把他送到派出所去了，你们是要法院判他的刑，让他坐上几十年牢甚至是要他的命！你们不告诉我！骗我说他死了！咹？是不是？是不是！”
　　穆梓沁看着我的眼睛，“杨洋，你要不信，可以问问医护人员，那边那几个大夫都是昨天抢救过舒炜的，你昏迷了一天，他昨晚死的。”
　　我的手并没有从他的衣领上松开，只是慢慢的把脸转过去，有一个看来是头模样的人走进了几步，我抬眼示意他，那个人点了点头：
　　“昨天送来的，伤口很小所以一开始没注意，伤在胸侧，因为血气堵住了造成了血气胸现象，我们放了整整一脸盆的血，最后还是。。。”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突然爆发：“扯你妈的淡！”松开揪住穆梓沁的手我一个箭步冲上去，踉踉跄跄的带倒了身边吊着输液器的支架，医生被我吓得直往后退，我揪住他的衣领就往他脸上招呼，“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啊？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狗娘养的你说！你不怕天打雷劈？啊？”我的话没有说完，我感觉有一阵大力将我扯了回去甩在一旁，我一个没站稳就势跌倒在地上，伸出手去撑偏偏没有撑住，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冒金星，趴在那里只能大口大口的喘气。
　　是姓杜的那小子，我知道，是姓杜的那小子。
　　我听见医生说，“他过于激动，歇斯底里可能跟贸然服用的药物有关系，得给他打两支安定。”
　　我挣了挣，却爬不起来，有什么人走过来按住我拼命扑腾的四肢，将我死死的按在床上，我胡乱抡着手臂，觉得手上有钝痛，不知道是打中了谁，却很快被制服，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儿散布开来，身下一阵冰凉凉的感觉，我大声地咆哮：“我没病！我没病！我不要打针！我不要打安定！我没病！你们放开我！放开我！”只觉得有一下轻轻的刺痛，如同大势已去，我紧绷的身体终于放弃挣扎，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就好像自己是一张破抹布，任凭他们给我盖上床单，清理我手上的伤口，假装自己是一个毫无知觉地死尸，终于慢慢的睡了过去。
　　他们终于叫来了凌萧粟，我让他拉开了百叶窗，明媚的阳光洒满了整个病房，竟然还是暖和的。
　　我问凌萧粟，“他真的死了？”
　　他倒了杯水给我，我摇头，他便自己喝了下去。
　　“杨洋，你为什么不相信？你为什么觉得我们会骗你？”
　　我很茫然，“不是你们，是他们，我不相信他们。”
　　他柔声道，“他们有什么必要骗你？你说过，你不是小孩子了，那你仔细考虑一下他们为什么会骗你？怕你救他？你真的救的了他吗？”
　　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他，我一直一直都在努力，可我的努力终归都还是成了泡影。
　　我看着凌萧粟，觉得自己泫然欲泣，“告诉我吧，凌萧粟，告诉我他还活着，活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哪怕我以后再也看不见他，只要他还活着。”
　　凌萧粟叹了口气，站在百叶窗前，阳光四射，在屋子里投下大大的伸展的影子，跟我斜斜的身影纠葛在一起，说不出谁更落寞。
　　“你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么？”
　　他回过身来，拍拍我的肩膀，“他好像一直跟着你们，他带着西表。”
　　我闭上眼睛，开始往床单里拼命的缩，一直一直缩下去，好像这样就可以回到婴儿的状态一般，什么也不想。
　　我对他说，“我想一个人静一下。”
　　凌霄粟没有答话，我听到细不可闻的叹息声，然后就是门轻轻带上的声音。
　　整整三天，我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除了例行的和医生的对话几乎没有说过什么，只是曾经有一次问过姓杜的矮个子什么时候下葬，他答得简单明了，“已经火化了”。我不吭气，心里明白像舒炜这样的情况是不用指望给他办个什么追悼仪式的。
　　可我还是不能相信，我拼命的想，用尽全力的想，却怎样也记不得当时的状况，我真的昏迷了那么久？我真的那么人事不省？为什么老天要这么残忍，连见最后一面的机会，连让我放声哭泣的机会都不给我呢？或许只是给了我梦魇，就好像我在梦里见到舒炜一样，那个梦境是这样的逼真而栩栩如生，以至于我经常去怀疑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曾串通了起来欺骗我？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个阴谋？我希望在梦里再见到他，仔仔细细问个清楚，可惜我的睡眠苍白而空泛，除了不省人事的黑甜我什么人也没见到。
　　等我差不多能自己走的时候，穆梓沁和那个姓杜的家伙跟着我去建院招待所门口的那个大花瓶里取出了车站保管箱的钥匙。箱子是他们自己去取的，我再不想看一眼。
　　我去看了父亲，他依然昏迷，我站在特护病房前久久的凝视，心里有种看一眼少一眼的觉悟，父亲的情况很不好，医生让我们已经可以开始准备了。他神志不清，偶尔醒过来已经不认得我是谁，我靠在墙上，说不清心里是悔恨还是愧疚，或许什么都不是。
　　半夜的时候我曾经去看过他，淡淡的月光轻轻的打在他的斑驳华发上，苍老的布满皱褶的脸，参差的胡茬，凝聚了多少年我的耿耿于怀与割舍不下，现在就那样安安静静的躺着，不说也不动，甚至都不会再训斥我，我站在他的床前，握住他毫无生气的手，慢慢的蹲了下去，对着那张巨大的我曾经又恨又怕的手掌，对着那深深纵横的脉络，死死的咬住下嘴唇，泪流满面，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姐姐的状况还好些，只是没有什么精神，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正如我一般。我拉着她的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反倒是她来安慰我，“洋洋，姐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这个孩子平安的生下来，听到他叫我一声妈，我不会有事的。”我只有拍拍她的肩膀，拼命的鼓动双腮，从不知道原来笑容是一件那么辛苦的事情。
　　父亲终究还是下了病危通知了，我原以为自己会挣扎着瑟缩在一旁，躲在角落里看着别人在通知单上签字，就好像我曾经躲在姐姐身后看着那些从来不关心我们的人在母亲的单子上签字一样，心里默默地恨着他们为什么不给她多一次机会，怨恨着他们为什么要认同这并不公平的世事，其实不过是怨恨着自己的无能而已，只是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无奈，我也并没有意识到这世上原有着许许多多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就好像出人头地，就好像平安幸福，就好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或是，想要回馈却又回馈不了的感情。
　　我在通知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细心的将底联留好，叠的仔仔细细平放在衬衣的兜里，我知道这将是父亲在这世界上表示他仍存在的最后一件东西。
　　病危通知单下的三天后，父亲去世了，自始至终，他没有醒来过，没有再看我一眼，连带着我心碎的“对不起”和“谢谢你”一起化成了随风而逝的烟，还有我小心翼翼捧在怀里的那个轻轻的罐子。
　　父亲的墓志铭上刻着生卒年月，就那样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下了，原来人的一生可以这样简单，两句话就概括了。
　　张叔和父亲生前的一些老朋友过来参加了下葬，张叔依然硬朗，或是让我看起来的硬朗，我们只是相对无言，都别过脸去，我不愿见他的老泪纵横，我怕，怕勾起我所有零零碎碎地痛楚，仿佛凌迟一般一刀刀，一下下的切割着，我是怎样的拼着全力站在这里，我怕我所有的不甘在老人面前决堤而出。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不知是谁说过的话，人生在世，幸福快乐总是短暂，更多的是恒久的痛苦与忍耐，甚至是最后的麻木。
　　我在医院观察了半个多月，除了刚开始有些不适，后来身体慢慢的将息起来，毒瘾倒是一次也没有犯过，听说那东西只要用第二次就会上瘾，医生说可能是因为我内脏受了伤的缘故，反而毒品起到了缓解疼痛的作用——“否则痛也痛死你”——就好象杜冷丁一样，打得多了也会上瘾，我正好处于两个临界点之间。
　　但我知道，这并不代表我可以从此高枕无忧，我曾听到医生叮嘱凌萧粟，“他的精神很脆弱，要时时注意他的状态，肉体上的戒毒并不难，难的是精神上彻底摆脱毒瘾，他并不是自己主观上吸毒的，这样还好，不过也要注意，很多病人沉浸于毒品的那种虚幻的感觉中，误以为那是摆脱现实的途径之一，结果只能越陷越深。。。。”
　　我没敢听完，转身走了，安安静静的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呆。
　　很害怕，非常害怕，我觉得此刻的自己好象只有一口真气提着膨胀的极大地氢气球，几乎已经到了极限，联系我的只有那根若隐若现的叫做“责任”的绳子，而此前我却未曾将其放在心里去过。
　　我甚至不敢去思考，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或者是我到底该怎么样，所有的一切都曾在我脑海中疯狂的叫嚣着，而我无能去改变哪怕是些微的一点，所以我只好不去想，不敢去想。就好象过去那些曾经反复折磨着我的关于生存的意义生活的含义在我的脑海中突然偃旗息鼓，都变成了狗屁。我所能做的不过是等待一个生命的降生，其余的时间便坐在那里发呆。
　　我越来越暴躁，没人在的时候做白日梦，有人在的时候就大发雷霆，姐姐的产期不明所以的退后，顺理成章的躲到医院去，而我因为脾气过于暴戾又拒绝吃任何调节神经的药终于被医院撵了出来——“谁的关系也不行”——医生是这样说的，我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杨一板”，每天中午十二点左右准时发作，男女不避，主治医生说我甲状腺壮大，要我打刺五加的点滴，被我怒目视之，懒得管我。
　　凌萧粟对我的状况很担心，自告奋勇到家来照顾我，而原本照看我的杜楚宁和间或来的穆梓沁乐得不管，据后来杜说，穆梓沁被我的不定期发作气得血压升高，很是吃了一阵降压药，当然，我对此不感羞赧，我又没请他。可对凌萧粟就不一样，我总也没有理由对这么一个任劳任怨又毫无干系的好男人发作，憋闷得我更加痛苦，由此看来人即便是在精神失常的边缘也还是懂得“因人而异”的。
　　凌的关心的询问都被我淡淡且不耐烦的“知道，没事的”打发掉了，他每每总想找个机会和我彻谈一次，而每每却只能看着我失魂落魄的脸叹气放弃。我猜我的木然已经在某个层面上把他的耐性也推到了极致，而这极致终于在某天晚上全然爆发出来。
　　起因很简单，他在半夜的时候醒来，突然发现蹑手蹑脚的我正在试图检查他的呼吸，终于意识到我白天的昏昏欲睡和暴跳如雷只是因为每晚都在重复着无聊的事情，睡眠不足而引起的。
　　是晚他不顾我的坚决反对，一定要把躺椅搬到我的房间来看着我，任凭我如何解释自己并没有得梦游症都不相信。第二天更是摆出了一幅长谈的架势要我去看心理医生。
　　“我有相熟的医生在这里。”他苦口婆心。
　　“我不去”，我依然固执己见，“原来学校旁边开了个大康心理症所，没去之前都好好的，附近院校去咨询的四个人全部自杀了，我才不要。”
　　“我朋友有国际认证的行医执照。”
　　“那不过证明他骗得人更多。”
　　气得凌萧粟目瞪口呆，然而他竟是不死心，每隔一个小时就要老生常谈，我终于暴走：“你他妈烦不烦，像唐僧一样啰嗦！”
　　“可惜我倒不是唐僧，不然早念紧箍咒了！”他咆哮起来，吓了我一跳，看来我终于成功地把老实人逼疯了。
　　“你是我什么人啊，我怎么样关你屁事！凭什么要一个外人到我家来对我指手画脚！你给我走！走的远远的！”我脱口而出，刹那间我看见他的眼睛暗了一下，可是无论如何却控制不住自己，只是站在那里呼哧呼哧的喘气，心里虽然后悔，却坚持着对自己说，我不道歉，决不道歉。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分割成了两个自己，一个暴戾的，一个漠然的，一个急躁的，一个懦弱的，一个急欲想证明些什么却什么也做不到，一个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却不敢去承认，我就这样旁观着，看着自己口是心非，却没有勇气去弥补。
　　凌萧粟看了我半晌，重重的点了点头，“好，我走，我会走，本来我也该走了，只要你去看医生，看完以后我马上就走，我说到做到。”
　　我不吭气，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再讲什么都于事无补了，空添矫情。
　　我知道自己后悔，却没有勇气说出来，可笑的是我倒是有勇气一直死扛下去。
　　我终于还是去看了医生，心理医生和内科医生。我不记得那个长得很怪异的黑衣女医生跟我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印象，我只记得自己一开始很排斥，她叫我闭上眼睛放松，就好像自己是在海边，看着空空的海浪拍打着岩石，我对她说，“我没见过大海。”
　　“想象你躺在广袤的草原上，四周有无边的绿色和花朵。”
　　“我也没去过草原。”
　　女医生的耐心无限：“那就想象你回到母亲的子宫里，你还不会说话，不认识这个世界，对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你的四周充满了温暖的水。。。。。。”
　　。。。。。。
　　我就此陷入沉睡中，竟不知不觉睡了整日，等醒来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如果可以睡到自然醒”是一件多么幸福而奢侈的事情。
　　凌萧粟一连带我去了七天，头三天我每天都在睡觉，后两天开始有零星简短的谈话，到最后一天我已经知道女医生姓越，已婚，孩子四岁半，调皮至极。
　　我腆着脸借口去找姐姐跑到医院去，要主治医生看看我的甲状腺，内科主任在我脖子上捏了半天，拍了拍我肩膀，“没事，多吃点儿碘盐，你太瘦了所以显得甲状腺大。”
　　我转过脸看大夫，他将脸别到一边装作不认识我。
　　凌萧粟走了，他说，要回去看女儿。
　　我尴尬且羞惭，在这骤变的2个月里，他是这样的照顾我，可是末了我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我很想告诉他，我每天夜里醒来，都会跑到他床前试探他的呼吸，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也突然就这样毫无理由的消逝了，就好像舒炜和父亲一样。
　　我害怕，仅此而已，所以色戾内敛。
　　但是可怜我竟说不出来。
　　我没去送他，不是我不想，是他不让，“我搭别人的车走。”
　　我咬牙，眨眼，忸怩半天才说，“那个，对不起，最近事情太多了，所以就。。。。你知道我的，脾气一直大，不过无论怎样也是不应该发在你身上。”
　　他怔怔的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你就当我那会儿有病，神经病，我现在好了，我以正常人的身份向你道歉，对不起，那个，你。。。”
　　凌萧粟皱起眉头，突然笑了起来，“杨洋，你还真是。。。”他竖起食指比划半天，“代沟，代沟啊，等你过了35岁你就会知道，到了这个年纪还分不出气话和真心话的区别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我是气着了，但也仅此，过去了就过去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养病吧，照顾好你姐姐，别再胡思乱想了。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吧，只要我能帮上忙。”
　　我默默地点头，他是个好人，真是个好人，他并没有一直帮助我的义务，尽管他也不可能毫不希冀回馈，可这依然无损于他的品格。
　　成熟，有责任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得到什么，懂得取舍，这些不知道是经历了多少历练才磨砺出来的，当然，那些都是与我无关的故事，我只是忍不住会想，什么时候我才能做到那样的成熟，懂得宽容呢？
　　我开始到处找工作，病的这一个来月瘦了很多，晚上睡觉摸到坚硬的突起吓得醒过来，才发现原来是碰到自己的肩胛骨，终于还是避免不了自怜。原先的衣服穿在身上像披着麻袋，况且夏天来了，单薄的衣衫下根本没有遮掩，用人单位总是一眼就看到我的“排骨”对我的健康状况表示不信任，尤其是一直以来我也没有做过什么正经的工作，复试的几率少的可怜，一般是初试就被ka掉了。总算是依托以前在酒吧里混过的经验找到一家招品酒师的单位，那个看起来既像老板又像领班的男人皱着眉头上下打量我半天，总算是点了点头，“嗯，一般瘦人比较能喝，过来试试吧。”
　　我猜他的意思是瘦人都是“白眼狼”型的，光吃不吸收，可是酒精这东西是要看体质的吧，话虽如此，好容易有人肯接收我，我自然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犯不着办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就这样上起班来，日子也还算顺当，本来害怕这个酒吧会有什么特殊服务的，结果居然正规的很，连帐务都老老实实，倒是意料之外了，不过偶而自嘲，谁说不是因为我瘦的像病痨所以躲着我呢？
　　说句不怕天打雷劈的话，其实我颇有几分失落，不失落没有特殊服务，失落的是竟然真没人找我，连我练练口舌和拳脚的机会都剥夺了——当然，这给了我另一种机会——继续从业的机会。
　　姐姐好像算错了日子，医生说她的产期还要往后错，然而她的肚子已然是大的惊人，走起路来蹒蹒跚跚的，医生倒是不担心，我却害怕的要命，恨不能限制她老老实实的呆在病房里，她倒还算精神，只是不太说话。其实就是说话，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该说些什么。
　　站在妇产科门口，我看见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人站在那里，如热锅上的蚂蚁，来来回回的走。
　　我停下来看着他，他仿佛也有些不好意思，“我老婆说是今天生，怎么也不见动静。我这。。。”他讪讪的笑，我也忍俊不禁，好像他要生生不出来一般，“你蹲在这里也没用啊。”
　　他苦着脸，“不敢回去啊。”冲我点头示意，“你老婆也在里面？”
　　我一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我是默认了，一把拉住我大诉起爸爸经来。老婆想要个儿子，他想要女儿，“儿子净捣蛋，我表哥那个孩子三天两头跟同学打架，老被叫家长，我就发愁呢。”他看着我，“女儿多好，女儿贴心，偏我老婆想要儿子，啧！你呢，希望是儿子还是闺女？”
　　我愣了愣，男孩还是女孩？我没有想过，但那都是舒炜的骨血。“都好吧，男孩女孩都好。”
　　“对对，男女都一样，都一样。”
　　我正准备离开，突然里面的动静大了起来，几个护士来来回回的跑进跑出，有谁喊道，“37床！37床那个快生了！”
　　并不是姐姐，我回过头，那个准爸爸脸都绿了，“是我老婆，我老婆要生了！”他冲过来握住我的手，“我老婆要生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有几分好笑的看着他，看见他额头上的点点汗水，又觉得有些莫名的感动。
　　他伸头往里看，隐隐约约听到有妇人哭叫的声音，几乎就要站立不住，来来回回的转圈子，“妈呀妈呀妈呀，怎么办怎么办！”我扶住他肩膀，觉得他好像要滑落下去，妇人的哭叫声益发的大起来，他惊的一跳，“咋了咋了？”
　　有护士跑出来，“安静点儿，这是医院，有什么事儿大夫会叫你的，老老实实一边儿等去，等孩子生下来对你媳妇好点儿，真是，大老爷们的，出去出去！”
　　砰的一声门在我俩前面关上了。
　　年轻的准爸爸仍要往里面探口探闹，被我拉开了，“行了，听见了你又受不得，帮不上忙。”
　　他点点头，像是下了决心，“出去院子里转转吧。”
　　拐过走廊我才发现还有好几个人站在那里，望眼欲穿，看年纪大概是他的父母。
　　果然我听他说，“爸，妈，没什么事儿，医生叫你们坐着等会儿就好了。”他的语音平稳多了，我不由得看他一眼，一脸的沉稳，刚才的慌乱一扫而空。
　　老人点点头，准爸爸说，“那我跟这位，”他指指我，“院子里走走。”
　　电梯就在走廊尽头，他冲父母点点头，我们一起走进电梯，门刚一关，他就蹲在了地上。
　　我拍拍他，“喂，你刚才的架势呢？”
　　他撇着嘴，“妈呀，咋办呀，我真是受不了了，你说我老婆再有个啥，早知道我不要孩子了。”
　　我们在后院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一人一根开始抽起来，烟雾缭绕，简直愁云惨淡，两个男人蹲在那里相对无言。说老实话，他的恐慌极大的带动了我的恐慌，本来我并没有想到这些，只是一心想着舒炜的孩子不知道是男是女，让他这一嚷嚷我不禁担心起姐姐来，她的产期为什么一直后推？她的肚子都那么大了不会有事吧？要是姐姐有个什么我该怎么办？恐怕我连蹲得勇气都不复存在了，这个家，真的不能再缺一个人了。
　　心里的恐慌无处可泻，我觉得胸口闷得厉害，看看眼前这个让我担心起来的始作俑者，突然萌发出要不要揍他一拳的想法，讨厌的家伙！如果不碰见他就好了，如果不跟他说话就好了。
　　他的儿子到底是平安出生的，证明这一切不过是这个庸人的自扰罢了，可不知为何我倒还是有些莫名的感动。
　　男人叫陈透，家里是做汽车修理行的，这两年大家的生活水准都好了些，买车的人不少，做这行发的倒是挺快，说起来陈透也算不大不小是个款儿呢。听他自己说他们家算是跑运输起家的，从陕西这边出发，经高速公路过甘肃、宁夏，“往远了走还到过西藏，空气太稀薄，路途也不好走，不是职业司机还真是过不了这关。”我隐约知道些，听说要是过雪山的时候合了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问陈透是不是真有这么玄乎，他只是摆手，“夸张了夸张了。”
　　陈透的家当据说是他夫人带来的，他到也并不避讳，说起来我曾去过他的车行，井井有条，倒是让我收起了不少小窥之心，看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没想到做生意却是一把好手，不知他那老丈人是不是看中了他这点才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他的。他夫人在病房的时候我倒也见了几次，长得倒是明艳，只是打量人的目光总像看着烂白菜，让我不痛快之极。陈透可能意识到了这一点，后来他再也没有拉我一同去医院，只是经常来我上班的酒吧找我，还找了一堆不知所谓的人跑来捧捧酒场，拍着我的肩膀对店长说，“这是我兄弟，我们可都是冲他的面子来你这个地方啊，你得给我兄弟涨工资。”
　　我笑笑，没想到自己的乱管闲事竟跑来个酒肉朋友，倒也从来没往坏处想。
　　月余后姐姐顺利生产一个男婴，当日代替我守在产房门口的是穆梓沁和杜楚宁，我一个人蹲在东郊的八仙庵那里，买了注香就是插不下去，据说只有那注香完完全全的烧到末端，不倒不灭，菩萨才算是收下了你的心愿。我怕我手潮，对着那注香下去，没等到香灭我先发了心脏病。原来我还不如陈透，起码他还有勇气站在产房门口，若是逼着我在一旁看着，怕是早已腿软得跪在地上。我坐在石凳上发呆，有几个相面的便过来搭话，“先生你鼻梁行缓，虽然说少时磕碰不断，但近年却是日渐日好，有大富大贵之相啊，只不过近来还有一劫，你要依我所说必能逢凶化吉。。。。”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一边儿去，从小我妈给我算命就没半个好字儿，现在说我“日渐日好”“大富大贵”，鬼扯！
　　直熬到傍晚我才回去，不消说，被骂至狗血喷头，杜楚宁的手指直戳我额头，说得我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我阴沉个脸，一言不发，直到看到护士手中的孩子才终于笑了出来，一颗心归了原位，那根紧绷的弦也松了下来，眼前一黑就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依旧被骂，不过这次是被姐姐骂，因为护士说我晕倒的原因竟然是营养不良。我又被拽在医院里呆了四五天，勒令每天向姐姐汇报我的三餐内容，要多烦有多烦，更郁闷的是我在向店长请假的时候电话那头他那显而易见的不愉，我猜我这个没做多久的工作又打了水漂。
　　陈透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跑到医院来看我，称兄道弟，满口答应让我去他的车行工作，“绝对比你现在的工资要高得多”。我考虑考虑却也没有拒绝，姐姐生完孩子回去不知道那个小气的贸易行还要不要她，而我此刻也没有可以让自己挺直脊梁的得意本领，更何况住了这阵子的院那医疗费更是像流水一般的花出去，虽然说这里的院长和主任是母亲的旧识，但人家也要吃饭，帮我一把已属不易，我不能再拽着人家不放。
　　陈透竟然还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这一日却正好碰到了姐姐。
　　我被这两个人强行拖到阳台去晒太阳，明媚的阳光中浮着微尘，益发显得我苍白如吸血鬼。姐姐说，“我看你是在灯光昏暗的地方呆久了，晒个太阳也梭梭的像穿地鼠。”
　　我正要嘲笑她，一转身却看到姐姐心满意足的抱着孩子在太阳地里笑，不仅愣住了。
　　姐姐抱着孩子沐浴在阳光下的神态是那样的圣洁，圣洁到我不敢接近一步，她笑着，我不知道原来姐姐也能这样的笑，轻轻地摇晃着婴儿，微微的侧着头，看起来就像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简简单单的动作，我看着却感动得忍不住要流下泪来。原来生命就是这样延续，原来血脉就是这样传递，原来女人是这样伟大，希冀和盼望只有依托她们才能这样一代代的流传下来。
　　我看着姐姐手上小小的，还没有展开的皱皱巴巴的小生命，心内充满怜悯，那是舒炜的骨血，是他的骨血呢。舒炜，到底能留下你什么的，还是姐姐。
　　陈透在我身后探头探脑，我回身瞪着他，“干嘛？”
　　他嘻嘻一笑，“你姐姐长得还真漂亮，嗯，你跟她有点儿像，尤其是那双眼睛，不过你看起来比她凶。”
　　我白他一眼。
　　他倒是很会来事，趁我不注意一溜烟儿就窜进了病房，从身后就端出那个花篮来，“送给姐姐，祝姐姐永远靓丽，孩子像姐姐一样漂亮动人。”
　　姐姐一愣，呵呵的笑了出来，“洋洋你上哪儿认识的这么有趣的朋友？”
　　陈透忙不迭的说，“杨洋跟我是铁哥们儿呢，是吧杨洋，所以他的姐就是我的姐对吧。”
　　我冷冷的说，“他是上周37床那个老公，在门口被护士轰出去的那个。”
　　陈透面子上有点儿下不来台，撇了撇嘴，“看你说的，别这么快揭我老底嘛，在姐姐这么美丽的女士面前，我宁愿自己是单身。”
　　看他觍头觍脸的在床前喋喋不休，姐姐倒是好耐心，微微笑，偶尔搭上一两句，我倒也不好说些什么。转过头去，却看见有一个人影在门口一闪而过，我怔了怔，还是追上前去，却见一个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顿住了脚步，看那个身影，像是跟穆处在一起的杜楚宁，他手上有花，难道他也是来看姐姐的？那他为何又不进来了呢？
　　从走廊的窗口向外望去，我看着杜楚宁的拿着那束花寂寥的离开了医院，若有所思。
　　姐姐在医院只呆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回了家，她恢复的很好，甚至在产后两个月就开始减肥，其实她原本生孩子的时候就没有多重，我常常嗔怪她虐待小广，她反唇相讥，“你以为我这个样子原来的单位还会要啊？再说我母乳原本就不足，孩子也是吃的牛奶，我减不减肥对那里都没有什么区别。”
　　我闹了个大红脸，怎么当了娘的女人都这么不避讳了呢？其实我还不是担心她的身体，听陈透说他老婆生完孩子连地都不下，有一个月不看电视不出门只听广播，吃的又好，据说现在足足有近150斤，我难以想象。
　　跟凌萧粟的通信还在继续，只是不很热络，我们隔三差五在网上发发email，偶尔我会在好友中看到他的名字，只是一闪便下了线，我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别问我是为什么，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即便是隔着网络，我仍是胆怯于面对那双坦诚的眼睛。或者只有在邮件里云淡风轻的打哈哈才是我敢于交流的唯一的方式，而凌萧粟也认同了这种方式，他一向都是个体贴入微的人。
　　我在陈透的车行做得久了，也了解了些门道，这会儿正是新股发行都稳跌不涨的时期，消费形式一片大好，因为没得投资，只好消费。
　　老实说，陈透待我倒是不薄，奖金都比别人高上几分，可我总是于心有愧，尤其是不满他隔三差五就来家里找姐姐谝寒氚的行为，他甚至还要求姐姐辞了职到他的公司去，“姐，我那好车好
　　老实说，陈透待我倒是不薄，奖金都比别人高上几分，可我总是于心有愧，尤其是不满他隔三差五就来家里找姐姐谝寒氚的行为，他甚至还要求姐姐辞了职到他的公司去，“姐，我那好车好房的住着，不比你这个小贸易行强？”
　　我深为鄙视他，姐姐却只是一笑置之，“他就是嘴贫，有贼心没贼胆儿的，你老老实实干你的活儿就完了。”
　　“那他半夜三更打什么电话？”
　　姐姐一惊，抬起头来，“谁？半夜三更打什么电话？”
　　我皱起眉头，“不是他打的么？好几次我接电话都不说话，不是这小子找你？别告诉我他没给你打手机。”
　　姐姐的神情有些古怪，“不，那是打错了吧，不是他，肯定不是他。”
　　我将信将疑。
　　陈透派我去山西出了趟长差，产煤的地方，连高速路两侧都飘着粉末状的煤渣子，晚上洗脸的时候水都是黑色的。
　　同行的老李是当年一起跟着陈透做运输的，据说是嘴巴太臭开罪了陈透老婆，所以这把年纪还得和我一起风餐露宿。我也曾私下里问他为什么还愿意留在这里，他说“作生不如作熟，天下乌鸦一般黑。”
　　老李神神秘秘的告诉我，其实山西这一片跑运煤的一直是陈家，后来又有人看上这块肥地，陈家没拼过人家，所以回西安开了车行。
　　“十好几辆大卡车呢。”老李叹息不已，“没用，卖又卖不高，留着还占地儿，多可惜。”
　　“运煤也竞争这么激烈？”
　　老李蒲扇般大手大力拍我肩膀，拍得我在副驾驶位子上直晃悠。“傻兄弟，不知道了吧，这是肥差，利润大着呢。就是苦。”
　　确实是苦，风吹日晒雨淋，加上盘山路，要遇上泥石流滑坡搞不好连命都搭上了。
　　“怎么就甘心拱手相让呢？”
　　“谁甘心啊。人家雇了一堆敢拼的，陈家敢吗？出的那钱够让人拼命的吗？他不让谁让啊。”我听着老李的念叨，心里若有所思。
　　回西安的时候已经是下午3点左右了，我又累又渴，老李在东郊附近就把我放下来，自己开车去车行了，我则是直接往家奔。
　　还没到小二楼我就看到一堆看热闹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吓了一跳，两眼发直般往里跑，却和一个跑出来的男人撞了个满怀。
　　还没来得及看是谁，这人已经一把抓住我的手，“你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却正是陈透。
　　“你怎么又跑我们家来了？”我瞪着他。他则一脸苦笑。这边就听到了乒乒乓乓的声音。
　　一个中气十足的女人高声大嗓门的嚷着：“你个臭不要脸的狐狸精，看我不把你们家砸个稀巴烂！”
　　我瞠目，扭过脸看着陈透，他皱着眉头一副十天便秘的样子。
　　我推开他往里冲。陈透在身后拉我袖子，被我使劲甩开。
　　屋里正中央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正在砸东西，披头散发，直喘粗气，不是陈透那财大气粗的老婆是谁？
　　我扫了一眼，到处碎玻璃渣子，什么杯子盏子暖壶全被她从桌上呼噜到地下。椅子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桌子倒是纹丝未动，那是当年父亲和张叔一起从安徽运来的，楠木制的，我和舒炜两个人才勉强搬动，陈透老婆当然更不用说了。不过这女人这些椅子都能踢翻，也够有劲儿的。
　　“有话好好说，你闹什么呢？”
　　陈透老婆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儿，吊着眼角指着我的脸嚷嚷，“杨洋你少装蒜！我们家待你不薄！你个进监狱的货我们好吃好喝的对你，你倒好，帮着你姐拉皮条！”
　　我气得牙齿格格作响，转身指着被我推在一边的陈透，“管好你婆娘的嘴！少让她在这儿喷粪！”
　　陈透从来没见过我这么吼过，吓了一个趔趄，这个软脚蟹。
　　他老婆见丈夫不敢吱声，更加撒泼打滚，奔到里屋去抄起一样砸一样，啪的一声，一块碎屑摔在我脚边，竟是少年时舒炜送我的那把木制小手枪。
　　我心里一痛，咬了咬下唇，却看到陈透老婆正伸手去够里屋桌上我父亲那张遗像。
　　“你敢！”
　　她吓了一跳，手一个不稳，竟将那个相框拂在了地上。
　　我走上前一步，死死的盯着她。
　　陈透从我身后冲上来，死死的拉住我胳膊：“我老婆吃撑着了，兄弟，兄弟，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
　　“拾起来。”
　　那女人有些害怕了，怔怔的看着我。
　　“我叫你拾起来。”
　　我觉得自己的全身都在发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没有把揪住她头发把她从屋里拖出去的想法付诸实施。
　　大概是我的面色太狰狞，她缓缓地伸出手去，一边吃惊的看着我，一边慢慢的把父亲的相框捡了起来。
　　“从我们家滚出去。”
　　陈透走上前去，伸手去拉他老婆。
　　这女人真不知道是怎么养大的，也许是觉得气焰被我压了下去没有面子心有不甘，快走到大门的时候突然发疯一般转过身来大叫：
　　“你个臭变态有什么了不起的？敢命令我？你算什么东西！你家街坊邻居谁不知道！你一个同性恋，跟你姐姐抢老公，抢得都进监狱了！又帮着你姐姐榜膀子，一家子什么烂玩意儿！”说着还朝地下呸了一口。
　　我呆立在那里，宛如寒冬腊月被人泼了一身冰水，满身的火焰都被劈头盖脸的浇灭了，压在心里，压抑的要爆，张开了嘴，嗓子却像被满口的血糊住了般，窒息着，说不出话来。
　　一片阴影毫无预兆的从头顶散落，砰的一声巨响后又是一串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彻大厅，震得我耳朵嗡嗡的，几乎有些发懵。碎屑般的东西从我脸上划过去，我下意识的蹲了下来，听到陈透老婆的尖叫声。
　　尘埃落定，我眨眨眼，站起来抖抖身上的碎玻璃渣子，正看见姐姐手里拎着个黑黑的瓶子慢慢的从后面走进来。
　　仔细看看眼前，一地的青绿色玻璃碴儿，客厅正中间凄惨的躺着的是前些日子陈透拿来逗姐姐开心的小型鱼缸的架子，几条小金鱼正在地上蹦跶着。
　　陈透老婆撕心裂肺的叫着，
　　姐姐皱皱眉头，“杨洋，愣着干嘛？赶紧帮我拿个大些的缸子去啊？”又转身向陈透夫妻一笑，“你看你家鱼多认主人，一看见陈太太来了高兴得直往出蹦，什么都不管了，撒丫子就往外跑。”
　　地上的小鱼蹦得越来越低，姐姐弯腰拾起一条来，仔细端详着，凑到陈透老婆跟前，“这是你家那条左鳍下有个小黑点儿的金鱼吧，据说是你选的呢？你看看？”
　　她突然一甩手，就把那条半死不活的小鱼向陈透老婆脸上甩过去，后者一声尖叫没有避开，脚下一滑就跌在地上，又是一声大叫。
　　姐姐叫道，“哎呀陈太太，你把鱼踩死了！就在你高跟鞋上呢。肠子肚子都出来了。是不是你养了好几年的那条？起名叫斑点的那个？”
　　陈透老婆叫得更大声了，闭着眼睛死命的甩着高跟鞋。我看得清楚，那上面沾着的是一大团水草。
　　姐姐走过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在手上绕了几圈，“你不是说要泼我硫酸，给我好看吗？我带下来了，要不要我帮你啊？”她说着用左手晃了晃手里的小黑瓶子。
　　陈透要冲上去，被我一胳膊抡在地上。他拉着我的衣服下摆：“兄弟，兄弟，那是我老婆，那是我老婆啊。”
　　我站在那里，冷冷的俯视着他。
　　陈透老婆杀猪一样的叫着，“我要叫警察！我要让你蹲监狱！”
　　我听见姐姐轻快的笑声，“警察不进道北区的，你在本地长大，你不知道？你不是说我们家都是蹲监狱的货么？我干嘛要怕蹲监狱？”
　　瓶子在陈透老婆胸前晃啊晃，越来越倾斜。
　　陈透大叫：“姐！姐！我错了！我不开眼！你是我亲姐，你是我亲姐还不行么！”
　　我迟疑着，轻轻地叫了一声“姐”。
　　姐姐慢慢的松开了手，一字一句的说：“道北没落了，道北人还在，道北人那股子劲儿还在。铁头死了，他儿子女儿还活着，还要活得更好。谁要是再敢欺到我们家头上，谁要是再敢侮辱我弟弟，我杨念要他生不如死。”
　　啪的一声，瓶子在她身前两米远的地方粉碎，刺鼻的气味儿熏得我眼睛酸痛，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陈透老婆嗷的一声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姐姐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陈透挣扎着爬起来，上前去扶着老婆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姐姐喊道：“陈透！把你那送来让我找人医的鱼拿走！我看也不必医了。”
　　夫妻俩头也不回，匆忙走了。
　　人群三三两两的散去。我拿了盆子来捞鱼，差不多都死了，倒是那条鳍下带着黑点儿的有气无力的游着，居然还活着，生命力之旺盛令人嗟叹。
　　我没想到姐姐真拿了硫酸瓶子，我以为她只是吓唬吓唬陈透老婆。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姐姐，有点儿陌生，又有点儿温暖。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姐姐来敲我的屋门。
　　“杨洋，把衣服披上，跟姐出去一趟。”
　　我把外衣套上，跟她来到楼下。“这黑灯瞎火的哪儿去啊？”
　　姐姐一笑，“去哪儿？老陈家车行啊。”
　　我一把拉住她，“姐你疯啦！”
　　她拍开我的手，“傻了吧叽的，这会儿才好谈价钱。”
　　“价钱？什么价钱？”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直被她拉着走。
　　“小广呢？”
　　“张叔儿媳妇看着呢。”
　　路口有一辆破破烂烂的桑塔纳，姐姐推了我一把。“上车。”
　　开车的男人戴着棒球帽，帽沿压得很低，我正打算仔细看看，姐姐给了我脑门一个暴栗。
　　车停到陈记门口，男人没有下去，姐姐揪着我袖子往里走。
　　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恪酢醍懂的就跟着进去。
　　一进门口就看见陈透，姐姐笑眯眯的对他说，“我找你老丈人。”他瞪大了眼睛。
　　陈透老婆姓黄，他这个车行大半是老丈人资助的，也隐隐透露过对他管束的不满。
　　黄老先生一般不在车行出现，我也只见过他两三次。他坐在沙发上，不似一般老人喜欢昏黄的灯光，客厅里装着瓦数极大的白炽灯，宛如白昼。
　　姐姐点点头，老实不客气地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我不知该往哪儿坐，想了想还是站在了姐姐身后。
　　“杨小姐这次找我什么事？”
　　姐姐笑笑，“关于黄老板上次的提议，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可以，不过一些具体的事项可能还有所变动。”
　　她接着又说，“按上次说的，我们出面，把山西这条运煤路打通。”
　　“是夺回来。那原来就是我们家的。”
　　姐姐不以为意，“这条运煤道还归你们……”她看了看陈透，“……黄陈二家，反正你们是一家人。我们要利润的四六分。”
　　黄老先生哈哈一笑，“杨小姐的胃口也太大了吧，你们双手空空，就想从我这儿拿走四分？”
　　“我可没说是四分。四六，你四我六。2年后卡车和通路归我们，头三年每年利润抽你们两成，三年后我们各走各家。”
　　黄老先生一惊，使劲儿盯着我们。姐姐却不为所动，好整以暇的拿起桌上泡的那杯茶。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接受你们的条件？”
　　“第一，你想出这口气，”姐姐吮一口茶，慢慢放在了桌上，“第二，你不想把事情闹大，第三，我们黑白两道都认识，还有谁比我们更合适？黄老板不缺这点儿辛苦费，也就是倒手几辆进口车的价钱。”
　　陈透在椅子上抖了一下，黄老先生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如你所说，我并不缺这份泥腿子钱，为什么要找你们？雇短帮也一样，好聚好散，还不添麻烦。”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短帮一散，你一样两手空空，那十好几辆大卡照旧当废品搁着，心里还憋气。跑运输的大卡5年折旧期就满了，3年后你不算亏。”我插嘴道，突然想起那天老李说的话。
　　姐姐看看我，微微的笑了笑。
　　黄老先生哼了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们？谁知道是不是花拳绣腿的。”
　　姐姐翘起腿，“是不是花拳绣腿可以问问令嫒和你家姑爷。”她看了看黄老先生问询的目光又接着说，“令嫒和姑爷今天下午到我们家里拜访来着，顺势还翻了翻我父亲的遗像，虽说来之前没打个招呼，我倒也不算太介意。只是希望黄老板以后派人来看我们的时候提前通知一声，我们也好收拾收拾。”
　　她言毕站了起来，“您有得是时间考虑。我们拼命您出钱，做得好还有的捞，做得不好也不会比现在更折本。您想清楚了可以来找我。令嫒就并不必了。”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陈透低声说，“行，你够狠。”
　　车上我问姐姐，“陈透跟你泄的底儿吧？”
　　姐姐笑了笑。
　　我想也是，老李到底是外人，不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原来打算一起扯单帮，再走运输这条路。杨洋，这是吃苦受累的活儿，我们也干不长久，别说是那软脚蟹了。”
　　“他打你主意？”
　　姐姐轻轻咳嗽了一声，我看了看那个戴棒球帽的家伙，终究是没有开口。
　　下车的时候她若有所指的说，“不管怎么样，陈透到底是护着他老婆，也算是半个好男人。”
　　我嗤之以鼻。
　　我不知道姐姐是不是又想了什么别的法子，甚至怀疑穆梓沁在背后做了什么顺水人情。不管怎样，这桩生意竟然做成了。
　　第一次上路，我们出了7辆车，老李和我打头阵。后面跟着的是他认识的经常跑长途的几个穷哥们，副驾驶位子上都是姐姐和张叔找来的人。许是撑着一口气，张叔的身子骨儿竟硬朗了起来，经常也出来到处走走。帮着姐姐和我张罗了不少事儿。
　　临出门头天晚上，姐姐来屋里找我，抱着小广。
　　小广很乖，不大哭闹，刚生下来像个小耗子似的，稍大了些就喜欢看着新奇的东西嘻嘻的笑，口水一直流到下巴上。我伸手替他把口水擦掉，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嘲笑我睡觉流口水的人，挠挠他下巴颌儿，小东西乐不可支，笑得咯咯咯的，笑完了又吸着手指歪着脑袋看我，然后又咯咯的笑出来。
　　我轻轻捏捏他脸蛋，“臭小子，一天到晚傻乐傻乐的，也不知道像谁呢。”
　　姐姐瞟了我一眼，抱着小广坐了下来。
　　“杨洋，你听姐说，咱们没有太多的机会。道北人不能一辈子只会喝酒打架，不能一辈子固步不前，打一出生就烙着监狱坯子的印儿。父亲一直活在过去的荣耀里面，你哥打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但他不听劝。”
　　说到父亲和舒炜，我蓦然胸中一片疼痛，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姐姐拍着我肩膀，“我打听过，那边都是些闲散户，这两年也大不如前了。若是能平平安安过去自然最好，实在不行拼得过就拼，拼不过咱们再回来另作他想。姐安排好了，只要有了第一桶金，熬过这三两年，也就好过了。”
　　我低头嘻嘻的笑了出来，“姐，我觉得你越来越像大姐大了。”
　　她狠狠地在我背上拍了一把，施施然抱着小广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身对我说，“你记得，姐现在就你一个亲人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路上一定要小心，看着老李，不准他喝酒找小姐。”
　　我笑笑，“狗改不了吃屎。”
　　她也笑了，“你回来我替你接风。”
　　凌晨4点出发的时候姐姐没有再叮嘱我。
　　我们一行人先从潼关出发，经风陵渡转运城，然后再走大运高速。之所以没有一开始上高速，也不外是为省点儿阿堵物。
　　全程走下来不出意外的话4个小时左右。到风陵渡前有一小段路况极差，卡车又颠簸，我觉得自己的天灵盖简直爱上了车顶，时不时地就要亲吻一下，刚开始的时候还用手揉揉，后来干脆把帽子戴上，又把帽衫的帽子拉上去，以厚度抵制暴力。老李看了我直笑，“你还真是准备充分。”我笑笑，“老兄，我这趟出来是挨打的，你还不清楚？难道你让我真皮上阵？”
　　老李咧咧嘴，“我那帮穷哥们都指望着你们呢。杨洋，我知道你们家的人讲义气，我们信得过。你放心，有需要我帮忙的绝不含糊。”
　　我拍拍他肩膀，“不到万不得已别插手，你们这些有经验的老司机可是我姐姐的金主。”
　　“是金猪吧。”
　　我哈哈哈笑起来，抬头看看天，黑漆漆的天空中，零星的星辰格外明亮。我默默地祈祷，希望此行一切平安。
　　早上不到八点我们就到兴县了。老李带大家去他熟识的一个叫石头湾的小煤窑，已经排满了人。
　　安全抵达，大家都很高兴，纷纷跳下车来活动活动筋骨。老李他们在车上排着队。张叔的远房侄子叫大全的拍拍我，“挺顺的啊，杨姐想多了吧。”
　　我冲他一乐，“没装货的时候当然好走，难道人家还守在潼关？关键是看你怎么出去。傻小子。”
　　张大全瞪大了眼睛，“难道还出不了村了？没那么狠吧，有钱大家赚，我们掏的钱和他们一样多啊。”
　　摇摇头，我让他附耳过来，低低的在他耳边交待了几句，“跟你那些哥们儿说清楚。”
　　排队的时候老李已经联系上了一个姓张的老相识，个子不高，国字脸，看起来很结实。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便溜到后面去了。
　　我上了车，老李朝我努努嘴，“车托。”
　　我吹了一声口哨，“关系硬不硬？”
　　“没有金钢钻，哪儿敢揽那瓷器活？”老李掰着手指头算给我听，“煤管站，交警，路政，我们要过三层马槽，剩下的才是自己的，不多装根本赚不了钱，这一路上晒得跟煤球似的，不敢吃不敢拉踩点儿来，不就是为了多拿些么，超载了要想少罚钱不卸货，只能找‘车托’。”
　　“抽多少？”
　　老李往外看了一眼，神秘兮兮的给我比了一个数字。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好赚？”
　　他嘲笑我，“怎么了？想再投一次胎吧。”
　　我没吭气，慢慢的摇了摇头。
　　再投胎也许就不一定能碰到舒炜了。不管怎么样，这一辈子我们总算是在一起过。
　　窝在副驾驶位子上，看着前面排起的拉煤车长龙，感觉黑色的粉尘在周围飘来荡去，不禁有种命运诡谲的感觉，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就好像一辈子那么长。不，也许这辈子还有很多路要走，只不过我要用一生去忘记就是了。
　　我突如其来的情感过剩并没有引起老李的注意，他只是时不时地朝前看看，生怕到我们的时候当天的煤已经卖完了。
　　由于买煤的车非常多，即便我们来得不算晚，到我们的时候也只剩一小半了，太阳也已经落了山。
　　六辆车全部装好的时候我朝张大全他们点了点头，把车座底下那截棍子靠着车门放好，将帽衫的帽子撸下来，从棒球帽下面看着灰黄的夕阳，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
　　上车坐好，我朝老李使了个眼色，车队起步往村头开去。
　　石头湾在刘家庄的西南面，我们往北边开，不多会就到了刘家庄煤管检查站。几辆车依次过了地秤，罚款单也就出来了，不多，140元，老李和他们说不要收据，只交了不到50块就通过了。
　　夜色更黑了，我们驱车继续前行，还没到马福郎，原本畅通的公路忽然塞起了车，我探出头去，一名身穿红黄条纹荧光背心的交警站在路中间拦车。老李带着车队将车开到他身旁，麻利地将500元递到窗外，手一挥，车连停都没停就过去了。
　　老李跟我说：“现在交警白天怕上面追查，收费给开票。晚上就不开票了，少给点钱就放行。这不，大家为了多拉煤、少交罚款，都在夜里跑。”
　　我把手抄在胸前的口袋里，心里盘算着从马福郎到巡检司还有多少路要跑，还有多少关卡要过。
　　从马福郎到小善村还有段路程，我从包里掏出早上预备的烧饼榨菜，就着水壶里的水呼噜噜一起灌下去，紧张的像是千军万马在胸中奔腾一般。后视镜里老李疑惑的看着我，我深吸两口气，费力地朝他笑了笑。
　　快到小善村的时候雨点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远远的我就看到前方有一个用石桩和木栏围起来的简陋的路障，路障前站着十来个人，手里都拿着半米多高的棍子。为首的那个挥动一面破破烂烂的小旗，示意我们靠边停车。
　　老李看看我，我点点头，咽口吐沫，“记得我说的”，然后打开车门跳了下去，那条不到半米长的棍子就插在我后腰上。
　　向后瞥了一眼，我看见张大全他们也陆续下了车。
　　我们慢慢的朝前面走去，离路障不到5米远的时候停了下来。
　　为首的那个人说：“停车检查。”
　　我看着他，“你证件呢？什么时候警察和官厅混到这么落寞连个路障都买不起了？”
　　那人眦牙笑了笑，“你们超载。”还装摸作样的数了数，“一共7辆车，一辆一万，交公路费。”
　　“超载是检查站管，养路费是公路局管，你们还真能干，身兼数职呢。”
　　他眯缝着眼看着我，“你还挺能说的。废话少来，要么交钱，要么卸煤。”
　　“要是又不交钱又不卸煤呢？”
　　他嘿嘿一乐，“留一只胳膊也行。”
　　张大全往前一步，我伸手拦住了他。
　　“兄弟，有话好好说，大家都是赚辛苦钱，都是穷哈哈，留人后路，自得三分。”
　　他摇摇头，“我们是粗人，只知道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你那些文绉绉的话我们不懂。”
　　后面一个人叫起来，“大哥，别跟这小娘炮废话。”
　　我觉得自己左脸颊上的筋抽了抽。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好。我告诉你。钱，我不会给，煤，我们也不卸，至于我的胳膊么，”我咧咧嘴，“有本事你就来取好了。”
　　他身后那小子沉不住气，一声大叫就抡起棍子直奔我而来，我侧过身，揪住他的手腕，从背后抽出棍子就狠狠地朝他肘关节打去。棍子是张叔他们特制的，外面一层是木头，里面包着铁块。他一声惨叫。活该！我恨恨的想，打小最恨被人叫小娘炮。
　　一场混仗。
　　趁乱，我冲上前去，挥舞着棍子，路障前站的几个人被我冲的东倒西歪，张大全他们在我身后也扑了上来。我用棍子使劲儿把木栏拨拉开，用力的将最近的几个石块推开，连踢带踹，身后的几个家伙醒悟过来，奔上来，一股大力撞在我背上，打得我一个趔趄跪了下去，我就势抡起棍子给他腿上来了一下子，这家伙杀猪也似的叫着趴下了。我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刚才吃的呼啦啦全部吐了出来，离我最近的那个男人慌忙的躲了开，我有些好笑，却惊讶的发现昏暗的路灯下这个人的长相似曾相识。
　　路障已经被我踹开了。老李一脚油门，带头闯了过去，后面5辆运煤车跟了上来。我大喊，“煤运走了！”张大全扔了棍子，和另外一个人拼命的向前跑去，趁这些人混乱的时候我们抡着棍子就往回跑，最后一辆车缓缓地开了过来，我们几个飞快地爬了上去。司机给了脚油，冲了过去，张大全和那小子已经跑出百来米了，卡车放慢了速度，我们搭手把他们俩拽了上来。后面的人哇哇大叫，我掏出手机留了个影以作纪念。
　　上车的时候太急，我的手火辣辣的痛。
　　我们七个横七竖八仰面躺在卡车车厢里，雨丝像细线一般洒落在面颊上，看着头顶柔和的星空，我突然有种出离现实的感觉，压抑不住的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牵动了伤处，前胸和后背一块儿疼，最后更是抑制不住的狂咳起来。
　　张大全喘息着坐了起来，“哥，哥，你没事吧？”
　　我又咳嗽了一阵，摇了摇头，忍不住还是想笑，“你小子跑得真快，不愧是体校毕业的。我估计就是不拽你们上来，他们也追不上你们。”
　　他睁大了眼睛，“那哪儿成？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车上大家喘着气笑成一片。
　　开出小善村40分钟左右我看到我们那6辆运煤车停在路边。
　　老李从驾驶室跳了下来，“杨洋你们没事吧。”
　　我跳下了车，一个趔趄被他扶住，真是老了，腿竟然有些软。
　　“我可答应过你姐照看你的。”
　　我拍了拍他肩膀。
　　“前面就是巡检司的官厅了吧，怎么说？”
　　“老张的电话还没过来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摇摇头，“他不会打电话来了，你找别的车托吧。”
　　“为什么？”老李惊讶的看着我。
　　我冷笑，“巡检司就有去刘家庄的客车吧。”转身向张大全说道“敢不敢跟哥再回一趟刘家庄。”
　　张大全楞了愣，“还要再拉煤？”
　　“不拉了，我们去见金刚钻。”
　　新找的车托姓魏，电话凌晨三点才回过来，问我们要了车子号码，通知我们3点半到官厅，有一个高个子男人等在那里，钱给他就行了。
　　这次很顺利，高个子男人收了钱，一挥手，老李眼明手快，带着车子就加塞儿进了那堆免检的长龙里，不到10分钟，我们就过了官厅。
　　我和老李他们在巡检司客运站分手，他们带着煤先回去，最后那辆车的司机小赵在客运站等我们回来。
　　去兴县的客车最早一班是清晨6点，我和张大全窝在客运站的那个小小休息室里等。虽然是5月的天气了，但也许是空旷的缘故，休息室里还是冷嗖嗖的。我吸溜着鼻涕，把双腿抱在胸前，看看张大全，早睡着了。
　　到底是年轻。
　　其实换个人来看我也算不得老，只是经历的多了，人也许没老，心却倦了。
　　我想起父亲，如果他在天有灵，知道我这样做，不知道是会欣慰的笑笑，还是继续鄙夷着“毛还没长全呢”吐口吐沫。我猜多半是后者。鉴于他从没夸过我一句。
　　其实也无所谓，这世上每个人的表达方式和生活信念都不一样，也许甲之熊掌，乙之砒霜。父亲还是他那一代人的作派，他的一辈子都是这样过的，难道会因为我的出生而改变？难道我可以拗过一个人几十年的习惯？即便我无法接受，我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他呢？我好像突然之间想通了这些浅显的道理，然而父亲已然不在了。甚至怀念起来，也只能想起两个人之间的怄气般的争吵，几乎没有什么温馨的画面。我想，父亲一定是觉得我不像他吧，所以才会时不时地愤怒，又或者他希望我做的更好？而这些，我都无从知晓了。我只知道，这样的父亲，在那个夜里，为了我这个他一直说不肖的儿子，拦在了路障前面，坚决地，想用他老迈枯瘦的身躯替我挡住扑面而来的灾厄。
　　我的眼泪不停使唤的流了下来，我深深地把头埋进膝盖里，拼命的想要控制住自己不由自主地颤抖，泪水打湿了我的牛仔裤，我哽咽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我想起舒炜，直到现在我还觉得他的离去像是一场梦，没有一丝一毫的现实感，好像他随时会出现在我面前，随时会伸手揉乱我的头发，然后宠溺的笑笑说，“没事儿，有哥呢，哥给你罩着。”而如果他出现在我面前，我想我的第一句话一定是“这些天你都去哪儿了？”我始终没有真正接受他的离去。我总觉得自己能感觉到他，他的呼吸，他的话语，他的表情，他的一举一动，就好像宛如昨天。
　　还有凌萧粟，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妻子的离去呢？那个晚上，当他默许舒炜的离开时，他是怎样挣扎在矛盾的感情里？他和我不一样，我曾是个好勇斗狠的少年，现在也许还是，如果去掉后面那个年龄限制的名词的话，我的世界里除了家人几乎没有任何条条框框，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纵容自己的感情凌驾于是非观之上。而凌不同，他……并不是做了错事还可以无所谓的人。尽管已经不从事那份职业，他也还有着作为警察的自尊心，他始终无法彻底抛弃自己的使命，无论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作为一个性取向不同的男人，他都是那么正直，正直到了可以使我发自内心尊敬的地步，然而我…却向那样的他提出了如此过分的要求……
　　我捂住脸，胡乱的擦拭着脸上的泪水。我不能容忍自己再这么软弱，姐姐，小广，他们还在家里等着我，我们要好好地活下去，连同父亲和舒炜的份儿，要活得更好才是。
　　我逼着自己静下心来，呼气，吸气，昏昏噩噩间，竟真的睡着了。
　　还是张大全摇醒了我，“哥，车来了。”
　　我吓了一跳，晕晕乎乎的就站了起来。他看着我的脸，吃惊的说，“哥，你没事吧?”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眼睛酸涩肿胀，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这怎么这么冷，怕是感冒了，赶紧上车吧。”
　　到兴县的时候刚刚过七点，我和张大全直接在刘家庄下了车，直奔煤管站而去。
　　张大全见我一直摆弄着手机，疑惑的问，“要是那个金刚钻不来怎么办？”
　　我笑笑，“他一定会来，因为我发了条他很感兴趣的消息过去。”
　　十五分钟后一个国字脸的男人大步流星向这边走来，几乎是怒发冲冠。
　　老张压低了声音对我喝斥道，“你想干什么？谁让你到这儿来的？”
　　我无辜的耸耸肩，“领导，这里好说话，我胆子小。”
　　他哼了一声。
　　“我手机功能不错吧，我觉得分辨率还蛮清楚地。”
　　他眯起眼睛，“想想清楚你在跟谁说话。”
　　我看着他，“我既然敢出来就不会轻易被吓倒，不管是散帮还是头头脑脑。张哥在这里是跺跺脚地都震三震的人物，我们既有缘结识，不如打个长远的主意，互利互惠。”
　　他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怎么说？”
　　好一幅贪婪的样子，我心里暗暗的骂，然而还是温和的说，“虽说煤是运出去了，可要是每次我的肾上腺素都这么分泌，对健康有百害而无一利，我猜您也不是只想和我混个脸熟。我们这次打通了路，三槽口和以后的运输还得烦您帮忙，不如年终一起结？”
　　他抄起两只手，“结多少？”
　　我咬咬牙，“抽一成。”
　　他瞪大了眼睛“真的？”
　　我点点头，“不过三槽口由你搞掂，我们利润有限，再抽不了了。另外，我也不想每次都在小善村挨棍子。”
　　他拍拍胸脯，“我张诚在兴县是什么人，你放一万个心。我再给你另外一个手机号，老李他们都不知道，你们到了只管找我就是。”
　　回去的路上我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太阳暖烘烘的晒在身上，惬意的不得了。
　　后来我问姐姐，“我给的是不是太多了？咱们的辛苦钱。”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出去跑路还不得打点这些牛鬼蛇神。”
　　我交叉双手，“姐你觉得老李在里面算个什么人物？“
　　“难说，留个心眼就是，也别亏了他，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卸磨杀驴。”
　　“他有二心，难怪不得车行那边的重用。”
　　姐姐细不可闻的笑笑。
　　老李大概也觉察了什么，以后见到我们有些讪讪的，人也勤快起来。姐姐如以往般待他，我却总觉得有些别扭。
　　我们一周两趟，玩命一般的在高速路上来回窜，慢慢的煤价涨了起来，大家伙儿手头也宽裕了，只是一个个晒得黝黑发亮。
　　我在一次从兴县回来的路上感冒了，不知怎么走了嗓子，没日没夜的咳嗽，大夫说内脏有伤，可能导致了轻微的肺部积水，说起话来胸口呼哧呼哧的，只好留在家里养着。
　　跑了大半年长途，我和凌萧粟联系的更少了。等有空再联系他，他的信箱已经不能用了。我猜他也许不想再见到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怅怅的。
　　这天从医院打完吊针回来已经是中午了，踏进屋里的时候突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矮个子。
　　“老杜？”
　　姓杜的家伙转过身来，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姐姐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轻轻地说，“杜警官来告诉我们，林亦又回来了。”
　　我睁大眼睛，“什么？”
　　姓杜的小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人看见他了，就在火车站附近。你们要搬家。”
　　“为什么要搬家？总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
　　杜楚宁看了姐姐一眼，“我想应该是。”
　　我瞪着他，“他想干什么？他还嫌死的人不够多？”
　　“他要干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这附近出现，你们不安全，必须搬家。”
　　“我不搬！”我突然爆发出来，“他杀了那么多人，你们一次又一次的让他跑掉！他双手沾满了我家人的鲜血，你们却让我躲起来？躲起来！咹？我告诉你，我哪儿也不去！我等着他，我等着他血债血偿！”
　　我站在那里直喘粗气，一拳打在桌子上，震得一个杯子立基不稳摔了下去，发出清脆的啪嚓声。
　　姐姐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杨洋你冷静点儿…”
　　我甩开她的手，走到院子里，秋日的阳光透过树荫斑斑点点的洒在身上，却丝毫没觉得有一点儿热量，所有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一瞬间冲上了心头，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痛不欲生的午后。我觉得浑身冰凉，胸口却像有一团火，红的，炽热的，又烫又烧，嚎叫着，好像酝酿了什么东西就要冲破喉咙，我用力吞咽，却引发了一阵阵咳嗽，咳得我直弯下腰去。
　　姐姐跑出来扶住我，慢慢的踱回客厅，我坐在那里，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倒了杯水给我，昏昏沉沉的，我听见她低声跟杜楚宁说，“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让他去跑长途。他的身体一直没有缓过来。”
　　我深吸了几口气，胸腔里跟有个风箱似的，“姐，我没事，大夫说不过是感冒罢了，哪儿就那么娇气了。”
　　姐姐嗔怪的说，“咳得久了也伤身体呢。”
　　我不语，看着姓杜的，他却看着姐姐，半晌，才说，“住到我那里去吧。”
　　“切，”我嗤笑，“住你家干什么，你一个既往卧底难道那王八蛋查不到？”
　　他不理我，只是很认真地跟姐姐说，“林亦不知道我住的地方，那是我父母留下来的房子。我会安排，周围有我们的人，你们会很安全。”
　　我喝了一口水，问道，“穆叔呢？”
　　“退二线了，过了年就彻底退休了，他让我来管。”
　　我低下头，打了一辈子的老光棍，居然这么就要退休了，不知为何一股悲凉突然袭上了心头，我忍不住想到，如果当初我没有死死的拽住母亲，没有阻止她，是不是就会有不同的结局？父亲，母亲，穆叔，姐姐，我，还有舒炜，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
　　摇了摇头，我竭力想把蝴蝶效应般的联想从脑中清除出去。
　　“凌萧粟呢？你们有没有联系到他？”林亦会来找我们，未必见得就不会找他，他还是小丽的生父呢，我有点儿担心。
　　“他带着凌小丽出国了，没说是旅游还是定居，反正是不在国内。”
　　我没说话，也好。
　　最后还是选择与警方合作，运输的事儿先由张大全和老李他们顶着，我和姐姐暂时搬了出去。
　　没想到杜警官竟然住在紫荆花园内，那可是市内高档住宅小区。
　　我打趣他，“原来你是有钱人家的公子，我还以为这里的高级人都不当警察呢。”
　　杜楚宁很忍耐的不和我计较，无限殷勤的帮姐姐拿包进去。开电梯的女人有礼貌的向我们点点头。有钱就是好。
　　家里倒是水电家具齐全，就是没什么人味儿，一看这小子就很少泡在这里。
　　姐姐和小广住卧室，我呆在书房，至于杜警官，他有客厅沙发。
　　杜家的房子在13楼，东南向，客厅里有一个大大的阳台，我常从书房的窗户这里看见杜楚宁呆在阳台上若有所思。他书房里的收藏颇丰，我曾经好奇的看了看，从心理学到案件实录到法语乃至漫画书一应俱全，一个柜子里放满了dvd，双峰镇犯罪现场实录X档案一应俱全，甚至有欲望都市和绝望的主妇，柜子后面还有一堆影影绰绰的颜色可疑的碟片，出于对一个独身男人的尊重，我没有深究，不过偷偷的笑了笑。
　　第三天早上姐姐说要出门去买东西，我们两个争相反对。
　　“我去买。”
　　杜楚宁看了我一眼，“你们两个都留在家里，我去买。”
　　姐姐眨眨眼睛，“可以吗？我买妇女用品。”
　　杜楚宁一本正经的说，“没关系，我认得那东西，你告诉我你常用的牌子就可以。”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姐姐有几分尴尬，但还是使劲儿白了我一眼。
　　警察同志拿着纸英勇的出发了，我缩在沙发上笑得胸痛，被正在削苹果的姐姐拿卷起的报纸狠狠的敲了几下。
　　小广咿咿呀呀的叫起来，抓起面前的一堆花生米就要往嘴里塞，姐姐连忙揪了过来，轻轻地拍了他两下，小东西呜呜哇哇的哭了起来，我拿着拨浪鼓哄了半天才哄的这小子破涕为笑，
　　姐姐拍着拍着他就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眼泪鼻涕，她起身把孩子放进抱到卧室，出来的时候我手里还拿着拨浪鼓。姐姐坐下来的时候笑起来，“等小广长大你都能当保父了。”
　　门铃“叮当”的响起来，我走过去拧开把手，姐姐在身后嘀咕着“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会买错了吧”，我回身笑，却看见姐姐惊慌失措的表情。
　　扑通一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从我身后倒在面前，有什么东西顶在我侧腰上，凉冰冰的，一个熟悉的阴恻恻的声音低声说道，“把手举起来，慢慢往前走。”
　　我闭上眼睛，心一直一直沉，直沉到水底。我后悔，难以相信自己竟会这样愚蠢。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哐啷声。一股大力踹在我的股骨上，我向前扑去，几乎没跌到房间的另一头，磕到茶几的左腿更是钻心的疼。
　　姐姐惊叫一声，我趴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眼前一片鲜红，天旋地转。
　　恶意的声音刻意拖长了音调：“杨洋，你可不如以前了，反应迟钝，我一脚就能把你踢飞出去，怎么，抽泡抽多了？”
　　我慢慢的用手撑着上身站了起来，胸腔如打鼓一般咚咚作响，呼吸的杂音连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
　　姐姐担心的看着我，我看看地上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正是前两天那个打招呼的电梯管理员。
　　我用全力控制住自己想咳嗽的欲望，竭力平稳的说，“你还真是丧心病狂，什么人都不放过。”
　　他嘿然一笑，“也许那就是我一直活到现在的原因。”
　　我打量他，黑瘦的身材，短平头，脏的看不出颜色的T恤， 一脸的络腮胡子，只除了那双精光四射的残忍眸子，我几乎都认不出来他。
　　“看来你的亡命生活不怎么惬意。”
　　林亦歪了歪嘴角，“不会比拉煤的更惨。至少我能一只脚把你从这头踢到那头。”他摆摆枪管，示意我站到墙那头去。
　　我看看姐姐，她无言的点点头，只好慢慢的朝屋角挪去。
　　他朝茶几走过来，抓起上面的一把花生就往嘴里塞，枪口始终对着我。
　　他连续吞咽了三把，几乎把茶几上的花生米全部吃完，又飞快的咽了一大口水，突然毫无征兆的说，“你父亲，我不是有意要他死的。”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我愣了一下，然而他的枪对着我，人却并没有看着我。
　　我朝姐姐看去，她静静的坐在那里，就像一座雕塑。
　　“我不知道他会突然冲出来。我并不想杀他。”
　　姐姐依旧一动不动。
　　我张口，满嘴苦涩，一种被背叛的感觉涌上头顶，“你们一直认识。”
　　林亦怪异的笑起来，“我们岂止认识。”他的头转向姐姐，眼睛还是盯着我，“原来你一直瞒着你的傻弟弟。”
　　我的手脚冰凉，“舒炜是我姐介绍你认识的？”
　　林亦笑笑，不置可否。
　　我转向姐姐，“也是你让他去贩毒的？”
　　姐姐不吭气，我大吼起来，“说啊！”
　　“他自己提出来的，他不想跟我过了，他说赚来的钱二一添作五，各拿一部分给父亲，然后和我离婚。”
　　我闭上双眼，握着拳头，指甲一直嵌到肉里。“他不想跟你过，他为什么不想跟你过？”我喃喃自语，睁开眼看着她，一字一句，如同泣血，“小广是谁的孩子？”
　　姐姐不吭声，林亦细不可闻的笑了。
　　我浑身发抖，想起舒炜说过的“你相信我，我绝不会对不起你姐”，血气上翻，直如一股猩红苦涩的暗流从嗓子流下，经过气管，经过肺，经过全身所有内脏，灼烧一般痛。“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你怎么对得起他！”
　　林亦用枪指着我，大声喊道，“站到那边去，杨洋！”我往后退了两步，才发现自己竟下意识的往沙发那边走去。
　　姐姐站起来，苍白着脸，“我对不对得起他管你什么事？杨洋，你告诉我，关你什么事？你又是他什么人？”
　　我梗住，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叫我姐姐，那我问问你，你摸摸自己良心，摸摸这里”，她说着，用力的拍自己胸口，发出沉重的闷声，“你对不对得起我？你们对不对得起我！”
　　她披散头发，红着双眼，嘶声道，“你是走了，我是结婚了，可你知道我过得是什么日子么？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么？”
　　我咬住下唇，别过脸去，泪水不停的溢出眼眶，从我的脸颊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是被我们吵醒了，小广的哭声突然在卧室响起来，我转过脸来，姐姐还是站在那里，挺直的，绝望的，然而她并没有流泪。
　　林亦在冷笑。
　　“诉完衷肠了？”
　　我们俩一起看着他。
　　他弯弯嘴角，“真是令人热泪盈眶的控诉，现在给我听着，我要我儿子，还有现金，越多越好。杨念，去把孩子抱出来，”他看着我，“你就呆在这儿，摇一下我就扣扳机，这次我保证不会打歪。”
　　小广的哭声越来越大，姐姐还是没有动，林亦烦躁起来，“快去！不然我一枪崩了你弟弟。”他举着枪，走到我身旁，冰冷的枪管顶住我太阳穴，我能闻到他身上一股长期不洗澡的怪味儿。
　　姐姐迅速的站了起来，她走路的姿势怪怪的，我的眼光扫过去，茶几上的水果刀不见了。
　　我一惊，肾上腺素急速飙升，连手心都汗湿了。林亦看着我，我不敢躲开他的眼睛，沙哑着嗓子问，“你要孩子干什么。”
　　“我儿子，我带走。”
　　“你带着小孩怎么跑路？”
　　“用不着你管，怎么，关心起我来了？”他疑惑的看着我，突然醒悟了什么朝里屋叫：“杨念，少磨蹭！别耍花招！”
　　“你罪孽深重了，我只是提醒你别害了孩子。”
　　他呲牙，笑得无比恶意，“那是我的儿子。”
　　我眯着眼睛，“那也是我们老杨家的骨血。”
　　姐姐抱着孩子，肩膀上挂着包，从里屋踱步出来，两只眼睛黑憧憧的，如同鬼魅。
　　我紧紧地盯着她的手。
　　“钱呢？”
　　小广小声地抽泣着，姐姐右手僵硬的抱着孩子，左右慢慢的把包放在桌上。
　　林亦右手举枪顶着我脑袋，左手随便翻了翻，迅速的扫了一眼。
　　“就这么点儿？少耍我，我知道你们赚钱了。”
　　“就这么点儿。谁也没请你拿。”
　　林亦冷笑，“没关系，不欢迎我马上就走。把拉链拉上。”
　　姐姐依他说的做了，他努努嘴，“抱着孩子，你送我出去。”
　　我转眼珠子，“我姐不能跟你走！”
　　“你给我老实点儿！”他的枪管有意的在我太阳穴上扫来扫去。“放心，她跟我走我也不会要她，只要我一转身，这女人就会给我一刀。”
　　我一惊，姐姐轻微的摇了一下，林亦并没有注意到。也许他只是随便说说。
　　林亦指着我脑袋，“往后退。”
　　我慢慢的向后挪出一小步。
　　“继续，别玩花样，小心我让你头上开花。”
　　我又向后退了两步。
　　姐姐抱着孩子，突然大叫一声松开了手，林亦下意识的伸手去够孩子，随即一声闷哼，枪口向上挑去，我扑了上来，和他扭打在一起，空闷的枪声在屋顶响起，什么东西稀里哗啦的掉下来，小广的哭声响彻客厅，我的脸火辣辣的，握着他右手腕使劲儿磕在桌子上，指节钻心一样的疼，听见哐啷一声，然后狠狠的被甩在地上。
　　林亦扼住我的脖子，我觉得肺部的空气被使劲儿的挤压，胸前湿湿腻腻的，长大了嘴却无法呼吸，突然听见姐姐大叫：“放开他。”
　　脖子上的手松开了，我困难的坐起来，大?
　　脖子上的手松开了，我困难的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吸着气，林亦就站在我前面，背靠着阳台，呼哧呼哧的喘着气，他的侧胸叉着一把小小的刀，灰白色的衣服上一片鲜红。
　　他咧着嘴笑，发出风箱一样的声音，“杨念，你有种，有种，我没看错你。”
　　姐姐走到我身边，她举着枪，双手不停的发抖。
　　林亦张着嘴笑，“你的手在抖呢，你会开枪吗？杀人的感觉好吗？痛快吗？”他大声嘶吼，那把小小的刀不停的颤动，血涌的更多。
　　我只看见姐姐的眼泪滚落下来，一滴又一滴，溅落在地上，形成小小的水渍。
　　林亦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你哭什么？你不是恨我吗？你要杀我，你做到了，你哭什么？”他抬起头，茫然的看着天花板上被打碎的水晶灯剩下的残渣，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别人听。
　　姐姐的眼泪更多了，咬着下唇，浑身颤抖，却还是死死的握着那把枪。
　　门外有人大叫，是杜楚宁，他终于回来了。
　　林亦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指着自己胸前轻轻的说，“杨念，你开枪啊，瞄准这里射，一定要射准。”
　　他踉踉跄跄的走过来，我挣扎着爬起来，他大吼一声“滚开”，力气出奇的大，我被他推得飞了出去，一直撞到桌子上。
　　我看见他走到姐姐面前，握住她的手，将枪口对准自己胸前，“开枪啊，开枪啊。”
　　门外有人在拼命的敲着，喊着，我听不清，我只听见林亦疯狂的大叫，突然间“砰”的一声，一切都陷入了寂静中。
　　我看见林亦在姐姐面前慢慢的倒了下去。
　　枪从姐姐手里掉下去，她轻轻的跪了下来。
　　我费力的用左手撑起自己，跌跌撞撞的走过去，姐姐茫然的抬着头，泪痕犹在，却不再流泪了。
　　孩子的哭泣声中，杜楚宁他们冲了进来。
　　后来杜楚宁告诉我，姐姐那一刀几乎已经致命，最后的枪子只是加速了林亦的死亡。
　　他说，“你知道么？那一刀的位置和舒炜的一模一样。”
　　我喃喃，头顶有苍天。
　　最后给姐姐定性的是正当防卫。我去接她的时候她抬着眼看我，我突然不知道该要怎样面对她。
　　我把运输的活交给张大全他们，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走之前杜楚宁来看我。
　　“真的决定要走？”
　　我没说话。
　　杜楚宁点点头，“我明白。”
　　“你姐让我告诉你，你永远都是她弟弟。”
　　我默不作声，只管自己收拾行李。
　　他低头，又翻起眼睛看我，额头上五线谱栩栩如生。“杨洋，在你姐姐心中，天平两端，亲情永远都要比爱情重些。”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我相信，我为什么不相信，她对我说过，“如果我不是她弟弟….”
　　坐在行李箱上，我看着杜楚宁。
　　“那你呢？你的天平两端呢？爱情重要还是法理重要？”
　　他眯着眼睛看我。
　　我笑笑，“你不戴棒球帽比较好看。”
　　杜楚宁气结，翻翻眼睛，转身往出走，走到门口，却又回转过来，扶着门框说，“在我看来，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我会努力去争取，但成败在天。而亲人是烙在骨里的东西，你可以漠视，可以逃避，却永远也无法躲开那股羁绊。祝你好运。”
　　他说着走出门去。
　　我还是走了，第一站选的是北京。
　　到那里的时候已经很冷了。秋风瑟瑟，我裹紧大衣走进那个熟悉的独门独栋的园子。
　　凌萧粟不在，我在门口的小花园转悠，浅灰色的“杨洋到此一游”还在那个熟悉的位置，看着那歪歪斜斜的字，我多少有些理解凌萧粟当日的心情，忍不住笑了。
　　我给凌萧粟留了一个字条，从大门下面塞了进去，然后收拾行装，去了甘肃。
　　我坐火车，同车厢里有很多大学生，我听到他们是要利用假期去一个叫民勤的地方做志愿者。
　　他们高谈阔论，神采飞扬，想起自己的学生岁月，我不禁有几分怀念。
　　坐在我对面留着寸头的学生叫陈亮，是农大三年级的学生。他向我解释沙尘暴的原理和经往途径，起源地蒙古，共有东、中、西三条路，第一条主要影响东北、山西、河北等地区，第二条主要影响西北东部、华北中南部及以南地区，第三条则主要影响新疆西北部、华北及以南地区。
　　他告诉我，他们要去的民勤主要是中路的桥头堡，“是对津、京、唐地区影响最大的”，主要是认领沙漠植树、植草，承包一块或一片沙漠的治沙工作。当听说我没有特定的目的地时，陈亮竭力游说我和他们一途，“去看看，你绝对会有所触动。”
　　他说得那么真诚，我点了点头。
　　他给我看民勤县地图，我很惊讶一个有众多以“湖”、“河”、“圈”、“井”、“坝”命名的地区竟然流沙遍地，黄尘漫天，陈亮很感慨，“人为的生态破坏。”
　　他上铺胖胖的男孩有些激动的插嘴：“进入下游民勤的地表水量由上世纪50年代的5.9亿立方米锐减至不足1亿立方米的主要原因就是上中游用水的不科学、不节制，8条支流上修建了7座水库，水被蓄积起来，难以充分进入下游。”
　　我听的似懂非懂，但非常羡慕。我从没有接触过像陈亮他们这样的，一群人为了与自己利益无关的事业东奔西走，我觉得好奇，更向往他们的朝气蓬勃。
　　我们从兰州转乘汽车到民勤，一大早出发，要5个小时才到。越往目的地走土壤越沙化环境越荒凉，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植被，一路上我们关紧窗户，鼻子和嘴里还是有挥之不去的沙土地味道。
　　陈亮捅捅我，“看远处。”
　　我吓了一跳，地平线上一大片黄色的暴壁，几乎占据了天空的一大半。在北京的时候我也见识过沙尘暴，但在这么空旷的地方这么直接的观察大自然还是第一次。
　　我很震惊。
　　到民勤的时候一个姓谢的男子来接我们，据说是这里的县委书记。
　　他黑黑胖胖，穿着颜色有些土气的西服，和我们一个个握手表示欢迎。他的话我连蒙带猜能听个八九不离十，荣任这一行的翻译官。
　　谢书记说省里县里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目前民勤正采取关井压田、村庄内迁、水库调水等方式，但关键还是要看整个石洋河流域的治理，方案已经提交了上去。
　　我们一行人住在民勤红沙梁乡丁大叔家。丁大叔50多岁，他很感慨地告诉我们，过去50年养育他的这块土地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树大草深到农田遍野，再到土地沙漠化。
　　我站在厚重的毡子后，透过缝隙看远处橘黄色的夕阳，对大自然的威力无比敬畏。
　　白天我们帮丁大叔在自家门口开出的空地上种茄子，浇水，盖上地膜，看看不远处，其他的人家也在家门口“垦荒”。
　　每周一上午的十点到十点二十分供应自来水，其余时间水管里是没有水的。那个时候丁大叔会掏出所有的家当来盛水，到周五的时候喝的水都飘着一股味道。第一天早上我和陈亮他们几个把洗过脸的水倒掉了，后来才发现丁大叔他们都小心翼翼的留着，“洗脸水可以用来浇地”。
　　在民勤的第二周我们就遭遇了当年最大的一场沙尘暴。
　　当时我和陈亮他们都在县里那个简陋的志愿者办公室，一开始大家没什么感觉，慢慢的开始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好像嗓子里有东西，
　　然后鼻子就闻到了浓浓的尘土味儿，这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搬东西挡住门，拉下窗帘，再用厚厚的书盖在窗台上。这场狂风一刮就是3个小时，我觉得满嘴都是苦涩的土味儿，昏黄的尘土满屋飞扬，阴霾如黑夜，开着的日光灯都呈现一种病态的红色。
　　好不容易等风过去了，我摸摸书，积的尘土足有半指厚。我们七手八脚的搬开门前的家具，拉开帘子，窗外的景色令我瞠目，昏黄的沙幕已落在我们身后，面前是渐渐散去的灰雾和透过云层洒落下的灿烂的阳光，蓝天就这样在我们前面慢慢展开，我能看见灰尘在光线中跳着舞，渐渐的湮灭了，心中涌起一阵感动。
　　“沙尘会过去，太阳会出来，希望也随之而来。”
　　陈亮递给我一条干毛巾，“诗人，去外面抖抖灰吧。”
　　我转身看他，一头一脸的灰白色，估计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抚掌大笑。
　　胖胖的小陈调侃我们，“也不怕把沙尘都吸进肺里。”
　　我笑笑，我的肺里有水，有沙土，再加钢筋就可以盖楼了。
　　那晚我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姐姐我的决定。
　　2周半的假期很快就过去了，陈亮他们走的那天我告诉谢书记我要留在这里。
　　陈亮拍拍我肩膀，颇为深沉的说：“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
　　我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一呆就是2年。
　　慢慢的我喝惯了带点儿腐味儿的水，学会了只有在极其必要的情况下才用最少的水擦洗，学会了如何用洗脸后的水浇半亩地，学会了垒石、挖坑、栽苗，也能像模像样的说上几句方言。我甚至还学会了用尿盆。大风刮断了电缆或是百无聊赖的时候我经常练习自己的准星和持久力。
　　我的脸上开始出现高原红，嘴唇也时常干裂，两只手的指缝里更是黑垢，我觉得自己已经跟这里融为一体了。
　　谢书记很感谢我，他说我是历年来植树造林里志愿者支持时间最久的一个，最近一次甚至向一个来采访的小姑娘介绍我是模范。
　　我乐不可支，小姑娘瞅准时机，啪的给我来了一张，后来看看报上的那张照片，我直埋怨老谢，“逗得我笑得连牙龈都露出来了。”
　　这一天有电话找我，直接打到了县治沙委员会。
　　我很奇怪，我一般准时2周左右给家里打次电话，不只是谁有什么事情找我。
　　拿起话筒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我来还你那碗拉面。”
　　竟然是凌萧粟。
　　我高兴莫名，直如要见到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老谢拍拍我肩膀，“出来的久了，也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老谢未尝不知道我是个有故事的人，只是从来不问，我很感激他。
　　临走前一天晚上老谢力邀我去县里新建的招待所好好洗个热水澡。
　　我恭敬不如从命。
　　看着水流淌着从我身上滑落的时候有种涅磐重生的感觉。
　　走的时候老谢对我说，石羊河区域改造工程已经启动，叫我放心，我看着他耳鬓早生的华发，无言的握了握他的手，我们两个的眼眶都有点儿湿润。
　　这样就离开了。
　　凌萧粟请我吃的兰州拉面。
　　“味道没有我做的好，不过这次出差时间紧，下次到北京的时候我请你吃自己做的面。”
　　我笑笑，“现在在忙什么？”
　　“老样子，吃饭喝酒高尔夫，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商人。”
　　“哪里高就？”
　　他说了个名字，那是个闻名遐迩的大企业。
　　“小丽怎么样？”
　　凌萧粟叹气，“上了中学，成绩还是那个样子，半红不白，老师找我谈话，说是早恋，烦死个人，居然还唆使西表咬那小子，真是要命”一副标准慈父的样子。
　　我哈哈哈的笑起来，小丽这一代，绝对强似我们。
　　我在兰州机场送别了凌萧粟，给自己订了张回西安的机票。
　　我问服务小姐要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旅程上，我一路看着窗外的白云。
　　杜楚宁看到我的时候惊笑，“杨洋你可真有男人味儿。”
　　我摸摸脸，皮肤是糙了很多，再加上红二团，没想到居然有这个效果，这可是我打小学起就孜孜以追求的啊。
　　越过他的肩膀，我看见姐姐，她微笑着看着我，那一瞬间，所有的担心与疑虑都飞至天外，我快步走上前去，紧紧地抱住她，她用力的拍拍我后背。
　　她是我的姐姐，永远都是我的姐姐。
　　运输已经做得有模有样，甚至连张大全也不再跑路，他偷偷的告诉我，这一年来每隔两个月杜楚宁就要向姐姐求一次婚，而姐姐每次都拒绝。
　　“他可真有毅力。”张大全眨着眼睛说。
　　我笑笑，不知道姐姐最终会不会同意嫁给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不过他乐此不疲。
　　有希望就有动力，不是吗？
　　PS:     好了,这文的be部分结束。
　　he的部分（算he吗？）
　　谢谢亲，不过这个he，说出来真的很丢脸，几乎都没改几个字。起初是因为在4年前的旧帖中我就把舒炜灭掉了，但27天喜欢舒炜，所以这次续坑的时候我到最后又让他活了，后来看看觉得前面的死既写的诡异，后面的活也写得唐突，干脆就从前面一起分开了两个结局，内容一样。不过he比be多了几句话，又少了几句话。对亲来说可能有些像嚼过的馒头般没有味道。嗯，鞠躬ing，不好意思。
　　非常非常暗，非常非常安静，我不愿意再睁开眼睛，但是总有人在我耳边嗡嗡的声音，很烦，想让他走开，但却总也驱赶不了。慢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谁隐忍着却又无法抑制的低沉的啜泣声。
　　我慢慢的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都痛，脑袋尤其沉重，好像脆弱的颈项已然负荷不住。
　　我隐隐看到床边上有黑黑的一团东西。我伸出手去轻轻的触到他柔软的发，他抬起脸来，无法自已的悲恸纵横交错。
　　我从没见他哭成这样，我几乎都不记得他有哭过。
　　我
　　我从没见他哭成这样，我几乎都不记得他有哭过。
　　我忍不住抚住他的脸，翘起手背时针头扎入的有些深，有点点疼痛。
　　“舒炜，你怎么来了？你身上怎么了？”
　　他穿着敞开的白色的衬衣，我能看到里面胸侧一层令人触目惊心的绷带。
　　他的脸色很苍白，但还是坚持着对我笑笑，“我没事，只是很小很小的伤口。”他用手向我比划，我死命的摇头，觉得脑袋几乎要从脖子上掉下去了。
　　舒炜终于无奈的叹口气，“你看，你看就知道了。”他解开绷带，是胸侧的一个不到两寸长的口子。
　　我伸手去摸，“已经不流血了？”
　　他摇了摇头，“不流了。”
　　我仍然很怀疑，脑袋里晕乎乎的，甚至对于现在身处何处都不是很清楚，只是莫名的觉得奇怪。
　　“你怎么会受伤了？你干什么了，我不是让你去取证件的么？你碰到警察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突的撞击着我的太阳穴，蓦然间我转念，一下子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身体轻飘飘的使不上力，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我伸手拽住他的胳膊，“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我茫然的环顾四周，黑漆漆的没有什么动静，除了冰冷的毫无温情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嘲讽一般的射进来，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压低了声音，“警察不难为你的吗？”
　　舒炜笑了笑，他的笑容在惨淡的月光下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奈。
　　“杨洋，你不记得了。”他轻轻在我的发璇上啄了一下，再慢慢的扶我继续躺了下去，我很温顺的躺着，只是满眼狐疑。
　　“我没事。”
　　我晕乎乎的，大概和我的身体状况脱不了关系，虽然奇怪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果但原本应有的狂喜不知道为什么有丝惴惴的不安与怀疑。
　　他蹲在床边，轻轻的捧住我因为输液长时间不能移动而冻得冰凉的手缓缓的吹气。
　　我渐渐的安静下来，“哥，他们给我打了毒品。”我害怕，想起小小的铁窗里那个苍老的女人的样子，怕的抖。
　　我好久都不这样叫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突然想起这个称呼。
　　他轻轻拍拍我的脸颊，用的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温柔语气，“没关系，你会好起来的，大家都会好起来的，我知道你受了很多罪，但是都过去了，这些都过去了，把它忘了吧，你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
　　我摇摇头，抓住他的手，“我很害怕，哥，我很害怕。我不知道他们给我的是什么针管，我不知道我会不会上瘾，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你又该怎么办？”
　　他将我的手掌紧紧的贴在他的面颊上，有湿湿的痕迹。“对不起，是哥不好，对不起，对不起。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不会要你再替我操心，我保证，我跟你保证。”
　　他站起身来，深深的凝视着我，月光是那样深刻而透彻的照在他轮廓分明而又有些困顿苍白的脸上，久久，好像就是为了让我永永远远的记住这一瞬。
　　我的不安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般越传越大，越播越远，我拽住他的手，他轻轻地，然而却坚决地把我的手拽了开来。
　　“杨洋，忘了哥吧，你会过得比现在好的，哥做了错事，这些都是应得的。你一定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哥不会再见你了。”
　　他向门口走去，我觉得自己的心像浸入水中的盐袋一样沉下去，绝望就那样突然而然的毫无预兆的升起，沁满了我的整个腹腔，就好像不满足已有的空间想要突破到外面来一样，呼吸几乎都要被挤压得停顿了。
　　我拼命的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却是徒然，由于用力过猛能感觉到针尖的刺痛，大概有血液倒流进了输液管，我大叫出声，想要扑下床去，一时间天旋地转，便再也不知道了。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是觉得浑身好像陷进了海水中一样浮浮沉沉的，又好像是极累了的时候扑进满是羽毛和棉絮堆成的小山中，就那样一直一直沉下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天翻地覆。
　　有谁在身边俯视着我，我睁开眼，是一个似曾相识的矮矮个子的男人，他正在和一个看起来很小的护士低声讲话。
　　男人看见我，似乎有些惊讶。
　　“看到我你也不奇怪呢。”
　　我将脸别过一边去，不想和这个看了我太多丑态的人讲话。我为何要奇怪，事情不是明摆着的，为了拖延林亦时间，会这样做的难道会是他兄弟不成？
　　“穆叔没说错，你还真是聪明的很。”
　　他提到穆梓沁，我转过脸来，“原来你是穆处的人，我以为你是从北京来的。”
　　“就因为我说一口地道的京片子？”他笑了笑，我没理他。
　　“你给我吃得什么？我觉得晕乎乎的，有什么副作用吧。”
　　他耸耸鼻梁，在眉毛中间形成一个很奇怪的“川”字，有几分尴尬都在那皱成一团的鼻子上表现出来，我没来由的有些想笑，这个人的面部表情比凌萧粟还要丰富，不知为何却很难让人讨厌。
　　“嗯，对不起，是一种引进的催眠药，加大药量有可能产生暂时性的幻觉。反正不会对你的身高或是外貌产生什么不利的影响。”
　　我哼了一声，也就是说会影响我的智力或是寿命了？还挺敢的，不过说起来大约我的命也值不了一两四钱金。
　　我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每一个地方都隐隐的痛，一扯动更是痛不可挡，忍不住伸手去摸摸脸，整个头顶包的严严实实，脸颊倒是还好。
　　忍住疼痛从床上慢慢坐起来，我轻轻的说，“我父亲怎么样了？”
　　那如枯叶一般慢慢扬起又远远抛落的老迈的躯体一直在我的脑海中转动，在林亦手里的时候我就下意识的避免去想这个问题，但我无法继续回避，或许我该永远不要醒来。
　　我转动脖子，静静的看着他，极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可是我不断起伏的带来阵阵痛楚的胸口出卖了我真实的感情。
　　他低下头去，我握紧床单中自己的拳头，觉得手上的针孔隐隐作痛，“我爸他，是不是。。。。死了？”话没说完，已有酸涩的东西涌上我的眼眶，我咬住下嘴唇，想让自己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平复下来。
　　作了最坏的打算，出乎意料的是，我看到他摇了摇头，睁大了眼睛，有一种蠢蠢欲动的狂喜在胸腔中蔓延。
　　他的脸色却不如我期待的那样好，“老爷子撞断了几根肋骨。。。”
　　我闭上眼睛，不敢想象父亲一把年纪还要忍受骨裂的苦。
　　他却接着说，“这个本来还好，但老爷子身子板儿不如以前了，又有些旧伤，现在关键是并发症。。。。”
　　我插嘴打断了他的支支吾吾，“现在到底怎么样？”
　　他倒也痛快，“加护病房。”
　　希望如同漆黑夜里燃起的一道闪电，劈亮半个天空，还没等到完全燃起，又灭了。
　　我淡淡的点头，“那是我姐在看着他？”
　　矮个男人似乎有些踌躇，“嗯，不是，你姐在1楼的门诊。”我惊惧的看着他，他连忙补上一句，“没事没事，就是来作检查。你父亲那边有医生和穆处看着呢。”
　　我这才放下心来，好像所有的事都集中在一起发生了。
　　看看四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场景，只有铺天盖地的白色是我所熟悉的，我还是有些惊疑不定。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彼此打探，我觉得自己已遍体鳞伤，实在不能支撑下去未知的恐惧，终于在男人临出病房门口的时候叫住他。
　　“那个，我。。。。”我小心谨慎的斟酌着自己的措辞：“你们。。找到。。。我姐夫了么？”
　　他站在那里，踌躇着，终于还是慢慢转过身。我深呼吸，平视雪白的墙壁，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后才敢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却什么也没有。
　　“这件事情，我看还是让穆处跟你讲比较合适。”
　　我捏紧了拳头，“什么意思？你不方便告诉我吗？我不知道这个原来还算机密，直到现在？”
　　他对我的挖苦没有反应，只是长呼出一口气，“不，只不过我和他们的看法不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那我现在想见穆叔可以吧？”
　　他摇头，“除非你认为你的问题比你父亲目前的状况更重要。”
　　咬咬下唇，我冷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来警察也可以当护士了？”何况我爸要是醒来一睁眼看到的是穆梓沁只怕对他的健康状况起不到什么正向的催化剂作用，起码我是这么认为。
　　我的被看来是无端的愤怒终于感染了他，斜我一眼，男人飞快地说，“我要是你就老实点儿，自个儿的事还没完呢，该发生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未发生的还可以补救，不多想想还能干什么，乱吵吵！”
　　这个人果敢，而且刻薄，说他果敢是因为他毫不顾忌身为人质的我的安危就敢下药，说他刻薄是因为他毫不考虑现时现状我的感受和我的遭遇就一针见血的揭开我的疮疤。
　　虽然我的大脑能让我如此冷静的评价却一丝一毫不能减轻我被漠视的愤怒，瞬间憎恶达到最高值，我思虑着可行的方法。
　　几乎毫无犹豫的，我掀开床单，将正缓缓注入静脉中的针管上白色的胶布一点点撕了下来，他动也不动的看着我，直到我将针尖快速的拔出，一股细细小小的血液由于我过大的力量顺着针眼冒了出来，很快就在手掌上留下一条蜿蜒的痕迹。我将手放在白色的床单上，静静的感受着它流向指尖的酥酥麻麻的奇妙的触感。
　　我扬起头，挑衅的看着他，他瞪着我，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怎么这样愚蠢又疯狂，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把握这样做有没有用，既然他是敢给我下药的，谁说他就不会再放任我不管呢？但我总觉得这样做值得一试，他不会不管我。
　　果然他终于冲过来，“你疯了是不是？！有病啊？！你自己现在什么状态你不知道？”
　　我一字一顿的说，“我当然是有病了，没病我呆在医院里干什么？”雪白的墙壁在我的面前晃啊晃，晃得我眼睛生疼，不由的闭一会儿眼睛再睁开，头晕目眩。
　　矮个男人冲我大声咆哮，像头小小的豹子，充分印证了人的声音和身高不是成正比的。
　　“我告诉你，别以为是因为我给你吃了什么药有了副作用就以为我要内疚，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老子是为了救你的命，再说什么药没有副作用！妈的！”他越说越气，夺门而出，哐的一声，门合上又被反弹开来，我看到门外护士目瞪口呆的表情。她看到我手上的针孔正要叫什么，我说道，“我等八处的穆梓沁，他不来我什么治疗也不接受。”
　　穆梓沁很快就来了，身后跟着看起来快气的发狂的家伙，我觉得他从鼻孔里往外喷着热气，看到我的时候硬生生的别开脸，过了两秒钟转过来却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我猜，他老了一定会长很多皱纹。
　　穆梓沁站在我面前，“杜楚宁说你找我？”
　　我看着手上总是不见凝固的小小针孔，抬起头来，“穆叔，你们找到舒炜了吧。”我不愿意用那个残忍的“抓”字，即便事实如此。
　　穆梓沁耸了耸眉毛，他有一双很浓很粗的倒八字眉，和炯炯的双目合起来使得脸的上部分有几分像老虎。
　　“杨洋，舒炜的事儿等你伤好了再说。”
　　“不”，我摇头表示拒绝，“我现在就想知道，你们准备。。。不，法院准备判他几年？我知道他在你们手上，我昨天晚上看到他了。”
　　我看见叫杜楚宁的小型豹子和老虎对望了一眼，静静地等待他们的回音。
　　“昨天晚上，或是前天晚上，或者再往前，我不知道，总是在我呆在医院的这些天的哪一天夜里，他向我道别，说他要走了。”我的眼光在他们俩之间逡巡来去，“他并不算贩卖了毒品吧，顶多有私藏罪，或者有运输方面的问题？”我试图在他们脸上找到答案，“罪不至死吧。”
　　我的双手紧张的交叉在胸前，丝毫没感觉到一直没有凝结的伤口缓慢的出血已经渗到了雪白的床单上。
　　谁也没有答话，病房里的沉默让人窒息，我觉得头晕而呼吸急促，只是拼命的作深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穆梓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象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刚要张嘴，叫杜楚宁的男人突然开口：“他已经被收押，还没有提起公诉。“
　　穆梓沁捶胸顿足，“不是说好了吗，你这又是干什么！”
　　杜楚宁叉着手臂，“穆处，杨洋的选择应该由他自己来定，我们谁也不能替他作主。”
　　我的双眼在他们两人身上逡巡，茫然中带着惊惧。
　　穆梓沁咍了一声，气呼呼的转身走了。
　　杜楚宁黑着脸，气壮山河的坐在椅子上。
　　我看着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长出一口气，“你昏迷的期间我带他们找到林亦住的地方，你知道林亦手上有枪，我拿走了他全部的子弹，但弹夹里还有一颗。”他顿了顿，“而那一颗，在张队长冲进铁门的第一时间就从他的左侧胸直穿透整个胸腔，他当场就死了。”
　　“至于舒炜，”他停了会儿，又接着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你的，我怀疑他一直跟着穆处的车。我们和林亦僵持了一段时间，后来听到里面有动静我们就冲进去，舒炜捅伤了剩下的两个人，也捅伤了林亦，而林亦的刀子伤了他的侧腹，差点儿造成血气胸，幸亏抢救了回来。
　　所有嫌疑人全部落网，可惜林亦跑了。“
　　我轻轻的呼出一口气，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但是——”
　　我睁大了眼睛。
　　“舒炜转院的时候叮嘱过穆处，或者还有你姐姐，对外就说他死了，他们也同意了。”
　　“而你不同意，你没有听他的，所以他怒了走了？”
　　杜楚宁轻轻的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不论出于何种理由都不成其为阻碍你知道真实情况的借口。”
　　我的手抖了起来。
　　“麻黄素的私藏和传递都是非法的，何况数量还是这么大。舒炜不会判少于15年，也许告诉你他死了反而始终解脱。”
　　我摇摇头，轻轻地，静静地向后靠去，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浑身的气力。
　　整整三天，我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除了例行的和医生的对话几乎没有说过什么。等我差不多能自己走的时候，穆梓沁和那个姓杜的家伙跟着我去建院招待所门口的那个大花瓶里取出了车站保管箱的钥匙。箱子是他们自己去取的，我再不想看一眼。
　　我去看了父亲，他依然昏迷，我站在特护病房前久久的凝视，心里有种看一眼少一眼的觉悟，父亲的情况很不好，医生让我们已经可以开始准备了。他神志不清，偶尔醒过来已经不认得我是谁，我靠在墙上，说不清心里是悔恨还是愧疚，或许什么都不是。
　　半夜的时候我曾经去看过他，淡淡的月光轻轻的打在他的斑驳华发上，苍老的布满皱褶的脸，参差的胡茬，凝聚了多少年我的耿耿于怀与割舍不下，现在就那样安安静静的躺着，不说也不动，甚至都不会再训斥我，我站在他的床前，握住他毫无生气的手，慢慢的蹲了下去，对着那张巨大的我曾经又恨又怕的手掌，对着那深深纵横的脉络，死死的咬住下嘴唇，泪流满面，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姐姐的状况还好些，只是没有什么精神，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正如我一般。我拉着她的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反倒是她来安慰我，“洋洋，姐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这个孩子平安的生下来，听到他叫我一声妈，我不会有事的。”我只有拍拍她的肩膀，拼命的鼓动双腮，从不知道原来笑容是一件那么辛苦的事情。
　　父亲终究还是下了病危通知了，我原以为自己会挣扎着瑟缩在一旁，躲在角落里看着别人在通知单上签字，就好像我曾经躲在姐姐身后看着那些从来不关心我们的人在母亲的单子上签字一样，心里默默地恨着他们为什么不给她多一次机会，怨恨着他们为什么要认同这并不公平的世事，其实不过是怨恨着自己的无能而已，只是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无奈，我也并没有意识到这世上原有着许许多多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就好像出人头地，就好像平安幸福，就好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或是，想要回馈却又回馈不了的感情。
　　我在通知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细心的将底联留好，叠的仔仔细细平放在衬衣的兜里，我知道这将是父亲在这世界上表示他仍存在的最后一件东西。
　　病危通知单下的三天后，父亲去世了，自始至终，他没有醒来过，没有再看我一眼，连带着我心碎的“对不起”和“谢谢你”一起化成了随风而逝的烟，还有我小心翼翼捧在怀里的那个轻轻的罐子。
　　父亲的墓志铭上刻着生卒年月，就那样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下了，原来人的一生可以这样简单，两句话就概括了。
　　张叔和父亲生前的一些老朋友过来参加了下葬，张叔依然硬朗，或是让我看起来的硬朗，我们只是相对无言，都别过脸去，我不愿见他的老泪纵横，我怕，怕勾起我所有零零碎碎地痛楚，仿佛凌迟一般一刀刀，一下下的切割着，我是怎样的拼着全力站在这里，我怕我所有的不甘在老人面前决堤而出。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不知是谁说过的话，人生在世，幸福快乐总是短暂，更多的是恒久的痛苦与忍耐，甚至是最后的麻木。
　　我在医院观察了半个多月，除了刚开始有些不适，后来身体慢慢的将息起来，毒瘾倒是一次也没有犯过，听说那东西只要用第二次就会上瘾，医生说可能是因为我内脏受了伤的缘故，反而毒品起到了缓解疼痛的作用——“否则痛也痛死你”——就好象杜冷丁一样，打得多了也会上瘾，我正好处于两个临界点之间。
　　但我知道，这并不代表我可以从此高枕无忧，我曾听到医生叮嘱凌萧粟，“他的精神很脆弱，要时时注意他的状态，肉体上的戒毒并不难，难的是精神上彻底摆脱毒瘾，他并不是自己主观上吸毒的，这样还好，不过也要注意，很多病人沉浸于毒品的那种虚幻的感觉中，误以为那是摆脱现实的途径之一，结果只能越陷越深。。。。”
　　我没敢听完，转身走了，安安静静的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呆。
　　很害怕，非常害怕，我觉得此刻的自己好象只有一口真气提着膨胀的极大地氢气球，几乎已经到了极限，联系我的只有那根若隐若现的叫做“责任”的绳子，而此前我却未曾将其放在心里去过。
　　我甚至不敢去思考，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或者是我到底该怎么样，所有的一切都曾在我脑海中疯狂的叫嚣着，而我无能去改变哪怕是些微的一点，所以我只好不去想，不敢去想。就好象过去那些曾经反复折磨着我的关于生存的意义生活的含义在我的脑海中突然偃旗息鼓，都变成了狗屁。我所能做的不过是等待一个生命的降生，其余的时间便坐在那里发呆。
　　我越来越暴躁，没人在的时候做白日梦，有人在的时候就大发雷霆，姐姐的产期不明所以的退后，顺理成章的躲到医院去，而我因为脾气过于暴戾又拒绝吃任何调节神经的药终于被医院撵了出来——“谁的关系也不行”——医生是这样说的，我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杨一板”，每天中午十二点左右准时发作，男女不避，主治医生说我甲状腺壮大，要我打刺五加的点滴，被我怒目视之，懒得管我。
　　凌萧粟对我的状况很担心，自告奋勇到家来照顾我，而原本照看我的杜楚宁和间或来的穆梓沁乐得不管，据后来杜说，穆梓沁被我的不定期发作气得血压升高，很是吃了一阵降压药，当然，我对此不感羞赧，我又没请他。可对凌萧粟就不一样，我总也没有理由对这么一个任劳任怨又毫无干系的好男人发作，憋闷得我更加痛苦，由此看来人即便是在精神失常的边缘也还是懂得“因人而异”的。
　　凌的关心的询问都被我淡淡且不耐烦的“知道，没事的”打发掉了，他每每总想找个机会和我彻谈一次，而每每却只能看着我失魂落魄的脸叹气放弃。我猜我的木然已经在某个层面上把他的耐性也推到了极致，而这极致终于在某天晚上全然爆发出来。
　　起因很简单，他在半夜的时候醒来，突然发现蹑手蹑脚的我正在试图检查他的呼吸，终于意识到我白天的昏昏欲睡和暴跳如雷只是因为每晚都在重复着无聊的事情，睡眠不足而引起的。
　　是晚他不顾我的坚决反对，一定要把躺椅搬到我的房间来看着我，任凭我如何解释自己并没有得梦游症都不相信。第二天更是摆出了一幅长谈的架势要我去看心理医生。
　　“我有相熟的医生在这里。”他苦口婆心。
　　“我不去”，我依然固执己见，“原来学校旁边开了个大康心理症所，没去之前都好好的，附近院校去咨询的四个人全部自杀了，我才不要。”
　　“我朋友有国际认证的行医执照。”
　　“那不过证明他骗得人更多。”
　　气得凌萧粟目瞪口呆，然而他竟是不死心，每隔一个小时就要老生常谈，我终于暴走：“你他妈烦不烦，像唐僧一样啰嗦！”
　　“可惜我倒不是唐僧，不然早念紧箍咒了！”他咆哮起来，吓了我一跳，看来我终于成功地把老实人逼疯了。
　　“你是我什么人啊，我怎么样关你屁事！凭什么要一个外人到我家来对我指手画脚！你给我走！走的远远的！”我脱口而出，刹那间我看见他的眼睛暗了一下，可是无论如何却控制不住自己，只是站在那里呼哧呼哧的喘气，心里虽然后悔，却坚持着对自己说，我不道歉，决不道歉。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分割成了两个自己，一个暴戾的，一个漠然的，一个急躁的，一个懦弱的，一个急欲想证明些什么却什么也做不到，一个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却不敢去承认，我就这样旁观着，看着自己口是心非，却没有勇气去弥补。
　　凌萧粟看了我半晌，重重的点了点头，“好，我走，我会走，本来我也该走了，只要你去看医生，看完以后我马上就走，我说到做到。”
　　我不吭气，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再讲什么都于事无补了，空添矫情。
　　我知道自己后悔，却没有勇气说出来，可笑的是我倒是有勇气一直死扛下去。
　　我终于还是去看了医生，心理医生和内科医生。我不记得那个长得很怪异的黑衣女医生跟我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印象，我只记得自己一开始很排斥，她叫我闭上眼睛放松，就好像自己是在海边，看着空空的海浪拍打着岩石，我对她说，“我没见过大海。”
　　“想象你躺在广袤的草原上，四周有无边的绿色和花朵。”
　　“我也没去过草原。”
　　女医生的耐心无限：“那就想象你回到母亲的子宫里，你还不会说话，不认识这个世界，对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你的四周充满了温暖的水。。。。。。”
　　。。。。。。
　　我就此陷入沉睡中，竟不知不觉睡了整日，等醒来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如果可以睡到自然醒”是一件多么幸福而奢侈的事情。
　　凌萧粟一连带我去了七天，头三天我每天都在睡觉，后两天开始有零星简短的谈话，到最后一天我已经知道女医生姓越，已婚，孩子四岁半，调皮至极。
　　我腆着脸借口去找姐姐跑到医院去，要主治医生看看我的甲状腺，内科主任在我脖子上捏了半天，拍了拍我肩膀，“没事，多吃点儿碘盐，你太瘦了所以显得甲状腺大。”
　　我转过脸看大夫，他将脸别到一边装作不认识我。
　　凌萧粟走了，他说，要回去看女儿。
　　我尴尬且羞惭，在这骤变的2个月里，他是这样的照顾我，可是末了我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我很想告诉他，我每天夜里醒来，都会跑到他床前试探他的呼吸，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也突然就这样毫无理由的消逝了，就好像父亲一样。
　　我害怕，仅此而已，所以色戾内敛。
　　但是可怜我竟说不出来。
　　我没去送他，不是我不想，是他不让，“我搭别人的车走。”
　　我咬牙，眨眼，忸怩半天才说，“那个，对不起，最近事情太多了，所以就。。。。你知道我的，脾气一直大，不过无论怎样也是不应该发在你身上。”
　　他怔怔的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你就当我那会儿有病，神经病，我现在好了，我以正常人的身份向你道歉，对不起，那个，你。。。”
　　凌萧粟皱起眉头，突然笑了起来，“杨洋，你还真是。。。”他竖起食指比划半天，“代沟，代沟啊，等你过了35岁你就会知道，到了这个年纪还分不出气话和真心话的区别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我是气着了，但也仅此，过去了就过去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养病吧，照顾好你姐姐，别再胡思乱想了。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吧，只要我能帮上忙。”
　　我默默地点头，他是个好人，真是个好人，他并没有一直帮助我的义务，尽管他也不可能毫不希冀回馈，可这依然无损于他的品格。
　　成熟，有责任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得到什么，懂得取舍，这些不知道是经历了多少历练才磨砺出来的，当然，那些都是与我无关的故事，我只是忍不住会想，什么时候我才能做到那样的成熟，懂得宽容呢？
　　我开始到处找工作，病的这一个来月瘦了很多，晚上睡觉摸到坚硬的突起吓得醒过来，才发现原来是碰到自己的肩胛骨，终于还是避免不了自怜。原先的衣服穿在身上像披着麻袋，况且夏天来了，单薄的衣衫下根本没有遮掩，用人单位总是一眼就看到我的“排骨”对我的健康状况表示不信任，尤其是一直以来我也没有做过什么正经的工作，复试的几率少的可怜，一般是初试就被ka掉了。总算是依托以前在酒吧里混过的经验找到一家招品酒师的单位，那个看起来既像老板又像领班的男人皱着眉头上下打量我半天，总算是点了点头，“嗯，一般瘦人比较能喝，过来试试吧。”
　　我猜他的意思是瘦人都是“白眼狼”型的，光吃不吸收，可是酒精这东西是要看体质的吧，话虽如此，好容易有人肯接收我，我自然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犯不着办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就这样上起班来，日子也还算顺当，本来害怕这个酒吧会有什么特殊服务的，结果居然正规的很，连账务都老老实实，倒是意料之外了，不过偶而自嘲，谁说不是因为我瘦的像病痨所以躲着我呢？
　　姐姐好像算错了日子，医生说她的产期还要往后错，然而她的肚子已然是大的惊人，走起路来蹒蹒跚跚的，医生倒是不担心，我却害怕的要命，恨不能限制她老老实实的呆在病房里，她倒还算精神，只是不太说话。其实就是说话，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该说些什么。
　　站在妇产科门口，我看见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人站在那里，如热锅上的蚂蚁，来来回回的走。
　　我停下来看着他，他仿佛也有些不好意思，“我老婆说是今天生，怎么也不见动静。我这。。。”他讪讪的笑，我也忍俊不禁，好像他要生生不出来一般，“你蹲在这里也没用啊。”
　　他苦着脸，“不敢回去啊。”冲我点头示意，“你老婆也在里面？”
　　我一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我是默认了，一把拉住我大诉起爸爸经来。老婆想要个儿子，他想要女儿，“儿子净捣蛋，我表哥那个孩子三天两头跟同学打架，老被叫家长，我就发愁呢。”他看着我，“女儿多好，女儿贴心，偏我老婆想要儿子，啧！你呢，希望是儿子还是闺女？”
　　我愣了愣，男孩还是女孩？我没有想过，但那都是舒炜的骨血。“都好吧，男孩女孩都好。”
　　“对对，男女都一样，都一样。”
　　我正准备离开，突然里面的动静大了起来，几个护士来来回回的跑进跑出，有谁喊道，“37床！37床那个快生了！”
　　并不是姐姐，我回过头，那个准爸爸脸都绿了，“是我老婆，我老婆要生了！”他冲过来握住我的手，“我老婆要生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有几分好笑的看着他，看见他额头上的点点汗水，又觉得有些莫名的感动。
　　他伸头往里看，隐隐约约听到有妇人哭叫的声音，几乎就要站立不住，来来回回的转圈子，“妈呀妈呀妈呀，怎么办怎么办！”我扶住他肩膀，觉得他好像要滑落下去，妇人的哭叫声益发的大起来，他惊的一跳，“咋了咋了？”
　　有护士跑出来，“安静点儿，这是医院，有什么事儿大夫会叫你的，老老实实一边儿等去，等孩子生下来对你媳妇好点儿，真是，大老爷们的，出去出去！”
　　砰的一声门在我俩前面关上了。
　　年轻的准爸爸仍要往里面探口探闹，被我拉开了，“行了，听见了你又受不得，帮不上忙。”
　　他点点头，像是下了决心，“出去院子里转转吧。”
　　拐过走廊我才发现还有好几个人站在那里，望眼欲穿，看年纪大概是他的父母。
　　果然我听他说，“爸，妈，没什么事儿，医生叫你们坐着等会儿就好了。”他的语音平稳多了，我不由得看他一眼，一脸的沉稳，刚才的慌乱一扫而空。
　　老人点点头，准爸爸说，“那我跟这位，”他指指我，“院子里走走。”
　　电梯就在走廊尽头，他冲父母点点头，我们一起走进电梯，门刚一关，他就蹲在了地上。
　　我拍拍他，“喂，你刚才的架势呢？”
　　他撇着嘴，“妈呀，咋办呀，我真是受不了了，你说我老婆再有个啥，早知道我不要孩子了。”
　　我们在后院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一人一根开始抽起来，烟雾缭绕，简直愁云惨淡，两个男人蹲在那里相对无言。说老实话，他的恐慌极大的带动了我的恐慌，本来我并没有想到这些，只是一心想着舒炜的孩子不知道是男是女，让他这一嚷嚷我不禁担心起姐姐来，她的产期为什么一直后推？她的肚子都那么大了不会有事吧？要是姐姐有个什么我该怎么办？恐怕我连蹲得勇气都不复存在了，这个家，真的不能再缺一个人了。
　　心里的恐慌无处可泻，我觉得胸口闷得厉害，看看眼前这个让我担心起来的始作俑者，突然萌发出要不要揍他一拳的想法，讨厌的家伙！如果不碰见他就好了，如果不跟他说话就好了。
　　他的儿子到底是平安出生的，证明这一切不过是这个庸人的自扰罢了，可不知为何我倒还是有些莫名的感动。
　　男人叫陈透，家里是做汽车修理行的，这两年大家的生活水准都好了些，买车的人不少，做这行发的倒是挺快，说起来陈透也算不大不小是个款儿呢。听他自己说他们家算是跑运输起家的，从陕西这边出发，经高速公路过甘肃、宁夏，“往远了走还到过西藏，空气太稀薄，路途也不好走，不是职业司机还真是过不了这关。”我隐约知道些，听说要是过雪山的时候合了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问陈透是不是真有这么玄乎，他只是摆手，“夸张了夸张了。”
　　陈透的家当据说是他夫人带来的，他到也并不避讳，说起来我曾去过他的车行，井井有条，倒是让我收起了不少小窥之心，看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没想到做生意却是一把好手，不知他那老丈人是不是看中了他这点才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他的。他夫人在病房的时候我倒也见了几次，长得倒是明艳，只是打量人的目光总像看着烂白菜，让我不痛快之极。陈透可能意识到了这一点，后来他再也没有拉我一同去医院，只是经常来我上班的酒吧找我，还找了一堆不知所谓的人跑来捧捧酒场，拍着我的肩膀对店长说，“这是我兄弟，我们可都是冲他的面子来你这个地方啊，你得给我兄弟涨工资。”
　　我笑笑，没想到自己的乱管闲事竟跑来个酒肉朋友。
　　月余后姐姐顺利生产一个男婴，当日代替我守在产房门口的是穆梓沁和杜楚宁，我一个人蹲在东郊的八仙庵那里，买了注香就是插不下去，据说只有那注香完完全全的烧到末端，不倒不灭，菩萨才算是收下了你的心愿。我怕我手潮，对着那注香下去，没等到香灭我先发了心脏病。原来我还不如陈透，起码他还有勇气站在产房门口，若是逼着我在一旁看着，怕是早已腿软得跪在地上。我坐在石凳上发呆，有几个相面的便过来搭话，“先生你鼻梁行缓，虽然说少时磕碰不断，但近年却是日渐日好，有大富大贵之相啊，只不过近来还有一劫，你要依我所说必能逢凶化吉。。。。”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一边儿去，从小我妈给我算命就没半个好字儿，现在说我“日渐日好”“大富大贵”，鬼扯！
　　直熬到傍晚我才回去，不消说，被骂至狗血喷头，杜楚宁的手指直戳我额头，说得我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我阴沉个脸，一言不发，直到看到护士手中的孩子才终于笑了出来，一颗心归了原位，那根紧绷的弦也松了下来，眼前一黑就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依旧被骂，不过这次是被姐姐骂，因为护士说我晕倒的原因竟然是营养不良。我又被拽在医院里呆了四五天，勒令每天向姐姐汇报我的三餐内容，要多烦有多烦，更郁闷的是我在向店长请假的时候电话那头他那显而易见的不愉，我猜我这个没做多久的工作又打了水漂。
　　陈透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跑到医院来看我，称兄道弟，满口答应让我去他的车行工作，“绝对比你现在的工资要高得多”。我考虑考虑却也没有拒绝，姐姐生完孩子回去不知道那个小气的贸易行还要不要她，而我此刻也没有可以让自己挺直脊梁的得意本领，更何况住了这阵子的院那医疗费更是像流水一般的花出去，虽然说这里的院长和主任是母亲的旧识，但人家也要吃饭，帮我一把已属不易，我不能再拽着人家不放。
　　陈透竟然还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这一日却正好碰到了姐姐。
　　我被这两个人强行拖到阳台去晒太阳，明媚的阳光中浮着微尘，益发显得我苍白如吸血鬼。姐姐说，“我看你是在灯光昏暗的地方呆久了，晒个太阳也梭梭的像穿地鼠。”
　　我正要嘲笑她，一转身却看到姐姐心满意足的抱着孩子在太阳地里笑，不仅愣住了。
　　姐姐抱着孩子沐浴在阳光下的神态是那样的圣洁，圣洁到我不敢接近一步，她笑着，我不知道原来姐姐也能这样的笑，轻轻地摇晃着婴儿，微微的侧着头，看起来就像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简简单单的动作，我看着却感动得忍不住要流下泪来。原来生命就是这样延续，原来血脉就是这样传递，原来女人是这样伟大，希冀和盼望只有依托她们才能这样一代代的流传下来。
　　我看着姐姐手上小小的，还没有展开的皱皱巴巴的小生命，心内充满怜悯。
　　陈透在我身后探头探脑，我回身瞪着他，“干嘛？”
　　他嘻嘻一笑，“你姐姐长得还真漂亮，嗯，你跟她有点儿像，尤其是那双眼睛，不过你看起来比她凶。”
　　我白他一眼。
　　他倒是很会来事，趁我不注意一溜烟儿就窜进了病房，从身后就端出那个花篮来，“送给姐姐，祝姐姐永远靓丽，孩子像姐姐一样漂亮动人。”
　　姐姐一愣，呵呵的笑了出来，“洋洋你上哪儿认识的这么有趣的朋友？”
　　陈透忙不迭的说，“杨洋跟我是铁哥们儿呢，是吧杨洋，所以他的姐就是我的姐对吧。”
　　我冷冷的说，“他是上周37床那个老公，在门口被护士轰出去的那个。”
　　陈透面子上有点儿下不来台，撇了撇嘴，“看你说的，别这么快揭我老底嘛，在姐姐这么美丽的女士面前，我宁愿自己是单身。”
　　看他觍头觍脸的在床前喋喋不休，姐姐倒是好耐心，微微笑，偶尔搭上一两句，我倒也不好说些什么。转过头去，却看见有一个人影在门口一闪而过，我怔了怔，还是追上前去，却见一个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顿住了脚步，看那个身影，像是跟穆处在一起的杜楚宁，他手上有花，难道他也是来看姐姐的？那他为何又不进来了呢？
　　从走廊的窗口向外望去，我看着杜楚宁的拿着那束花寂寥的离开了医院，若有所思。
　　姐姐在医院只呆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回了家，她恢复的很好，甚至在产后两个月就开始减肥，其实她原本生孩子的时候就没有多重，我常常嗔怪她虐待小广，她反唇相讥，“你以为我这个样子原来的单位还会要啊？再说我母乳原本就不足，孩子也是吃的牛奶，我减不减肥对那里都没有什么区别。”
　　我闹了个大红脸，怎么当了娘的女人都这么不避讳了呢？其实我还不是担心她的身体，听陈透说他老婆生完孩子连地都不下，有一个月不看电视不出门只听广播，吃的又好，据说现在足足有近150斤，我难以想象。
　　我一直没见到舒炜。问过杜楚宁，判决已经下来：私藏和运输毒品罪，14年，鉴于自首及立功等因素，减为11年，现在在第一监狱。
　　杜楚宁说，“他已经跟你姐姐协议离婚了。”
　　我去看过他很多次，他始终不肯见我。据监狱长说他不见任何人。
　　不能说不失望。
　　跟凌萧粟的通信还在继续，只是不很热络，我们隔三差五在网上发发email，偶尔我会在好友中看到他的名字，只是一闪便下了线，我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别问我是为什么，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即便是隔着网络，我仍是胆怯于面对那双坦诚的眼睛。或者只有在邮件里云淡风轻的打哈哈才是我敢于交流的唯一的方式，而凌萧粟也认同了这种方式，他一向都是个体贴入微的人。
　　我在陈透的车行做得久了，也了解了些门道，这会儿正是新股发行都稳跌不涨的时期，消费形式一片大好，因为没得投资，只好消费。
　　老实说，陈透待我倒是不薄，奖金都比别人高上几分，可我总是于心有愧，尤其是不满他隔三差五就来家里找姐姐谝寒氚的行为，他甚至还要求姐姐辞了职到他的公司去，“姐，我那好车好房的住着，不比你这个小贸易行强？”
　　我深为鄙视他，姐姐却只是一笑置之，“他就是嘴贫，有贼心没贼胆儿的，你老老实实干你的活儿就完了。”
　　“那他半夜三更打什么电话？”
　　姐姐一惊，抬起头来，“谁？半夜三更打什么电话？”
　　我皱起眉头，“不是他打的么？好几次我接电话都不说话，不是这小子找你？别告诉我他没给你打手机。”
　　姐姐的神情有些古怪，“不，那是打错了吧，不是他，肯定不是他。”
　　我将信将疑。
　　陈透派我去山西出了趟长差，产煤的地方，连高速路两侧都飘着粉末状的煤渣子，晚上洗脸的时候水都是黑色的。
　　同行的老李是当年一起跟着陈透做运输的，据说是嘴巴太臭开罪了陈透老婆，所以这把年纪还得和我一起风餐露宿。我也曾私下里问他为什么还愿意留在这里，他说“作生不如作熟，天下乌鸦一般黑。”
　　老李神神秘秘的告诉我，其实山西这一片跑运煤的一直是陈家，后来又有人看上这块肥地，陈家没拼过人家，所以回西安开了车行。
　　“十好几辆大卡车呢。”老李叹息不已，“没用，卖又卖不高，留着还占地儿，多可惜。”
　　“运煤也竞争这么激烈？”
　　老李蒲扇般大手大力拍我肩膀，拍得我在副驾驶位子上直晃悠。“傻兄弟，不知道了吧，这是肥差，利润大着呢。就是苦。”
　　确实是苦，风吹日晒雨淋，加上盘山路，要遇上泥石流滑坡搞不好连命都搭上了。
　　“怎么就甘心拱手相让呢？”
　　“谁甘心啊。人家雇了一堆敢拼的，陈家敢吗？出的那钱够让人拼命的吗？他不让谁让啊。”我听着老李的念叨，心里若有所思。
　　回西安的时候已经是下午3点左右了，我又累又渴，老李在东郊附近就把我放下来，自己开车去车行了，我则是直接往家奔。
　　还没到小二楼我就看到一堆看热闹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吓了一跳，两眼发直般往里跑，却和一个跑出来的男人撞了个满怀。
　　还没来得及看是谁，这人已经一把抓住我的手，“你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却正是陈透。
　　“你怎么又跑我们家来了？”我瞪着他。他则一脸苦笑。这边就听到了乒乒乓乓的声音。
　　一个中气十足的女人高声大嗓门的嚷着：“你个臭不要脸的狐狸精，看我不把你们家砸个稀巴烂！”
　　我瞠目，扭过脸看着陈透，他皱着眉头一副十天便秘的样子。
　　我推开他往里冲。陈透在身后拉我袖子，被我使劲甩开。
　　屋里正中央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正在砸东西，披头散发，直喘粗气，不是陈透那财大气粗的老婆是谁？
　　我扫了一眼，到处碎玻璃渣子，什么杯子盏子暖壶全被她从桌上呼噜到地下。椅子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桌子倒是纹丝未动，那是当年父亲和张叔一起从安徽运来的，楠木制的，我和舒炜两个人才勉强搬动，陈透老婆当然更不用说了。不过这女人这些椅子都能踢翻，也够有劲儿的。
　　“有话好好说，你闹什么呢？”
　　陈透老婆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儿，吊着眼角指着我的脸嚷嚷，“杨洋你少装蒜！我们家待你不薄！你个进监狱的货我们好吃好喝的对你，你倒好，帮着你姐拉皮条！”
　　我气得牙齿格格作响，转身指着被我推在一边的陈透，“管好你婆娘的嘴！少让她在这儿喷粪！”
　　陈透从来没见过我这么吼过，吓了一个趔趄，这个软脚蟹。
　　他老婆见丈夫不敢吱声，更加撒泼打滚，奔到里屋去抄起一样砸一样，啪的一声，一块碎屑摔在我脚边，竟是少年时舒炜送我的那把木制小手枪。
　　我心里一痛，咬了咬下唇，却看到陈透老婆正伸手去够里屋桌上我父亲那张遗像。
　　“你敢！”
　　她吓了一跳，手一个不稳，竟将那个相框拂在了地上。
　　我走上前一步，死死的盯着她。
　　陈透从我身后冲上来，死死的拉住我胳膊：“我老婆吃撑着了，兄弟，兄弟，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
　　“拾起来。”
　　那女人有些害怕了，怔怔的看着我。
　　“我叫你拾起来。”
　　我觉得自己的全身都在发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没有把揪住她头发把她从屋里拖出去的想法付诸实施。
　　大概是我的面色太狰狞，她缓缓地伸出手去，一边吃惊的看着我，一边慢慢的把父亲的相框捡了起来。
　　“从我们家滚出去。”
　　陈透走上前去，伸手去拉他老婆。
　　这女人真不知道是怎么养大的，也许是觉得气焰被我压了下去没有面子心有不甘，快走到大门的时候突然发疯一般转过身来大叫：
　　“你个臭变态有什么了不起的？敢命令我？你算什么东西！你家街坊邻居谁不知道！你一个同性恋，跟你姐姐抢老公，抢得都进监狱了！又帮着你姐姐榜膀子，一家子什么烂玩意儿！”说着还朝地下呸了一口。
　　我呆立在那里，宛如寒冬腊月被人泼了一身冰水，满身的火焰都被劈头盖脸的浇灭了，压在心里，压抑的要爆，张开了嘴，嗓子却像被满口的血糊住了般，窒息着，说不出话来。
　　一片阴影毫无预兆的从头顶散落，砰的一声巨响后又是一串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彻大厅，震得我耳朵嗡嗡的，几乎有些发懵。碎屑般的东西从我脸上划过去，我下意识的蹲了下来，听到陈透老婆的尖叫声。
　　尘埃落定，我眨眨眼，站起来抖抖身上的碎玻璃渣子，正看见姐姐手里拎着个黑黑的瓶子慢慢的从后面走进来。
　　仔细看看眼前，一地的青绿色玻璃碴儿，客厅正中间凄惨的躺着的是前些日子陈透拿来逗姐姐开心的小型鱼缸的架子，几条小金鱼正在地上蹦跶着。
　　陈透老婆撕心裂肺的叫着，
　　姐姐皱皱眉头，“杨洋，愣着干嘛？赶紧帮我拿个大些的缸子去啊？”又转身向陈透夫妻一笑，“你看你家鱼多认主人，一看见陈太太来了高兴得直往出蹦，什么都不管了，撒丫子就往外跑。”
　　地上的小鱼蹦得越来越低，姐姐弯腰拾起一条来，仔细端详着，凑到陈透老婆跟前，“这是你家那条左鳍下有个小黑点儿的金鱼吧，据说是你选的呢？你看看？”
　　她突然一甩手，就把那条半死不活的小鱼向陈透老婆脸上甩过去，后者一声尖叫没有避开，脚下一滑就跌在地上，又是一声大叫。
　　姐姐叫道，“哎呀陈太太，你把鱼踩死了！就在你高跟鞋上呢。肠子肚子都出来了。是不是你养了好几年的那条？起名叫斑点的那个？”
　　陈透老婆叫得更大声了，闭着眼睛死命的甩着高跟鞋。我看得清楚，那上面沾着的是一大团水草。
　　姐姐走过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在手上绕了几圈，“你不是说要泼我硫酸，给我好看吗？我带下来了，要不要我帮你啊？”她说着用左手晃了晃手里的小黑瓶子。
　　陈透要冲上去，被我一胳膊抡在地上。他拉着我的衣服下摆：“兄弟，兄弟，那是我老婆，那是我老婆啊。”
　　我站在那里，冷冷的俯视着他。
　　陈透老婆杀猪一样的叫着，“我要叫警察！我要让你蹲监狱！”
　　我听见姐姐轻快的笑声，“警察不进道北区的，你在本地长大，你不知道？你不是说我们家都是蹲监狱的货么？我干嘛要怕蹲监狱？”
　　瓶子在陈透老婆胸前晃啊晃，越来越倾斜。
　　陈透大叫：“姐！姐！我错了！我不开眼！你是我亲姐，你是我亲姐还不行么！”
　　我迟疑着，轻轻地叫了一声“姐”。
　　姐姐慢慢的松开了手，一字一句的说：“道北没落了，道北人还在，道北人那股子劲儿还在。铁头死了，他儿子女儿还活着，还要活得更好。谁要是再敢欺到我们家头上，谁要是再敢侮辱我弟弟，我杨念要他生不如死。”
　　啪的一声，瓶子在她身前两米远的地方粉碎，刺鼻的气味儿熏得我眼睛酸痛，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陈透老婆嗷的一声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姐姐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陈透挣扎着爬起来，上前去扶着老婆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姐姐喊道：“陈透！把你那送来让我找人医的鱼拿走！我看也不必医了。”
　　夫妻俩头也不回，匆忙走了。
　　人群三三两两的散去。我拿了盆子来捞鱼，差不多都死了，倒是那条鳍下带着黑点儿的有气无力的游着，居然还活着，生命力之旺盛令人嗟叹。
　　我没想到姐姐真拿了硫酸瓶子，我以为她只是吓唬吓唬陈透老婆。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姐姐，有点儿陌生，又有点儿温暖。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姐姐来敲我的屋门。
　　“杨洋，把衣服披上，跟姐出去一趟。”
　　我把外衣套上，跟她来到楼下。“这黑灯瞎火的哪儿去啊？”
　　姐姐一笑，“去哪儿？老陈家车行啊。”
　　我一把拉住她，“姐你疯啦！”
　　她拍开我的手，“傻了吧叽的，这会儿才好谈价钱。”
　　“价钱？什么价钱？”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直被她拉着走。
　　“小广呢？”
　　“张叔儿媳妇看着呢。”
　　路口有一辆破破烂烂的桑塔纳，姐姐推了我一把。“上车。”
　　开车的男人戴着棒球帽，帽沿压得很低，我正打算仔细看看，姐姐给了我脑门一个暴栗。
　　车停到陈记门口，男人没有下去，姐姐揪着我袖子往里走。
　　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恪酢醍懂的就跟着进去。
　　一进门口就看见陈透，姐姐笑眯眯的对他说，“我找你老丈人。”他瞪大了眼睛。
　　陈透老婆姓黄，他这个车行大半是老丈人资助的，也隐隐透露过对他管束的不满。
　　黄老先生一般不在车行出现，我也只见过他两三次。他坐在沙发上，不似一般老人喜欢昏黄的灯光，客厅里装着瓦数极大的白炽灯，宛如白昼。
　　姐姐点点头，老实不客气地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我不知该往哪儿坐，想了想还是站在了姐姐身后。
　　“杨小姐这次找我什么事？”
　　姐姐笑笑，“关于黄老板上次的提议，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可以，不过一些具体的事项可能还有所变动。”
　　她接着又说，“按上次说的，我们出面，把山西这条运煤路打通。”
　　“是夺回来。那原来就是我们家的。”
　　姐姐不以为意，“这条运煤道还归你们……”她看了看陈透，“……黄陈二家，反正你们是一家人。我们要利润的四六分。”
　　黄老先生哈哈一笑，“杨小姐的胃口也太大了吧，你们双手空空，就想从我这儿拿走四分？”
　　“我可没说是四分。四六，你四我六。2年后卡车和通路归我们，头三年每年利润抽你们两成，三年后我们各走各家。”
　　黄老先生一惊，使劲儿盯着我们。姐姐却不为所动，好整以暇的拿起桌上泡的那杯茶。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接受你们的条件？”
　　“第一，你想出这口气，”姐姐吮一口茶，慢慢放在了桌上，“第二，你不想把事情闹大，第三，我们黑白两道都认识，还有谁比我们更合适？黄老板不缺这点儿辛苦费，也就是倒手几辆进口车的价钱。”
　　陈透在椅子上抖了一下，黄老先生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如你所说，我并不缺这份泥腿子钱，为什么要找你们？雇短帮也一样，好聚好散，还不添麻烦。”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短帮一散，你一样两手空空，那十好几辆大卡照旧当废品搁着，心里还憋气。跑运输的大卡5年折旧期就满了，3年后你不算亏。”我插嘴道，突然想起那天老李说的话。
　　姐姐看看我，微微的笑了笑。
　　黄老先生哼了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们？谁知道是不是花拳绣腿的。”
　　姐姐翘起腿，“是不是花拳绣腿可以问问令嫒和你家姑爷。”她看了看黄老先生问询的目光又接着说，“令嫒和姑爷今天下午到我们家里拜访来着，顺势还翻了翻我父亲的遗像，虽说来之前没打个招呼，我倒也不算太介意。只是希望黄老板以后派人来看我们的时候提前通知一声，我们也好收拾收拾。”
　　她言毕站了起来，“您有得是时间考虑。我们拼命您出钱，做得好还有的捞，做得不好也不会比现在更折本。您想清楚了可以来找我。令嫒就并不必了。”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陈透低声说，“行，你够狠。”
　　车上我问姐姐，“陈透跟你泄的底儿吧？”
　　姐姐笑了笑。
　　我想也是，老李到底是外人，不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原来打算一起扯单帮，再走运输这条路。杨洋，这是吃苦受累的活儿，我们也干不长久，别说是那软脚蟹了。”
　　“他打你主意？”
　　姐姐轻轻咳嗽了一声，我看了看那个戴棒球帽的家伙，终究是没有开口。
　　下车的时候她若有所指的说，“不管怎么样，陈透到底是护着他老婆，也算是半个好男人。”
　　我嗤之以鼻。
　　我不知道姐姐是不是又想了什么别的法子，甚至怀疑穆梓沁在背后做了什么顺水人情。不管怎样，这桩生意竟然做成了。
　　第一次上路，我们出了7辆车，老李和我打头阵。后面跟着的是他认识的经常跑长途的几个穷哥们，副驾驶位子上都是姐姐和张叔找来的人。许是撑着一口气，张叔的身子骨儿竟硬朗了起来，经常也出来到处走走。帮着姐姐和我张罗了不少事儿。
　　临出门头天晚上，姐姐来屋里找我，抱着小广。
　　小广很乖，不大哭闹，刚生下来像个小耗子似的，稍大了些就喜欢看着新奇的东西嘻嘻的笑，口水一直流到下巴上。我伸手替他把口水擦掉，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嘲笑我睡觉流口水的人，挠挠他下巴颌儿，小东西乐不可支，笑得咯咯咯的，笑完了又吸着手指歪着脑袋看我，然后又咯咯的笑出来。
　　我轻轻捏捏他脸蛋，“臭小子，一天到晚傻乐傻乐的，也不知道像谁呢。”
　　姐姐瞟了我一眼，抱着小广坐了下来。
　　“杨洋，你听姐说，咱们没有太多的机会。道北人不能一辈子只会喝酒打架，不能一辈子固步不前，打一出生就烙着监狱坯子的印儿。父亲一直活在过去的荣耀里面。”她抿了抿嘴唇，不再说下去，自那天过后她便绝口不再提舒炜的名字。
　　我想起父亲，蓦然胸中一片疼痛，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姐姐拍着我肩膀，“我打听过，那边都是些闲散户，这两年也大不如前了。若是能平平安安过去自然最好，实在不行拼得过就拼，拼不过咱们再回来另作他想。姐安排好了，只要有了第一桶金，熬过这三两年，也就好过了。”
　　我低头嘻嘻的笑了出来，“姐，我觉得你越来越像大姐大了。”
　　她狠狠地在我背上拍了一把，施施然抱着小广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身对我说，“你记得，姐现在就你一个亲人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路上一定要小心，看着老李，不准他喝酒找小姐。”
　　我笑笑，“狗改不了吃屎。”
　　她也笑了，“你回来我替你接风。”
　　凌晨4点出发的时候姐姐没有再叮嘱我。
　　我们一行人先从潼关出发，经风陵渡转运城，然后再走大运高速。之所以没有一开始上高速，也不外是为省点儿阿堵物。
　　全程走下来不出意外的话4个小时左右。到风陵渡前有一小段路况极差，卡车又颠簸，我觉得自己的天灵盖简直爱上了车顶，时不时地就要亲吻一下，刚开始的时候还用手揉揉，后来干脆把帽子戴上，又把帽衫的帽子拉上去，以厚度抵制暴力。老李看了我直笑，“你还真是准备充分。”我笑笑，“老兄，我这趟出来是挨打的，你还不清楚？难道你让我真皮上阵？”
　　老李咧咧嘴，“我那帮穷哥们都指望着你们呢。杨洋，我知道你们家的人讲义气，我们信得过。你放心，有需要我帮忙的绝不含糊。”
　　我拍拍他肩膀，“不到万不得已别插手，你们这些有经验的老司机可是我姐姐的金主。”
　　“是金猪吧。”
　　我哈哈哈笑起来，抬头看看天，黑漆漆的天空中，零星的星辰格外明亮。我默默地祈祷，希望此行一切平安。
　　早上不到八点我们就到兴县了。老李带大家去他熟识的一个叫石头湾的小煤窑，已经排满了人。
　　安全抵达，大家都很高兴，纷纷跳下车来活动活动筋骨。老李他们在车上排着队。张叔的远房侄子叫大全的拍拍我，“挺顺的啊，杨姐想多了吧。”
　　我冲他一乐，“没装货的时候当然好走，难道人家还守在潼关？关键是看你怎么出去。傻小子。”
　　张大全瞪大了眼睛，“难道还出不了村了？没那么狠吧，有钱大家赚，我们掏的钱和他们一样多啊。”
　　摇摇头，我让他附耳过来，低低的在他耳边交待了几句，“跟你那些哥们儿说清楚。”
　　排队的时候老李已经联系上了一个姓张的老相识，个子不高，国字脸，看起来很结实。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便溜到后面去了。
　　我上了车，老李朝我努努嘴，“车托。”
　　我吹了一声口哨，“关系硬不硬？”
　　“没有金钢钻，哪儿敢揽那瓷器活？”老李掰着手指头算给我听，“煤管站，交警，路政，我们要过三层马槽，剩下的才是自己的，不多装根本赚不了钱，这一路上晒得跟煤球似的，不敢吃不敢拉踩点儿来，不就是为了多拿些么，超载了要想少罚钱不卸货，只能找‘车托’。”
　　“抽多少？”
　　老李往外看了一眼，神秘兮兮的给我比了一个数字。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好赚？”
　　他嘲笑我，“怎么了？想再投一次胎吧。”
　　我没吭气，慢慢的摇了摇头。
　　再投胎也许就不一定能碰到舒炜了。不管怎么样，这一辈子我们总算是在一起过。
　　窝在副驾驶位子上，看着前面排起的拉煤车长龙，感觉黑色的粉尘在周围飘来荡去，不禁有种命运诡谲的感觉，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就好像一辈子那么长。不，也许这辈子还有很多路要走，只不过我要用一生去忘记就是了。
　　我突如其来的情感过剩并没有引起老李的注意，他只是时不时地朝前看看，生怕到我们的时候当天的煤已经卖完了。
　　由于买煤的车非常多，即便我们来得不算晚，到我们的时候也只剩一小半了，太阳也已经落了山。
　　六辆车全部装好的时候我朝张大全他们点了点头，把车座底下那截棍子靠着车门放好，将帽衫的帽子撸下来，从棒球帽下面看着灰黄的夕阳，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
　　上车坐好，我朝老李使了个眼色，车队起步往村头开去。
　　石头湾在刘家庄的西南面，我们往北边开，不多会就到了刘家庄煤管检查站。几辆车依次过了地秤，罚款单也就出来了，不多，140元，老李和他们说不要收据，只交了不到50块就通过了。
　　夜色更黑了，我们驱车继续前行，还没到马福郎，原本畅通的公路忽然塞起了车，我探出头去，一名身穿红黄条纹荧光背心的交警站在路中间拦车。老李带着车队将车开到他身旁，麻利地将500元递到窗外，手一挥，车连停都没停就过去了。
　　老李跟我说：“现在交警白天怕上面追查，收费给开票。晚上就不开票了，少给点钱就放行。这不，大家为了多拉煤、少交罚款，都在夜里跑。”
　　我把手抄在胸前的口袋里，心里盘算着从马福郎到巡检司还有多少路要跑，还有多少关卡要过。
　　从马福郎到小善村还有段路程，我从包里掏出早上预备的烧饼榨菜，就着水壶里的水呼噜噜一起灌下去，紧张的像是千军万马在胸中奔腾一般。后视镜里老李疑惑的看着我，我深吸两口气，费力地朝他笑了笑。
　　快到小善村的时候雨点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远远的我就看到前方有一个用石桩和木栏围起来的简陋的路障，路障前站着十来个人，手里都拿着半米多高的棍子。为首的那个挥动一面破破烂烂的小旗，示意我们靠边停车。
　　老李看看我，我点点头，咽口吐沫，“记得我说的”，然后打开车门跳了下去，那条不到半米长的棍子就插在我后腰上。
　　向后瞥了一眼，我看见张大全他们也陆续下了车。
　　我们慢慢的朝前面走去，离路障不到5米远的时候停了下来。
　　为首的那个人说：“停车检查。”
　　我看着他，“你证件呢？什么时候警察和官厅混到这么落寞连个路障都买不起了？”
　　那人眦牙笑了笑，“你们超载。”还装摸作样的数了数，“一共7辆车，一辆一万，交公路费。”
　　“超载是检查站管，养路费是公路局管，你们还真能干，身兼数职呢。”
　　他眯缝着眼看着我，“你还挺能说的。废话少来，要么交钱，要么卸煤。”
　　“要是又不交钱又不卸煤呢？”
　　他嘿嘿一乐，“留一只胳膊也行。”
　　张大全往前一步，我伸手拦住了他。
　　“兄弟，有话好好说，大家都是赚辛苦钱，都是穷哈哈，留人后路，自得三分。”
　　他摇摇头，“我们是粗人，只知道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你那些文绉绉的话我们不懂。”
　　后面一个人叫起来，“大哥，别跟这小娘炮废话。”
　　我觉得自己左脸颊上的筋抽了抽。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好。我告诉你。钱，我不会给，煤，我们也不卸，至于我的胳膊么，”我咧咧嘴，“有本事你就来取好了。”
　　他身后那小子沉不住气，一声大叫就抡起棍子直奔我而来，我侧过身，揪住他的手腕，从背后抽出棍子就狠狠地朝他肘关节打去。棍子是张叔他们特制的，外面一层是木头，里面包着铁块。他一声惨叫。活该！我恨恨的想，打小最恨被人叫小娘炮。
　　一场混仗。
　　趁乱，我冲上前去，挥舞着棍子，路障前站的几个人被我冲的东倒西歪，张大全他们在我身后也扑了上来。我用棍子使劲儿把木栏拨拉开，用力的将最近的几个石块推开，连踢带踹，身后的几个家伙醒悟过来，奔上来，一股大力撞在我背上，打得我一个趔趄跪了下去，我就势抡起棍子给他腿上来了一下子，这家伙杀猪也似的叫着趴下了。我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刚才吃的呼啦啦全部吐了出来，离我最近的那个男人慌忙的躲了开，我有些好笑，却惊讶的发现昏暗的路灯下这个人的长相似曾相识。
　　路障已经被我踹开了。老李一脚油门，带头闯了过去，后面5辆运煤车跟了上来。我大喊，“煤运走了！”张大全扔了棍子，和另外一个人拼命的向前跑去，趁这些人混乱的时候我们抡着棍子就往回跑，最后一辆车缓缓地开了过来，我们几个飞快地爬了上去。司机给了脚油，冲了过去，张大全和那小子已经跑出百来米了，卡车放慢了速度，我们搭手把他们俩拽了上来。后面的人哇哇大叫，我掏出手机留了个影以作纪念。
　　上车的时候太急，我的手火辣辣的痛。
　　我们七个横七竖八仰面躺在卡车车厢里，雨丝像细线一般洒落在面颊上，看着头顶柔和的星空，我突然有种出离现实的感觉，压抑不住的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牵动了伤处，前胸和后背一块儿疼，最后更是抑制不住的狂咳起来。
　　张大全喘息着坐了起来，“哥，哥，你没事吧？”
　　我又咳嗽了一阵，摇了摇头，忍不住还是想笑，“你小子跑得真快，不愧是体校毕业的。我估计就是不拽你们上来，他们也追不上你们。”
　　他睁大了眼睛，“那哪儿成？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车上大家喘着气笑成一片。
　　开出小善村40分钟左右我看到我们那6辆运煤车停在路边。
　　老李从驾驶室跳了下来，“杨洋你们没事吧。”
　　我跳下了车，一个趔趄被他扶住，真是老了，腿竟然有些软。
　　“我可答应过你姐照看你的。”
　　我拍了拍他肩膀。
　　“前面就是巡检司的官厅了吧，怎么说？”
　　“老张的电话还没过来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摇摇头，“他不会打电话来了，你找别的车托吧。”
　　“为什么？”老李惊讶的看着我。
　　我冷笑，“巡检司就有去刘家庄的客车吧。”转身向张大全说道“敢不敢跟哥再回一趟刘家庄。”
　　张大全楞了愣，“还要再拉煤？”
　　“不拉了，我们去见金刚钻。”
　　新找的车托姓魏，电话凌晨三点才回过来，问我们要了车子号码，通知我们3点半到官厅，有一个高个子男人等在那里，钱给他就行了。
　　这次很顺利，高个子男人收了钱，一挥手，老李眼明手快，带着车子就加塞儿进了那堆免检的长龙里，不到10分钟，我们就过了官厅。
　　我和老李他们在巡检司客运站分手，他们带着煤先回去，最后那辆车的司机小赵在客运站等我们回来。
　　去兴县的客车最早一班是清晨6点，我和张大全窝在客运站的那个小小休息室里等。虽然是5月的天气了，但也许是空旷的缘故，休息室里还是冷嗖嗖的。我吸溜着鼻涕，把双腿抱在胸前，看看张大全，早睡着了。
　　到底是年轻。
　　其实换个人来看我也算不得老，只是经历的多了，人也许没老，心却倦了。
　　我想起父亲，如果他在天有灵，知道我这样做，不知道是会欣慰的笑笑，还是继续鄙夷着“毛还没长全呢”吐口吐沫。我猜多半是后者。鉴于他从没夸过我一句。
　　其实也无所谓，这世上每个人的表达方式和生活信念都不一样，也许甲之熊掌，乙之砒霜。父亲还是他那一代人的作派，他的一辈子都是这样过的，难道会因为我的出生而改变？难道我可以拗过一个人几十年的习惯？即便我无法接受，我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他呢？我好像突然之间想通了这些浅显的道理，然而父亲已然不在了。甚至怀念起来，也只能想起两个人之间的怄气般的争吵，几乎没有什么温馨的画面。我想，父亲一定是觉得我不像他吧，所以才会时不时地愤怒，又或者他希望我做的更好？而这些，我都无从知晓了。我只知道，这样的父亲，在那个夜里，为了我这个他一直说不肖的儿子，拦在了路障前面，坚决地，想用他老迈枯瘦的身躯替我挡住扑面而来的灾厄。
　　我的眼泪不停使唤的流了下来，我深深地把头埋进膝盖里，拼命的想要控制住自己不由自主地颤抖，泪水打湿了我的牛仔裤，我哽咽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得周身都凉了起来，这才胡乱的擦拭着脸上的泪水。我不能容忍自己再这么软弱，姐姐，小广，他们还在家里等着我，我们要好好地活下去，要活得更好才是。
　　我逼着自己静下心来，呼气，吸气，昏昏噩噩间，竟真的睡着了。
　　还是张大全摇醒了我，“哥，车来了。”
　　我吓了一跳，晕晕乎乎的就站了起来。他看着我的脸，吃惊的说，“哥，你没事吧?”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眼睛酸涩肿胀，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这怎么这么冷，怕是感冒了，赶紧上车吧。”
　　到兴县的时候刚刚过七点，我和张大全直接在刘家庄下了车，直奔煤管站而去。
　　张大全见我一直摆弄着手机，疑惑的问，“要是那个金刚钻不来怎么办？”
　　我笑笑，“他一定会来，因为我发了条他很感兴趣的消息过去。”
　　十五分钟后一个国字脸的男人大步流星向这边走来，几乎是怒发冲冠。
　　老张压低了声音对我喝斥道，“你想干什么？谁让你到这儿来的？”
　　我无辜的耸耸肩，“领导，这里好说话，我胆子小。”
　　他哼了一声。
　　“我手机功能不错吧，我觉得分辨率还蛮清楚地。”
　　他眯起眼睛，“想想清楚你在跟谁说话。”
　　我看着他，“我既然敢出来就不会轻易被吓倒，不管是散帮还是头头脑脑。张哥在这里是跺跺脚地都震三震的人物，我们既有缘结识，不如打个长远的主意，互利互惠。”
　　他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怎么说？”
　　好一幅贪婪的样子，我心里暗暗的骂，然而还是温和的说，“虽说煤是运出去了，可要是每次我的肾上腺素都这么分泌，对健康有百害而无一利，我猜您也不是只想和我混个脸熟。我们这次打通了路，三槽口和以后的运输还得烦您帮忙，不如年终一起结？”
　　他抄起两只手，“结多少？”
　　我咬咬牙，“抽一成。”
　　他瞪大了眼睛“真的？”
　　我点点头，“不过三槽口由你搞掂，我们利润有限，再抽不了了。另外，我也不想每次都在小善村挨棍子。”
　　他拍拍胸脯，“我张诚在兴县是什么人，你放一万个心。我再给你另外一个手机号，老李他们都不知道，你们到了只管找我就是。”
　　回去的路上我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太阳暖烘烘的晒在身上，惬意的不得了。
　　后来我问姐姐，“我给的是不是太多了？咱们的辛苦钱。”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出去跑路还不得打点这些牛鬼蛇神。”
　　我交叉双手，“姐你觉得老李在里面算个什么人物？“
　　“难说，留个心眼就是，也别亏了他，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卸磨杀驴。”
　　“他有二心，难怪不得车行那边的重用。”
　　姐姐细不可闻的笑笑。
　　老李大概也觉察了什么，以后见到我们有些讪讪的，人也勤快起来。姐姐如以往般待他，我却总觉得有些别扭。
　　我们一周两趟，玩命一般的在高速路上来回窜，慢慢的煤价涨了起来，大家伙儿手头也宽裕了，只是一个个晒得黝黑发亮。
　　我在一次从兴县回来的路上感冒了，不知怎么走了嗓子，没日没夜的咳嗽，大夫说内脏有伤，可能导致了轻微的肺部积水，说起话来胸口呼哧呼哧的，只好留在家里养着。
　　跑了大半年长途，我和凌萧粟联系的更少了。等有空再联系他，他的信箱已经不能用了。我猜他也许不想再见到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怅怅的。
　　这天从医院打完吊针回来已经是中午了，踏进屋里的时候突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矮个子。
　　“老杜？”
　　姓杜的家伙转过身来，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姐姐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轻轻地说，“杜警官来告诉我们，林亦又回来了。”
　　我睁大眼睛，“什么？”
　　姓杜的小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人看见他了，就在火车站附近。你们要搬家。”
　　“为什么要搬家？总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
　　杜楚宁看了姐姐一眼，“我想应该是。”
　　我瞪着他，“他想干什么？他还嫌死的人不够多？”
　　“他要干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这附近出现，你们不安全，必须搬家。”
　　“我不搬！”我突然爆发出来，“他杀了那么多人，你们一次又一次的让他跑掉！他双手沾满了我父亲的鲜血，你们却让我躲起来？躲起来！咹？我告诉你，我哪儿也不去！我等着他，我等着他血债血偿！”
　　我站在那里直喘粗气，一拳打在桌子上，震得一个杯子立基不稳摔了下去，发出清脆的啪嚓声。
　　姐姐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杨洋你冷静点儿…”
　　我甩开她的手，走到院子里，秋日的阳光透过树荫斑斑点点的洒在身上，却丝毫没觉得有一点儿热量，所有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一瞬间冲上了心头，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我觉得浑身冰凉，胸口却像有一团火，红的，炽热的，又烫又烧，嚎叫着，好像酝酿了什么东西就要冲破喉咙，我用力吞咽，却引发了一阵阵咳嗽，咳得我直弯下腰去。
　　姐姐跑出来扶住我，慢慢的踱回客厅，我坐在那里，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倒了杯水给我，昏昏沉沉的，我听见她低声跟杜楚宁说，“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让他去跑长途。他的身体一直没有缓过来。”
　　我深吸了几口气，胸腔里跟有个风箱似的，“姐，我没事，大夫说不过是感冒罢了，哪儿就那么娇气了。”
　　姐姐嗔怪的说，“咳得久了也伤身体呢。”
　　我不语，看着姓杜的，他却看着姐姐，半晌，才说，“住到我那里去吧。”
　　“切，”我嗤笑，“住你家干什么，你一个既往卧底难道那王八蛋查不到？”
　　他不理我，只是很认真地跟姐姐说，“林亦不知道我住的地方，那是我父母留下来的房子。我会安排，周围有我们的人，你们会很安全。”
　　我喝了一口水，问道，“穆叔呢？”
　　“退二线了，过了年就彻底退休了，他让我来管。”
　　我低下头，打了一辈子的老光棍，居然这么就要退休了，不知为何一股悲凉突然袭上了心头，我忍不住想到，如果当初我没有死死的拽住母亲，没有阻止她，是不是就会有不同的结局？父亲，母亲，穆叔，姐姐，我，还有舒炜，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
　　摇了摇头，我竭力想把蝴蝶效应般的联想从脑中清除出去。
　　“凌萧粟呢？你们有没有联系到他？”林亦会来找我们，未必见得就不会找他，他还是小丽的生父呢，我有点儿担心。
　　“他带着凌小丽出国了，没说是旅游还是定居，反正是不在国内。”
　　我没说话，也好。
　　最后还是选择与警方合作，运输的事儿先由张大全和老李他们顶着，我和姐姐暂时搬了出去。
　　没想到杜警官竟然住在紫荆花园内，那可是市内高档住宅小区。
　　我打趣他，“原来你是有钱人家的公子，我还以为这里的高级人都不当警察呢。”
　　杜楚宁很忍耐的不和我计较，无限殷勤的帮姐姐拿包进去。开电梯的女人有礼貌的向我们点点头。有钱就是好。
　　家里倒是水电家具齐全，就是没什么人味儿，一看这小子就很少泡在这里。
　　姐姐和小广住卧室，我呆在书房，至于杜警官，他有客厅沙发。
　　杜家的房子在13楼，东南向，客厅里有一个大大的阳台，我常从书房的窗户这里看见杜楚宁呆在阳台上若有所思。他书房里的收藏颇丰，我曾经好奇的看了看，从心理学到案件实录到法语乃至漫画书一应俱全，一个柜子里放满了dvd，双峰镇犯罪现场实录X档案一应俱全，甚至有欲望都市和绝望的主妇，柜子后面还有一堆影影绰绰的颜色可疑的碟片，出于对一个独身男人的尊重，我没有深究，不过偷偷的笑了笑。
　　我认床，半夜睡不着觉翻来覆去，迷迷糊糊听到小广哭闹，然后又安静下来，有谁在说话，却又听不真切，好像在纠缠什么谁不应该告诉谁之类的。我想，原来警察也看肥皂剧。
　　第三天早上姐姐说要出门去买东西，我们两个争相反对。
　　“我去买。”
　　杜楚宁看了我一眼，“你们两个都留在家里，我去买。”
　　姐姐眨眨眼睛，“可以吗？我买妇女用品。”
　　杜楚宁一本正经的说，“没关系，我认得那东西，你告诉我你常用的牌子就可以。”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姐姐有几分尴尬，但还是使劲儿白了我一眼。
　　警察同志拿着纸英勇的出发了，我缩在沙发上笑得胸痛，被正在削苹果的姐姐拿卷起的报纸狠狠的敲了几下。
　　小广咿咿呀呀的叫起来，抓起面前的一堆花生米就要往嘴里塞，姐姐连忙揪了过来，轻轻地拍了他两下，小东西呜呜哇哇的哭了起来，我拿着拨浪鼓哄了半天才哄的这小子破涕为笑，
　　姐姐拍着拍着他就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眼泪鼻涕，她起身把孩子放进抱到卧室，出来的时候我手里还拿着拨浪鼓。姐姐坐下来的时候笑起来，“等小广长大你都能当保父了。”
　　门铃“叮当”的响起来，我走过去拧开把手，姐姐在身后嘀咕着“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会买错了吧”，我回身笑，却看见姐姐惊慌失措的表情。
　　扑通一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从我身后倒在面前，有什么东西顶在我侧腰上，凉冰冰的，一个熟悉的阴恻恻的声音低声说道，“把手举起来，慢慢往前走。”
　　我闭上眼睛，心一直一直沉，直沉到水底。我后悔，难以相信自己竟会这样愚蠢。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哐啷声。一股大力踹在我的股骨上，我向前扑去，几乎没跌到房间的另一头，磕到茶几的左腿更是钻心的疼。
　　姐姐惊叫一声，我趴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眼前一片鲜红，天旋地转。
　　恶意的声音刻意拖长了音调：“杨洋，你可不如以前了，反应迟钝，我一脚就能把你踢飞出去，怎么，抽泡抽多了？”
　　我慢慢的用手撑着上身站了起来，胸腔如打鼓一般咚咚作响，呼吸的杂音连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
　　姐姐担心的看着我，我看看地上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正是前两天那个打招呼的电梯管理员。
　　我用全力控制住自己想咳嗽的欲望，竭力平稳的说，“你还真是丧心病狂，什么人都不放过。”
　　他嘿然一笑，“也许那就是我一直活到现在的原因。”
　　我打量他，黑瘦的身材，短平头，脏的看不出颜色的T恤， 一脸的络腮胡子，只除了那双精光四射的残忍眸子，我几乎都认不出来他。
　　“看来你的亡命生活不怎么惬意。”
　　林亦歪了歪嘴角，“不会比拉煤的更惨。至少我能一只脚把你从这头踢到那头。”他摆摆枪管，示意我站到墙那头去。
　　我看看姐姐，她无言的点点头，只好慢慢的朝屋角挪去。
　　他朝茶几走过来，抓起上面的一把花生就往嘴里塞，枪口始终对着我。
　　他连续吞咽了三把，几乎把茶几上的花生米全部吃完，又飞快的咽了一大口水，突然毫无征兆的说，“你父亲，我不是有意要他死的。”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我愣了一下，然而他的枪对着我，人却并没有看着我。
　　我朝姐姐看去，她静静的坐在那里，就像一座雕塑。
　　“我不知道他会突然冲出来。我并不想杀他。”
　　姐姐依旧一动不动。
　　我张口，满嘴苦涩，一种被背叛的感觉涌上头顶，“你们一直认识。”
　　林亦怪异的笑起来，“我们岂止认识。”他的头转向姐姐，眼睛还是盯着我，“原来你一直瞒着你的傻弟弟。”
　　我的手脚冰凉，“舒炜是我姐介绍你认识的？”
　　林亦笑笑，不置可否。
　　我转向姐姐，“也是你让他去贩毒的？”
　　姐姐不吭气，我大吼起来，“说啊！”
　　“他自己提出来的，他不想跟我过了，他说赚来的钱二一添作五，各拿一部分给父亲，然后和我离婚。”
　　我闭上双眼，握着拳头，指甲一直嵌到肉里。“他不想跟你过，他为什么不想跟你过？”我喃喃自语，睁开眼看着她，一字一句，如同泣血，“小广是谁的孩子？”
　　姐姐没有吱声，林亦却细不闻声的笑笑。
　　我浑身发抖，想起舒炜说过的“你相信我，我绝不会对不起你姐”，血气上翻，直如一股猩红苦涩的暗流从嗓子流下，经过气管，经过肺，经过全身所有内脏，灼烧一般痛。“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你怎么对得起他！”
　　林亦用枪指着我，大声喊道，“站到那边去，杨洋！”我往后退了两步，才发现自己竟下意识的往沙发那边走去。
　　姐姐站起来，苍白着脸，“我对不对得起他管你什么事？杨洋，你告诉我，关你什么事？你又是他什么人？”
　　我梗住，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叫我姐姐，那我问问你，你摸摸自己良心，摸摸这里”，她说着，用力的拍自己胸口，发出沉重的闷声，“你对不对得起我？你们对不对得起我！”
　　她披散头发，红着双眼，嘶声道，“你是走了，我是结婚了，可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么？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么？”
　　我咬住下唇，别过脸去，泪水不停的溢出眼眶，从我的脸颊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是被我们吵醒了，小广的哭声突然在卧室响起来，我转过脸来，姐姐还是站在那里，挺直的，绝望的，然而她并没有流泪。
　　林亦在冷笑。
　　“诉完衷肠了？”
　　我们俩一起看着他。
　　他弯弯嘴角，“真是令人热泪盈眶的控诉，现在给我听着，我要我儿子，还有现金，越多越好。杨念，去把孩子抱出来，”他看着我，“你就呆在这儿，摇一下我就扣扳机，这次我保证不会打歪。”
　　小广的哭声越来越大，姐姐还是没有动，林亦烦躁起来，“快去！不然我一枪崩了你弟弟。”他举着枪，走到我身旁，冰冷的枪管顶住我太阳穴，我能闻到他身上一股长期不洗澡的怪味儿。
　　姐姐迅速的站了起来，她走路的姿势怪怪的，我的眼光扫过去，茶几上的水果刀不见了。
　　我一惊，肾上腺素飙升，连手心都汗湿了。林亦看着我，我不敢躲开他的眼睛，沙哑着嗓子问，“你要孩子干什么。”
　　“我儿子，我带走。”
　　“你带着小孩怎么跑路？”
　　“用不着你管，怎么，关心起我来了？”他疑惑的看着我，突然醒悟了什么朝里屋叫：“杨念，少磨蹭！别耍花招！”
　　“你罪孽深重了，我只是提醒你别害了孩子。”
　　他呲牙，笑得无比恶意，“那是我的儿子。”
　　我眯着眼睛，“那也是我们老杨家的骨血。”
　　姐姐抱着孩子，肩膀上挂着包，从里屋踱步出来，两只眼睛黑憧憧的，如同鬼魅。
　　我紧紧地盯着她的手。
　　“钱呢？”
　　小广小声地抽泣着，姐姐右手僵硬的抱着孩子，左右慢慢的把包放在桌上。
　　林亦右手举枪顶着我脑袋，左手随便翻了翻，迅速的扫了一眼。
　　“就这么点儿？少耍我，我知道你们赚钱了。”
　　“就这么点儿。谁也没请你拿。”
　　林亦冷笑，“没关系，不欢迎我马上就走。把拉链拉上。”
　　姐姐依他说的做了，他努努嘴，“抱着孩子，你送我出去。”
　　我转眼珠子，“我姐不能跟你走！”
　　“你给我老实点儿！”他的枪管有意的在我太阳穴上扫来扫去。“放心，她跟我走我也不会要她，只要我一转身，这女人就会给我一刀。”
　　我一惊，姐姐轻微的摇了一下，林亦并没有注意到。也许他只是随便说说。
　　林亦指着我脑袋，“往后退。”
　　我慢慢的向后挪出一小步。
　　“继续，别玩花样，小心我让你头上开花。”
　　我又向后退了两步。
　　姐姐抱着孩子，突然大叫一声松开了手，林亦下意识的伸手去够孩子，随即一声闷哼，枪口向上挑去，我扑了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空闷的枪声在屋顶响起，什么东西稀里哗啦的掉下来，小广的哭声响彻客厅，我的脸火辣辣的，握着他右手腕使劲儿磕在桌子上，指节钻心一样的疼，听见哐啷一声，然后狠狠的被甩在地上。
　　林亦扼住我的脖子，我觉得肺部的空气被使劲儿的挤压，胸前湿湿腻腻的，长大了嘴却无法呼吸，突然听见姐姐大叫：“放开他。”
　　脖子上的手松开了，我困难的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吸着气，林亦就站在我前面，背靠着阳台，呼哧呼哧的喘着气，他的侧胸叉着一把小小的刀，灰白色的衣服上一片鲜红。
　　他咧着嘴笑，发出风箱一样的声音，“杨念，你有种，有种，我没看错你。”
　　姐姐走到我身边，她举着枪，双手不停的发抖。
　　林亦张着嘴笑，“你的手在抖呢，你会开枪吗？杀人的感觉好吗？痛快吗？”他大声嘶吼，那把小小的刀不停的颤动，血涌的更多。
　　我只看见姐姐的眼泪滚落下来，一滴又一滴，溅落在地上，形成小小的水渍。
　　林亦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你哭什么？你不是恨我吗？你要杀我，你做到了，你哭什么？”他抬起头，茫然的看着天花板上被打碎的水晶灯剩下的残渣，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别人听，“女人真奇怪，得到了哭，得不到也哭，你恨舒炜，你哭，我帮你报复他，他进了监狱，你还是哭。”
　　姐姐的眼泪更多了，咬着下唇，浑身颤抖，却还是死死的握着那把枪。
　　门外有人大叫，是杜楚宁，他终于回来了。
　　林亦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指着自己胸前轻轻的说，“杨念，你开枪啊，瞄准这里射，一定要射准。”
　　他踉踉跄跄的走过来，我挣扎着爬起来，他大吼一声“滚开”，力气出奇的大，我被他推得飞了出去，一直撞到桌子上。
　　我看见他走到姐姐面前，握住她的手，将枪口对准自己胸前，“开枪啊，开枪啊。”
　　门外有人在拼命的敲着，喊着，我听不清，我只听见林亦疯狂的大叫，突然间“砰”的一声，一切都陷入了寂静中。
　　我看见林亦在姐姐面前慢慢的倒了下去。
　　枪从姐姐手里掉下去，她轻轻的跪了下来。
　　我费力的用左手撑起自己，跌跌撞撞的走过去，姐姐茫然的抬着头，像是对我，也像是对我身后的空气喃喃的说，“你是我弟弟…如果你不是我弟弟…”
　　我垂下头。
　　孩子的哭泣声中，杜楚宁他们冲了进来。
　　我把运输的活交给张大全他们，一个人去了北京。我还没有想好要怎样面对姐姐。
　　临行的时候杜楚宁来找我。
　　“他一直不肯见你？”
　　我点点头。
　　“他有可能会减刑。”
　　我低下头，笑了笑。
　　他深吸一口气，“也许还是不告诉你好些，鉴于你们两个之间的…羁绊…..”
　　我转过身看他，他举起双手，“我声明，我没有歧视。”
　　我笑笑，“你敢有吗？”
　　“什么意思？”
　　我玩味的看着他，“没什么，只是你这个头型真的不适合戴棒球帽，棒球帽要我这种英俊少年戴才好看。”
　　他气结，张口结舌的看着我。
　　北京已经很冷了。秋风瑟瑟，我裹紧大衣走进那个熟悉的独门独栋的园子。
　　凌萧粟不在，我在门口的小花园转悠，浅灰色的“杨洋到此一游”还在那个熟悉的位置，看着那歪歪斜斜的字，我多少有些理解凌萧粟当日的心情，忍不住笑了。
　　我给凌萧粟留了一个字条，从大门下面塞了进去，然后收拾行装，报了一个去甘肃的团。
　　我们坐火车，同车厢里有很多大学生，我听到他们是要利用假期去一个叫民勤的地方做志愿者。
　　他们高谈阔论，神采飞扬，想起自己的学生岁月，我不禁有几分怀念。
　　坐在我对面留着寸头的学生叫赵亮，是农大三年级的学生。他向我解释沙尘暴的原理和经往途径，起源地蒙古，共有东、中、西三条路，第一条主要影响东北、山西、河北等地区，第二条主要影响西北东部、华北中南部及以南地区，第三条则主要影响新疆西北部、华北及以南地区。
　　他告诉我，他们要去的民勤主要是中路的桥头堡，“是对津、京、唐地区影响最大的”，主要是认领沙漠植树、植草，承包一块或一片沙漠的治沙工作。当听说我没有特定的目的地时，赵亮竭力游说我和他们一途，“去看看，你绝对会有所触动。”
　　他说得那么真诚，我点了点头。
　　他给我看民勤县地图，我很惊讶一个有众多以“湖”、“河”、“圈”、“井”、“坝”命名的地区竟然流沙遍地，黄尘漫天，赵亮很感慨，“人为的生态破坏。”
　　他上铺胖胖的男孩有些激动的插嘴：“进入下游民勤的地表水量由上世纪50年代的5.9亿立方米锐减至不足1亿立方米的主要原因就是上中游用水的不科学、不节制，8条支流上修建了7座水库，水被蓄积起来，难以充分进入下游。”
　　我听的似懂非懂，但非常羡慕。我从没有接触过像赵亮他们这样的，一群人为了与自己利益无关的事业东奔西走，我觉得好奇，更向往他们的朝气蓬勃。
　　我们从兰州转乘汽车到民勤，一大早出发，要5个小时才到。越往目的地走土壤越沙化环境越荒凉，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植被，一路上我们关紧窗户，鼻子和嘴里还是有挥之不去的沙土地味道。
　　赵亮捅捅我，“看远处。”
　　我吓了一跳，地平线上一大片黄色的暴壁，几乎占据了天空的一大半。在北京的时候我也见识过沙尘暴，但在这么空旷的地方这么直接的观察大自然还是第一次。
　　我很震惊。
　　到民勤的时候一个姓谢的男子来接我们，据说是这里的县委书记。
　　他黑黑胖胖，穿着颜色有些土气的西服，和我们一个个握手表示欢迎。他的话我连蒙带猜能听个八九不离十，荣任这一行的翻译官。
　　谢书记说省里县里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目前民勤正采取关井压田、村庄内迁、水库调水等方式，但关键还是要看整个石洋河流域的治理，方案已经提交了上去。
　　我们一行人住在民勤红沙梁乡丁大叔家。丁大叔50多岁，很感慨地告诉我们，过去50年养育他的这块土地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树大草深到农田遍野，再到土地沙漠化。
　　我站在厚重的毡子后，透过缝隙看远处橘黄色的夕阳，对大自然的威力无比敬畏。
　　白天我们帮丁大叔在自家门口开出的空地上种茄子，浇水，盖上地膜，看看不远处，其他的人家也在家门口“垦荒”。
　　每周一上午的十点到十点二十分供应自来水，其余时间水管里是没有水的。那个时候丁大叔会掏出所有的家当来盛水，到周五的时候喝的水都飘着一股味道。第一天早上我和赵亮他们几个把洗过脸的水倒掉了，后来才发现丁大叔他们都小心翼翼的留着，“洗脸水可以用来浇地”。
　　在民勤的第二周我们就遭遇了当年最大的一场沙尘暴。
　　当时我和赵亮他们都在县里那个简陋的志愿者办公室，一开始大家没什么感觉，慢慢的开始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好像嗓子里有东西，
　　然后鼻子就闻到了浓浓的尘土味儿，这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搬东西挡住门，拉下窗帘，再用厚厚的书盖在窗台上。这场狂风一刮就是3个小时，我觉得满嘴都是苦涩的土味儿，昏黄的尘土满屋飞扬，阴霾如黑夜，开着的日光灯都呈现一种病态的红色。
　　好不容易等风过去了，我摸摸书，积的尘土足有半指厚。我们七手八脚的搬开门前的家具，拉开帘子，窗外的景色令我瞠目，昏黄的沙幕已落在我们身后，面前是渐渐散去的灰雾和透过云层洒落下的灿烂的阳光，蓝天就这样在我们前面慢慢展开，我能看见灰尘在光线中跳着舞，渐渐的湮灭了，心中涌起一阵感动。
　　“沙尘会过去，太阳会出来，希望也随之而来。”
　　赵亮递给我一条干毛巾，“诗人，去外面抖抖灰吧。”
　　我转身看他，一头一脸的灰白色，估计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抚掌大笑。
　　胖胖的小陈调侃我们，“也不怕把沙尘都吸进肺里。”
　　我笑笑，我的肺里有水，有沙土，再加钢筋就可以盖楼了。
　　那晚我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姐姐我的决定。
　　2周半的假期很快就过去了，赵亮他们走的那天我告诉谢书记我要留在这里。
　　赵亮拍拍我肩膀，颇为深沉的说：“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
　　我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一呆就是1年。
　　慢慢的我喝惯了带点儿腐味儿的水，学会了只有在极其必要的情况下才用最少的水擦洗，学会了如何用洗脸后的水浇半亩地，学会了垒石、挖坑、栽苗，也能像模像样的说上几句方言。我甚至还学会了用尿盆。大风刮断了电缆或是百无聊赖的时候我经常练习自己的准星和持久力。
　　我把这些都写信告诉舒炜，依然的，他没有回过我一封信。
　　只是我并不丧气。
　　我还是会一次次的寄给他，哪怕只是告诉他一些无聊的事也好，我想他知道我没有忘了他。
　　我的脸上开始出现高原红，嘴唇也时常干裂，两只手的指缝里更是黑垢，我觉得自己已经跟这里融为一体了。
　　谢书记很感谢我，他说我是历年来植树造林里志愿者支持时间最久的一个，最近一次甚至向一个来采访的小姑娘介绍我是模范。
　　我乐不可支，小姑娘瞅准时机，啪的给我来了一张，后来看看报上的那张照片，我直埋怨老谢，“逗得我笑得连牙龈都露出来了。”
　　这一天有电话找我，直接打到了县治沙委员会。
　　我很奇怪，我一般准时2周左右给家里打次电话，不只是谁有什么事情找我。
　　拿起话筒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我来还你那碗拉面。”
　　竟然是凌萧粟。
　　我高兴莫名，直如要见到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老谢拍拍我肩膀，“出来的久了，也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老谢未尝不知道我是个有故事的人，只是从来不问，我很感激他。
　　临走前一天晚上老谢力邀我去县里新建的招待所好好洗个热水澡。
　　我恭敬不如从命。
　　看着水流淌着从我身上滑落的时候有种涅磐重生的感觉。
　　走的时候老谢对我说，石羊河区域改造工程已经启动，叫我放心，我看着他耳鬓早生的华发，无言的握了握他的手，我们两个的眼眶都有点儿湿润。
　　凌萧粟请我吃得兰州拉面。
　　“味道没有我做的好，不过这次出差时间紧，下次到北京的时候我请你吃自己做的面。”
　　我笑笑，“现在在忙什么？”
　　“老样子，吃饭喝酒高尔夫，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商人。”
　　“哪里高就？”
　　他说了个名字，那是个闻名遐迩的大企业。
　　“小丽怎么样？”
　　凌萧粟叹气，“上了中学，成绩还是那个样子，半红不白，老师找我谈话，说是早恋，烦死个人，居然还唆使西表咬那小子，真是要命”一副标准慈父的样子。
　　我哈哈哈的笑起来，小丽这一代，绝对强似我们。
　　真好，我们可以再像这样谈话。
　　他看着我，“他始终没有再见你？”
　　我点点头，原来他也知道。
　　“不放弃？”
　　“不放弃。”
　　他举起面汤，“祝你成功，也祝我成功。”
　　我瞪大眼睛。
　　他苦笑，“祝我成功的攀上总代理的位置。”
　　我们相视而笑。
　　我在兰州机场送别了凌萧粟，给自己订了张回西安的机票。
　　我问服务小姐要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旅程上，我一路看着窗外的白云。
　　杜楚宁看到我的时候惊笑，“杨洋你可真有男人味儿。”
　　我摸摸脸，皮肤是糙了很多，再加上红二团，没想到居然有这个效果，这可是我打小学起就孜孜以追求的啊。
　　姐姐就在他身后，看到她的一瞬间，所有的担心与疑虑都飞至天外，我快步走上前去，紧紧地抱住她，她用力的拍拍我后背。
　　她是我的姐姐，永远都是我的姐姐。
　　运输已经做得有模有样，甚至连张大全也不再跑路，他偷偷的告诉我，这一年来每隔两个月杜楚宁就要向姐姐求一次婚，而姐姐每次都拒绝。
　　“他可真有毅力。”张大全眨着眼睛说。
　　我嘿嘿的笑，我不知道姐姐最终会不会同意嫁给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不过他乐此不疲，有希望，就有动力。
　　我也一样。
　　一周以后，我收到一封杜楚宁带出来的信。
　　信很短，“用尿盆练准星？亏你想得出来。”
　　我把这封信读了很多遍，决定找人裱起来，时间还有很多，我可以慢慢教小广念这几个字。
　　嗯，27天。
　　我记得你是喜欢舒炜的。所以在be的基础上偷懒写了一个he的，其实之前是从林亦再次出现才揭开的，前面有些伏笔，但是后来突然觉得没了意思，不如铺实了，所以就……
　　不管怎样，我还是没恨下心来灭了他。4年前写的时候就没灭彻底，留有后患，以致我的填坑很是狼狈。。。。4年后填的时候还是给他留了另一个版本的生机。
　　这些都是为了你为了你！
　　可是你现在在哪儿呢？？？？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酒依旧，物是人非。
　　小汤团，27天，xiaom，leh…….
　　以及4年前追过这篇文的大人们，我终于把它填完了呀。。。。。。
　　虽然是晚了点儿，但我总算还是良心发现了。。。。
　　这篇文章写得很寂寞，从始至终都很寂寞。
　　一开始的时候属于无聊撒土，因为这种明快的以句为段落的风格正是我所长，不费脑子，写得也流畅。慢慢的不满足起来，想要写得深沉些，再深沉些，想要自己笔下的人物和自己一起成长，这种风格的转变不能说不突兀，而且这样的文风这样的设定亦不讨喜，看的人慢慢少起来，再加上我开始读研，一年内学完两年的课程，每周只有礼拜一晚上是没有课的，只觉得累（那一年容貌上至少老三岁），虽然一直有人回帖一直有人鼓励，但只觉得失落，没有时间更新，更新了看的人寥寥无几，写的辛苦，写了也没有人看，觉得很没意思。从2004年3月一直到2005年中旬，好容易提起笔来却被现在想起来是很微不足道的一些小事打消了勇气，就这样一拖拖了4年。如果不是因为笔记本坏掉我到jj上搜以前的文甚至都不记得曾经有人鼓励过我，看到了，觉得放不下，于是花了元旦的3天把后面的三万字补完了，就像是完成一项拖得太久太久的任务，连喜悦都带着苍凉。
　　写完这篇文，更多的是向我的青春致敬，我曾经有这样的热情投入在无人喝彩的网络小说上，我甚至为自己的青春所感动，看着露上我当年的回帖，我还能记起来那时段我在做什么工作，完成什么任务，却对自己当时填文的心情一点儿也不记得，但一定是寂寞的。
　　如今的我功利了很多，我恐怕不会再付出如斯心血去写一篇对我（至少是看起来）没有丝毫利益的小说，我的心力放在如何才能花费更少的精力更好的完成工作或是怎样让领导明确的认可我的贡献或是boss2年内还会不会给我升职上面。当然，自己写篇小文骂骂领导以滋娱乐还是很有可能的。正因如此，唯其如此，我才更加珍视以往的岁月，几乎像膜拜过往的青春年少一般来续写它。尽管不太如人意，或者说，很不如人意，写得时候被自己感动的稀里哗啦，写完了一看通篇烂渣渣，但是，嗯，我毕竟还是把它填了，而且算得上是认真的把它填了。我对自己觉得挺满意，从责任心来说：）
　　感谢大家看完这篇文，感谢给我回帖的诸位。
　　就酱，完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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