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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手唐生GL
作者：北冥之鱼
第一章 初初相遇
　　万历四十四年。初秋。
　　第一次遇到唐生是在青州府的大堂上。
　　
　　“哗——”一桶凉水泼在那人身上，在一通杖刑之后。
　　下面趴着的人幽幽转醒。知府一拍惊堂木，打破堂上沉寂。
　　“你是如何盗取紫金白玉璧的？从实招来！”
　　
　　那人清瘦的身躯在冷水浸透的白衣下显得愈发形销骨立。白色衣裤已然漫透了血迹。
　　那人微微扬起脸，方才桀骜嚣张的气焰消却几分，可眼神依旧带着戏谑不恭。撇了撇嘴，方才受刑时拧到一起的眉毛，这会儿又开始挑衅般的轻扬上挑。往脸上看去，倒是一张清秀面庞，白白净净，五官标致，只是眉目间总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轻佻，单看面相只当是个游手好闲的顽劣小厮。
　　
　　那人满不在乎的邪笑，唇瓣张合间素齿微露：“大人，怎地就认准小人是盗宝贼人？小人，可一向是安分守己的良民。”
　　“休要诡辩！若不是有人向本府告发，本府会拿你来在堂上么！”府尹微怒。
　　“哎呀大人，冤枉啊！你怎地信他不信我呢？唐生是个老实人，什么金啊玉的，闻所未闻，从来没过念想啊！我哪有那个福分、那个本事来着。”
　　“你个刁钻奸猾之徒，不动大刑，你是不说实话的！左右——”
　　府尹喝了一声，两旁过来衙役将那人拖翻，靴袜拉了去，夹棍套了双脚足踝处。大人又问了一遍不招，教令用刑，两旁一发力，夹棍夹紧，“唔……”，堂下人隐忍闷哼了一声，咬紧牙关，良久，不再出声。复又加力，两边麻绳收紧，一阵折骨掏髓般疼痛难忍，那人陡然“嗳”了一声，府尹问供，仍旧挺刑，于是再次加刑，夹棍穿透踝骨薄皮，鲜血顺着双脚滴落堂上。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这夹棍乃五刑之祖，厉害之处，果然痛楚难当，继续捱刑，恐骨断筋折。堂下唐生冷汗涟涟，身子微栗，地上两滩殷红。满堂上下只闻得唐生沉重的大口喘息，和夹棍咯吱吱作响深入骨血声令人心悸……
　　堂右单玉宁一面例行公事的做着笔录，一面皱起俊眉。要说严刑酷拷的场面，见的也多了，虽然厌恶，也勉强忍得过去。可今日看着堂下那人受刑，心里总是怪怪的，一阵阵的心悸，脊背也凉飕飕的，握笔杆的手心黏黏的满是汗。不忍心往堂下看又忍不住要看……还好，那人没有平日里那些人犯鬼哭狼嚎般刺耳的惨厉，可是那人隐忍痛楚的低吟沉喘却使自己心里鬼使神差般隐隐作疼。
　　“快招！”刑狱恶狠狠地喝斥唐生。
　　“大人……不……不是要……夹死我吧……”
　　眼看熬刑不过，唐生挑了挑眉毛，吃力的对府尹挤出一句。
　　“呵呵……”府尹大人轻蔑一笑，双眼微眯，“乖乖招供，便叫人松了刑；若不实招——”
　　“大人不夹，我，我便招……”刑法无情，府尹的下半句，唐生心里明镜。
　　府尹闻听，一摆手，两旁刑狱稳住绳索，缓了一刻，不再发力。
　　“招吧。”
　　喘了一会儿。
　　“招……只是，不知，大人让我招什么？”唐生一脸无辜迷茫地望着府尹。
　　“你？！————好好好！”府尹知被唐生戏弄，双眼扫过唐生身上，两道凶恶寒光。令刑狱力道加满，只管狠夹，夹断无论！
　　呵！好狠的酷吏！唐生心中暗骂。见府尹下了死手，只待两个刑狱刚一拽麻绳子，赶紧叫道：
　　“唉，别！罢了罢了，我屈招了！”
　　唐生含糊混沌的招认一气，一时失足，误偷了什么金什么玉，铸成大错，追悔莫及，当下悔过，定协助官府完璧归赵。家中尚有八十老母常年卧榻，下有妻小待我糊口生计，还请大人念在初犯，从轻发落云云。
　　“哼！”府尹不满的哼了一声，却拿唐生没法。看那厮头晕脑胀、浑浑噩噩……从掌灯审到现在，已是午夜时候。府尹亦觉得倦怠困乏，遂让唐生画了押，先收了监，明日再寻那宝物下落。
　　玉宁从座上下来，一袭月白儒衫，拿了笔录口供来在跟前。抬眼望了望这人血肉之躯，刑伤累累，心里紧了一下。屈下身子，供词递与这人眼前。
　　唐生视线里，一双薄底皂靴轻轻停在眼前，素白长袍不染尘埃。递过供词的一双手纤细修长、斯文精致、如白玉雕琢一般。唐生一楞，缓缓抬起头来，疑惑、惊诧……正对上玉宁略微无措的柔光。惊鸿一瞥！那一刻时间和伤痛都不在了，只剩下那人俊美无涛的冠玉面庞……
　　迟疑微颤的从那人手中接过笔，龙飞凤舞地写下“唐生”二字。
　　
　　次日清晨，府衙花厅。府尹杜品卿强打精神，对着双眼肿胀略显憔悴的玉宁：
　　“玉宁啊，这几日辛苦你了。待一会过堂审出那供宝所在，青州府便可重得安宁了。”
　　玉宁犹豫片刻，对杜品卿道：“大人真觉得那唐生是盗宝嫌犯？”
　　“嗯？难道玉宁另有所指？”府尹疑惑的询问玉宁。
　　“没，只是……觉得那唐生并非奸佞之人，许是另有隐情。”想起对视一刻那人清澈明亮的眼睛，单凭直觉，却想着为他开脱：“学生觉得那厮挺多是个游手好闲、鸡鸣狗盗的小贼，怕是熬不过大人的严刑锻炼，迫于无奈……”
　　“玉宁！你向来严谨，此番怎么轻信感觉、妄自揣度起来？”府尹微露不满，打断来言。
　　“是。”玉宁毕恭毕敬的拱手微躬。
　　“那唐生奸猾刁钻，定非善类！又由他人告发，人证凿凿，近期缉拿的嫌犯中，他的嫌隙最大！既然他已对盗宝事实供认不讳，定要趁热打铁，寻得宝物下落，才好向上峰交待。”
　　二人正谈论着，一个衙役火急火燎的跑进来，口里嚷着，大人，不好啦！
　　“何事慌张？”
　　“禀报大人，今天一早，换班的衙役去牢里查房，发现……发现那唐生，打晕了狱监，越狱脱逃了！”
　　
　　
                  第二章 玉玲珑
　　紫金白玉壁，旷世奇珍。美玉通体碧白无暇，晶莹剔透，外环以紫金镶嵌，精雕细琢，工艺精湛。整个玉璧浑然天成而不失高雅尊贵，本是青州府准备敬献朝廷礼部的宝物。下月初七皇帝寿诞，不想在廿三夜里玉璧失窃。青州府立时乱作一团，府尹杜品卿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往小了说，是头上乌纱和身家性命；往大了说，只怕皇上震怒，一家老小二十几口命悬一线。遂封城禁出，挨家挨户的搜查，整个青州城贴满了海捕文告，悬赏缉拿。知情不报者，杀无赦；窝藏嫌犯者，一旦查出，斩立决；若是协助官府拿到了嫌犯、追回宝物，或是举报有功，赏黄金百两。
　　一时间青州城里沸沸扬扬，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纷纷，各种揣度传闻也摇散开来。什么白衣盗圣，轻功燕子门，飞檐走壁、旁门缩骨……传的神乎其神。最引人入胜的说法是那怪侠长了一副鬼手，白日盗阳间，夜里盗阴间，不管是这人世间还是阴曹地府，没有他偷不到的东西。还说那侠客相貌英俊，从来都是一袭白衣，就算夜里也不穿黑衣，大有前朝侠盗锦毛鼠的风范。
　　这些风言风语传到府尹耳朵里，更是火上浇油。日夜抓捕、审讯，稍有嫌疑的便拿到府上，严刑拷问。衙役到处抓人，青州城内人人诚惶诚恐，户户门窗紧闭。
　　
　　玉宁静坐在案几前出神，脑中又浮现出那日唐生在大堂上受刑挺刑戏弄府尹的情景，转而又是跟府尹去牢房看查的景象，几个狱卒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尚在昏睡中。牢里一副镣铐静静躺在满地发霉的稻草上，牢门紧锁，墙上的小窗也没有破坏的痕迹……人就这么离奇的逃脱了，了无踪迹。
　　打开牢门，细细查看，那副沉重的铁镣上还沾有斑斑血迹尚未风干。玉宁与府尹面面相觑，又摇了摇头，没有半点头绪。
　　难道会旁门遁地术……总没可能会七十二般变化吧？莫非真如传言，使缩骨法逃脱了？
　　总之，走脱了唐生，府尹气急败坏，玉宁心里却闪过一丝窃喜。暗自替那人舒了口气。
　　正在玉宁胡思乱想之际，房门轻叩，报事的进来，府尹传话，请玉宁花厅议事。
　　来在花厅前，玉宁习惯的正了正工整的衣襟，一撩白袍下摆，缓步踏入。知府杜品卿见玉宁来，放下手中茶盏。呼了声玉宁，坐。玉宁恭谦的一拱手，下席端坐。知府开门见山，皇上寿诞将至，如今走脱了唐生，供宝难寻，所以尽快与玉宁商议个万全之策。
　　
　　玉宁本姓单，祖籍青州，是新科的举人，一榜孝廉。察举中举后便留在青州府衙做了吏典。青州知府见玉宁相貌俊美脱俗、文采出众、学识过人、为人又谦逊温雅、彬彬有礼，颇为赏识，留作身边，委以重用。常夸他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终要飞黄腾达、非池中之物。除了公事公务，府中大事小情也常招玉宁一齐商议。
　　玉宁献策，唯今之计，只好另寻一件宝物奉上。唐生一案先就偃旗息鼓，待寿诞过去再全国海捕。一干嫌犯悉数拘役府衙牢内，听候发落。知府闻罢，也只好如此，依了玉宁所言。
　　回到屋内，掩上房门，玉宁跌坐回案前，右手抵住前额，一脸疲惫。左手轻抚上颈项系挂的佩玉麒麟。红线白玉，玲珑精粹，家传之宝。陈年往事，一桩桩一幕幕，又现于眼前。
　　一生都在寻找那个，佩戴白龙玉的人。茫茫人海，他可还活在人世……
　　信手翻起唐生的卷宗，山东济南府历城县人，万历二十三年生……倘若他还活在人间，也该过了弱冠年纪了。
　　
　　深夜，二更。
　　青州城郊荒宅茅店。
　　一个白色身影悄然潜入屋内，如鬼魅魑魉，了无声息。
　　过了一会儿，隐隐闻得中年男子磕头求饶的声响和妇人的呜咽啜泣。屋内并未掌灯，仍是漆黑一片。夫妻俩被反绑了双臂，一人口中塞了一个大肉包子，跪在地上，磕头似鸡啄米。黑夜里，只看得清那人如星的双眸，和闪着寒光的钢刀。
　　男人战战兢兢的哀求着，嘴里塞着物什，口齿含糊不清：“贤弟……是我对不起你，贤弟……饶我一命吧……我知错了，知错了……”
　　白影低声戏谑道：“呵呵，四哥蒸的肉包子就是好吃，嗯？小弟已经好几天没吃到了。好吃……”
　　男人懊悔道：“贤弟，贤弟受苦了……都是那妇人起了贪念，我听了枕边风……我……我猪狗不如！”
　　周四想到和媳妇儿一起，在饭食中下了蒙汗药，麻翻了他又去官府告发，追悔莫及……出卖了结拜的兄弟，虽得了黄金百两，却整日良心忐忑，惴惴不安。更没想到的是，他竟越狱逃了出来，此刻，这人就立于眼前，寻仇报冤，玉牙紧咬，刀锋相对，报应啊……
　　白衣眯起双眼，轻蔑悲哀的朝地上跪着的人冷哼了一声。
　　“黄金好用，四哥可还吃得香、睡得稳？唐生在这世上没有亲故兄弟，我拿你当我亲哥哥看待，未有半点戒心……区区百两黄金……四哥你好软的耳根……好硬的心肠……”
　　白衣悲愤的指责让跪地之人更加无地自容，想起那人往日种种的好，不觉涕泪交集。
　　白衣一狠心，刀尖逼近一寸，直指脸面。
　　妇人在旁边不停的跪拜，连连用力摇头，直摇的发髻散乱。意在说：不要！能够轻易想象得出，若此刻松了妇人口中物，必然是一顿哭天喊地的苦苦哀求……
　　白衣心中一阵恻隐。想起当年周四的一饭之恩，心中又是不忍了。咬了咬嘴唇，手起刀落，割下周四的半边耳朵。
　　瞬间，血流如注。周四痛的满地打滚，口中唔唔呀呀的叫着。妇人见状吓的浑身战栗，惊恐的睁大双眼，正对上那如星般闪烁寒厉的目光，压低了声音在妇人耳边道：
　　“祸从口出，患从口入。今后小心你的舌头，和他的耳朵一个下场。”
　　妇人呆若木鸡。
　　
　　白影飞出。消失在苍茫夜幕中。
　　
　　
                  第三章 白燕子
　　唐生乔装易容，出了青州地界，策马扬鞭，离了官道，一直往西奔去。
　　
　　三月后。
　　紫金白玉壁惊现郑州知府徐靖年的内宅之中。朱漆立柱上钉了一只长尾银镖，镖尾不见普通的红色挂穗，却悬晃着一只白色纸燕子。
　　徐靖年哆哆嗦嗦的拔下银镖，取下信笺来看，龙飞凤舞的几个字：
　　以玉璧换白银三百五十万两。多谢徐公慷慨解囊。
　　那徐靖年的小妾在帷帐内罗衫不整、抖成一团。
　　
　　消息不胫而走，传到宫里，皇上龙颜大怒。那徐靖年自是难逃一劫，说不清来历的紫金白玉壁，加上贪污赈灾银两、治蝗治水不利，被革职查办，家产悉数上缴国库。
　　
　　话说那三百五十万两银子，皆为徐靖年贪污的脏银。那一年黄河两次大患，沿岸山西、河南、山东的灾民数以万计。又赶上百年不遇的蝗灾，到仲秋黄河以北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难民涉足西迁，一路上疫情饥饿时时威迫性命，沿途处处白骨，遍野弃尸，无人掩盖。朝廷两次拨款赈灾，先拨二百万两给河南郑州府整治水患，救济灾民。再拨一百五十万两治蝗灾、设粥厂、开仓放粮。结果全被郑州府中饱私囊，无视百姓于水火。
　　
　　过了些日子，黄河沿岸的州府县衙齐齐收到赈灾银两和银镖字条，以及神秘的白燕子。各州县纷纷开仓放粮、设立粥厂、安顿难民。往西盲流的百姓停了下来，就地暂居。
　　
　　白玉壁有了下落，那青州知府杜品卿却因办事不利受到牵连，官降四品，调配到郓城做知县。临行前，玉宁为其践行，那杜品卿百般不舍，无奈官场残酷，堂堂一州之长一夜间便沦为小小县令，如今官职已在玉宁之下，回首望了望府衙，长吁一声，物是人非。
　　“人走茶凉，单大人还来送我……杜某，感激不尽。”
　　“大人折煞玉宁了。大人知遇之恩，玉宁铭记于心。玉宁永远是大人的学生。”玉宁一如既往的恭谦温良。让杜心头一暖。
　　轻拍着玉宁清瘦的肩膀，重复着经常念起的一句话：玉宁啊，终非池中物。
　　
　　送走了杜品卿，玉宁也收拾了行李，奔赴济南府走马上任通判一职。
　　
　　此后一段时间，都没再听到关于白燕子的动静。转眼深秋，天气转寒，万物藏匿。想必燕子也南飞了吧。玉宁伏在案前，从袖中取出青州府白玉壁案时的那只银镖，捏在手中把玩着。俊美的脸上浮出浅笑。无聊时总会拿出它琢磨一番。汉宫飞燕子，鬼手衬白衣。会就是那个浪荡不羁的臭小子么？每每总会联想起唐生清秀俏皮的面庞和狡猾坏笑。
　　这济南府的通判可比青州府的吏典忙碌得多。上任伊始，在知府下从粮运、家田、水利到刑狱诉讼、文案文书，无不接管操办。白日里基本无暇看书，只有晚上回到房内挑灯夜读。
　　为了次年贰月的会试恩科，苦读。
　　
　　
                  第四章 京城邂逅
　　转眼早春二月，冰雪渐消，杨柳回活。
　　自从神宗扳倒处置了首辅大臣张居正以来，已有十多载不设恩科了。整日里糜烂后宫，不问朝政。
　　玉宁合上书本，放了包袱里。收拾了行装，准备起身。天色尚早，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淡淡残月还隐挂在西梢，日月同辉，难得。在心里默许了许心志，包袱扛了单肩上，跨出门去，赴京赶考。
　　一路无话，约半月有余，赶到京城。
　　京城的繁华果然是别处不可比越。虽是春寒料峭，可路上行人南来北往、大街小巷叫买叫卖热闹非常。
　　大概是多年不开恩科的缘故，参加今年恩科的生员格外多，各家客栈都是人满为患，连柴房都赁了出去。好容易找了家地脚偏僻的小客栈落了脚，上房早没有了，只剩一间拐角处的西厢房。玉宁并不挑剔，倒落得自在安静。待安顿妥当，关了门，来在街里闲逛。
　　
　　走了一会儿，来在京城最繁华的复字号大街，可谓人声熙攘、车水马龙。
　　青楼、赌场，酒家、饭庄，银号、当铺，还有绸缎庄，古玩店，天字号大客栈……人潮川流、络绎不绝。从衣食车足到商贾娱愉，尽显奢华，又是贵贱区别排档分明。转眼望去，茶肆说书的，天桥卖艺的，街边行乞的，也是各就其位，奔波劳碌一刻不闲。心中不觉慨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天子脚下，更是贫富悬殊，天差地别。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可穷苦人家、黎民百姓若想翻身弃贫、转仆为主、跻身上流，真是比登天还难啊！
　　正想着，见街角几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围着一个年轻男子唧唧喳喳，那男子一身白衣，清瘦灵秀，青丝松系散于背后飘飘洒洒。只见那白衣自袖口掏出一枚铜钱，拿在手里颠了颠，翻掌变成两枚，覆手又增一倍，手法之快令人眼花缭乱，明知是戏法却那样真切难拆，真是一副鬼手！翻覆之间，铜钱纷纷落落倾撒下来，小乞们兴奋的捧起脏兮兮的小手接着铜钱，花胡的小脸儿上漾着天真的笑。
　　白衣挨个揪着小脸儿，轻抚着孩子的头，站起身来。转身间，对上不远处静静观望这一切的俊美少年，脸上的浅笑瞬时定格。
　　而那少年也显然一愣，刚刚脸上的好奇和眼中温和的笑意都变成惊诧意外。
　　果真是他！……
　　玉宁心中默念着。即使再久，也能在重逢偶遇的那一刻认得出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清秀的面庞和灵瘦的身形与半年前不差一二。
　　
　　玉宁一抬手，正欲言语，忽从侧面过来一矮小人影，轻撞了玉宁一下，道了声“对不起”慌忙向人群里钻去。
　　“哎？”玉宁楞了一下，遂即摸了摸腰际——“我的钱袋！”
　　还未等玉宁抬腿，只听后面一干人等追了上来，口中喊着“捉贼！”
　　前面那小贼听见呼声，吓的拔腿飞跑，在人群里东挤西撞、踉踉跄跄。后面追喊的人吆喝着：“就是他！小子……别让他跑了！”人流涌动，小贼跑不起来，没跑多远便被追了上去，按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
　　趁这时玉宁也赶了上来，拨开人群，却发现白衣早已站在圈中，挡在小贼和追打的人之间，拦住拳脚。
　　几个衣着华丽的纨绔子弟和歪戴了帽子的下人家丁，口中仍在喋喋不休，“小兔崽子……贱骨头……”白衣皱了皱眉，一群人止住谩骂，转向白衣：
　　“喂，你哪儿来的？少管闲事！这小子偷了我们家少爷的钱，应该送官！”
　　白衣蹲下身来，在小贼身上轻轻拍了几下，“嘿，小兄弟，怎么样了？”
　　那小贼硬撑着，勉强翻过身来，黑黑瘦瘦，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面颊额头都蹭破了，乌肿着眼眶，嘴角还挂着血迹。
　　呵，够狠的啊！白衣心里暗骂道。一抬手稳住地上的小儿郎，那小贼欲言又止。
　　白衣站起身来，冲着那帮人嘿嘿一笑。“少爷们要捉贼也看清楚了，这小子没偷各位的钱，反挨了一顿痛打，着实冤枉！”
　　“什么！他冤枉？明明方才他撞了小爷一下，爷的钱袋就不见了！不是他难道是鬼了？”
　　白衣呵呵的笑了两声。冲各位一摆手，“哎哎，诸位息怒。俗话说的好，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既然各位爷认定这小子偷了你们的钱，现在他就在跟前，你们上去搜搜便是了。若搜到了银两，物归原主，再将他送官也不迟啊。”
　　一帮人听了有理，上前便搜。那小贼光着脚板，里外就一层薄衣，破衣烂衫给撕开了，一个铜板都没搜到。
　　“哎？怪了！明明就是他啊，怎么会没钱呢？……”
　　“他娘的，出了鬼了！”
　　白衣在一旁嘿嘿的轻笑，“如此看来，各位确是冤枉他了。”
　　哼！几个人不满的嘴里还吐着脏字儿。
　　白衣一皱眉，提高了嗓门儿，冲地上坐着的小儿郎教训道：“以后走路多长几个眼睛！瞧你一身酸臭，脏了公子们的衣裳。若是碰了善人还好说，碰了恶狗，狂咬狂吠！”
　　“你……你他妈说谁呢？！”一个蛮横家丁听出白衣含沙射影，高声叫嚣。
　　白衣轻蔑一笑，挑了挑眉毛，轻描淡写道：“我说狗呢，你急什么。”
　　行了！为首的两个一摆手，几只恶犬立刻住了口，撤了回去。那两个碎碎念着，出门没看黄历，算我们倒霉……一甩袍袖，一干人等怏怏而归。围观的众人也纷纷散去了。
　　
　　玉宁来在白衣近前，一抱拳。
　　“唐兄，别来无恙？”
　　唐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和左脸颊上一个浅浅的小酒窝。看起来有点羞涩。
　　迅霎间，不知他从哪儿掏出两个钱袋来，在手上飞速的交替着，直看得玉宁眼花。最后他伸出右手，递过玉宁面前。玉宁仔细看来，那手与常人无异，只是白皙秀气，倒不似男子的手。缓缓伸开修长五指，手心里一只白底儿青花竹纹的隽秀锦囊，束袋口的丝绦上系了一个白玉环，正是玉宁丢的那只。
　　从他手心接过钱袋，玉宁温雅浅笑，问他怎知这一只就是我的呢？
　　唐生一乐，“因为‘先生’这只，清雅馨香。而另一只……”唐生在手上颠了颠，“一股铜臭。”遂即一抛，把那一只大红绸面的钱袋丢在地上那小贼的怀里。
　　“去，找个郎中看看。再吃顿好的。”
　　那小贼满眼的感激，擦了擦口鼻污血，一瘸一拐的走开了。
　　
　　转过脸来，对玉宁一翘眉毛，一脸的俏皮相。
　　玉宁看着唐生好看的脸，心里微微一红，脸上却不露声色。避开尴尬，随口浅问：
　　“唐兄……怎么得空来京城的？”
　　“喔。嘿嘿。来做生意。”唐生随口答道，进而反问：“先生此番赴京，定是胸有成竹喽？”
　　“嗯？”玉宁疑惑。
　　“呵呵。小生，祝先生高中，金榜题名。”唐生学着读书人模样，对玉宁一躬到底。
　　引得玉宁越发好奇了，问道：“怎知我是来赴京赶考的？”
　　唐生笑而不答。听玉宁这么一问，刚才猜得八九分，现在已是十分确然。心想，大人你不坐公堂千里迢迢赶来京城难道是闲情逸致、游山玩水。更何况，年纪轻轻、初入仕途，想必已有功名在身，又是温文尔雅，一看就是个儒生，自然是来赶这十年不遇的恩科。
　　两人并肩而行，两袭白衣，一样的清瘦，只是唐生略高一头。望着玉宁的侧脸，唐生略有所思……
　　那是一张，俊美绝伦的脸。眉目如画、朱唇柔润，直挺的鼻梁精致斯文。发髻高束，两根淡白略黄的长长束带飘于身后，一身的儒雅气质。这个距离，便可侵染他身上淡淡的书卷墨香。世上竟有如此美貌的男子？说是貌比潘安、气盖宋玉，也不为过。二人就这样走在街上，引得人们纷纷侧目。
　　那一瞥的惊艳，时常回想在无聊夜梦中。不想过竟会在京城邂逅。第一回如此仔细的端详这个人，心中总浮起异样的微澜。俊男美女见得多了，从没有人像这个人一样，让自己慌乱心神。其实只要稍加留心，便会发现身边这人比一般男子步态轻盈、身段娇柔，而且体带馨香、吐气如兰。并且……耳垂处有一点淡淡印记……
　　呵，唐生在心中自我解嘲。原来，直觉总是没错的。
　　
　　“唐兄，前面就是我投宿的客栈了。那我们……就此别过？”
　　“嗯，好。后会有期。”
　　“……”玉宁心中稍稍疑惑，又略感失落。竟然，连我的姓名也没问过……何来的后会……
　　见玉宁迟疑，唐生笑嘻嘻的打趣道：“莫非先生舍不得我？”
　　“咳咳！——”玉宁面上一囧。遂正了正色，一板一眼的对唐生道：“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
　　“嗯嗯，有期有期。先生金榜题名之日，唐某定会向先生讨杯水酒吃的。”
　　唐生笑眯眯的眼睛定格在玉宁脑海中，直到从贡院走出的那一刻。
　　
                  第五章 初开的情窦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唐生躺在古塔最顶一层，敲着二郎腿，口中念念有词。
　　放下酒壶，微醺的头脑中全是那人的影子。自从两日前街头偶遇，自己就跟着了魔似的。思念，从拜别的那一刻起便悄然萌发，无声无息，疯狂的生长着，蔓无边际。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呵呵……唐生自嘲。活了二十二载，还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过，没对哪个人，有过如此这般强烈的感觉。总以为自己聪明一世，其实是个糊涂的愚汉子，竟连她的名字也没敢问出口。
　　真是个尤物啊……扮成男人也那么好看！唐生痴痴的揣想着。这两天，关于她的一切，她的身世来历，她的品行学识，她低柔的声音，身上淡淡的馨香，她那不紧不慢、温文尔雅的性格，她一身的儒雅气质，都不断的在脑海中翻腾着。甚至傻乎乎的猜想她发脾气的时候会不会很凶？她穿起女儿装是很漂亮呢还是有点儿滑稽……
　　好端端的，为何要女扮男装进入仕途呢？被逼婚？家道中落？呃……怎地愈来愈跟个长舌妇一般！唐生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虽然她看上去要比自己娇柔一些，但乔装改扮绝非一朝一夕了。观她言行举止、神态礼数皆与男子无异。还真是个妖孽！唐生暗想，就那副美男子的皮相，得赚去多少少女的春心；若换了红妆，也该是个冷美人。
　　州府的主簿？应该也有举人功名了吧……还考？真是个官儿迷！
　　
　　唐生再也受不住这停不下来的臆想了！一翻身坐了起来，启窗、跃下，消失在无边夜色中。
　　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在她投宿的小客栈门前。门口黄纸灯笼上两笔青墨：悦福。
　　舌尖顶住上牙膛，脚尖点地，“噌”的一下，飞上房檐。
　　犹记得拜别那一刻，有意跟随她直到房间，可转念一想：不请自来、非君子所为。哎，算了。于是转身调头离去。现在看来，还是忍不住做了不速之客。还要一间一间房的找，劳神费力！
　　轻踏屋顶青瓦，不露声息。透过瓦间缝隙，专寻那依稀暗烛闪烁的房间。想那书生用功，必争分惜时的啃书备考，不会早睡的。揭开第六间瓦片，终于见到伊人身影。唐生还是本能的屏住呼吸、抑制了欣幸，凝神静气探查屋内动静。屋内简陋，一张窄床，一副破旧桌椅，烛灯下那人正全神贯注的钻研苦读，时而放下手中书页聚神冥思，对屋顶动静丝毫未觉。看了一会儿，唐生恢复了气息。看样子，这小书痴不懂武功。调整了下角度，正好对着那人侧脸，这回是另一侧，唐生记得真真切切。从这角度看去，那人面貌也是一清二楚。真好看……唐生嘴角自然上扬，浑然不知自己也是一副优美弧度。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人吹熄了烛火，上床安歇了。直至听闻她喘息渐匀，唐生才轻轻遮回青瓦，起身离去。
　　
                  第六章 暗查暗访
　　次日清晨，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下人打扮，来在悦福客栈小堂前。
　　“小二哥，跟你打听个事儿，”不太纯正的京城口音，“咱这儿最后一趟拐角西厢房里住的公子，叫什么名字啊？”
　　“咳，今年生员这么多，谁能记得住哪个是哪个！”小伙计一边忙着擦桌子，一边不耐烦的答对。
　　“嗯……是个长相十分俊俏的公子，白白净净，跟大姑娘似的。”来者循循善诱。
　　“哦……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儿印象。”店小二停下手中活，直了直腰板，抹了把汗。“总爱穿一身白衫……姓单，对，是姓单。是个偏姓来着。”
　　“喔？姓单！那他叫什么？”来者不善，刨根问底。
　　“这我可真不知道！”小二一摆手，继续干活。
　　“哎哎，小二哥，别急着干活嘛！嘿嘿……”那小厮把店小二拉到一边，从袖里掏出十两银子塞了过去。“拿着拿着！嘿嘿！不瞒您说，头两天啊我们家公子在街上掉了钱袋，多亏这位单公子拾金不昧，又不肯留下姓名，这才叫小的来打听。这位单公子品貌不俗，估计学问也好，没准啊能高中呢！我们家公子有意结识这位单公子，一来表感激之情，二来呢志趣相投。所以小二哥，帮帮忙，查一下生员登记谱就好。”
　　十两银子，对普通百姓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那店小二自然是一阵欣喜，收了银子，可是面露难色。
　　“这位小哥有所不知，往年啊，凡赶考的生员投宿店里都会登记的，可是今年实在是登不过来啊……这样吧，我帮你问问。要不，明天这个时候，你再来？”
　　“行。那就，有劳小二哥。”小厮挑了挑清秀的眉毛，笑呵呵的离去了。
　　
　　走了唐生，单说店小二。晚饭时候，来在玉宁门外，轻叩了两下，听见屋内唤了声：进来。推门而入，送来的饭菜摆了桌子上，向玉宁客气的一躬到底，笑呵呵的问：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嗯？玉宁一抬眉毛。疑虑了一下。
　　“哦，是这样，今年赶恩科的生员太多，来不及登名册，我们东家掌柜的叫小的挨个来问，倘若哪位考中了，我们小店也是蓬荜生辉。我看公子才貌一流，是人中龙凤，肯定能高中！”小二边说边向玉宁竖起大拇指。
　　玉宁浅笑，对小二说：托小哥吉言。我姓单，单玉宁。
　　哦哦……单公子……小二又寒暄了几句，退出房来。
　　
　　“单玉宁！——”唐生暗暗揣摩着。“单——玉——宁，单？……玉？……”脑中又浮现出她的貌相……唐生转了转眼珠儿，一骨碌身坐了起来，登上靴子，跃窗而下，翻身骑上黄骠马，策马南去。
　　只要是关于她的，唐生一刻也等不得。日夜兼程，只两日，回到青州。
　　
　　熟悉的衙门口。
　　一个儒生迈步上了台阶，向看门的衙役恭敬的一施礼，躬罢，操着一口青州当地口音道：
　　“我找主簿大人。”
　　其中一个衙役上下打量了一遍，只见白净面皮，眉目清秀。开口道：
　　“主簿大人休假，回家生孩子去了！”
　　“啊？！”儒生惊愕的表情定在脸上。
　　“哦，主簿的老婆快临盆了，所以这几日他告假在家，不在府上。”
　　“哦哦。”儒生挑了下眉，转而道：“那单玉宁，单大人呢？”
　　“你到底找哪个？”衙役有点儿不耐烦了。
　　“我是要找单大人的。”儒生赶紧赔笑道。
　　“你说的，是单吏典吧……他早不在青州府了。升调济南府做通判了。”
　　“哦哦，如此，多谢二位衙役大哥了。”儒生转身离去。
　　
　　二日后，济南府门口。
　　还是那个儒生。
　　“我找单通判。”
　　“单通判不在府上。告假去京城考恩科了。”
　　“哦……我是单通判远房的表弟，姨娘托我给单通判捎了些家乡的东西来。我把东西放了表哥房内，就出来。衙役大哥，行个方便吧。”小儒生笑眯眯的，一脸斯文，边说着边卸下包袱，从里面掏出两个小荷包，一人手里塞了一个，“衙役大哥，步步高升！”那官差颠了颠，沉甸甸了。又见这小后生懂事乖戾、讨人喜欢，一扭头，跟我来吧。
　　绕过大堂间堂来到内府，东边第三间，衙役用手一指，小后生点头堆笑，那衙役转身离去了。
　　“吱呀”一声推门而入，随后掩上房门。细细打量，屋内陈设简单，但窗明几净，淡雅清新，一股书卷墨香。案几前堆了两角古书。资治通鉴、文心雕龙……一旁的书架上还堆了更多。桌上文房四宝静静躺着。来在近前，端详那人字迹，隽秀工整，如涓涓细流。唐生会心浅笑。一页页翻看着……咦？唐生轻轻拾起遗漏在桌角一堆文稿下的印章。醇黄的寿山石，翻看刻痕，四个朱文篆字：單玉寧印。百密一疏啊！唐生嘿嘿的咧着嘴，笑那么严谨细心的人竟然遗漏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怕是她还没有发觉吧，不然早急的团团转了！
　　将印章小心收于衣袖内，又来在那人衣柜前，犹豫了一刻，缓缓打开。官服官帽、外袍、中衣，层层格格，整齐叠放。除了官袍，几乎清一色的素白、月黄。淡淡的清香味道……唐生稳了稳心神。伸手向内阁探去……白袜、锦帕……肚兜——呵！唐生的手一颤，虽然心里早有预备，还是禁不住一阵激动，白净的脸“唰”的一下红透到脖根。咳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臊热的温度，好烫！
　　这肚兜，虽不常穿，可对自己而言也算是普通衣物，为何就如此羞臊……
　　非礼勿视、非礼勿取、非礼勿想……
　　口中不停地念叨着圣人训诲。慌乱的把肚兜放回原处。不告而取，偷也！一辈子偷了无数的东西，金银配饰、奇珍异宝……眼都不眨一下，想都不想一秒。唯唯动不得这一件……
　　不告而取是偷盗，不宣而吻，是偷心。
　　
                  第七章 往事如风
　　大考前夜。
　　玉宁双手将书合实，夹在掌中按了一会儿。打开包袱，清点物品。点了一遍，少了一样……赶紧再查一回，还是少那一样。哎？！怎么会……把所有物件来来回回翻倒几通，仍然不见！急了。屋内所有角落彻查两圈，没有惊喜。玉宁跌坐在床沿，心有不甘的捶着额头。唉，天呐！到底哪儿去了？难道忘了带？怎可能那般糊涂啊……难不成掉在外面了？忽然想起了钱袋、想起了唐生……
　　就是想起玉帝王母观音菩萨也没有用了，仰天望去，夜阑人静，四下无声，月色皎洁洒了窗前一地。多愁无益，是夜砸破了头也没的法子，只好企盼天明再想办法了。老天爷啊，不要这样捉弄我……
　　昏昏躺下，辗转半宿，难以成眠。
　　梁上君子偷笑。
　　心疼她彻夜难眠，天亮还要应考。无奈不能现身，只将一根细丝顺下，印章悄无声息的放了桌案显眼处。
　　不等鸡叫，那人就翻身下地。无精打采的倚在桌案前……低眼处，“啊！”的叫出声来，疲惫颓废的眼神立刻焕发异彩。紧握在手中，手都抖了。“你去哪儿了啊？！”也顾不上思量那么多了，赶紧装好包袱里。打点了行装，早早踏出门去。
　　直到听到关门声，看着人去屋空，唐生扬着嘴角浅笑，已趴在檐上一整夜。
　　
　　三场下来，学子们个个显露倦色。
　　这一年的恩科题目偏冷，难考。
　　玉宁踏出贡院，舒展一下双臂。呼！总算是，考完了。感觉嘛，还成。虽然题目偏僻，但总归是准备过一遍的。单间号舍里蹲了九天，失去自由的滋味，啧啧，这外面的空气，真好！
　　刚走没几步，脚下轻轻滚来一颗小石子，随口哨声抬头望去，一袭白衣悠哉地坐在街角凉亭上，冲自己邪邪的坏笑。唐生——
　　玉宁抿嘴一笑，又，见到他了。
　　这二十多日里，自己，终究是想起过他的。
　　这个风一样来去自如的人。这个，她不曾了解一二的人。
　　是个怪人，也是个好人。只穿白衣服，一脸的邪笑。眼里有戏谑、也有温柔。
　　一副鬼手，鬼手唐生。
　　他的手……想起他的手，就像他的脸一样清秀，白白净净的……男人。
　　
　　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就偏袒这个“贼”。一种，似曾相识的温暖。
　　
　　唐生欠身跳下，双脚轻轻落地，不惹半点尘埃。笑呵呵的来在玉宁面前，见她想的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先生，考的累了？”玉宁失态，赶忙正色。“呵呵，还好。”
　　“那先生——尊姓大名呢？”唐生脱口而出。
　　“喔！单，单玉宁。”被他突然问起。
　　“美人如玉，靖怡康宁。”依旧是笑。无邪的笑。左脸颊上一个淡淡的小酒窝。
　　咳咳！像被说中了心事一般，玉宁干咳了两声。
　　“先生，‘单玉宁’这三个字，发榜时一定高居榜首。”
　　“呵呵，哪里哪里！唐兄谬赞。唐兄，不必多礼，不要老是‘先生’‘先生’的了——”
　　“那叫‘玉儿’？”
　　“你？！————”玉宁惊诧，对上唐生深邃、探求又温和的柔光……心跳停了一拍。
　　
　　玉儿……久违如遥远前世的称谓，慈父爱母温柔的唤着她的乳名，教她读书认字，轻哄她入眠……调皮的小哥，总是奶声奶气的叫着“玉儿妹妹”，高调清脆的童声回荡在前厅后园府中各个角落。一起折青梅、一同骑竹马，上树掏蛋、下河捉鱼、嬉戏打闹、她跟在他身后，像只小尾巴……她喜欢像他一样，做个男孩子，勇敢、机灵、自由如风……两小无猜的真情，即使流过十多年的岁月，依旧会瞬间漫布全身！
　　
　　“
　　‘玉儿妹妹！’
　　‘唐冰哥哥！你为什么叫唐冰？为什么不叫冰糖？我好想吃哦！哈哈哈！……’
　　‘且——馋猫儿！’
　　”
　　……
　　“
　　‘还疼吗？’小心翼翼的掀起他的白褂子，背上一道道竹条抽打的红肿印痕……
　　‘嘶——不，不疼……’倔强的挺直着身子。
　　‘好端端的，干嘛要去偷东西？唐伯父打你，活该！’嘴上却对着他的伤口轻轻吹着气。
　　‘喂！那东西不是他家的！是他们家抢来的，我只是想还回去！’忿忿不平、毫无悔改。
　　‘玉儿，他们家不是好人！’不甘心的说教声……
　　”
　　……
　　
　　“唐兄，还是叫我玉宁吧。”思绪如断线的风筝，却可以瞬间收回。人间多年，早已磨砺娴熟。缓缓低柔的声音，平静如水，嘴角挂一抹礼貌的浅笑，悄无声息。
　　“哦。那玉宁，是长我还是小我？”
　　“万历二十四年生。”
　　“哦，小我一岁。玉宁贤弟。”唐生依旧笑呵呵的，不瘟不火。
　　“唐生有个不情之请，想跟玉宁弟弟结拜为兄弟，玉宁会不会嫌我攀你的高枝？嘿嘿！怕是过些日子玉宁高中了，唐生就更高攀不起了。”
　　“呵，唐兄哪里话！什么高攀不高攀！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既然有缘，我们今日便结拜为异姓兄弟好了。同甘共苦、休戚与共。若违背誓言，天——”还未等说出后面几个字，已经被鬼手掩住口。那个人的手，凉凉软软的。
　　不会违背的，那人微笑着说。
　　“玉宁贤弟，你的生辰八字，可否告知？”那人清澈的眼睛和温润清朗的声音，让人无法拒绝。
　　“九月十八。午时。”玉宁缓缓低声道。
　　……
　　“巧了。唐生和贤弟，同月同日。”
　　
                  第八章 酒色财气
　　等待发榜的日子无聊又难捱。
　　那是对普通生员来讲。因为有了唐生，打发时光不再是难事，甚至是玉宁近十几年来最有生趣的十几天。他有耍不完的花样儿和鬼点子，只要跟着他，总有稀奇古怪的新鲜玩意儿。
　　已经有太多年，没有爬树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依旧不甘示弱的努力着，而唐生早已飞了上去，蹲在树杈上，手里把玩着三只鸟蛋，笑眯眯的望着下面仍然倔强的某只。
　　每天唐生都会请自己大鱼大肉、山珍海味，说是读书累脑子，好好补补。一日三顿，顿顿不落，于是这些天来，京城有名的酒楼馆子差不多吃遍了。其实自己的食量并不大，习惯细嚼慢咽，可是唐生的胃口却好得很，每回都是风卷残云，然后心满意足的看着自己吃。玉宁显然不习惯被人看着吃饭，偏偏唐生嘴巴又刁，每每逗玉宁说，每回只吃那么一点儿，一小口一小口，像个女人似的……
　　唐生很会讲笑话，常常两个人走着走着，便停下来一阵捧腹。引得街边路人奇怪的目光。
　　已经多久，没有露齿而笑了……已经习惯温良的浅笑，只是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不论冲谁，不论开怀或者伤心。用浅笑来掩藏自己的一切心绪波澜，笑，不代表心情，只是礼节，而已。
　　唐生说很喜欢看自己笑。说这么一口又白又齐的牙齿“不见天日”不是很可惜，于是又一阵笑。还说自己笑起来脸上的线条很好看。其实唐生笑起来也很好看呢，尤其喜欢他左脸颊上浅浅的小酒窝，只有一边有酒窝，很可爱。
　　唐生是江湖中人，所以有讲不完的奇闻轶事。那些江湖恩仇，门派之争，哪位大侠有哪种独特的怪癖，还有传说中的旁门武功……学着唐生邪邪的坏笑，略带深意的轻声问他，那缩骨功呢？他一笑，让自己捆住他双手，于是把他的双臂牢牢的反绑了。唐生试着挣扎了几下，哎哟，还真紧！说他得找个匕首割了绳索，说着伸出右手朝靴子边摸去……“喂，不许用匕首割！”“哦，好，不割。”他又乖乖的把手背了回去……哎？不对啊！他的手……瞪大了眼睛，转到他背后，一看，两只手捆得好好的！一脸的惊诧！“你……鬼手！” 
　　除了江湖八卦，就算升斗小民、种植农桑、婚丧嫁娶、寻医问药，他也是杂事百通。连朝中大臣的家事，他也了如指掌。什么杭州知府家有一幅“清明上河图”，但是他敢断定是假的；山西太原府银库里只有二十万两库银，但府台大人家中却有四百万两，不过这银子却存不住，估计很快会被人借走；而霞谷知县的夫人过世，老县令连副薄皮棺材也买不起，清廉一生，家徒四壁，还是众人给凑的钱发了丧。你说，这太原府是不是该借调点儿银子给霞谷县？还有诸如吏部尚书的傻儿子强霸了良家女，御史大人娶了第九房姨太太……玉宁边听边笑，打趣他说，人家娶了姨太太，你是羡慕还是嫉妒啊？唐生撇了撇嘴，苦着一张脸，装作可怜兮兮的样子长吁道，哎——又羡慕又嫉妒哇！逗的玉宁哭笑不得。
　　经常被唐生死眉懒眼的赖皮样子气到内伤。于是反击，
　　“想不到啊，名满江湖的白衣盗圣、鬼手唐生，竟然是个长舌。”
　　唐生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并不反驳。
　　不要说是相交至好的异姓兄弟，他对自己，没有半点戒怀，光凭这一点，就算日后的哪一天、败露了、动刑了，也不会供出他的。
　　玉宁不曾想到，她暗自许下的心志，会在很久的以后，果真应验。
　　
　　“不要老是说别人，说说你。”
　　“说我什么？”
　　“说什么都好。”
　　“那好吧。说我……偏爱白衣，偏爱吃甜，偏爱——貌美如花的女子？哈哈哈哈！”
　　“你……”
　　
　　唐生是个，沾酒必醉的家伙。
　　而每逢心情大好，或心情不好，又一定叫酒吃。真是个性情中人。
　　有时真的很羡慕他，没有羁绊、没有烦恼、不用隐忍、不必伪装……一个特立独行的人。
　　
　　跟他在一起，自己竟做了那么多未曾想过的荒诞怪事。跟他一起进赌场、上青楼、喝花酒、听戏文……
　　赌场里，他帮当朝宰相的公子赢回一座茶楼、两所宅院。赌资嘛，自己的右手。用的当然是老千戏法。只是比赌场的老千技高一筹而已。
　　青楼上，他和花魁姐姐清茶淡酒、谈笑风生。玉宁在一边冷眼，自斟自饮。
　　“为何喜欢去胭脂巷柳，寻欢作乐？”
　　“图清净。”
　　“清净？鱼龙混杂、粗俗不堪……”玉宁挑了挑俊眉。
　　“世间熙熙皆为利来，世间攘攘皆为利往。青楼污浊、却简单直白。你觉得，哪儿比青楼更清净？庙堂？朝野？寺院？”
　　“……”玉宁一时哑然。“可总归，爱是灵魂的交流，并非肉体之贪。”
　　“所以啊，我只是喝喝茶、聊聊天、弹弹琴……”唐生嬉皮笑脸。
　　“谈谈情……”心里忿忿，油嘴滑舌的家伙！
　　“哎——此琴非彼情啊！”唐生辩解着，转而嘿嘿的坏笑，“怎么，玉宁吃醋？”
　　“你！——”脸上一阵臊热。
　　“那玉宁贤弟是吃花魁姐姐的醋，还是吃唐生的醋呢？”唐生咯咯的笑。
　　“不感兴趣。”淡淡的说。“只是提醒唐兄，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不会。常打花丛过，半点不沾尘。”一副柳下惠的正经模样。
　　“喔？那花魁姐姐秀色可餐、温婉如水、楚楚动人，难道唐兄不喜欢？”
　　“喜欢啊。”
　　果然……哼！男人，都是见色心动的家伙！
　　“不过，唐生心里早有人了。”
　　“哦？！是……哪个？怎么从未听唐兄提起过？”玉宁的紧张，却浑然不自知。
　　“是个……女人。”
　　“……”心中莫名的淡淡失落。
　　“怎么，玉宁弟弟……不喜欢女人？”唐生挑了挑眉，试探的口吻。
　　“我……尚无喜欢之人。”玉宁悠悠开口。
　　“哦。”同样的一股，淡淡失落。
　　
                  第九章 金榜题名
　　很快便是发榜的日子。
　　自古便是，几家欢乐几家愁。榜上有名者光耀门楣、仕途显赫；名落孙山者，只能寒窗下苦等下一个三年。
　　皇榜前里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众人熙熙嚷嚷、议论纷纷，高声诵读着榜上生员名字。
　　单玉宁、王儒麟……
　　
　　店小二兴匆匆的跑回店里，不待气喘匀，急急对掌柜说：掌柜的，你猜，这一榜的会元，是谁？
　　谁啊？
　　就是西厢房的那位单公子！
　　
　　玉宁待在房里，随手拾了本闲书，翻读起来。一手持着书页，一手负于身后，在房内来回慢踱着。若说心中不挂念那皇榜，是假，只是从小不习惯与人拥挤。中便中了，不中的话，抢看也没用。心想待一会儿众人散去了，再去不迟，落个清静。正想着，房门一阵咚咚敲砸声，来人正是掌柜和小二，口中喝着：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公子高中啦！
　　哦？玉宁听闻，面露喜色。
　　那掌柜满脸堆笑，向玉宁一躬到底，“单公子，高中会元！”
　　
　　会宾楼雅间里。
　　还是那身月白儒衫，虽是旧袍，却清新儒雅不染凡尘。依旧是温和浅笑，玉宁不住的谦辞寒暄，侥幸、偶得，过奖……唐兄谬赞……
　　唐生倒是一身紫红长袍，内衬白色衣裤，整装齐发，神采洋溢，好像中会元的是他唐生一般！口中赞词，心中所想。早就知道，那人必能中榜。也清楚她一向谦逊，正所谓谦谦君子、温良如玉。谦而不卑、宠辱不惊。
　　两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把酒畅怀。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玉宁，愚兄敬你！今日我们……一醉方休！”唐生面色绯红，已然微醺。
　　“呵呵，好。不醉不归！”玉宁仰头，一饮而尽。
　　“玉宁，好酒量……呵呵……再来……”唐生倚在椅背上，白净的脸上酒色焕发，目光迷离，字语吞吐间，一股清冽香醇。看上去也觉得有点儿妖媚了。
　　唐生伏在案上，玉宁放下手中酒盏，望着他，唐生别过脸去，目光呆滞的凝望着墙角一隅，良久，开口道：“玉宁……高中……我，好开心……开心……”
　　玉宁浅笑，目光温柔。
　　“唐生，自幼调皮……屡教……不改……害父亲，操心……”唐生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到了，这把年岁，还是，一无所成……”
　　“哎，不要这么说！”玉宁急急劝他。
　　“枉费……父亲……一番……苦心……”唐生充耳未闻，依旧自顾自的嘲讽着。
　　玉宁几时见过他如此低落惆怅，从来都是风轻云淡、嬉笑怒骂、放荡不羁，原来，也会失落愁苦。心中一疼。赶忙安慰他说：
　　“唐兄侠肝义胆、古道热肠、嫉恶如仇、一身的好功夫，玉宁真的很羡慕呢！很羡慕唐兄，快意潇洒、来去自由。再说，这世间事，也不止功名仕途这一条路，只要是惩恶扬善，便是有所作为。唐兄不要妄自菲薄啊！”
　　听了玉宁一席话，唐生转过头来，对着玉宁的眼睛，“玉宁，才貌脱俗、气质非凡……观玉宁言谈举止，必是，出身名门……官宦……世家？”
　　玉宁顿了顿，“呵呵，算是，书香门第。”
　　思及家事，眼中渐渐浮起薄雾……许是沾了酒气和唐生的情绪，玉宁难掩伤感，鬼使神差般想对他有所点悟：“谁料，后来父亲竟遭不测，从此家道中落……”那人静静的听着，从桌案上轻轻扶起。
　　“那唐兄呢，这么好的身手，莫非是，将门之后？”藏在心中很久的疑问，很早就想询问的问题……终于趁他酒醉，问出了口。
　　唐生露齿一笑，“家父，是做玉石生意的。”
　　“哦……”玉宁心里一阵莫名失落。却听到那人继续娓娓道来：
　　“家父仙逝，唐生，亦无手足亲故。唯一聊以慰藉、陪伴左右的……”唐生说着，从颈项领口里缓缓摸出一块玉坠——
　　通体纯白，玉龙腾天。
　　！
　　玉宁霎时头脑一片空白！惊愕地盯着白龙玉。“这玉——哪儿来的？！”
　　“家父所传，从未离身……”唐生幽幽的说。
　　“那你——”玉宁再也抑制不住激动，一把按住唐生双肩，四目相对，炽热的目光，急促的呼吸，近在咫尺的距离，吸纳着来自对方的醇酒浓香，安静的屋内只剩两颗激动的心脏怦怦直跳。
　　“玉儿……”唐生红润的双唇轻轻吐出如水般温柔的两个字。
　　瞬间湿了玉宁眼眶。
　　再也无法克制隐忍，扑在唐生怀里。
　　任那个人的脸紧贴在自己肩头，任她的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背，任她口中一声声轻呼着“冰……”，缓缓抬起双臂，环住她，那么瘦弱，那么柔软。轻轻抚慰她微微颤抖的清瘦的脊背，无需言语。
　　
　　“这些年来……过的，还好吗？”待玉宁拭干了泪珠儿，抬眼轻问。
　　“呵呵，还好。”唐生笑的尤其温柔。
　　有那么多的悲苦、那么多的辛酸、那么多的伤痛、那么多不为人知的过往……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如何长大成人，如何学得一身武艺和绝顶轻功？太多太多要问他的，太多太多，要向他倾诉的……就是几天几夜，也问不尽、道不完……
　　唐生伸手轻抚上玉宁如玉般的面庞，柔声说：“一言难尽，说来话长，不是么？”
　　望着他满目的柔光，耳边轻轻响起他清朗温柔的声音：
　　“不过不用着急，往后，我们有的是时间……等玉儿殿试完了，中了状元，我们再叙上三天三夜。嗯？”
　　玉宁痴痴的点头。
　　
　　十日后，殿试。
　　保和殿上，未见神宗亲临。由内阁首辅方从哲率几位内阁学士审考。玉宁从容对策，文笔犀利又不失文采。而后又对时局发叹，针砭时弊、一针见血。相较那些无关痛痒、无病呻吟的骈文冗句，着实令人振聋发聩。既能侃侃而谈，又有儒士雅风，玉宁才华横溢、锋芒初露、独领风骚，不出意料，果然顺利及第。一甲三人，位居榜首，高中状元。
　　“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 比起孟郊的大器晚成，玉宁更是，弱冠年少两元中，琼林宴上占风流。
　　打马过御街时，这俊美逸尘的少年才，惹得多少称道夸赞、艳羡嫉妒……上苍造人，物华天宝！
　　唐生坐在屋檐上，远远注目那身俊美白衣，面挂浅笑。往口中倒了口酒，隐去了。
　　
                  第十章 指腹的姻缘
　　时光回转到二十二年前。
　　那是万历二十三年的秋月，山东总兵唐奉先的夫人何氏身怀六甲。恰逢右都御史、山东布政使冯景初的夫人单氏也怀上身孕。
　　
　　总兵府内，
　　唐奉先洪亮爽朗的声音：哈哈哈哈！景初贤弟，日理万机，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
　　冯景初笑着拱手道，特地来向兄长通报佳讯，内人有喜。
　　那冯景初，白面净须，一副冠玉面堂，温文儒雅，孝悌谦诚，一派学家风范。少年成名，二十四岁便中了进士，遂任翰林编修，后升迁国子监祭酒，仕途顺达，才过而立，已是位居右都御史，兼山东布政使，治理一方，颇有政绩。朝野上下，口碑极佳。
　　冯景初膝下一儿一女，聪慧可爱。夫人单氏，知书达理、贤良淑德。冯景初出身名门世家，三代为官。父亲冯逸之、祖父冯老太公皆从政为官，享誉朝野。自祖上冯太公起，便与唐家世交。原来那唐家乃世代将门，唐老公祖曾加授龙虎将军，威名显赫。冯公渊博、清正廉洁，唐公骁勇、刚直不阿，两人既为同僚、又是乡里，一见如故、相交甚好。
　　所以这冯景初与唐奉先，一出世便结为异姓兄弟，誓同生死、情同手足。
　　只可怜那唐老太公子孙三代，竟是单传。到了奉先这里，年近不惑仍无子嗣，真是造化弄人。偏偏唐奉先又与结发夫人何氏感情甚笃，虽然时时挂念一男半女，但始终不肯纳妾。送子观音岁岁祭拜，总算是上苍有感，何氏带上身孕那年，唐奉先三十又九。老来得子，一家人竟喜极而泣。
　　奉先喜功，逢人便讲贤内怀了儿子，唐门有后。每每何氏笑他，怎断定就是儿子，若是女儿又当如何？那奉先武断大笑道他唐奉先铁定是生得儿子。
　　
　　呵！又怀上啦？——贤弟，你可真行！你跟弟妹，往后必是多子多孙多福寿！
　　景初谦辞一笑，托兄长吉言。还是兄长一家更为可喜可贺，想必转过年来，嫂夫人便要临盆了。待孩儿出世，便可续唐门香火亦能延承两家相好。
　　奉先大喜。想这腹中两个孩儿，年岁相当，于是二人说定，若同生男孩儿，便义结金兰；若是一男一女，就来个指腹为婚，结为连理，亲上加亲。
　　若都是女孩儿，那——
　　哎哎哎哎！奉先连忙摆手叫止，放心，你兄长我这儿肯定是男娃！
　　哈哈哈哈！奉先大笑。景初也无奈浅笑。好吧，好吧，总归是，双喜临门。
　　
　　转年正月。何夫人临盆。
　　那一日，天寒地冻、漫天卷雪，荒野衰草、鸟兽迹绝。夫人难产，从正午一直到太阳偏西、再到日落，辗转折磨、血涌不住、胎儿无音。奉先在门外，焦灼如火上翻烤，苦叹无门！
　　直至掌灯，一声清脆啼哭，终于将婴儿诞下。可怜何夫人，难产折磨、憔悴虚弱、失血太多，救治无方，苦捱到第二日清晨，终竟这样撒手人寰。
　　而这婴孩——竟是个女娃娃。娇小瘦弱、楚楚可怜，一出世便没了娘亲。
　　奉先捧着婴儿，对着夫人，痛伤心肺、涕泗长流……
　　百般无奈之下，狠了狠心肠，交代下人及对外，只道是唐府得了公子，夫人难产去世。
　　景初得知噩耗，遂赶来奔丧。好言相劝，节哀顺变，日后共同抚养少公子长大成人。
　　过了不到半年，单夫人也分娩了，顺利诞下一女婴，乳名玉儿。
　　于是两家如先前言定，给两个孩儿订下了指腹的姻缘。唐奉先从怀袖里取出两枚祖传佩玉，一麒麟，一白龙，分别戴了两个孩儿颈上，作为信物。
　　
　　奉先感怀何夫人，唐家唯一的子嗣，总兵府“小少爷”，取名唐冰。
　　
作者有话要说：春节前最后一更。
下篇待到十五月圆~
给各位拜个早年，玉兔呈祥，大吉大利！ 
                  第十一章 身世凄迷
　　唐冰从小被当做男孩子养育，着男子装束，习男子礼仪，言谈举止尽像男儿。唐门独子，唐奉先视为掌上珍宝，又寄予厚望、盼子成材，因此对唐冰既宠溺又严厉，从小识文习武、苛刻要求。唐冰聪慧顽皮、机灵过人，连咿咿学语、蹒跚学步都早过其他孩童，唯独不爱读书，时常偷懒贪玩溜出府去拉上玉儿一同玩耍嬉戏、调皮惹祸，为此没少挨奉先责打。但要提及学武，那小儿便来了兴致，天生骨骼清奇、异于常人，又肯钻研、不知倦怠，不论寒暑晨夜，练功从不叫苦，天赋禀异，是个练武奇才。
　　而冯府千金玉莹刚好相反，天性喜静，识字背书、过目不忘，诗文书画、一点就通。年岁虽小，却堪称神童才女，潜质更胜兄姐一筹。尤招冯景初和夫人单氏喜爱。
　　这唐冰与玉莹，一个武痴，一个书痴，两个孩童相差半岁不到，真是两小无猜忌的笃情。
　　总兵府距布政司衙门不到一里，同在济南城内，片刻即到。小唐冰便是那冯府的常客。景初和单夫人喜欢唐冰灵秀可爱，又怜惜他天生丧母，拿作亲生骨肉般抚养。眼看着两个孩子岁岁长大，青梅竹马，心中甚感欣慰。而奉先心中却始终顾虑，恐怕童言无忌。每每严加叮嘱唐冰，无论何人问起，冰儿都是男孩子，唐府的公子。就是对玉儿妹妹也不能乱讲，记住了吗，儿子？唐冰重重的点了点头。
　　幼小的唐冰懵懂的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是男孩子。但是为了父亲和故去的母亲，自己一定要做个男子汉。还有一件似懂非懂的事，就是一同玩耍的玉儿妹妹，是自己的小媳妇，要一生一世的保护她。
　　
　　冯府后花园，两个孩童一板一眼稚嫩的声音：
　　“唐冰哥哥，你好厉害，一个人打败了四个人！”
　　“那当然了，我是男子汉嘛！男子汉就要保护娘子，不让坏人欺负她！”
　　“什么娘子，你又乱讲了，我们是兄妹，你是哥哥，我是妹妹。”
　　“我没有胡说哦！你没听爹爹们说过嘛，你是我的媳妇。”
　　“那是以后的事呢。等我们长大了，我才是你的娘子呢。现在我是妹妹。”
　　“哦。现在是妹妹，等长大了就是娘子了。”
　　“对呢！嘿嘿！”
　　
　　两个孩童相伴五载，恬静美好的日子如水般流逝。直至万历二十八年，风云突变，祸从天降。
　　
　　那一年，播州杨应龙部起兵造反，惊动了久不理朝政的万历帝。遂召集内阁大臣及兵部尚书下旨征讨剿伐。
　　当下朝中势力纷杂，朋党结羽。前有在野的顾宪成等，讲学于无锡东林书院，讽议时政、臧否人物，附和之人甚广。于是党议复起。言路之中，分为齐、楚、浙三党；朝臣之中，又有所谓昆、宣党，互相攻击。再加上阉党乱政、宦官专权，东厂及锦衣卫势力渐盛，奸佞猖獗，可谓世风日下。九州之内，临清、长沙、武昌、汉阳等地暴乱四起，瓦剌蒙古余孽难平，日倭高丽蠢蠢欲动。内忧外患、江山动荡。
　　此次播州叛乱，山东总兵唐奉先奉旨讨逆，督御史冯景初为招讨使。只因二人平日里正直不阿，亦不肯与奸党佞臣同流，早被视为眼中钉刺，趁讨逆一桩大作文章，上奏一封，污蔑陷害。皇帝昏聩，听信佞臣谗言，以通奸叛国的谋逆大罪将二人下狱。天牢中，奸佞对二人威逼利诱、百般折磨、酷刑严讯无所不用其极。二人铁骨铮铮，不为渔利所动，不为淫威所屈。每次审讯，奉先皆怒目唾骂，景初则冷语嗤笑、蔑视嘲讽。佞臣无奈，只好将二人处死。于万历二十八年九月十八日午时三刻午门外处以极刑。奉先被腰斩，景初惨遭凌迟，断气之时，仍不瞑目。冯唐二府被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十五岁以下的旁系男丁流放充军，女眷则变卖为奴，家产悉数上缴国库。
　　那一日，阴风怒号，卷起满地枯叶遮掩冯唐两家忠烈尸骨。秋雨萧瑟，苍天垂泪。不多时，风止雨住，天上落下鹅毛雪片，纷纷洒洒，一片缟素。似欲洗刷这千古奇冤，又似欲带走这人世的污浊罹难。
　　唐府管家唐安，亦有一独子名唤唐雨，与唐冰亲如手足。那唐安忠厚淳朴，跟随奉先多年，深感奉先为人。危难之际，以亲子换出公子，唐冰才逃过一劫，从此流落江湖。
　　再说冯家，男丁尽殁，只余单夫人携玉儿及其阿姊发落兖州为奴，艰难度日。
　　
                  第十二章 洞房花烛
　　钦点的状元新任翰林编修，官从四品。玉宁才思敏捷、文采斐然、笔墨隽秀，深得翰林院众雅儒和朝中文臣褒赞。再加上玉宁相貌俊美脱俗、待人谦逊有礼，用不多日，便在朝中享有谦谦君子的美誉。很快，状元郎才貌双全、年轻有为的说法传遍朝野。这也引来许多巴结谄媚，亦或朋党拉拢为己所用，更有欲钓金龟婿的老臣们觊觎。其中最为位高权重的一个便是当朝宰相、内阁首辅方从哲。方相赏识玉宁的才华文笔，将其多篇文章收入文选、以为模范。不久又指派玉宁讲学东宫。只因当初殿试之时就对玉宁印象深刻、十分满意，故有意栽培，收入门下。常召玉宁去府上，或议事朝政、或品茗闲谈。玉宁自然不敢怠慢，知遇之恩常挂口边。一来二去，也便成了相府常客。
　　
　　这一日，相府花厅中。
　　淡淡茶香。从东厢房传来一阵悠悠古琴声，高远流长，造诣颇深，令人陶醉。玉宁细细聆听，琴声温婉、如泣如诉。一曲罢了，余音绕梁，不绝于耳。玉宁诧异，询问恩相是何人在抚琴。方相微微一笑，家有小女，年方二九，尚未出阁。自小读书识文，平日里喜欢吟诗作画，尤擅音律。
　　“哦！原来是恩相的千金，琴艺精湛，令人折服！”
　　方相笑着点头。转而对玉宁道：“听说玉宁也是通琴棋、善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玉宁浅笑谦辞，哪里哪里，略懂而已。
　　方相又问：“玉宁祖籍青州？高堂安好？可曾婚娶？”
　　“回恩相，晚生祖籍青州。父母早年仙逝，玉宁没有兄妹亲故。未曾婚娶。”
　　“哦？如此说来，玉宁是家中独子？”
　　“正是。”
　　“想必孤单凄苦。玉宁已过了弱冠年纪，应当尽早安家立业啊！”
　　玉宁闻言，赶紧解释道：“喔，晚生初入庙堂，根基尚不牢靠，亦无政绩建树，不敢先涉女儿私情。”
　　“呵呵呵呵！”方相笑着捋着须髯，“玉宁啊，你饱读诗书，该明白安家才是立业根本啊。至于根基政业、前程仕途，玉宁你天资过人，又勤勉务实，只要稍加雕琢，便可成大器。若是有贵人可以提携扶持，推波助澜，那更是平步青云。嗯？”
　　“呵呵，恩相谬赞。玉宁当及时勉励，更进一步。”玉宁有意谦逊避讳，可是对宰相大人此番用意已然明了在心。不禁隐隐地焦虑起来。
　　见玉宁并不主动求请，方从哲更进一步，暗示点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玉宁啊，你还年轻。人生世事多变、际遇无常，机会不常有，转瞬即逝。这官场更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老夫为官二十余年，下野七载，光阴虚度，无人问津。后幸蒙叶相知遇提拔，才有今日之所成。”
　　“是。”玉宁简短作答。
　　沉稳淡然，不急功近利、不攀龙附凤，果然是德才兼备、高洁清傲。入世而不落俗，出世却不卑微，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比起自己年少时的淡泊名利、闲云野鹤更有精神。方从哲又将玉宁细细打量一番，真是一块璞玉。一面捋髯，一面点头浅笑，心里十分中意。只要训教点化，假以时日，此人定能助己得力。若将爱女托付给他，也算了却自己一桩心愿。一石二鸟。主意打定，方从哲先入为主、直言不讳道：
　　“玉宁啊，自殿试上老夫第一面见你，就颇为赏识。不仅少年才俊，更是品贵德馨。老夫笃定，你日后必有一番大作为。老夫年事渐高、对朝野政事也日感疲惫、力不从心。每每总想衣锦还乡、安享天伦。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身边这个小女。若能将她托付于你，老夫便了无心事矣！不知玉宁你可否愿意做我的相婿，嗯？”
　　玉宁闻听此言，心头一惊、顿感一股气贯压顶。慌忙拱手躬身，婉言推却道：“恩相美意，玉宁感激不尽。只是玉宁愚鲁，又出身贫贱，怎敢攀恩相高枝！更怕是辱没了小姐千金之躯！”
　　“嗯？玉宁推辞，是怨老夫年迈势弱，还是嫌弃小女不够温婉贤淑？或者，是觉得老夫心意不诚？”料到他必有此推托之词，早已想好反诘之句。
　　“玉宁不敢！承蒙恩相错爱，玉宁，玉宁只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如此直接的提亲，让人难以拒绝，何况是出自恩相之口，又是滴水不漏、无可挑剔，拒之不礼。
　　见少年已然慌了阵脚。方从哲笑着走近玉宁，拍了拍少年清瘦的肩膀。语气缓和，笑言道：“倘若玉宁当真不愿，便直说无妨。婚姻之事，岂可勉强。”
　　“我……”玉宁竟一时语噎，难以对应。
　　“哈哈哈哈！这么说来玉宁是答应这门亲事了！这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哈哈哈哈！”方从哲打量着他相府准女婿，捋着须髯朗声大笑。
　　玉宁百口莫辩、有苦难言。
　　
　　翌日，下了早朝。首辅方从哲来在养心殿外，觐见神宗。
　　难得见到神宗神清气爽，满面红光。
　　方从哲跪拜施礼，礼毕，起身向神宗寒暄几句。切入正题。
　　“臣有一事相求于皇上。是，臣的家事。”
　　“哦？爱卿有何事啊？”
　　“臣请皇上为小女赐婚。”
　　“哦？相府女婿，是谁啊？”
　　“新科状元、翰林编修单玉宁。”
　　神宗笑着称好，于是顺利赐婚给方家。对于这个新科状元，神宗有些耳闻。都是内侍、太监们的传言，说状元郎才貌一流。神宗久不上朝，沉溺后宫酒色，对于庙堂之上的人等一概不予过问。从钦点状元至今，竟未曾见过其人真貌。
　　方从哲得了圣旨，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这个相府女婿，算是稳落囊中。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玉宁跪在地上，听内侍太监荣公公宣读完圣旨，心凉如水。无奈圣命难违，还要作感激荣幸状。
　　“状元公请起吧。恭喜单大人，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兼而得之、双喜临门呢！甚幸、甚幸！”一种太监特有的阴阳怪气，令玉宁浑身的不自在。
　　这荣公公身兼内务府总管，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年纪很轻，不过而立。相貌还算清秀，一脸的胭粉妖气。
　　玉宁起身从荣公公手中接过圣旨。抬头间，只听一声尖叹。
　　“哟！状元公生得如此标致，真是貌比潘安呐！啧啧，瞧这脸蛋儿，比女人还漂亮！”说不上是恭维还是尖酸挖讽，一种唯女人特有的嫉妒语调顷刻飘散开来，满屋醋味。
　　玉宁禁不住轻轻皱了下眉。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淡然道：“呵呵，公公谬赞。”
　　
　　待众人退去，玉宁将自己反锁于屋内。心绪踌躇难以平复。
　　天！怎么办……怎么办？我要怎么办？！逃？不行。娶？——咳！
　　真是上天弄人！可事已至此，多愁无益。要想出对策才是上计。最起码，逃过洞房这一关……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啊！”
　　正在玉宁还在惆怅之际，唐生悄悄潜入玉宁房间。
　　“嘘——”做了个不要声张的手势，随即吹熄了灯烛，屋内瞬时漆黑一片。
　　拉着玉宁轻轻来在床前，二人相对坐下。两双如水清眸黑夜里如星般闪着柔光。
　　“玉儿……”唐生压低了声音，缓缓道出过往。
　　
　　原来唐生逃过一死，流落江湖。犹记得管家唐伯最后对自己的嘱托，少爷，一定要，活下去……唐冰虽然年幼，却心智灵秀，蒙难之日牢刻于心尖，日后再有人问起，只道是姓唐，乳名阿生。唐生整日里与街头小乞、市井无赖混在一起，浑噩度日。但有一点，不抢不乞，唐生只偷，专挑富贵人偷。也会常常失手，遭毒打也是家常便饭。饥一顿饱一顿，挨饿受冻、世间冷暖遍尝。捱了五年，唐生长到十岁。那一年寒冬，年关里，唐生第一次尝试去偷大户，却被人家逮到，吊在牛棚里，鞭子抽了半个时辰，几度昏厥，只剩半条人命。是夜，一白影飘过，扛起被吊拷的唐生，一路飞踪。待唐生再次醒来时，已躺在暖屋小床上。身旁是一鹤发童颜的老者，正捋着银须笑眯眯的盯望自己。身上伤口上了药，血衣烂衫已被换了去。这老者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燕子门掌门、轻功绝顶的鬼手盗圣白慕双。唐生便是他的关门弟子。从此修炼于蜀地深山，武功突飞猛进。
　　唐生是白老所有弟子中天资最好的，也是最乖巧伶俐的一个。白老爱徒，平生所学悉数传授予唐生。师徒相伴十载，亲如父子。直至尊师故去，唐生伏在师傅坟前嚎啕痛哭。之后便别过众师兄师姐，独自下山闯荡。
　　
　　再说玉宁，随母亲姐姐发落至兖州富商田保升家为奴，清苦惨淡。单夫人含辛茹苦，为了两个尚未成人的孩子，忍辱负重，尚能维持活计。孰料上苍不眷顾，四年后，阿姊十四岁，面容愈发姣好动人，田家二儿子见色心起，玷污了阿姊。姐姐不堪屈辱，竟含冤自尽。夫人肝肠寸断、痛彻心扉！更担忧起年幼的玉莹，有朝一日，出落成人，恐怕重蹈覆辙……狠下心肠，趁外出绸缎庄取布之时，将玉莹乔装成男孩，送出城去。临别之日叮嘱再三，玉莹聪慧，铭记于心。从此随母姓单，易名玉宁。身世深埋心中，不与任何人谈起。瘦小的玉宁连日赶路，奔往他县谋生。饥寒劳碌，晕倒在知事范忠家门口，被范家救起，收养于府中，做了范家小公子的陪读书童。玉宁每日陪小少爷出入学堂，范家公子天性懒散厌书，一切诗文课业均由玉宁代劳。过了些年，玉宁长大成人，学有所成，离开范家，考取功名。可怜托人辗转打探母亲下落时，却被告知单夫人不堪田家□，两年前已经离开了人世。玉宁悲痛欲绝，万念俱灰！只有一个信念苦撑着自己活了下来，就是要进入庙堂，为一家人伸冤雪耻！
　　
　　直至遇到唐生。
　　“如此说来……唉！”唐生低低的叹了口气。
　　玉宁浅笑，世事多变幻，际遇亦无常。那个佩戴白龙玉的人，尚在人间，近在眼前。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太多的不幸、太多的苦难，唯有这一件是甘饴幸福的。所以……所以，也许招了相婿，可以借彼之力，助己功成。正如宰相所言，这确实是仕途捷径。也唯有如此，才能尽早为冯唐两家平反申冤。这样想想，也便释然多了。
　　“冰……”
　　“嘘！——”刚要开口，却被唐生打断。唐生苦笑了一下，“唐冰，早在十六年前就死了……”顿了一顿，轻轻摇头缓缓道：“世上只有唐生，没有唐冰。”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玉宁默默点了点头。听那人继续低声说道。
　　“玉宁，你初入朝堂，涉世不深，凡事都要小心应付。要知官场如战场、伴君如伴虎。官场险恶，稍不留神便是杀身之祸。话到口边留半句。谨记。”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只小瓶。轻轻打开瓶盖，里面若干红色小丸。玉宁诧异。
　　唐生笑道：“世事无常啊！我家娘子……要给人家当相公了，呵呵。”
　　“我……”玉宁心头一酸。
　　唐生食指在玉宁眼前晃了几晃，意在说何须解释，然后狡黠一笑，附上玉宁耳际，道出红丸秘密。玉宁听罢，不敢置信的睁大双眼，世上竟有如此奇药？！
　　唐生呵呵一乐，“只是暂时隐藏女性特征而已，脉象上可以维持三日。怎么？玉宁还真想和方小姐圆房嘛？”唐生戏谑的挑了挑秀气的眉毛。窘的玉宁满脸通红。
　　唐生凑近玉宁，用食指勾起玉宁下巴，留下最后一句话，然后悄然飞走了。
　　“记得，你是我的娘子。”
　　
　　七日后，恰逢吉日。
　　相府上下张灯结彩，大红喜字满眼可见，下人们忙里忙外。排场之大，光是收礼的账房就有十好几个。玉宁一身大红喜袍，整个人托衬得更加俊美白皙。到场宾客无不称赞，好个标致俊美的新郎官儿！一朝中皇榜，再娶相府妻，官场情场双得意，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众人眼里的妒忌艳羡，玉宁看在眼里，心中淡然嗤笑。
　　“一拜天地——”双膝着地之时，玉宁心中一阵酸楚绞痛。
　　隐忍着勾勒出一幅笑意向高堂大人敬茶。
　　好容易捱过喜宴，众人熙攘散去，玉宁长吁一口，正了正衣襟，轻轻推门进了洞房。
　　红烛摇曳，四下安静。屋内一派喜红。桌上一壶喜酒，两只杯盏。玉宁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过机杼，向床边端坐的新娘缓步挪去。
　　此时床上坐的方小姐心中忐忑与玉宁心怀一般不二。原来这方小姐自恃清高，多少王孙公子慕名小姐才貌，上门提亲，都不曾动心一二。只闻得新科状元相貌俊美，才华横溢，是个谦谦君子，却素未谋面，不知传闻是否言过其实。盖头下，只见那人缓步来在跟前，不免紧张起来。
　　机杼挑了盖头边儿，玉宁一咬牙，大红盖头掀了去。新娘凤冠霞帔，缓缓抬起脸庞。玉宁屏气凝神，但见，柳眉如烟，眸含秋水，面若春桃，唇色朱樱一点。呵！是个娇柔美人哩！
　　那方小姐对上玉宁面庞时竟是惊诧半晌。啊！世上竟真有这种绝色俊美的男子……粉雕玉琢……说是倾国倾城的美男子也不为过，女子在他面前也该自惭形秽吧……心中一股欣喜暗暗漾开来，目光难从他身上移开，直盯的玉宁羞赧尴尬，干咳了两声，赶紧正了正色，毕恭毕敬地一躬到底，口中呼了一声“方小姐”。
　　“你叫我，什么？”
　　“喔……晚生单玉宁，这厢有礼。我们……成合卺交杯之礼吧。”玉宁不看方小姐，转向桌上酒壶，两只喜杯斟满，小心端了方小姐面前。
　　手臂相交处，玉宁低目望着酒杯一饮而尽。小姐边端详玉宁，边将盏中酒缓缓饮下。
　　虽是沾了酒气，这个距离，依然可以侵染他身上儒雅斯文的气质。
　　玉宁只是垂下眼神，良久，不再做声。
　　“相公”，小姐轻呼了一声，打破沉默尴尬。朱唇轻启间，素齿微露。语中尽带娇媚柔情。“浓夜深沉，红烛过半，我们——”
　　“小姐请恕玉宁死罪！”不等方小姐话音出口，玉宁突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你……你这是为何？”小姐惊愕。
　　玉宁并未起身，镇定说道：
　　“小姐容禀。玉宁有一结拜义兄，既为兄长，又是恩人。不料后来恩人一家竟然遇害。玉宁曾在恩人坟前发过毒誓，此仇不报，永不婚娶。如今，玉宁既与小姐结为夫妻，然行房之事……玉宁万万做不到！还望小姐，见谅。”
　　半晌，没有听到小姐回应。
　　玉宁缓缓抬起头来，只见方小姐松开紧咬的嘴唇，满目温柔的伸手拉起自己，柔声道：
　　“起来吧。相公……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宛瑜没有看错人。”
　　“多谢小姐不怪之恩！”
　　玉宁起身，见那方小姐隐隐梨花带雨、蝉露秋枝，又心有不忍。于是说道：“晚生，愿与娘子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见他终于肯呼自己一声“娘子”，小姐心头一甜，面露笑意。
　　虽不能洞房，但也算是春宵一刻。玉宁吹熄了红烛，轻放了罗帐，二人和衣躺下，相背而眠。一夜无语，捱到天明。
　　
　　次日清晨，小丫鬟伺候洗漱，用一铜盘端出前夜铺好在床的白锦。两抹鲜红印迹。
　　正是玉宁割破中指滴落的血痕。
　　
                  第十三章 暧昧
　　自从成亲以来，对唐生的思念一天天的强烈起来。那些自由无羁的日子恐怕一去不复返了……
　　夜凉如水，偏房内传来悠远流长的古琴声。房门虚掩，宛瑜小姐轻轻推门而入，冉冉檀香，轻烟缭绕，缓缓的升腾、变淡、消失无形。玉宁端坐琴前，专注于弹奏，见妻子来却并未停下琴音。宛瑜也不打扰，只远远注目、细心聆听，那人白皙的双手，轻拢慢捻抹复挑，怅惋忧郁的琴声便自掌心缓缓流出，修长的十指光鲜玉洁、完美无垢，就如他的白玉面庞一样美好精致。把个宛瑜小姐看得痴醉了——真好似仙子下凡间，不染尘埃啊！玉宁焚香抚琴的景象，镌刻在方宛瑜的脑海中，一生不灭。
　　只是，他的琴声为何如此惆怅，郁郁寡欢。低眉信手续续弹，双眸中却遮掩不住怅然若失的神情。
　　一曲终了。玉宁放下双手，听闻女子幽幽开口：“相公，你有心事。”
　　玉宁浅浅一笑。只说，天色晚了，宛瑜先去歇息吧。
　　“弦弦掩抑声声思，说尽心中无限事。”
　　女子所言，正中玉宁下怀。不禁心中慨叹，虽是虚凰假凤的清水夫妻，宛瑜却是自己的知音。
　　“相公，可是思念着什么人？”
　　顿了一刻，玉宁抬起双眼望着面前的女子，淡淡答道：“玉宁心中并无他人。”
　　女子双目含情，脉脉地说：“宛瑜心中，却已住了人。”
　　玉宁缓缓吸了口气。女子越是这样，自己心里就越发负疚难捱。这场假戏，要唱到何时？又该如何收场？……孽缘啊……
　　这世上，欠什么都可以还，唯独情债……只当她是妹妹来疼爱，便好。
　　陪女子回到卧房，回手掩上房门。转身处，正对上宛瑜炽热的目光。这晚这女子格外浓情，成亲多日的冷淡疏离，一厢情愿的心酸凄楚……却抑制不住心里暗暗生长的情愫。白日里，他还勉强可以像对待妹妹一样呵护疼惜自己，可一到了夜晚，他就形同路人一样的疏远她。可愈是这样，她就俞想他、想要接近他、得到他……一种触手可及又遥远如隔世的微妙距离，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看来这夜，女子是不会轻易甘休的。这让同为女子的她，心中一阵慌乱。
　　罢了！既然已经堕入地狱……
　　稳了稳心神，玉宁来到宛瑜身前，轻拢上柔弱的双肩，眼光游走于她的五官，慢慢的靠近。
　　近在咫尺的距离，一股淡雅清香自他身上发散开来，迷离的目光让女子觉得一阵眩晕。宛瑜下意识的闭上双眼，难以抑制的兴奋紧张，让心跳和呼吸更加急促。
　　玉宁停顿须臾，轻轻叹了口气，随后调整角度，迅速的在脸颊上轻啄了一下。
　　“娘子，我们睡觉吧。”
　　
　　夫妻间第一次亲密的接触，只是，面颊上浅浅一吻。转瞬即逝的欢愉。女子失落无奈的点了点头。不过，一吻也好，他还是在乎自己的，不是么。只要是他的关切体贴，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只要是暧昧的，就足以让她快乐兴奋很久。心甘情愿的沉沦到再一次的等待。
　　
　　如今应付过娇妻，成了玉宁最大的轻松。至于朝堂之事，有宰相做后盾，自然顺水顺风。
　　
　　相府后花园中，一老一少并排而行。
　　当问及私事，玉宁从容对答：“宛瑜她知书达理、温柔娴淑，而且心地纯善，能娶到如此佳妻，是玉宁的福分。”
　　“哈哈哈哈！嗯，好，好啊。”方从哲朗声大笑。白日里常看见两人一同吟诗作画、琴瑟和谐，想必缱绻情深。这个姑爷，没有选错。
　　遂话锋一转，谈及政事。眼下朝中缺才，很多官位空缺多年竟无人增补。一些要职也被昏庸官吏占置，在其位而不谋其政者诸多。吏部尚书不久前被查办；后金崛起，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称汗，誓师讨明，辽东战事吃紧，兵部不力，节节溃败，丢了抚顺又弃清河堡；刑部也无安宁之日，近些年来，江洋大盗、绿林劫匪层出不穷，大案一起接一起，个个石沉大海，难以告破。身为首辅大臣，方从哲也是头顶巨压，无奈势单力孤，难呈力挽狂澜之势。
　　方从哲有意启用能人，更换旧吏，玉宁成了助己一臂之力的不二人选。除了兵部，其余五部尚书之职任玉宁挑选。
　　“玉宁，自入仕以来便接触案例，初为吏典，后又做通判，对刑事律例较为通晓。五部之中，还是刑部最为合适。”
　　“哦？贤婿对刑事案例感兴趣？呵呵……如此，刑部尚书留给玉宁，即日上任。”
　　“多谢恩相提携！”玉宁心里止不住一阵欣兴。
　　“嗯？贤婿叫我什么？”
　　“啊！多谢——相父提携！”一时疏忽口误，玉宁赶忙纠正。
　　“呵呵呵呵！”方从哲捋髯而笑。
　　
                  第十四章 初吻
　　深夜，刑部衙门烛火幽明。玉宁挨页翻着陈年卷宗，细细查看。
　　忽见一道白影闪过。先是一惊，转而欣喜，想必是他。
　　那张多日不见，清秀好看的脸又停在眼前了。耳旁是清澈低声，“恭喜单大人高升。”
　　贫嘴。玉宁嘴角勾起弧线。
　　唐生笑嘻嘻的，一脸的俏皮相儿。
　　“你——这可是刑部衙门……你这个贼，可真是自投罗网。”
　　“嘿嘿，大人忍心捉我么？”挑了挑眉毛。
　　唐生的坏笑，挑逗的言语，总像在玉宁心波里掷下一枚小石子，激起微澜涟漪。
　　忍不住轻轻揪起他的耳朵，口中轻唤：“小贼~”
　　唐生嘿嘿笑着，抬手握住玉宁指尖，从耳际旁慢慢移开，嘴里叨咕着：“几日不见，娘子变凶了哦。”
　　玉宁脸一红，赶紧制止他：“喂，不许这么叫。”
　　“咦？为何？”
　　“不为何。就是不准。”
　　方才还满目温柔，这会儿又板起一张严肃冷脸。一本正经。
　　唐生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一看，是桂花糖。
　　小心拾起一块，递过玉宁嘴边。“大人辛苦，来点儿宵夜。”
　　玉宁心里一笑，孩子气啊，真拿他没办法。看着唐生，一脸的天真，满目清澈，白嫩的面庞，此刻女子般细心如发的体贴，心弦撩动。却伸手将递来口边的桂花糖轻轻推了回去。
　　“我不喜欢吃甜，你吃吧。”
　　“很好吃的！尝一口？”
　　“呵呵，当真不想吃。你自己吃吧。”玉宁温和无奈的笑笑。
　　唐生瘪了瘪嘴，有点儿失落，将糖糕一口塞入自己嘴里。绵糖入口即化，唐生却有些失神。
　　见他神情低落，玉宁又有些不忍自责了。呵！明明就是很想亲近他，可是每每表达出来却又是另一样。漠然冷淡，拒人以千里之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遮蔽心儿，只是自护罢了。真是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却难以改变，唯纠结自扰。
　　顿了顿心神，伸手向纸包内取了块儿糖糕，送到唐生嘴边。“这么爱吃甜。喏——”
　　唐生愣了一下，随即又开心起来。糖还没吃到嘴里，心里已然是甜的了。转了转眼珠儿，狡黠一笑。一口咬下去……连同玉宁的指尖一同叼在口中。
　　“哎？你！”
　　看着她慌神的样子，心里一阵悸动。
　　唯美的容颜、撩人的神情，想起她与别的女人同床共枕，想起多日来的相思煎熬，一种欲望在心中升腾着。放开她的手指，凑近她的面庞……暗夜静寂，烛光跳跃，映照着伊人白皙的颈子，和因撩拨而霎时绯红的迷人面色。唐生轻咽了一下。就连玉宁鬓角耳后几丝较短而未能束紧的青丝，慵懒随意，看在眼中也成了致命诱惑。两张年轻的面孔越来越近，慢慢调整着角度……
　　不要躲开，千万不要躲开……唐生心里暗暗祈祷着。
　　不……不要躲……玉宁不住的在心里劝诫自己，就顺了心意吧……
　　唇片相触的瞬间，是从未有过的悸动！
　　唐生只觉浑身一阵酥麻，那柔软的触感，令她痴醉。
　　玉宁的喘息，玉宁唇瓣间的微湿温润，那来自她身体内的晶莹，让唐生禁不起想要索求更多。
　　舌尖触碰到玉宁的素齿，又是一阵激动。抑制不住的渴望，试探着开启玉宁的齿关，寻找那份柔软和晶莹的源头。
　　“唔！”玉宁突然撤回了身子。唇齿的相依被分离开来。
　　“我……我……”
　　见玉宁惊慌躲避，唐生心头一暗。不过也在意料之中。是自己唐突了？是她不喜欢？还是不懂、不会、害羞？……唐生并未发问，只是默默的注视着。
　　一时间气氛竟有些尴尬。待她稍微平复，唐生淡淡笑着说：“只是，很想你。”
　　“我也想你。”
　　唐生嘿嘿一乐，再次凑近玉宁耳际，暖气徐徐：“玉儿真甜。”
　　瞬时，玉宁又红了脸。只觉得双颊滚热，眼光游离避开唐生的视线。看得唐生心满意足。很想再次尝试那份柔软和悸动，又怕惊吓到她，想想还是作罢了。
　　“嘿嘿，这么害羞，如何给人家做相公的啊？”
　　想起自己给方宛瑜的浅吻，玉宁无奈的瘪了瘪嘴。
　　“那方家小姐，如何啊？”
　　“还好。大家闺秀、通情达理。”
　　“哦？那玉宁喜欢她不？”
　　“怎么可能，同为女子。”玉宁浅笑，摇了摇头。
　　“哦……”唐生闻言，心头一颤。
　　“那……那方家小姐喜欢玉宁不？”
　　呵呵！方小姐的情意，心知肚明，而自己又如何承受得起。玉宁心中涌起一团迷雾，唉，终究是，伤了她。苦笑了下，淡淡答道：“还好。”
　　“嗯。想来也是。这么俊俏的姑爷。”
　　“还是调来刑部轻松得多。不用夜夜回府。”
　　
　　正说话间，唐生竖耳倾听院落中有人影走动，不加停留，“噌”的一下越窗而出，悄无声息，上了屋脊，踪影不见。
　　片刻之后，一切原样如初，好似不曾有人来过。
　　
　　唐生、“娘子”、亲吻……那人的音容笑貌，第一次唇齿相接的紧张激动，令玉宁恍惚。
　　他的唇，原来那么软、那么清甜，湿湿凉凉的……他的五官，原来那么秀气……他的皮肤，那么姣好、白白嫩嫩……他的气息，青草淡香……那么温情、那么干净……这个人，便是她指腹为婚的……男子？玉宁的脑中，一阵错觉。
　　又回想起初吻的感觉，那是从未有过的——羞涩、紧张，巨大的害羞感以至承受不住。唉！还真是没用啊！懊恼却难以克服。但，很美好。与宛瑜的浅浅一啄截然不同的感觉；心动的感觉。
　　
　　玉宁一人坐在案前，望着桌上散放的桂花糖，轻轻拾起一颗含在口中。须臾化成一股绵甜。
　　
                  第十五章 意乱情迷
　　信手拈花。
　　她喜欢我，她不喜欢我，喜欢我，不喜欢我……落红片片，最后只剩一根秃茎。
　　“怎么可能，同为女子。”
　　玉宁的话一遍遍的在耳边回响着。若她得知我是女子……唉！唐生叹了口气。从树上轻轻落下。
　　无聊的游走在街上，鬼使神差地在书摊前停下脚步。随便拾起一本翻看了几页，又放回原处。
　　“看官想要什么书？”
　　唐生一看，这店家，贼眉鼠目，胡须稀少，神态诡秘，心里一乐！就这副长相竟然做书文生意。识人观象先凭貌，但凭江湖经验，阅过此人心中便知一二。于是将他拉到暗处，低声问道：“咳咳，《春宫图》可有？”
　　“有，有。看官要明春宫还是暗春宫？”
　　“都要。”
　　“《金瓶梅》也有，看官也来一本？”
　　“行。给我包上。”
　　
　　给了银子，把书揣了怀里，疾步离去。
　　到了僻静处，独自一人，打开书页细细翻看。处子害羞，又说不上是莫名的骚动？一张白嫩小脸儿红透到脖根儿。平生第一次，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虽然从小混于市井，世故伎俩无所不知，庸人俗事看遍，唐生看起来机巧圆猾，但其实内心纯净唯有自知，对男欢女爱的事儿也并不上心。正所谓势利纷华，不近者为洁，近之而不染者尤洁；机械智巧，不知者为高，知之而不用者尤高。
　　而此时此刻，一颗懵懂探求的芽苗快速疯狂的生长着。
　　赤罗裸的苗白，男女之事……唐生翻动着书页……龙阳之好……馀桃之爱……对食……磨镜……呵！心跳漏了一拍，转而长长舒了口气。心中释然。嘿嘿！原来，是这样。
　　
　　自古便有，男子断袖、女子磨镜。除了四书五经，还有史记、汉书、公羊传、战国策、韩非子……不信饱读群书的她会浑然不知晓。
　　彼时伊人，又在脑中翻腾。只不过，会揣想更多……
　　
　　刑部衙门玉宁的房间，夜夜夜里，悄悄潜入，一解白日的相思之苦。玉宁说太危险不要常来，可唐生依旧。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白日里，努力抑制漂浮的心绪，早朝、奏折、办案、例行公事，还有最重要的，翻查卷宗。想起唐生，呵，那个家伙，还不知道是躺在哪家屋顶打盹儿，还是在哪家茶楼泡茶听书，总之是逍遥自在，可以心不在焉、可以心猿意马、可以神游太虚……平生没有嫉妒过谁，唯有这会儿，羡慕起那个浪人。子不知，朝思暮想却要平静心智、应付公务的滋味。
　　
　　唐生开始不安分起来。一颗心像给猫儿抓绕。只要见到她，就忍不住的想亲近。恨不能夜夜在她耳边柔言细语，撩拨她，看她脸红、慌神的样子，有种莫名的激动满足。
　　
　　“喂，不准对我动手动脚的。”不得己放下手中书页，其实也没有看进去一字半句。
　　“嘿嘿，秀色可餐嘛~”
　　“那吃糖吧。”伸手拾了块糖膏就往唐生嘴里塞。唐生随身携带的东西不多，糖是其一。
　　唐生向后微微一让，绕过糖膏，顺势抓住玉宁的双手。诱惑般慢慢凑近面庞，妖娆邪恶的神情，挑逗自唇瓣轻轻吹出，“今天不吃糖……吃你……”
　　咳，玉宁心跳瞬间加速。说不上是慌乱还是，骚动？
　　“你……越来越……没正经……”
　　“是么~”唐生邪邪坏笑，迷离的眼神，暧昧的气息，越来越近。
　　“喂你，不许……不许……轻薄我。”轻轻抽动嘴角，吐出的却是又柔又弱得声音。
　　唐生挑了挑眉毛，
　　“调戏自家娘子，不算轻薄；调戏别人家娘子，才叫下流。嗯？”
　　“你——”玉宁的粉面早已红透，涣散的目光落在唐生的唇片。
　　已然是，意乱情迷……
　　“唔——”
　　唇瓣相触的柔软，顷刻遍袭全身，玉宁身子一抖，合上双眼。
　　享受着他的微润、清甜，水一般温柔。
　　唐生松开玉宁双手，捧起玉宁脸庞，用舌尖轻轻开启玉宁的齿关。
　　面庞的轻抚，来自耳际的摩挲，微痒的撩骚，玉宁只觉得心里一阵幸福。舌尖触到了唐生柔软的小舌，又是一阵激动。唐生灵活的小舌围着自己点转缠绕，感受着他热烈美好又单纯欢快的渴求。时而也向他探去，点染他的每个瞬间，都会令他激动不己。
　　伸手抱着他的腰际，好纤瘦……
　　放开舌尖的纠缠，唐生轻含住玉宁的柔唇，痴醉的吮吸着。
　　轻吻洒落在眉目鼻唇、脸颊额头……
　　她真的是，太好看了……
　　唐生在玉宁的耳际几声轻喘，那暖暖的气息，让玉宁浑身陡然一颤，只觉一阵酥麻，难以忍受的挑逗折磨，玉宁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脸去试图逃脱这抓挠心肝般的轻微折磨。却被唐生追住，贴在耳畔轻啄、点染。“哎——”玉宁觉得小腹一紧，一种未曾体验过的禁忌，激烈的燃烧着身心。双手本能的抓在他背上，揪紧了他的衣衫。
　　唐生顺势将玉宁抱了起来，轻放在床榻上。
　　伊人白皙的颈子，撩拨唐生的心弦。顺着耳垂和颈项间优美的弧线，点点进攻。
　　隐隐知道，再往下发展的结果，会是什么。
　　只是闭着眼睛，任由他温柔侵犯。
　　自己紧束在胸口的布条，渐渐松懈……
　　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探向他的领口。
　　这个人，是她的丈夫……从开始就是……
　　
　　正在玉宁胡思遐想之时，唐生手上一停，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玉宁睁开眼睛，疑惑的望着唐生。
　　那人眼睛望向窗外，“好像有人。”
　　玉宁赶紧翻身坐起，慌乱害羞的整了整衣衫。
　　“没事儿了。”唐生转过脸来看着玉宁，又低头咬了咬嘴唇，淡淡的笑了，露出一只浅浅的小酒窝。重新扬起脸时，挑了挑眉毛，“我和娘子，还没拜过堂不是。”
　　玉宁轻轻点了点头。
　　“那……小生告辞了。”凑近玉宁，脸颊上温柔一吻。
　　“玉儿记得，查到端倪及时告诉我。”
　　
　　
                  第十六章 毒誓
　　自那夜亲热以来，对唐生的感情与日俱增。
　　好干净的小相公。从前只觉得他是个风流哥儿，混杂浪荡，不想竟会那般温柔腼腆，又俏皮可爱。心里喜欢的紧。
　　呵，喜欢的人儿，就算贫嘴戏谑，听起来也诙谐顺耳；就算对自己……挑戏侵犯，也是幸福欢愉的。
　　相思无解，唯有得见。白日里，得了空闲玉宁便会去茶楼找唐生叙话。福茗斋三楼雅间里，无论玉宁何时出现，唐生总会庸庸懒懒的歪倒在椅子上，静候佳人。
　　玉壶一盏，清茶两杯。小窗支起，雨声淅沥，深春初夏，正是绿肥红瘦时。
　　
　　这一日，恰逢旬休。
　　一清早，宛瑜梳洗打扮，略施粉黛，窈窕婀娜来在玉宁身边。
　　“相公，今日旬休。”宛瑜低眉顺目，含娇细语。
　　“嗯。”
　　“前些日子，我听人说，城南观音庙香火旺盛，连年不断。而且……很灵验。
　　半月前我就差人算好了时辰，恰好今日宜出行、宜祭拜。难得没有公务缠身，又逢吉日……相公，我们同去城南观音庙上一炷香吧。”
　　玉宁闻听，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呵！送子观音，怎么可能？就是拜如来、拜天尊，也拜不来一男半女的。心里无奈的深叹一口。厌恶的愧疚感又向全身袭来。
　　对着宛瑜温婉一笑，嘴角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双手轻扶上宛瑜双肩，“娘子，实在不巧，前几日杜品卿大人高升左侍郎，于今日在府上宴请宾朋。那杜大人与我在青州府时便是同僚，又是乡里，当年他为知府，为夫只是小小吏典，杜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在下铭刻在心，没齿不忘。现如今杜大人初到京城为官，今后又同在刑部共事，为夫不好不去啊。”
　　“早知娘子另有安排，我前几日就拖延推辞好了。可是已经相邀出席……你看这……”
　　玉宁一边补充，一边从怀袖里掏出一张大红请柬。怕宛瑜不信。
　　方小姐叹了口气，难掩的一脸失落。
　　“既如此……相公便去吧。我和芸儿去上香便好。”
　　“那好。娘子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相公也早些归家。”
　　“嗯。好。”
　　
　　拜别了宛瑜，玉宁匆匆跨步而出，吁了口气。
　　轻笑自嘲，没想到啊，从小饱读诗书，却不得不一再打诳，去圆一个又一个的谎言。身世迷离、隐姓埋名、乔装改扮、虚凰假凤……呵！虚伪的人生，快点到尽头吧！
　　想起昨夜在浩如烟海的陈年旧案中终于查到的卷宗，玉宁心里一阵兴奋！
　　
　　杜品卿果然高升京官侍郎，宴请宾朋也是半点不假，不过这些都只是玉宁应付妻子的好引子。玉宁无心应酬，道喜的话寒暄了几句，喝了两杯水酒便匆匆离席了。
　　过了两条街，进了熟悉的“福茗斋”。
　　三楼雅间。推门而入。熟悉的身影歪歪倚在桌边。玉宁一笑，反手将门关好插紧。然后快步来在唐生跟前，压低了声音，却抑制不住的欣幸：我查到了，你看！
　　“嘘！——”唐生瞬间一个翻身从椅背上坐了起来，一把止住正欲向怀袖内掏取的玉宁。身手敏捷如灵猫。上下左右转动眼珠儿，屏气凝神，警觉地察闻四周。
　　“隔墙有耳。”半晌，轻言微吐，声息轻弱只有两人才听得见。
　　今日从一进茶楼就嗅到一股异常气息。东西相邻的雅间，陆续来了两拨客人，却是有进无出，了无声息。唐生当下就提高了警惕。许是这些日子同玉宁走得太近了，惹人眼目。这出入茶楼雅间的，多是富贾商旅、官场政客。要么谈钱，要么谈权，要么，就是利益牵扯、不为人知的交易。自然也就少不了厂公和隐卫时常光顾。虽然已经极为小心，从不同进同出，但玉宁身世显赫，不比从前，难免被人暗探盯梢。
　　唐生凑近玉宁耳际，附耳轻语。玉宁点了点头。
　　唐生狡黠一笑，翘翘拇指指向窗外，半刻，轻轻飘落，不见了踪迹。
　　
　　又过了一阵，俪春楼后院别舍，老鸨子小心开门，未有张扬，毕恭毕敬将玉宁引入别舍雅间。
　　又见那人俏皮的笑望自己，顿时心安。
　　
　　“刚才？”
　　“没事儿~”唐生笑呵呵的，揪了揪玉宁白嫩脸颊。
　　小心地从衣袖内掏出卷宗，交给他看。
　　纸页已然微黄，墨迹黯淡，尚可分辨。上述清清楚楚，冯景初与唐奉先二人与逆贼应龙同谋篡反，铁证确凿，以通奸叛国罪处死。上盖官印，万历廿八年九月初八。上面还有二位先考的血指印，却没有执笔画押，斑斑血迹依稀可见，虽是黯红早已褪去，但当年严刑逼供的惨烈瞬时充斥脑海。
　　唐生皱紧了眉，牙关紧咬，眉目唇齿间轻轻的抽动着，悲愤填满心胸。拿卷宗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着。强强咽下几口酸涩，还是红了双眼。仰头闭目，长舒了几口气，缓了两刻，方才渐渐平复。
　　缓缓开口道：“刑部尚书沈仕南。”
　　“正是当年负责审理此案的刑部尚书。不过早已下野。只要找到此人——”玉宁伸手握住唐生细长白皙的手臂，只要找到此人，沉冤不日即可得雪。
　　唐生又咬了咬牙关，眯起双眼。点了点头。
　　“哦，对了，还有这个。”玉宁又拿出数张纸页。书信！是杨应龙与先考的往来信件，署名确凿。多是来信，只有一封回书。这就是所谓的“铁证”。
　　唐生接过挨页翻看了一遍。举起冯父那封回信，“玉宁辨来。这篇，可是我冯父的笔迹？”
　　“昨夜我就辨认过了。”玉宁点了点头。
　　想起昨夜的悲愤心痛，与唐生方才不差分毫。
　　父亲……太惨了！幼年时景初教玉儿识文习字的情景一遍遍的浮现于眼前，即便逝去再多年华，也会永铭于脑海。瘦硬挺秀的柳楷，父亲的笔迹，又怎会不识。
　　“伪证。”二人不约而同。
　　将卷宗信件小心交还与玉宁。叮嘱她千万小心，案卷信函放回原处，绝不可留拓本在身边。
　　方才笔体，若能熟识于脑中，追查起来方便得多。可惜——唐生不通书法。窘窘的抓了抓后脑勺。嘿嘿，从小便是，龙飞凤舞。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宛瑜小姐和丫鬟芸儿去城南观音庙上了香，没有玉宁陪伴，游赏也没了几分兴致，小姐心不在焉，一路走马观花，芸儿见状拉着小姐草草回城了。边走边碎碎埋怨着，臭姑爷、呆头鹅，放着貌美如花的娘子不陪，整日里就知道上朝办案忙公务，哪有这么当相公的！
　　“好了芸儿，别说了……”
　　瞟了小姐一眼，知她心又软了，小丫头不甘心的住了嘴。我家小姐这么喜欢你，你喜欢小姐一下会死啊？真是替小姐忿忿不平！偏偏着了这个小白脸儿的道，给他吃的死死的！
　　现在回府，为时尚早。那个小白脸儿臭姑爷不到掌灯怕是不会回去的，晚膳也不用等他的。反正闲着也是无聊，小姐咱们逛逛胭脂店吧~女为悦己者容嘛！
　　“你又贫嘴~”宛瑜面颊一红。被芸儿丫头拉着往街西头的胭脂店逛去。
　　
　　“玉儿，我外出探查的这段时间，千万小心。”
　　玉宁点了点头。
　　“晚了。该回了。陪你家小娇娘去吧。”
　　玉宁拿起桌上筷子敲了一下唐生的头。
　　“哎哟，嘿嘿~”
　　
　　临出偏门前，正了正衣襟，抬手一撩白袍下摆踏出门槛。
　　刚走没两步，恰赶上芸儿丫头抬眼一望，机灵眼尖，望见刚从俪春楼后门走出来的玉宁。
　　“哎？那不是姑爷么！”扯了扯小姐衣袖，宛瑜放下手上胭脂，抬头望去。那人尚未察觉，走在街上，距离愈近。
　　一股羞辱愤恨自胸中燃烧。
　　赴宴？应酬？什么不忘旧恩……冷漠疏远……满口仁义，谦谦君子，却上青楼寻花问柳！
　　疾步上前，拦个照面。
　　“啊？！宛瑜！”玉宁惊惶失措。
　　举起右手，颤抖着几番纠结犹豫，宛瑜咬着玉唇，满脸涨红，忿恨地对着玉宁只轻轻摇着头，却说不出一言半语。抬手处，又挣扎不忍心，最后——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留在玉宁脸颊。
　　宛瑜扭头离去。
　　“你，真够可以的！” 芸儿丫头指着呆立的玉宁，转过身，赶忙追赶，“哎，小姐！”
　　
　　这一幕，给窗前的唐生尽收眼底。
　　每回都会，静等她安全到来，再目送她安全离去。不想这一次，却——
　　唐生心里一疼！
　　你她——她姥姥的！小丫头片子，打我媳妇！哼！
　　
　　“宛瑜……”夜晚，好容易给放进屋里。
　　“娘子，我真的没……”
　　“只是跟着应酬罢了。我怎么会……你见我身上可有半点胭脂俗粉？”玉宁真是百口莫辩。
　　宛瑜幽怨的抬起双眼，眼中尽是悲凉不屑。轻轻一笑。
　　“你若厌恶我，为何不早说……大可不必……”
　　“宛瑜，我没有那个意思。你是我妻子，是玉宁唯一的女子。”第一回听他如此直接的告白，宛瑜心里一颤。
　　玉宁蹲在床前地上，对着坐在床上的宛瑜，竖起三指：
　　“我，若你还不肯信我，我可以对天起誓：若我单玉宁与其他女子有染，就让我断手断脚，不得好——”
　　唇瓣被小手掩住，凉凉的。
　　
　　“相公……睡觉吧。”
　　
　　相府花厅。
　　方从哲信手端过茶盏，呷了一口。转而向玉宁：
　　“玉宁最近在整理卷宗？”
　　“哦，是。回相父，刑部衙门的卷宗沉积多年，杂乱无章，所以玉宁命人以时间为序，重新编整成册，以便查找。另外，该并案的并案，该销案的销案，玉宁已经尽量，排冗除杂了。”
　　“噢？呵呵！工程浩大啊！陈年旧案，不翻也罢。贤婿啊，有时间多陪陪宛瑜。嗯？”
　　“是，小婿知道。”
　　
　　
                  第十七章 男色
　　唐生骑上黄骠马，外出追查原刑部尚书沈仕南的下落去了。
　　
　　端阳节祭祖。
　　入朝三月，终于得见龙颜真相。神态懈怠，面目松垮，脚步虚浮，此时已年过五旬的神宗，已然一副老态龙钟。明眼的臣子都知道，皇上常年蛰居深宫，这副模样，完全是沉溺酒色所致。太医院常年进贡药丸给神宗，以补养阳气。
　　祭祀完毕。神宗宴请文武百官。众多朝臣也是头回亲睹神宗尊容。神宗正中龙椅上端坐，下座是郑贵妃，也是所有后宫中最受神宗宠信的贵妃。但见那郑妃，凤仪骄姿、雍容华贵。二人身后各自站了一位内侍太监，一个便是那神宗身侧的红人荣粟，另一个年岁稍长，正是当年得势的掌印大太监李元。
　　席间唯有首辅方从哲一人向神宗进言，神宗双眼微眯，略显倦怠之色，其他人等神宗一概不予过问。
　　“好了，今日大宴群臣，不谈政事。”神宗端起酒盏，总算抬起眼皮望了方从哲一眼，忽望见坐在方从哲下座的玉宁。又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之后眼前一亮。
　　“嗯？那位是？”
　　“噢！回圣上，他就是金科状元单玉宁，现任刑部尚书兼文华殿学士。哦，也是老臣的女婿。”
　　玉宁赶紧起身施礼。“见过圣上。”
　　“哦？呵呵……”神宗睁开眼睛打量了玉宁一会儿，缓缓开口道：“爱卿，得此佳婿，可喜可贺啊。”
　　“托圣上洪福！还要谢圣上隆恩，赐婚给小女。”
　　玉宁也跟着谢恩，谢皇上成全姻缘。
　　神宗捋着须髯，饮尽杯中酒。
　　少顷，内侍扶神宗退席了。临离开时，郑妃和太监荣粟各向玉宁瞟望一眼。
　　
　　过了些时日，唐生返京了。
　　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城内，已是暮色。来不及休整，当夜便潜到刑部找玉宁碰头。
　　“怎么样？！”玉宁一见唐生，便急切的问。
　　唐生呼了口气，抬起眼睛，目中无神，“死了。”
　　“什么？！”
　　拿起桌上茶壶倒了一口进嘴里。唐生徐徐把追查过程讲述一遍。如何一路南下去了应天查找沈仕南下落，被告知早回了祖上衢州，又辗转衢州打探，结果老尚书去世已五年有余，身边唯一亲信老管家沈钟也死了三年六个月了。其余子嗣，两男三女，女皆嫁人为妻，两个儿子，一个教私塾、一个做布匹生意，均未入朝。千方百计打探二人口风，却对当年家父在朝为官之事不甚知晓。于是刚刚找到的线索又石沉大海。唐生无奈，只好返京了。
　　玉宁叹了口气，一脸的失落。
　　二人陷入一阵沉默。
　　会不会那贼人就是当年的尚书沈仕南呢？现在他死了，也算是了结了……
　　像是看透她内心所想，唐生摇着头，喃喃自语：“我觉得那沈仕南不是元凶。一路查访来看，那老尚书口碑尚可，家眷清明淳厚，并非奸佞之辈。”
　　“照你说来，他只是依律例行，或者受人胁使知情不报。而元凶尚在朝中？”
　　“或许。”唐生淡淡的说。脸上露出疲倦。
　　转过脸来，冲玉宁一笑，“玉儿莫急。我再去多方查访就是了。这世间事，除非不做，否则瞒得过世人，瞒不了神鬼。总有一天，天青日白，水落石出。”
　　玉宁看着唐生清澈双眸，如星般闪着光，缓缓抚上他修长的手指。
　　“嘿嘿，娘子可曾想我了？”挑了挑眉毛。
　　“贫嘴~”
　　
　　两张年轻姣好的面庞缓缓近凑，气息渐暖……
　　正所谓，小别胜新婚。
　　
　　隔日，玉宁要回相府陪宛瑜度夜。
　　“多日不回去了，恐她又该心生疑忌。只回去睡一晚，就回来。”
　　唐生无聊的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去吧，娘子要为我守身如玉哦。
　　温和无奈的浅笑，玉宁在唐生耳边拉长了声音低声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用过了晚膳，玉宁在桌前读书，宛瑜坐在床头做女红，正绣一幅锦花杜鹃缎面，就快完工了，急着赶出来。屋内安静，二人偶尔闲聊搭话，烛泪悄无声息，不觉已是夜深。
　　忽闻院内一阵杂碎的脚步声，开门迎去，竟是宫里的太监，传皇上口谕，召玉宁入宫觐见禀事。
　　传圣旨的正是那内侍荣公公。进屋扫视了一周，阴阳怪气的语调在深夜里尤其招人厌恶：
　　“呦！这屋儿阴气可有点儿重！”
　　宛瑜斜眼望向屋梁，心中忿忿念着，还不是因为你来了！
　　“公公，皇上召见我？现在？”
　　“是，对，就现在。是我说的不好，还是单大人你听不见。”
　　玉宁一皱眉头。
　　“好吧。公公稍等片刻，我收拾一下就随您去。”
　　转身来到屏风后面，换了红色朝服。又来到宛瑜身边，伸手扶上她单薄的肩膀，低柔的声音安抚道：“娘子先睡吧。我去去就来。”
　　“相公快去快回。”宛瑜望着玉宁俊美如玉的面庞，心中莫名的涌起一股不安。
　　“哟！啧啧，还真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呢！”
　　玉宁咳了一下，走吧，公公。松了手，调头离去。
　　
　　轿子里，玉宁略有所思的自衣袖处掏出一粒红丸，看了一眼，送进嘴里。
　　这红丸厉害，新婚那天已然领教过了。唐生说，这是尊师的秘方，别名阴阳丹。会在片刻之内让人体内气血逆流，阴阳相击，结果便能暂时掩盖男女体征。但药性剧烈，且损伤元气，不到万不得已千万慎用。
　　随着轿子颠簸，玉宁开始头晕目眩，下腹一阵绞痛，随即恶心想呕。赶紧一手捂嘴，一手紧紧把住轿子，身子难以自持的一阵阵颤栗，虚汗湿了一背。
　　捱了一刻，痉挛渐渐止歇，症状消除。擦了擦额头细珠，轿子也稳稳落下。
　　“单大人，请吧。”
　　跟随太监荣粟踏过养心门，来在养心殿外。
　　二人住了脚，公公进去传话。
　　玉宁四面打量一下，黄瓦琉璃，朱漆檐柱，卷棚抱厦，肃穆不失敞阔，有感孟子的“存其心养其性以事天”。心知这养心殿乃皇帝内廷寝宫，取名“养心”以涵养天性之意。皇上久不上朝，百官觐见多在养心殿。亦属平常。但何事紧迫，非要深夜急召……万籁俱寂。抬头正对上一轮弯月，皎白明亮，移动视线，屋宇檐角上一尊麒麟怪兽，面目狰狞，正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玉宁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隐隐笼罩。
　　“单大人，进来吧。”公公引路，来在养心殿东暖阁。灯火尚明，里面皇上端坐案前，身后是大黄龙床。
　　玉宁赶紧下跪，“臣单玉宁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到，单爱卿，平身吧。谢过万岁，方才起身。站在一边，毕恭毕敬，待皇上问话。
　　简单问了几句政事，神宗话头一转，提及赐婚。玉宁赶忙谢主隆恩，多谢皇上成全。
　　神宗一笑，望着玉宁俊美无涛的面庞，端起茶盏，略有所思的呷了一口。
　　“单爱卿，婚后生活可好？”
　　“尚好。”
　　“夫妻谐和？”
　　“尚可。”
　　神宗捋了捋须髯，冲站在一旁的荣粟一摆手，荣粟颔首会意，退去了，随即掩上房门。
　　玉宁心里踯躅不安。阁内安静，只剩君臣两人。只听神宗继续徐徐开口道，
　　“爱卿大婚，朕未有恭贺，是朕一时疏略，爱卿莫要记恨于朕。”
　　“臣不敢！”
　　“呵呵呵呵。爱卿，想朕怎样补偿与你？”
　　“臣不敢奢望！只愿为圣上分劳解忧、为社稷尽心尽力，万死不辞！”
　　“噢？爱卿愿意为朕分劳解忧？”
　　“是。臣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神宗听闻，眉目顿开。心想方从哲，老奸巨猾，你让朕晚了一步，朕让你明白什么叫四海之内皆为我物。起身来在玉宁面前，绕着玉宁慢踱了一周。
　　好一个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这个距离，让神宗侵染了斯人一身儒风书香。细细端详，眉如墨画目含水，色如春晓面若桃。大红的麒麟袍衬得玉宁愈发玉骨冰肌、白皙动人。一朝入了君王殿，后宫“十俊”无颜色！如此绝美的男子……
　　“爱卿锦心绣口。冰雪聪明，不过，为何要穿耳洞呢？”不论是男是女，神宗此时对玉宁的淫邪之念已在脑中翻滚升腾，但更令他按捺不住的事，是此人雌雄混目，跟所有的男宠、宦官又是不同：清婉似女子，又有女子所不及的刚毅稳重、斯文淡定；英俊似男儿，又比男子多几分娇媚妖娆……似男非女，如仙子下凡尘，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令人朦胧心智的美。
　　玉宁感到了气氛的异常，克制慌乱，对神宗发问镇定对答：“回皇上，臣自幼体弱多病，母亲怕我夭折，所以为我穿了耳洞，男孩儿当做女孩儿养。这是民间的风俗，在臣的祖乡很普通。”对于这个被人轻易提及的疑惑，玉宁早已烂熟于心，对答如流。“所以，臣看起来大概比其他男子要柔弱一些。”
　　“如此说来，爱卿是绝色——美男子？”神宗单手勾起玉宁的下颚，抑制不住探窥的眼神。
　　玉宁心里一震！赶紧退后一步，单膝跪地，项首深埋，高高抱拳，“皇上，玉宁确是男子，臣已有妻室，怎能欺瞒。”
　　“哦……爱卿精通律典，欺妻当罚，你可知欺君之罪，当如何论处？”想起太监荣粟的耳边风，神宗岂肯善罢甘休。
　　“臣不敢！臣绝对没有欺瞒圣上。”
　　“哦……”神宗单手拉起玉宁手臂，将玉宁从地上拉了起来，凑近了脸，伸手欲抚上玉宁的面颊，一边悠悠的说，“可你让朕……如何信你呢，嗯？……”
　　玉宁慌忙躲避，向神宗拱手深施一礼，将头深深埋了双臂之下，“圣上若不相信可以叫太医来查。臣若有半句虚妄，情愿受万死！”
　　神宗抬着的手臂悬在空中，半晌，只听神宗呵呵一笑，来人，传御医。
　　不稍片刻，只听房门轻启，荣公公带着御医进来了。原来早已在外面候着多时了。
　　玉宁得见御医，稍稍心安。早先服下的红丸此时已起功效，暗自庆幸，幸亏自己预先得兆。挽起袍袖，伸出手臂，那手臂过于纤细白皙，实在是不像是男人的手臂。但是把脉结果，却如自己所料，确是男子无疑。御医向荣公公一作揖，俯首低语了几句，荣粟显然惊讶，又来在皇上近前，附耳轻语。神宗微微颔首，一挥袍袖，公公带着御医退下了。临走，还瞟望了玉宁一看，目光尽是疑惑不解，又另有深意。
　　玉宁长吁一口。
　　神宗遣退了众人，来在玉宁身边，拍了拍玉宁清瘦的肩膀，“爱卿，适才让你受惊了。”
　　“哪里。皇上圣明。若皇上没有其他疑虑，那么臣请告退。”
　　“呵呵？爱卿，休要急躁。方才爱卿不是说过，愿为朕分劳解忧么？”
　　呵！竟果真是个美男子！御医的诊断让神宗非但不恼反而对玉宁更加来了兴致。双目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玉宁设法托辞。
　　“是。臣正是要勤勉政务，兢兢业业，为保我大明社稷、皇上的江山尽绵薄之力。”
　　“除此之外呢？身为臣子，为保朕的龙体安康，也该尽绵薄之力，嗯？”神宗显然已经没了耐心与玉宁继续斡旋下去。从未有人拒绝过皇上，没有人，敢决绝他。
　　能得到他的宠信，是莫大的荣幸，是祖上积德、是光耀门楣。众人只会趋之若鹜。郑妃、李妃、端妃、荣妃……李元、荣粟……给事御前侍寝的“十俊”（十个相貌俊美的小太监供神宗玩乐），哪个不是争宠吃醋，明争暗夺。男人，也不例外。
　　“四海之内皆为朕所有。社稷、财富……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甚至是黎民百姓，文武百官，嗯？爱卿你，也是朕的。”神宗上前一步，抚上玉宁的面庞，玉宁慌忙躲闪，心里明白，逆了龙鳞，就是犯上。但即便是犯上死罪，也无法容忍被如此活生生的侵犯侮辱！玉宁节节后退，神宗步步紧逼，直至玉宁后背顶上了墙壁，已经，无路可退。
　　“皇上臣已经娶妻！”
　　“你的家室也是朕的！”神宗扯上玉宁的朝服领口，眼中充满了贪婪邪淫。
　　“皇上！我做不到！！此等有悖常伦之事臣万万做不到！”玉宁紧紧攥住自己的领口，原本斯文白皙的儒生双手，青筋凸起，关节因太过用力而变得发白。“请皇上，自重！”
　　“你说什么？！”神宗双目怒瞪，面目狰狞！
　　皇上，自重？——哈哈哈哈！一阵狂笑震得屋宇轻颤。旷古奇闻，竟然有臣子敢对皇上说自重？单——爱——卿，让朕教你，什么叫自重……一股羞耻又征服的欲望燃烧了全身，神宗发狂般撕扯玉宁的衣服，玉宁拼死抵抗，就是死，也要保住名节不是么？奈何一介文人书生到底又是女子，怎抵得过发狂的怒兽，眼看衣襟凌乱，外袍就要给扯了去……玉宁情急之下使劲浑身力气，一头撞在神宗胸膛上，把个神宗撞得直直往后趔趄几步，正磕在案几上，一手按在桌上才没有摔倒。手上力道过大，竟然把茶盏生生按碎了，瞬间鲜血从龙爪上涌了出来……
　　来人！
　　玉宁见状，“咕咚”一声双膝跪地。
　　房门破开，荣粟带着一班禁卫冲进屋内。
　　“大胆臣子！竟敢冒犯圣上！”
　　“臣冒犯圣上，罪该万死！臣……愿领一死。”玉宁心头一沉，愁上俊眉，心中悲怆。呵！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那荣公公赶紧上前扶稳神宗，
　　“哟！皇上！您……”荣粟见红，大惊失色。“快传御医！”心想，单玉宁，不识时务的小白脸儿，这回你可死定了！就是你宰相岳父也救不了你！哼！
　　神宗眯起双眼，一股杀弑从眼中掠过。望着地上跪着的玉宁，衣襟散乱，红袍扯破露出白色亵衣，领口脖颈处细白的肌肤上印了几道红色血痕，又是格外妖娆。几缕青丝散落下来，与工整干净的发髻又别有一番情味。不觉下面早已挺立起来。轻哼一声。对两边道：
　　“单玉宁，你竟敢冒犯朕……大不敬之罪，按律当斩！念你初犯，年轻无知，朕今日就饶了你死罪。来人——”
　　脊杖二十，以儆效尤。
　　“来呀，把他给我拖出去！”荣公公对玉宁嗤嗤一笑，一挥衣袖。
　　
　　呵！好个状元单玉宁，宁死不从，性子刚烈，果然与那些贱媚天差地别。即便是如此的冒犯龙鳞，还是不忍心杀。那是一种，尚未得到的猎服心理。神宗看了看手上白纱，点点微红浸透，眼中浮现出嗜血的光芒。
　　
　　“怎么给伤成这样……”宛瑜小姐拭着泪珠儿，语气中尽是心疼，一颗心不知碎了几瓣。
　　那一夜，宛瑜都没有合眼，只觉得心神慌乱，绣缎面的银针扎破手指，一阵钻心的痛。好容易捱到四更，就听府外人声嘈杂，有人呼着“不好了！”，“出事了！”丫鬟芸儿急急跑了进来，一进屋就嚷着，小姐，不好啦！姑爷出事了！随后玉宁给人抬了进屋，已是不省人事。往背上看，白衫上片片血染，杖迹绵长。
　　轻轻放了床上，宛瑜撩开白衫看去，那白玉雕琢的身上，一道道红肿血印，刺人眼目。眼圈一红，眼泪“唰”的一下落了一串。
　　出言不逊、触了龙鳞，大不敬之罪，皇上免死，责杖二十……任凭如何想都知道，他怎么会去冒犯圣上……
　　褪去血衫，擦洗，上药……在他耳边轻声吟唤着。
　　
　　玉宁给抬回相府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昏昏沉沉中，只觉得耳边聒噪，脚步声、询问声、叹气声，还有女子低低啜泣的声音。
　　还记得自己给捉住手脚，水火棍在背后呼呼生风。从未尝历过的疼……死命的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屈辱的声音。托那荣太监的格外“照顾”，捱了十多下就已经痛得晕了过去。
　　
　　次日清晨，玉宁清醒过来。脊背上一阵火辣辣如毒蛇啮咬一般钻心的疼。先前隐忍的痛楚，这会儿渐渐清晰起来。忍不住哼了一声。
　　“相公，你醒了！”宛瑜颤抖激动的声音。
　　端饭递水，擦脸净足，上药换药，宛瑜围着玉宁床前寸步不离，伺候的周到。比起背上杖伤，让玉宁更难熬的是每次如厕，都必须打破重重劝说，挣扎着自己起身去。还有就是，整天趴在床上，压着前身喘不过气来。虽仗着红丸药效，暂时袒胸平腹如男儿，还是羞于坦胸露乳的尴尬。想必，头回上药时已经被她看过了的……唉！
　　红丸药效三日。三日临近，玉宁执意要回刑部衙门。
　　“你伤还没好呢！多歇息几日罢！”
　　“呵！已经告假歇朝三日了。若再下去，皇上震怒，你相公焉有命在？”
　　“唉……”宛瑜叹了口气。“可是你留在府上，我还能多照顾着你。”
　　“皮肉伤。已经不碍了。娘子放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啊咳！
关于内个“红丸”，偶要说的是，那兴许是一种类似烈性激素的玩意儿。。用现代医学的说法，就是调整人体内性激素的药物。更主要的是，咳咳，剧情需要。好了，解释完毕，不服的，都给偶拖出去。。= = 
                  第十八章 屈辱
　　唐生心急火燎。再也躺不住了。
　　二十脊杖，就她那柔弱的小身板，怎么受得住！自打探得了消息，心里就揪成一团。无奈相府这两日人头太多，探望不成。只好任各种忧心轮番折磨。烈辣的竹叶青一口口穿堂而过，直至头脑昏沉，稍解心头烦情乱绪。
　　得知她今日回衙门，唐生再也按捺不住了。早已备好的金创灵药藏了怀里，登上靴子，悄然飘去。
　　
　　“玉儿！”唐生压低了声音，焦急的唤了一声。
　　玉宁趴在卧榻上，听见呼唤，稍显吃力的扭过头看去，果然是他。就知道，只要一回衙门，当晚，他一定会来看望自己的。
　　脸上勾出一抹笑，苦撑着挪了下身子欲坐起来，却被唐生一把按下，“哎，别乱动！”
　　缓缓向他伸出手臂，被唐生温柔的牵上五指，他的手软软凉凉的，却是这般亲切，让人心安。
　　唐生蹲在玉宁跟前，皱起清秀的眉毛，满目疼惜。
　　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抚上伊人略显苍白的面庞，轻柔的声音从口中缓缓吐出，目光切切，字字动情：“玉儿……”唐生暗暗咬住嘴唇，
　　玉儿，你受苦了……
　　玉儿，我好心疼……
　　“玉儿……”唐生暗暗咬着嘴唇，说出口的，唯有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玉宁看着唐生的痴情模样，那情真意切的疼惜目光，又何求多言。疲惫的脸上勾起漂亮的弧度，会心一笑，露出素齿。
　　伸出去的手抚上他白净秀气的脸颊，真的是，好想他……
　　唐生轻轻捉起脸庞上的纤纤玉指，放在唇边，温柔的亲吻。玉宁一笑，
　　“傻样儿，我这不是好好的。”
　　呵！二十脊杖……别说是文弱书生，就是个般壮汉小伙子也得哭爹喊娘，然后躺上好几天。
　　唐生脸色一苦，撇了撇嘴。又温柔小心地说：“玉儿，我看看？”
　　玉宁迟疑了一下。男女授受不亲，自己的身体……还没被男人……看过、碰过。
　　唐生知她犹豫，从怀里掏出药包，在她眼前晃了晃：“乖，师傅自创的特效金疮药。上了药，好的快。”
　　呵呵！反正自己都是他的——娘子。想起前次亲热时的冲动，罢了，早晚都是他的人呢！玉宁点了点头。
　　唐生一辈子没有这么温柔过，轻手轻脚的掀起玉宁白色亵衣。
　　……
　　屋内沉默一刻，玉宁疑惑的扭回头想看看唐生怎么了，只听：
　　“皇帝老儿，你爷爷个二大爷的！”
　　哈！玉宁惊讶的瞪大双眼，只见唐生咬牙切齿，二目喷火，双拳紧握，口中忿忿！扑哧一声笑了，无奈的摇摇头，“看你~没那么严重，又不是什么要紧伤。”
　　“好歹你也曾是大家千金，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哪受过这般苦楚。”
　　“没那么娇气。”
　　“哭了吗？”
　　“怎么可能。”
　　“叫疼了嘛？”
　　玉宁轻轻摇摇头。“没你想的那么柔弱。”
　　唐生稍显惊诧。玉儿……原来也是，外表柔弱、内心刚毅的人儿。她，俊俏的小白脸儿……状元女婿，也够反骨。
　　扯了块净布，倒上药粉，往伤处轻轻蘸了去，偷眼看她，斯文的两手揪紧被单，忍受着创药的杀疼，一声不吭。反倒让唐生心里一阵悸痛。
　　强忍着心疼擦完了药，少顷，玉宁只觉得背上伤处凉飕飕的，疼痛减消，很舒服。
　　知那人心疼自己，心满意足。却听那人喃喃默念：
　　“这么冰肌玉骨的娘子，给留了伤疤可怎么好……”
　　
　　唐生每夜给玉宁上药。不消半月，伤势痊愈，痂落无痕。
　　
　　玉宁带伤上朝的这段时日，神宗竟每日临朝。批改奏章、从谏如流，勤政如斯令百官瞠目。
　　待玉宁杖伤痊愈，这一日下了早朝，玉宁被宣入宫。
　　心下一阵烦恼哀凉。
　　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一路脚步沉重，随太监荣粟来到后宫内廷。抬望眼，三个鎏金大字“养心殿”。胸中一股死心绝望。又来了唉！——
　　内侍通报完，玉宁缓步踏入。见神宗正在案前批阅奏折。玉宁一撩官袍下摆，行君臣之礼。淡淡一句：臣，叩见皇上。
　　“喔，爱卿，平身吧。”神宗改完手里的折子，放下笔墨，转头处，见玉宁仍跪在地上，沉默不语。
　　爱卿？神宗边说边跨步来在玉宁跟前，双手负于背后，低首看着玉宁。开口道：
　　“爱卿，莫非还在嗔怪朕？”
　　“臣不敢。”冰冷无温的语气。
　　但见他，颈背秀拔，跪得笔直，一颗倔强的头颅正面直挺，双目漠然平视毫无表情，一张玉面俊美无涛。既是谦卑之词，却带着几分高傲；既是漠视，又带几分娇怒不满。真是个撩人的男子啊！比娇柔妩媚的嫔妃，阴柔妖娆的侍官，更加韵味无穷……神宗禁不住又开始心神荡漾，慢慢的伸出右手，勾起玉宁的下巴。
　　手上的伤口早已愈合，但那兴奋和激烈的欲望却久久难平。
　　因为这个人正直高洁不媚俗，因为这个人刚烈无法轻易得到，因为这个人对神宗来说，实在是太独特、太吸引了。这个已为人夫的男子……在没有得到他的身体之前，永远有一种猎奇和征服的欲望。
　　“爱卿，朕是不是该好好的疼你？”
　　那人虽被扬起脸颊，却始终双目低垂，不看神宗一眼。玉宁深吸一口气，无奈而坚定的幽幽开口道：
　　“臣，愿再受责罚。”
　　“……”神宗愕然失神，感到一阵无措。
　　“呵呵呵呵！”松开了手，略显尴尬。烈马难驯，若像对待其贱媚一样对待他，无疑暴殄天物。神宗想着，拉起地上的玉宁，笑道：“爱卿，心有余悸，朕知道。”
　　“来人，传御膳房。”
　　不大一会儿，膳监端上一碗温热的燕窝莲子羹。
　　神宗亲手接过碗盅，递到玉宁面前，“爱卿，朕特意为你准备的，补血益气。趁热喝。”
　　玉宁伫立在原地，双臂垂于体侧，没有接过神宗手中碗盅。只淡淡的说，“谢皇上恩典。”
　　神宗看了看不动声色的玉宁，笑了，“怎么？爱卿不肯喝，是要朕亲自喂你喝？”说着一手拿起羹匙向盅内舀去。
　　玉宁暗暗皱了下眉，无奈，只好双手接过碗盅，面无表情的三两口喝下汤羹。
　　神宗满意的看着。玉宁比头回消瘦很多，脸色略有些苍白，整个人显得更加娇楚绝艳，我见犹怜。
　　“如此，朕便稍稍心安。”
　　略加思索，神宗叫人取了一把古琴来，平放了案几上。让玉宁为其抚琴。
　　“爱卿，朕听说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可否为朕弹奏一曲？”
　　玉宁缓缓来在古琴前，冷冷二字“遵旨”，一抖袍袖，伸出玉洁双手，抚上七弦。
　　玉宁眯起两眼，左手持琴按弦，右手弹指一拨，古琴空然声响，泣血滴泪，一曲《广陵散》自掌下跃然而起，慷慨激愤的音律遍布一室。那《广陵散》乃古琴九大名曲，讲的是聂政刺韩王，为父报仇的故事。古人蔡邕在《琴操》中记载翔实，神宗焉能不知。心中一惊！最终韩王殒，聂政亦自杀身亡，何其悲壮！是古琴曲中鲜有的杀伐战斗的篇章。观琴者神色，悲怆凝重，隐忍冲冠。不禁暗叹：好一匹倔马儿！
　　此人看似温雅，实则刚毅。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强压逼迫下，势必逆反。
　　不待一曲弹罢，神宗伸手按住拨弦的白玉指，操切琴声戛然而止。人也如受惊的鸟儿腾地一下从凳椅上站了起来。
　　神宗握起玉宁的手拉近了仔细赏析，腕若白玉雕，指如削葱根，又不似一般女人芊芊娇弱，那是种儒生握笔的斯文精致，又比所有男子的手更白皙细腻。一时迷了双眼。那人沉默中带着怒气，未有挣脱已现抗逆。神宗顿了顿，松开了手。随后开口道：
　　“爱卿，实不该弹这一曲。故而打断。”
　　玉宁伫立不语。
　　神宗见状，绕过玉宁背后，伸手抚上玉宁清瘦的脊背，想起前回对他杖责，想必让他受疼了。
　　“既如此，爱卿，回去好好休养罢。”
　　“谢皇上！”
　　玉宁调头离去。神宗望其背影，心中怅然。若要得到他的身子，只消淫威震慑，易如翻掌；若欲擒获其心，却难于登天。神宗略显倦意。这些天想着单玉宁却不得，欲望翻涌，悉数宣泄在内侍宦宠身上。元气骤泄。再加上梳理朝政，劳心费神，感到一阵力不从心。侧卧于龙床，俄而打起瞌睡来。
　　
　　此后数日，皇上隔日召见，或叫玉宁弹琴、作画，或与玉宁博弈、对诗，难得神宗有雅兴，从糜烂的后宫生活清脱出来。如此一来，才体悟到玉宁的才华学识，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了。如此完人，世间罕有，宫廷更难得。
　　即便如此，神宗还是抑制不住借机轻薄。那种轻微撩骚的挑逗情趣，总让神宗心驰神往，瞬间硬了下身。与那些直白的纯感官刺激不同，那种不借助任何药丸和抚弄侍候，隔着微妙距离就能带来的春心萌动，让神宗有种恍惚间回到年轻时的错觉。
　　玉宁频繁出入皇宫，养心殿、御书房、御花园，神宗所到之处，必拉上玉宁。整个后宫佳丽和内侍宦宠一时间皆抛于脑后，放在一边漠然不理。众人眼里玉宁已然成了皇上新宠，神宗身边红得发紫的人。郑妃、荣妃、“十俊”……个个艳羡嫉妒，那荣粟更是虎狼眼神，恨不得将玉宁生吞活剥了。
　　一日神宗在御花园堆绣山上搭台听戏，叫玉宁紧挨他座，下席才是郑贵妃，荣粟等立于身后。戏中神宗伸手放在玉宁腿上，面上不露声色，手上却慢慢向上向内抚摸去，玉宁一惊，僵直了身子，一手紧紧的按住神宗不安分的淫爪，一脸快要窒息的痛苦神情，想着神宗再要侵犯，自己定“腾”的一下站起身来。要么杀头，要么脊杖……
　　原来神宗是想着去抓那人的玉根，台上正演一出“时迁盗甲”，于是淫念在脑中翻滚，手上也蠢蠢欲动。下座的郑妃、后面的荣粟都看得真真切切，只听郑妃“咳哼！”一声娇咳嗔怒，神宗失态，不自然的干笑了两声，方才收了手。
　　只听郑妃在一边轻诘道：台上演的是时迁盗甲，皇上您这演的是哪一出啊？
　　神宗干巴巴“呵呵”了两声。那郑妃依然不饶口，说这光天白日的，单大人身上的玩意儿不好偷罢？
　　神宗很没面子，口中撑着，爱妃说笑了。
　　幸亏那郑妃，虽是嫉妒争宠，倒也护了玉宁一关。整个后宫，也只有郑妃敢对神宗这样对言。彼时最受神宗宠幸的郑妃，当下已是母仪后宫的皇贵妃。皇三子、四子、次女、七女均为郑妃所生。当年为了册封郑妃，神宗还和群臣闹翻，对郑妃偏宠可见一斑。
　　
　　白日里被郑妃挫折让神宗颇为羞恼。始终是朝中重臣、首辅女婿，对玉宁，永远无法像对其他嫔妃宦宠那样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始终有所顾忌。这让神宗心生抑郁。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闷酒伤人，少顷微醺。指了指荣粟，去，传单玉宁进宫觐见。
　　两柱香的时间，玉宁到了。神宗已醉，满室酒气。玉宁一皱眉头，规规矩矩的立在一旁，沉默不语。神宗踉跄的来到玉宁跟前，端起酒盏让玉宁喝。玉宁接过酒盏，放在一边。淡淡说道：“皇上，您醉了。早些歇息吧。臣请告退了。”
　　“你回来！”神宗一把抓住玉宁袍袖，抬望眼处，“你说，朕对你如何？”
　　“皇上恩宠，臣感荣幸。”
　　“朕，朕难道还不够宠你？嗯？没有，没有一个人……敢像你一样的，对待朕……朕今日要，要你好好的侍奉朕！”说着扑向玉宁，一股酒气刺鼻。
　　玉宁叫苦！闪躲不及，撞碎了青花瓷瓶，慌乱中伸手拾起一片，逼在自己颈项上。神宗见状，赶忙收手，口中呼着，爱卿，不要乱来！
　　玉宁一声叹息，“皇上，你我是君臣。”
　　“君臣……呵呵呵……好，好一个君臣。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朕要你……你莫敢不从。”
　　玉宁眯起双眼，从口中淡淡吐出悲愤几字：“臣，情愿领一死。”
　　“你——”神宗感到一阵深深的挫败，见玉宁瓷片已然入肉，一缕鲜红顺着细白颈项缓缓淌下，青瓷染血。往前一步，又深一毫。深谙那人性情，绝非儿戏，威逼之下定然以死护名节……无奈只好投鼠忌器。然而酒兴大发之际，欲望也在高涨，燃遍全身，下面早就挺立起来，苦无泄处。叫了荣粟进来，跪于身下，当着玉宁的面，掀起龙袍……一个灰不溜秋、短小弯曲的丑陋玩意儿猥琐的探出头来……玉宁浑身一颤！赶紧别过脸去，双目紧闭，胃里一阵翻滚！巨大的羞辱感击穿全身，这样赤罗的男子下身，这样龌龊猥亵的苟合之事，让玉宁情何以堪！
　　“让他看着！让他好好学着，该怎么伺候皇上——”荣粟边说边轻柔的捧起龙根，凑过脸去。叫内侍扳过玉宁双臂，按在一旁，强迫玉宁目睹完这一场淫靡。
　　不堪入耳的舔舐声、交击声、哼喘声……让玉宁接近崩溃！道不尽的悲怆和羞耻，玉宁涨红了脸，欲哭无泪。仰天闭目，狠咬嘴唇，直至血珠从嘴唇渗出。用肉体的痛抵消这灵魂的折磨。
　　浑噩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神宗闷哼了一声，一泄而出。随即瘫倒在龙床上。
　　
　　玉郎，你怎么还不还家？……宛瑜忧心忡忡。自从那夜玉宁被皇上召见入宫受了杖刑，宛瑜就一直寝食难安。皇上对玉宁的淫念企图，昭然若揭。这些日子来，又三天两日宣玉宁进宫作陪，朝野上下甚至开始风言风语。眼见他一日比一日黯淡消沉、郁郁寡欢，自己心疼又无可奈何。又是深夜入宫……从玉宁走出房门的一刻起，心就揪悬着，生怕再发生什么不测。
　　直到听到房门开启的声响，“相公！你回来啦？”抬眼望去，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人鬼模样，一张脸惨白无血色，目光凄凉呆滞，脚步虚软踉跄，白色领口透着隐隐血迹……“相公！你怎么了？！”宛瑜惊恐的上前一把扶住差点跌倒的玉宁，扶到床边坐稳。
　　“相公，你……你没事吧？”玉宁机械的摇了摇头，毫无表情。吓得宛瑜愈发不安。
　　“皇上他……他……相公……出了什么事？”宛瑜吞吞吐吐，小心翼翼的询问。那人只是轻轻摇头。宛瑜心疼的轻抚他的面颊，满目怜惜。那人像没了知觉一般，呆呆的望着地上，一言不发。良久，伸手拿去脸颊上宛瑜安抚的小手，低沉沙哑的说了句，我累了，想睡了。随即一头栽倒在床上。宛瑜深深叹了口气，眼中写满了忧郁。
　　
　　唐生嘴里叼着根稻草，无聊的望着夜空。风轻云淡，月朗星稀，最喜欢在夏日的晴夜躺在屋脊上观星斗，暖暖的空气，凉爽的夜风，很惬意。只是……她已经好几天没来衙门了。
　　不是应付她家花痴难缠的小娘子，就是被荒淫的皇帝老儿召去了。想必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唐生想着，呲了呲牙，狠狠咬了咬稻草棍儿。前有虎，后有狼，床上还睡个小娇娘！这日子可怎么过！虽然一直很头疼那个方小姐，她娘子的娘子，可是眼下皇上这档更让唐生忧虑。那个荒淫无道的老混蛋，随时都威胁着玉儿的贞节甚至性命……
　　尽管每回玉宁都安慰唐生说，她有把握，皇上是不会真杀她的。她已经找到应付皇上的法子了，只要以死相搏，皇上就会拿她无计可施。虽然眼下可以这样撑过些时日，但唐生明白，这绝非长久之计，早晚有一天，那老家伙会克制不住做出十恶不赦的事来。玉儿……也不知道她这几天怎么样了……青瓦下，屋内一片漆黑。
　　
作者有话要说：三八节……咳咳，献礼。
惊天大雷= =
这日子赶的，偏偏赶上这一出桥段，唉，歹命啊！看官们不要扔鸡蛋砸偶啊！@_@ 
                  第十九章 大闹御书房
　　“玉儿~”终于又得见伊人，唐生止不住兴奋和思念。
　　幽明的烛火下，是伊人憔悴的面容。
　　玉宁抬起头，勉强勾了勾嘴角。又低下头盯着公文不再做声。
　　这些天来，内心焦灼折磨，辗转反侧，郁郁难安。脑子里龌龊的阴影挥之不散，如魑魅般日夜跟随。幸而宛瑜善解人意、细心如发的抚慰照料，让玉宁略感安心。比起那荒淫粗俗的亵渎，对宛瑜的温柔体贴没有以前那么抗拒了。可是唐生呢？
　　想起唐生，玉宁一阵心乱。自己发生这样的事，该如何面对他……倘若他知道了实情，恐怕要闹翻京城。可是这件事，始终像一块巨石压在自己的心头，好沉，好重，让人喘不过起来。
　　“玉儿，这几天……怎么了？”见玉宁忧郁憔悴的样子，就知道这些天她又煎熬上了。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没什么事。只是身体不大舒服。大概有些气滞血瘀。”扯了抹笑，极力掩饰着眼中的真相。
　　“哦？”唐生挑了挑眉毛，这小书痴，连谎都不会扯，倒也不想拆穿使她为难，信以为真的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哦……那娘子要按时吃药，多加歇息哦。”说着抚上玉宁的手，轻轻柔柔的，示以慰藉。
　　他的手凉凉软软的，很舒服。但不知怎地，找了个空闲，玉宁不自然的把手抽了回来。唐生心里一愣，却并未多言。
　　屋内的气氛有些沉默尴尬，玉宁捧起一本不知名的什么书，硬盯着书页眼中却是一片空白。唐生望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无奈的瘪了瘪嘴。“那……玉儿早些歇息吧。我回去了。”
　　“就回去了？”
　　“呵呵。嗯。好好休养吧。”
　　目送唐生转身离去，玉宁心中一片酸楚惆怅。
　　明明很想念的人，为何，却要抗拒他的亲近了……心里隐隐一股怪异的感觉，明知道，他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却下意识的想要躲闪。其实，他真的很温柔，很纯净……
　　
　　唐生独自喝着闷酒。整整一下午，皱着眉头一言不发。连酒保看了也不敢多问。
　　到底是怎么了？难道在狗皇帝那儿出事了？……不应该啊，玉儿的身份，应该没有暴露的……难道喜欢上别人了？那个姓方的小丫头片子……不至于吧？那为何突然对我如此冷淡啊！讨厌我了？发现我了？……不像啊！唉！到底是为何啊？！
　　正在苦思无解处，一抬眼，正望见窄街对面方宛瑜带着小丫鬟从卜卦摊上离开身，被一群纨绔子弟拦个对面。
　　“哟呵！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首辅家的千金，我宛瑜妹子嘛！哈哈哈哈！”为首的一矮个男子身形猥琐、其貌不扬，伸手便要调戏。
　　方小姐花容失色，惊慌的往旁边闪身。身边的小丫鬟芸儿不干了，一把推开那猥琐男子的脏手，指着鼻子高声怒骂道：“放肆！姓韩的，你活的不耐烦了，连我家小姐也敢调戏！”
　　原来这人就是京官子弟里臭名昭著的癞子韩，韩德平，说起背景，宫中宦官，皇上身边当差侍奉的红人荣粟，乃是他的亲娘舅。仗着荣粟得势，癞子韩在京城欺男霸女、强取豪夺、胡作非为，手下一帮市井无赖、地痞流氓。那癞子韩最是胸无点墨、粗俗至极，让人恨的牙根痒痒。
　　“呵！芸丫头脾气还是这么爆，难怪嫁不出去。”
　　“闭上你的臭嘴！”
　　“嘿嘿嘿嘿！多日不见，宛瑜妹子又变漂亮了~当了小媳妇儿以后更有味道了啊！可怜哥哥我喜欢你这么多年……来，哥哥亲一个——”说着又要上手，被芸儿叉腰阻拦。
　　“癞子韩，我家小姐已经嫁为亻妻了，你这只癞蛤蟆就甭惦记了！你识相点儿，赶紧滚！滚慢了小心我家姑爷收拾你！”
　　“哟哟！嫁为亻妻……就不能调戏了嘛？你家的爷们儿，不是照样给人调戏的！真是天生的小白脸儿！”癞子韩撇着嘴，一脸戏谑。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宛瑜再也忍不下去了，开口反驳。
　　“呀呵！我说错了么？现在普天之下谁不知道皇上宠你们家小白脸儿，伺候皇上那叫有一套！我娘舅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想必……那小白脸儿在床上也把妹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嗯？”
　　“你——”宛瑜顷刻涨红了脸！羞辱交加！恨不得死！
　　“所以妹子还是跟了哥哥我，别想不开，那小白脸儿有什么好……”
　　——唉哟！只听一声嚎叫，癞子韩伸出去的淫爪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稳稳擒住，“咔嚓”一声掰了个弯，疼的嘴一下咧到了耳根子。来不及看清楚来者何人，单臂顺劲儿给背了过去。癞子韩口中仍然不服不忿的叫唤着：“哎呀呀！是谁，谁他妈的敢动老子？！”
　　“舌头也不想要了，嗯？”唐生一脚踹在韩德平屁股上，那癞子往前一扑，摔出去一丈开外，正摔了个狗啃屎，噶蹦蹦门牙磕掉了好几颗，鲜血立时淌了满嘴。
　　拿手一抹嘴巴，哇呀！他娘的，给我上！
　　手下一干人等抄着家伙朝唐生扑来，一群乌合之众，被唐生三拳两脚撂倒一片。
　　身后的宛瑜小姐长出一口气，芸儿丫头看着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抱打不平的白衣小子，身手潇洒，模样帅气，不住的叫好！打，打，往死里打，这群恶棍！
　　唐生上前一步，踩住癞子韩的脸蛋子，那家伙满脸血污、青肿眼眶、连声求饶：
　　“爷爷！好汉爷爷，饶命啊，饶我这一次！”
　　“下次再让我遇见你——”
　　“不会不会！绝对不敢了！”癞子韩赶紧接过话儿，不吃眼前亏的孬种。
　　“不敢什么？”唐生训斥道。
　　“不敢，不敢调戏良家妇女。”癞子战战兢兢的答道。
　　“还有！”
　　“还有？喔还有还有！还有……”
　　“嗯？！”唐生一怒，脚下一发力，踩得癞子韩嘴巴扭曲。那癞子赶紧用另一只没折断的手抵住唐生的薄底儿白靴。
　　“不……不敢……胡说八道了……”含含糊糊的挤出几个字。
　　唐生轻蔑的“哼”了一声，松了脚。滚！
　　一干人等灰溜溜逃也了。“呸！”芸儿丫头望着一群背影不甘心的吐骂一声。宛瑜小姐稳了稳神，来在唐生跟前，做了个万福，“小女子感谢少侠出手相救。”
　　唐生正过身子，低眼看了看宛瑜，又挑了挑眉毛，呵呵一笑，轻描淡写，“我只是听到了不想听的话。而已。”说罢调头离去。
　　只听小丫鬟的尖锐高声，哈！还真不客气呀！
　　
　　一整晚，宛瑜忧虑哀怨的目光，白日里发生的那桩未敢告诉玉宁，玉宁无奈的勾了抹苦笑，她心中疑虑，无需多言。玉宁纯净如水的双眸中涌起坚毅的神情，并不作解释，清者自清。
　　
　　伺候皇上那叫有一套！我娘舅亲眼所见，还能有假……癞子韩的淫言秽语不停的在脑中翻滚，唐生只觉得心烦意乱！那混蛋的话，不信也罢。可是为什么，总是放心不下……那个昏淫老皇，到底对玉儿做了什么？否则她怎会那般憔悴不安！
　　再也忍受不了胡思揣度了！最后一口酒倒了肚里，登上靴子，翻身跃下。
　　
　　“唰”一支长尾银镖稳稳钉在落了朱漆的古旧柱子上。坠尾的白燕子轻轻的晃来晃去。
　　四下里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微微听见响动。“喵呜——”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野猫低叫，唐生顿了顿，只见一个人影晃了几晃，来在眼前。
　　“臭小子！”来者笑吟吟的，一身夜行衣，是个女子。
　　“嘿嘿嘿嘿，师姐！”唐生迎了上去，一面笑嘻嘻一面伸手拔下柱子上的银镖，小心揣于怀内。
　　“臭小子，你怎知我来了京城？”
　　“嘿嘿，最近老闻到口水鸡和麻辣兔头的香味儿来着~”
　　“馋猫儿，还是那么贫！”
　　二人没说几句，身形晃动，潜入深沉夜色中，不见了踪影。
　　
　　二人辗转腾挪施展轻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来到城郊破庙的后堂内，女子抬手一掀，地上翻板慢慢支起，密道？——地窖！
　　
　　“师姐，我要图！”
　　“就知道，要不是有求于我，你是绝对不会来找我的，没心没肺的臭小子！说罢，什么图？”
　　“大内详图。”
　　“什么？！你小子要干嘛？”
　　“嘿嘿，不干嘛，去玩玩儿。”唐生风轻云淡，一脸无所谓。
　　“小子……皇宫可不比别处，没你想的那么出入自由。隐卫高手众多。你别胡闹了！”
　　“行了师姐，不是胡闹，我去做生意的。快给我吧！”
　　“小子~胃口不小哇！什么买卖？”
　　“嘿嘿。你把图给我，不就知道了。”
　　“滑头！跟我还卖关子！”
　　唐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和左脸颊上浅浅的小酒窝，清秀俏皮的模样，实在可爱。
　　忍不住借着灯光多看了他几眼。自打唐生学成下山，三载未见。从前秀气清灵的毛头小子，如今已经出落得醇熟老道，越发俊俏帅气了。转眼他已是名满江湖的鬼手盗圣，这些年来对他的了解悉数来自江湖传闻。女子一边思量着，一边从暗格里取了一只铁箱，去锁开箱，唐生往里一看，哈！全是地图！泥板、丝绸、羊皮卷、生熟宣、青铜镌刻……
　　女子翻了一会，抽出最下面一张，递给唐生。“喏！”
　　自从师傅仙逝，门派里再没有人进过宫中，相传当年的盗圣白慕双老先生平生曾三次潜入皇宫。所谓艺高人胆大。这大内详图也正是白老先生依据脑中印象绘制而成，在燕子门里传了下来。若换做旁人，女子定是不给的。唐生，例外。听说，皇宫戒备森严……女子搜罗着所有关于皇宫守卫的讯息，几人几组，几时换班……末了，又嘱咐一遍：千万小心！
　　
　　用了半宿时间，将图烂熟于心中，原图原样放回。唐生起身告别。
　　“哎，阿生！小心点儿……”
　　
　　穿屋越脊，躲过重重守卫的视线，身法轻灵似狸猫。来了才知道，这皇宫确实不比别处，不仅宽大恢宏殿宇众多，更是戒备严密，滴水不漏。纵然是夜晚也灯烛火把照如白昼，巡逻的御卫不下千人，穿梭不断，频繁换班，而且都极为有素。从打进到紫禁城就嗅到一股肃穆严厉的气氛，半点马虎不得。师姐说的是，御林军、锦衣卫中高手如云，不容小觑，稍不留神被发现了踪迹就是大麻烦。若要全身而退，就必须愈发小心，不露痕迹。
　　
　　御书房内，漆黑一片。今夜并未掌灯。
　　四下寂静，火石撞击声微弱却清晰。唐生小心翼翼的秉着小烛，借着幽暗微光在御书房内摸索巡视，同时竖起耳朵警惕着外面的秋毫动静。
　　烛光移至西面墙上，但见一幅横卷静静悬挂，细细辨来，是韩熙载夜宴图。长卷线条流畅，工细灵动，神韵独出。画上韩熙载纵情声色的夜宴生活栩栩如生。呵！皇帝老儿，小爷我第一次来，就送你点见面礼……唐生转了转眼珠儿，拿起一支御笔，嘴巴里蘸了几下，来到画前。嘿嘿……狡黠顽劣的一笑，随之大笔一挥，中书侍郎的脸上两撇八字须，一幅乌青眼，案几上一只大肚灵猫贪懒偷吃……停下笔，对着自己的大作瞅了瞅——嗯，十分满意！略加思索，又提起笔，寥寥数字，龙飞凤舞：
　　
　　靡靡暖房
　　漫漫夜长
　　儿睡龙床
　　爷睡屋梁
　　
　　扔了笔，欲继续捣怪，忽听见院落中巡卫脚步声由远及近，连忙吹熄了灯烛，顺着屋中央的朱漆立柱眨眼间爬至高梁上，身形敏捷如猿猴攀枝。唐生盘抱着立柱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渐远。唐生从立柱上面悄悄滑下，落在地上，轻轻启窗，翻身跃出，白影晃动上了屋脊，真如鬼魅魑魉，了无声息。御书房内，暗寂如初，仿佛不曾有人来过。
　　
　　次日御书房里，皇帝勃然大怒！
　　一大清早就有内侍慌张来报，不好了！有人夜闯御书房！勉强起身更衣，由人搀扶着来到书房，西面墙上定晴一看，一股血气直冲脑顶，朕的《夜宴图》啊！四海之内真迹仅此一卷，说是稀世珍品、无价之宝一点不过。再往旁边看，龙飞凤舞的一首讽诗，真是狂傲无边、贼胆包天！熊熊怒火胸中烧，恨不能捶胸顿足以泄愤很！一抬手，桌上端砚摔个粉碎。御案拍得啪啪作响。
　　神宗狂暴怒吼响彻皇宫——
　　大胆贼人，贼胆包天！让朕捉到，定将你挑筋断脉、碎尸万段、诛灭九族！！
　　来人！传旨，刑部尚书单玉宁，限期破案。七日内若拿不到贼凶，革职查办！
　　神宗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头颅昏晕，眼前一黑，幸亏荣粟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扶住神宗才没有栽倒。快，快传御医！
　　
　　玉宁接到圣旨时，心中一惊！深夜潜入御书房，涂画像、题讽诗……除了他，还会有谁。玉宁亲自去了趟御书房查看案发现场，眼见那滑稽捣蛋的手笔和熟悉的潦草字迹，心中莞尔一笑。调皮啊~真是天生的反骨！
　　可是，限期破案。这下要难倒玉宁了。岂不是，上下两难、进退维谷。
　　正思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来在身边，青草淡香，唐生。
　　“小人见过尚书大人~”低低轻声，笑语吟吟。
　　“你——你还来！”
　　“嘿嘿嘿嘿。那皇帝老儿可曾为难娘子？”
　　“还说呢！你干的好事……你胆子也太大了！你……”玉宁情急之下竟然语噎。
　　“你要是给捉住了可怎么办？！你，贼胆包天。”
　　“嘿嘿，怎么叫‘贼胆包天’，分明就是‘艺高人胆大’嘛~娘子休恼，娘子放心，那帮龟儿子，捉不住我的。”
　　“今日一早，龙颜扫地，勃然大怒。皇上限我七日内破案。”
　　“哦？七日啊？”唐生转了转眼珠儿，“娘子莫急，不消七日，五日便可。”
　　将信将疑的看着他，一脸胸有成竹的邪笑。知他已有了对策。
　　“这几日，离了那荒淫老儿远一点，最好抱病告假好了。我怕皇帝老儿震怒，又要殃及娘子你了……”唐生心有不安。玉宁却浅浅一笑，一扫愁云。
　　“呵呵，你就放心吧。我无需抱病了，皇上，给你气病了。”
　　清早神宗大发雷霆之后便一病不起。其实从那次在玉宁面前泄过之后神宗就已经精疲力竭、神形涣散了。连续几日又开始休朝。这回被唐生一激，气血攻心，老弱虚孱的身子再也撑不起来了。
　　“如此，最好！”唐生心里暗骂着，荒淫老皇，咎由自取！让你欺辱我家娘子，总算是出了这口恶气！
　　想着又要小别几日，唐生凑过身来，欲轻吻伊人面颊，不想玉宁却悄然躲开了。
　　那骇人作呕的情景，无法克制的在脑中翻滚……
　　虽然，虽然并不讨厌他，但是，但是做不到……那唯男子特有的东西，让玉宁心有余悸、毛骨悚然。
　　唐生骤然黯淡，瘪了瘪嘴，硬扯起一副浅笑，那，玉儿保重，我走了。
　　见他单薄背影，形单影只，掩不住的失落伤神，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玉宁心头一酸。阿生……
　　
　　逾五日，刑部玉宁的书房内，“嗖”，一支长尾银镖稳稳钉在朱漆立柱上。玉宁一惊，定了定神，快步上前拔下银镖，小心展开信笺，熟悉的字迹龙飞凤舞。心中一喜，脸上渐渐勾起俊美的弧度。
　　暮色渐浓，玉宁领着一干人马来到城西一座破旧荒落的土地庙。
　　“给我搜！”
　　听到命令，捕头衙役们一拥而上涌进土地庙，东西两路，分头巡查。破庙不大，不大一会儿，只听吆喝声：“在这儿呢！捆起来，捆起来！”
　　玉宁赶到土地庙后堂，但见一袭昏醉白衣四仰八叉的躺在一张破烂八仙桌上，酒坛三三两两歪倒一地。众人上前将他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那人依旧昏睡不醒，丝毫不觉。
　　“带回去。”玉宁看了一眼，淡淡的说。
　　
　　刑部内堂里，那白衣被绑在木质刑架上，铁索加身，尚在昏沉中。
　　玉宁抬眼看了一看，对身旁衙役淡淡的说，把他弄醒。
　　衙役提起一桶冷水照头便泼，“哗啦”一声，将那人激醒。白衣立时打了个寒颤，顷刻苏醒。片刻混沌，很快开始挣扎起来，惊恐失措的高声叫着：
　　“大人？大人！为什么拿我？我冤枉啊！”
　　玉宁坐在案前，气定神闲的敲着桌边，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哒”“哒”声，对犯人的挣扎喊冤熟视无睹。悠悠开口道：
　　“说吧。你是如何深夜潜入御书房的？”
　　“啊？！潜入——御书房？！没，没有的事啊大人！大人，小人真的冤枉啊！大人明察啊！！”
　　“我再问一遍，你是如何夜闯御书房、涂画像、题讽诗的？”顿了一顿，玉宁抬眼打量此人，黑黄面皮、须淡发稀、大腹便便，一张圆脸赘肉三层，鼓腮帮子蛤蟆眼，肉头鼻子厚嘴唇。看年纪，三十开外、四十不到。真是辱了这身素白衣裳……心中冷哼一声。怒瞪双眼，厉声喝斥：“从实招来！”
　　那人犯被玉宁一声厉吼吓得浑身一哆嗦！哭丧着脸嘟囔着：“大人啊，我，我，我实在是冤枉啊！小人，从没……什么御书房……我不敢啊……大人，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呐！”
　　玉宁冷笑一声。
　　“我且问你，姓字名谁，何方人士？”
　　“小人，小人姓田，我叫田兴彪。家住在兖州城内岭水巷，世代经商，小人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啊，大人！小人真的没有去过御书房啊！我冤枉啊！”
　　玉宁眯起双眼，一股悲愤一股仇，陈年旧怨，冤魂亡灵……玉宁咬紧齿关，悠悠冷冷的吐出几字：“如此说来，本官捉你来——半点不冤。”
　　衙役上前搜身，从那人怀中搜出一张字条，上面龙飞凤舞。拿给玉宁，细细分辨了来，与御书房内反诗笔迹一模一样。将字条“啪”的一下拍在案几上，最后问了一遍，那人依然冤屈二字不离口，玉宁站起身来，哼了一声，衙役会意大人眼色，拎起粗重的牛皮鞭子来到人犯跟前，蘸了凉水，往人犯身上猛然抽打过去。只听皮鞭生风呼呼作响，声声嚎叫响彻囚室。玉宁咬牙，一甩袍袖，头也不回的踏步离开。
　　
　　隔了一日，田兴彪招供了。已经被拷打得血肉模糊，面目难辨。实在是熬不过刑讯，但求一死。玉宁看着供状，面色凝重。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酸涩强咽了肚里。母亲……阿姐……若地下有知，也该瞑目吧！
　　
　　“玉儿……”唐生浅笑着，温柔的望着玉宁。小心翼翼的慢慢靠近她的手指，这次她没有躲开。那久违的暖暖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唐生心里一阵幸福。轻轻的说：
　　“我已将母亲大人和阿姐与全家一并合葬了。”顿了顿，“总算是，一家团圆了。”
　　玉宁抬起头，看着唐生清澈温和的眼睛，胸中涌起一团雾气。勾了一抹淡笑。阿生，谢谢你，为母亲姐姐雪耻报仇！阿生……
　　“这几天车马劳顿，累了吧？早些回去歇息吧。”
　　“我……嗯，好。那我回去了。”唐生浅笑一下，转身飞去。
　　可是，我更想你。日夜思念，你可知晓？……
　　玉宁的忽热忽冷，冰火两重天般煎熬着相思的人儿。难道？莫非是因为皇帝老儿……所以厌恶男子了？……是我自作多情，还是流水本就无情……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田兴彪被凌迟处死，田家也尽数收没了家产、流放充军。
　　深夜，古塔之上，最高一层，没有烛火，没有月光，只有如星般四目相对。四下寂静无声，虽是八月流火，却阴森凉冷毫无人气。
　　“你每天，就在这儿？……”
　　“嘿嘿，清静吧。”
　　玉宁无奈的瘪了瘪嘴。心里微微一疼。听唐生说，这城郊古庙，原本香火很旺，自三年前庙里开始发生离奇命案。先是方丈主持，后来大小和尚，接连死去。尸首肉尽，只余森森白骨。官府派人来查过，却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于是古庙闹鬼一说不胫而走。有胆大的香客不信邪，拜佛进香，故意留宿，第二天也变成无声死尸。久之再没有人敢来进香，庙里的和尚也都各自散去，古庙渐渐荒落，这后院的七层古塔也被官府贴了封条，再无人问津。
　　难怪如此荒凉阴森……塔内一股寒气。
　　“嘿嘿，这才安全嘛。”
　　“安全？！你不怕——吗……”
　　“嘿嘿，怕什么？鬼见了我都绕着走的，怕我偷它的。哈哈！”唐生得意的笑，让玉宁觉得没有先前那么阴冷恐怖了。
　　下意识的向他靠了靠，说吧，要和我说什么重要事？
　　唐生刚要开口，只听古旧的朽木楼梯发生轻微的咯吱声响，唐生一皱眉，屏气凝神，一面用身体轻轻护住玉宁，一面抽了身下鱼龙刀握在手中。
　　……良久，只听“喵呜”一声，夜猫叫声凄厉如婴儿啼哭。令玉宁一个胆寒。
　　唐生松了手中刀，嘿嘿一乐，“出来吧！”
　　黑影听闻，三两下晃到唐生跟前，摘去黑色面纱，是一张女子面容。
　　“这也能被你找到啊！小弟我真是佩服！”
　　“你小子还真会找地方啊，找这么个温丧窝。”女子一口蜀音，出口率直爽快。说着点磨火石，塔内微光闪动，幽暗似鬼火。借着微光，女子吃惊意外的神情：“他是谁？！”
　　只见一个身材瘦弱的白衣男子矗在唐生背后，照了照模样，标致俊美。
　　“哦，嘿嘿！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结拜兄弟，单玉宁。玉宁，这位是我师姐白陆蓉。”
　　“师姐。玉宁，有理了。”说着玉宁冲白陆蓉一拱手。那女子持剑回礼。往女子脸上看去，鹅蛋脸，眉目清丽。
　　“哈！臭小子，原来你约了人的。早知道才不来搅局！”女子快人快语。唐生和玉宁各自脸一红，被女子看在眼里，更不放过。“呀！还真是啊……好小子，难怪姐姐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你都不上心，原来，你好这一口儿哇！”
　　唐生听闻，脸“唰”的一红！尴尬的轻咳了两声，师姐你就胡说吧。这是我贤弟。
　　“哈？行了行了，甭解释了。这么俊的公子——三更半夜的，小心他偷你的！”冲玉宁呵呵一笑，并无恶意。又转过身用剑鞘轻轻戳了戳唐生肩头，你，老实点儿，可别欺负人家俏公子。
　　“咳……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师姐你吃醋了？嘿嘿！”唐生笑嘻嘻的贫嘴道。
　　“且！鬼才稀罕！得，走了。你们二位继续。”说罢女子晃动身形，飘飘然消失于夜色。
　　
　　过了一会儿，玉宁悠悠开口问：“你师姐，她喜欢你？”
　　“啊？啊……怎么可能！早都孩儿他娘了。想必我大侄子都能上房揭瓦了。嘿嘿嘿嘿。”
　　原来这陆蓉师姐乃白慕双老先生的亲孙儿，长唐生八岁，多年前早已嫁人，丈夫就是同门大师兄，二人的孩子都已六岁，寄养在蜀山门派下。不久前大师兄遭遇不测，古道热肠的师姐来京城寻仇，偶遇了唐生，这才重逢。打小白陆蓉就喜欢乖巧灵秀的唐生，虽嫁为亻妻，却一直对唐生念念不忘。只是唐生一味躲闪避让，这么多年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唐生挑了挑秀气的眉毛，佯作不知。
　　“……呵，原来，如此。”玉宁听唐生搪塞之言，稍稍心安。可是，任凭聋子都听得出来，那白师姐对唐生有爱慕之情。
　　“嘻嘻，玉儿在担心什么？怕我真有龙阳之好么？”唐生盯着玉宁，深邃邪邪的坏笑。
　　“你——”
　　
                  第二十章 初露端倪
　　“嘿嘿，我说笑的。我堂堂唐少爷怎么可能跟那个银乱老皇一样。”
　　提及皇上，提到龙阳……玉宁禁不住又皱起眉头。
　　“玉儿放心，我唐生此生——只爱女子。”唐生温柔一笑。玉宁无奈的扯了抹笑，知道这些日子对他冷淡疏离让他难心了。也明白他一直心忧什么，咬了咬唇，缓缓开口：
　　“我只是……我，我并无他意。在我心中，仅你一人。”
　　心里一暖。
　　多日的愁绪只她一句，便涣然冰释。
　　唐生眨了眨眼，低着头不好意思的笑笑。 
　　玉宁苦笑了下，“玉宁没有……没有失身给任何人。”
　　“嗯！我知道。辛苦娘子了……守身如玉……那老东西，我就该阉了他，永绝后患！”
　　“哎！你又胡说了，不可乱来！”心知这人冲动起来做事不管不顾，赶紧加以阻拦。“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不准再进皇宫了！”
　　“好好好，不进不进。”嘴上爽快答应，唐生心里却已默许了决心。
　　“还有……你，能为玉儿坐怀不乱？”犹豫了几次，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见她紧张自己，唐生心里暗自欣喜了一下，佯作沉思状，“嗯……我尽量吧。”
　　“你——” 
　　“嘻嘻！要是玉儿不放心，那就当我是女人好了。”唐生挑了挑秀气的眉毛。
　　“你——又乱讲……”
　　玉宁凝望着唐生清秀好看的面庞，竟涌起一股奇异的错觉。
　　
　　皇宫，横街。
　　东西三百米，仿造民间的街市、店铺、摊贩，宫女嫔妃和太监们扮成集市上的买卖游人，讨价、还价、吵嘴、厮斗，好不热闹。自灵帝建造这宫中街市以来已经昌盛了好几代。神宗蛰居深宫二十几年，自然也少不了从中寻乐。
　　这一年的夏天，格外漫长。虽然秋节已至，白日里依然是暑气逼人。
　　黄昏时分，暑气渐消，横街上人流开始多了起来，用过晚膳的王孙妃子们陆续出来闲逛消暑。
　　荣妃缓步轻盈走在街上，漫无目的的四下张望，目光索然无滋味，无聊的轻摇着手中小圆扇子，一个个店铺门前过，并未有停留之意。随意的鹅黄百褶裙，难掩妖娆妩媚。
　　在西街快尽头的茶水摊子前，站了一站，忽觉得喉咙有点燥渴，抬眼一看，这摊主，仰面朝天的躺在椅子里，两只□叉搭在茶桌上，庸庸懒懒的。往脸上看去，一顶破草帽遮了脸上，看不到面容，正呼呼大睡。想也是哪儿司哪儿局的小太监。荣妃觉得有趣，来在近前，拿扇子敲了敲桌边儿，“喂，卖茶的。”
　　那人慵懒的抬起手挪开草帽，只见一张清秀小脸儿，白白净净，好一个秀气的小厮！这小厮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拿去双脚，懒懒的从椅子里坐直了身。冲荣妃挑了挑眉毛。
　　但见这位来者，细眉轻佻，丹凤略吊，高颧骨薄嘴唇，脸型瘦削，下巴尖尖，一股妖媚狐气。身姿丰满，杨柳细腰，一对三寸小金莲悠悠颤颤。尚有几分姿色撩人。看面色，虽浓妆遮盖，却难掩岁月印迹。大胆些猜，应该有三十四五，面容还算年轻姣好，风姿犹存。
　　“给我来壶好茶。”
　　小厮慢悠悠拎起一支大肚黄铜长嘴壶，在荣妃面前晃了晃，一开口，清朗的声音，“按碗卖。”
　　荣妃楞了一下，随即浅笑。好，那来一碗，大红袍。
　　“莫有大红袍。”
　　“那西湖龙井吧。”
　　“莫有龙井。”
　　“好吧，那来一碗——洞庭碧螺春。”
　　“莫有碧螺春。”
　　“……”什么都没有，还开茶铺子！荣妃心中微嗔。但看着这玉面粉嫩小厮却气不起来。
　　“只卖蜀中盖碗儿茶。有红糖砖茶、白糖清茶、冰糖窝窝茶、三香茶、五香茶、八宝茶。你喝啥子茶？”末了，还添一句，爱喝不喝。
　　荣妃只觉得一股梅核气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气得连喘了几下，欲脱口而出的话给生生咽了回去。“行……来一碗，红糖砖茶。”
　　“客官，我看您适合喝窝窝茶，清热泻火，提神补气。”
　　“窝……行，就窝窝茶吧！”
　　小厮取来一只青瓷茶碗，让荣妃端稳了，自己站在五尺开外，大铜壶扛了肩上，腕子一抖，清茶淡香，顺着长嘴壶细细流淌，稳稳落在碗盅里，滴水未溅。绝了！
　　荣妃起初吃惊，转而欢喜，笑逐颜开的捧起茶盅喝起来。久居深宫的怨妇人，哪见过民间如此特色的新鲜玩意儿！
　　清茶入口，淡雅回香，消暑止渴，去火清新。亦或是心情欢愉轻喜，放下茶盅，对着小厮笑语吟吟问道：“果然是好茶呢~小二哥，我该付你多少钱呢？”
　　“嗯，总算遇上个识货的。不过咱的茶是不按银子卖的。黄白之物太俗，污了咱的好茶。”
　　“那你要什么？”荣妃对这个清秀的小茶倌儿愈发好奇了。
　　“一碗茶一段故事。要宫里的，真人实事。”
　　荣妃复又上下仔细打量了这小厮一番，神清骨秀，轻灵俏皮……荣妃妩媚一笑，眉目轻挑，暗送秋波，朱红的薄唇开开合合，轻吐微兰，摄人魂魄。只听悠悠娇媚嗲声飘入耳际，“小二哥，想听故事，下了集市，到我家中便讲与你听。”
　　哈？小厮挑了挑秀眉，旋即微微一笑。小生不晓得姐姐家啊。
　　荣妃靠过身来，拿小扇子轻轻拍了拍小厮肩头，“小女子家住后院西厢房第三间。”贴在小厮耳边轻轻吹起暖气，“等你来哟~”
　　一股浓郁的胭脂粉香扑面而来……玉面小郎勾了勾嘴角，目送那人翩然离去。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西宫偏房内灯火幽明。一个衣着官服的小太监轻手叩门，里面娇声柔气一句“进来”，小太监轻步踏入，反手扣上房门。
　　里面娇滴滴女子的声音，按捺不住的欣喜焦急，“小二哥，你怎么才来——”
　　小太监笑嘻嘻的回道，“莫非姐姐等不及了？”
　　“死鬼！讨厌~”说着女人做害羞状，侧坐床头半遮面，撅起朱红的薄唇佯装生气。
　　来者心里一阵嗤笑，面上不露声色，嬉皮笑脸的上前去，口中戏谑着，“我这不是来了嘛。姐姐真会吊人胃口，害我一晚上都抓心挠肝的。”
　　“是嘛？那么是小二哥等不及了吧！”女人得意的媚笑。
　　“嘿嘿，是啊！等不及——想听姐姐讲故事啊！”小太监挑了挑眉毛。
　　女人缓了缓，轻轻拍了拍床沿，“小二哥坐下来，待我慢慢讲与你听~”
　　
　　唐生在心里寻思了一下，这荣妃，明摆了勾引我……以前也听说过宫中宫女太监“对食”的事，不想这妃子也会和太监勾搭上。深宫怨女，冷落不得宠，常年独守空床，与活寡无异，这也难怪……看这荣妃，便是其中之一。而且这女人一身妖艳，一看就是天生的风骚万种。如何能不着她的道儿，又探听出一言半语呢……不要赔了夫人又折兵啊！玉儿……
　　
　　唐生缓步来在床边，小心坐下。那荣妃立刻贴了上来，伏在唐生扮的小太监肩头，在耳边软言细语轻轻吹风：小哥儿，想听什么故事……嗯？……那神情真是万般妩媚妖娆。任凭一个男人也要浑身酥麻松软了。
　　但见那玉面小太监死眉懒眼的挑了挑眉毛，思考了片刻，答道：嗯，想听老故事。越老越好，最好是十年二十年前的奇闻异事，什么灵异的、蹊跷的、冤屈的……什么都好。
　　哟！小哥儿你好奇心还真重！放着眼前儿的事儿不顾，管那么些陈年旧事干嘛——那荣妃懒于再做作矜持，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一只手开始在唐生后背不安分的游走，另一只手直直伸向唐生下面——
　　唐生叉腿坐着并未躲闪，一身宽松的男式马裤，荣妃抓了个空。嘿嘿……唐生尴尬的笑了两声，不好意思的拿起荣妃的淫手，从自己身上缓慢移开。嘴里小声嘀咕着，小，小人是，是阉人，没，没有……偷眼瞄望荣妃，略有些失意又是意料之中的安心神态，莞尔一笑：
　　“小哥儿，生的一副好皮相。做了宦官真是可惜了~”
　　方才强装镇定，还是激出一身冷汗！她娘的，老话儿说的果然没错，真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这女人，想必是多年饥饿，如狼似虎，色中恶鬼，一脑子的贪淫邪念……在心里把那荣妃鄙夷谩骂了不下百遍。
　　那荣妃不管这些，深宫冷落多年，不想在这天偶遇了唐生改扮的小太监之后，竟春情大开。去了外纱罗裙，那小玉郎竟无反应，还真是个太监种！又对唐生百般挑逗……面颊、耳际、颈项……轻点浅啄，暧气徐徐……伸手探到唐生中衣里，在唐生背上游来摸去，勾勾划划——这小玉郎的背好嫩好滑啊！清瘦的骨感，顺滑的手感让荣妃开始心神荡漾，另一只手扯了扯唐生领口，探到衣领内勾魂般的顺着唐生清瘦的锁骨来回勾勒着……
　　摸得唐生心烦意乱，屁股好似坐在针毡上面，又挣扎不得。当下，竟没有什么好理由得以脱身……正苦想着，只觉得背上一阵刺痛！那荣妃银欲高涨，竟然克制不住五根尖尖的指甲在唐生背后自上而下狠狠划下，五道血红抓痕——嘶！唐生疼得一咧嘴，皱起眉毛心里暗骂道：个死女人！勾引就罢了，竟然挠小爷！真她娘的怪胚子！
　　唐生咬咬牙，心下一发狠，罢了！今日只好出卖了色相，好好“伺候伺候”这个臭女人！玉儿……我真的是坐怀，没乱。
　　想罢唐生一翻身，把荣妃压在了身下，一只手捉住荣妃两只手腕，扣在一起，腾出另一只手，扯了抹布条，把两只淫手捆到一起。那荣妃惊恐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做声，弱柳扶风般等着唐生的攻势。唐生凑近了脸，邪邪的冲荣妃坏笑着，“荣娘娘，让小的好好‘伺候’娘娘，保准是娘娘从未尝历过的欢快。”荣妃听了脸上两抹兴奋的红晕。唐生伸出修长的食指在荣妃眼前晃了三晃，“娘娘，不准偷看哦。”说罢又扯了块布条蒙了荣妃眼睛上，手上用力，将那荣妃面朝下，背了过去。
　　唐生心里一阵灰黑，你爷爷的二大爷的！小爷我还从来没……记起来在《春宫图》里曾看到过太监用伪具和女子寻欢作乐的桥段。第一次，与女子的亲密接触……竟然是这样的……唐生心里叹了口气，到哪儿去找伪具？！四下张望一周，桌上茶壶茶盏，梳妆台上胭脂香粉，微火闪动、烛泪无声……唐生一屁股坐在床尾，正头疼，顺手一摸，咦？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从床铺下面掏出来一看——哈！踏破铁鞋无觅处。这妃子，连这玩意儿也日夜备着！唐生握在手里挑了挑眉毛，又下床去半根红烛小心拿在手里，爬上贵妃的暖床，一把扯去荣妃身上薄纱，方才还透着朦胧半遮半掩的肌肤，霎时一片雪白。晃得唐生一闭眼！咳咳……隐隐感到荣妃胸前两团雪白柔软弹了出来。如此赤罗的女子身体，让唐生浑身的不自在。那荣妃却一副享受模样，唐生转了转眼珠儿，心里嘿嘿一乐，中指顺着荣妃脊梁轻轻划下，只见身下人微微一颤，发出一声娇哼。
　　呸！小爷我还没怎么你呢……
　　“嘘~”唐生凑近荣妃耳际，轻声道，娘娘，低声呵！说罢对着荣妃耳后轻轻一吹，那荣妃哪还受得起挑逗撩拨，“嗳”了一声，赶紧咬住被单。唐生心里轻笑了下。手上红烛微倾，一滴蜡油缓缓滴下，“啪嗒”一声落在荣妃雪白的脊背上，一种不若酷刑般得炙烫，激得荣妃浑身一颤，口中一声呜咽。见身下人并没有反抗之意，唐生又沿着背脊轻轻滴了几滴，身下之人扭动着身子，嘴里不住的低吟娇喘，一副欲亻山欲死的模样，谷欠望已然高涨如潮。
　　唐生用指尖轻划过荣妃脊背，凑到她耳边，暖气徐徐，“娘娘……嗯？”
　　那荣妃松了被角，急急喘道，哥儿，我要……
　　唐生微微一笑，吹熄了红烛，屋内瞬时漆黑一片。唐生握着伪具，拿近了瞅了瞅，不过是只磨光了的软木把，雕工形状与男子的玩意儿十分相像。唐生撇了撇嘴，拿着木活儿向荣妃的下身慢慢探去……
　　“唔——”被进入体内荣妃忍不住哼喘一声。全身的谷欠火开始燃烧。
　　唐生咬了咬牙，开始慢慢抽动木活儿……下面的人扭动着腰身，随着唐生的节奏起伏，口里不停低声淫哼。唐生别过脸去，只听见那人呻吟的声音越来越银荡，起伏也愈发剧烈，波涛汹涌，欲望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唐生加快了手上的活儿，不大一会儿，下面那人哼喘急促，发出痛苦而银荡的声音……“啊——”
　　银叫和起伏都戛然而止，唐生停下手上的木活儿，只见荣妃颤栗着身子，声音中微微颤抖着只剩喘息。此刻荣妃闭着双眼，正享受着一步天上一步地狱般欲亻山欲死的快乐。唐生无奈的撇了撇嘴，呵，个当妇！过了片刻，荣妃身子一软，贴了床上。唐生轻轻抽出木活儿，湿湿黏黏的，胃里一阵翻滚！赶紧扔了一边。唐生皱着眉头，拿了床薄被单盖在荣妃身上，轻手轻脚的下地重新燃上灯烛。
　　那荣妃缓缓睁开眼睛，对唐生娇柔一笑。唐生故作乖巧的蹲在床前，口中轻唤着：“娘娘？”
　　荣妃神情恍惚，还在回味着方才的欢愉。扯去衣裳的霸道，烛蜡的挑逗、进入时的粗鲁，木活儿的笨拙，结束后又为自己轻轻盖了被单的温柔……从没有人，这样对待过自己……这个白白净净的小太监，从一开始就是如此特别……
　　“本宫之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你是哪司哪局的？”
　　明宫里四司、八局、二十四衙门，当差的宦官分工详细，各负其责，人数庞杂，难免面生。
　　唐生乖巧的勾了抹笑，“回荣娘娘，小人是钟鼓司专负责打稻杂戏的。才刚进宫不长时间，所以面生。”挑了挑好看的眉毛，笑嘻嘻的俏皮模样，继续添道，“不过娘娘的名声，如雷贯耳，我才一进宫就听说了。”
　　荣妃咯咯一笑，明知是恭维话儿，心里还是抹了把蜜，“小东西，就你会说话儿~你叫什么来着？”见他油嘴滑舌却并不讨厌，乖巧机灵讨人喜欢。
　　“回娘娘，我叫小喜子。”
　　“小喜子……”荣妃扯了扯被单，遮住上体，一只手肘支着身体侧卧起来。荣妃盯着唐生清秀俊俏的小白脸儿，寻思着，“你可有十七八岁？”
　　“嗯，刚满十八。”唐生心里嘿嘿一乐。
　　呵，整整大了他一番！荣妃心中慨叹，红颜易老、岁月无情啊……
　　唐生凑到前去，笑嘻嘻的说：“娘娘，那个，您还欠小喜子的茶钱哩……您看？……”
　　哈？果然是初来乍到、初生的牛犊——还敢跟本宫要茶钱？容妃一瞪眼，佯作微怒。
　　“哎嘿嘿，小人不敢。可是娘娘你金口玉言，一诺千金嘛。再说，那个，小喜子伺候娘娘一晚上，娘娘就给小喜子讲个小段子呗~”
　　好罢，荣妃拗不过唐生，轻轻一笑，话说当今圣上宽宏博爱，年轻时英姿勃发，曾经日选九妃，夜换三寝。而今后宫佳丽三千放置一旁，偏偏宠爱“十俊”，你道那“十俊”是何人？阉人。就是像——小喜子这般俊俏的小倌儿。唐生边听边点了点头。荣妃抬眼看了看唐生，呵，要我说，那十个都不如小喜子一个生的俊俏。唐生嘿嘿一笑，露出一个浅浅的小酒窝，看的荣妃春心一漾，轻抬玉手勾起唐生的下巴，“以后本宫每天喝小哥儿的茶，晚上给小哥儿讲故事，嗯？”
　　“嘿嘿，娘娘宠我，小喜子开心还来不及。可是小喜子命薄，娘娘千金凤体，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儿，我也不敢……”
　　哼！荣妃娇嗔一声，打断唐生的搪塞推脱。
　　“我告诉你，小喜子，你不要以为我荣妃是随便浪荡的人。这幽幽深宫，和宦官‘对食’，我可不是独一份儿！本宫是看你俏皮可爱，你知道麼！”
　　“嘿，我知道，我识相。娘娘，你刚才说，这‘对食’的事儿，早有先河？”
　　那荣妃面色一黯，说不上是幽怨还是积愤，将陈年积怨娓娓道来。
　　原来这荣妃与当朝郑贵妃同年入宫，若谈姿色，不相上下。只是郑氏华贵，荣氏妖娆，神宗偏爱郑妃，对荣妃始终冷淡疏离，提不起兴致。神宗独宠郑妃，破格赐封贵妃，还为此和群臣大闹不和，不久便罢朝休政，荒废国事。可那郑妃，得神宗万千娇宠于一身，却并不安分，暗地里和宫中宦官苟合。一说是因为神宗辣手摧花，不会怜香惜玉；也有谣传神宗不行，所以那郑妃并不满足。
　　唐生耐着性子听下去，这些深宫琐事、八卦谣传，与我何干？实在是无聊之极。
　　当年郑妃得皇上宠幸，红紫一时，不论朝臣后宫，都礼让她三分。司礼监有一无名小卒，名唤李元，有几分皮相，善说辞，虽是个太监，却十分会讨宫女的欢心。李元此人颇有心计，几次三番终于得机接触到郑妃。也是机缘巧合，贵为黄胄并且当时已是两个龙子的母亲郑贵妃，竟然对小太监李元一见倾心。于是二人私下幽会。很快，那李元凭借郑妃的势力平步青云，做了神宗身旁内侍，司礼监秉笔大太监。李元党同伐异，逐步扩大势力、渐渐把持了部分朝政。
　　“哦？！难怪娘娘你刚才说‘对食’一事并非鲜事，原来连皇贵妃都……”唐生倒吸了口冷气，这深宫浑水，比想象的还污浊百倍！
　　“可不！那郑妃和李元，到现在还厮守一处，十多年了，也算难得……”想到自己既不得宠，又没个知心人守着，就这样孤老一生，荣妃竟黯然神伤起来。
　　“啊？！那贵妃与太监苟合了这么多年，皇上都没发现不对嘛？都不管不问的？”
　　“怎会不知！”荣妃嗤嗤冷笑。“听说最开始竟是朝中重臣后宫觐见时偶然撞上的。几次上奏皇上，对后宫靡乱、宦官掌权不满。不知是皇上不信还是不忍，置之不理。”
　　“那后来呢？”唐生急急的问。
　　“后来？听说后来郑妃和李元找个机会把那个多嘴碍眼的给除掉了。此事也就偃旗息鼓了。两人依旧私下勾结，无人再敢多言。后来，皇上迷上了断袖，对她俩更加不屑了。皇上现在这个样子，你也知道的，给个小白脸儿迷得七荤八素、不思茶饭。头几天还给气得一病不起。”
　　咳咳，唐生挑了挑眉毛。什么小白脸儿，那是我家宋玉潘安貌的俏娘子。若去了乌纱换了婵娟，那也是倾国倾城的美佳人。
　　
　　“小喜子，本宫的故事，还好听嘛？可抵得上你的茶钱？”
　　“好听，嘿嘿！只要是娘娘讲的，都好听~”唐生笑嘻嘻的取悦荣妃，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棋该往哪儿走。
　　那荣妃被哄得笑逐颜开，百媚丛生。只道是让唐生夜夜都来，聊天解闷儿。唐生嘴里应付着，找了个空闲赶紧抽身离去。轻轻掩上房门，已是浓浓三更。
　　御马间的棚顶横梁上，是唐生几经考虑，选取的最佳度夜宝地。夜里藏身总比白日里相对容易些。四更天御马监的人就会来添草料、清扫马厩。还能睡一会儿，唐生一边想着荣妃的“故事”，一边假寐起来。
　　
　　在尚膳监里混了一白天，但是并没有机会得见神宗容貌，另有一批内侍专门负责传御膳、试饭菜的。只是听说老皇确是卧床不起，太医院的人来特意吩咐做些药膳。这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好容易捱到夜幕，已经在郑妃的暖房梁上挂了整整两个时辰。正在难熬时，只听门扇“吱扭”一声响动，一小宫女扶着郑贵妃进了房间。不大一会儿，宫女退出，屋内只剩床上梁上两人。
　　唐生屏气凝神，打量郑妃。这郑妃雍容华贵，比荣妃多了几分端庄，少了几分妖媚，难怪老皇偏宠。就面相看来，不似心如蛇蝎的毒妇人。不过，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能跟太监苟合到一块儿，不说尖夫银妇也好不到哪儿去。时间流逝，烛泪无声，估摸着这晚又要和郑妃“同房而眠”了，嘿嘿，玉儿……我真的没动过二心哦！正想着，只见那郑妃从床上起身，来在梳妆台前，施起粉黛胭脂来。
　　大半夜的……莫非今夜有约？还真让我给来着了！唐生小心翼翼的隐住身形，耐心等待。
　　约又过了两刻钟，房门再次轻响，一个宦官打扮的人轻步缓入，随即掩好房门。只听屋外一更鼓响。呵！总算是，到齐了啊！
　　那宦官正是大太监李元。观面容也就三十出头，还算是端正斯文。郑妃听见人来并未回头，来者轻步走到郑妃背后，搭上双肩，面露笑意的端详镜中伊人。二者默契可见一斑。
　　两人来在床边坐下，亲热了一会儿，并没有唐生想的干那件苟合之事。反而压低了声音，蚊声商议着某事。唐生闭住气，竖耳倾听。不听还好，这意外所获，让本欲羞辱捉弄二人的唐生大吃一惊，险些暴露了身形！
　　原来二人正在密谋陷害忠良俞文勉和抗后金将领廖成敏，那俞文勉乃当朝文官之翘楚，此番辽东战事吃紧，被派往宁远任招讨使，统筹督战，誓将后金赶回赫图阿拉老城。廖成敏也是当世难有的虎将，攻城拔寨，有万夫不当之勇。不清楚这两位是如何得罪了二人，定要将俞、廖置于死地。
　　唐生心里一翻！想起前日夜里荣妃提及的陈年旧事。又想想眼前阴谋，简直和十六年前的冤案如出一辙！
　　
　　“就按你计。周密安排，切忌走漏了风声。”
　　“放心。”
　　“对了，那证据如何得来？只怕他不肯。”
　　“一根线上的蚂蚱，跑不了他的。我明日就去找他。”
　　
　　
作者有话要说：呼！剧情需要，出现H桥段，竟被JJ锁了又锁，害偶字字句句排查，折磨死了！
为了不被河蟹，只好以白字替代，各位看官请多多见谅、领会精神~
本段中：
银=淫
谷欠=欲
亻山=仙
尖=奸
嗯。。差不多就是这些喽。剩下的大口小口们，自己猜着玩儿吧，嘿嘿！ 
                  第二十一章 寻冤复仇
　　次日，日暮。
　　阜外大街上，白日里熙攘的人声渐低。一个灰布人影行色匆匆，自西而来，路过知名的妓院“俪春楼”并未做停留，径直向街东快步走去。不时警觉着四周的过往路人，却不知身后一双眼睛正紧紧盯视着。
　　到了胡同口拐角处，四下无人，只闻“啪”的一声，一颗石子飞过，正打在此人颈后三寸的命穴上，灰衣眼前一黑，脚下一软，直直栽倒。
　　
　　待到醒来，已经是夜色浓重，乌云遮月，寥寥暗星。灰衣惊恐的扭动着身子，双臂反绑，下半身还插在麻布口袋中，挣扎不得，欲要叫喊，口中塞满锦帕，发不出声息。抬眼望去，荒郊野林，四下昏幽，一阵秋风卷起枯枝落叶，寒气袭人。
　　正在慌乱间，一抹白影鬼魅魑魉般来在近前，钢刀从面前晃过，一道寒光。李元浑身一颤，暗叫：不好！
　　塞在口中的锦帕被拿了出来。只听白衣人幽幽开口，清朗戏谑的声音。
　　“李公公，别来无恙？”
　　“你，你是什么人？！”强作镇定的声音中难掩惊恐。
　　白衣人悠悠一笑，呵呵，我不是什么人。一只夜莺自树杈飞过，一声凄厉！
　　李元吓得一抖，惊惶失色，冷汗湿了一脊背。
　　“呵呵！公公莫怕，我请公公来呢，不过闲聊几句。”白衣挑了挑眉毛，蹲下身来。李元借着惨淡月光往脸上看去，是一个清秀俊俏的年轻人。
　　“我与少侠，素无冤仇……”
　　“是么？呵呵！”白衣少年打断李元，“我听说公公有两个碍手碍脚又碍眼的人——”白衣抬手拾起一根带叉的松枝，拿在手中转了转，“打算——除掉？”——“啪”的一声，一根分叉被掰断。白衣转过脸盯着李元，李元一哆嗦，战战兢兢的说道：“没，没，没有的事。”
　　“喔——”白衣貌似明了的点了点头，转而冲李元挑了挑眉，“那公公是说，昨夜一更天的时候，本少爷是聋了？”
　　李元讶然！心中一翻！暗叫“不妙”。如此隐秘的计划，如何会泄露出去的？！昨夜，明明，只有郑妃和自己两个人，莫非……李元心中暗忖着各种可能，苦思无解。
　　“那到底是姓余的得罪公公了，还是姓廖的不懂事呢？”白衣进一步的探问。显然知晓内情。李元转了转眼珠，对方有备而来，怕是蒙混不过了，一副忏悔神情，“少侠，我只是听命行事，李元不过，一颗小小棋子罢了。”
　　呵，终于承认了啊！狡诈阴险的狗太监！唐生轻蔑一笑，却听那李元继续辩解道：
　　“事已至此，李元幡然悔悟，绝不会再与那恶人同流！我以项上人头担保，二位大人身家平安。还望少侠，大人大量，既往不咎！”说着就要给唐生行礼磕头。却被唐生钢刀一挡，吓得赶紧缩回了身子。
　　“呵呵！公公急什么的，我话还没问完呢。”
　　“少侠，少侠请问。李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欺瞒少侠！”那李元一脸的诚恳。
　　唐生嘴角微微一翘。“公公，我听说，有两个人，比这俞文勉和廖成敏还要冤屈来着。”
　　“喔？是，哪两个？”李元狐疑的望着唐生。这么些年来，和郑妃一起扫平异己，也树敌无数，血债累累。李元暗忖着面前的白衣人到底是哪路仇家，也好随机应变。
　　“公公好好想想，十六年前，也有两个多嘴碍眼的——”唐生手上一用力，“啪啪”两声，两根分叉掰落，一根秃枝拿在李元眼前转了转，“被公公除掉了，嗯？”
　　李元心中一惊！原来是，沉冤旧仇。
　　十六年前……那是，万历廿八年。如此久远如隔世，李元也花了一刻回忆着陈年往事。
　　那一年，播州的杨应龙起兵造反……莫非是？冯景初和唐奉先的模样闪过脑海。那面前这位又是……难不成是冯、唐府上遗孤？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算来不合，看相貌——已经，记不大清那冯、唐二人的容貌了……
　　“怎么，公公记不起来了？”唐生轻蔑的哼了一声，继续敲山震虎，“要我提醒公公么——‘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嗯？”
　　果然是——冯唐案的仇家！当年那二人被处极刑，满门抄斩……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少侠，李元前思后想，并无半点头绪。想那十六年前，李元我才刚刚入宫……对朝中之事一无所知……”
　　果然是——冤案元凶！即使再故作镇定，那眼底滑过的一丝慌乱已然泄露了真相。唐生盯视着李元的双眼，捕捉着一个个的细节纰漏。果然是，狡猾多端、能言善辩……
　　“万历廿六年，你自阉入宫，廿八年，你已入宫一年零七个月，与当朝受宠至极的郑妃勾搭成奸，企图借郑妃之势平步青云，不料却被入宫觐见的冯景初意外发现了□，冯景初几次上奏皇上揭露弹劾你与郑妃，被你怀恨在心，起了杀机，尔等借廿八年杨应龙造反一事陷害冯景初、唐奉先入狱，又制造假证将其置于死地、满门抄斩——”唐生一口气将冤案始末贯穿起来，眯着双眼，幽幽悲述，转而对仍欲狡辩的李元冷冷一笑，“李公公——在下所说的没有错吧？”
　　那李元一个寒战。遂转了转眼珠儿，依然诡辩。若是认了，恐难逃一死——
　　唐生一咬牙，愤恨的看了看依旧无赖的李元，自地上拾起一根多叉的枯树枝，举起钢刀，一丝不苟的修剪着分叉，“李公公，可听说过‘人棍’？”李元闻听惊骇得一哆嗦！霎时变了脸色！
　　“少，少侠手下留情！李元确实没有做过。少侠明察。”
　　唐生缓缓转过头，挑了挑眉毛，好……很好！说着举起钢刀，刀尖在李元面前五官来回游走，那太监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却死不认账，“少侠，三，三思……切莫，误伤好人……”
　　本不忍心下手的唐生闻言色变！怒火中烧，清秀的眉毛拧到一处，手起刀落，劓下那人的鼻子！顿时血流如注，哀嚎响彻荒野，李元一头栽倒，痛得满地翻滚。
　　唐生听着刺耳的嚎叫声一阵心烦，抬手从地上揪起李元，一只手握着钢刀，一手紧紧揪住染血的衣襟，直至手上青筋暴突、关节发白。盯着李元扭曲的血脸，咬牙切齿——
　　“狗贼——你还不承认，嗯？！”句尾一个高声喝问吓破李元苦胆。强忍着剧痛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少侠……我，冤枉……”
　　妈的……唐生一气，抬手又割下李元的半边耳朵。
　　“啊呀！——”李元疼得死去活来，再也受不住了。口中含含糊糊的求着饶：
　　“少侠……少侠饶命！那……十六年前，我，年幼无知……受人指使……才，做下错事，悔恨……不及！”蝼蚁偷生、奸人苟且，李元突然急急说道，“当年李元势单力薄权杖她人惟命是从不敢忤逆，李元只是小小棋子，小小棋子，奉命行事，要害二位大人的是那郑贵妃！那郑贵妃，才是幕后元凶！”
　　那李元顾不上疼，蹭到唐生脚边疯狂的磕头，“少侠！少侠！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就看在佛祖的份儿上网开一面，饶我一命，饶我不死吧！！”
　　呵！终于，承认了啊！唐生冷笑了一声，眯起双眼，冷冷说道：
　　“不用拜我，拜我无用。”说着抬脚踹向李元，将他面目朝西，“给我冯唐两家冤魂，磕三个响头！”
　　那李元磕头似小鸡啄米，掷地有声，连磕了十多个，直磕得头破血流，口中忏悔之词不断。唐生一皱眉，“行了！”
　　“啊……少侠……少侠，饶我……”
　　唐生淡淡一笑，揪过李元，见那一张血脸面目全非，轻轻嗤笑，“李公公，当初陷害我父亲之时，不会想到，也有今日吧？嗯？”
　　“啊？！”李元心里一翻，“少，少公子……只要饶我不死……”
　　“——饶你不死？容易。”
　　唐生轻挑了挑眉，哀仇渐渐涌上双目，一股杀气，红了双眼。
　　“——你还我一家命来！”
　　一声暴吼，钢刀直插入胸——李元应声倒地，再无声息。抬手拔刀，血溅白衣！
　　
　　唐生刀尖拄地，大口喘着粗气。过了好一阵，方才慢慢平息。
　　扔了鱼龙刀，“咕咚”一声冲西跪倒，再也隐忍不住，泪涌满面！口中呜咽着：“爹……冯父……孩儿，给你们报仇了……”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唐生双手伏在地上，埋头啜泣，止不住的双肩微微抽动着，清瘦的身躯秋夜寒风中显得更加凄楚孤零。
　　十六年了……十六年来的痛苦、委屈一泄而出。
　　哭罢多时，唐生拿衣袖抹了抹眼泪，刚要起身，忽然下腹一痛，“哎哟——”唐生一咧嘴：该死的，又来折腾我……咬了咬牙，站起身来。
　　冷眼看了看身旁的死尸，一皱眉头，拎起鱼龙刀，手起刀落，“咔嚓”一声砍下李元人头。九月十六……还有两天，便是祭日。回身望了望皇宫紫禁城，哼……
　　
　　次日清晨，皇宫惊爆！午门外悬挂一人头，少鼻缺耳，面目全非。经宫里人仔细辨认，确是前日失踪的内侍太监总管李元。消息飞传，宫中内外，朝野上下，京城大街小巷，满城风雨。
　　
　　郑妃大惊！
　　神宗大惊！
　　方从哲，亦惊愕。
　　
　　阿生，是你吗？……玉宁心神不宁、忧心忡忡。为什么要杀李元？难道你已经查出真相？难道，李元是杀父元凶？
　　
　　是夜，玉宁带领刑部精兵锐将与御林军一同巡城。神宗下旨，京城戒严，封锁城门，捉拿贼凶。同时加强皇宫戒备，布下天罗地网，料那贼人定会二次潜回皇宫犯案。
　　神宗静卧于养心殿东暖阁，呷着养心茶，须髯旁挂了一抹无人知晓的寒笑。
　　郑妃端坐在自家寝宫床前，面无颜色。太监宫女悉数遣散，只剩墙角屋檐剑拔弩张，机关重重，杀机四伏。
　　
　　阿生……千万不要来……
　　玉宁一边心不在焉的带兵巡视着，一边心头默念。九月十七……如芒刺血的日子在心头翻滚着，让玉宁更加不安。隐隐预感到一种宿命，那人，定要前来涉险……
　　三更鼓响，平安无事。
　　玉宁吁了一口气。正松弛一下精神，忽觉得头顶寒风暗影闪动。直觉告诉自己，要出事了！
　　唐生一袭白衣，静悄悄伏在屋脊房檐。从一进皇宫便感到一股危机四伏，灵敏的“嗅觉”告诉自己今夜定有埋伏。隐忍着小腹胀痛，唐生微微皱起了眉，真是不赶巧！每月月圆到廿十都不做生意的……唐生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结果了郑妃，一起祭奠冤魂亡灵。
　　轻揭了屋顶青瓦，只见郑妃一人端坐屋内。嗅了嗅四下，并没动静。唐生探手从靴子边儿轻轻抽出银龙匕首，咬在嘴里，隐去身形，向郑妃屋内潜去。
　　轻轻启窗，并未马上进入，警觉地观察四周，半晌无声，遂轻功入室。孰料双脚才刚一着地，飞镖如雨，瞬间飞来。唐生暗叫一声：不好！轻转身形，赶紧向后滚了几米，隐在朱漆梁柱后，躲过飞镖。早有埋伏！唐生心有不甘，一咬牙，破门而出。
　　还未等唐生落稳脚跟，一剑刺来，唐生慌忙躲闪。
　　啊？隐卫！
　　剑法之快，与蜀山群侠毫不逊色。
　　“御林军、锦衣卫中高手如云……”白师姐的话响起耳边，果然不假！恋战不得。
　　唐生逮住空挡，暗地提气，脚尖点地，“噌”的一下飞上屋梁。
　　抓刺客！抓住他！
　　霎那间人声鼎沸，灯球火把照如白昼，几排御林军上前弯弓搭箭，瞄准墙上白影——
　　放！
　　飞箭如雨射向唐生。
　　脚下轻点青瓦，移动步法，左躲右闪，一个大意一支飞箭擦着小腿肚飞过，白裤蹭破，带过一层薄皮。
　　唐生一咬嘴唇，使尽平生所学，以最快的身法辗转腾挪，飞跃屋宇之间，轻功造化无人可及，片刻与追兵拉开了距离，任大内高手望洋兴叹。
　　又是一阵箭雨。
　　下面的玉宁心里一紧，望着墙上白影，揪心恨不如死。
　　眼看白影就要飞出紫禁城。
　　突然唐生下腹一阵痉挛，只觉一股热流自体内涌出，唔！一分神的功夫，竟被飞箭追上，不深不浅，正中右下腹。嗳！——唐生闷哼了一声，忍痛将箭一把拔出，脚下几片青瓦滑落，唐生一咬牙，翻身跌下屋檐。
　　射中了！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玉宁心头一翻！痛苦的皱起眉头。暗暗咬破了内唇不知疼痛。
　　巡卫们举着火把快速往北跑去，不大一会儿，来到玄武偏门附近。举着火把搜查了一圈，除了地上几点血迹，竟不见人影。哎？！出了鬼了！明明射中了，难道会长翅膀飞了？！
　　给我仔细的搜！皇宫所有正门偏门不许任何人等随便出入，给我挨屋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翻出来！御前侍卫，快去养心殿，保护圣驾！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本来想“人彘”来，后来想想，有些过于残忍= = 还就“人棍”吧。。 
                  第二十二章 原来女儿身
　　整整一夜……
　　玉宁跟在众人身后，好似出窍的游魂，从未有过的忐忑恐惧，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儿……生怕在哪间屋哪间房看到那个最不愿见到的白色身影。
　　直到五更天白，鸡鸣东方。
　　搜遍皇宫，没有搜到刺客。竟然让他跑了！全城戒严，只进不出，挨家挨户的搜！京城所有的医馆药铺，严禁出售金疮药。一干人等收了队，人困马乏。玉宁觉得头脑昏沉，双眼浮肿，拖着两条不听使唤的腿，挪回刑部衙门。
　　
　　关门、上锁。刚要向床边走去，却低头见到一宗血迹……
　　心里一惊！
　　天色尚未大亮，屋内光线昏暗。玉宁顺着滴滴血迹，小心翼翼一直摸到衣柜跟前。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儿，说不上是恐惧还是心慌，抬手伸向柜门……玉宁的手开始止不住的颤抖，一种未知的恐惧占满心胸。是，是他吗？玉宁一咬牙，“咯吱”一声拉开柜门，一团白影顺势栽倒出来。“啊！”虽然有所准备，玉宁还是本能的低声惊叫了一声，慌忙掩住口。
　　玉宁蹲下身，颤巍巍的伸出手去，将白衣脸面翻了过来，仔细瞧去——唐生！
　　
　　低低唤了两声，没有回应。刚刚放下一点儿的心又揪了起来。赶紧试了试鼻息，探手出去，心里缩成一团——呼！还好，尚有鼻息。往身上看去，白衣血染，湿红一片，心中一紧。果然是，中箭了。
　　吃力地把唐生弄上了床，翻出前次唐生给的金疮药，掀开衣衫，右小腹一处血洞，皮肉开裂，还渗着鲜血。心里一阵悸痛！玉宁一脸痛苦的皱起俊眉。从小到大也没见过什么严重的外伤，一时竟手足无措。清理伤口？涂药？止血……玉宁手忙脚乱的倒上药粉，就往唐生伤口擦去，接触皮肉的瞬时，只听唐生含糊的哼了一声，再没反应，仍旧昏迷不醒。狠了狠心，药粉直接倒在伤处，白纱净布按住伤口，总算是，止了血。
　　不觉额头已是一层细密汗珠。
　　玉宁长吁一口。稳了稳心神。趁四下安静，打了一盆清水，端来床前。想了一想，先擦净了地上血迹，又收好了药，自衣柜里拿出一套自己的白色中衣裤。想着给唐生清理血渍、换下血衣。
　　轻手为唐生脱去了靴袜，褪去外衣裤。又抬手去解唐生染血的白色中衣……
　　惊愕的表情定格在玉宁脸上。
　　啊？！他？——
　　虽是光线幽暗，虽然那人身子清瘦、单薄一片，可，尚能分辨，这……分明是女子的……
　　这是，怎么了？……
　　手儿颤抖着，伸向那人一片血红的白色亵裤……神宗那个猥琐丑陋的东西瞬间充斥在脑海，令玉宁一阵厌呕！玉宁皱紧了眉头，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厌恶……慢慢拉下唐生的亵裤。
　　……
　　并没有见到想象中那个丑陋龌龊的东西。玉宁跌坐在床尾！脑中一片凌乱……
　　
　　他原来是，她。
　　可是，他又怎么可能是女子呢？
　　难道，她，不是他？那么她又是谁？
　　
　　缓了一刻。玉宁悠悠回神。窗外天色快亮了，先为她拭血换衣要紧。
　　褪去了那人的中衣裤，蘸着清水，清理伤口和周围血渍。才发现原来她还在……还在月事里。玉宁的脸“腾”的一下红透！一种异样的剧烈的羞赧让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许是出于女子天性的疼惜，玉宁轻柔的处理好她身上血渍，换上干净的中衣，收拾了秽物，落下帷帐，静静坐在床边只等她醒来。望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颊，莫名地涌起一股哀伤。
　　
　　从晌午直到日头偏西，那人一直昏沉不醒，昏迷了整整一白天。许是，失血过多。中间只撬开齿关，灌了几回清水。
　　玉宁忧心的望着床上昏迷的人儿，面色惨白，却清秀如故，仍是男子的发髻装束，这会儿却觉得她柔弱多了，竟是女儿身啊，让人不禁心生疼惜。自己竟然，竟然把她看光了……
　　整个一个下午，玉宁一阵羞，一阵忧，一阵疑惑，一阵顾虑。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只听昏迷的人轻轻哼了一小声，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动了两下，终于醒活过来。玉宁心里一颤，开心激动转而又是紧张不安，周身的神经全都警惕起来。
　　
　　唐生缓缓睁开眼睛，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起来。慢慢的转了转眼珠儿，望到床边正注视着自己的玉宁。“玉——”
　　“别动！”刚要开口，却被她打断。语气中不似疼怜，却带着股威吓勒令。哎，这怎么了？唐生皱了皱清秀的眉毛，下腹传来一阵火烧火燎般剧痛，唔！才想起来自己身上有伤口，是，中箭逃来的……昨夜的一切都回想起来了。呵呵，没死成啊。
　　
　　“你是什么人？！”
　　嗯？唐生诧异的睁大眼睛，迟疑了一下，瞬间全都明白了。探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裤……已经被人换去了。玉儿她，已经……唐生苦笑了下，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啊……
　　吃力的抬起双眼，满目哀愁。望着玉宁俊美如玉的面庞，虚弱的动了动嘴唇，“我……是……女人。”
　　“你——你不是唐冰？！”
　　唐冰？呵呵。多希望唐冰就是一个男子……多希望，可以从头到尾一直爱她……可是命运，从她下生的一刻起，就在不停的捉弄她……
　　“唐冰……是女人……”箭伤炙燎着皮肉，疼得唐生额头一层冷汗。
　　“——你说谎！”玉宁手握着银龙匕首逼向唐生的脖颈，一边痴痴的摇着头，“唐冰哥哥，与我从小一起长大……他怎么可能是女子？！”
　　唐生苦苦的轻笑了笑。想要辩诉，却虚弱的难以发声，一颗心儿像给火上炙烤，唯有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一阵儿……
　　玉宁看着她，愁上俊眉。精致细白的颈项间，剔透的白龙玉静静卧着。带伤的她焦灼虚弱……若换了别个男子，此刻定将他揪下床来，狠狠逼问！
　　“这玉，你是从哪儿得来的？他还活着吗？你，为什么要骗我？啊？”玉宁急切的眼神在她的脸庞和白龙玉之间来回游走。恨不能将所有疑问一股脑的倾泻而出。
　　唐生疲惫的合上双眼。徐徐开口。
　　“玉儿……”
　　玉宁不再打断。任她娓娓道来。
　　“……”
　　“所以……父亲……从小，就将唐冰……做男儿养育。”
　　“不许，唐冰……跟任何人讲起。玉儿……也不行。所以就……一直……骗……”
　　“无凭无据。一面之词。”玉宁还是忍不住，不信，亦或是，不愿相信。
　　唐生只觉得伤口一剜，狠皱了下眉。
　　“每年……正月里，唐家，斋戒……祭奠，先妣……唐冰，就，偷糖，解馋……”
　　玉宁心跳漏了一拍。
　　“唐冰，顽皮，偷了……李千户儿子的，玉如意……被父亲……狠狠责打……”
　　啊！冰……
　　“死性……不改……呵呵，”唐生虚弱的勾了勾嘴角，“天生的，贼。”
　　“不爱，读书……总是……拉着玉儿，跑出去……玩儿，”
　　“掏蛋……捉鱼……打架……”
　　玉宁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流直往上涌……咬住嘴唇，儿时的一幕幕，脑海里浮现……瘦小的唐冰，打起架来好凶，每每把那几个胖壮欺人的小小子揍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直至赶下河去……
　　“一次，摸鱼……玉儿，不小心，滑了脚……左脚跟，给石头，划破，流了……好多血……唐冰，把她，背上岸……背回家……那时玉儿，好重哦……把唐冰压得……喘不过气来……”唐生闭着眼睛，清瘦憔悴的脸上，浮出幸福的笑。
　　玉宁讶然无声。心儿像给人戳了一下。抓住她的手，你——
　　唐生喘了一刻，缓缓扭过头来，睁开眼目，清澈如水，眸中流露出让人疼惜爱怜的情愫。“玉儿，模样，像我冯父，一般无二。”轻抬眉目，微微启齿，“唐冰，随母亲……”
　　玉宁眉眼嘴角微微抽动着，依稀回想起年幼时的模样……面前的人儿，眉清目秀，像极了唐家旧宅偏房挂相里的伯母何氏。
　　“玉儿想来……你可曾看过……唐冰……下河洗澡？”
　　“唐冰，可曾……同男娃儿一起……一起解手……”
　　
　　玉宁心头一颤。
　　
　　每到盛夏酷暑，一群光屁股的娃娃都在城东的河塘里嬉水冲凉。
　　嘿，唐冰！下来一起洗啊！
　　我不热，你们洗吧！
　　唐冰哥哥，天气好热啊！我也想洗——
　　嗯，去吧！哎——别走太深啊！
　　……
　　
　　嘿，唐冰！你怎么整天拉屎，不见你尿尿？
　　我乐意。
　　哈哈！臭屎王！
　　滚！
　　哈哈哈！你就是，臭屎王！每回解手都是长的！让你看看，我能浇到那颗树上去！
　　——哎哟！还不等解开裤子，被唐生上去一脚，小男娃捂着下面疼得满地打滚儿。
　　……
　　
　　唐冰，我娘说你长得秀气，不像男娃，像小妮子！
　　且。
　　……
　　
　　“不要再说了！”玉宁陡然站了起来，背过身去，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将眼泪强咽下肚里。悠悠开口：“我 都知道了。”
　　唐生还欲倾诉，却被玉宁的话语缄住嘴唇。良久，淡淡三字，“对不起。”
　　对不起，玉儿……让你失望了。对不起，一直在骗你。
　　“世上，从来没有过……唐冰哥哥。对不起……”
　　“所以你是，唐冰姐姐。”
　　“唐冰——姐姐……”呵呵，好吧……姐姐……唐生的心像给刺刀狠狠宰割，一番苦涩辛酸直往上涌。可是，呵呵，并不想只做你的姐姐……唐生狠狠地咬住内唇，直到尝到一股腥咸。“玉儿，我……对不起……”
　　“不用。”玉宁淡淡勾起嘴角，“活着就好。”
　　唐生脸上浮起辛酸苦笑。
　　“这里太危险了。今夜我就想办法送你出城去。”
　　
　　十六年重逢，只剩一夜。
　　
                  第二十三章 原爱（一）
　　是夜，一队车马低调轻声来在城南左安门前。
　　停！
　　“来者何人？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城！”
　　车夫紧了紧缰绳，跳下马车。来在守城的官兵跟前。“单大人的马车，皇上特批。”
　　嗯？守城官兵一愣，一个领头的举着火把来到近前，抬手一掀车帘，只见玉宁一身青衫便装端坐车内，往脸上照了照，俊美无涛。
　　呵！原来这就是最得皇上宠信的臣子，相府的女婿，身兼要职，少年得志。百闻不如一见呐，这张脸，果然是名不虚传，不是一般的绝艳美男！咳咳，领头的回了回神，开口问道：
　　“单大人，何事非要深夜出城啊？皇上的口谕，城门只进不出，大人想必清楚。”
　　玉宁淡淡一笑。“办点家中私事，还请诸位行个方便。”说着边从怀袖内掏出一块通行令牌，递过为首的官差。仔细分辨了下，果真是神宗御赐的通行令，内九外七皇城四，通行自如。
　　“在城南新置了一套宅所。皇上许我送点自家东西。所以，呵呵，麻烦各位。”
　　往车上看，三只红木大箱，厚重沉实。领头的犹豫了一下，吩咐众人——
　　打开箱子，挨箱检验！
　　玉宁微微一皱眉。
　　三只大箱逐一去锁，打开一看，金银珠宝，翡翠玉器、宫廷稀款，价值连城……领头的心中一叹！
　　“呵呵，一点家当，皇上恩赐。不知，官差可否放行？还是要本官……”玉宁轻轻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随手拾了两件细软，“留下几件？”
　　“啊，不敢不敢！皇上御赐单大人的，我们怎么敢……呵呵！既然是皇上特许的——”
　　来人呐，把城门打开！
　　沉重的红漆木门吱扭扭缓缓开启，玉宁轻轻呼了一口气。
　　“呵呵，刚才多有得罪，属下们也是奉命行事，大人千万莫怪！单大人，请吧！”
　　玉宁浅笑。一队人马悄然出了京城，往南驶去。
　　
　　官道宽阔平坦，两旁田园阔野，芦苇满长，别有一番美丽。不到半个时辰，城南二十里，村野深巷里，车马在一座古朴阔宅前停了下来。玉宁吩咐几个心腹家丁将红木箱子抬进院内，轻放了内室地上。遣散了众人，临走前再三叮嘱，私事私物，不得张扬。
　　
　　待众人走远，玉宁赶紧来到其中一只红木箱前，打开箱子，扔去上层的珠宝饰物，轻手去掉隔板。但见唐生一身白衣，安静的蜷缩在箱内。
　　“阿生！”玉宁急急呼唤。一路车马颠簸，唐生藏在沉闷箱内几个时辰，复又昏迷不醒。
　　叫了几声，没有回应。玉宁皱起眉头，咬着牙，将唐生搬出箱外，挪到最里面一间内室的宽大软床之上。
　　新伤未愈，禁不起折腾，三两下扯拽，又将伤口撕开，白衣隐隐渗出血迹。玉宁心里猛的一阵疼。
　　颤巍巍的伸出手去，掀她的白衫，却鬼使神差般解开了她的中衣……
　　陌生又熟悉的身体显入眼帘。
　　玉宁一阵心神慌乱，莫名的呼吸急促起来。绯红了脸颊浑然不知。
　　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她不是男子，不是“哥哥”，明明应该伤心失落的……
　　玉宁闭上眼睛，平息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睛时，恢复了往日的淡静沉着，麻利的为唐生处理了伤口。
　　收拾了物什，院落内匆匆查看了一遍，赶紧回到唐生所在屋内。暗自庆幸，多亏了神宗前些次的“赏赐”，金银珠宝、通行令牌、连同这所宅院，不曾想到有一日竟会派上用场……天无绝人之路。
　　坐在床边，望着唐生，脸色苍白，微微担心。唉！你让我，如何是好……
　　转身去烧了些热水，轻轻擦拭着唐生的面庞。第一回，这么仔细的端详她。清秀好看的五官；白净的皮肤水水嫩嫩的，找不到半处瑕点……竟然是个，这么秀气精致的家伙！如今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玉宁忍不住又伸出手去，抚上唐生的脸庞。
　　
　　转眼二更。连日的劳累、担忧，玉宁感到一阵倦意袭来。来到床尾，轻轻脱了唐生的靴子。指尖停在白袜系扣处……玉宁顿了顿，轻轻解开系扣，慢慢褪去了白袜……
　　心，乱了。
　　眼神游离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回到她的双脚。
　　白皙、修长。和她的手一样，秀气。
　　白净的脚背，漂亮的足弓弧度，精致的脚趾。真想象不到一个轻功绝顶的人，竟会有如此精致的一双脚……一股莫名的羞臊，玉宁不好意思再盯着她的脚看……抬眼望望那人，昏沉不知。玉宁抿着嘴唇，抬手轻搭在她的脚背上，这才发现唐生脚底特定的地方有两处硬茧，该是练功磨出来的吧……难怪像只灵猫一样落地无声的。哎？足踝处两道深深的伤疤——是青州府上受过严刑的印迹！玉宁心里一疼，唐生受夹棍酷刑的景象立时涌上脑海，心中不停的悸痛……
　　呵！玉宁闭上双眼，努力的平息着翻滚的心绪。还从来没有人，让自己心绪波澜至此。你——你可让我拿你如何是好……
　　
　　落下帷帐，轻轻翻身上了床榻。躺在唐生身边，胡思乱想，渐入梦乡。
　　
                  第二十四章 原爱（二）
　　清早的阳光透过轩窗射进屋内，斑驳柔和，照在唐生安静的脸上，好像有人静静凝视的眼光。
　　唔……唐生感到眼前发亮。皱了两下眉头，轻轻睁开了眼。
　　缓了半刻，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嗯？这又是哪儿？高床软榻，身边空无一人……正欲坐起来，嘶——右腹一阵扎疼！伤口……
　　最近老是，浑浑噩噩的。脑袋里乱乱的，精神也是恍惚。睡了一觉？两觉？睡了好久，不停的做梦。梦里一个白衣少年，老是背对着自己，伸出手去也够不到，想要追上去却迈不动步子……让人好生心急啊！正在焦急处，那白衣少年终于缓缓转过头来，容颜如玉，却冲自己惨淡一笑，无限凄凉，朱唇开开启启，幽怨魍魉的低音令人心颤胆寒：姐姐……你骗我……吓的唐生心里好难受。玉——玉儿！想要喊她，却像被人掐住喉咙般发不出声响，又像是被扔在岸上晒干的鱼儿一般窒息。眼睁睁看着她转身调头离去，越飘越远，消失殆尽……心口闷得发疼，眼前一阵昏黑，又陷入无底深渊中……
　　哎？别乱动！
　　低柔的声音略带焦急，好熟悉。玉——
　　不待唐生扭过头唤一声乳名，玉宁已经快步来在床榻前，疾手轻按下唐生。
　　“不要老是乱动，会扯开伤口，总也长不合。好不容易才不渗血了。”
　　玉宁才烧了热汤进来，刚踏进屋子，就见她苏醒过来，正要挣扎着起身，赶紧三两步赶到面前。放下手中汤碗，将她按回在床上。见她又有了生气，心中欣慰，手上按部就班的去解她的衣裳。把唐生惊的一愣——哎？！
　　哦……咳咳……玉宁失态的一囧，随即一板一眼的说：“该换药了。把衣裳脱了。”
　　“啊？——我……”所有惊愕、羞赧的奇怪表情一时间全都呆在唐生脸上。
　　“你不是女人么？”玉宁抬眼白了唐生一眼，不由分说地往两边拉开了中衣。轻柔，却不容辩驳。
　　噎得唐生无言以对，百般无辜的瘪着嘴。浑然不知面颊上瞬间烧起两朵火烧云。
　　就这样……被喜欢的人，硬生生的，看光了……真是连死都不如！
　　
　　白日里的景象，又与夜晚不同。玉宁的目光游离在唐生白皙的肌肤上，心里一阵阵慌乱。
　　精致的锁骨，清瘦的身板，琵琶略现，两处令人心怜的柔软，两点粉嫩微红……
　　借着日光，如此清晰，又让玉宁感到一阵朦胧眩晕，不敢细细看去。
　　强忍着羞臊悸动揭开药布，心不在焉的擦上药粉——
　　——哎呀，嘶！
　　啊？！疼了？！玉宁慌乱中一阵懊恼，方才神游太虚竟忘记了手上轻重。
　　唐生赶紧咬住嘴唇，不再发声。
　　
　　系好衣衫，屋内寂静如初。唐生尚未从惊愕羞臊中缓过神来，玉宁也是心绪难平。两人各怀心事，默不作声。
　　只当她是生气埋怨自己，唐生委屈的苦着脸，偷眼瞄望玉宁，却不知从何说起，一阵心酸折磨。
　　玉宁深吸了几口，故作镇定，转过脸来，对唐生一板一眼的说：
　　“最近风声很紧，这座御赐我的私宅，尚且安全。你就在这儿养伤。哪儿也不许去。”
　　“玉儿……”
　　玉宁一扬俊眉，唐生到了嘴边儿的话又生生咽下。
　　
　　近似最难熬的一个白天。对两人来说，都是。
　　看着她在自己身边走来走去，麻木的任她伺弄着，床前床后。却被她的冰冷拒之千里之外。
　　“玉儿……妹妹。”终于熬不住缄默，唐生缓缓开口。
　　玉宁看了唐生一眼。“要说，什么？”
　　“呵呵，没，没什么。”唐生欲言又止。还能说什么？只能是姐妹……从未真正的开始过，就已经花落两处了。
　　世上从来没有“唐冰”，有的，只是唐生。唐生——你可曾喜欢过她？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瞬。
　　见她不言语，玉宁瘪了瘪嘴。她的犹豫，她的伤感，她眼底的情愫，她的故意隐瞒……她还是喜欢自己的。虽然同为女子。从很早就是，她应该是，一直喜欢自己的。
　　“你明明是女子，为何对我——”
　　“我——”唐生心头一急，伤口狠狠剜痛了一下。唐生涌起痛苦的表情，暗暗咬住嘴唇。
　　“你什么？”
　　唐生摇头。
　　“你说啊！”
　　“我，我……我喜欢你。”声若蚊蚁。
　　玉宁深吸了口气。心中浮上一丝不为人知的快乐。继续讯问的口吻冰冰道来：
　　“你喜欢我什么？”
　　“我……”唐生重新咬住嘴唇，单大人的“审讯”，不知要比堂上难熬多少倍！
　　我喜欢你的美貌！喜欢你正直、善良，喜欢你满腹的文章，喜欢你呆板的书生气……只要是你的，都喜欢。因为是你，因为和你两小无猜，因为，你是我指腹为婚的妻子……不可以么？一个清凛坚忍、高洁纯良的善人，难道我不该喜欢么？一个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状元才，人人仰赏艳羡，我为什么不喜欢？一个完美无瑕的极品佳人，让我如何不喜欢！为什么，偏偏我也是女子……为什么，我不可以喜欢你？！为什么！！
　　满膺悲苦，倒流胸中，最终沉寂。
　　玉宁轻轻叹了口气。看了唐生一眼，恨不能在她伤处狠狠戳一下！
　　这个没正经的登徒子……你也，也是隐忍矜持的一只啊！
　　
　　“那，睡觉吧。”玉宁翻身上了床榻。
　　唐生抿了抿嘴唇。无奈的合上了疲惫的双眼。
　　
　　没有月光，没有烛光，没有言语。
　　两人安静的闭着眼睛，均匀的呼吸。
　　她，还没有入眠。她，也没睡。
　　青草淡香，如今伴着淡淡的药水味道。玉宁伏在枕边，从初初相见的那一刻起，一幕幕回忆闪过脑海。清秀、灵气、善良、冲动、洒脱、敏感、犹豫、直率、刚毅、隐忍、精致、慵懒……动如脱兔、静如处子。她的温柔挑逗，她坏坏的邪笑，害羞时让人心动的神情，抱打不平时的嫉恶如仇，身手轻灵如猫，心地纯良似水……她曾不止一次的暗示过自己，她，并非男子……而自己似乎早有直觉，却并不愿去探究、揭穿……
　　只有当“姐妹”两个字划过耳际的时候，心脏的抽搐如此的真实。
　　唐生，一颗在玉宁心里悄然生根的秧苗。若要挖她出去，好比剜心一样痛。
　　而唐冰，那些相伴五载白玉无瑕的幸福时光，那些早已渗入血液骨髓的感情，不是一句“姐妹”就可以磨灭。
　　玉宁咬了咬唇，吸了几口气，在被窝里慢慢伸过手去，轻轻触上那冰凉修长的手指。
　　那人显然如受惊小鹿一般瞬间僵直了身子。
　　貌似不经意指尖轻划过她的手背，感受着那人微喘的气息。
　　这一划，分明是划在了唐生的心湖里。
　　翻开她的手心，在里面横竖轻划。
　　……
　　唐生心中一颤。是，是真的吗？
　　玉儿？唐生疑虑的转过头。
　　玉宁苦笑了下，来到她耳边徐徐轻声，吾心向汝。
　　唐生只觉得身子一颤。从没这么，激动过。唇瓣几张几合，小心翼翼的吐出几字：
　　“你……喜欢……唐冰？还是——唐生？”
　　“我喜欢你。”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瞬间湿了眼眶。平生第一次，为了女人，流泪。
　　
作者有话要说：好累啊！终于，两情相悦了！苦。。
这两只隐忍的，榨干我了！= = 
                  第二十五章 原爱（三）
　　“慢一点儿……”
　　一边柔声说着，玉宁一边轻轻的扶着唐生，在卧房里小心的挪着步子。
　　自打两个人表明了心意，唐生的身子恢复的出奇的快。才三天就下床了。又过了十来天，皮肉愈合了，行动也无大碍。
　　女人的心，其实很小。一旦里面住了人，就满满的再无他物。二十多年来，玉宁从未品尝过这种依恋的感觉，心里面装着她，眼睛里面只有她。喜欢看着她，幸福满足的浅笑。终于明白为什么以前她总是痴痴的凝视自己，傻傻的笑。终于体味到，喜欢一个人的感觉。轻轻抚在她脸上，一遍遍的勾勒她精致的五官。靠近她的时候，总有一种青草淡香，熟悉而安心。
　　夜晚，躺在唐生身边，玉宁感觉格外温馨，尽管唐生总是手脚冰凉，身板也单薄清瘦，还老是背对着她，蜷缩成一团。问她缘由，只道是一个人睡习惯了。于是心又隐隐作疼。忍不住轻轻伸出手去，抚上她清瘦的背，连心也随着她的身子微颤了一下，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于是缓缓的伸出手臂从背后抱着她，把脸贴在她背上，渐渐传来她的体温和心跳。没有声响，不晓得她是睡着还是醒着。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的，有了想要亲近她的念头。玉宁每日在头脑中极力压制的念头，却妖魔一般难以驱散。时常暗暗咬住嘴唇，装作不经意的触碰到她。有时唐生很敏感，像一只受宠若惊的小鹿；有时又很木讷，好像完全不知道玉宁对她的心意。
　　唐生变得很羞涩，小心翼翼。不见了从前的调皮和风流，安安静静的，话不多，有时冲玉宁笑得很纯净，有时低下眼睛不敢看玉宁。
　　偶尔玉宁脑中会一阵恍惚。到底是拿她作什么人……恋人？丈夫？女子？想着想着，玉宁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反正，早就指婚给她了。只是，依恋这个人，不论男女，无所谓身世。
　　
　　“还疼吗？”
　　“没事儿了。好了。”
　　玉宁不舍得放下手里的药瓶，在唐生的伤口周围轻柔的抚按着，疮口早已结了一层深褐色厚厚的痂，和粉白的肌肤很不相称。玉宁皱了皱眉头，“你身上，有多少伤疤啊？”
　　唐生抬了抬眉毛，不以为然的说，不知道啊。
　　玉宁吸了口气。光洁白皙的手指在唐生身上指指划划——
　　这里有一处；这里，还有一处；还有这个，好像也是……玉宁犹豫了半刻，修长精致的手指来在唐生微微敞开的胸前白衫。
　　拨开两侧。唐生瞬间僵了身子！微微张着嘴唇，脸上通红一片，显出受惊又羞臊的神情。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忍不住伸向那点粉嫩微红的柔软……
　　唔！
　　唐生再也受不住了。一把捉住玉宁的手，直直的望着玉宁，急促的喘息。
　　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望着她无辜又略微折磨的眼神，玉宁凑近了唐生的脸，迅速的贴上唇瓣。
　　阿生，我真的，好想你。你听得见吗？
　　平常伶俐如精的人儿却呆若木鸡。
　　你——？玉宁一咬牙，抓住唐生的双肩，在她肩头轻轻咬了下去。
　　唔！随着一声呜咽，唐生一个翻身将玉宁压在了身下，沉重的喘了两口，然后开始疯狂的亲吻玉宁。
　　从面颊到脖颈。近似粗鲁。
　　扯去玉宁的外袍，纯白的中衣下，是层层布条束缚的柔软。唐生颤巍巍的伸手抚了上去。哎——！玉宁慌急一叫，唐生即刻停了手。我，我……
　　唐生翻身下了高床，矗在床边语噎着，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身素白，微敞着上衣，还赤着脚。
　　第二次的亲近，仍是戛然而止。
　　玉宁懊恼的咬了咬内唇。
　　良久。
　　“伤口，没事吧？”
　　唐生怯怯的摇了摇头。
　　“地上凉，快上来吧。”玉宁整了整衣衫，然后轻轻的把唐生拉到床边坐下来，看着她的侧脸。屋内无声，看了一会儿，玉宁轻轻的抬起手帮她系好了衣衫。百般疼惜爱怜的目光，抚上她的面庞。
　　“阿生，在想什么呢？”
　　唐生摇了摇头。呆呆的凝视着前方地上一隅。
　　玉宁不甘的轻手扳过她的脸，对上她的眼睛。柔情、深情、爱怜……不信灵秀的她会不懂得。
　　清澈如水，若无旁骛；又渺如云雾，遮蔽了所有的心事。
　　一无所获。
　　玉宁松开了手，心中一阵苦涩酸疼。不都说，情爱如蜜，为何明明动了情，却一阵天上一阵地下似的冰火煎熬。唐生，总是让玉宁心疼，总是可以，轻易触动玉宁最深的心弦。玉宁咬住嘴唇，不争气的红了眼圈。
　　“玉儿……怎么了？”唐生小心翼翼的问道。
　　“没，没什么。”玉宁扭过头去，强制自己咽下酸涩。
　　唐生坐在玉宁身边，只是看着她，并没言语，更没有伸手抚摸安慰她。
　　
　　被拒绝的心伤，还在隐隐作痛。
　　那便做一对，清水夫妻好了。唐生自嘲的笑笑。
　　
　　片刻后，玉宁转过了头，勉强挤出一个苦笑。声音低柔轻弱。
　　“我……是不是好笨……”
　　唐生温柔的摇了摇头。
　　“我，是不是常惹你伤心？”
　　“哪有。”唐生宠溺的温和浅笑。心又软了，伸出修长的双臂温柔的环住心上人儿，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就是常常心口不一喔。”耳畔传来浅浅宠溺的暖声，微笑中夹着无奈。
　　“我……”玉宁咬了咬嘴唇。
　　唐生呵呵笑了，乖，睡觉吧。
　　玉宁轻轻点了点头，带着一脸委屈失落，躺在了唐生身边。
　　
　　夜半十分，万籁俱寂。
　　唐生习惯的背对着玉宁，蜷缩着身子，双目虚合，脑中烟梦交织。忽觉得玉宁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背，又渐渐将自己环住，感到她贴着自己，一种无尽依赖的温度。唐生轻轻的吁了口气，将柔软冰凉的手心轻扣在玉宁的手背上。
　　“阿生”柔弱的低声仿佛不是从玉宁口中唤出的。
　　“嗯？还没睡？……”
　　没有听到回音，只觉得她的手臂将自己抱得紧紧的，整个人都紧紧贴在自己背上，仿佛再近些便能血肉相融。
　　唐生浅笑着，转过身来，回抱住玉宁。四目相对，漆黑的眸子里泛着柔光。
　　“玉儿，怎么了？嗯~”唐生温柔的浅问。玉宁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羞涩和愧意。
　　唐生温和的笑了，凑到玉宁耳边，徐徐轻问，玉儿，告诉我，要我怎样？嗯~
　　玉宁即刻感到双颊一阵发烧，钻进了唐生的怀里。
　　唐生嘿嘿的乐了，下颌轻轻抵住玉宁的头，双手轻轻拍着她，“娘子啊，你可真会为难你相公啊。”玉宁闻言，两只手揪住唐生背上的衣衫，把头埋得更深了。
　　唐生眨了眨眼，凑到玉宁耳边坏坏的说：“那娘子，是要为唐生尽为妻之责呢？还是要唐生为娘子尽为夫之责呢？嘿嘿嘿！”
　　不用看都知道，玉儿羞红了脸。又带一分处子的懵懂不安。唐生轻柔的整理着玉宁耳后的发髻，让玉宁心安不少。缓缓的抬起头来，对上唐生温情的眼眸。
　　“只是——亲亲玉儿。不要再躲了？嗯？”
　　玉宁顺从的点点头。眼见唐生的唇越来越近，玉宁缓缓的闭上眼睛……轻吻洒落。额头、面颊、唇瓣、脖颈……温情绵绵，幸福难喻。唐生头顶的发髻并未束紧，一束青丝垂落下来，发梢散落在玉宁脸上，凉凉痒痒的，把玉宁撩拨得心丝零乱，双手抱着唐生，轻抚她清瘦的背。
　　幸福来得太快，让人招架不住。
　　唐生稍作停顿，来在玉宁耳际。一股难以抗拒的暧昧气息，让玉宁呼吸急促起来。唐生在玉宁耳畔轻轻浅啄，于玉宁已是挑逗折磨，竟引得小腹阵阵禁忌……忍不住轻轻呜咽。那如水般温柔的轻吻顺着耳际一直来到玉宁精致白皙的脖颈，玉宁微微仰起下颌，抬起双手捧起那张心爱的脸庞。
　　衣领被轻轻掀起，轻吻沿着两根精致的锁骨撒了一路。
　　罗帐外没有摇曳的红烛，没有风声。
　　衣衫滑落，悄无声息。
　　年轻的肌肤柔滑姣好，相触间的幸福柔情洒满一床……
　　
　　清晨的鸟鸣声清脆婉转，唐生微微睁开眼睛，俯下头，见怀中人儿尚在熟睡。想起昨夜的缠绵，定是让她疲惫了。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合上双眼又睡去了。
　　
　　日近晌午，觉得怀里的人儿动了几下，唐生才又睁开眼，玉宁已经醒来多时了，只是一直贴在唐生怀里没有做声。
　　眼前的白龙玉静静躺在白皙的颈项间，唐生脖颈上的经脉微微起伏，看得玉宁痴痴入迷，伸手抚上她的肩胛锁骨，用指端轻轻勾勒着……唐生光着脊背，白皙光滑的肌肤令玉宁留恋。想起她昨夜的温柔，轻吻洒落在自己全身每寸肌肤上……就连……玉宁的脸“腾”的一下红透了！
　　唐生修长的手指在玉宁滑嫩的肌肤上轻轻爱抚着。光是抱着怀里的人儿，已经心满意足了。此刻玉儿仍赤着身体，贴在唐生胸前，能清楚的感觉到她的柔软。
　　“相公。”
　　嗯？！耳畔传来柔柔弱弱的细声，唐生先是一楞，随后一阵欣喜。玉儿，竟然呼自己，相公……这寻常夫妻间最为普通的称呼，却让唐生心头一暖，差点落下眼泪来。
　　“娘子？”唐生轻柔浅笑。笑她稚气可爱，竟傻乎乎的以为……以为她已经给了自己。其实，女子那最珍贵的贞洁，唐生并未忍心拿走。不忍心，看到她痛……还不忍心，尚未拜过堂呢……
　　“玉儿，是相公的人了？……”
　　“嘿嘿，不是从头就是嘛。”唐生笑呵呵的，自己何时才走进她心里的，并不清楚。但是知道，从一开始，就已经爱上了她。从她还是个小娃娃，梳着两根小辫子，羞答答的跟在自己身后像只小尾巴。从，久别重逢后的第一面起……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亲爱的看官，小鱼向各位赔不是呢。
最近忙于修整我的新鱼窝，所以耽搁了更文——自罚，嗯嗯！
看官们莫要心急，五一以后再来关心阿生和玉儿吧，相信今后的情节更精彩~~ 
                  第二十六章 嫌隙
　　“乖，我只回去几日。打探下风声。你且在这里休养，乖乖等我回来。哪里都不许去！”玉宁一板一眼的对唐生交待着，然后简单收拾了行李，恋恋不舍的松开了交织相握的双手，咬咬牙跨出门去。
　　相思成灾，几近折磨。那是玉宁心里从未有过的，近似纠结的牵挂和不舍。
　　过了几日，日暮时分，玉宁返回了阔宅。
　　疾步进了屋内，卧榻整洁，四下巡视，不见人影。一颗心即刻悬了起来。
　　“阿生？阿生……”小声试探，四处寻觅。
　　后院的秀石亭台最高处，唐生盘腿静坐，运气调息。熟悉而急切的呼唤声入耳，并未打断唐生运功。待发完了最后一阵功，不瘟不火的站起身来，从台子上翩翩落下。
　　悄无声息的来在玉宁身后，唐生嘴角勾起抹坏笑，在她身后突然大喝了一声——
　　“啊！——”玉宁吓得一个激灵！转过身见到那身熟悉的白色衣玦，又气又恼！
　　“你……你吓死我了你！”
　　唐生只嘿嘿的笑。顺手将玉宁揽入怀中，轻抚后背平息安慰着。靠在唐生怀里，鼻端传来熟悉的青草淡香，玉宁顿觉心安。顺从的任唐生抚弄宠溺着。
　　两人卿卿我我了好一阵子，才不情愿的分开来。
　　唐生听玉宁安静的叙述着，这些天来宫里朝中发生的变故。
　　“郑妃，死了。”
　　噢？唐生一挑眉毛，略显惊讶。
　　“嗯，已经被皇上鸩毒赐死了。”
　　关于郑妃被神宗秘密处死的内情，还是宰相岳父方从哲亲口告知玉宁的。若非从相父口中亲耳所闻，玉宁真不敢相信，曾经最得宠幸的贵妃就这样被皇上赐死。不过听唐生所说的郑妃与那太监李元対食苟合一事，想必皇上积怨已久、怀恨在心，只是借机平除心头隐患。至于刺客，其实并不是皇上关切的焦点，只是皇上杀人的“刀”罢了，并未深究。此案也因此告一段落、偃旗息鼓、不了了之。就连案发开始一直惊忧的相父方从哲也对玉宁说，君子事来则心始观，事去则心随空。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了，无需深究。玉宁点头称是。
　　
　　二人相视一笑。郑妃死了，虽不是手刃仇敌，但总算是报了仇雪了恨。唐生再次将玉宁拥入怀中，一种相濡以沫的温情传遍全身。许是，退隐的时候了罢……唐生脑海中怀想着，一往情深，两情相许，就像普通夫妻那样，三间草房、四壁泥土，早上是清水稀饭，晚上是稀饭清水。厅堂题一副字画，门前遍种百合……相依相守，慢慢老去……
　　脑中想着，唐生悠悠的说：“娘子……我们走吧。”
　　玉宁闻言，从唐生怀里起来。走，何尝不想？唐生脑中的景象，玉宁脑中如幕般不知回放过多少遍了……然而当下的情形，人在庙堂，身不由己，不是想说一声“走”就能走得了的。还没有一个能够脱身的恰当时机和理由，玉宁不禁心中犯难。
　　“娘子？”见她神情犹豫，唐生追问了一遍，“娘子，与我远走高飞，远离了这是非之所，可好？你我从此……从此红尘相伴、策马扬鞭、快意江湖，落个逍遥自在！”
　　“阿生……”玉宁面露难色。“我也想，远离这所有的纷纷扰扰，可是……”玉宁字句吞吐，“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朝堂和相府上，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等时机成熟，我们再……”
　　呵呵。唐生一笑，好吧，既如此，我等。娘子，不必为难。
　　十七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玉儿，你终是我唐家的媳妇。
　　
　　日子如初。玉宁每日上朝、奏章、处理刑部衙门的公事公务，唐生或连续三五日，或隔日，涉险偷偷溜进刑部衙门私会。而玉宁七日之内必定回相府一趟应付岳父及妻子宛瑜。玉宁在寻找着适当的时机抽手离去。辞官？告病？休妻？……诸多乌龙理由，整日在玉宁头脑中翻腾着，然均不切实可行。
　　唐生与玉宁感情日深，唐生的占有欲也愈发强烈，每次玉宁回相府，唐生都强装笑颜，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然而无神的眼光和闷闷不乐的语气出卖了所有不满情绪。每回二人都因为此事闹得不欢而散。而下一次又忍不住的幽会，一边红着脸吞吞吐吐的解释道歉，一边已经以吻缄口了……
　　脑中又禁不住浮现出她的样子……俊美的容颜，羞涩撩人的神态，她身上的书卷清香，低柔瑰丽的嗓音，想起夜里玉宁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一床，想起她的清瘦柔软和只属于自己的那份私密……唐生目光迷离，往口中倒了一口竹叶青。烈酒烫心，再也不能忍受玉宁与她人同床共枕了！
　　
　　“玉儿，大仇已报……”
　　深夜的刑部书房里，唐生忍不住又一次提起。
　　玉宁吸了一口气，仿佛一个巨大的包袱又压上了胸口。“其实——”玉宁若有所思，又的确不是搪塞之语，“其实我心中一直隐隐感觉，案情仍有不妥之处。”
　　“有何不妥？”唐生不以为然。
　　“那假证……制造假证的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
　　唐生望着玉宁的忧虑面孔，勾起一抹不为人知的无奈浅笑，“元凶已死，已经，无从查证。”想起当夜自己一怒之下杀死了李元，还未曾来得及逼问那假证的来龙去脉。不过……
　　“想那造假者无非只是奉命行事的小小棋子罢了。”
　　“我还是觉得不妥……”玉宁抬眼望了唐生一眼，“当初你为何不查个水落石出呢？”
　　呵呵。唐生笑的很不舒服，“玉儿是在怪我么？办事不利。”心中只道玉宁是借口托辞，不愿离去。知她不是贪图富贵之人，不禁猜忌她与方府小姐日久生情。
　　“我没有这个意思。阿生你不要曲解！”玉宁急急的辩解道。玉宁此刻真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于是补充道：
　　“我只是想，一来大仇虽报，但沉冤仍未昭雪，我冯唐两家仍然背着千古罪臣的骂名，若爹爹们地下有知，怎能瞑目……二来我这一走了之，陷宛瑜于不清不白，女子名节事大，让她今后如何为人呢……”不说还好，这下正中唐生下怀。
　　“呵！玉宁，还真为你娘子考虑得周到。”屋内霎时一股醋味。
　　“你……你！明知道我……”玉宁又气又急。
　　唐生淡淡一笑，“我只知道，方宛瑜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玉儿，你打算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呵！要么舍弃功名，舍弃相府和方宛瑜，要么，打算和我一直这样下去……是么？你我永远只能，暗通款曲……思及此，唐生眼中划过一丝悲哀绝望。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助，而她却不想再劝她。
　　“阿生——我和宛瑜，只是姐妹。”玉宁极力安慰。
　　姐妹……呵呵！曾经，你我，也仅仅是，姐妹。
　　眼底浮出一层雾气，遮盖了不满委屈，心酸无助。唐生望着玉宁的双眸，嘴角淡淡一丝苦笑。玉儿……你为何就不能，为了我放弃一回？心知玉宁不肯随己退隐，唐生没有再言语。冲玉宁笑了一下，转过身，拂袖而去。
　　
　　
                  第二十七章 针锋相对
　　风平浪静了一段日子。
　　转眼已是，数九隆冬。
　　这一日，玉宁在厢房弹着古琴，一曲罢了，玉宁松开手指，来到炭炉边烤着手。炉内火光荧亮，将室内暄烤得温暖如春。玉宁紧了紧了厚实的棉布外袍，抬腿迈出了房门。
　　踱着闲步一直向西来到相府的偏书房，这西厢房平时鲜有人至，偶尔方相在此起草书文，修行书法。不过玉宁还是头回有此般闲情逸致，推门而入。
　　方从哲正在里面研习书法。潜心专注，一丝不苟。听闻有人入内，稍稍一顿，随即继续凝神运笔，一气呵成。玉宁小心的走到近旁，仔细端详岳父笔墨，但见龙舞凤翔，苍酋有力，乍现蟒乱却秀骨端庄，真乃形神兼备、造诣颇深。玉宁深深慨叹折服！待相父收笔，玉宁谦诚的一拱手，道：
　　“相父技法精湛，真乃书法大家，小婿自叹弗如！”
　　方从哲捋着须髯，微微笑道：
　　“先人云：写尽八缸水，始得龙凤飞。我自幼酷爱书法，研磨练书又岂止耗尽清水八缸，然功夫仍不到家啊！”
　　“相父太过自谦了！相父实乃精益求精。往日多见相父的奏折文书，皆为唐楷；不想相父还精通行草。令玉宁大开眼界啊。”
　　方从哲闻言。朗声大笑。喜形稍露于色。这书法确是其耽爱，又引以为荣。玉宁的美言赞赏又十分恳诚，于是心里开怀，道：
　　“古有张癫专以草书觐见，吾当以为榜样。假以时日，修成草体。哈哈哈哈！”
　　二人谈笑间出了书房。
　　
　　夜晚，卧房里，玉宁想起白日里所见所感，仍不免感慨。
　　“相公，在想什么呢？那么出神？”宛瑜温婉的柔声询问着。玉宁方才缓过神来。冲宛瑜微微一笑，
　　“哦。我是在想，父亲大人的书法造诣，真是登峰造极、炉火纯青，若非今日亲眼得见，实难想象！真令人叹为观止，难以望其项背啊……”
　　宛瑜一笑，轻扶上玉宁双肩，相公有所不知，父亲一生酷爱书法，年轻时还曾特地拜过名师。篆隶行楷草，样样精通。父亲不仅擅长各种字体，还能临摹笔迹呢。那真可以说惟妙惟肖、真伪难辨。连我都分辨不出来呢！
　　玉宁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擅长……临摹字迹？！
　　片刻间，玉宁只觉得头脑中混沌不清。疲惫的揉了揉眉心，躺于卧榻之上，良久，昏昏睡去了。
　　
　　次日清晨，东方刚刚泛白，玉宁翻身醒来。想起昨日之事，心里阵阵焦虑不安。
　　接连几日间，玉宁有意无意的接触相父之书法。又翻来以往奏章、文书来看，圆润浑厚的颜体出自同一人手。而方从哲除了闲暇之余在西厢房研习张草之外，并无诡异。让玉宁稍稍心安。但相父临摹笔迹的本事，却罕现于人前，这使玉宁始终堪忧。唯有进一步借机试探。
　　
　　“你说他会临摹？！”唐生惊讶。
　　玉宁点了点头。精通各种笔体，善于临摹字迹。只是……还没有什么好机会查探临其摹字迹的端倪。毕竟是她的——岳父，打探虚实终究心有顾虑。
　　唐生一皱眉头。与玉宁附耳说上一计。听罢，玉宁轻轻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日，二人街里碰面。玉宁摇了摇头。原来唐生教玉宁故作病态，先起草一份普通奏章，誊写至一半，疾病突发，向方从哲告假，并请其协助完成，以探虚实。可是那方相却谦和一笑，委婉拒绝了，却道那奏章并不火急，待病愈再奏亦无大碍。末了还添一句，本相，并不懂什么临摹仿拓之技，他人笔体，怎会学来。
　　唐生听完眨了眨眼，默不作声。嘴角渐渐勾出一抹不为人知的轻蔑。从怀袖内掏出几页泛黄旧纸，小心展开，里面墨迹淡淡。玉宁诧异……这是——
　　你那相父大人的真迹。呵呵。你可认得出？
　　一种不似平常奏章中的颜楷体，亦非癫狂草书的清新字迹映入玉宁眼帘。
　　你这是……哪儿弄到的？
　　唐生冷笑一声。“呵呵，还是那句：这世上事，除非不做；只要做了，早晚天青日白、水落石出。”
　　“你是怀疑方相他……？”
　　“我不怀疑——”唐生顿了一顿，眯起双眼，冷冷的三字从齿缝中挤出，“就是他。”
　　“怎能肯定？这证据并不确凿，而且……”玉宁皱起俊眉，“但凭几张临摹纸页也不能断定当年冤案造假证的罪人就是他啊……”
　　“他明明擅长临摹，为何偏对你谎称不懂？”
　　“也许……玉韫珠藏，不想人前显露才华……也或许是，另有隐情呢？”
　　什么隐情！唐生冷冷的哼了一声。“玉宁，何故处处偏袒方从哲？”
　　“你——！我哪里有偏袒？你我只是猜度，证据并不充分，怎能妄下定论？”
　　方从哲……十之八九就是你！回想起那日李元急匆匆奔走在街上，不正是熟悉的去往相府的路上……老匹夫……害我父亲，现在又夺我妻子……唐生暗暗咬住嘴唇，面露杀机。阴冷的字眼令玉宁胆寒：“你放心，他死的不会冤屈。”
　　“你……你要干什么？！阿生，你不可以乱来！绝对不能错杀无辜！”玉宁急急劝阻！
　　无辜……呵！“他无辜么？在你眼里，他是你岳父；在我眼里——他什么都不是。我杀他又如何！”
　　玉宁深吸了一口气，狐疑又忧虑的望着阴云密布的唐生——阿生？你是在怨恨方家吗？你一定要杀方从哲，难道是要以此逼我离开方家吗？阿生……你怎么能这样……
　　玉宁想了一想，无论如何，要阻止唐生滥杀无辜，开口说道：
　　“你杀他，可以。可是方从哲一死，死无对证，从此冤沉海底、永难昭雪。血海深仇易报，两家名节难昭。你愿意看着我冯唐两家世世代代背着‘通奸叛国’的千古骂名么？”
　　唐生不以为然的轻轻一笑，“清者自清。但求问心无愧。如今皇帝昏聩、百官昏庸，你还寄期望于朝廷给冯唐两家平反昭雪？你难道忘了那个狗皇帝是怎么对待你的？！你还指望他能给父亲翻案，嗯？……若不是他昏庸，也没有当年的旷古奇冤！”唐生情绪激动起来。想起朝廷的阴暗，人心的险恶，真是，奸臣当道，世风日下……“那句怎么说来着——‘鸾鸟凤凰日已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唐生眯起眼睛，嗤之以鼻。“我告诉你玉宁，官场腐败，都是血染官袍、黄金铺路。就算方从哲没有陷害父亲，像他这样的文臣高官有一个宰一个也不冤枉！”
　　玉宁勉强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脸色变得很难看，“你，怎能一杆打翻一船。照你这么说，我爹也不冤枉么？我也是贪官喽？都该死，嗯？”
　　“你？！我没，我有这个意思么？！”唐生一时语噎。心中恼怒莫辩，涨红了脸，胸膛起起伏伏深喘着气，“玉莹，你若觉得现在的生活好，我不会勉强你的。我唐冰，绝对不强人所难。你若喜欢认贼作父，我也绝对不会耽误你前程的，我不会的！”
　　呵……玉宁紧紧抿着嘴唇，轻轻摇着头，只觉得胸膛里一股酸涩翻滚上涌，强忍住眼泪，还是红了眼圈。呵！冰……原来我在你心里，竟是个贪图富贵、享受安逸的庸人俗子……就在我把全部身心都交予你的时候，你竟是，如此想我的……
　　玉宁没有言语，亦或是，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力交瘁，彻骨寒心。
　　耳旁只回响着唐生愤恨阴郁的声音：三日之内，定取方从哲首级！
　　
　　啊！玉宁大惊，待回过神来，只见唐生负气而去。“你回来！”玉宁疾呼，那人一定听见了呼唤，却并未停下脚步。唉！玉宁深深一叹，愁上眉梢。痴痴的望着唐生离去的方向……气她冲动鲁莽又深深的担心焦虑。
　　
                  第二十八章 刺方
　　接连两日，玉宁都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唉！唐冰啊唐冰，你真是个让人劳神揪心的家伙！真盼望这三日早些过去。然而又隐隐的觉得，那人必来。她向来是一个，言必行、行必果的人。要么不做，要做做绝，从来不计后果……
　　深知唐生的神出鬼没、无孔不入，玉宁无奈每日紧紧跟随方从哲身侧，上朝下朝、出门回府，除了如厕、用膳、就寝，几乎全程陪同、不离左右。就这样平安无事的过了两日。方从哲疑惑无解，打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女婿突然大献“殷勤”所谓何图。
　　不可让他枉死。莫说是有知遇之恩的宰相恩师，是岳父……就算是平民草芥，也不能平白死于枉然。绝不能允许，冤杀善人。
　　
　　唐生许誓的第三日。从一大清早，玉宁的眼皮就跳得厉害，退了早朝也陪同方从哲讲学东宫，好容易挨过了晌午。匆匆用过午膳，又一同留在文华殿批改折子。整整一下午，玉宁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方从哲称怪，询问由来，又诳语搪塞，直至日渐偏西，玉宁放下笔墨，合上最后一本奏折，轻舒了一口气。
　　方从哲亦舒展腰臂，随即往殿外走去。玉宁收拾了文书，赶忙跟上，情急处竟伸手扯上方从哲的衣袖——相父！
　　嗯？方从哲一脸疑惑。
　　“哦，相父大人，是这样的……玉宁，还有些公事想找相父大人商议。有关……有关来年会试的题目……”
　　于是二人重新坐回案几前，点上灯烛，展开卷文……
　　不觉已是繁星满天。
　　方从哲起身离座，玉宁忙问道：相父大人哪里去？
　　嗯？方从哲面露尴尬——如厕。
　　咳咳咳！小婿——也去。
　　玉宁顾不上脸颊烧红，硬着头皮与方从哲一起出了殿门。此时玉宁只觉六神无主，周身的神经紧绷，隐隐预感到要发生大事了。
　　方从哲入内，玉宁守在外面。待方从哲出来，玉宁无奈，咬牙拖着衣袍进入，才踏进去没两步，只觉得身后一阵阴风——一把冷刀直直刺向方从哲胸口——
　　啊！
　　只听一声惊呼！玉宁慌忙抬腿跑出来，正望见一袭白衣手执钢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方从哲刺去。刀口带风，晃人二目。方从哲来不及闪避……
　　生死一线之际，玉宁思考不及，本能的扑到方从哲前面，以身躯挡刀。
　　来人显然一惊，未料到玉宁会做此反应。然刀速太快，又是集尽了浑身精力，已经来不及收刀了——
　　唐生一咬牙，努力的刀走偏锋，一刀刺在玉宁胸口偏左——正是心尖处！
　　“啊——玉！——你！”唐生情急之下差点喊出玉宁名字。只听爱人闷哼一声，以手捂住胸口，瞬间血涌，红了刀尖。
　　啊！——唐生慌乱心神，心口箭，拔不得。一松手，“嘡啷”一声宝刀落地。
　　听到叫喊厮打声的护卫钦兵正从四面八方赶到……
　　此刻，唐生悔恨不及，心头唯一个念想——玉儿的性命！
　　箭拔弩张，全然不顾。玉儿……若你真个有三长两短，我也不独活了！
　　
                  第二十九章 牢狱
　　“贤婿？现在感觉如何？”方从哲望着面色苍白的玉宁，一脸关切。想起昨夜的遇刺，尚且惊魂未定。
　　玉宁扶着胸口，咬牙坐起身来。勉强的虚弱一笑，“只是，伤到皮肉，无碍。相父，无需挂心……”
　　皮肉的痛苦，比起内心的煎熬来说，要好得多……当下，已经无法再顾及怜惜自己的身子，想起昨夜，原本能脱身的唐生迟疑之际，竟生生被擒……玉宁痛苦的闭上双眼，心忧如油煎！
　　“刺客已被押入刑部死牢。即日提审。”
　　耳边响起方从哲苍老干练的声音，玉宁紧闭双眼，只是喘息。
　　“贤婿？刀伤厉害，我叫太医来？”一旁的宛瑜也是忧心忡忡。
　　“不用！——我没事。”玉宁慌忙阻拦，睁开了眼睛。
　　方从哲看着玉宁，刀伤不深，并未伤及要害，真是，命不该绝！不禁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玉宁单薄的肩膀——贤婿啊，昨夜若不是你，老夫此刻焉有命在！
　　玉宁吃力的笑了笑，笑得苍凉凄冷。
　　“那刺客——认识贤婿？”方从哲盯着玉宁的眼睛问道。想起昨夜刺客的异常举动，刺中玉宁时的惊慌，失口喊出的字句，以至被押走时仍焦急关切的目光……他本是有机会脱身的。
　　……
　　“小婿，不清楚。迅霎间，慌急难辨。”玉宁淡淡的说。
　　“喔……”，方从哲捋着须髯，压住内心重重疑云和惊恐情绪，老道淡然的说，“这个贼人，来历大不一般。竟能轻易出入皇宫大内，藏匿身形，出手非凡。这个贼人……为何要刺杀老夫？”方从哲盯着玉宁的双眼，一字一句的问道。意在那丝丝慌乱和无措中探寻真相。
　　“爹——”一旁的宛瑜不开心了，眼见玉宁面色难看，苍白虚弱，心疼不忍，不禁嗔怪起父亲来。“爹爹该去审那犯人，你问玉郎，他又怎知晓？”
　　“呵呵！是。宛瑜说的是。”方从哲捋着须髯，对玉宁道：“若，贤婿身体无碍，便随老夫一同去刑部看看那贼人，如何？”
　　“爹啊！玉宁他身上有伤呢！”宛瑜急急反对，却被玉宁一把阻拦，“我没事。事关重大，相父，我们即刻便去。”
　　宛瑜望着两人背影，涌上一股哀愁。他是那么的清瘦、忧郁……就好像，急着去见什么人，一刻也不能拖延……
　　
　　昏暗的刑部大牢。
　　最里面一间，是死牢。牢房外单独一间专为提审死罪重犯的小厅堂。衙役官差持刀把守。堂内灯火通明，四壁上的火把和牛油灯冒着徐徐青烟。往墙上看，绳索铁链、铁钩铁环、各式各样的刑具挂满一室，令人望而生畏、毛骨悚然……堂中间立着一副沉重的木质刑架，旁边是一只火光熊熊的炭炉。往刑架上看，清瘦的白色人影——唐生！
　　外袍被褪去，只着单薄的白色中衣。往身上看去，衣衫还算干净，尚无拷打的痕迹。浑身披枷戴镣，被绳索铁链缚了个紧实。
　　听到脚步声渐近，本在刑架上佯睡的唐生慵懒的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意料中的方从哲，还有，旁边那个日思夜想忧心盼望的身影……哈！玉儿……我的娘子……你果然没事。我就知道，你福大命大，死不了……嘴角露出一丝令人不查不觉的微微笑意。终于心安的唐生缓缓合上了双目。
　　阿生？！阿生……你怎么不跑呢？你不是好大本领，为何不赶快脱身啊！玉宁此刻内心翻滚，好像涌起一股漩涡。玉宁并不清楚，这天牢死囚究竟有多冷峻严密；她并不清楚，传说中无所不能的“鬼手盗圣”也只是个凡胎肉体，她不会上天遁地……其实是刀头舔血，每一次，都以性命相博；她更无从知晓，唐生被擒之后，便被强行灌入“十香软筋散”，又被大内高手封住了身上大穴，此刻已是全身绵软无力，内力全无。想从这魔窟囹圄中脱身，势必登天还难！
　　从被灌入十香软筋散的那一刻，唐生就清楚，自己已成了刀俎上的鱼肉，挣扎何用？从看到玉宁性命无忧的那一刻，唐生心里就释然了，心头轻笑，舍得一身剐，玉儿，只要你没事，便好。
　　
　　“贤婿，你可认得此贼人？”方从哲目光在唐生和玉宁身上来回移动。
　　玉宁双眼盯着唐生，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良久，淡淡的说出三个字：“不认识。”
　　“喔……那贤婿可是预先得兆这贼人要来刺杀老夫？”想起三日来玉宁的异常举动，一向敏锐多思的方从哲怎能不揣度？
　　“单大人——”未等玉宁出口解释，只听唐生清朗戏谑的声音响起在小堂内，“大人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你不就是那青州府的吏典，如今做了宰相大人的乘龙快婿，位高权重，就不认识我了？嘿嘿！大人不记得那一年青州府上失窃的‘紫金白玉壁’了？也不记得让府台大人头痛不已的‘白衣盗圣’了？”唐生勾起嘴角，戏谑的邪笑着，“可是唐生我可是一直记得大人你，记得大人指若削葱根，面似春晓花，轻眸流盼，貌比潘安，真是——啧啧，绝世的美男子！想不到啊，时隔多年，又见到单大人了！”唐生挑了挑清秀的眉毛，口中喋喋不休，“如今单大人做了相父的上门女婿，仍是风姿不减当年啊！大人生的如此好看，唐生我实在是喜欢得紧，嘿嘿嘿嘿！我实在是，下不去手哇！谁叫我，就好这一口呢，哈哈哈哈！那句怎么说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哇，哈哈哈！”
　　唐生一席话，说的玉宁和方从哲两个半晌无言。
　　“喔……原来这贼人，认得贤婿。难怪……”
　　玉宁将皮肉勾起一抹淡笑的弧度，“大致……有一点印象。只记得那贼人越狱脱逃了，害青州府的杜大人官降四品。”
　　“这贼人真是‘鬼手盗圣’？！”
　　“是的。”
　　方从哲倒吸了一口冷气。缓缓捋着须髯，打量着唐生，开口问道：“为何要刺杀老夫？”
　　唐生轻哼了一声，挑了挑眉毛，“小爷我想摘你的脑袋当夜壶来着。”
　　“你——！”方从哲闻言，气得须髯直抖。
　　“既如此——来人！将这贼人挑了大筋，防他再越狱脱逃。”
　　两旁应声上来几个狱卒，手持匕首，就要动刀——
　　哎！且慢！玉宁心里一抖，挑筋断脉——光是这几个字就已经让玉宁背上霎时一层冷汗，又惊又疼！于是脱口而出，慌忙阻止。
　　“喔，相父……我的意思是，这‘鬼手盗圣’乃海捕通缉的钦命要犯，如今被我等擒获，却实属朝廷的人犯。没过堂之前，用私刑至其残废，恐上峰怪罪下来……为了个犯人，不值得。”玉宁脑中飞旋，极力搜罗着一切借口，一切，可以保住那个人不被致残的法子……
　　哼！方从哲捋着胡须，怒气未消。望着刑架上一脸轻漫桀骜的唐生，仍心有不甘……他四下望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了墙上挂着的一副粗重铁钩上。
　　“这贼人狡诈、变化多端！若不严加防范，恐他节外生枝，到时祸害无穷！左右，将那铁钩穿了这贼人锁骨——若还叫他走了……有一个算一个，与这贼人同罪，凌迟诛九族！”
　　说完一甩袍袖，冷眼旁观。狱卒应了一声，去墙上摘了铁钩子，拿到跟前。上来两个揪住唐生领口处左右一扯，白衫给扯破，两道精致清瘦的锁骨和细白的皮肤一起露了出来。
　　玉宁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儿！一种快要窒息的痛苦，笼罩着玉宁喘不过起来……再没有什么借口……只能眼睁睁的……如果可以，宁愿自己是瞎子……此刻只觉得心被人紧紧揪着，只想挣脱了逃走……唔！玉宁痛苦的皱起眉，面色惨白如蜡，突然右手紧紧捂住左胸口，背过身去，就朝堂外走去。
　　“贤婿！哪里去？”
　　听到方从哲的追问声，玉宁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
　　“哦……我，不大舒服……大概，伤口发作……先行，告退。”继续离去，脚步虽缓慢踉跄，却似逃也一般。并未听到方从哲的阻止声。只觉得有一双眼睛，默无声息的盯望着玉宁的背影……
　　啊！——————
　　脚下顿然停止，耳畔一声如地狱般传来的惨叫……撕心裂肺——玉宁的心跳停了一拍。痛，心肝被撕裂的痛，痛得玉宁闭上双眼，咬破内唇。一刻后，极力的控制住不停颤抖的身躯和悸乱的喘息，一只手扶着墙壁，艰难的继续前行。才走了没两步——
　　啊———————
　　玉宁身子一颤，险些跌倒。那痛苦的哀叫声，比上一回持续更长，连她喉咙中发出的低吟喘息，都如此细腻的划过玉宁的耳膜……她想要隐忍的呜咽，被这非人的痛楚击得粉碎……无法忍受的酷刑……
　　半晌，死寂，再无声息。
　　
作者有话要说：呃。。对唐少爷下黑手了。。= =
不要拍偶板砖啊。。@_@ 
                  第三十章 真凶
　　深夜，方从哲独自一人来到天牢。
　　刑架上的犯人昏沉未醒。往身上看，两根粗重的铁钩穿过锁骨，另一端牢牢系在地环上。伤处血肉淋漓，模糊难辨。白色衣裤已被鲜血染污。
　　狱卒见宰相大人亲临，忙上前施礼，就要弄醒唐生。方从哲一摆手，吩咐狱卒都退下了。命其看守好牢门，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方从哲静静来到刑架跟前，看了一会。
　　伸手握住锁喉的铁链子，猛的用力一扯——
　　唔——只听犯人口里含糊了一声，清醒过来……
　　
　　只觉得胸前一阵丝丝拉拉，绞得唐生钻心的痛，痛得唐生紧紧皱起眉毛。缓缓地睁开双眼，视线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唐生低垂着头颅，只见自己白衣血染，铁链上也是斑驳血迹，才想起来两根锁骨被人穿了个透，痛得晕死过去……“哗啦”又一声铁索声响，“唔——”骨肉被生拉硬扯，唐生痛得陡然叫了一声！目光缓慢地顺着铁链看去，是一张放大了的阴郁苍老的面孔——方从哲。
　　“醒了？呵呵。”耳边想起方从哲老道而阴郁的声音。唐生朝他脸上望了一眼，十分的不屑，也不言语，慵懒的合上双眼。正要闭上眼睛，脖颈处的铁链又被方从哲狠狠一拽，呵！好似一锥扎在心尖上！疼痛难忍！“嗳——”唐生忍住叫唤，额头脊背已然渗出一层冷汗。咬紧了牙关，两眼冒火怒目瞪着方从哲，从牙缝里恶狠狠挤出几个字：“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你……”好个刁嘴的囚徒！方从哲心想。强压下心中怒气，沉沉的问道，“我且问你，为何要刺杀老夫？”方从哲的双眼紧紧盯着唐生。
　　“因为你该死。”正遇上唐生毫不示弱的目光。纵然清秀，却炯炯有神。
　　“是何人，指使你来行刺的？”方从哲穷追不舍，只听唐生轻哼了一声：
　　“老匹夫，阎王爷说你阳寿尽了。叫我来替他收了你。”
　　“你……好……”说着方从哲手上一扯，铁链又一声响，痛入骨髓，痛的唐生一口咬破内唇，顿时嘴里一股腥咸。唐生紧紧闭上眼睛，沉重的喘息着。只听耳边响起低沉的声音——你，是唐奉先的儿子？
　　嗯？唐生心里一震！只听方从哲压低了声音，又重复的问了一遍：
　　“你是唐奉先的儿子。嗯？”
　　唐生复又缓缓睁开了眼，紧紧盯视着方从哲的双眼。疑问、试探、顾虑、恐慌……虽不能十分确定自己的身份，但九成已经猜到……或者打探到了，自己便是唐门遗孤……一定是，已经发现了端倪。老贼，果然是老奸巨猾！你果然是，就是害我父亲的真凶！唐生目不转睛的盯着方从哲——若是认了，恐怕捱不到过堂就会被老贼杀人灭口，斩草除根。更重要的是——玉儿肯定难保全身。
　　唐生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对着方从哲，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说：“我-不-是-唐-奉-先-的-儿-子。”
　　“……”见唐生神情语态并不像在说谎，方从哲心里不禁疑惑起来。难道他真的不是唐氏的后人？是自己弄错了？那他又是哪路仇家呢？……他和他，到底又是什么关系？
　　方从哲心有不甘，不禁手上加重了力道，狠狠的拉扯着铁链，铁链子哗啦啦一阵作响，令人心悸。无异于私用酷刑。
　　正在唐生苦捱煎熬之际，只听熟悉的低柔声音，略带焦急的响起来：“相父！”
　　嗯？！方从哲一惊，赶紧松开铁索，将双手负于身后。来人正是玉宁。
　　玉宁深吸了一口气。刚才的一幕，玉宁尽数看在眼中。除了无奈心疼，又多了一分阴霾。
　　“喔，相父大人，我是来转告相父，明日刑部、大理寺狱和督御史三堂会审，相父作为遇刺人，理应旁听。小婿四处寻找相父身影不得，不想相父在这天牢里……”
　　“哦，呵呵。”方从哲轻咳了两声。“我是担心这贼人……怕他又使手段。会审在即，千万不可出了差错！”
　　“呵呵，是。”玉宁望了一眼刑架上血染白衣的唐生，“我想他……逃不了了。想必……相父是受了这贼人的惊吓，故而日夜惴惴不安。”
　　“是，是。贤婿真是会人意。”说着，二人转身向天牢外离去。只听身后响起清朗戏谑略带虚弱的声音，“首辅大人，是担心小人我乱供乱咬吧？呵呵呵！你放心，我犯案太多、记性又不大好，多年以前做过的案子，大都想不起来了。不若大人您……陈年往事，仍历历在目。”
　　方从哲顿了顿脚步。玉宁也皱起俊眉，阿生……这话，既是说给方从哲，也是说给我听的，不是么……
　　方从哲哼了一声，一甩袍袖，踏步离去了。玉宁走在方从哲身侧，各怀心事。
　　
                  第三十一章 严刑炼狱（一）
　　四更天,天色昏沉，浓云遮月，星光黯淡。天上零零星星飘起小雪花来，落在地上，已是薄薄一层白。
　　玉宁小心的踏着雪，紧了紧厚实的棉袍。夜凉如水，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像是要凝结成冰珠儿一般。双手的指尖也冻得通红。
　　
　　天牢里，一高硕大沉重的炭炉内火光熊熊，炭火烧得通红，不时发出“噼啪”声响。刑架上唐生昏昏沉沉，早些时候被方从哲折腾的伤口仍隐隐作痛，时间久了，实在熬的辛苦抵不过疲乏，浑浑噩噩的勉强睡去了。
　　狱卒听从玉宁差遣，统统撤到牢门外持械把守。玉宁缓步来到刑架跟前，抬眼处，单薄的白衣浸染鲜血，白裤上滴滴洒洒也到处是血迹。不忍心往伤处看，铁钩穿过锁骨处，血肉模糊，玉宁触目惊心！痛苦的呼出一股股的白气。无法想象，她是怎样承受这非人的痛楚的……唐生低垂着头，了无声息。心疼的咬住嘴唇……强忍住落泪，玉宁伸出手去，颤抖的抚上唐生的脸颊。只听虚弱却清晰的声音：
　　“杀了我。”
　　玉宁的手一抖，赶紧拿开。是的，那声音，是从唐生口中发出来的。虽然她仍闭着眼睛。
　　玉宁略带惊讶的望着唐生，只见唐生缓缓睁开了眼睛，微微抬起头颅，好像是积攒了很久的气力，凝聚起全部的柔情，勾起嘴角冲玉宁微笑，那无限温柔的目光，好像是用尽了一生的感情，好像是，下一刻便是诀别——
　　“玉儿……快动手。”
　　若能死在你手里……玉儿……唐生心中微笑着，纵然不能与尔相伴一生……这就是命啊！玉儿，若能死在你手里，也算没有遗憾了。
　　玉宁痛苦的摇着头，“不……不……”，口中低声的呜咽着，闭上双眼的瞬间，热泪夺眶而出。做不到……不可能的……最爱的人，一生唯一相爱的人，怎能忍心……亲手杀死她？看她离去！做不到的！就算，明知下面的是苦海炼狱，明知道是残忍、是煎熬……也不忍心让她死去啊！
　　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一定……救你出去。”玉宁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颗小红丸……又一个三日。明日会审，凶险异常，他们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会用尽手段折磨她，鬼手、盗圣、皇宫刺客……即便如此，也不愿眼见她被拆穿女儿身……玉宁含着泪，将红丸递到唐生嘴边。
　　唐生低眼看了一眼红丸，惨淡一笑。还，死不成吗？呵呵！玉儿，你总是不忍心；你总是……总是狠不下心肠。这是个什么地方，地狱口，阎罗殿……进了这鬼地方，人不是人，鬼也做不成，生不如死……也许现在就是求得一死的唯一机会，玉儿啊……
　　唐生闭着嘴唇，可还是轻轻柔柔的，红丸塞入口中，玉宁倔强的坚持着，唐生无奈的笑了笑——罢了！审吧。不就是过堂么，呵呵！什么大风浪没见过，什么罪没遭过，不就是这百十斤的一身肉么，随便折腾去吧！想罢，齿关微动，把红丸吞入腹中。
　　玉宁拿衣袖拭了拭泪痕，眼中百般不舍，一咬牙，转身离了天牢。
　　
　　直到掌灯时候，天牢外骚动起来。人声攒动、脚步嘈杂。大理寺卿、都御使连同刑部尚书三堂会审，上峰有旨，要彻查盗贼行刺及多起悬而未决的盗宝案。
　　
　　铁链响动，牢门打开，两个狱卒来到刑架跟前。唐生睁开眼睛，是来提人犯的。只听其中一个说：“唐爷，得罪了。您忍一下罢！”说罢两个狱卒一抬手，握住铁柄，不等唐生准备，“唰，唰”两下便拔出铁钩。刑架上的铁链“哗啦”一声响，唐生钢牙咬碎，痛得差一点晕厥，心口后背一层冷汗！鲜血也霎时涌了出来。狱卒抓起预先准备好的两把香灰，照伤口上抹了两把，止了血。唐生两只手紧紧的抓住刑架上的铁链子，大口的沉重喘息，竟没一声叫喊。两个狱卒暗暗敬佩，这鬼手盗圣，果然奇人也！
　　两人从刑架上卸下唐生，架起臂膀，拖到堂前，放了地上。
　　唐生伏在地上，喘了好一阵。忽闻得一声惊堂木响，唐生缓缓抬起头来，但见堂正中大理寺卿端坐，年过四旬一铁面男子，今日的主审石宪成；右座一身红色官袍白玉面堂却神色凝重，正是玉宁；左手侧坐的应该就是都御使，鹤发银须一老者吴谏。再往两旁看去，哈？那个死太监荣粟也在！还有，遇刺证人方从哲。还真是劳师动众，呵！听玉宁从前说过，大理寺掌刑狱重案审理，位高权重在刑部之上。凡遇重大要案，方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会审，称三法司。而都察院的都御使原本是陪审监审，督察法办，以求断案清明、防徇私舞弊，到了这会儿，并无实权，形同虚设。
　　唐生正揣摩，只听堂上人问话，低沉略带沙哑，膛音很重：下面所跪何人，报上姓名！
　　唐生轻轻一哼，不屑又无聊，这些个重臣高官，看上去一个个冠冕堂皇，一派官腔。明知故问，净说些废话。懒得开口。
　　“本官在问你话，姓字名谁？如实道来！”
　　“姓唐名生，江湖人称鬼手盗圣的就是我。做过的案子太多，记不清！你们破不了的悬案疑案尽管往小爷头上安！”唐生不耐烦的连说一气。
　　那石宪成吸了口气，刚一上来，就被唐生堵了气势，这贼人果然刁钻难审！向堂右的玉宁望了一眼，玉宁浅浅点了下头，缓缓开口：“他确实是民间所传的盗圣。四十四年秋，在青州犯案，盗取了青州府敬供皇上的紫金白玉壁，本官恰是当年案宗的执笔。”
　　“唐生，单大人所述，你可承认？”
　　唐生嘿嘿一笑，“认，认！单大人说的，我都认！”唐生挑了挑清秀的眉毛，当年情景浮现于眼前。她那儒雅斯文白玉雕琢般精致的双手，那惊鸿一瞥的美貌，初初相见的悸动，镌刻在脑海里，时时重现，就算一生的荏苒也不会忘记……那失散了多年的温情，茫茫人海中的重逢，曾几何时，都以为可以永远陪伴左右，这下半生的日子，再不会离别……唐生笑了笑，没想到啊……又是在堂上，呵！这命运，还真会捉弄人~
　　“唐生，你把这些年来做过的州府以上的案子回想一下，细细供来。”
　　唐生叹了口气，无奈的笑了笑，“大人，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唐生闭眼在脑中粗略过了一下，“大明境内，除琼州、辽东……差不多各州府都做过吧。都是我做的。”
　　“唐生，你不用急于领罪！本官一向断案清明，是你做的，难逃干系；不是你做的，本官绝不冤枉于你。”
　　唐生摇头浅笑，很是无奈。好罢好罢。听石宪成继续问道：“唐生，我且问你，潜入圣上御书房题反诗的，是你不是？”
　　嗯？！唐生心里一翻。心里一惊的，还有堂上的玉宁。
　　不是已经结案了么，怎么，翻起旧案来……莫非……
　　“什么？诗？我可不会写诗。”唐生一脸无辜的望着石宪成，挑了挑眉毛。
　　“单大人，你且辨来，御书房案的字迹与这唐生当年青州白玉壁案的字迹……可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玉宁心中一颤，轻轻皱起俊眉。吸了一口气，不答反问道，“御书房案是我亲审结案的，嫌犯早已处决。怎么？石大人的意思，是下官误判错判不成？”
　　“呵呵！单大人不必多心。本官没有质问大人的意思。本官只是据理推断，以免放过了真凶。”石宪成说罢，望了一眼下座的方从哲。
　　被唐生看在眼里，暗道：不妙。
　　方从哲，果然已经对玉儿起了疑心。不然怎会想到翻起反诗旧案……看来，今日这大理寺卿也是受了方老贼的指使，一查到底……
　　唐生所料，半点不假。若不是玉宁替方从哲挡了一刀，势必早将其归为内应伙同。单玉宁与唐生……疑点颇多。这二人互相包庇，肯定私下有交。但到底是什么关系，还需详查……那唐生到底为何行刺？他跟唐家冤案又有什么瓜葛……如果单玉宁真与唐生勾结，又为何替我挡那一刀？！……方从哲这几日来日夜苦思冥想，私下打探，已然摸到些眉目。欲借会审问案之机，水落石出。
　　“唐生！你一共潜入皇宫几次，如实招来！”
　　“嘿，头回进来，就栽在这老匹夫手上。真是窝火！”
　　“你是如何杀害李元李总管的？！”
　　“喂喂喂，你刚刚说过你清明公正不冤枉我的，我唐生只偷，可从不杀人。我是难逃一死不假，也不能随便乱给我扣罪名吧！”
　　“你……诡辩的贼凶……”石宪成一脸恼怒，气得直咬牙根。
　　方从哲眯起双眼，露出两道凶光，插道：“从不杀人——呵！为何刺杀老夫？！”
　　唐生皱了皱眉——真难缠的老东西！
　　“跟你说过了，你阳寿尽了！我杀不成你，不要紧……你活不长了……”唐生轻蔑的挑了挑眉毛，嘴边嗤笑。玉儿……你一定要，活下去。要为爹爹们报仇！为我报仇！
　　方从哲脸上抽搐了几下，赶紧捋了捋须髯。转过脸来对石宪成说道：
　　“石大人，可还记得，刺客入宫刺杀郑妃娘娘之时，中箭脱逃……若老夫没有猜错的话——这贼人身上，必有箭伤！”
　　玉宁脸色一沉，不好……
　　“来人——验！”
　　两旁上来狱卒架起唐生，另一个扯开白衫……唐生身上血迹斑斑，然伤愈时间不长，伤疤很快被找到——很明显的箭伤。
　　“哼！你还有何话说？！”
　　唐生一勾嘴角，顾不上被一群男人看光了身子——你爷爷的龟儿子们！幸而吃了红丸。要不真是连死都不如！唐生无奈只能强辩：
　　“我说，我身上的伤疤多了去了！新鲜么？欲加之罪啊？”
　　方从哲冷哼一声。面色阴郁，说道：“证据确凿，还要诡辩！刁钻狡猾，着实可恶！理应据以刑推！”说罢扭头盯着石宪成。石宪成会意，一拍惊堂木，“贼凶唐生，你三次潜入皇宫，辱蔑圣上，刺杀朝廷命官，且手段残忍，十恶不赦！你可认罪！”
　　……
　　“你快说话！”
　　“我干过的，自然会认。没干过的，问也白问！”
　　“你……本官最后问你一遍，你最好乖乖招供，免受皮肉之苦！嗯？”石宪成又问一遍，还是不招，于是下令用刑。
　　狱卒从两边上来，取来拶子，套了唐生双手十指上。
　　玉宁心急！从案几上站起身来，“石大人！”又转向方从哲，一拱手，“首辅大人……”玉宁极力掩饰着波澜心绪，吐字切切：“大人，但凭一处伤疤，强加之罪，未免有些牵强吧？理应据理寻证。才问两句，就对人犯用刑，这是何意？”
　　“单大人——这贼凶刁滑想必大人心里清楚。不用刑拷问，难得实情！单大人不让用刑，又是何意？”
　　“呵！杂家还是头回见识了，这男人对男人，也会怜香惜玉呢！”堂上响起荣粟那唯太监独有的阴阳怪气。玉宁语噎！
　　“用刑！”
　　刑狱听令，两边一拉绳索，拶子拶紧。唐生皱起眉毛，紧紧抿着嘴唇，死盯着拶子，准备迎接噬骨的疼痛。刑狱发力，夹得唐生冷汗直流，紧紧咬住牙关，未有吭声。听到“加刑！”刑狱加大了力道，很快拶子棱穿透皮肉，双手鲜血滴落……十指连心哪个都疼，熬得唐生生不如死，嘴唇给自己咬破了，渗出血珠来，无奈刑狱仍在加刑，拶子寸寸深入指骨，就跟夹在心尖肉一样……唐生实在熬不住疼，口中呜咽不止。虽然最不想她看到，不想她听见自己屈辱的叫痛声……
　　余光隐隐感觉到，方从哲在暗中观察自己的动静，玉宁望着堂下某处地上的青砖出神，神情漠然。耳旁是刑狱的喝骂声、刑具咯吱咯吱作响，和她难忍的低声呻吟。她能听到她的血滴落在堂上的声音，就好像听见自己的心一滴滴淌着血。
　　“招不招？！”刑狱恶狠狠的一声逼问，令人胆寒！
　　“唔……招……我招。”唐生从齿缝中艰难的挤出几字，故技重施。
　　方从哲阴暗一笑，示意刑狱不要停，继续加力……“啊——”痛得唐生大叫一声，“我招，还夹！”
　　“说吧。”
　　“松了……我，我就招……”
　　哈哈哈！方从哲笑着捋着胡须，“你招供了，自然会松刑。若是耍花招——”方从哲手指在案几上点了几下，刑狱示意，猛的一拽麻绳——
　　折骨掏髓般的剧痛，唐生失声惨厉！只觉得拶子楔进两手的骨头，骨头要给生生夹断……
　　唐生心中暗骂，阴险狡诈的老贼！老奸巨猾！想来这一堂是熬不过去了！索性破口大骂：
　　“老贼……你想听什么，我，便招什么！啊！小爷我，入皇宫，哪是什么三次……是，三十次，三百次！小爷我，天天……睡他的龙床！夜夜，睡他的妃子！”
　　“你——！”方从哲气得发抖。乱臣贼子！无法无天！
　　“你不是鬼手盗圣么？好！今日就断了你的鬼手，让你盗！”
　　方从哲一声喝令，刑狱莫敢不从，力道加满，向两边狠命一拽，唐生惨呼一声，痛彻心扉！眼前一黑，身子软软着地。再没了声息。
　　刑狱松了拶子，上前查看。双手是给拶断了，地上一滩殷红。试了试鼻息，气绝昏死过去了。
　　刑狱提来一桶冷水，照头便泼。过了一刻，唐生苏醒过来。
　　嗳……混沌间，唐生含糊的嗳哟了几声，方才渐渐清醒。啊……唐生痛苦的看着自己的双手，惨笑了两声。
　　方从哲冷眼看着堂下，“哼，现在，愿意招了吧？”
　　唐生狠咬着牙，抬起头瞪着方从哲，“还让老子招什么？！”
　　
                  第三十二章 严刑炼狱（二）
　　玉宁舔舐着自己口中的腥咸，不敢多看堂下一眼。生怕哪一眼自己便落下泪来——前功尽弃。她拼死护着自己……阿生……“一定要，活下去。”耳畔仿佛响起她清朗而坚决的声音。而此时此刻，断了双手的唐生却像一只受伤的小狼，蜷缩在堂下，甚至，无法为自己舔舐一下伤口。
　　玉宁转过头，直直望着方从哲，眼睛里清澈得无水无雾，什么都没有。勾了一抹儒雅淡然的浅笑，“方大人，我看，今日就到这儿吧。先收了监，改日再审。”
　　方从哲盯着玉宁双眼，捋着须髯，呵呵一笑。“单大人，不急。这贼人捱刑，宁肯断了双手也不肯招供，你说，他可是在袒护什么贼犯同伙？皇宫大内守卫严密，这贼人能三入皇宫，我想他，必有内应。嗯？”说罢若有所思的看着玉宁。
　　玉宁倒吸一口冷气，如芒在背。看来今日方从哲不查得水落石出，是不肯罢休了。如何是好？我该，如何是好……原来一己之力，连自身都难保，还说保护她……呵！玉宁自讽的笑了两声，惨淡凄凉。
　　“姓方的！”唐生在地上挣扎着，“你想听什么，教供便是，还费什么话！”
　　“哼！”方从哲怒气冲冠，狠狠拍了下案几。“唐生，你不用反诬本官教唆口供。今日你若不实招，我让你知道，大明刑法的厉害！”
　　来啊——火链伺候！
　　刑狱用大号的铁钳自炭炉里夹出一条煅烧得通红的铁链子，炭炉里瞬间火星四溅，令人心悸。“哗啦”一声火链放了地上。刑狱从两旁架起唐生，架到火链跟前。
　　这火链极刑，堪比炮烙。一旦跪了上去，犯人双膝焦烂，终身残疾。
　　“唐生！本相最后问你一遍，你招还是不招？你还有同伙几人、藏身何处？”唐生极力抑制着身躯的战栗，紧闭双眼，不忍看自己接下去的惨状。横下一条心，不再做声。
　　“放！”刑狱拉起唐生，就要往火链上跪——
　　“慢着！”玉宁起身离席，急声喝止！向方从哲一拱手，“方大人！”绝美的脸上难以抑制的激动情绪。玉宁勉强稳了稳情绪，“相父大人——一向悲天悯人、爱民如子，今日为何，一再酷刑严讯！”
　　方从哲看了看玉宁，微微一笑，“玉宁可是于心不忍？”
　　“呵！恐怕悲天悯人的，是单大人呢！哟呵，啧啧！瞧着贼人生的，眉清目秀的，还挺俊的呢~”荣粟在一旁添油加醋。围着唐生转了几圈，“哎哟，还真是……可怜哪……你说这要是跪了上去——嘶——”说的玉宁心颤不止，两只手暗暗揪住袍袖，心里一阵阵悸痛！
　　“单大人，该多心疼啊，是不是啊？”
　　“换做是荣公公在下面，我也会据理力争的！”玉宁怒目瞪着荣粟，嘴角抽动，从未显现过的悲愤神情让四座愕然惊叹。
　　“各位大人，今日即是三堂会审，我刑部也是主审之一。在我刑部大牢里，不想见火！”
　　玉宁面色阴沉，负手而立，态度决绝不肯让步。方从哲捋着须髯，眯起双眼。二人对峙，互不相让。一时间堂上堂下安静异常，气氛尴尬。一旁的大理寺卿和都御使都默不作声。
　　此时荣粟上前轻咳了两声，换脸堆笑对玉宁道：“呵呵，单大人既然见不得火星，那还不容易——”又转过身在方从哲这边调停，“嘿哟，首辅大人也消消气。这犯人确实可恶，不给他用点儿刑啊，他是不会乖乖就范的！不过这火链子嘛，不跪也罢。须臾之痛，何足道哉~我倒有个主意，还是跟厂公他们学的呢，叫什么来着……哦对！‘见缝插针’。听说啊，灵着呢！”
　　“见缝插针”？！玉宁皱起俊眉，又是什么阴损毒辣折磨人的酷刑？！
　　“来呀——把他绑了长凳上。”
　　狱卒从刑房抬上来一副老虎凳，五六块青砖撂在地上。又上来几个将唐生拖到凳上，捆牢双臂、双腿和双脚，拉去靴袜。
　　荣粟拾起一束钢针，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从中抽取一根，小心的捏在手里，翘着兰花指，对着灯烛火把照了照，“你说，这玩意儿要是钉在趾甲缝里，那得什么滋味儿呢……啧啧！”
　　唐生听闻，心头一暗！娘的，落在这群畜生手里，真是生不如死！有心想嚼了舌头死了算了！试了几次，终究是狠不下心……又怕白日里咬掉了舌头也死不成，白白受罪。正想着，刑狱拿起一根钢针对准唐生的趾缝——
　　玉宁惊恐的圆睁双眼，又赶紧闭上双目。天哪！惨绝人寰……
　　“呃……啊……”纵然是做好了受刑的准备，唐生难忍苦楚，两只手悬在半空使不上半点力气，想要握住铁链来隐忍疼痛，无奈断骨之痛让唐生无法握拳。唯有一声声哀嚎响彻刑堂……
　　“哗啦”几声冷水劈头浇泼。冰冷刺骨。水珠儿顺着清秀俊俏的面庞，顺着精致直挺的鼻梁，顺着几缕散落下来的青丝，滴滴落下。缓了一刻，唐生的手指动了动，还是醒活过来。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有呼吸……多希望，每一次昏厥，就再也醒不过来……
　　“啊——————”刑狱又钉了一根，鲜血顺着双脚滴滴淌淌，唐生冷汗淋漓，浃背透湿，浑身上下如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冷汗混着血水，不住的滴落。虚弱的身子颤栗不止，死的心思一次次在心头翻滚。
　　方从哲满意的从座上起身，来在唐生近前。开口问话：“呵呵。这下，你总该明白了吧？今日你是招也得招，不招，也得招！”
　　呵~唐生对方从哲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轻轻嗤笑着，越笑声音越大，凄厉如鬼泣，令人毛骨悚然！
　　“你……你笑什么？！”方从哲惊恐的盯着唐生。
　　“我笑你……我好像，看到你的明日，比我凄惨百倍……呵呵呵！哈哈哈哈！”
　　“你……你……”方从哲望着唐生，恍惚间好似看到当年的唐奉先和冯景初，不觉寒颤！方从哲揪起唐生血污的衣领，狠狠的说，“我告诉你，在这天牢里，就是阎王爷，我也让他掉三层皮；就是哑巴，我也让他开口说话！你，想想看，你身上，还有多少地方，容得下这些钢针？嗯？！”
　　唐生心如死灰。是啊，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还能捱多久……十趾连心的痛楚，非人的痛楚，是那样的真真切切……令人绝望！
　　“方从哲——你最好杀了我……若你今日敢留我一口气，我唐生，一定十倍奉还！”一股杀自从唐生眼中升腾，扫过方从哲身上，令其不寒而栗！方从哲只觉得脊背一阵恶寒。
　　松开了唐生，方从哲浑身微微发抖，指着唐生双脚，“钉！钉钉！一直钉到他招供为止！！！”
　　“啊————”刑狱拿起根钢针，按在唐生一二趾骨之间，钢针入肉，无法忍受！不一会儿，一根钢针钉穿，从脚背钉入，脚底钉出。
　　耳边不时响起喝骂声：“快招！”“你招不招？！”……又钉了几根，唐生熬不过非刑，昏厥过去。
　　又是几桶冷水，浇泼在唐生脸上、身上，竟冒出股股白气……隔了一会儿，唐生未醒。刑狱用铁钳自炭炉中夹了一块通红的炭火，冷水里一浸，“哧——”的一股白气升腾，拿到唐生脸前，熏了几下。股股奇热刺进口鼻，将唐生熏醒。“咳咳——”
　　唐生不情愿的睁开双眼。已经，没了力气再叫骂。往脚上看，双脚钢针刺透，趾缝里也给钢针刺了一遍，血洗过一般。
　　方从哲灰着脸，低声问道：愿意招么？唐生轻轻摇头。方从哲吸了一口气，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对唐生无计可施。正在此时，荣粟的尖声响起在刑堂。
　　“哟喂！这盗圣就是盗圣，还真硬气啊！怎么样啊，‘见缝插针’挺舒服吧？嗯？还不招啊？还有更舒服的呢——‘燧木取火’。”
　　说着来到唐生脚边，伸手捏住一根钢针，轻轻一拨——
　　“唔——”唐生心头一颤，知晓了厉害！不是人受的！可是想到跟玉儿的情意……多少个日夜缱绻，鹣鲽情深……唉！唐生咬着牙，痛苦的闭上眼睛。
　　“哟，你看看，单大人又不忍心看了……”被说中心思的玉宁暗暗握紧了双拳，紧咬玉牙，玉宁别过脸去，悲愤心痛溢满双眼。那根根钢针钉在唐生脚上，那殷红的血、凄惨痛楚的哀鸣，早已把玉宁的心扎成粉碎。
　　荣粟盯着唐生看了一会儿，“看，看什么看……”唐生聚起力气虚弱的说了一句，那荣粟邪佞一笑，伸出食指勾起唐生的下巴，唐生想扭过头，却无力挣扎，只是闭上眼睛，拒绝看荣粟的脸。“啧啧，这小后生，生得还真秀气！可惜呀……”虽是备受酷刑，可唐生的脸庞依旧清秀，只是面色惨白，下唇也给自己咬烂了。
　　“得，不见棺材不落泪……钻吧！”
　　刑狱上来捏住钢针开始慢慢的钻动起来，“啊！！啊————”唐生难耐酷痛，失声惨叫！刑狱哪肯停手，向左转过又向右转，反复折磨，磨得唐生心尖滴血。十指折断，下唇也咬烂了，唐生疼得浑身阵阵抽搐，死命的挣扎，老虎凳也跟着左摇右晃——别动！别乱动你！上来几个狱卒勉强按住唐生。苦海炼狱，遥遥无期。唐生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几度昏厥……堂上的玉宁如坐针毡，眼泪倒流胸中，阵阵酸楚，悲恸欲绝却无法表露的苦痛，令玉宁窒息！
　　最后唐生熬刑不过，昏昏死去。任凭再怎样冷水浇泼、烟熏火燎也昏厥不醒。狱卒上来试了试鼻息，又摸了摸颈上脉搏，尚有气息，只是奄奄微弱，恐再也受不起大刑了。无奈只好暂且收监。方从哲一甩袍袖，扬长而去。狱卒上来，将钢针根根拔出，按上香灰止了血，又七手八脚的卸下唐生，重新戴上镣铐，拖回牢里。一干人等皆纷纷散去。从掌灯一直审到午夜。几个时辰里，唐生受尽酷刑，遍体鳞伤，躺在牢里，不省人事。
　　
　　玉宁没有随方从哲回相府。刑部卧房内，关门上锁，跌坐在案几前，瞬间泪涌，失声痛哭！天哪！阿生……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害了你！玉宁痛彻心扉、追悔莫及，心如刀绞、肝肠寸断！涕泪交加，又恐外人听到，用手捂住嘴巴，止不住的哽咽啜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串串滚落……抬望眼处，这屋，这床，到处都是唐生的影子，嬉笑俏皮的清秀模样，柔情痴情的体贴温暖，她干净的白色衣衫，身上的青草淡香，她清朗温润的声音，脸上坏坏的邪笑和可爱的小酒窝，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总是软软凉凉的……她清瘦的身板修长的颈子和精致的锁骨……那一双干净秀气的脚……一切的一切，如影随形，惩罚折磨着玉宁的身心。
　　双脚钉穿，十指拶脱……
　　“我单玉宁，若与其他女子有染，就让我断手断脚，不得好——”
　　天呐——自己曾在方宛瑜床前许下的毒誓，竟然生生应验在心爱之人的身上……玉宁痛苦的将拳头塞入口中，狠狠咬下去，直到尝到一股腥咸……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不是下手太狠了。。@_@
写得我好辛苦。。呜。 
                  第三十三章 劫牢
　　深夜的天牢里，月光惨淡。天外，雪仍未停，凛冽寒风卷起漫天飞雪，细碎的雪花透过天牢狭窄昏暗的小窗刮了进来，刺骨的寒风，吹过那身冷水浸透的单薄衣衫，唐生一个寒颤，手指动了两下，竟从混沌深渊中醒了过来。
　　唐生缓缓睁开眼睛，刚一清醒，顿觉剧痛袭来，禁不住“嗳”了一声。缓了一刻，先前隐忍的痛楚愈发强烈清晰，身上也痛，手上也痛，两只脚上的伤处就像给毒蝎噬咬一般，钻心的疼，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死了几回……唐生虚弱的喘息着，痛苦的皱起眉毛，连吸进口里的空气都是一股腥咸，嘴唇咬得血烂……好累啊，好想睡啊，可是好疼啊……冷水冷风加上心头一股急火，唐生害起伤寒来，高烧不止，浑身恶寒。也不知道是失血太多，还是堂上叫喊得沙哑了，只觉得喉咙里干苦腥咸，水，要水……唐生吃力的扭过头，望见牢门外破旧的瓷碗里盛着半碗水，想爬过去喝上一口，挣扎了几次身子都挪不动半寸，伸出手去够，血淋淋颤巍巍的，牵动着铁镣哗啦响动，还是眼巴巴的差几寸不得。唉！唐生心里一股悲苦，放弃了挣扎，双眼一黑，又陷入昏迷。
　　
　　“别动！”一把长剑直指玉宁喉咙。
　　刑部玉宁的房间内，白陆蓉深夜潜入，怒不可遏的狠狠质问！
　　“狗官！阿生关在哪？你们把他怎么样了？说！”白陆蓉压低了声音，亦难掩盖冲天的怒气和焦急。
　　“白姑娘——”玉宁立时从慌乱中惊醒。忘记了脖颈上的利剑，此刻，白陆蓉站在眼前就像救命稻草一般，玉宁顾不上左右，急急的说：“师姐！”
　　“你别动！”白陆蓉手腕一拧，眼看将刺到玉宁，警告玉宁不许上前。“说，阿生被关在哪里？！”
　　“在……刑部的死囚牢。”玉宁失神的说，连心也跟着沉了痛了。回想起隔夜去天牢探监的情景，阴暗潮湿的牢房、肮脏发霉的稻草，冰冷的铁镣，血迹斑斑。那人的白衣已经难以分辨，一身血污，昏迷不醒。往脚上看，伤口混着香灰，脚底在地上拖蹭的脏迹，让人连连心疼，不敢看那趾头上的刑伤累累，血肉模糊……顺着双脚缓缓往上打量，血染的双手还戴着镣铐，曾经那双劫富济贫、盗取了无数宝物的“鬼手”，那双惩恶扬善、替天行道、惩戒了多少恶人的“鬼手”，那双温柔慈爱救济轻抚过多少穷苦人家的“鬼手”，那双灵巧变幻令人眼花缭乱的“鬼手”，那双曾经夜夜爱抚自己的手，总是凉凉软软的，溢满了柔情……玉宁深深的咽下苦涩泪水，甚至不可以红了眼圈！她清瘦的身躯……伤痕累累。饱受过酷刑熬炼，此刻已昏厥不知、沉寂安静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痛苦，却让玉宁的心滴血一样的疼。多想为她理顺那些贴在脸颊嘴角散乱的青丝，多想为她轻轻摘去头发上的蓬乱杂草，多想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拂拭她额头、面颊蹭破的乌紫的伤……但是，不能。不能够伸手出去……
　　玉宁觉得一阵窒息，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呼吸困难。“是我害了她……”口中喃喃自语。泪水终于湿了眼眶。强忍不住痛苦，竟抽泣起来。
　　“你！”白陆蓉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恨不能将玉宁生吞活剥了，“想必也是！凭阿生的功夫，怎可能束手被擒……若不是因为你，就是玉帝老儿也捉不到他！亏他，对你一百个好……那个傻痴……给你这小白脸迷了心智，却换你毒计陷害他，狼心狗肺！”
　　陆蓉师姐的话句句如利针扎在玉宁心尖上，刺得玉宁体无完肤。
　　“师姐！救她！你一定要，救她！”玉宁顾不上委屈，近乎乞求地对白陆蓉一遍遍哀求着。这是，最后的希望。“她在天牢里受尽酷刑，只剩，半条人命了……”
　　“你说什么？！我——我杀了你！”
　　“师姐！你冷静点！你听我说，现在只有你能救她。”
　　只怕是再过两堂，唐生要给那些酷刑活活折磨死。
　　“我凭什么相信你？奸贼！”
　　玉宁苦笑了下，缓缓的对着白陆蓉的怒视的双眼，字字真切：“我怎会害她……我，怎会害我，心爱的人。”
　　什么？你—— 白陆蓉狐疑地望着玉宁。那满眼的哀愁和话不尽的凄楚深情无论如何都是真话。他们，还真是……断袖之癖？
　　自从打听到唐生入宫行刺被生擒活捉，挑了大筋，白陆蓉的头脑“嗡”的一声，血涌天灵，再没睡着过一晚。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救他出来……哪怕拼上性命！
　　面前这个绝色美男子，娓娓诉说着，他与师弟从小一起长大，竟用“青梅竹马”这些毫无忌讳的字眼……字里行间，远远超越了手足的情意……听得出来，他对师弟，应该是真心实意的。白陆蓉很无奈的望了玉宁一眼，都说红颜祸水，想不到这男人比红颜还祸害！
　　“……所以，一定要救她出去！白师姐，玉宁叩拜了！”
　　“哎，行了！别罗里吧嗦的了。你布置一下，我去劫牢！”
　　“师姐——”玉宁来在白陆蓉耳边，想了一想，低语了几句。
　　“师姐，切忌，千万小心！命悬一线，生机仅此一次。”玉宁紧紧的握住白陆蓉的手臂，仿佛是将一切性命托付之重。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赶忙拿开双手。弄的白陆蓉也一脸尴尬。兔子也有着急的时候，这斯文的男人，是真的急了。也难怪了……这男人，与自己这么近的距离，一阵淡雅清香、迷离气质。白陆蓉咬了咬牙，好罢！只要救出唐生。哪怕他成了废人，哪怕他戒不掉断袖之癖……正想着，玉宁摘下颈间的麒麟玉，几乎是含泪交与了白陆蓉，“师姐……事成后，把这个，交与阿生。见玉，如人。”白陆蓉从玉宁颤巍巍的手中接过了玉，看得出那人百般不舍，目光切切，话如诀别。陆蓉无奈的瘪了瘪嘴，放心吧，我一定带到！说完小心收好了玉，转身飘出，消失不见。
　　
　　两日后的午夜，一辆囚车从刑部衙门赶往大理寺的途中，被三个蒙面黑衣劫走了人犯。三个劫匪个个都是轻功绝顶的高手，其中一个矮小瘦弱，身手却最为敏捷，正是女飞贼白陆蓉。押送囚车的衙役一个不剩，当场毙命。仵作验尸，均是暗器直逼要害，飞镖锁喉。
　　
　　“什么？！”有人去相府通报，方从哲从熟睡中惊醒，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茶壶茶盏震得叮当直响。
　　唐生被贼人劫走了！被劫走了……方从哲深深的皱起眉头，捋着须髯，一脸阴郁。
　　
　　同样得到消息的玉宁，长长舒了一口气。淡然一笑。阿生……
　　
　　“什么？！有人在押送途中劫走唐生？！”玉宁惊愕地睁圆了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贤婿，觉得很意外？”方从哲抬起眼皮看着玉宁，若有所指的目光落在玉宁身上。
　　玉宁无奈的惨淡一笑。“着实意外。这样一来，怕是玉宁在相父眼中也成了嫌犯，难脱干系。”
　　“呵呵！那倒不至于！只是凑巧……”凑巧的是，前一夜方从哲询问起玉宁对唐生案的看法对策，准备再次过堂提审。玉宁只道，并非有意偏袒那唐生，着实看不过严刑逼供的场面，被荣粟等人借题发挥、冷嘲热讽，实在无奈。为了避嫌，不想再插手唐生行刺盗宝案，不如将唐生移交大理寺全权审理。方从哲听罢呵呵一笑，应下了。封锁了消息，特地选在夜里动身，增派大内高手和锦衣卫押送囚车，以防路上不测。怎料想，怕什么，来什么……
　　劫牢的人显然有所准备，预先设下了埋伏。才会如此麻利的劫走人犯。所以，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呵呵，这世间事，除非不做，不然，总有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一天。贤婿以为呢？”
　　“半点不假。”玉宁淡然一笑。直盯着方从哲另有深意的双目。
　　
　　全城封锁。通缉钦命要犯！
　　
                  第三十四章 苦情
　　城郊地窖里。
　　冬暖夏凉。暖炕上静静躺着一身血污衣裳。身边女子心疼而暴怒的咒骂声不绝于耳：
　　这帮畜生！……龟儿子！……简直不是人受的罪！……
　　唐生醒着。
　　那晚，还没被押上囚车之前就莫名的醒了过来。到底还是习武之人，灌了半碗米汤下肚，就精神不少。缓了几日没有审讯拷打，伤也没有刚开始那么折骨剜肉般疼痛难当了……身上十香软筋散的药力在逐渐消退，唐生想试着运气调息一下，无奈刑伤还是疼啊，疼得心乱如麻，半刻也静不下心神，唯有昏昏沉睡。日渐消退的，还有红丸的药力。让唐生隐隐担忧。他爷爷的，看来这回，是栽定了！
　　“嗳——”唐生哼叫了一声，白陆蓉正用清水为唐生清理伤口。盯着唐生的双脚，白陆蓉心里一阵阵的悸痛，轻手轻脚的擦拭着混了血污的香灰，脸上呲牙咧嘴的痛苦表情，就好像伤在她自己身上一样。
　　“你这瓜娃子！被人这样整！”白陆蓉停下手，狠狠的瞪了唐生一眼，埋怨又掩饰不住的心疼。
　　唐生在心里惨淡一笑。呵，身体的伤，总是会好的。可是心里的伤呢……恐怕再也好不起来了……忘不了，那非人的痛；那人淡定的神情，她可曾，心疼过，一点点？她是如何忍心……就算是，萍水路人，也该会于心不忍吧……纵然是，拼死也不愿她暴露身份，可是她，可曾心疼过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点……
　　唐生轻轻闭上双眼，两行清泪从面庞无声的滑落。
　　白陆蓉一愣，这么多年来，还从未见过小师弟如此感伤惆怅，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从来都是嬉笑怒骂、风轻云淡，就算是严刑拷打，一个大男人，皮肉之苦不至于疼得掉眼泪吧，十有八九是为了情，为了那个姓单的小白脸儿……白师姐心里又气又疼，看着唐生委屈失落的样子，故意逗他：喂，有那么疼嘛？疼哭了啊？
　　苦笑，唐生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言语。
　　白陆蓉很无奈的白了唐生一眼，一股醋意，夹杂一些恼怒，是冲着玉宁去的。“瞧瞧这点儿出息，像个女人似的……竟给个小白脸儿勾了魂儿去了！”
　　唐生缓缓睁开双眼，无可奈何的嘲笑着自己，呵呵，我本来就是女人。
　　“你说什么？！”白陆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当是唐生在说笑，大概那娃儿是受了不小打击，开始胡说八道。
　　“师姐……我是女人。一直是，假扮男装。”想必也瞒不过多久时日，唐生苦笑着，强忍着痛楚，吃力的缓缓道出真相。瞒了白陆蓉这么多年，唐生面露愧意。白陆蓉多年的爱慕之情，危难时刻的救命之恩，从鬼门关口捡回的半条命——唐生和盘托出，与玉宁的青梅竹马，两家忠烈的含冤蒙难，自己与玉宁如何明查暗访寻冤复仇……除了，玉宁是女子的身世，唐生犹豫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其余过往种种，皆如实相告。
　　白陆蓉听罢半晌无言，呆坐在床头，久久不语。忽然间恍然大悟，难怪——
　　“师弟”啊……你——你这小妮子！原来，早就是人家的媳妇了！难怪对那小白脸儿一往情深，原来早就有指腹的姻缘。
　　想着想着，白陆蓉自己竟笑了起来。唐生奇异的望着白陆蓉——
　　“你这小妮子，可把我害苦了！亏我记挂你这么多年，你这可恨的小东西！”
　　唐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额头处无伤的肌肤被白陆蓉手指重重的戳了两下。多年的情愫顿间释然。
　　“我说那小白脸儿——咳咳，我说那姓单的，心也够硬的了！就能眼睁睁看得下去自家媳妇被人如此凌虐！”阿生啊，竟是个女娃娃啊！受那样的酷刑……白陆蓉仍然替唐生忿忿不平！
　　“她也……她不是有意的。”
　　“你还向着他说话！你这个傻丫头！”
　　唐生一脸的尴尬无奈，白陆蓉一口一个“丫头”，叫的唐生浑身都不自在。更让唐生受不了的是，白师姐眼里，自己就成了玉宁的“媳妇”了……堂堂“唐少爷”啊，唐生又羞又窘。抿了抿嘴唇，哎呀——血烂的下唇一疼，唐生不禁皱了下眉毛。
　　“哎！”白陆蓉连忙制止，疼怜的抚上唐生的面颊。失神又心疼的皱着眉，口中喃喃低语，这孩子，怎么熬过来的啊……白陆蓉手上又轻又柔，费了半天功夫，总算是清理包扎了一身的伤，换了身干净的素白衣衫。那陆蓉师姐得了白老先生的真传，精通岐黄之术，也算半个圣手神医吧。锁骨、双脚处敷了自创的金疮药，白玉断续膏续了断指，另有解药可解十香软筋散之毒，又煎了草药给唐生灌下，专医伤寒杂病。这一通折腾下来，好几个时辰，也是疼啊！唐生冷汗湿了好几身。
　　白陆蓉收拾了物什，洗净双手，轻轻坐在床边，伸手温柔的抚上唐生的额头，安慰道：
　　“还好万幸，没有落残。不过伤筋动骨养百日，阿生啊，你就好生在这里养伤，别想那么多了。哦。”
　　唐生苍白虚弱，一脸的失落神殇。春去秋来不相待，真好像幻梦一场。曾经萌动的心弦、煎熬的相思、热切的情爱……难分难离，难以舍弃。动了情的心，付出的感情，无法忘怀。心里始终牵挂着，守候着伊人。
　　一辈子，只对这一个人，动了心。
　　她还是牵挂自己的，是吗？她也心疼的……她一定心疼过自己……也许此刻，她也在想念着自己……辗转纠结，苦涩的泪水轻声滑落，湿了枕边。
　　白陆蓉轻轻叹了口气。轻柔的拨了拨唐生耳边的发丝，唉，阿生啊，你还真是个痴情种！之前怎么都没看出来呢……心中千愁情最愁，世间万苦人最苦。看来这世上，谁都逃不过“情”字一关啊！
　　“好了啊，有点出息，别一副怂样子。”心头再软，也是一副刀子嘴，直肠子，快人快语。不过有时白陆蓉的爽直比起玉宁的隐忍矜持来，对唐生倒是更为受用。“你若认准了他，非他不可，我就把他绑了来！你若一句话，我立刻宰了他，给你消气。”
　　“哎——师姐！不行！”唐生心头一急，挣扎着就要起身。
　　“哎哎哎，别动别动！”白陆蓉赶紧按住唐生，白了一眼，“就知道，你舍不得！”
　　唐生苦笑了下，随她去吧……高官厚禄、暖床娇妻……再浓的情，终究也是人远天涯。但是，方老贼——唐生咬住牙关，两家血海深仇、断指穿脚之痛，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随她去吧。”唐生放开牙关，淡淡的说。
　　咳！白陆蓉满脸无奈。“哦，对了，”从怀袖里摸出玉宁交给的麒麟玉，递给师妹，“那小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见玉如人。”
　　通体无暇的白玉——唐生心头一颤！裹着白纱的双手，缓缓伸出，虽不能细细抚摩，已经红了眼圈。“见玉如人……”两小无猜的真情，夜夜缠绵的情动，玉儿……佳人如玉，绝世凄美……声音中抑制不住的颤抖，“她……还说什么了？”
　　呼！又惹她动容了。还是，放不下啊……白陆蓉疼惜的看着唐生，想着两人对自己诉述的往事，想想那个小白脸对师妹也是情真意切的，这可真是……“他再三叮嘱，让我一定救你出囹圄。”
　　“师姐……为我涉险……”，唐生抿了抿嘴唇，“救命之恩……”
　　“好了，说那么多干嘛。是他安排的周密。”
　　“啊？！”
　　“嗯。正是。否则就是插了翅膀，也难从囚车里劫你出来啊！”那倒是个仔细周详的男人，陆蓉心想，办事小心谨慎，但求万全。
　　……唐生心头一暖，随之难掩激动。转而焦急起来。“那——师姐！”唐生又欲挣扎，“师姐你怎把她一个人丢下相府里啊？！”
　　“啊？你急个啥子嘛？我要救的是你，他做他的相府女婿！”
　　“师姐！”唐生急急的说，“那个方老贼，他老谋深算、诡计多端！他早就对玉宁心有疑虑了。那个老东西，精明得很，很快便怀疑起我和玉宁的身世，堂上用尽手段，试探我二人的关系！”急促的喘了几口，“这回劫牢，那老贼一定会千方百计，找出端倪——他迟早要对玉宁下手的！你把她留在相府里，哪一刻都是性命堪忧啊！”
　　“你替他想的还真多！”白陆蓉面露不悦。
　　“师姐！陆蓉师姐，你一定要把玉宁带出来！你一定，救她出来！我求你了！”说着唐生就要三次起身。却被白陆蓉重重按下。“阿生……求求你……”唐生无力的乞求着，这一生都没这么低头求过人。若不是有伤在身、力所不能及……
　　“若我不答应呢？！”
　　唐生痛苦而无奈，身上使不出半点力气，却毫无退让的坚持着，“若，师姐不去，我，自己去……我去！”
　　“哎！你疯了！不要命了！”
　　“她会没命的……方从哲，不会放过她的，一定会对她下毒手的……”唐生虚弱带血的嘴唇一遍遍重复着，手上捧着麒麟玉，却无法用力握住的无助。见玉如人，见玉，如人……这分明就是诀别！玉儿，原来，你早已有了赴死的觉悟了……难道说，后半生，都只能空对着白玉发叹么！
　　“唉——行了！我救。”白陆蓉看不过唐生痛苦凄楚的样子，心里一软。“救不出来可别怪我啊！”
　　“师姐……”愧意又担忧，唐生怯怯的望了白陆蓉一眼。
　　“好了好了，我尽力就是了。”白陆蓉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唐生的额头——你啊！被那小子吃死了！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出去打探一下风声。你啊，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心的养伤，别胡思乱想了。等我把那没心没肺的混小子带来，给你赔罪！
　　
                  第三十五章 了断
　　相府偏房内，一老一少正在对弈。
　　已经下了一个多时辰。
　　“玉宁，你说，那贼人现在藏身何处呢？”方从哲轻敲棋子，思考了一刻，“啪嗒”一声，落子有声。
　　黑白两方正在中腹拼杀，难解难分。虽不是战场，却闻得一股硝烟弥漫。马蹄战车、厮杀肉搏。玉宁持白后行，黑白两条大龙扭错在一起，双方气紧，一决生死。全盘胜负在此一役。
　　玉宁屏气凝神，仔细算路，并未作答方从哲的提问。良久，玉宁拾起一枚白子，两根白玉指稳稳夹在中间，另一只手儒雅的扯住袍袖，“啪嗒”一声掷于棋盘之上，走出一招“手筋”（妙招），原本对杀中危急的白棋立时长出两气，绝处逢生。相对的，方从哲的黑棋大龙功亏一篑，全军覆没。
　　不管她藏在何处，你永远都不会找得到。
　　方从哲愣了一下，未曾算出玉宁有此妙手，皱起眉头心算了一阵，仍无力回天。显然方才一招“随手”给了玉宁翻盘的机会。方从哲呵呵的笑了两声，扔下手中棋子，捋着须髯道：
　　“玉宁妙手神算。呵呵。老夫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
　　玉宁勾了勾嘴角，一抹浅笑。方从哲并未投子认负。站起身来，往后府走去。玉宁见状，也起身随后。
　　
　　二人信步于闲庭中。白雪初停，踩在上面不时的“咯吱”作响，自口鼻呼出的空气亦是团团白雾。百草衰迹，花落无声，徒留空枝。阿生，你还好吗？……一定还在怨恨于我吧？……好像每年的冬天，燕子南飞，百兽藏匿，我都见不到你……错在我，却已无法挽回。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一遍，我会毫不犹豫的跟你走，走遍天涯路……阿生，不知，来年春暖花开的时节，我还能否再见到你？……若你我还能相见，你可会原谅我吗……若，再见无缘……你，会想起我吗……
　　一片暗红的梅花瓣随风飘落，混入土壤、化作春泥。落红本无情，然而此刻，为何我如此的想念你，阿生……就算下一刻便要凋零，我亦无悔今生今世过往一遭，与你相爱一场……
　　
　　不知不觉，二人来到后府的祠堂前。这里人迹罕至，冬日晴雪后显得格外冷清。方从哲在堂前停下脚步。
　　抬眼望去，匾额上挂着“仁孝祠”三字。推门而入，里面香火缭绕，供奉了方家七代列祖列宗的牌位。正中摆着一尊金身罗汉像。
　　方从哲来在牌位前，毕恭毕敬奉上三柱高香，之后跪拜下来。玉宁在一旁默默注视着，没有言语。方从哲看了玉宁一眼，玉宁伫立着身躯，面无颜色，俊美无涛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悲喜。方从哲转过头，虔诚的祭拜过先祖，之后站起身来。
　　“贤婿。”方从哲缓缓开口。
　　“春桃夏荷复雪冬，转眼又是一年啊……”玉宁仍没有做声，方从哲继续道，“自从大殿之上得见玉宁，老夫心中便有所感，你我之间，必有一段渊源。”
　　“呵呵，果不其然啊，你进了我的相府，做了我的女婿。”
　　“老夫惜才，委以重用，更将小女托付与你。一直以来，老夫都赏识玉宁的才学和人品。你我相识一年，不知玉宁认为老夫，如何为人？玉宁今日，不妨直言。”
　　玉宁勾了勾嘴角，望着庭外皑皑白雪，一片素洁。“宰相即为恩师，又是岳丈，知遇之恩铭记心间。一直以来，玉宁都敬重相父心怀宽大，才高德厚，清明廉洁，兢兢业业——”
　　“继续说下去。”
　　“一直以来……其实我并不曾了解宰相大人。”
　　“嗯？呵呵……玉宁，弦外有音。”
　　玉宁轻笑了下，不再言语，望向庭外，满目惆怅。
　　梁上一人，亦是竖耳倾听。一路跟踪，只是二人均未察觉。
　　方从哲捋着须髯，盯着玉宁看了一会儿，随之苍老的声音响起在祠堂里玉宁耳畔。
　　“吾一生自诩清高，不流俗。年少轻狂，中途挫败，下野七载，后遂东山再起。三起三落，富贵浮云。我方从哲此生得意之笔，一是承蒙前宰相叶向高之提携及皇上厚爱，位及首辅大臣；一是我方家得祖上庇佑，子孙满堂。不过——”方从哲顿了一顿，继而意味深长的转向玉宁，“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老夫亦是，玉宁亦是。就连圣上，亦是。人生本是，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玉宁听着，渐渐皱起俊眉，身体开始微微发颤。被方从哲看在眼里，继续道来，“方从哲，淡漠名利，一生磊落。扪心自问，无愧于天地。唯有一桩陈年往事萦绕心头多年，阴霾难消。算起来那已是十七年前了，那一年应龙于播州起兵……”
　　这番话在玉宁心里早有先兆。虽是如此，当亲耳听到从方从哲嘴里说出口的时候，玉宁脸上还是禁不住涌起痛苦的神情，伴随着腹中阵阵绞痛，玉宁抵住门柱，额角冒出豆大的汗珠。玉宁此时心中惨笑，已知方才的淡茶中却被下过毒药，不温不烈，刚好发作。心下唯一的念头，只想闻得真相。
　　“天下当归属英雄。朱翊钧一介庸帝，昏聩无能。得势以来，只沉溺于后宫酒色，朝廷腐朽，人心涣散。应龙乃当世枭雄，众望所归，我一心辅他，成就一番惊天伟业，拯救万民于水火。只可惜，一帮愚忠臣子……”
　　玉宁眯起忿恨双眼，忍痛强言：“原来当初那狼子野心的，正是眼前花甲银须的方大人……”
　　“呵呵！”方从哲不屑地冷哼一声，“良禽择木而栖。无奈，应龙大势已去……后来老夫特地找人卜过一卦，你道怎地，说那朱家江山气数未尽，仍有百年帝王福业。罢了，人生苦短，转眼百年。经此一事，老夫彻悟不惑。甘心辅那庸帝，聊此余生。”
　　“哼……所以，你就临场倒戈，嫁祸于人？”玉宁情急之下，只觉得胸口一热，喉头一股腥咸，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呵呵，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即便是没有老夫，得罪了郑妃李元，那二人岂有活命？”
　　玉宁闭上双目，悔恨交加。恨只恨这方从哲太阴毒，当年郑妃李元虽设计陷害二位父亲，却是莫须有的空口无凭，可怜二位父亲大人苦苦熬刑，却被方从哲一纸假证置于死地！悔只悔自己有眼无珠、认贼作父，一直蒙在鼓里，不识真相。到了紧要关头，竟替老贼挡刀，害唐生受尽委屈折磨，险些丢了性命……单玉宁，你好糊涂啊！就在今日，一切都该了结了吧？可是阿生，是否一生都不会原谅我……呵！玉宁嘴角带血，泛起一丝苦笑。
　　“所以贤婿，若老夫没说错的话，你本姓冯，当年你母亲单氏将你化妆成女儿身，由此逃过一劫。后你隐姓埋名，考取了功名，进入仕途，一心为你冯家翻案。恰遇老夫赏识，更将独女许配与你。只望你辅佐与我，善待小女。不想却被你机关算尽，步步为营，设计利用，谋害老夫……”
　　玉宁冷冷嗤笑，一挑俊眉，一双朗目是世人从未见过的凄凉决绝。“方——从——哲，好一个，道貌岸然的首辅宰相……是非曲直，黑白善恶，但凭你两片薄唇……你我本就有，不共戴天之仇，何需你冠冕堂皇之词，巧言穷辩、颠倒是非？今日……我死不足惜……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终有一天，冤怨得报！”
　　“呵呵呵呵！贤婿，有些事，终会败露；有些事，却永世不会被人知晓。何为真相？自古以来，这青史祠堂里记载的，便是“真相”，不管是冤屈的还是清白的。冤怨得报？按你说来，那冯景初和唐奉先所受的冤屈，为何又在贤婿和那唐生身上重蹈覆辙呢？嗯？哈哈哈哈！”方从哲捋着须髯得意朗笑。是啊……为什么？为什么上天如此的捉弄冯唐两家……为什么，受到惩罚的明明应该是眼前的恶人！为什么，自己和阿生，半生苦楚，卧薪尝胆，却是落得如此下场？为什么！老天爷啊，你不公啊！！玉宁悲愤的紧闭双目，痛苦的攥紧拳头，耳边隐隐又响起方从哲苍老的声音：
　　“贤婿，其实老夫一直有个疑问，你既与那唐生串通了要害老夫性命，又为何替老夫挡那一刀？老夫日思夜想，始终百思不得其解……”方从哲心中唯一能解释通的，只当是玉宁当时一念之差，难舍富贵身份，所以阻拦唐生行刺。
　　呵！呵呵呵呵……玉宁苍凉凄楚的一阵惨笑。“不过是，不想枉死好人罢了。”玉宁嘴角抽动，笑只笑，自己读书破万卷，怎一个“愚”字了得！
　　方从哲动了动眉目，呵！“单玉宁，若非你我仇深至此，老夫实不忍对你下手。莫不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人之翘楚，只想着当年老夫有愧于景初……即便你勾结贼人，寻冤复仇，老夫都可既往不咎，你我本可以一笑泯恩仇，互不相欠……你可以蒙骗老夫、谋害老夫，我方从哲都可以不记恨于你，然，你欺骗宛瑜，老夫最爱的千金独女，被你毁误一生，老夫我绝不可原谅！”
　　“所以，你休怪老夫心狠手辣，手下无情。我如此对你，也是出于无奈。玉宁放心，你死之后，对外只道是暴毙身亡、英年早逝，念在往日情分，老夫留你清明名节。呵呵。今日真相大白，贤婿，你也可以明明白白去见你地下高堂了。”
　　“你……”呵呵！杀便杀了，还要惺惺作态、冠冕堂皇！事实清楚，天青日白，玉宁此时却死心绝望，原来濒死的时刻，是如此的心有不甘！爹，娘，唐伯父，阿生……竟还有，那么多的牵挂……那么多的遗憾……那么多的，留恋。
　　鲜血，湿湿黏黏的，沾红了前襟。
　　腹中疼痛几近麻木，玉宁苦撑着身子，呵呵，阿生……你受的那般苦楚一定比我疼痛百倍吧……阿生，原谅我好么……即使无法释怀，不论下半生与谁相伴，请还，还记得我，好吗……
　　眼见玉宁就快撑不多时了，方从哲急忙问道：“那唐生是唐门遗孤，对不对？”
　　
　　“对你个头！”
　　一黑色人影自屋梁应声落下，二人皆无防备，方从哲大惊，只觉得寒光晃眼，冰冷杀气，心里暗叫“不好！”慌忙夺路向堂外逃去。只听身后恶狠狠一声“老贼！”后心已被剑锋追上，一剑刺破！还未来得及逃出祠堂，一步栽倒在门槛上，只觉得后背冰凉，鲜血渐渐浸透衣衫——痛！
　　玉宁还未反应过来，黑衣人已来到眼前，扶起自己，努力聚起快要模糊的视线，来人不正是——白陆蓉。
　　“师姐……”正要开口，白陆蓉抬手“啪啪”几下封住了玉宁身上命穴，使气血滞怠，毒素不会很快蔓延周身，又赶紧掏出颗白色药丹塞进玉宁口中。“少说两句罢！”
　　“我要……杀了他！”玉宁聚集起全部气力，绝美的脸上显出绝无仅有的杀气。白陆蓉吁了口气，还是把剑交与了玉宁手上。玉宁提着宝剑踉跄几步来在方从哲面前，剑指喉咙，方从哲睁圆了双眼，做梦也想不到这瞬息万变的际遇，生死倒置！
　　“咳咳咳……贤婿！贤婿……你要杀我，方从哲，绝无半句怨言……但有一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丧父之痛，贤婿想必，痛彻心肺，又，如何忍心，宛瑜她，是无辜的……我只想贤婿，看在你和宛瑜的夫妻情分上……饶方从哲不死。”
　　玉宁一皱眉头，说不清是因心痛还是腹痛愁上俊眉。丧父之痛……痛彻心肺！宛瑜，她是无辜的……已然欺骗了她太多，此刻，又要亲手夺去她父亲性命……
　　“你！还犹豫个什么！还不快动手！”见玉宁略一犹豫，白陆蓉顿时火冒三丈，厉声催促，“你忘了这老贼是如何害你两家满门抄斩，你忘了他是如何对待你和阿生的！你休听他的花言巧语！”
　　满门抄斩……阿生……！玉宁一咬牙，闭上双眼，集所有的仇恨一剑刺向方从哲咽喉——
　　没有叫喊声，方从哲断了气。
　　“走！”白陆蓉抢过了剑，拉起玉宁，只听得人声攒动，由远及近奔向祠堂这边来了，赶紧施展轻功，带着玉宁脱身了相府……
　　
　　待侍卫和方小姐赶到后院祠堂，只见方从哲染血的尸首，血溅祠堂。
　　“爹？爹！爹啊！！”方宛瑜悲痛欲绝、顿足捶胸——单玉宁！！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为什么要杀害我父亲？！为什么要骗我？！你简直丧尽天良、枉披人皮！遂昏厥过去……
　　
                  第三十六章 疗伤【大结局】
　　地窖翻版轻启，两只人影翩翩落下。
　　一个轻灵如猫，一个虚弱挂着血迹，此刻奄奄一息。
　　白陆蓉架起玉宁来到内室。听到声响的唐生早已按捺不住焦急等待，正挣扎着想欠起身来。
　　“你别动，阿生。”只稍一牵扯，锁骨处的伤口便迸裂开，殷红的血迹渗出白纱来。唐生顾不上疼，眼前的玉宁让唐生心头一颤——这是，怎么了？！吐血了——
　　玉宁鼓起最后的力气，抬望眼处，模糊的见那一袭清瘦白衫，阿生……之后如断了线了木偶，陷入黑暗深渊，再无声息。
　　“师姐，她？！”唐生焦急的眼神望着白陆蓉，祈求答案。
　　“他中了老贼的毒了。”
　　“要命吗？！”
　　“别急。我瞧瞧的。”
　　“师姐！”
　　白陆蓉瞟了唐生一眼，意在说，小东西，就这么想他啊？
　　“明显的断肠散，已经给他吃过解药了。方才药力相击，这会儿该是没事儿了。睡醒这一觉应该能好的。这断肠散毒性不等，从七步剧毒到百步到三日到七日慢毒，还好，那老贼所下并非剧毒，故意延迟掌控毒发时间，那老毒物……哦对了，你那仇家老贼，被你男人手刃了。”白陆蓉把经过与唐生讲述一遍。
　　咳咳。什么我男人啊……唐生羞窘的脸一红！
　　
　　玉宁这一觉一直睡到日偏西。幽幽醒来之时，乍以为来在阴曹地府了呢。地窖里灯火稍显昏暗，映照着身边一双焦虑担忧的眼神……见玉宁醒来，那双眼神慌忙移向了别处。那是……阿生吗？是阿生关切的目光吗？玉宁迟疑了一会儿，感官逐渐清晰起来。腹中还有些灼痛，口中喉头还留有些腥咸，提鼻闻了闻，身边一股浓浓的药水味道，缓缓扭过头，那一身熟悉的白色衣衫……往脸上看去，带着青紫瘀伤的清秀面庞——阿生！
　　“阿生！——”玉宁支起身子挪到唐生身旁，伸手便要捧起那张日夜思念、心疼怜惜的脸庞……真的是，好想她！
　　刚要触到肌肤，遇上唐生尴尬的笑了笑，左脸颊上浅浅的小酒窝稍纵即逝，没有言语——玉宁的双手陡然停在半空。那勉强对自己做出的笑意……如此的陌生……一瞬间好似雷击。那委屈躲闪的眼神……玉宁的心猛的一疼！
　　默默的咬住嘴唇，玉宁难过的蹙起眉毛，缓缓的收回双手，不敢再触碰那双令自己负疚心痛的眼神……玉宁低下双眼，心头一阵阵苦涩酸楚。嘘寒问暖、温柔照料……所有一切应该做的，此刻只能化为无言。甚至，近在咫尺却已不能触碰到她……不能够细细看她……玉宁双手揪着衣袍，好难受，好难受……
　　“开饭了！”白陆蓉的清亮的声音和菜香一样飘进内室。
　　“醒啦？”白陆蓉看了眼玉宁，观气色已无大碍。
　　“吃饭吧。你先少吃一点，缓几日。阿生也是，这几日先喝粥吧，慢慢来。”说着陆蓉师姐放下饭菜，来扶唐生坐起来。陆蓉单臂拖在唐生背后，缓缓用力，怕牵扯了锁骨处的伤口。
　　“哎，搭把手啊。”
　　玉宁赶紧围上来，两只手抬了又放，放下又举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哎呀，比划什么啊，把被子拿来靠啊！”
　　“哦，哦！”玉宁边应着，赶紧用被子抵住唐生后背。显得一阵手忙脚乱。
　　陆蓉看了玉宁一眼，没吱声。盛了碗清粥递给玉宁，“喏，喝吧。稀了点儿，不过你毒素才除，不能碰荤油。”玉宁毕恭毕敬的双手接过粥碗，拘谨着低声道了声谢。
　　陆蓉白了玉宁一眼，只觉得眼前的玉宁呆头呆脑、笨手笨脚，嘀咕道：看起来也不笨啊，怎么这么不灵光……又低眼看了看唐生，又抬眼瞅了瞅玉宁，意在说阿生，你竟然喜欢这样的男人啊。
　　玉宁瘪了瘪嘴唇，怯生生的躲开陆蓉的目光，很无助的端着碗，一言不发。
　　白陆蓉不再管玉宁，端起另一碗清粥，往粥里仔细看去，上面漂着红枣枸杞，补血益气的。陆蓉端到唐生面前，用羹匙小心的舀起一匙，轻轻吹了吹，递到唐生嘴边，“慢点儿……”语气里尽是温柔体贴，喂过几口，便用白帕轻拭着唐生唇边嘴角，悉心照料犹如哺育自家婴孩一般，唐生顺从的让陆蓉喂着粥，乖乖的张合着嘴唇，下唇还肿得明显，黑红的血痂，玉宁的心一疼，只觉得心头酸酸的，红了眼圈。玉宁端着粥碗，默默坐在床角一隅，远远的望着。阿生……我……真希望，此刻坐在唐生身边喂水喂饭的人，是自己，那该有多好……唐生的面庞清澈纯真，劫后余生，显得尤其楚楚白皙。只是嘴角、额角和脸颊处乌紫淤青的伤痕，让人心生疼怜。玉宁的心头一阵阵的颤抖悸痛，眼巴巴的望着和谐的两人，自己却像是多余的空气，玉宁使劲儿咬住嘴唇——心，为什么如此难受！
　　喝完了最后一口粥，唐生轻轻合上双目，白陆蓉只当她是累了。呵……玉儿！一句“让我来吧。”自始至终也没有期盼到。呵，她都，没说一句话。唐生在心里苦笑，嗤嗤的嘲笑着自己，唐生，你真是个傻痴！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大傻瓜！
　　撤下了碗筷，白陆蓉对着玉宁满满一碗一口未动过的清粥无奈的撇了撇嘴。
　　洗净了双手。白陆蓉来在唐生床边，温柔的理了理唐生略微散乱的发迹，“乖，该换药了。”轻轻抱住唐生，玉宁赶忙上前撤去被褥，让唐生平躺了下来。陆蓉轻手掀起唐生的领口，一大片淡淡的血红透过白纱，陆蓉皱起眉毛。玉宁痛苦的闭上双眼，真想抹去这一切……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过，该有多好！绝美的脸上，写满了痛苦歉疚、后悔逃避。
　　陆蓉瞟了玉宁一眼，“心疼啦？你还知道心疼啊！”
　　“我！……”
　　心……疼？何止是心疼！一颗心碎的了无痕迹……玉宁揪住衣袍，狠狠的咬住嘴唇，深深的低着头颅，虽然看不清楚他痛苦的表情，但难掩此时情绪的波动异常。陆蓉轻叹了一下，哎，好了，你啊往后好好待阿生！少做些糊涂事罢！玉宁扭过头来，使劲点了点头！忘了从眼眶里涌出的两行热流还挂在脸上。呵，又哭了！白陆蓉心里无奈又好笑，才没几日，已经见这男人为了阿生哭了好几回了。
　　来在唐生耳边，悄悄的说：“丫头，你男人还是蛮疼你的。就是笨了点儿。”
　　唐生闻言，脸上一窘，把脸扭到一侧，闭着眼睛只觉得脸上红红热热的，小声嘟囔着：“师姐——”
　　“哈？！害羞啊~”看唐生扭捏的样子陆蓉更想故意逗逗她。
　　“什么啊！哎呀——”
　　“喔哟，那你是讨厌他喽？好嘛，既然你不想看到他，那我现在就把他赶走！咱们眼不见为净。”说着指了指玉宁，“你，收拾了铺盖儿，走人！马上！”
　　“哎！”唐生一听睁开了眼睛，“不行！”
　　“嗯？怎地又不行？”
　　唐生喘着，着急的说，“他……他现在是钦犯。出去……就没命！”
　　“好嘛，他在这儿，你又委屈难过；赶他走，你又舍不得。”
　　
　　“阿生……你就……那么……不想见到我么……”几番挣扎，玉宁望着唐生，满目哀愁，泣血滴泪的声音颤抖着询问，又好像是，等着最后的宣判。
　　唐生心里一痛，轻轻皱起了眉毛，嘴角抽动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扭过头去，阵阵心酸。曾经，只想，你多在乎我一点，而已……
　　见唐生不言语，玉宁鼻尖一酸，“好吧……阿生……你好好养伤……好好的……保重……”狠狠咬了咬嘴唇，一扭头就要踏出门去。
　　“哎，哎！”白陆蓉赶紧追了出来，急着说，“你个傻痴！你去哪儿啊你！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我说你们两个啊……有什么话不能说开了啊，明明就是，郎情妾意的，还遮遮掩掩什么个劲儿！我说你也是的——”白陆蓉重重的戳了戳玉宁肩头，“一个大男人，支支吾吾的，就不会说两句好听的来哄哄，嘴比个鸭子还笨！阿生怎就偏中意了你！”
　　“师姐，我——”玉宁眉目动情，一脸的辛酸痛苦。“阿生她不肯原谅我……”
　　“咳，她那也不是生你的气，委屈嘛。那个情种，她哪有一时不记挂着你……”
　　玉宁抬起眉毛，真的吗？
　　“你说，你害她受这般苦楚，软言细语来哄哄，补偿照料她，不是应该嘛？”
　　玉宁恳切的点了点头。
　　“我且问你一句，你喜欢阿生不？”
　　“我……”玉宁顿时又红了眼圈，“何止是，喜欢……我与阿生，情浓于血。她是我，深爱的女子；今生唯一相爱的人啊！”玉宁一只手揪住胸口，难抑激动情绪。
　　“咳咳！”听着如此赤罗裸的告白，让陆蓉师姐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好不肉麻！这男人，要么不说，要么就一鸣惊人！“哎哎哎，好好好！有你这一句就好，咳，这些话啊，你去说给该说的人听去。快去！”说着一推玉宁后背，把玉宁推进了屋，反锁了屋门。
　　
　　玉宁踉跄了一下，随后轻轻扭头，知那房门已被反锁。玉宁暗暗咬住嘴唇，单玉宁——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已经，错了一次……绝不能，再错过心爱的人。玉宁轻轻来在床头，蹲下身子，看着那张憔悴带伤惹人心怜的脸庞，看着唐生微闭着双眼，却是一样的局促紧张。阿生，我知道你能听见我……玉宁抬手轻轻颤颤的抚上唐生脸颊，那微凉的姣好触觉，让两人各自心头一颤。
　　“阿生……”轻柔低沉的嗓音微微颤抖着，“对不起……”
　　“对不起……害你受苦……”只轻轻几字，声音已经哽咽。
　　修长白皙的指端轻触那些青紫伤痕，亦不知是伤痛还是牵扯的心痛，那人眉端嘴角轻轻抽动，无声的滑下两行清泪来。看在玉宁眼里，心疼不已。“阿生……你恨我……不怨你。让我……补偿你，好吗……不要赶我走……”说着玉宁忍不住轻轻吻上那些泪痕，盯着那片伤唇，轻轻吻了上去……只吻得那人哭得更加厉害了。玉宁慌了神，松开唐生，“阿生，你要如何才肯原谅我，啊？你打我吧！打我！”说着抬手拾起唐生的手，却是一只白纱包裹，层层叠叠……又是猛一阵自责心痛！“咳！”玉宁长吁一声，伏在唐生床头，痛悔交织，轻轻握着白纱，滚烫的热泪一滴滴落在唐生□的手臂上，口中呜咽着，“恨死我了！阿生……一定，恨死我了！”
　　“不……恨。”
　　嗯？玉宁诧异的抬起泪眼，见唐生睁开了眼睛，虚弱的张合着嘴唇。冲自己苦笑了一下，“从来……都不会，真生玉儿的气的。”唐生努力的抬起手臂，想擦拭玉宁脸上那斑驳泪痕。“没有……恨。”
　　是委屈。玉宁复又捧起唐生的脸颊，“再不会，让阿生受委屈！不会了……”
　　“相公，让玉儿，好好的补偿你。让玉儿照顾你、疼你。”玉宁轻柔的拭去唐生面庞的泪痕，柔声如涓涓细流，“玉儿知错了……”
　　鼓起勇气，对视着彼此的眼睛。此时的目光里，只剩怜惜。唐生抿了抿嘴唇，轻轻笑了下，“其实也不怪玉儿。”唐生盯着棚顶，自我解嘲着，语气已平和了许多，“也是我，一时冲动。想想，倘若真的错杀了方从哲，恐怕玉儿，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唐生抬起两只白纱包裹的手，又转向玉宁，挑了挑眉毛，“十根指头，换一个真相，也值了。”
　　“不要！”玉宁抓住两只手腕，满眼心疼。瘪了瘪嘴唇道：“以后，你想杀谁，我都不拦了。”
　　唐生嘿嘿的笑了。
　　“不杀了。”吁了口气，“杀的人多了，遭报应。”温和清澈的眼睛投向玉宁，轻轻朗声，“以后，都不想再杀人了。”
　　玉宁点了点头，拉起一只白纱轻轻贴在自己面颊上，“以后，再不起毒誓了！”
　　“嗯？”唐生疑惑的挑了挑眉毛，“起了什么毒誓啊？狠心的娘子！”
　　“没，没什么！”玉宁一咧嘴，“咳，那个，我去跟师姐说，说明我是女儿身。不然，我如何给你换药、伺候你起居。”想着一直把自己当男人看的师姐，男女授受不亲，一准不许自己“欺负”唐生的。
　　“啊？——”
　　“怎么了？”玉宁一挑俊眉，“喔……原来——你更喜欢给我当娘子的，嗯？”
　　“咳咳咳！”唐生很语噎的咧了咧嘴，“这辈子——别想！”呼！
　　玉宁得逞，嘿嘿一乐！轻轻揪了揪唐生的耳朵，跑出屋去。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玉宁回味着方从哲临死前的彻悟，心中感慨，呵！可不是么。幸福与不幸之间，那天堂地狱的距离，其实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快意与悲苦，逍遥若仙亦或是苦海沉沦，都在于瞬刹间的抉择。然而此刻，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只要午夜梦回，睡在身边的人是她，已足够。
　　曾经许多放不下的东西……名节、清誉、为官之责、为“夫”之责……烛火摇曳着身侧人的动人面庞，玉宁轻抚上去，最轻柔却最真实的亲吻。都是浮云，呵呵。
　　
　　“哎呀，师姐！哎呀呀——”唐生故意叫得高声，耳朵又被白陆蓉揪起，其实也没有什么痛~
　　“小东西！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啊？！”白陆蓉睁圆了杏眼，咬牙切齿瞪着唐生，此刻的怒火自然不好发在女儿身的玉宁身上。
　　“你可骗苦我了，臭小子！说你断袖，还真没冤枉你啊！啊，好哇，选女人也不选我，是吧？……”白陆蓉喋喋不休，嬉笑怒骂着不松手，哪有半点鄙弃埋怨。玉宁心知师姐并非真的吃醋，更没半点鄙夷之情，不禁心生感激。坐在床尾看着两只活宝，掩口浅笑。
　　“喂喂，轻点儿，咳！这么凶，河东狮，谁敢选——哎哟哟！娘子——你还笑，你！你见死不救……师姐，你再不放手，我要当你是迫不及待，等我伤好了娶你过门啊！”
　　陆蓉一听松了手，脸一红，“个没正经的！”
　　嘿嘿！唐生笑嘻嘻的，一脸的俏皮相。左脸颊上浅浅的小酒窝忽隐忽现，看的玉宁一阵阵心醉。
　　“好了好了，不闹了。换药了。”
　　解开上衣，清瘦的身板映入两人眼帘。玉宁深吸了口气。陆蓉的心也跟着莫名其妙的怦怦猛跳了几下，扭头看看玉宁，尴尬的咳了两声，“玉宁……妹妹，还是你来吧。”把药往玉宁手上一塞，转身出去了。
　　玉宁手上拿着药，痴痴的望着眼前瘦骨嶙峋的身子……真是给活活剥了一层皮啊！水汽立时腾起在双眼。
　　“嘿……没事儿……好多了的。”
　　一颗泪滴落在白皙的肌肤上，热热的。唐生吁了一口，嘿，娘子何时变得这么爱哭了啊？顺手抬起白纱，却被玉宁握在手里。
　　“呵呵，没。”玉宁擦了擦泪，“有谁不心疼自家丈夫的。”
　　唐生心头一暖，顿时也觉得胸口一股滚热，咽了几下。清朗的嗓子带着微笑响起在玉宁耳畔，“很快就好了的，娘子，不必忧心。”
　　去了带血的纱布，玉宁才头一回细细看过那锁骨处的伤势，难免又是一阵落泪。心知她心疼自己，唐生强忍创药的杀痛，一声不吭。到了双脚处，实在是抗不过，“唔……”哼吟喘息，额角已是一层细密的汗珠儿。玉宁的心瓣随双手阵阵颤抖，痛苦悉数写在脸上。脑中不断回想起那日凶讯的惨景，自责心疼的快要闭过气去，不论唐生怎么温言相劝，“都过去了，没事儿了~娘子休要再想啦！”那阴影如影随形，难以遣散摆脱……呵！这辈子欠下她的债了，让人心疼的人儿，只想加倍的对她好……
　　
　　“啪”的一声，瓷碗掉地摔碎的声响，玉宁心头一颤！赶忙回头——阿生！
　　“阿生！”玉宁小心的捧起唐生的一双白纱，“伤到了吗，啊？有没有烫到？！”
　　看着那人一脸的紧张关切，唐生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唇，“没事儿~想着自己吃嘛！总叫人喂……”
　　“不许自己吃！”玉宁吸了口气，语气由焦急变得轻柔，“不许自己吃，烫到了怎么办……以后不许自己吃……”说着双手捧起清秀的脸庞，贴上朱唇。
　　唐生这会儿笑眯眯的，心里和脸上一样，灌了桂花蜜。
　　
　　又过了有月余，陆蓉嘱咐二人好生休养，出门去配专治断骨的断续膏了。
　　换过了药，缓了一刻，玉宁才平息心中的心疼悸痛。唐生的伤一天天的好起来，换药时玉宁却一次比一次莫名的悸动。
　　玉宁打了盆清水，泡上皂角，轻手解开唐生的男子发髻，一头乌黑青丝铜盆中散布开来。唐生的头发滑滑软软的，玉宁的黑发却硬到倔强。轻揉着她的头发，铜盆的清水映着青丝与白玉指和玉宁的出神发呆的俊美面容。
　　“娘子？娘子？”
　　喔！咳！听见清朗的呼唤声，玉宁才缓过神来。“娘子想什么呐，那么出神？”
　　“喔，没，呵呵，没想什么啊！”玉宁口中含糊其词，脸上突然两抹红晕，阿生，其实，也蛮好看的呢……
　　“娘子为我擦擦身吧，这些日子脏兮兮的我好难过。”
　　“啊……好。”
　　……
　　“唔……娘，娘子！你……这是，做甚么……”
　　刚刚在擦身的时候，就已经发觉不对了，那些身子最敏感的部位，被轻帕沾来扶去，有意无意，撩拨折磨，竟引得小腹阵阵禁忌。而此刻，玉宁正学着自己的样子……
　　伸出手去却够不到她，碍于有伤又起身不得，唔……娘子！唐生只觉得脸颊烧得火红，吃力的低头望去，一阵巨大的羞臊让唐生难以自持。轻柔又魅惑，时轻时重……唐生几时经历过这般激动，心里突突直跳，喉咙中发出的微微声响已然发颤，剧烈的感觉牵引着敏感的神经，时而牵动着伤口丝丝微痛，快要天旋地转……而玉宁此刻，分明要将唐生吃掉，太久的情谷欠，太深的积淀，一时间全部暴发……
　　唐生的喘息轻吟，已将玉宁浑身的谷欠望灼得赤红。一种只想要她谷欠仙谷欠死的欲望……也不知是温柔的伺候还是粗鲁的霸占，玉宁一刻不停的进攻着唐生最敏感的禁地，那份柔软，令玉宁心醉。
　　已经无法抵御……玉宁柔软的伺弄，温润潮湿，那爱人间最亲密的交融……氺乳∩融的悸动……
　　眼见得她渐渐跟从自己的节奏，玉宁加大了力道，想着彼时她进攻自己的招式，还施彼身，用尽全部的感情。
　　那是一种，快要攀到顶峰的快意，虽然辛苦却兴奋着，期盼着……玉宁用尽全力，只想带着唐生到达那幸福的峰顶……
　　……
　　只觉得一阵酥麻，似雷电击穿般天堂地狱里穿行……来自敏感禁地的一阵阵难以言喻的幸福快乐，麻酥酥的传遍全身……唐生合上双眼，伏在床上，轻颤着喘息着，沉醉着痴迷着，潮涌潮涨……玉宁停下来，痴痴地轻抚着她，那一刻的幸福悸动，伴随着她的沉溺巅峰，一同享受着天上人间的快乐……
　　缓了一刻，唐生的喘息渐渐均匀了下来，不等她整个身子松弛下来，玉宁的小舌哪肯罢休，调皮的三两下挑弄，却是致命！
　　“哎——唔——娘子……饶我！”呼……呼——“你是要要了我的小命啊……”
　　玉宁哧笑~心有不甘的住了口。“若不是看在你有伤在身……”
　　“唔……唔！不敢了，不敢了。”嗨哟，唐生一下瘫软了下来，羞得满脸通红。
　　
　　二人净了身子。
　　“娘子，你是，何时……”
　　“我是何时学会的？”玉宁学着唐生坏坏的痞气样子，伸手撩拨了拨唐生胸口微红的粉嫩，只听那人急急的“哎——”了声，禁不住呵呵的笑起来。
　　唐生白嫩的肌肤因撩拨激动而翻起血色粉红，脸色更是绯红两朵，看得玉宁心满意足。轻轻为她盖了被子，小心的询问她：弄痛了吗？有没有碰到伤口？唐生咬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羞涩的扭了头过去。玉宁轻笑，追着在脸颊上印上一口。
　　相公……你快快好起来罢……
　　
　　三月后。
　　
　　久不见光的修长十指，拆开白纱的瞬间，白嫩的惊艳。
　　两个女子见了，眼中各自流露出光彩来。
　　断骨处接得天衣无缝，痂落处一道微微疤痕。试着用力攥了攥拳头……呵！唐生勾了勾嘴角，又转了转眼珠儿，迅刹间手法变幻，看得二人眼花缭乱。最后单手静静停在玉宁面前，缓缓张开修长五指——麒麟白玉！
　　瞬间动容。
　　唐生温和的笑着，两手小心的拾起红线，亲手挂在伊人细白颈项间。
　　见玉如人，美人如玉。红了玉宁双颊。
　　“咳，行了啊，你们俩，别在这儿秀恩爱了。把衣裳换了，趁天还没亮，启程吧。”陆蓉说着，放着一套女红妆在床上。
　　半晌，无人应动。
　　“嗯？玉宁妹子，怎么不换？”
　　玉宁抬了抬俊眉，一脸无辜的望向唐生——“为什么不是她换？”
　　“咳咳咳！”我？唐生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奇怪的惊愕表情定格在脸上。“咳，你看我像么……”唐生不自然的撇了撇嘴，略微害羞的红了小脸儿。
　　白陆蓉噗嗤一声笑了，“得，你别逗她笑话了。你看她那痞气模样，哪一点儿像个女儿家？自小到大，就拿她当个臭小子了！”
　　“还是玉宁妹子你换上吧！阿生，你也改扮一下。三个月未动筋骨，还是路上少遇到麻烦的好。”
　　两人各自忙了一阵。再转身，唐生一身灰褐布衣，唇上一字浓须，干练英俊。
　　玉宁转身……
　　
　　云鬓工整发簪齐，青丝缕缕垂腰际。淡紫衣裙罗敷衫，步履翩翩若天仙。眉目如画面含娇，朱英一点似春桃。冷若冰霜却含情，俊美不失娇柔貌。
　　好一个娇羞、典雅的冷美人……
　　这，倾国倾城的红颜，惊艳更比男装！
　　别说是唐生，就连陆蓉也给看呆了……
　　“咳！”半晌方觉失态，陆蓉师姐微红着脸，“真好看啊！！难怪~这傻痴，宁肯做了妹妹的牡丹花下风流鬼~这等俊俏的人儿，臭小子，你还真是有艳福啊！”
　　“咳！我……”我了半天，唐生直着眼，红着脸，再没“我”出半个字来。唯有心跳得似鼓敲。
　　玉宁不好意思的勾了勾嘴角，娇羞之状更是撩人心弦。许是太久不穿女儿装了，突然穿在身上总觉得不大自然。玉宁微微低着头，羞涩的两抹红晕，手脚也不知放何处才妥当。
　　唐生细心如发，自然知晓玉宁的尴尬之处，走上前去拉起玉宁的白玉指，含笑在耳边徐徐轻声，当是鼓励褒奖，又似体贴安慰，“娘子——真好看！唐生，就是死了都值了。”
　　“哎！不许乱讲！”玉宁抬手掩住一双软唇。“是谁许诺我，厮守白头的？”
　　“是~”轻揽伊人入怀，怀中甜蜜醉人，难移难离。
　　
　　“时候不早了，启程吧。路上小心！”
　　“师姐，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了？”好容易松开怀中人儿，唐生又问过一遍。
　　“呵呵。你师兄这件事，我是一定要办。阿生——你不用再说了。江湖恩怨、门派纷争……无休无止。既然已经决定了，就来个快意红尘，莫要再插手涉足趟这趟浑水。去吧——”说着转向玉宁，“带着玉宁妹子，走得越远越好！”
　　“你们两人，半生坎坷，历尽磨难，总算是，修成正果了~臭小子，你可不许欺负人家妹子！”
　　“嘿嘿！怎么敢~”唐生一脸笑嘻嘻的俏皮相。
　　“玉宁妹妹，”像是托付似的，陆蓉对玉宁语重心长，“我这个师弟，你别看她古灵精怪，实则是个傻痴情种呢……今后，好好待她……”
　　玉宁重重点了点头。“嗯，会的！”
　　
　　翻版翘起，三人翩然来在地上。
　　唐生牵来黄骠马，扶了玉宁上马背，随后一跨上马。三人又一阵叮嘱话别，依依不舍。
　　白陆蓉长吁一口，好了！上路吧！一拍马臀，黄骠马三两步窜了出去，唐生一拉缰绳——驭！马儿就地转了两圈，马蹄叮铛，亦作话别。马上二人冲白陆蓉一抱拳，“师姐——多保重啊！后会有期！！”
　　白陆蓉持剑还礼：“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马头调转，唐生拉住缰绳，柔声对前面说，“娘子，坐稳了——驾——驾！”一抖缰绳，策马扬鞭……
　　
　　初阳初生。
　　路长，情长。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花。。
感谢一直支持的各位亲。。
晋江的第一篇拙作，新鲜出炉，多有不妥之处，敬请斧正、谅解。小鱼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碰杯！~
PS：大概会出一二篇番外~嗯，跳出正文的阴霾气氛~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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