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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儿与阿朱
　　作者：微笑的猫

　　第 1 章

　　我因为英吉利语总考不过级，被迫暑假里留校补课，除我之外还有另外两人。我们仨搬进同一个寝室，没有网线，没有电视，终日清谈，后来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副麻将，生活才有了些许的意义。
　　可是如上所述，我们只有三个人。
　　后来的数天内我一人分饰两角，左手扔了，给右手碰，右手扔了，左手起杠。再后来他们就不肯跟我玩了，说我老是诈和，而且能看两家的牌——这不是废话么。
　　有一天我被派去打水，回来看见同学徐中驰负手傲立在宿舍楼门口，四周静悄悄的。徐中驰冷峻地看了我一眼，脸上还是那副自恋自信曲高和寡行走在时代最前端毅然要扛起历史十字架的凝重神情。
　　我打招呼说：“哟！”
　　徐中驰睿智的目光扫向我，顿了顿，又直插天际：“你看。”
　　我顺着他的手指头看：“什么？”
　　“流星，”他说。
　　我又看了一会儿，看见隔壁宿舍楼的外墙角落里写着“随地大小便者死全家”。
　　我就上楼回了寝室，对麻友核儿说：“徐真人从脑科医院回来了。”
　　核儿说：“早看见了，似乎道行又精进了些。”
　　另一名麻友阿朱问：“徐真人会打麻将不？”
　　核儿点头说这倒是个课题，对我说：“桃儿，快去请徐真人。”
　　桃儿是我的外号，因为我姓桃。
　　徐真人果然是个中高手，但是他的状况不太稳定，好的时候能和我们连来几圈，坏的时候拉着我的手默默流泪喊紫娟妹妹。我很同情他，毕竟失一次恋就能到这个程度的人不多，再说他坚持治疗三个月后还记得回校补课，身残志坚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组织上要关心和帮助。
　　后来徐真人也抛弃我们了，他说他要写一部关于宇宙终极真理的巨著，开篇至少八千万字，所以一刻钟都不能浪费。我们抱着徐真人的腿嚎啕大哭，徐真人内心十分不舍，但他断定自己绝非凡人，一旦时机成熟，必将展现卓尔不群的才华，所以最后还是决然地去了，怎么敲门都不开。
　　在空荡荡的宿舍楼里再找出一个无所事事的人是多么不容易啊！正当我们准备发明一种三人麻将时，核儿回来说楼道顶头那间刚搬进来一个人，还是个科学家。
　　“是真的科学家，在欧洲什么研究所的那种，刚回国。听说是家乡发大水把房子淹了，只能住我们学校了。”核儿在八卦世界浸淫多年，消息不会有错。
　　他们又派我去找那个科学家，因为我身材尚可，气质尚可，脸蛋也没那么狰狞。我敲科学家的门，敲了半天没动静，正趴在门缝上看的时候，里面问：“什么事？”
　　我说：“同学，这拖把是掉的吗？”
　　他就开了门。平心而论，科学家长得也很尚可，但我还是落荒而逃，因为我认识他！他就是从小到大一直被我妈拿来羞辱我的隔壁邻居颜小二！
　　我打电话回家哭着问：“妈，咱家发大水了？”
　　我妈“啪”地挂了听筒。
　　颜小二过来找我，我躲进了厕所隔间，厕所隔间门坏了，颜小二堵着我慈祥地说：“桃三，原来你也这么大了，我们有七八年不见了吧？”
　　我说：“同学，我不认识你。”
　　颜小二说我太伤他的心了，然后就开始回忆，什么帮我写作业啦，什么考试给我准备小抄啦，什么带我去东山玩啦……动静太大，连徐真人都探出头来张望。
　　阿朱和核儿拉着徐真人说：“遇着老相好了，别去搀和。”徐真人就摆出一副情恨绵绵的样子。终于还是阿朱救了我，他把麻将捧到颜小二跟前，问：“摸两圈？”
　　颜小二估计很想拒绝，但还是点了点头。阿朱欢天喜地地拉着他回寝室，核儿临走喊：“桃儿！出来玩牌！真当自己是屎呢？”
　　我实在没有办法，上桌前我央求颜小二别告诉我妈，颜小二答应了。后来我的手气都相当之臭，末了还得听颜小二和阿朱他们吹牛，说自己先在英国牛×大学研究物理，又去了美国的哈×大学研究物理，哈×大学出来还不过瘾，又继续回牛×大学研究物理——你累不累啊？
　　我不想见颜小二，原因有二：
　　第一上面说了，他是我妈攻击我的利器；
　　第二是因为我刚发现自己是双性恋，除了同班那个大美妞，我还喜欢阿朱。我在书上看了，这号很稀有，属于边缘人类，鉴于父母双全，又不想陪着徐真人挨电击，我得确保自己不走到邪路上去。颜小二从小洞察力惊人，我怕让他看出来。
　　颜小二果然有所察觉，他问我：“你为什么老摸阿朱？”
　　我悚然，糟了，莫非我故态复萌即一旦不用两只手码牌就会腾出手来捏阿朱？
　　阿朱豪爽地笑了：“因为我腿毛多，他说摸起来扎扎的好玩。”这牲口还把跨栏背心拉下来问：“我还有胸毛呢，你要摸吗？”
　　颜小二摇头：“不，谢谢。”
　　他示意核儿和他换位子，说他不能忍受上家是个始终把手放在别人大腿上的人。但核儿还是正义的：“入乡随俗吧颜博士，要不你也去摸上家的？”
　　颜小二狐疑地望着我，我赶忙把大腿藏起来。阿朱还在那儿卖傻，给他展示腹肌，阿朱说我体育系的，练篮球的。
　　颜小二转而问我：“你也是体育系？”
　　你老管我做什么！
　　“不是。”核儿说，“我们俩学美术的，他油画，我国画，还有刚才神神叨叨的那个，他学艺术理论的。”
　　“那你们怎么凑到一起？”
　　“补课呢，外语不及格。”
　　“每天还上课？”
　　“差不多吧。”
　　“那……”
　　我突然摔了骰子吼：“你到底还摸不摸牌？”
　　核儿诧异地望着我，说桃儿你怎么了？干嘛对人家颜博士发脾气？你平时不是脾气挺好的吗？
　　我不知道，我就是恼火，就是烦，我对生活突然失去了信心，这里有个智商是我八十倍的家伙，而且他还知道我是什么鸟变的！
　　颜小二笑了，他把面前的牌一推说：“不玩了，我请你们吃个饭吧。”
　　此话一出，阿朱和核儿当场就死心塌地爱上了他。阿朱建议去吃麻辣锅，颜小二摇头，报出个挺有名的高级酒店，说：“吃自助餐吧，方便。”临走我们把徐真人也捎上了，这几个月他把自己折磨得跟个排骨精似的，旁人看着都可怜。
　　一进了餐厅我们就直奔海鲜刺身。徐真人这时候一点儿也不疯了，我们四个就像上辈子跟龙虾结了血海深仇似的一口气吃了二十多只，还有蚌啊螺啊蟹啊鱼啊扇贝啊蛤蜊啊，吃完了才看见颜小二还在那儿慢条斯理地挑冷菜呢。后来我们又一人弄了一客牛排、一块鹅肝，灌了点儿洋酒，烤了点儿鱿鱼，弄了点儿培根，搞了点儿寿司，喝了点儿虫草乌鸡汤、竹荪鸽蛋汤，吃了点儿蛋糕，捞了点儿鱼翅，还有扬州炒饭配广东菜心，葱爆大虾和麻辣鸡翅……最后还一人吃了几杯哈什么达斯。我都二十岁了才头一回吃到哈什么达斯，更可恨的是它和我小时候吃的蛋筒一个味儿。
　　这顿饭吃得太满足了，当天晚上我就泻得不行。

　　第 2 章

　　吃什么都泻，喝水也泻，走廊上彻夜回响着我的拖鞋声，最后我简直就剩一张皮了。麻友们带着我上医院，医院说我是急性肠胃炎，要挂水，阿朱带我找躺椅，颜小二去付钱拿药，徐真人一进医院就要疯，后来核儿引着他回去了。
　　我趴在阿朱背上，肌肉的触感真好啊，多厚实，多紧致，多有弹性。头一次见到阿朱时，他为了百来块钱给我们当模特，那一刻我就被击垮了。
　　我心里想那是什么？
　　那不是洛可可式的矫揉造作，不是后现代般的动荡烦躁，是充满了活力的、纯粹的、凸起的、扭动的浓艳的野兽般的健壮的人体。
　　我脆弱的眼睛正在目睹着一个奇迹！
　　我想到了猎豹在旱季广袤的非洲草原上奔跑，想到了牡鹿凌空越过深不可测的山涧，想到了西伯利亚的巨熊直立着凝视着他的领地，那一瞬间我怀疑先前二十年我到底是为什么理由才苟活在这个浅薄与苍白的世界上。
　　一朵花开了，一朵花凋谢了，唯有喜悦与光芒是不死的，还有这天籁般的、施舍般的力度与线条。
　　现在力度与线条正背着我在注射室里转悠，我的意识一旦从迷幻的漩涡底部升腾，我就不会放过它们，我要强迫它们，占有它们，侵犯它们，无止尽的，无止尽的！
　　阿朱说：“桃儿，你说什么？大声点。”
　　我挣扎着说：“等会儿……记得给我倒杯水……”
　　阿朱说：“知道了。”然后他就找水去了。他可真高啊，站起来就像一座黑魆魆的塔。不，我不能染指他，我不能把他带回家对我妈说：“妈，这是你儿媳妇，虽然块头大点，但还是很娇俏的。”
　　我妈会怎么反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第二天社会版的头条必定是我：
　　同性恋男子携男友面亲
　　遭反对不幸酿家庭惨剧
　　我还能够预见那个实习小记者会幸灾乐祸地描写出我妈碾碎我的每一处细节，暴露出我家的门牌号码，他会专访阿朱，会写到邻居全家怎么看街道大妈怎么看管片民警怎么看老师怎么语重心长地挽救我，最后总结出我是如何的罪大恶极且死不悔改，脑科医院的主治医生们在漆黑铁窗后射出森冷的目光……护士麻烦您轻点儿行么您看这儿都青了。
　　护士使劲揍我的手背，边揍边说：“血管都瘪得扎不进，之前你怎么没多喝点儿水？”
　　喝水？喝水我也拉啊。
　　颜小二在我身旁坐下，关切地问：“桃三，我怎么觉得你有心事？我能帮你吗？”
　　你不能，在你眼里每个人都是主要由碳原子构成的二足动物，你理解不了我。
　　阿朱拎着暖瓶回来，接口问：“心事？谁？什么心事？”
　　……你这种牲口也不会理解的。
　　我央求他们让我睡一会儿，他们就跑到边上看电视。输液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墙壁上有可疑的污迹，空调很热，邻座的老哥一直在抠脚丫，消毒药水味、汗腥味和脚臭味在我的鼻腔里你死我活地斗争着。纵然这样我还是睡着了，临睡前听到颜小二在说：“知道这个球为什么不进吗？角度问题……从A点到B点……公示换算就是……”
　　这场病后我有如大梦初觉，而且脾胃更虚弱了。
　　核儿说：“你又清减了些，我要是再清减些就好了。”
　　我问他：“清减很美吗？”
　　核儿说：“美，瘦竹是美的，幽兰是美的。”
　　我又问他：“你觉得阿朱美吗？”
　　“阿朱？”核儿怪叫，“阿朱完全违反了我的审美！小乔会觉得许褚美吗？潘金莲儿会觉得鲁智深美吗？”
　　我悟了，原来我喜欢阿朱完全是个美学问题，曹操觉得许褚美管他叫“虎痴”，林冲一看到鲁智深便赞曰“好个汉子！”我爱阿朱如同爱一尊张力澎湃的雕塑。
　　想通这个道理后我着实高兴了几天。又过了几天颜小二得走了，他回来只是为了办新证件。我们没送机场，就在宿舍楼前告别，除了我大家都很伤感，因为从此后又三缺一了；徐真人也很伤感，他的宇宙终极真理八千万字即将动笔，他希望颜博士能帮他写个英文版的序。
　　颜小二最后说：“桃三，借一步说话。”
　　我凑过去，颜小二耳语说：“桃三啊，有个事情……不过很可能是我的错觉，就是关于阿朱……”
　　“不用再说了，”我信心十足地打断他，“我已经想通了，你不要告诉我妈。”
　　颜小二似乎又迷惑了，但临走时还是扔给我们一个灿烂的笑容。他走后，徐真人又被迫上了麻将桌。他依然是时好时坏，我也有点儿时好时坏。我想到如果我是爱一尊雕塑，我会想着把雕塑压在身底下噬咬、揉捏、抽×，然后听此石膏抑或大理石的物件辗转喘息、呻吟求饶吗？
　　不会的。
　　我越来越危险了。
　　有天早上我六点钟就醒在床上，无论如何也没法再睡，这时间对于阿朱和核儿来说还是半夜，我只好出去。在走廊上遇见了徐真人，他必定也是刚刚参悟了一夜。我不能确定他今天疯不疯，上前嘤咛说：“真人哥哥，我是紫鹃呐。”
　　“住口！”徐真人正色呵斥道，“桃儿，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些？”
　　看来今天是好的。
　　好的徐真人就没劲了，我转身往水房走，就听到背后突然一声断喝：“孽障！回头是岸！”
　　那一刻我仿佛突然被万劫不息大法圆轮击中，佛光从头顶上打下来啪一声把我的脸映得雪亮，耳中梵音吟唱，我差点儿没跪下来喊：“师尊！弟子知错了！弟子再也不会留恋于凡夫俗子肉体凡胎了！”
　　后来我发现徐真人当天的戏码就是“回头是岸”，而且还明显带有情节。他对核儿喊：“法海！回头是岸！”对阿朱喊：“许仙！回头是岸！”不知道在他眼里我是谁。
　　我们决定带他出去散散心，找找乐子。平常阿朱是很爱跟着我和核儿混的，今天却断然拒绝，他说我们的乐子都不是乐子。核儿替他惋惜，然后我们仨跑去博物馆看免费书画展。核儿对着一幅恽南田的画整整看了两个时辰，等他准备去看下一幅时，闭馆了。
　　趁着核儿站桩，我和徐真人在一楼看了书画，又去二楼看器物。我们在一堆古代饰品前盘亘良久，期间交流了中国的工艺美术到底从哪个时期开始退步等纲领性问题，双方热烈讨论并达成了初步共识，得出可能是从天朝开始的重大结论。
　　后来又看见了一尊白瓷莲花观音像，应该是明代的，观音姐姐面容清秀，造型飘逸，线条柔润，实在是现今难以复制之美丽。
　　……观音坐莲倒是个好姿势。但是如果是阿朱坐我的话，我如何才能活到射/精呢？
　　徐真人喃喃自语：“观音坐莲……”
　　纳尼？难道我刚才不小心说出来了？
　　“桃儿，”徐真人扭头问我：“你喜欢苍井老师不？”
　　你这只牲口……
　　那天我们一直游荡到晚上十点才想起要回学校。我们并肩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大开着窗户，穿过光怪陆离的城市，急速后退的路灯使我们脸上身上总是在一明一暗中交错着。
　　核儿指着夜店门口成群结队的豪车说：“把我们三个都卖了也不够人家一个轮子钱。”
　　我问：“怎么？落寞了？”
　　核儿长叹说：“是啊，不能免俗啊。这偌大的城市什么都不属于你，属于你的只有那间寝室和那张床。”
　　徐真人说：“错了，寝室也不是你的，床也不是你的，甚至有时候身体都不是你的。”他指着自己的脑袋，“唯有穿过头骨的深处那一堆神经元才是你的。‘你’刨去水分捏吧捏吧只有一两斤，一只超市小型塑料袋足矣，要豪车何用？”
　　徐真人才是高人啊，从那时起一直到下车，我和核儿都觉得自己是一滩鼻涕。

　　第 3 章

　　阿朱在寝室里等着我们，他只穿着一条裤衩，暴露着大面积的上身和大腿。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王朔说过，夏天是危险的季节，因为炎热的天气使人群比其他季节□得多，因此很难掩饰欲望。我刚被恽南田们荡涤过的欲望又回来了，而且丝毫不减。
　　我觉得他扔给我一个尤其富有暗示意味的笑容，问：“桃儿？游泳去吗？”
　　游泳，尽然还提游泳！我那根专门处理“非分之想”的脆弱神经又被撩拨了一下，随之我对自己感到深深的疲惫与不信任，只能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去？你会游泳吗？”
　　我又摇了摇头，躺在床上面朝里睡了。
　　阿朱问核儿：“他怎么了？”
　　“那个来了吧，别理他。”
　　“你是不是在冲我生气啊？”阿朱贴着我的后脑勺问。
　　不是的，而且离我远点儿，免得我露馅。
　　核儿招呼他：“走啊，游泳去啊！等什么呢？”
　　“不去了。”阿朱说，“桃儿在这样下去要变成徐真人了。”
　　“切！他跟徐真人本来就是一路！”
　　我只好瓮声瓮气地解释：“阿朱，我没冲你生气，都睡吧，别闹了。”
　　谁知阿朱竟然来掰我的肩膀，那五根修长有力的手指上的热度透过轻薄的衣衫印在皮肤上，几乎把我烫得颤抖起来，那一刻我真的对他起了杀机。
　　我想象着一把利刃□他厚实的黝黑的胸膛，美丽的鲜血在地面上蔓延流淌，他将被按照原样制成一尊令人迷醉的标本安放进我永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我他娘的又危险了嘤嘤嘤嘤。
　　我跳起来宣布我的重大决定：“我要去和徐真人睡！从今往后都和徐真人睡！”我抱着枕头去敲徐真人的门，他不开，我只好抱着枕头回来，依然面朝里躺着。
　　阿朱愣了好大一会儿，才开口：“我去和徐真人睡吧。”
　　我听到他一脚踹开了徐真人的大门，然后徐真人像见了鬼似的放声尖叫。等一切安静下来，核儿凑到我床前问：“怎么？你和阿朱好上了？”
　　胡说什么，不就是因为没好上所以才憋着火嘛。
　　“以后少他妈给我摆小夫妻吵架的架势啊我他妈提醒你，你成天他妈扮紫娟妹妹已经够恶心人的了，如果阿朱膀大腰圆的也他的装那模样，我他妈还要不要活了？”
　　他说完这些摔门走了，也陪着徐真人睡去了。这年头兄弟一个个都靠不住，还是疯子值钱。
　　第二天牌桌上，徐真人感慨说：“昨晚上差点儿让阿朱给强/奸了，幸亏我奋起反抗，后来我准备委身于他时，核儿不巧来了。”
　　核儿冷笑说：“真人哥哥，你全身上下唯有这想象力我是由衷敬佩。不过杀鸡焉用牛刀，不用阿朱，我与桃儿自能解决你。”
　　我坦白说不行，我反对在床上看见任何没有美感的物体。
　　后来我们三人就开始讨论美感是什么，最后总结出徐真人的美感是混沌抑或说虚无，核儿的美感是我（因为我清减了），我的美感是阿……不是是米开朗琪罗。
　　核儿强烈地批驳我，我向他解释那结实的好似岩石般的强健的骨骼和肌肉是多么的美丽，那翻山越岭的骚动的线条和轮廓是多么令人动心，我还把阿朱拎起来凹出各种扭曲的造型，问他有没有感受到肌肉的力量？有没有感受到生机的喧哗？有没有感受到生命的跃动？是不是刺得眼睛都痛了？
　　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
　　徐真人和阿朱一人一个把我们拉开，我俩凌空依然做虎扑狰狞状。
　　阿朱说：“都美，都美！行了吧？我都不明白你们在吵啥。”他架着我往外走，说出去散散心。
　　然后这牲口就带我去健身了。他强迫我把体育系健身房里所有的举得起来举不起来的玩意儿都举了一遍。我跑步，我骑车，我跳操，我玩那个什么狗屁的瑜伽球，末了他还要问我：
　　“运动的感觉很好吧？出了一身汗是不是觉得心情也轻松了？”
　　我回到寝室，表情更阴郁了。
　　核儿和徐真人幸灾乐祸地围上来，说爽了吧？满屋子都是扭动的人体。我对核儿说我错了，以后咱俩还是好好过把，核儿说这才是好的认罪态度。
　　“休得恃美行凶！”他教育我。
　　他们说要去买下酒菜，让我自己呆着，我累得不行，一下子瘫倒在床上。然后阿朱就进来了。他刚刚冲完澡，只在腰上围了块浴巾到处晃，我暗暗叹了口气，有心无力的望着。
　　我睡在上铺，他还硬要挤到上床来，说要帮我松松筋骨。我很纠结，情感上我是乐意的，但是客观条件不允许。我问他：“你多高啊？”
　　他说：“一米九二啊。”
　　“你再上来床会塌的，”我老老实实的说。
　　他不甘心地盘旋了一会儿，又说：“那你到下面来好么？”
　　我拒绝，因为我起反应了，加上要面子，只能一动不动地趴着。决不能让他知道我的真实情况，我宁愿和这张床地老天荒，在它上面躺倒毕业，躺到老，躺到死，躺到腐烂。
　　我央求他去穿条裤子，他说：“一会儿穿，太热了。”
　　我问：“你在别人面前光着身子难道不觉得尴尬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不高兴了？那我这就去穿。我主要觉得你不算是‘别人’，可能因为是学画画的吧，看人的眼神特别纯洁。”
　　……
　　纯洁？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纯洁？我有欲望啊！我他妈的欲望如他妈的红莲之火啊！我被他气得恶笑不已，干脆挪倒下铺摊手摊脚说：“来吧，要按就按。”
　　说实话他的技术不错，好像体育系有专门教授如何按摩以缓解轻微的运动伤害，总之我在一分钟之内就睡着了。醒来后看见徐真人和阿朱围着桌子啃鸭脖。徐真人凑上前说：“你和阿朱很危险，你很危险。”
　　我望向阿朱，阿朱一脸懵懂冲我摇头，于是我骂徐真人：“你才危险，美院你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徐真人用葛大爷那深沉的语调说：“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核儿带着半箱啤酒回来，我们边吃边闲话，大概到了九、十点钟，突然跳闸了。我们宿舍楼旧，样样都老化，看这情况必定是哪位神仙又偷偷用电炉了。我们挨个儿把头探出去破口大骂，这时听到隔壁楼也在骂，才知道是整个学校停电。
　　停了电的宿舍无异于烤箱。阿朱又活泛了，他不停说：“去游泳吧？”

　　第 4 章

　　我勉为其难答应了，但是拒绝在任何人面前暴露我惨不忍睹白斩鸡般的肉体，核儿显然没有这种自觉，从这个角度看他就像一根刀削过的肋条。阿朱强健有力的身体在水中浮沉，虽然看不清，但也足够我遐想的了，我一边儿遐想一边儿叹息。
　　徐真人不会游泳，而且和我一样有六七分醉了，他躺在边上翻来覆去，喃喃自语，双眼闪动着病态的精光——弄得我有些怕。
　　其实学校的泳池暑假晚上是不开放的，就算开放，面对的也是游泳队，我们四个如果是被校工逮着，少说也得替他们刷半年的地。好在今天停电，月亮又朦朦胧胧的，谁也不知道黑黢黢的角落里还藏着几个人。
　　我晃着徐真人说：“真人！真人你怎么了？你可别这时候发病啊。”
　　徐真人说我没怎么，我的灵魂正在天空上游荡，你看见了没有？
　　我说：“我送你回宿舍吧，睡一觉什么都好了。”
　　“桃儿，”徐真人一骨碌爬起来，“你除了会叹气外还会什么？”
　　“什么？”
　　“你有这个叹气的时间，不知道能做出多少事了。你才二十多，就算做错了，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后悔，怕什么呢？”
　　“真人，”我盯着他，声音都发了颤，“真不知道你是疯子，还是确实有道行。”
　　“去做！”徐真人伸手一挥，犀利的眼神穿越亘古。
　　我咬牙跳起来，奔向跳台。是的我已经想了很久了，看这天色，看这月亮，看这黑暗笼罩的校园！不能错过此等良辰美景，一定得制造点事故。
　　一场叫做“人工呼吸”的古老的事故。
　　我还得确保被人工的一定是阿朱，如果不幸是我，难免醒来时会看见疯狂抡我嘴巴子的核儿。
　　十米跳台很高，风很大，我站在上面哆嗦了。夜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圈淡淡的白色月光，我扶着栏杆颤悠悠地站起来。体内作乱的酒精和徐真人的雷音狮子吼使我觉得自己已经与这夜空融为一体，我好似掌控着整个天地，整个气流运转，还有脚下那个遥远的深黑色的泳池。
　　阿朱光滑的脊背就像条鱼般在水中若隐若现，等他再一次跃出水面的时候，我闭着眼睛跳了下去。没错，我要把他压到池底，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出这种办法但眼前只有这种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能让那厮晕倒？！
　　让我亲阿朱一口！
　　我跳了！
　　其实我不会跳水。
　　我自觉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像块大饼般“啪”的平拍在水面上，既没压住水花，也送走了意识。
　　不，其实意识还有一点，我知道阿朱和核儿在池底摸索我，还听见他们商量，阿朱说赶快人工呼吸，核儿说这么麻烦干嘛，掌掴吧。
　　……这牲口，我果然没看错……
　　我是到第二天才醒的。
　　阿朱正坐在我的床前，看起来很不高兴。他说：“同样是喝醉了，怎么徐真人就躺在泳池边上睡觉，你怎么就上了跳台呢？”
　　可、可明明是那家伙撺掇我……
　　“桃儿，”阿朱说，“真人问了他的主治医师，他说你这种情况可能是心理压力过大引起的，以后还有可能出现自伤自残的情况，让我们注意观察你。”
　　他把凳子拉近了一点：“从今往后，我会二十四小时密切监视。”
　　我傻了：“你开玩笑？”
　　“没开玩笑。”
　　“我没事。”
　　“你有事。”
　　“你他妈出于什么理由宁愿相信一个神经病医生也不相信我？”
　　“因为你神经了！！”他咆哮。
　　我第一次看见他发火，还是很吓人的。
　　“核、核儿呢？徐真人呢？”我开始寻求母性的安慰。
　　“上课去了，这几个小时我值班。”
　　我们默默对坐了一会儿。我现在的脸色肯定比墙壁还惨白，我第一次产生了不愿意见他的念头。我已经被这种亢奋的只能烂在肚子里的情感灼烧很久了，我喜欢他，我喜欢这个傻大黑粗的混蛋，这太荒唐了。就在数月前我还是个看见美妞儿就挪不动步的家伙，现在为什么会陷入这种情况？
　　不能说，一旦说出去我在他眼里才是真的神经了。
　　我厌恶我自己。
　　“你要去哪儿？”他问。
　　“博物馆。”
　　“一起去。”
　　“不用了，”我无力地说。
　　“一起去！”他吼起来。
　　“好吧，好吧，别叫唤了，我心里很烦……”
　　我蹲在博物馆的角落里拿着速写本画画，而且已经画了大半个小时，鬼知道我画的是什么，不过是一堆杂乱的线条。阿朱守在不远处，低头玩着手机，丝毫不显疲态。
　　我偷偷打电话给核儿：“快来接我，阿朱太吓人了。”
　　核儿说了句“配合治疗”就掐了线。我只能打给徐真人，徐真人在课堂上旁若无人的放声大笑：“啊哈！啊哈哈哈！十米跳台！啊哈哈哈哈哈！”
　　畜生！
　　我收拾纸笔，阿朱问：“走了吗？这次去哪儿？”
　　有人亡我等艺术家之心不死，我想不出去哪儿，有时候两个人单独相处也并不叫约会。
　　他提议：“去网吧吧，我陪你玩会儿游戏。”
　　我不玩游戏，不是每个傻冒都玩游戏。颜小二加了我的好友，在他的头像孜孜不倦地跳动了十五分钟后，我点开了信息。
　　颜小二问：“最近怎样？”
　　我说还行。
　　他问：“阿朱怎样？”
　　你老关心阿朱干什么？他违反了什么物理定律？
　　颜小二说你要是觉得不开心就出去玩一圈，旅行是获得快乐的最好方式，也能获得心灵的启迪。
　　我一下子被他点醒了，晚上回到寝室，我宣布自己要去西藏。
　　“别折腾了，桃儿！”核儿漫不经心的说。
　　我没折腾，就是要去西藏，我要去朝圣，去取经，去净化心灵，那首歌怎么唱的？“玛尼堆上阳光雨”，我要去沐浴阳光雨。
　　“你有钱吗？”阿朱问。
　　我枕头底下还有一千多，另外还有一台电脑可以变卖，还有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我可以骑车去拉萨。我坐下来开始给英语老师写热情洋溢的请假条，并且连夜就塞到了她的办公室。
　　早上八点，迎着朝阳我出发了，不指望谁来送我，玄奘是孤独的，鉴真是孤独的，鸠摩罗什是孤独的，凡是一心求法的都是孤独的。我留恋地望了一眼寝室，暂别了阿朱，回来后我可能已经成圣了。

　　第 5 章

　　我出了宿舍楼，看见面前站着英语老师。这位英俊的妇女单手、瞬间就把我制服了。
　　“要去西藏？嗯哼？”她捏着我的后脖子。
　　“我告诉你，我替你们美院当义工这么多年了，每年暑假补课到一半，总有那么几个跳出来嚷嚷要去西藏，去敦煌，去柴达木，去罗布泊，去朝圣，去采风，去发掘人生的真谛。想得美！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上九天下九天十八层地狱，英语四级还是在等着你！逃不了！现在给我滚回你的寝室去！”
　　我滚回寝室，三名麻友正好整以暇地等着我，我把头埋在核儿怀里，默默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核儿说：“一早上看见邵丽明，感觉怎样？”
　　“太刺激了，”我啜泣。
　　“邵丽明就是这样，总是在出其不意的时候给予你致命的一击。”连徐真人也同情地说。
　　这时候邵丽明又在楼下喊：“刚才那个谁！桃、桃什么的！桃影！”
　　我怯生生地把头探出窗口。邵丽明说：“既然你们几个这么闲，不如去帮帮我们老吴的忙吧！我付你们工钱！”
　　她的老吴就是徐真人的授业恩师，美院的副教授。
　　我们上了邵丽明的车，她一路往郊区开。“我们老吴最近想自己建一个古典园林，原先有几个雕塑系的同学帮他张罗，但是现在都放暑假走了。我这些天请了好几批瓦匠木匠，都被他赶跑了，说是不能理解他的意图，我想你们与他一脉相承，应该能理解他的意图了吧。”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开了许久，正当我们昏昏沉沉要睡觉的时候，邵丽明说：“到了。”
　　我们下了车，眼前好大一座宅院，远看粉墙黛瓦的，有点儿像我们老家的样子。可进了门大家都傻了，邵丽明得是出于什么样的勇气才能把这宅子称为“古典园林”啊！是什么样的疯狂艺术家才能创造出这样的鬼屋啊！
　　邵丽明临走时照应：“好好看着老吴，别让他乱跑！”
　　老吴迎了上来，热情地与每个人握手，嘴里说着同学们好，欢迎欢迎，尤其和阿朱多握了一会儿：“小伙子不错！真帅，真结实！我这儿就需要你这样的人，会和水泥么？”
　　徐真人问：“吴老师，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哟！徐中驰，你出院啦？”老吴大笑，“出院好，那地方我年轻时也没少去，去了也没事儿，不去反而显得艺术生涯不完整。”
　　老吴说：“我的‘观我居’大体上已经完工了，目前要做的就是修饰完善，来，我带你们参观参观。”
　　于是我们就开始参观他的“观我居”，他的人生花园与后花园。老吴在营造诡异气氛上还是很有一手的，比如他在墙上埋了几百个腌菜坛子。
　　“你们看，”他指着腌菜坛子，“你们觉得这有什么含义？”
　　阿朱捅了捅我，我捅了捅核儿，核儿看着徐真人，徐真人说：“莫非是起冬暖夏凉之功效？”
　　“不。”老吴得意地说，“这喻示着无论哪个角落都有不安与不甘的灵魂在碰撞着撕扯着发出愤世嫉俗的啸叫。”
　　……脑科医院也救不了你。
　　“你们再看，”他指着口与地面齐平的大缸，“在这里可以听到来自汉唐悠古的马蹄声。”
　　“这个晚上走路不会掉进去吗？”我试探地问。
　　“浅薄！”他斥责，“你就不会绕远一点？”
　　后来我们又看了许多诡谲的物体，比如疑似是胶鞋底但据说体现了法国人的骄傲与路易十四的终结的壁挂，比如确实是螺蛳壳铺成但体现的却是东坡佛印之古意的小径，比如贴满了鬼画符的山墙，比如有点庞克又有点哥特风的漏窗，最后看到了一面筛子。
　　“这筛子必定表明了对时光流逝的惋惜与困惑，也表现了一个高贵的孤独者的妥协与释然，”徐真人抢着说。
　　“笨蛋。”老吴说，“那就是筛子。筛黄沙就交给你了。”
　　他拍拍阿朱的后背说你去拌水泥，对核儿说你是小工负责搬运，然后回头对我嫣然一笑：“油画系的，喜欢画画不？”
　　他这话肯定有陷阱，我不能轻易回答。
　　“不喜欢来什么美院？！”老吴吼，“你给我去粉刷西墙！把颜色调调正！我希望每天的夕阳照射在墙上时，都有如火焰般的燃烧！”
　　后来我调了整整两天的颜色。不知道那种介于橙金与橙红之间的颜色应该叫什么，总之它极大地摧残了我的色彩感并让我奄奄待毙，我躺在地上等待着神迹降临。
　　神迹果然来了，而且身材依然那么销魂。
　　他问我：“怎么？中暑了？”
　　我立刻作头晕欲呕弱不胜衣状。
　　“我看他是中妖了！”在房顶上烤着的核儿和徐真人怒骂。
　　阿朱说：“我帮你刷吧，那边的活儿我基本上都干完了，我还挺喜欢刷涂料的，我家的涂料就是我刷的。”
　　我一骨碌跳起来躲进了树荫。
　　“我看你早晚要堕入畜生道！”核儿又骂。
　　失踪了一天的老吴回来了，满脸的风尘。他打开车门喜滋滋地招呼我们：“同学们，快来！”
　　我们谁也没敢挪步，老吴摆出个更大的笑容：“来啊同学们，看看谁来了！”
　　“卧槽！”核儿和徐真人顺梯子滑下来，“老吴要异变了，快看看他会成为什么鸟。”
　　后来我还是没出息地去了，因为我发觉那个“谁”没有两个人帮忙根本下不来车，是个瘫痪了的小个儿老太太。
　　“这是我母亲。”老吴骄傲地说，“70了。”
　　我们鞠躬说奶奶好，老太太满脸皱纹目视虚空神情木然。老吴补充：“但是患了老年痴呆，别说是你们，连我都不认识。”
　　我们不禁惋惜，谁都有老的时候，老年痴呆是一种让自己和家人都心碎的病。
　　阿朱把老太太背到风凉地方半躺着，老吴说：“在‘观我居’即将完工之际，特邀请我的母亲一起赏鉴。谢谢了小伙子们，你们在帮助我实现梦想，功德无量。”
　　核儿说老师您别扯什么功德了，先谈谈工钱吧。老吴说那是那是，一百一天，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还管吃管住管向邵丽明请假，我保证再有七八天就能完工。
　　核儿和徐真人碎碎念着又上了屋顶，阿朱履行诺言帮我刷墙，老吴也去刷墙了，剩下我照料老太太。我给她打扇，她不知道；我给她捶背，她也不知道；我做鬼脸对着她眼睛吹风以及二指禅插她鼻孔，她都不知道。
　　我问她：“老太太，您要喝水不？”她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我说：“听说您是跟老年医院请了三天假才能来的，您说人一辈子多可怜，从小到大都没个自由，都七十岁了出来玩会儿还得请假。”
　　我陪她干坐着，喂她几口水喝，然后给她左右翻动下。头一天很快过去了，后来照顾老太太就成了我的专职，可能因为我比较细心。不过处理便溺什么的老吴没让我动手，我只负责给老太太喂饭，她能喝点儿流质，用吸管吸的。
　　人老了就和刚生下来一模一样，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不能自理，也不知道些什么，还得包着尿布。大家都觉得人老了可怜，但是从美学意义上来说返璞归真是美丽的，所以时光是美丽的，衰老是美丽的，自然力的雕工在脸上刻下的层层皱纹也是美丽的。

　　第 6 章

　　第三天天气晴朗，自从上游架起一座伟光正的大坝后，我省已经连续数年遭遇百年不遇的旱涝灾害了。过了今天，老太太就要被送回医院去。
　　傍晚的阳光依然毒辣，照射在已经刷了小半的西墙上，灼人、耀眼，果然是烈焰焚城的美感。我为自己的杰作而热泪盈眶，我觉得我看到了佛。金碧辉煌的佛祖睁开悲悯的双目，嘴角淡然地浅笑，梦幻泡影，如雾如电，万法空相，天花乱坠……我开始理解老吴了，这儿不是疯狂艺术，不是哥特园林，甚至不是观我居，这里是佛国，我，宇宙中渺小的微粒，是来求真的，是来修行的！
　　我看老太太甚至都不是老吴他妈了，她分明就是观音。
　　周围太安静了，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望，我凑近她说：“老太太，您睡您的，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反正说了您也不会明白……我喜欢阿朱！”
　　“您了解不？我喜欢一男的！您知道这事儿有多严重吗？我是一男的，我却喜欢一男的，太他妈变态到家了！”
　　“……我没救了。”
　　“我看不见他难受，看见他也难受，他要是个女的多好，一米九二我也娶了……”
　　“我妈会碾死我的，以后我就是老徐的病友了。”
　　“老太太你们家老吴真是牲口，当年刚生下来您怎么没把他及时掐死？”
　　“老太太您在听我说话吗？别睡了，您不是中午还醒了半刻钟吗？说也奇怪啊您今天怎么那么清醒，都认识您儿子了，还问我叫什么，您叫我桃儿吧，那个高个子叫阿朱。听我说了这么多，您倒是表个态啊，要不挽救挽救我？”
　　老太太？
　　……老太太？
　　老……
　　来、来、来来来来来人呐！！！
　　我连滚带爬跑过庭院，在门厅遇见了老吴他们。“老师！你妈妈！你妈妈……！”
　　老吴丢下榔头抢先跑了过去，随后传来他的哭喊。
　　“妈——！！”
　　我扑过去跪在老太太的跟前：“不是我干的！我发誓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老吴痛哭，“医生说过她熬不过一个月，但是没想到这么快！呜呜，妈啊！您怎么就走了呢？您太年轻了啊！”
　　我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围着老吴和他妈傻站了很久，阿朱才艰难地说：“老师，您节哀吧，先把人抬回屋里去吧。”
　　老吴含泪点了点头，阿朱抱起老太太，悄悄说人的魂魄散了以后，果然身体比一片叶子还要轻。
　　太阳要下山了，老吴埋头哭着。阿朱用一块干净的手绢给老太太蒙了脸，坐下来守着。没人觉得害怕，但是很迷惘，谁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甚至是第一次直面死亡，有点儿恍惚，有点儿感慨生命的无常。
　　后来核儿打了个电话，问114丧事该怎么办。114先确定了他不是来恶作剧的，而后报出了几个棺材寿衣店的号码。核儿没联系，但他们还是来了，一个猥琐的胖子夜访观我居，劈口就问：“死人呢？死人在哪里？”
　　看到了面色不善的阿朱，胖子立刻谄笑，递名片：“你好你好，寿材送上门，服务更贴心。要棺材不？棺材就在门外，先看看？”
　　为逝者清洗穿衣，销户口、跑墓地、办理火化手续全程陪同，代办寿材、灵车、大巴、八音、和尚、画像、代写挽联，布置灵堂，供应花圈孝布、香烛纸钱、鲜花礼品，全天候、全过程、全方位、全套服务随叫随到，让逝者安息让家属安心。
　　说完这套切口，他打开皮卡车斗让我们看棺材：“水晶冰棺，专人专材，国际领先，欧洲进口，透明度高，方便瞻仰，现优惠只需368元，配套时尚寿衣有两种颜色可供选择，只需388元，骨灰盒出厂价销售，物价局审核，全透明放心消费。”
　　“一次性的，保证，”他最后补充。
　　光玻璃都快磨成毛玻璃了，还好意思说是一次性的。
　　我去找老吴让他拿主意，老吴蜷缩在黑暗的房间角落，就跟自己也死了一样。我把殡葬胖子的话重复了一遍，过了许久，老吴从身上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里面还有三万多块，一切都交给你了……”
　　什么意思？
　　“棺材可以买，丧事回老家办。”他有气无力地缩回去，歇会儿又探出来，“老家在XY村，找我的七舅。谢谢了啊桃儿。”
　　他把我推出房间，然后反锁了门。我在门口站了一刻多钟才意识到这家伙其实是逃了，他把这么麻烦这么未知领域的事儿全砸给我然后他躲起来了！
　　我气急败坏，麻友们也一致强烈谴责老吴如此没有下限的行为，突然核儿提醒：“快找邵丽明！”
　　邵丽明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兴奋，背景也很嘈杂，她说：“你们不知道，其实我和老吴已经离婚好久了，但我们仍然是朋友。作为朋友理应帮忙，但我现在刚到泰国，七天后才能回来。对了往后一周里停课，好好帮助老吴吧，再见！”
　　邵丽明收了线，核儿评价其果然凶残，少说也是四十人副本BOSS级别。
　　殡葬胖子还在等答复，我们付了五百块钱押金，定了所谓的三千元套餐，在昏黄的庭院灯下签合同握手交换联系方式，举一次性水杯共祝合作愉快。
　　殡葬胖子姓文，我们就喊他“文胖”，弄得仿佛世界上还有种武胖似的。文胖毕业于某重点大学法学系，谈吐不俗，总是在出口成章与出口成脏之间跳跃着。他不愧是专家，连夜给老太太擦洗了身子，换了寿衣，画了点淡妆，还做了基本的防腐处理。等老太太安然地躺在玻璃棺材里，文胖才跑过来和我们一起打地铺。
　　我问他好好的怎么会跑去搞这行，他深沉地吐个烟圈：“这世道，法律斗不过封建迷信，法律不金贵，迷信也不都十恶不赦。”
　　我夸他是哲学家，他慨然引我为知己，勾肩搭背说事完以后一定请我吃饭。阿朱打岔说桃儿没那个福气，从来是吃人一顿饭赔人半条命，明天一早咱们就得上路，都睡了吧。
　　我看核儿和徐真人也睡了，便点点头。文胖坚持再抽了两根烟，跑过来和我咬耳朵说：“这高个儿小子不一般，厉害角色。”
　　我问：“谁？阿朱？”
　　“嗯！”
　　你眼神可真够好的，潘巧云都让你看成王宝钏了，他那筋肉脑袋只要再聪明半分，我们之间就不是这个现状了，要么他被我吓神经了，要么我主动出家当了和尚。
　　我倾向于后者，因为我们搞艺术的大多数都比较悲观，当然也有例外，比如革命画家，革命剧作家，革命作曲家革命书法家革命表演艺术家革命音乐家，革命木匠革命漆匠革命水管工，革命道士革命尼姑革命和尚……我都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 7 章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我们就出发了，分两辆车，文胖的皮卡拉着老吴和棺材，老吴的破丰田坐着我们四个。阿朱会开车，给我们当司机。老吴口中的XY村是个连导航上都找不到的鬼地方，他引着文胖在前面开，我们四个随后，两辆车在山沟里越走越深，四周的景色也越发的僻静，翠绿而起伏的山峦环绕四周，感觉就似被一妖人直接引入了盘丝洞。
　　大约走了五个小时才到了目的地，老吴的诸亲六眷都在村口等着。一见了我们的车，人群开始放声大哭，有的哭“姐姐哎”，有的哭“姑姑哎，”有的哭“舅妈哎”，紧接着老太太的外甥侄子们蜂拥而上七手八脚抬棺材，老吴一溜儿七个舅舅个个精神矍铄押解我们几个下车，二话不说给戴了孙子孝。
　　孙子孝不是好戴的，戴了是要磕头哭灵的。
　　说回来都怪老吴，这么多年了也没和邵丽明生个孩子，末了还得找几个学生凑数。我们私下里分了个工，我专门管钱，阿朱跟着文胖跑腿，核儿跟着七舅跑腿，徐真人平时就有重复无意义动作的习惯，所以陪着老吴磕头。
　　老吴还经常偷懒，徐真人倒是不折不扣。我问他：“你脑袋里在想什么呢？”
　　他说：“我的毕业论文有题目了——《何为美，鲜血、神秘与死亡》。”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想，灵堂布置在老吴家二十年没人住的旧屋里，顶上一半有瓦，一半没瓦，东边的山墙也塌得差不多了，屋内光影斑驳，花圈堆叠，烟雾缭绕，地上铺满了黄纸，花哨的棺材被简易地架在门板上，里面躺着被文胖整得面色如生的老太太，银装素裹的男女嚎哭着如游魂般来去，这仿佛是一场由莫奈营造的奇幻梦境。
　　磕头间隙这两人叽里呱啦讨论，有时候激动了还能唱。我对老吴说：“吴师，您合适吗？过世的是你妈啊。”
　　老吴白我一眼说：“子未死？安之死之乐？”
　　核儿便来拉我，说他们脑内间隙性异常放电，你跟着掺和什么？
　　我真恨我们学校，专门他妈收疯子。
　　阿朱来找我，说是厨师来了。按照老吴家乡的规矩，办丧事必须摆三天的宴席请全村来吃。我眼前这人既矮又胖，一脸烟火气，典型的厨子模样，可惜他比看上去厉害许多，伸出一只爪子，前后样了样：“五百一桌。”
　　我找到七舅问要多少桌，七舅掐指一算：每次十桌。我转身就差点给厨子跪下了，大爷，我只有三万块钱呐！
　　厨子和蔼地说：“小伙子，三天的宴席其实只有四顿饭。你看，你们今天下午才到，中午那顿就省了；明天的早饭是不用摆的，到了后天，吃过中饭就下葬，丧事也就结束了。”
　　“那五百……”
　　“也不贵。”厨子说，“从桌椅板凳到锅碗瓢盆筷勺，从买菜到洗菜到烧菜到摆台到涮锅洗碗，从颠勺的洗碗的到跑菜的，我们一手抓到底，一以贯之，全然不用你们主人家操心。”
　　“行了就你了。”阿朱说。
　　我不同意，我拉他到一边说“你到底认真想了没有啊？五百块呐！这深山老林的。”
　　阿朱说：“正因为深山老林才要让他弄，否则你上哪儿买菜去？还有，别老在乎什么钱不钱的，老吴在这儿呢，钱花完了再问他要啊，他不给就打啊。你这人就是实诚。”
　　我望着阿朱，仿佛从来没认识过他，阿朱问：“怎么了？”
　　我说：“你怎么比以前聪明多了？”
　　我印象中他没这么精明，这要是以后结了婚，这家里还有没有我说话的余地了我他娘的又在胡想些什么。
　　阿朱笑了笑，说去别处帮忙，走了。
　　厨子还在等我的答复，我回身给他数钱。厨子龇开一口黄牙说：“小伙子，你选择了我们这个优秀的团队，你真有眼光。”
　　带着几个老妇女流窜在乡野葬礼现场，还好意思自称团队，另外谁他妈选择你了？
　　除了厨师，还有“八音”“八仙”，吹的拉的弹的唱的哭的抬的都要钱，连在棺材前面摆个猪头都要我380。
　　我说你把我的头剁下来放那儿吧，我这头不值380，他们说小哥，你省这点儿干嘛呢？都是为了办好丧事嘛，丧事办不好，也对不起老人不是？
　　头一天我就花了两万七八，接近破产，除了这些，还有和尚钱。对了，和尚呢？
　　我去问文胖，文胖高深莫测地摘掉了帽子，帽子下原来是颗锃光瓦亮的头颅，接着，他从包中摸出一袭金黄的袈裟，爱抚后悍然披上：“和尚来了。”
　　我哭了。
　　文胖解释说这就是三千元套餐的标准配备，如果是八千元套餐，就有真和尚了。
　　“那中间那档五千元呢？”
　　“也是我，”文胖说，“不过我会提示是‘住持和尚’。”
　　他信誓旦旦说自己会念往生经，但据徐真人反映，他趴那儿的一个小时嘴里念的都是“股票涨基金也涨”之类的朴素理想。
　　晚上开饭已经八点多了，果然全村都来了，吃得是杯盘狼藉。吃完了睡觉又是个问题，老吴家的房子是危房，亲戚家又都被远来的女眷住满了，我们只能睡车里。
　　这是八月乡间的夏夜，蛙叫虫鸣固然静美，但开着车窗便是喂蚊子，关着的话，不到后半夜就得闷死。后来我想了个办法，先开车窗，外头用蚊帐罩住，再往里睡。
　　我和阿朱睡一辆车，我命苦睡前座，他睡后座。自从那次跳水事件后，阿朱一直对我紧迫盯人，这让我感觉微妙。固然我乐意与他厮混，但也烦恼他始终认为我可能精神分裂。
　　我睡不着，太热了，开空调又没那么多油烧。大概到了十一二点，阿朱突然轻声喊：“桃儿。”
　　我正有点儿迷糊，就没理会，他又说：“桃儿，你睡着了吗？”
　　我没说话，他就开始伸手摸我，先摸的是脸，耳朵，后脑勺，再下来是脖子，脖子摸了好久。他的手很宽大，很粗糙，手心里有老茧，那是长期打篮球的缘故，我也有茧，在握画笔的地方。
　　我已经无法自制地起了鸡皮疙瘩，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匹饥饿的、独自越冬的狼或者别的什么动物，对方是森林里偶遇的人类。我完全可以一口咬断他的喉管，这种嗜血的兴奋让我不住地战栗，但这个愚蠢的人类不知道，他甚至不设防，他还以为我是那个在月亮下柔肠百结的歌唱家。
　　他在摸我的肩膀，胸口，胸口很痒，腰，我的腰……直到这时我才从幻觉中反应过来。
　　“你干嘛？”
　　他顿了顿，说：“你醒着？怎么不回答？车钥匙掉前排去了。”
　　那你摸我干嘛？我没开口问。
　　过会儿他自己解释：“我怕掉你身上。”
　　他一定很尴尬，我准备给他个台阶下，便开始找钥匙，钥匙果然就在脚边，我递给他后他说：“睡吧。”
　　我哪里还能睡得着，爬出车子平复一下情绪。空气闷热潮湿，可就是不下雨，蚊虫就像战斗机一般朝我身上精准地撞来。在我的右手边有条死水河，在老吴的描述里那是关于家乡的最美丽的回忆，现在已经是一块蚊虫的孳生场所。
　　老吴还在守灵，眼睛熬得通红，我想替他守一会儿，他说不用了，反正他也睡不着。
　　我说：“你和邵丽明离婚，怎么也不说一声。”
　　老吴问：“需要说吗？这是私事儿。我们因爱而结合，因爱而分离，如今依然相爱。”
　　你就扯去吧。
　　我说：“邵丽明长得多漂亮啊，全校女老师数她最漂亮。”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便开始回忆早年毒害过他的一本书，叫做《少年文艺》，在这本书里，漂亮姑娘不是成天高举着牛虻的拐杖冲着阴霾的天空发出战斗宣言，就是瞪大了警惕的敏锐的双眼关注着周围人思想的一举一动。所以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惧怕漂亮姑娘，邵丽明就是这么一个金刚不坏的漂亮姑娘……
　　我说：“你这个理由找的，就像在说自己是个懦夫。”
　　“我的确是个懦夫。”老吴说，“不过我是不是懦夫无所谓，只要邵丽明能找到她的人生好境界就行了。”
　　我说：“可是邵丽明也有三十四五了吧？据说过了三十五岁那就是高龄产妇……”
　　“你他妈还不去睡？再缠着我问这问那小心我揍你！”老吴说。
　　我逃了。
　　老吴在灵堂里高喊：“阿朱！阿朱！你再放这小子出来我就弄死你！”
　　阿朱在车里睡得正香，见我逃回来便含混地问：“你去哪儿了？”
　　我说我怕老吴伤心过度，跑去安慰他了。
　　阿朱说：“明天一大早就得起来，你抓紧时间睡。”
　　我怪窝心地躺下了，阿朱待我多有耐心，多温柔，多善解人意，这以后，不不没有以后，赶紧睡。

　　第 8 章

　　凌晨四点半左右，七舅和文胖就开始叫早了，接着满村子都在喊：“起来！起来！该去火葬场的都去火葬场了！”
　　文胖还专程钻进车里来掐我：“起来啊，你事儿多着呢。”
　　我痛苦万分地睁开眼，问他用得着这么早吗？
　　文胖说：“你不知道，现在去排队都说不定排到中午，一是咱们这儿路程远，二是天气太热，死人都急着烧呢。”
　　厨师架起大炉子，轰隆隆烧白粥蒸馒头，我们跑去最近的四舅家水井边洗脸刷牙。整个村庄都在醒来，远处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和犬吠，但遗憾的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个清晨有多美，大概是无处不在的垃圾与发了酵的臭味败坏了我的兴致，或许现在美丽的乡村只出现在影视剧中。我们系经常外出采风，走过许多的农村，除了专门拾掇起来迎接游客的，其余的都像是被现代化急行军所抛弃的一堆废墟，由孤独的老人与孤独的孩子守护着。
　　这个村庄的青壮年几乎都在外地打工，是葬礼把他们召集回来，从某种角度说应该感谢吴家老太太，是她在喘不过气来的生活中为大伙儿提供了一个亲人相聚的机会。
　　我们从火葬场回来，不出文胖所料已经到了午饭时间。老太太成了一捧细细的粉末，徐真人说人一辈子，一只超市小型塑料袋足够，诚然不假。他日我若成灰，撒了肥田，为国家限塑做贡献。
　　我们和“八音”们一桌，当日午餐是与苍蝇争食。此处苍蝇不按“只”计算，是按“蓬”，凉拌黄瓜上落一蓬，红烧鳝鱼上落一蓬，筷子上一蓬，碗里一蓬，人头上一蓬，你要是稍微吃得慢点儿，一会儿连渣都不给你留。此番胜景，连老吴也多年未见。
　　核儿说：“桃儿你想到什么？我想到躲不开、避不过的暴雨梨花针，如果世上真有那种暗器，想必灵感是从此而来。”
　　老吴骂：“废话怎么这么多呢？赶快吃！我告诉你们，这都是城市造的孽，整个农村都成了它的垃圾填埋场，成了它的牺牲品，城市是个恶魔，是个嗜血的屠夫，是个袒胸露怀的□。”
　　徐真人说：“吴老师，你太深邃了。”
　　老吴说：“徐中驰，你也不差。”
　　核儿招呼我和阿朱说赶快吃，别搭理，这俩是病友。
　　“八音”挺敬业，每上一个菜就要吹几句。他们果真是八个人，有吹喇叭的，有吹唢呐的，有敲锣的，有敲大鼓的，有拉胡琴的，还有两个专门负责唱。其中那女的真是艺术家，四十来岁，宽胸水桶腰，调门奇高，《青藏高原》《天路》之类的一首接一首，比电视上唱得来劲多了。整个下午都是他们的演唱会，唱完了歌唱戏，唱完了戏再唱歌。中国人都是哲学家，葬礼是一场哀戚的狂欢，我们这个偏僻乡野的是，八宝山那种上万人告别的也是。
　　三万块钱已经全部花光了，我甚至还欠着厨师明天的菜金。我问老吴怎么办，老吴说别急，等人。到了傍晚的时候，果然来了个人，老吴笑逐颜开地迎上去。
　　核儿躲在后面说：“怎么这货也来了？”
　　那个人叫白舒，是核儿的授业恩师，也是我见过的最有艺术气质的人，即使是衣衫褴褛蹲在村口喝玉米碴子，旁人也一眼能看出他是个艺术家。他最近剃了个光头，可光得如此飘逸，如此俊秀，文胖的光头和他比起来就像是生了锈的秤砣。
　　白舒说：“老吴，我送钱来了。”
　　老吴感激涕零说谢谢你，哥们。
　　白舒说：“你活该吧，好端端的离什么婚。”
　　他转身看见了我，惊讶地说：“咦！你不是那个谁吗？怎么也在这儿？”
　　我说我给老吴当儿子呢，白舒说好，弄不好老吴一辈子也没儿子。他对老吴说：“本寺欢迎你。”
　　我说：“您又出家了？这都几次了？”
　　白舒于是显得很烦恼：“我一入山门吧，就思念红尘；一入红尘，又觉得腻烦想入山门。”
　　核儿在远处做手势，意思是速度闪开，此人会核爆，纵然不核爆，也会以朱耷、石涛等自况而恶心人。白舒显然对我仁慈了，扔了两万块钱就要走，我们拦着说晚上山路行车太危险，他说寺里有规定。
　　白舒走后，我与核儿自问：美院有正常人不？
　　核儿说：“我可能不算，但桃儿你勉强算一个。”
　　我很感动，但我真不是，核儿。好在我不会承认，我就是这样的硬汉子，不妥协，不还价，纵然到了肥田的那一刻，也不承认。
　　到了晚上就寝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身心俱疲，文胖挨个儿鼓励我们说坚持到底就是胜利，还剩最后一天了。我们问文胖缘何如此坚强，他说是苦难的生活锤炼了他。我看他的腰围很难体现出苦难，文胖说你们这些雏儿懂个屁。
　　早上五点刚过，我又被文胖拉起来，说是和老吴一起陪同“八仙”去打坟坑。我恼火极了，让他去找阿朱或者核儿，文胖说不行，“八仙”挖坑是要收小费的，等坑挖好了，还得扔点儿钱进去暖坑，所以非管钱的去不可。
　　这都是谁定的破规矩，埋个死人都不让人省心。总之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坟地睡着了，还睡得挺香，那帮牲口挖完了坑就跑了，我醒来不认识路，在山上盘旋了一上午。
　　山头遍布坟包，而且植满了松柏，茅草长得齐人腰高，山风一吹，漫山草木哗哗作响如泣如诉。青松如盖，大地为床，老太太能长眠此地也是一件幸事。正在抒情的时刻，听到“八仙”的扩音喇叭响，那个女高音在唱：“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接着老吴喊：“桃儿——！把钱拿来——！”
　　再接着女高音唱：“你快回来……”
　　我顺着声音跑进村，老吴说：“赶紧的，厨师要结账呢！”
　　我说：“你把我忘山上了吧？”
　　老吴闪烁其词，催促说赶紧的，赶紧的。三位麻友正埋头吃饭，见了我核儿就骂，说你躲到哪儿偷懒去了，真没出息！我懒得理他，拿碗吃饭。核儿就是话多，向来革命有余，主义不足。
　　阿朱早上大概干了不少体力活，正打着赤膊，背上晒得通红；徐真人还是规规矩矩戴着孙子孝，白衣白帽，突然长叹一声：“唉，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相识一场，终须一别。”
　　我和核儿就跳起来用筷子抽他：“你他妈还挺怀念是吧？成天屁事儿不做在灵堂躺着，昨天怎么没把你一起烧了。”
　　徐真人不闪不避：“怎么？你们连繁华落尽的伤感都没有么？”
　　阿朱大笑起来，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说你们这些人真有意思，可惜我开学就大四了，以后估计很少有时间再和你们聚在一起，想到这个，确实挺伤感。
　　“大四很忙吧？”核儿问。
　　阿朱点点头：“考试、论文、实习、找工作，现在大学生不值钱，出去就失业也说不定，说实在的，我觉得压力很大。”
　　我们仨拍着他的肩膀，十分幸灾乐祸，这种担心失业的烦恼就不会出现在我们身上，因为美术系的向来无法顺利就业，诸位前辈不是沿街卖画，便是躲在偏僻的角落中避世，这个浮华的时代已经不需要艺术了。
　　下午我们埋葬了老太太，众人散去，剩下几位村中的老妇打扫垃圾遍地的战场。孩子们追着车，一直将我们送出村口，我把背包里的画笔颜料速写本全扔给了他们。
　　离开时已经四、五点，阳光依然炽烈，缺水的山林显现出焦干的形状，老吴疲惫地歪在后座，闭目喃喃祈求：“来场好雨吧……”
　　我们没回学校，半途转去了观我居，然后大睡了一天。观我居还是数天前我们离开的模样，西面的山墙只刷了半边，颜色灼人。老吴说：“你们走吧。”
　　核儿问：“不继续了？”
　　老吴说：“在旁人眼里，我失去了妻子，又失去了母亲，已经是孤家寡人，再也没有亲人分享，还弄这么一个房子干什么？可是在我眼里，往后我吴观就如一阵清风倏忽来去，无牵无挂，天地自由啊！就让这房子也维持这样吧，何必计较？何必规整呢？”
　　我们无言以对，老吴微微一笑：“都走吧，我要作画。”

　　第 9 章

　　老吴送我们回了学校。老吴的豁达态度深深刺激了我，往后几天我都很颓然，从早到晚都躺在床上，要么埋头睡觉，要么翻看几本不知所谓的小说。我又想到自己尴尬的情感，老吴当年爱上邵丽明时，必定没有想到今日的分离，而我要比他聪明许多。
　　后来我在学校里看见了白舒，他说回来拿点儿东西。这厮每年收入上百万却没有家，成天霸占着教师宿舍不放。
　　白舒说：“你怎么老是满脸迷茫？迷茫那是有脑子的人才干的事儿，你干嘛凑这个热闹。”
　　可我确实有极大的烦恼。
　　白舒说：“看到你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要不来我庙里呆几天？”
　　我就被他拐走了。他的庙叫做灵犀寺，属于大乘佛教，离我们学校不足二十公里，位于一个风景保护区中心地带，当然我们学校本身也处于蛮荒之地。庙里有僧众五人，修行的居士七八人，白舒这个级别属于居士，往上是沙弥，如果铁了心要受戒那就是真和尚了。
　　白舒带我来，灵犀寺里几位上了年纪的居士都很高兴，尤其是食堂的那位老太太，连说年轻人一心向佛是好事儿，这年头人心坏了，都是不信佛、不信善的缘故。
　　我说信基督，信真主行不？
　　她说行啊，但是别信歪了，我听说有那么一对公母，还是著名演员呢，信了洋教后成天嚷嚷说男的爱男的是犯罪，女的爱女的也是犯罪，我说你吃饱了撑的？人家家务事你管得着吗？他爱他们家苍蝇你也管不着！有这闲工夫去多搓几圈麻将，免得出来说胡话。
　　我说就是，我要是落这对公母手上，指不定一早就枪毙了。
　　白舒说：“倘若有信仰却不能变得宽容与慈悲，那还不如干脆去信内心的邪念。桃儿，别聊了，去把脚洗干净，要开始坐禅了。”
　　灵犀寺相当小，基本没有游客，香客也有限，是如今为数不多的清静之地。每日规定要坐五支香，每支香半小时，另外还有早课、晚课、学习课（这是他们自个儿加的，主要学点儿社科人文知识）。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念经，六点早饭，吃完了坐禅、学习；中午十二点午饭，午饭后私人时间一小时，接着又坐禅，然后下地劳动；晚上六点晚饭，吃完了再坐禅，晚上九点熄灯睡觉。周而复始，规律地就像墙上的钟摆。
　　寺里的和尚有两个是我们的校友，一个是教师，另一个是动画系的高材生，五年前曾经捧得过国际大奖，名噪一时，后来突然消失了。
　　这个高材生现在起了个姑子名叫做“怀静”，每天早上都极虔诚地将寮舍打扫得一尘不染。
　　大概两天后我就爱上这里的生活了，我对白舒说想留下来当和尚，白舒说：“你没资格，硕士以下的都没资格，你回去想办法把四级过了才是硬道理。”
　　我说：“白老师，我没法回去，一回去就胡思乱想。”
　　他问：“感情方面吧？”
　　我点头承认了。白舒说：“怎么都爱纠结这个，跟老吴学的吧？你怎么不学我啊？这点我比老吴境界高多了，他是有欲望，没功能；我是有功能，没欲望。”
　　我说：“哦，原来老吴没功能。”
　　他说：“这是你猜的，我可没说。”
　　你撇得还真够清的。
　　“感情这东西，引燃，爆发，熄灭，灰烬，绝非长久之计。人应该活得像一株植物，深扎根系吸取养分，然后努力地光合作用即可，当然也要履行生殖与繁衍的使命。不过人那么多，就让爱繁衍的去繁衍，不爱繁衍的落个清净吧。江上清风，松间明月，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我觉得这厮在感情上肯定受过伤，还不是一点点。过会儿他果然说：“我是邵丽明的前夫。”
　　我差点儿一跟头摔死在寺院台阶上。
　　“不对，是前前夫。”他摸着下巴，“我刚和邵丽明结婚三个月，老吴就把她叼走了，那时候我27岁，邵丽明28，老吴29。我刚刚调来美院工作，老吴待我十分热情，鞍前马后，后来才知道他是打我老婆的主意。”
　　那你怎么不赶紧弄死丫的！
　　“我弄了，”白舒说，“你看老吴不是没功能了么？那是让我长年累月吓的。不过今年没弄，今年我想通了，邵丽明啊老吴啊都是过客，该放手时且放手，才是至善。”
　　说实在的，他和老吴之间的恩怨我不甚关心，加上如今邵丽明也投奔自由去了。但他的话让我有一种窥破了禅机的窃喜，没错，情情爱爱抵死纠缠什么呢，不跳进去不就得了？虽然此人也是个六根不净的家伙，好在比我境界高些，几句话就把我点醒了。
　　至多再过一个礼拜，我就能忘记阿朱了。
　　又过了几天，我接到颜小二的电话，这货真是有钱，越洋电话拉起来就打。他大笑着问：“听核儿说你去当尼姑了？”
　　我说没错，别告诉我妈。
　　他越发笑得没谱了：“你用得着吗你？不就是四级没过嘛，非这么逃避不可？哥哥这儿研究的就是应用物理，过会儿给你设计一套系统，专攻四级作弊，保准你过。”
　　我说跟四级没关系，他说那就跟阿朱有关系。
　　我心跳都漏了两拍，“你怎么知道”这句话差点儿脱口而出。他说：“我开玩笑呢，别当真。桃三，你上回说想留学，我已经帮你问过了，可行是可行，但一年的费用至少得三十万人民币。你们家就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吧，我记得你妈还内退了，你的学费都是自己帮着饭馆酒店画壁画挣来的。留学这事儿你必须慎重考虑一下。”
　　我什么时候和他谈过留学这茬子？莫非我因为想逃离阿朱而有过此等下策？总之现在没有了，我搪塞了他。
　　该回去了，得去面对英语课。修行与白舒已经给了我要的答案，或许每一场朴实、平淡的生活里都有不寻常的秘密，每一颗普通、卑微的心灵都会有诗意般的时刻，每一位艺术家都会间歇炮制出精神错乱的产物，人生不会精确，也没有必要精确，感情更是如此。
　　你爱这个人，没必要他也爱你；或者说你爱这个人，没必要就得一直爱。
　　就像白舒说的那样，我想开了。

　　第 10 章

　　麻友们依然忠诚地等着我，核儿刚从食堂出来，左手托一饭盒，右手拎俩开水壶，见了面就说：“哎呀我×，你还知道死回来？邵丽明就等着召见你呢，你多少天作业没做了？”
　　暑假只剩几天，没想到邵丽明还他妈的不放弃上课，我下学期四级一定得过，再也不能落她手上。
　　我问：“徐真人呢？”
　　“真人在楼上，最近很颓废。”
　　“怎么了？”
　　“他硬盘坏了，没有了仓井老师的雨露，他的艺术生命也终止了。”
　　“什么都没有了？”我问，“那咱们几个怎么办？”
　　虽然最近我对仓井老师没什么兴趣。
　　“放心吧，我有存货。”核儿胸有成竹地表示。他把饭盒塞我手上，说帮忙拿着，这是给阿朱打的。
　　“阿朱怎么了？”
　　“脚崴了。”核儿说，“他们篮球系的几个禽兽互相切磋，有个一米八七的和阿朱抢篮板，结果落地时两个人都废了。那小子伤也不轻，据说上厕所都得人架着。”
　　听他说这番话时我的内心十分平静，随后见到了阿朱也十分平静，虽然阿朱的赤/裸风情让我颤抖了一下，但总体来说还是十分平静。
　　阿朱扔了手里的平板电脑（啥时候买的？真他妈糟蹋钱，以后谁养得起你）说：“谢天谢地，桃儿回来了，你都猜不出核儿和真人是怎么照料我的！我腿还瘸着呢核儿大爷，麻烦给我口水喝行不行？”
　　核儿说：“你知道不？那些困在罗布泊的家伙都是把自个儿的尿省下来喝的。”
　　他转而对我说：“桃儿你看着阿朱吧，他恐怕还得躺两三天，我得赶紧的帮徐真人修电脑去，晚上给我们讲讲你的尼姑生涯哦。”
　　哎，你别走啊！我不想跟阿朱单独相处啊！
　　阿朱什么都觉察不到，他边吃饭边说：“桃儿，把风扇开大点。真热啊，今年特别热，这都几个月没下雨了？”
　　考验我的时刻来临了。
　　我眼前这个人，阿朱，男，普通校友。还有一年他毕业，毕业后生活全无交集，把握好啊桃儿，把握好，再有几天他就回自己宿舍去了。我深吸一口气，觉得内心越发之强大，我不是一个人，我身后还站着我妈。
　　“你呆着吧，有事打我电话。”我严肃地对阿朱说。
　　阿朱目送我出门，大喊说：“喂喂喂，桃儿！回来啊！怎么每个人都这样，给我倒杯水啊桃儿！”
　　我设想就蹲在徐真人的宿舍，阿朱一叫唤，便过去目不斜视把事做了，然后再回来蹲着。事实证明行不通，阿朱毕竟脚没折，不过按他那个劲头就算脚折了也能拄着拐串门。
　　第二天核儿和徐真人相约去了电脑城，宿舍里只剩我和阿朱。天气太热，我从图书馆吹空调回来，看见阿朱正趴床上睡午觉，又脱得精赤条条，连条裤衩都舍不得穿，结实的臀部就这么晾着。
　　我当场就疯了。
　　我被一个屁股摧毁了自制力！白舒、怀静、我妈、还有诸天佛陀都绝望着尖叫着朝无意识的黑洞跌落下去，对肉体接触的渴望就像洪水一样瞬间吞噬了我，这一刻欲望凌驾于我之上。
　　我足足喘了五分多钟气才爬起来，心中已经没有了斗争。
　　他在邀请我。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拒绝？至少先试试弹性。
　　这颗星球是因为什么而运行的？比如草丛中的母狮专注着盯着一只角羚，比如猎鹰突然从高空对着兔子俯冲而下，比如北极熊一口咬住了探出冰孔呼吸的海豹……
　　是欲望，是对食物的欲望，对名利权力自由等等的欲望，对性的欲望。
　　我的后背在痉挛，我的双腿在打颤，我大汗淋漓，我呼吸粗重，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像张贤亮的书里写着的，叫做□！老百姓叫睡觉，正式用语叫□，《阿Q正传》里叫困觉，古典文学中叫云雨，叫行房，叫交/媾，叫事毕，叫性/生活！
　　我朝阿朱扑了过去，在接触的一瞬间，他突然翻身！然后我挨了一记肘击——我挨了一名一米九二的、篮球系肌肉发达程度排前三的、曾经练过十年散打的、壮汉的肘击。
　　我醒来时，四周白茫茫一片。
　　阿朱、核儿和徐真人围坐在我身边，阿朱柔声说：“这是医院，你别动，好好躺着。”
　　我头痛欲裂，眼前仿佛戴了老花镜，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我……脸上疼，还有……怎么觉得……不太透气儿啊……”
　　“废话。”核儿说，“你鼻梁断了。”
　　“哎！你别动啊！别怕，没事儿！一准帮你接回去！医生说了，还能弄得比以前更漂亮些……你哭个什么劲啊我的好桃儿好哥们，争气点儿行不行？”
　　阿朱歉疚地说：“对不起桃儿，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条件反射，以后不会了！保证不会！我、我……”
　　如果不是脑袋被固定了，我一定会扭过去把他的屁股咬下来。
　　算了，不用道歉阿朱，这是我胡思乱想的惩罚，咱们不会有以后了，你把我彻底打醒了。佛经里说“醍醐灌顶”，这以后日子没法过，我还是等着真正属于我的缘分吧。
　　啧，鼻子好痛！这算是什么玩意儿！真他妈累死人了。
　　三天后我出院，买车票去了杭州。
　　杭州真闷热，我拒绝来自学校的任何电话、短信、微博、email，打着绷带站在西湖边上曝晒，但凡经过的都以为我要自杀。后来我钱包被人摸了，有个好心眼的警察叔叔给我买盒饭，还帮我联系了救济站。可是我没去，我给人画像挣了几十块钱，上了火车又回去了，还正好赶上开学。
　　核儿带着我去公安局销案，一路上不停地数落我，说：“阿朱很惦记你。”
　　我真不愿意惦记他。
　　从我回去的那天起，这座城市就开始下雨，大雨、暴雨、雷雨轰轰隆隆下了二十多天，学校里也涝得不行，天气比人还阴晴不定。我以前的几幅得意之作全霉在柜子里了，我把它们捧出来，拾掇拾掇，然后烧了。
　　从九月开学，到一月放寒假，我再没愿意见阿朱一面。纵然他带着十几个人在宿舍门口堵我，也让我翻窗逃了。
　　他追在后面高喊：“桃儿！到底要怎样道歉你才肯原谅我！”
　　别整得跟言情剧似的，再说我从来就没怪过你。这是一场我与自己的战争，唯有依靠时间才能打赢。
　　差不多到来年三月，我才能比较自若地面对阿朱，不会产生某些幻想。当然也因为我很大程度上是靠眼睛思考的，看不见了也就没想法了。阿朱很高兴我重新接纳他当朋友，经常来我们宿舍串门。有一天拎着整箱啤酒过来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找到工作了！就是本市的防暴大队，哥们要当警察去了。”
　　我们都替他高兴，他爽快地开瓶盖：“喝酒！过两天请你们吃饭！”
　　他凑过来对我说：“桃儿，你不是老说自己的电脑破吗？我走后，我那窝里的电脑全归你，够仗义吧。”
　　“够仗义！”我竖起大拇指，“你可不带后悔的。”
　　阿朱说：“那是，对你我从来不说假话。”
　　他没骗我，论文答辩完他就把平板电脑扔给了我，至于其他的他说要检修一下，更新点儿硬件，过两天再给我送来。
　　那两天我真高兴，本来就没钱弄这些玩意儿，现在白白地捡一批。宿舍里其他家伙都上网吧去了，我独自带着笑意睡午觉，刚睡着电话就火急火燎地响起来，一接是颜小二。
　　颜小二的声音十分凝重：“桃三，你在听吗？”
　　我问：“怎么了？”
　　他说：“我破解了阿朱的密码，在他的硬盘里找到一些可怕的东西。”
　　“你这也太……”
　　“这不是重点！”颜小二打断我，“阿朱在写东西，他把你当性幻想对象在写东西！听清楚了吗？是性幻想！他和你成天在一起玩的用意绝对不纯洁！桃三，你快收拾行李过来留学，学费咱们一起想办法，反正外国人也喜欢油画。离阿朱远点，听见了没有？离阿朱远点！！！”
　　有人敲门，我扔了话筒浑浑噩噩去开，阿朱就站在门外，手里捧着棋盘。
　　“桃儿？你怎么了？我那边找不着人，咱们来一局吧。”
　　“桃儿？”
　　“干嘛直勾勾看我，你没事儿吧？”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又要消失一阵啦，我去攒一本书，搞俩钱花花。
时间不长，攒完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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