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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雪芹重生》


 雪芹焚稿

    破瓦寒窗，四面露风的屋里，躺着一个骨瘦嶙峋的男人，寒风撕破了窗纸，呼啸着灌了进来，冻得他瑟瑟发抖，他把唯一的一床棉被裹在身上，圈缩成一团。

    青紫色的嘴唇因为过份饥渴干裂出一道道地细纹，有的还往外渗着血，家里冷锅冷灶，唯一的一点食物就是邻居三天前送来的两个玉米面饼子，此时冻得比石头还硬，如果不用热水泡一泡，根本无法下咽。

    他遥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浑浊的眼中划过一丝难以名状的苦楚，遥想当年，他也是金尊玉贵的豪门公子，象牙玉床，夜眠七尺，出则宝马香车，入则美婢成群，享受着常人难以想像的荣华富贵……就像，他书稿中的贾宝玉一样……

    他披上外衣，挪到书桌旁，拿着那一叠未成形的稿子，小心翼翼地捂在胸口，两行热泪潸然而下。

    第八十回，美香菱屈受贪夫棒，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写到这个时候，大观园已经不像往日那般欣欣向荣，字字句句都透露出一种衰败之象，像极了当年盛极而衰的江宁织造府，他往结成了冰的砚台里哈了几口气，看着溶化了一小滩的墨，他像个孩子似的笑了起来。

    提起毛笔，爬在桌子上，脸几乎贴到了稿纸，饶是如此，他也看不清自己写的是什么，只能看到一团团黑漆漆的影子，凭借着自己的感觉，一笔一划，写自己想要写的东西……

    “咳咳……咳……”他咳得格外凄厉，只觉得胸口好像有一把刀似的，划得他生疼，紧接着嗓子眼一阵腥咸，他尝到了血的味道，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似的无法呼吸，他猛地咳了两声，一口血就那么喷了出来。

    “时日无多矣……”他幽幽地长叹一声，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最终瘫倒在了椅子上，望着被血染红的稿纸，发出一声悲凉地凄笑。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他还会像以前一样不懂世俗顽愚不化么？还会只做一个只会贪图享乐的贵公子么？被众人宠惯了的他早已忘记，他是曹家未来的主人，曹家败落至此，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保不住父祖的基业，保不住父祖的宗祠，九泉之下，他这个败家之人如何面对曹家的列祖列宗？

    都怪他太懦弱，太无能，太醉生梦死！他费力地爬到床下，掀开一块地砖，从地砖下面掏出一叠纸，借着隐隐的灯光，能恍惚看见上面的几个大字，第一百二十回……

    “留你出去也是被毁的下场，倒不如一块随我去了吧，还落得一个干净……”

    拿过蜡烛，将这一叠稿纸焚之一炬，看着随风而散的烟灰，他静静地闭上了双眼，微微勾起的嘴角说不上是笑，还是苦……

    “二爷，您醒了？”昏昏沉沉之间，仿佛闻到了檀香的味道，檀香？我已经多少年没闻过这种玩意儿了？贪婪地猛吸两口气，浑身上下都像吃了人参果一样舒爽，原本浑浑噩噩的头脑顿时变得清静无比，闭上双眼，又沉沉地睡了。

    “二爷……”袭人轻轻地叫了一声，看到床上躺着的人儿的确是睡着了，心疼地叹口气，出来外间，对晴雯说道：“你照看一下，刚才睁了睁眼又睡了，我去跟老太太回一声。”

    “去吧去吧，顺便告诉宝姑娘和林姑娘一声，别让她俩担心才好，刚才林姑娘打发雪雁来问了两回了都。”晴雯一面说着一面打帘子到了里间，拿起扇子坐在床边给床上的人扇起风来。

    袭人打发碧痕和麝月去给宝钗和黛玉报平安，自己转身去了贾母的上房，贾母正坐在一旁生闷气，贾政和王夫人站在下边垂首不语，鸳鸯半跪着给贾母捶背，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笑模样，屋里笼罩着一层低山雨欲来的阴云，压得人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

    见她来了，贾母急忙问道：“可是宝玉醒了？”

    袭人先按着规矩福了福身子，回道：“回老太太，刚才醒了，但立马又睡过去了，看样子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贾母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抹着泪说道：“那就好，那就好！这孩子从小身子就弱，偏偏这回硬是被他老子打成了重伤，险些要了他的命！他若缓过来倒还罢了，若是落下了病根，你看我饶得了哪一个！”

    贾政急忙跪下，说道：“儿子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你都要勒死他了！”贾母气得直捶床，“要不是你夫人去的及时，我的宝玉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我可怜的宝玉，可怜的宝玉啊……”

    她这么一哭，王夫人也忍不住了，长子死的时候她就恨不得一根绳子随着他去了，如果宝玉真再出个什么意外，她哪里还能活得下去？当下就捂着帕子呜呜地哭了起来，口口声声喊着贾珠的名字，你要是活着，他打死一百个我都不管……

    贾政看看老娘，再看看老婆，悔得肠子都青了，只能许下一堆承诺，以后再也不为难宝玉了，他爱玩就玩，爱怎的就怎的吧，我再也不逼着他读书上进了！

    其实这话绝对是真心话，要是这小兔崽子出了事，老婆和老娘说不定都得给他去陪葬，大孝子贾政怎么能干出逼死母亲这种天打雷霹的事呢？他宁愿儿子变成一个废物！也要让老娘安享晚年，儿孙绕膝！

    可这话也只能放在心里，说出来完全就变了味，尤其是此时此刻说出来，更是添了几分置气的味道。

    贾母那个怒啊，指着贾政骂道：“你也不用和我置气，他是你儿子，你打死他我也不管，我只看谁还能给你养老送终！”

    “儿子不敢，儿子不敢！”贾政嘭嘭叩起头来，不明白自己怎么越描就越黑了，也不敢再说别的，只剩下一味求饶，心里却把煽风点火的贾环给恼上了。

    明知道当时他在火头上，他不劝着点倒还罢了，竟然还敢火上浇油？是不是打死宝玉他才高兴？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心思，长大了如何了得？

    正在他想着如何□贾环的时候，贾母发话了，“你还不出去？气死我才甘心是不是？只要我活着，以后谁都不准动宝玉一根寒毛！我是不会如了你们的意的！”

    贾政犹豫，到底要不要出去，要是出去了的话，明着是听了母亲的话，可母亲现在还在气头上啊，他还没劝解好呢！这要不出去，万一母亲更生气怎么办？

    王夫人向他使了个眼色，还呆在这儿干嘛？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别说老太太了，我现在看见你都心烦！

    贾政灰溜溜地退了出去，掏出帕子擦擦冷汗，转身去赵姨娘屋里发了一顿脾气，把赵姨娘和贾环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姨娘不服气地嘟哝：“环哥只是个小孩子，说起话来难免有口没心的，老爷你发作他干什么？”

    “你……”贾政气得连茶都没喝，拂袖而去，看着他把袖子甩得呼呼响，赵姨娘知道这是气狠了，但好歹没再为难贾环，她也就懒得管那么多，等贾政走远了之后，赵姨娘点着贾环的脑袋笑骂道：“好小子，你总算给老娘争了一口气，只恨他命大，怎么就没打死呢？”

    贾环嘿嘿地奸笑两声，得意地抬高脑袋，宝玉算啥？不就仗着是从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身份比我尊贵么？不就是长得比我好看了那么一点么？除了这两样，他哪点比我好了？一个个都能把他惯得上天，谁心疼过我？

    现在报应来了吧？活该被打得下不了床！

 二爷，您醒了？

    “二爷，你醒了？”

    在温暖柔软的被窝美美地睡了一觉之后，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刚睁开眼，就见一个娇俏可人的丫环在叫他，叫的还是二爷？曹雪芹懵了，且不说他老人家在家里排行老几，当说这一屋子的富丽堂皇，那简直比江宁织造府有过之而无不及，入眼的大红床幔都是宫造的，环顾四周，颜真卿的字，唐伯虎的画，一人多高的西洋穿衣镜，好吧，这些很正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们都喜欢这些玩意儿，可是武则天的莲花镜为什么会摆在梳妆台前？还杨贵妃用的羽扇？还赵飞燕跳舞时的托盘？

    这是人住的房子么？曹老大突然升出一种不祥之感，眼前这个娇俏可人的丫环是多么地熟悉啊，这不是他书里活脱脱的贤袭人么？

    “呀，这是醒了？”随着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一个比袭人还漂亮的丫环打帘子进来，只见她细腰削肩，风流灵巧，曹老大更是连死的心都有了，一个丫环像袭人，他能安慰自己是意外，第二个丫环，不是宝玉屋里长得最漂亮的晴雯又能是谁？

    偏偏这丫环一开口就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她说：“宝玉，你又犯病了？”

    袭人娇嗔地瞪了她一眼，她一扬头，不服气地问道：“我说错了？你看他痴痴呆呆的，不是犯病又是什么？”

    说着咯咯笑了起来，然后来到床边坐下，很体贴地问道：“伤口还疼不疼？”

    曹老大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屁股上火辣辣地疼，他试探地叫了一声：“袭人？”

    娇俏可人的丫环急忙走上前来，“在呢，可是疼得狠了？要不要再敷点药？”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哄吵了起来，只见众多漂亮的女子扶着一位慈祥可亲的老夫人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见宝玉醒了，顿时欣喜若狂，奔到床前一连声地问有没有想吃的？有没有想喝的？身上疼不疼？

    “老祖母……”看到她，曹雪芹想起了自己的老祖母，也是这般宠溺着自己，捧在手里怕冻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可谁知到最后，他这个不孝孙却连她忌日的时候连柱香都没上过，连张纸都没烧过……

    他一把扑到贾母怀里，失声痛哭，贾母心疼孙子，也跟着抹泪，看着祖孙俩抱头痛哭，底下站着的一帮子人也都纷纷哭了起来，可有几个真心几个假意谁知道？凤姐急忙上前劝解，劝了好一会儿，贾母的眼泪才收起来。

    探望过他之后，又叮嘱了许多事情，贾母就带领着一众人离开了，说他伤还没好，需要多休息。

    曹雪芹一抬头，就看见在人群的最后边站着一个扶风弱柳一般的女子，她扶着门沿，依依不舍地回望着他，眼中满含担忧和心疼，不是黛玉还是哪个？她微红着眼框，微蹙着眉头，本来就苍白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憔悴，想起自己早逝的表妹，他的心猛然一阵剧痛。

    黛玉深深地看他一眼，最终加紧脚步，追赴贾母一行人去了。

    天啊，我竟然得罪了哪方神佛，竟然让我活进了自己的书里？曹老大一头栽倒在枕头上，把十八路神佛问候了个遍，难道你们看我把贾宝玉折腾得太惨了所以让我来尝尝他受过的苦？

    有没有搞错，他吃的苦叫苦吗？无非就是心疼完姐姐心疼妹妹，没病装病多愁善感，那叫无病呻吟！跟我吃的苦比起来，算些什么？

    最惨的下场不就是落了一个家破人亡吗？那是我在怒其不幸，恨其不争！身为一个男人，没有担当，没有手段，保护不了心爱的女子，撑不起一个家……

    这个纨绔子弟，跟我何其相像？我是在恨他，何尝不是在恨我自己……

    这一回，我一定要改变这些苦命人的结局，我要给林妹妹一个完美，让她替我的表妹好好地活下去，我要借宝玉的身体，活得风生水起，平步青云！

    什么纨绔子弟，上一生尝够了人情冷暖，看够了世间辛酸，人性最丑恶的一面我比谁都了解，这样的人，还能做纨绔么？

    于是，在身体大好之后，他一改常态，早上给贾母请过安之后，就一头扎进书房里，捧着四书五经开始学习，不再调胭脂，也不再跟丫环们厮闹了。

    只有在姐姐妹妹们来探望他的时候，他才玩闹一会儿，黛玉问他为什么这么用功？他说，他要考取功名，要为家人建一方安宁乐土……也要为你撑起一片天地，当然，这句话他没敢说，女孩子的名声，比命还要重要，在没有娶她之前，他不会许下任何承诺。

    黛玉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了他许久，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从那以后，就很少来打扰他，只是遣人来送补品的次数越来越多。

    虽然寄人篱下，但她并不是身无分文，处处都靠那点儿月钱生活，林家五代封候，家业一点不比贾府小，只是到了她这一代，却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无法掌管罢了。

    林家的家产很多都留给了她，但却因为年纪太小，都由贾母掌管着。

    喝了黛玉送来的冰糖梨汁，只觉得从头甜到了脚，一天的疲累一扫而空，把珐琅小炖盅装到小食盒里，对雪雁说：“劳你家姑娘费心，这个好喝，让她以后多给我送点来，还有，你要时常劝慰她，要放开心怀，人一高兴了，就什么病都没了，闲着没事了多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屋里，没病也得闷出病来。”

    听他罗嗦了一大堆，雪雁捂着嘴巴吃吃地笑了起来，心说还不是你以前不省心，刚招惹完这个转身又招惹那个，她心情能好得了？你要是像现在这么关心她，她的病早好了！

    果然，雪雁把这话带给黛玉的时候，黛玉的脸上果然忧郁散尽，露出如初阳一般温柔而又明媚的笑容，原本苍白病态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又看了一回儿书，到了给老祖宗请安的时辰，宝玉收拾了一番就去了贾母上房，对于他这些日子的反常，老祖宗是格外担忧，只以为他是被贾政打怕了，心里对贾政的不满更上了一层楼，每次见到贾政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好一顿数落。

    贾政甚至开始怀疑，你小子现在变得这么上进，是不是就是做给老祖宗看的，你是想让她可劲骂我吧？= =

    但不管怎么说，儿子肯上进了，他心里还是很高兴的，眼看贾府越来越落没，都开始走下坡路了，子孙们偏偏一个比一个不争气，他能不着急？他急得两眼冒火花了都！做梦都盼着能有个成材的通过科举出仕，好把贾府再撑起来。

    进了贾母的上房，见黛玉挨着老祖宗坐着，脸色比往常好了许多，其他姐姐妹妹排开一溜坐在下边，凤姐正指挥着丫环们布置饭菜。

    见他进来，除了迎春外，黛玉和探春惜春都站起来迎接，等他跟贾母请过安坐下之后，才又坐下。

    贾母左边一个心，右边一个肝，笑得满面红光，拉着黛玉说道：“这儿就咱们自己，那么拘礼干什么？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就是不站起来迎他，他也不能责怪！”

    宝玉也说：“就是，又没有外人在，咱们这么拘礼干什么？妹妹今天送来的梨汁倒是很好喝，如果冰镇一下就更好了！”

    “那是止咳消暑的，冰一下的确更好喝，可我胃弱，从来都不敢用冰，上哪儿给你找冰去？你要想喝冰的，下次就让你身边的人给你冰冰去！”

    “总这样也不是办法，越养越弱了，要我说，你还是停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吧，是药就伤胃伤身，倒不如吃些五谷杂粮好好养养，说不定比吃药管用得多！”

    “五谷杂粮？”黛玉微微有些惊讶，“五谷杂粮怎么比药还管用？”

    “别看那些东西是穷人吃的，可比人参鹿茸养人，尤其是小米粥，放一些红枣进去，是最养胃的，比吃那些药强多了！”

    “可是读书读多了，见识就是不一样，明天我就让雪雁给我熬小米红枣粥。”黛玉笑了起来。

    “可不能听他胡说，喝粥再说喝粥，药哪儿能随便停？”贾母看他俩把这事儿当真了，不由得出言阻止。

    “唉呀，我说的可是真的，妹妹的身体这么弱，全是吃药吃的，俗话说的好，是药三分毒！”宝玉急忙争辩起来，那药可真不能吃了，只会越吃越弱的啊，为什么你们就不相信呢？我可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好了，知道你费心，可这药吃不吃得由大夫说了算，你可不能拿你妹妹的身子开玩笑！”贾母看他不像说笑，生怕他一时顽劣真停了黛玉的药，不由得一本正经地警告他。

    曹老大版宝哥哥十分挫败，知道明着是不能反抗了，只得打住，想着暗中得跟林妹妹沟通一下才行，那药是真不能吃了啊喂，林妹妹你可得相信我，我这一回绝不会再害你！

    看他一脸焦急的模样，黛玉不由得笑了起来，然后给他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安心，宝玉会心地笑了起来，十分感激她对自己的信任。

 曹老大，您肿么了？

    回去以后，黛玉就吩咐雪雁每天熬小米汤喝，把老祖宗送来的药给偷偷地倒了。

    紫鹃和雪雁忧心忡忡，两人对望一眼，雪雁朝紫鹃打了个眼色，紫鹃点点头，上前去说道：“姑娘，这样好么？要不咱问问大夫吧，总不能拿自己的身子来开玩笑！”

    黛玉微微一笑：“且放心，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就按着他的法子试一试吧，如果实在不行，我再把药喝起来也就是了。”

    于是，人参养荣丸封进药柜子里不动了，现熬的药汁也全喂了马桶。

    当宝玉出现在学堂里的时候，所有人都惊了个目瞪口呆，因为自从秦钟死后，他就再也没踏足过这里一次，贾政虽然恼怒，但有老太君护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调花弄粉，那也是敢怒不敢言。

    没有了贾政的鞭策和逼迫，他能乖乖去上学？用他的话说，那里一群大男人，臭气薰天！

    贾政听说后气了个倒仰，但接到贾母别有深意的眼神后，只能深吸三口气，然后继续看着他的儿子跟丫环们打情骂俏……差点没给憋屈死！

    所以当贾宝玉在没有传唤的情况下主动出现在贾政书房的时候，可怜的贾政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出现了幻觉，他使劲揉了揉眼，看到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迎面走过来的时候，才知道这原来是真的。

    走到书桌前，无视了惊得同样目瞪口呆的清客相公们，深深地给贾政作了一个揖：“给老爷请安！”

    口齿清晰，声音响亮，声音清脆如环佩相撞，十分地悦耳，完全不像往日那般唯唯诺诺。

    贾政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请过安后，贾宝玉就侧身站在一旁不说话了，虽然微垂着头，十分恭敬，但却给人一种不卑不亢的感觉，贾政突然明了，这个向来见他如老鼠见猫的儿子，不怕他了！

    一股苍凉感油然而升，你怕我的时候我还拿你没辙，你要不怕我了，我岂不是更治不住你了？但看他现在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鲜明劲，再加上本身就唇红齿白面如美玉，比往常那种窝窝囊囊的样子顺眼多了！

    于是，贾政是又喜又忧，还没从喜忧参半中回过神来，贾宝玉直接丢了一枚重榜炸弹，把贾政震了个晕头转向。

    “儿子要去学里读书，前来跟老爷回禀一声。”

    贾政站起来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你没发烧吧？还是被我打坏脑子了？”

    “以前都是儿子不争气，净惹老爷费心，先给您叩头请罪了！”

    说着就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接着说道：“儿子以后一定要发奋读书，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如此甚好，甚好！”贾政木木地点点头，“那你去吧……”

    “儿子告退！”

    等他退出去以后，贾政还晕晕乎乎地跟喝醉了酒似的，他望望同样呆若木鸡的清客们，问道：“宝玉他没中邪吧？”

    清客们也是一脸茫然：“还是请个道士作作法吧……”

    由于他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闹哄哄的学堂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先向太爷行了一个礼，然后潇洒地迈步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书本，念起书来。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像白天见了鬼似地看着他，他也如入无人之境，捧着书自顾自地念着，贾代儒回过神来，用戒尺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顿时，满屋子又人声鼎沸。

    这些人全是自己的一竿笔写出来的，曹老大能不知道他们的得性？自动开启防御系统抵制了无数投过来的桃花和送上来的秋波之后，还是有不怕死的送上门来了。

    不过他不是来送桃花的，而是来找茬的，此人乃是薛大傻最喜欢的枕边人，金荣。

    当年大闹学堂的时候，金荣被逼着给宝玉和秦钟陪礼，那时候二人就结下了很深的梁子，但由于自己只是贾府的旁支的亲戚，没身份没重量，也只能低声下气地赔罪，他本来就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又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不敢明着报仇，还不敢暗中下黑手？

    本来辛辛苦苦设好了套等宝玉来钻，好狠狠地记他长长记性，谁知道这家伙竟然不来了！

    现在可好，他独自一人，也没帮手，不正是报仇的好时候？

    于是，他抱着实木的书夹，里面装着研好的墨汁和书本，在路过宝玉身边的时候，假装不小心绊了一下，把手里的书匣子就朝宝玉砸了过去。

    曹老大虽然称不上文武双全，但也绝不是宝玉那个只会风花雪月吟诗作对的草包，更何况他已经发誓，他要改变贾宝玉的一生和悲惨的结局，又怎么会再去忍气吞声？

    所以，在金荣抱着匣子走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小子打的什么主意。

    就在匣子砸到他身上那一瞬间，他猛地站了起来，一脚把匣子踢飞了出去，只听嘭地一声闷响，反弹回来的匣子重重地砸到了金荣的胸口。

    金荣捂着胸口惨嚎了一声，躺在地上起不来了，里面的墨汁洒了一身一脸。

    宝玉走过去，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冷冷地笑了起来：“敢暗算我？”

    “我只是不小心手滑！”金荣头上冒着冷汗，咬牙狡辩。

    “是吗？”宝玉轻哼一声，一脚踏在了金荣的胸口，狠狠地往下一碾，金荣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住手！”贾代儒一看事情不妙，急忙上前阻止，“同窗之间不要伤了和气……”

    宝玉不吭声，只是踩着金荣的脚越发用力。

    “啊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金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和脸上的墨汁混成一体，肮脏不堪，十分狼狈，“……你饶了我，你饶了我吧！”

    见他求饶，宝玉才满意地把脚拿开，现在才知道，原来做恶人的感觉如此痛快，怪不得自己上一世活得那么郁闷，全是因为太懦弱，太没出息！顾忌完这个，又顾忌那个，遇到不喜欢的也不敢反抗，被人欺负也只能忍气吞声，尤其是落魄了以后，他接触多了民间的普通百姓后，更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善被人欺，鬼神怕恶人！

    他无数次都在想，如果自己也能像那些恶人一样，谁还敢来欺负自己？可残酷的事实却告诉他，做恶人是需要资本的，没有强壮的身体，没有强大的靠山，他连恶人都不敢做。

    现在，他不打算做恶人，但也绝不再做任人欺凌的软柿子烂好人！更不要再被家里的长辈们牵着鼻子走，要不然，贾宝玉的下场是不可能改变的。

    他可不想再被抄一家，然后再落魄得沿街乞讨，或者是削发为僧。

    在皇帝要抄贾府之前，必须想办法扭转乾坤，想到这里，雪芹大人头疼了，心说我干嘛把贾玉宝整这么惨，这不是自作自受吗？

    没心思再理金荣和贾代儒了，捧起以前最痛恨的经史子集扬长而去，他虽然是才高八斗，但科举考试可不是你文笔好就行的，还得有思想有内容，那思想内容是打哪儿来的？全是四书五经里摘出来的！

    变态的八股文啊……

    曹老大仰天长叹，你要是考诗词歌赋，爷一准能捧个状元回来！

 嘻嘻，有点肉汤（修错）

    回到贾府后，把打架的事跟贾政亲自报备了一下，然后特别说明，这可不能怪我，我总不能坐在那里让他砸吧？如果我不教训教训他，敲敲山震震虎，今儿他敢砸我，明天他就敢杀我！

    老话说的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灭他满门！

    贾政被自己儿子的话深深地震住了，在感叹儿子气魄之强大的时候，又一连声喊人拿大棍，拿板子，反了天了，敢打架就打架吧，打了架还敢来炫耀，我要是不教训教训你，你就得长成一个无法无天仗势欺人的恶霸！

    我要让你知道，打架是不对的！单挑更是咱们门名世家的大忌！知道什么叫杀人于无形么？知道什么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么？你是世家公子，不是地痞流氓，就算是打架，也要打得风度翩翩高高在上，动动手指头就有一大群人为你效命，懂不？

    曹老大才不会像以前的宝玉一样傻站着让他打，扭身就走，走到门口朝贾政作了一个揖，很无奈地说道：“老爷啊，你要是打了我，老祖宗不得气出个好歹来？不是儿子忤逆您，儿子实在是不敢让您背上不孝之子的恶名啊！”

    贾政的喝骂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别提多痛苦了。

    然后去给贾母请了安，拿上刚从外面买回来的上等红枣，去找黛玉去了。

    黛玉正在喝熬得很烂很浓的小米汤，就着一小碟凉拌菁芜丝，正慢慢地喝着，见他进来，急忙放下勺子，笑道：“不是去学里了吗？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你别动，吃你的！”宝玉把一盘子鲜红饱满的大红枣摆在小炕桌上，然后盘腿坐在了黛玉的对面，对紫鹃说道：“还有粥没有？也给我盛一碗来……”

    紫鹃笑道：“有，熬了许多呢。”

    然后转身出去了，没一会儿就端了一碗过来，汤汁稠浓，上面的米油皱了一层薄薄的皮儿，宝玉拿小汤匙尝了一口，又细又滑，像丝绸一般的触感入口即化，唇齿之间还留着淡淡的米香，哪像他受罪的时候虽的糙米粥啊，根本就难以下咽。

    干脆放下勺子，端起碗就着碗沿喝了起来，呼呼几口就把那碗粥喝了个精光，黛玉看他粗鲁的吃相先是一惊，紧接着，似乎看到他眼中有泪光闪烁，莫名地，一阵心酸，也顾不是他的吃相问题了，缓缓地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

    “这是怎么了？”她拿帕子轻轻地试了试他的眼角，“好好的，哭什么？可是舅舅又骂你了？”

    宝玉抹了一把眼泪，放下碗，一把握住她的手，无比坚定地说道：“好妹妹，这一回，我绝不会让你落个那么凄惨的下场！”

    黛玉一怔，心像挖空了一块似的，空落落地疼，她迷茫又有些惊恐地看着贾宝玉，问道：“宝玉，你在说什么？什么凄惨的下场？”

    宝玉低下头，喃喃地说道：“你别管，你只要记住，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就够了！”

    黛玉脸一红，低下头不敢吭声了，急忙走回自己的位子上背对着他坐下，只觉得心跳如雷。

    宝玉咬咬嘴唇，知道这话太唐突了，但一想到自己曾经受过的罪吃过的苦，再想想表妹凄惨的一生，他又如何能让黛玉再受一丁点委屈？

    “你也别生气，”宝玉拿起盘中的红枣喃喃自语，“不是有意唐突你的，我只是又给自己发了个誓罢了……”

    黛玉轻绞着手里的帕子，心中百味沉杂，突然觉得自己在天上飞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了一棵可以休息的大树似的，莫名地安下心来。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紫鹃进来收拾的时候，看着桌上的红枣说道：“这倒是好东西，可惜姑娘胃不好，吃了枣心口会疼的。”

    黛玉也是不解地看着宝玉，宝玉对女孩子从来都是细心的，尤其是对她，自然知道她从来不敢吃枣的，这回子端来这么一大盘碗干什么？

    “生枣吃了胃疼，这些都是晒得半干的，你每天吃一两颗应该也是没事的，实在不行，拿到火上烤一烤再吃，每天煮粥的时候也放一些进去，你身子寒，多吃些枣没坏处，补血暖身的。”

    “你都快成半个大夫了。”黛玉一边取笑他一边对紫鹃说道，“可听清楚了，每天按着咱们贾大夫的方子去给我煮枣粥，真要把我的身体调养好了，我必有重谢！”

    紫鹃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宝玉使劲翻了个白眼。

    私下里，紫鹃还是遣人去外面找了个大夫问了问，不是她不相信宝玉，哦不，其实她就是不相信宝玉，这家伙除了吃喝玩乐，成天疯疯癫癫的，也就林黛玉能豁出命去陪他胡闹。

    最重要的是，林黛玉的身体太像莆公英了，风一大就能吹散了，林黛玉可以跟着贾宝玉胡闹，她却必须尽到心腹大丫环该尽的责任。

    还好真像他说的那样，药铺子里的大夫也说，多喝点小米粥比总是吃药强得多，吃点红枣也是补血暖身子的，只是身体太弱的人不能吃刚摘下来的生枣就是了。

    有了大夫这么一说，紫鹃的心也放下了大半，但还是仍旧小心翼翼地观查着黛玉的身体状况，几天之后，见黛玉并没有什么不好，才慢慢地放下心来。

    而在一处小小的四合院里，传来两个男人嘻闹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薛蟠跟金荣，薛蟠下了趟江南，离京有两个多月，这刚回来见过他母亲，就迫不急待地出来会情人了。

    两个人倒在床上一阵嘻闹，突然金荣捂着胸口惨叫了一声，薛蟠以为他是在跟自己玩欲迎还拒的把戏，一把扑了过去开始撕扯他的衣服，嘴里笑道：“好小子，大爷我拧疼你了？来，让爷看看，给你吹吹！”

    结果撕了衣服才发现，金荣白生生的胸口处青紫了一大片，还微微红肿着，当时就吓了一跳，急忙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金荣鼻头一酸，红着眼睛不肯说道。

    薛蟠急了，连着逼问了好几回，金荣才用蚊子般的声音说了出来：“是宝玉打的……”

    “什么？”薛蟠高叫一声，不知道宝玉打人带给他的震惊大，还是金荣被打带给他的震惊大。

    金荣低下头不敢说话了，他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宝玉是谁？是这个呆子的姨表弟，两人的关系比他可亲得多。

    “为什么打你？”薛蟠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看着金荣胸前的伤口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不知道金荣犯了什么错，竟然被贾宝玉那个连个女人都抱不动的家伙给打成这样。

    只要一想到面团儿似的宝玉打人的情景，薛蟠就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不真实了，就好比你看到猪会上树，公鸡会下蛋一样，震惊之余还会产生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我路过他座位的时候，手里的书匣子滑了，差点砸到他……”金荣硬着头皮解释。

    果然，薛蟠挑着眼角看着他，明显不相信，他虽然人称呆霸王，但也得看对什么人呆，什么时候呆，要真是呆到家了，薛家皇商的份位早被那群叔叔伯伯们给刮分了。

    金荣在他的注视下心虚地笑了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发烧，低下头来，不敢再看他了。

    “你是故意找茬才被揍的吧？”薛蟠一语中的，“我还不了解你？”

    金荣不服地撇撇嘴，只顾玩弄着腰上的玉佩，不敢吭声。

    薛蟠的手顺着他白晰的脖子慢慢下滑，滑到他胸口的青紫处，轻轻往下一按，疼得金荣倒抽凉气，一把拍掉他的手，噌地从炕上站了起来，怒指着他问道：“你干什么？”

    薛蟠冷笑一声，一把把他按到床上，一边撕脱他的衣服一边说道：“别委屈了，秦钟都死了好几年了，你还计较这些干什么？再说了，当时还不是你挑起来的事儿？等明儿我摆洗尘宴的时候，单请他过来，你给我老老实实赔个罪，懂了没？”

    金荣咬着下唇不吭声，薛蟠直接分开他的腿要霸王硬上弓，吓得他连忙求饶：“懂了懂了，我赔罪，我赔罪就是了……啊！混蛋！疼！”

    微风吹过，小院子里格外寂静，只能听见粗狂的喘息和诱人的呻/吟，偶尔夹杂着两声低沉的调笑……

 就这么弯了？

    王夫人很是忧心，任谁也看得出来宝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是左手妹妹右手姐姐，嘴里叼着一群丫环，脚上还挂着两个美僮，现在可好，除了妹妹，谁都看不见了，就连宝钗都给远着了。

    平心而论，宝钗毕竟是她的外甥女，跟黛玉比起来，她当然更愿意让宝钗来当她的儿媳妇。

    更何况，黛玉别看柔柔弱弱的，可不是没脾气的人，不如宝钗好相处，她可不想将来媳妇儿动不动就抹眼泪，让别人看起来好像自己这个婆婆亏待她似的，再加上宝玉那个有了媳妇儿忘了娘的性子，她更不愿意让两人走得近了。

    于是，她决定要创造机会，让宝钗和宝玉两个人多接触。

    宝玉和黛玉以及探春一人拿着一柄白玉杵在捣花瓣，说得了个新方子，要淘澄胭脂，迎春和惜春对这些不感兴趣，只坐在一旁吃瓜子，贾母则懒懒地倚在美人榻上，笑呵呵地看着孙儿们胡闹，脸上挂着宠溺的笑容，尤其是看到黛玉比以前开朗了许多，原本苍白的脸上带上了血色之后，更是欣慰，自始至终，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正在一屋子人玩儿的热火朝天的时候，王夫人带着宝钗来给贾母请安了，探春和宝玉急忙站了起来，要把一桌子的东西收走，贾母冲他们摆摆手：“无妨，接着玩你们的，是你娘来了又不是你爹，怕她做甚！淘好了胭脂，老婆子还想要一份呢！”

    一席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王夫人和薛姨妈也笑着走了进来，给贾母请了安后，薛姨妈问道：“老太太，老远就听到您的笑声了，这是有什么好玩，也给咱们说出来乐呵乐呵！”

    “逗孩子们玩呢。”老太太指着旁边一溜排开的椅子，示意她们姐儿俩坐下，笑道，“他们要淘新胭脂，我正跟他们要呢！”

    薛姨妈也跟着打趣，看着小桌子旁边的三个人笑道：“老太太，这颜色是不是太艳了点？”

    “艳了正好，给我的鸳鸯丫头用！”贾母笑看着正给她捶腿的鸳鸯说道，“平日里你们也是极好的，就算直接开口跟他们要也使的！我就是怕你张不开嘴！”

    鸳鸯不说话，只是笑。

    宝钗走到桌子旁边，挨着黛玉和探春坐下，细细地挑起花瓣来，大红的玫瑰花极为香艳，还小心翼翼地把靠近花蒂发白的地方撕下来，将艳红似血的花瓣扔进黛玉的小白玉杵里，笑道：“听说宝兄弟开始挑灯苦读了，可是真的？”

    宝玉点点头：“以前不懂事，有得罪姐姐的地方给姐姐赔罪，还望姐姐不要放在心上。”

    宝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既然说了不懂事，我又怎么会和你斤斤计较？又几时放在心上了？不过，能让咱家宝兄弟伏小赔罪的，除了颦丫头，大概我是头一个吧？”

    言下之意，你也就只在乎过你林妹妹的感受，除了她，你还把谁放在心上？

    “你们俩说话，扯上我做什么？”黛玉偏着头看向宝钗，娇嗔地白了她一眼。

    “你的身子可好些了？瞧你的脸上有血色儿了。”

    黛玉点点头：“好多了，最近也没咳过，胸口也不再闷得难受了。”

    “那就好。”宝钗笑了笑，说道，“我哥哥从南方带来了许多特产，有几样看着是你能吃的，已经遣人给你送你屋里了，还有一盆红珊瑚，你屋里太清静，来盆艳的养养眼。”

    “有劳费心了！”黛玉也不跟她客气，只是笑着道了声谢，几个人就不说话了，专心研起胭脂来。

    刚洗净了手，就见袭人找来了，说薛蟠送来请贴，要请宝玉出去赴宴，宝玉一头雾水：“不是明天才摆宴么？怎么今天又送请贴？”

    薛姨妈笑道：“可能是单请你们几个要好的先聚聚。”

    贾母也说：“既如此，那你就去吧。”

    “是！”宝玉辞别了众人，退了出来，回自己屋里换衣服，穿戴整齐后，带着茗烟，骑上马就出去了。

    薛蟠订的地方是他自家的酒楼，宝玉去了以后，掌柜的直接把他带到了酒楼的后花园，园子里开辟了一个大大的荷塘，几乎占了整个园子的四分之三，像个小小的湖似的，碧绿欲滴的荷叶铺满了水面，各色芙蓉迎风招展，伴随着清风送来阵阵幽香，深吸一口气，沁人心脾。

    荷塘里散布着几座精致的小凉亭，曲曲折折的水廊把它们连接起来，有的亭里摆着水果茶点，有的摆着文房四宝，倒是个极为清雅的地方。

    “这倒是个神仙也能来的好地方。”宝玉一边感叹，一边开始有些没底了，这真的是他的红楼梦里吗？这该是他笔下的薛呆子能有的品味？

    掌柜的笑得十分得意：“咱们这园子，通共三个雅间，可不是有钱就能进来的，您小心脚下，别绊倒了。”

    踏下水廊，来到了最东边的一个雅间，临湖的窗子大开着，一眼就看到薛蟠正搂着金荣在说些什么，金荣低着头，显然有些不情愿但又无可奈何。

    还有两个优伶，一个拿着横笛，一个抱着琵琶，俱是唇红齿白，清秀干净，身上不带一丁点脂粉气。

    光是看他们第一眼，宝玉的心情就好了许多。

    见他迎面走来，薛蟠稍稍有些愣神，一双明亮得有些冷清的眼睛，微微上扬着的嘴角，虽然笑着，但愣是让人感觉不到暖意，甚至还有那么一丁点压不住的戾气？

    冷静沉着得有点过了头，跟以前那个懵懵懂懂的宝玉简直就是判若两人，要不是知道王夫人只生了宝玉一个孽种，还以为这是他的鸾生兄弟呢，根本不是一个人嘛！

    要是说这个人把金荣打成重伤，他一点都不意外。

    “大哥哥！”宝玉隔着窗子打了个招呼，薛蟠扔下金荣迎了出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然后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笑道：“好兄弟，两个月不见，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莫不是被姨丈打坏了脑子？”

    “大哥哥真会说笑，我就是我，哪能变个人？”

    两人说说笑笑一起走进屋里，坐定之后，薛蟠拉着金荣坐下，两个美优伶见过礼后一左一右坐在宝玉旁边，薛蟠笑得暧昧：“好兄弟，琪官被顺王看得严，他是出不来了，这两个也不错，虽然比不上琪官，也是百里挑一的，而且懂文识字，还能吟诗作赋，合不合你胃口？”

    曹老大嘴角抽抽，红楼里的宝玉虽然风流成性，男女不忌，但他老人家可是不好这口啊！

    他看了旁边抱琵琶的少年一眼，他低头垂目，长长的睫映出一圈阴影，微微一眨，忽扇忽扇的格外好看，看得他不禁心神一荡。

    不会吧？难道我也有这个喜好？曹老大吓了一跳，赶紧压了压神，问那个优伶：“你叫什么？哪个班子里的？”

    “回大爷，我是庆喜班的，名唤柳子墨，您旁边这位是小生的亲弟弟，柳子丹……”

    “柳子墨？好名字！”曹老大不禁赞叹一声，“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俗人。”

    薛蟠白他一眼：“是俗的我敢拉过来污你的眼？就连这地方，都是我精挑细选的！”

    然后他向金荣打了个眼色，让金荣亲自给宝玉斟了一杯酒，说道：“好兄弟，这孩子也是心高气傲惯了的，以前有不懂事的地方，你看在哥哥的面上，别跟他计较。”

 水溶，你太渣了

    从柳子墨笑意盈盈的眼睛里，就能看出他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其实话说回来，如果不是被逼无奈，谁放着好人家的孩子不当，去当戏子呢？

    如果不出彩，师父看不上，吃不饱穿不暖，天天挨打受骂，任人欺凌。可如果拼了命让自己大放益彩，又有几个能保得住一身清白？哪个名角没有被人当娈童玩弄过？如果被有权有势的人看中，能赎出来着当玩物养着，就算是造化了，否则，像柳子墨这样，只要班主接了银子，不论是谁，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得去陪，跟青楼里的小倌又有什么区别呢？

    柳子墨的琵琶弹得很绝，一曲《昭君怨》弹得如黄莺出谷一般声声悦耳，如泣如诉，跟这种清幽的环境简直是绝配，虽然宝玉很希望听上一曲《十面埋伏》，或者是《霸王卸甲》，可那种曲子气势恢宏，未免有点杀气太过。

    酒过三巡，宝玉有点晕，想去方便一下，薛蟠没留小厮侍候，想陪他一起去，宝玉白他一眼，我这么大个人连茅房都找不着？

    薛蟠只好给他指路，然后又回到酒席上搂着金荣继续灌酒。

    上完侧所出来，湿润润的风一吹，原来昏昏胀胀的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他干脆放慢脚步，开始欣赏起满园子的荷花来，偶尔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打散正腻在一起游来游去的两只鸳鸯。

    园子里的三座雅间外形是一模一样的，他光顾着玩儿了，不知不觉就走错了地方，刚纳闷怎么把窗子关起来了，就听见里面有两个男人在说话。

    虽然说非礼勿听，但如果听到“贾府”这两个字了，他还能走得动才怪。

    只听一个男人问道：“贾府含玉而生的那位公子，可有什么奇异的地方？”

    另一个男人低沉地笑了两声，语气中充满嘲讽：“只不过长得出比较出色罢了，酒囊饭袋一个，天天只知道在声色犬马，别说科举出仕了，四书五经都背不全，读书也只喜欢庄子那种消散的东西，贾家是指望不上他了。”

    宝玉紧紧地握着双拳，手背上青筋暴跳，恨不得立马冲进去给那个男人一拳，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以前的贾宝玉就是这副得性！

    “如此一无是处？”

    “……也不是一无是处吧，至少，他的相貌是非常美的，我见过的娈童优伶里，还真没人比得上。”

    “吃了？”

    里面的人又低笑了两声：“没有，如果他能清明一点，也许我会试一试的。”

    咯嘣一声，宝玉的牙根差点咬断了，你以为你是谁？贾宝玉再不成器，也是公府少爷，轮得上你嫌弃？

    里面稍微安静了一下，就听到有人叹息：“元妃要是知道她弟弟如此不争气，还不知道该怎么失望呢。”

    里面的人但笑不语。

    宝玉从恼怒中回过神来，又被元妃这两个字吓了一跳，有几个人敢这样无所避讳地提及元春的名号？难道里面的人是……皇上？

    微服私访？吃饱了撑的吧？皇帝就算微服私访，那也是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护架，谁真的会单枪匹马一个人出来？

    然后，里面就是长时间的沉寂，似乎屋里的人知道有人听墙角了，谁都不说话了，一股沉沉的压抑如同一块无形的巨石一样，从头顶压了下来，砸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窗户被嘭地一声推开了，等看清窗口站着的人是谁后，就像有一道急雷似的，把他震了个魂飞魄散，竟然是北静王水溶。

    那个经常夸他超然于世外的北静王水溶，陪着他一起读庄子的人。

    怪不得他能前一刻还跟他交好，回头就拿着圣旨来抄家，原来，在他心里，宝玉根本就是一个只会声色犬马的“酒囊饭袋”！

    水溶看见他，显然也吃惊不小，原本温和如玉的一个人，此刻竟然有些狠辣，他清秀的眉头结成一团，怒视着宝玉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宝玉的心突然有些发凉，就像被浸在了冷水里一样，他冷冷地看着水溶，不屑地哧笑一声：“我在这里关王爷什么事？王爷有把这个园子包下来吗？”

    “你……”水溶气结。

    “王爷也未免太肯屈尊降贵了，同宝玉这种只会声色犬马的酒囊饭袋结交，也不怕脏了您的身份！”被人欺骗的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也不管水溶是不是王爷了，狠狠地冷嘲热讽了一顿，拂袖而去。

    水溶气得脸皮发白。

    一个头戴紫金冠，身着宝蓝外的男人出现在了水溶背后，看着宝玉大步踏去的背影，他安慰性地拍了拍水溶的肩，只是那语气怎么听怎么像幸灾乐祸：“好像也不像你说的那么没用……”

    水溶气极，把窗子甩得震天响，贾宝玉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样忤逆他！

    回到酒席上，夺过柳子墨手里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气得手直哆嗦，酒水洒在了衣袖上，狠狠地灌了三杯，才压下心里的怒火。

    薛蟠本来正端着酒杯灌金荣，见他像修罗一样红着眼杀了回来不禁吓了一跳，等他放下酒杯以后才颤巍巍地问道：“宝，宝兄弟……怎，怎么了……”

    宝玉不答，直勾勾地看着柳子墨：“会弹《兵败垓下》吧？”

    柳子墨被他看得心肝乱颤，然后弱弱地点点头，抱起琵琶，弹了起来。

    荷园之中便响起了铮铮琴声……刀光剑影，鼓角争鸣……

    宝玉眉头一拧，拿过柳子墨的琵琶自己弹了起来，刹时之间，一道兵败垓下被他弹得血肉横飞，杀气冲天！

    好容易等曲子弹完了，薛蟠身上的冷汗已经快把衣服湿透了，他真的好想摇着贾宝玉的肩膀问一问，你到底是怎么了啊怎么了？你是不是中邪了啊喂！

    可惜现在他怀里还搂着一个直打哆嗦的金荣，自顾不暇。

    唯一能撑下场来的还是柳子墨，虽然他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但至少算得上镇静，他小心翼翼地从宝玉怀里接过琵琶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起身投了个干净的手帕，拉起宝玉的手给他擦了擦。

    水溶，你个混蛋！爷也没把你写得这么黑暗啊，你在现实中怎么就这么坏呢？是，宝玉是白痴了一点，你嫌他白痴你别理他啊，干嘛还三番五次请人家去你府里玩儿？第一次见面就把皇上赏你的手串送给他，你就是看他好骗是吧？你一定在想，瞧这孩子，多单纯啊，一块手串就骗走了，你很得意，是吧？！

    骗了就骗了吧，还跟别人说人家是酒囊饭袋！哪怕你把他说成一个纨绔子弟，我也不会这么生气啊，你知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恶毒？

    要是我今天没听到你们的谈话，你是不是还继续一面骂人家酒囊饭袋，一面像个宠溺弟弟的大哥哥似的，送人家漂亮的东西，还陪着人家看无聊消散的庄子？

    亦或是，你干脆把人家当成个玩物，闲得无聊的时候，纯粹来逗着玩一玩儿？

    想到这里，宝玉心里那个恨啊！甚至庆幸他自己取代了这个脑子一片空白的家伙，要不然，这不是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是什么？

    水溶，你可真够狠的啊！

 王爷很温柔？

    水溶的话就像一根刺一样横在宝玉的心里，时不时地扎一下，让他疼一会儿，总觉得一口恶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别提多难受了。

    他努力忘记，却越想忘越忘不掉，甚至想起的次数越来越多，直到他把手里的雪瓷茶钟砸了，才觉舒坦一点。

    然后，他骑上马去找戏园子看戏去了，今天是柳子墨登台的日子，特意给他留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

    去了以后，拿出柳子墨的请贴，庆喜班的班主立刻两眼放光，看向贾宝玉的眼神分明是看着一块鲜美多汁的肥肉！

    贾宝玉能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不就是借着柳子墨多从自己身上榨点油么？拿出一块十两银锭子，扔给了他。班主笑得见牙不见眼，亲自引着他到了前排。

    一壶上好的碧螺春，一盘茶点，再摆上一盘瓜子，哐地一声，好戏就开锣了。

    柳子墨扮演的是杨贵妃，双目含殇，泪光点点，带着些许不得意的哀愁，一曲贵妃醉酒，唱得哀怨缠绵，底下哄然叫好，赏钱像下雨似的哗哗地扔到了戏台上。

    一曲唱罢，贾宝玉去了后台，柳子墨正在卸妆，身后一溜拿请贴的管事，一个个跟斗眼鸡似的，当然，在这种情况下，谁家主人身份最高，谁最有鄙视别人的资格，不过别看他们对着同类趾高气扬的，面对柳子墨的时候，那一脸谄媚的笑能腻死人。

    心里再瞧不起他，当着面还得称呼一声柳爷。

    柳子墨从镜子里见他来了，淡然一笑，说道：“你怎么进来了？乱烘烘的，小心把你挤坏了。”

    宝玉在他身后站定，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后，说道：“没事没事，你快忙你的吧，忙完了咱们出去吃酒，我订了燕风楼的江南菜，十分清淡，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行。”柳子墨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台换衣服了。

    那群管事不干了，轰隆隆一下子涌了上来，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其中一个拿着请贴说道：“我说柳爷，我家大人已经请了您三回了，这回要是再不去，可就说不过去了！”

    “我家爷的堂会还没唱呢，戏台子都已经摆了好多天了，柳爷，我家爷耐心也好，也有耗尽的时候，您再这么一推四五六，小心庆喜班在京城唱不下去！”

    柳子墨用眼角斜看着他，扬手紧了紧头上的首饰，嘴边勾起一抹冷笑，没等他说话，就有人替他报不平了。

    “在京城这个地界，公侯都不敢说这种大话，不知道您家大人是哪位？”

    来者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低调无华的藏青色长袍，浑身上下也就腰上挂的一块羊脂玉佩值点钱，此人不是别人，宝玉认识，不止认识，还很熟，北静王府的长府官蒋青。

    他看到宝玉小小地吃了一惊，然后走到他面前作了一辑，唤了一声：“宝二爷。”

    宰相门人还七品官呢，更何况王府的长府官？那是连贾政见了都奉为上座的人！贾宝玉个无官无职的，哪敢受他的礼，但这个人可是水溶的代言人，只要一看到他，贾宝玉，哦不，准确地说是曹老大就想起了水溶，那是恨得牙根痒痒。

    可怜的蒋青就这么被迁怒了。

    但曹老大毕竟不是那个不通世俗只懂喜恶的贾宝玉，所以，他的眉头只拧了那么一眨眼的时间，然后回了一个礼，笑道：“不敢当！”

    以前的宝玉对谁都是笑呵呵的，虽然偶尔不懂礼数，但那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任谁也不忍心去责怪他，至少蒋青就非常喜欢他那副白痴呵呵的模样，倒是现在这不冷不热的态度让蒋青摸不着头脑，仔细想了想，自己最近也没得罪过他吧？

    “呀，这不是蒋大人吗？”刚才那位要威胁庆喜班唱不下去的管事立马换了一副笑脸，要多狗腿有多狗腿，“您老真是贵人多忘事，小的是马伯爷府上的管事啊！”

    “马伯爵？”蒋青一挑眉，端的是笑得十分无良，像个仗势欺人的地痞流氓似的，“麻烦您跟他老人家说一声，小柳今儿要去北静王府，就不去侍候他老人家了！如果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请他老人家海涵……”

    “不敢不敢！柳爷请便！柳爷请便……”那管事陪着笑脸灰溜溜地退下了，其开管事一看这架势，谁敢跟北静王府去抢人？眨眼之间鸟飞鱼散。

    贾宝玉纳闷地看着柳子墨：“你今天要去北静王府？”

    谁知柳子墨看了蒋青一眼，王府的长府官被他看得如同蔽履：“你问他，我可没记得有过这个约！”

    “我这不是替你解围嘛！”蒋青也是十分无奈，“你就不能领我点情？”

    “不能！”柳子墨斩钉截铁地回了一句，摔帘子进屋了。

    蒋青急忙追了进去，却又被推了出来，哐啷一声把小屋的门给反插了，蒋大人一个劲地狂拍门：“子墨，你到底要怄气到什么时候？我是来给你赎身的，你快给我开门！”

    屋里传出柳子墨冷冰冰的声音：“不稀罕！”接着又换了个声调，声音甜得能腻死人，扯着嗓子喊道：“宝玉，你可别走，我马上就好！”

    贾宝玉嘴角一抽，刚抬起来的脚又放了下去，暗叹柳子墨真是个人才！

    果然，没等片刻，柳子墨就收拾好了，一身月白色长衫，系着一条暗花的浅灰色腰带，腰上系着一个精美的荷包，拿着一柄折扇，任谁也看不出他是长年在风尘里打滚的人。

    无视一脸哀怨的蒋青，两个勾肩搭背地离开了，蒋青看着那两道绝尘而去的背影只有叹气的份，他转过头，看着庆喜班班主，阴恻恻的眼睛里杀气弥漫，班主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哭道：“大人，不是小的让柳爷出去陪客的，实在是柳爷执意要去，小的拦不住啊！”

    “他跟宝二爷睡过了？”

    “呃……”班主噌地冒了一身冷汗，就算睡过了，他敢说实话？于是，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地说道：“应该……还没有吧……”

    蒋青沉默了许久，明显不相信班主的话，直到班主快撑不住的时候，他才阴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要是再有下次，你就给我滚出京城！”

    贾宝玉是什么得性他能不了解？琪官可是忠顺王的心尖子，他都敢勾搭，更何况一个无权无势的柳子墨？

    恨恨地吐一口气，骑上马回王府了，直奔北静王的书房，水溶正拿着一本庄子躺在摇椅上发呆。

    见他一脸苦大愁深，就知道在柳子墨那儿又吃闭门羹了：“连个卖唱的都能把你拿捏成这样，出了门别说你是本王的长府官！”

    “……”蒋青无语。

    “实在喜欢，直接上了不就得了？时间长了，他自然会知道你的好处！”

    蒋青抽搐：“如果宝二爷拒绝您，您会不会直接上了他？”

    水溶终于舍得看他一眼了，只是那直勾勾的眼神实在没几个人能受得了：“好好的，你提他做什么？……不会又跟柳子墨搞一块了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水溶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王爷，您要真喜欢他，就赶紧把他收了吧，别让他再祸害别人了成不？”

    “恐怕不可能了。”水溶的语气里有些淡淡的惋惜，“前两天跟南安王喝酒，背地里说他是酒囊饭袋被他听了个正着，现在正恼着呢。”

    蒋青头上黑线乱滑，讲人坏话被当场抓包，怪不得他见了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有的！敢情我是在替你顶锅！

    “明天去一趟贾府，把人给本王请过来，本王倒要好好看看，谁借了他胆了，敢当着南安王的面让本王下不来台！”

    明明是你先得罪人家的好吧？别说的你自己那么无辜！蒋青看了一眼温柔如水的男人，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宝二爷，你自求多福吧！

 到底谁跟谁赔罪？

    “什么？北静王请我去赴宴？”前一刻还在床上爬着看书的宝玉立刻炸了毛，噌地一下子跳了起来，把袭人吓了一大跳。

    “……是，是啊，快点吧，管事的在外面等着呢。”袭人转身就去准备出门穿的衣裳，甚至连头冠都准备好了，宝玉看了那衣服一眼，咚地一声又躺回到床上，两手枕在头后，一张脸堪比苦瓜。

    “小祖宗，怎么又躺下了？”袭人过来拉他，被他一把甩开，“去告诉他们，就说我昨天受了风寒，大夫让好好养着，不能出门。”

    “……这是要别人都还好说，来的可是王府管事，能推吗？”袭人为难地看着他，纵然是个丫环，也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

    宝玉冷笑：“皇上家还不使唤病人呢，不去！你找人去知会凤姐姐一声，让她准备点赏钱，替我打发了！顺便，再让他给我请个大夫……”

    “好！”袭人担忧地看着他，转身去找凤姐了。

    凤姐立即派人把管事给打发了，然后还真请了大夫来给宝玉瞧病，结果没眨眼时间，贾母王夫人宝姐姐林妹妹，能来的都来了。

    大夫把了把脉，无事，再把，正常，要实在说出点问题来，那就是心思郁结，虚火上升，说白了，就是有点上火，于是，他老人家摇头晃脑喷了一大串专业名词，把众人给绕得云里雾里之后，开了一剂败火药言，然后拿着琏二姐姐发放的赏钱屁癫屁癫地走了。

    水溶听到管事的回报，说贾宝玉病了，只是冷笑一番，连话都没有说。

    第二天，贾政在街上就“偶遇”了蒋青，蒋青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把稍存的那么一丁点良心给藏起来之后，惋惜地看了贾政一眼，开始摇头叹息。

    贾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大人，何故如此看着学生？”

    蒋青左看右看，然后拉着他到了一个偏僻没人的角落，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大人，您家二公子到底是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不就是被王爷说了几句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何故如此记仇？”

    记、记仇？跟北静王记仇？贾政惊得目瞪口呆，急忙弯腰施礼，连道：“不敢不敢，犬子虽然莽撞，但也万不敢对王爷不敬！”

    “我还能骗你？”蒋青冷冷一笑，“当时他对王爷冷嘲热讽不说，还甩袖子跑了，王爷念他毕竟是个孩子，不忍心计较，特意备了酒席请他赴宴，希望他摒弃前嫌，重修旧好，他可好，竟然称病不去，这不是让王爷下不来台嘛！”

    贾政听他这么一说，吓得腿肚子直哆嗦，一连声地说：“误会，误会，宝玉的确是病了，还请了大夫开了药，怕把病气过给了王爷，真要那样，万死都难辞其咎，等他病好了，一定亲自登门向王爷请罪！”

    蒋青叹了一口气：“如此最好，虽然王爷心胸宽广，但毕竟也是尊贵惯了的，你见他几时低声下气去给别人示过好？”

    言外之意，令郎可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真要为了这么点小事伤了两家的和气，实在是太不值当的了。

    只是，在说王爷“心胸宽广”和“低声下气去给别人示好”的时候，蒋青觉得连他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看着贾政满头冷汗擦也不敢擦的狼狈模样，大叹一声缺德，十分地于心不忍——他果然还是太善良了，啧啧，怎么就跟了那么一个黑心黑肺的主子？

    “多谢大人提点，学生铭感五内，这点东西不成敬意，还望大人在王爷面前，好言……”贾政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外壳是镂空雕花的羊脂玉，挂在腰上当玉佩也是非常精美的，对于见惯了好物的蒋青来说，这东西还真算不上值钱，但却投了他的喜好，这家伙对羊脂玉那是情有独钟。

    蒋青假意推脱，两眼冒光，贾政硬塞进他手里，说道：“算不上好东西，玩物，大人笑纳！”

    然后拱拱手，辞别了蒋青，脚步发虚地走到轿子旁，上轿的时候脚一软还差点一头栽进去。

    蒋青于心不忍：“真是一个个不省心，要是你家二公子肯老老实实赴宴，哪儿来这么多事？”

    贾政回府以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冲进宝玉的房里，把袭人晴雯等丫环们吓了一跳，毕竟自古以来，君不戏臣妻，父不入子房，这是规矩，他这样闯进去实在是不合礼数。

    宝玉正拿书盖在脸上睡觉，只觉得脸上的书呼地一声子被人掀开，还没等他睁开眼，就被人提着衣领揪了起来，待看清是贾政之后，怔怔地愣了半天。

    贾政气得说不上话来，喘了许久之后才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个孽障，北静王的席你都敢推，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一听北静王，宝玉哪还有不明白的，肯定是那家伙请自家这个胆小如鼠的老爹喝茶来着，他使劲地推开贾政揪着他脖子领的手，解释道：“我是病了，病了！”

    “我不管你是真病还是装病，明天，立马去给他赔罪，听到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贾宝玉总算能喘口气了，只是实在想不通，当时两人都弄得那么难看，再见了面怎么相处？干什么还非得死皮赖脸地腻在一起？

    贾母的上房离宝玉的房间非常近，在贾政一闯进去的时候就有人禀报她了，立马拄着龙头拐杖在鸳鸯的搀扶下赶了过来，王夫人紧随其后。

    “这是干什么？好好的你怎么闯到他房里来了？”贾政是一个守礼到极点的人，若不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也不会闯到儿子的房间，贾母这回倒是没有一开口就把贾政骂个狗血淋头，而是先问起了缘由。

    贾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痛心疾首地说道：“你们就惯着他吧，迟早有一天会惯得他无法无天，为贾府招灾引祸！”

    说完给贾母行了一个礼，甩袖子出去了。

    王夫人和贾母面面相觑，贾母问道：“宝玉，你到底又做了什么好事，让你父亲恨成这样？”

    “没有，只是跟北静王有点误会，明天就去跟他赔罪。”

    贾母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使劲戳了戳他的脑门：“官大一级压死人，况且王爷与你有君臣之别，王爷再仁厚，你也不能在他面前使性子，明白了没？”

    “是！”贾宝玉一口血差点喷出来，心里把水溶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第二天用过早饭，给贾母和王夫人请过安之后，在袭人的服侍下穿戴整齐，骑上马往北静王府里去了。

    蒋青看他一脸菜色，就知道心里憋着气呢，于是好心地提醒他：“我说二爷，现在可不是置气的时候，昨天你就已经抹过他的面子了，今天说什么也得找个台阶下，可千万别再撕破脸了，懂不？”

    懂，怎么不懂？不就是逼着我来给他赔个罪么？男子汉能屈能伸，老子忍了！深吸两口气，低眉垂目地踏进书房，水溶还在慢吞吞地用早膳。

    蒋青躬身退下，甚为贴心地把门关上。

    “给王爷请安。”恭恭敬敬地跪下，给水溶叩了一个头，若是以前，水溶一定带着谦和温柔的笑容亲自把他扶起来，可现在，水溶就算能笑得出来，他也无法再像以前一样毫无防备了。

    如果成天跟你混在一起的是只羊，你跟他亲热就没问题，可猛地发现这只羊其实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你还能跟他亲热？

    活腻了也不能这第找死！

    水溶这回倒是没笑，但还是像以往一样走到他面前拉起他来，眉头轻拢，带着淡淡的疲惫之色，问道：“还生气呢？”

    “宝玉不敢！”态度十分地谦恭，根本看不出怄气的迹像，可那份疏远和冷漠，让水溶的心里窝上了一股火。

    “病好了没？”忍着想揍他一顿的冲动，水溶的手探上他的额头，却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有劳王爷挂念，实在是折煞宝玉了。昨天的确是病得有点厉害，怕把病气过给了王爷，所以才辜负王爷的一片厚爱，还请王爷大人大量，不要跟宝玉一般计较。”

    一翻完美的解释，让水溶的手握成了拳头，心里的邪火压也压不住：“我都已经这样低声下气了，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宝玉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鸽子炖出鸡味来

    从水溶书房出来以后，面对蒋青闪闪发亮的双眼，宝玉直接回了他一记冷笑，紧接着，柳子墨和柳子丹从戏班子里失踪了，问班主，班主答曰：被经常来找他的那位公子赎走了！

    “他不是不让赎身么？”蒋青气得脸红脖子粗，他都揣着银子来了多少趟了，哪回不是被柳子墨的冷脸给打回来？现在可好，才跟贾宝玉认识多久啊，竟然直接让他给拐跑了！

    班主欲哭无泪：小的也不办法啊，那公子也不是好惹的人物，柳爷也愿意跟他走，小的就是想留人也留不住啊！

    一把推开班主，打马去了贾府，被告知，我家二爷一大早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蒋青心里那个火啊，恨不得把贾宝玉拉出来狠狠地抽上一顿。

    但他也知道，贾宝玉这么做完全是在报复他，报复他找贾政“聊天”，逼他进王府给水溶赔罪，虽然到最后，赔罪的人是水溶。

    真他妈的小心眼！蒋青愤愤地想，老子以前对你的好都喂到狗肚子里了？老子不也是为了搓合你们吗？不领情也就算了，还拐走爷的心上人……越想越委屈，把水溶和贾宝玉一起问候了一遍。

    而在一个清静的小四合院里，蒋青满京城乱找的两个人醉得一塌糊涂，柳子墨爬在贾宝玉身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絮絮叨叨，把一肚子的苦水使劲往外倒。

    贾宝玉也醉得睁不开眼，他只能轻轻地拍着柳子墨的后背，安慰他。

    柳子墨突然一笑，使劲往上爬了爬，彻底压到贾宝玉身上，捧着贾宝玉的脸，轻轻地吻了上去，说道：“要不要我伺候你一回？”

    朦朦胧胧的醉眼荡着一层水雾，雾后面藏着的那两个黑黑的珍珠发出微弱的光芒，就像被雾遮住的明灯似的，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细的露珠，微微一眨，雾消云散，一双眼睛变得清亮无比，但却透着一股如泣如诉的哀怨。

    贾宝玉的手慢慢地爬上他的眼角，轻轻拭下那一颗晶莹的泪珠：“你别闹了，一会儿真擦出火来可就不好了……”

    “哪个还会怨你？我是心甘情愿的！”他一边说一边扯贾宝玉的衣服，奈何两人都醉得像软泥一样，那衣服又是盘扣扣紧的，他扯了半天一个扣子都没解开，反而把贾宝玉胸前的衣服给揉起了一个大包。

    贾宝玉那个无语啊，心说你这辈子也只能躺好了让别人来给你脱衣服了！

    柳子丹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看自己哥哥正爬在人家身上同衣服奋战，就觉得脑仁疼，费了老半天劲才把他从贾宝玉身上撕下来，扶到另一旁的炕上，说道：“哥，你要真跟了宝二爷，蒋大哥还不得气疯？”

    柳子墨头晕得厉害，老老实实地躺在炕上不动了，他一边掐着自己的额头一边冷笑：“关他什么事？我跟他没任何关系，我是宝玉给赎出来的……”

    柳子丹不高兴地嘟着嘴：“是你自己不让他赎的……”

    “你懂什么？”柳子墨噌地一声坐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一阵天旋地转，要不是扶住了炕上的小桌子，肯定得一头栽下来，柳子丹赶紧上去扶他，被他猛地甩开。

    他怒视着柳子丹，说道：“你以后少在我面前提他，当年咱家落难的时候，他要是肯拉咱们一把，我又怎么会沦落到戏班子里卖唱卖身？现在又来装什么好人，不就是看我红了想玩角儿吗？……你要是想跟他过好日子，现在就给我滚！我全当没你这个弟弟！”

    看他气得狠了，柳子丹不敢吭声了，从小到大兄弟两就相依为命，他也明白柳子墨为了保护他受过多少罪，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蒋青去惹他哥哥生气？

    蒋青是谁？呜，不就是一个劲花心思讨好他的人吗？谁规定收了他的好处就得当叛徒？柳子丹漂亮的丹凤眼怯生生地一抬，一步一步挪到柳子墨面前：“哥，别生气了，哪个想跟他过好日子了？没有哥哥的地方，哪有好日子过？”

    柳子墨恨恨地一点他的脑门：“你啊，财迷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收了他多少钱？明天赶紧给我送回去！”

    “我不要！”柳子丹捂着胸口连连后退，理直气壮又楚楚可怜地看着柳子墨，“这是他送给咱们买米吃的，还给了他咱们吃什么？”

    柳子墨气得直磨牙，他这些年挣的钱全都被这个石貔貅吞了，没一千也有八百吧？还能缺了他的米吃？

    “我，我去给你们煮醒酒汤！”于是，在柳子墨的灼灼逼视下，挨着墙角蹭出去后撒丫子就跑，生怕跑得晚了，那钱被他哥没收了。

    柳子墨揉着泛疼的额角直吸气：“记得买只鸡炖炖，晚上留宝二爷吃饭……”

    “好！”这回他倒是答应得痛快了，为啥？因为这表示他哥收下了这笔飞来横财！然后欢天喜地揣着银票飞出门去了。

    柳子墨看着他打回来的冷水，只能强忍着头疼挪到水盆边投了一条帕子，给早就睡得不省人事的宝玉擦洗，擦干净之后，一头栽倒在宝玉身旁，醉过去了。

    贾宝玉睡得很不安稳，恶梦连连，他梦到自己在爬山，大热的日头火辣辣地照在身上，热得他几乎要晕过去，他想找个凉爽的地方呆一会，可猛然一抬头，发现一块大石头从山上滚了下来，哐地一下子就砸在了他的胸口，他惨叫一声，噌地坐了起来，吓出了一身冷汗。

    等坐起来之后才发现怀里还有一个人，柳子墨像只猴子似的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做恶梦了？”柳子墨揉揉眼睛，只觉得头疼难忍，夕阳在窗户上投下橘黄色的光晕，暖暖的，格外舒服。

    宝玉只觉得浑身都是酒气，还出了一身汗，非常难受。

    “醒了？我烧好了热水，你们赶紧洗洗吧！”柳子丹穿着一身粗布青衣，生生把一个清贵公子糟蹋成了打杂的小厮。

    “好好的干什么穿这种衣服，平白糟蹋了你的皮相，赶紧去换了去。”贾宝玉连连摇头，太暴胗天物了，他这样的人，也就只能当成一盆绝世名兰好好养着。

    柳子丹十分委屈：“我总不能穿着绸衣锦缎去给你们烧水做饭吧？”

    贾宝玉这才想起来，人家刚安家落户，还没来得及买下人呢，柳子墨懒得理他，拉着贾宝玉去洗澡了……啊，不对，是擦身！

    柳子丹烧的热水只装在两个洗脸用的水盆里，放在洗澡间的桌子上。

    别说贾宝玉，连柳子墨都抽了抽嘴角，下定决心，明天就是扒了柳子丹的皮，也得买两个壮仆去！

    马马虎虎擦了擦，身上清爽了许多，等他们出去以后，柳子丹已经把饭菜都准备好了。

    三碗白米饭，虽然比不上贾府里惯用的，但也是极软极糯，桌子上摆着四碟子素菜，个顶个地绿油油的，刹是好看，中间摆着一个白色的沙锅，锅里炖着一只——鸽子？

    贾宝玉盛了一口碗汤喝了一口，大感惊奇：“子丹你真是好手艺，鸽子竟然能炖出鸡汤的味道！”

    “噗”地一声，柳子墨一口汤就那么喷了出来，“宝二爷，你看清楚了，那本来就是一只鸡！”

    然后把锅里那只不明物体捞了出来，可不，那只鸡真比鸽子大不了多少，贾宝玉嘴角一抽：“这种仔鸡炸着好吃，煮汤喝味道就有点淡了……”

    柳子丹怯生生地一笑：“行，下次我给你炸了吃！”

    然后撕下一根比男人手指头也粗不了多少的鸡腿啃得津津有味……

    宝玉摸了摸他的脑袋，知道这孩子也是吃苦吃怕了，想攒点钱防身，于是叹口气说道：“好好读书吧，你们已经不是戏子了，回头我让我家老爷给你按排一个好人家寄名，等明年科考的时候，去考功名吧。”

    “男子汉不是要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么？寄名在别人家，不得当人家的儿子吗？”柳子丹这方面可不糊涂，他哥干嘛这么劳心劳力地保护他，不就是指望着有朝一日能让他替柳家正名吗？

    “……在京城找个姓柳的孤寡人家不就行了？认个义父义母，把你们的户籍落到他家，只是，虽然是认下的，但以后也还是要孝敬老人家的。”

    “这个可以，我们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柳子丹点点头，然后大口大口吃起饭来。

    柳子墨扒拉着碗里的米粒，笑道：“大恩大德何在为报？我以身相许你要不要？”

    “你当蒋青是死人？”贾宝玉可不想真把北静王府的长府官惹毛了，要不然他在贾政面前一吹风，自己指不定又得吃一顿板子。

 鸡飞狗跳的书房

    回到贾府的时候，贾府又翻了天，原因无他，贾宝玉回去的太晚了，贾母又把贾政骂了个狗血淋头，大意是你这个当老子的怎么这么不知道关心儿子？儿子失踪都一天了你竟然现在才知道！

    贾政那个委屈哟，心说我管他的时候您倒是别拦着啊，我一管他您就跟我翻脸，现在人找不着了又怪我，这个怪得着我么？要不等他回来我管管他？

    你敢！贾母一瞪眼，立马把贾政那点小九九打回到肚子里重练去了，要是再把我的宝贝孙子打坏了，你看我能不能饶得了你！

    贾政无力叹息，原来他娘把他叫到这里臭骂一顿根本不是责怪他教子不严，而是纯粹来出气的……

    这边贾政还在垂手听训，门外就传来丫环惊喜的声音：“回老太太，宝玉回来了！”

    贾母的脸上立刻多云转晴，阳光绽放，双手合十直念叨：“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总算平安回来了……在外面吃过饭了？”

    丫环思索了一下，说道：“……吃不吃饭不知道，但应该是喝过酒了，闻着身上像有酒味，他还说怕冲到您，等洗干净了就来请安！”

    “好好好，下去吧。”贾母总算松了一口气，又歪歪地靠在软榻上了，等着他的心肝孙子来看她，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坐了起来，对贾政说道：“天色不早了，你也回房歇息去吧……”

    别吓着我孙子！

    “是！”贾政作了一个揖，躬身退出，一出门就恨恨地跺了一脚，大叹慈母多败儿，慈母慈祖母加一起更败儿！

    贾宝玉收拾干净后去给贾母请安，正巧跟贾政走了个对头，看他一付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禁有些好奇：“老爷，这是怎么了？”

    贾政一抬头，气得眼都红了：“孽障，明天去我书房说话！”

    啊喂！我好心好意问你，你不领情就算了，干嘛这样骂我？我是想缓和咱们父子僵硬的关系好不？我是真心想把你当成我的亲生父亲待的好不？怪不得贾宝宝不喜欢你，老祖宗不待见你，这么个臭脾气，谁愿意往你跟前凑？

    “是！”贾宝玉往旁边一闪，给他让出一条路来，父亲大人，您先请！

    “呀，二爷来了？”鸳鸯打帘子迎了出来，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估计是屋里听见声响了，老太太派出来给宝玉撑腰子来着。

    贾政恨恨地叹了一声，拂袖而去。

    贾宝玉做无奈状耸耸肩：他自己想不开，我有什么办法？回头又该骂我是不肖子孙了！

    鸳鸯也无奈，谁让你是人家儿子？

    一进屋就被贾母搂了个满怀，还怕他在外面吃不惯，吩咐鸳鸯又去准备了一些点心和小粥，直到看着他喝了一碗甜米粥之后，贾母才放人回去睡觉。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一点不假，更何况宝玉从小就是在老太太身边养大的，受宠程度更是让人到了忌恨的地步。

    虽然被贾母护在怀里的感觉很安全，但这样护下去，结果显而易见，书里的贾宝玉是什么下场？贾政虽然迂腐，但他好歹是一个严父，盼子成龙并没有错，只是……他的性格和处事方式太不让人喜欢！

    哪怕是曹老大，也没办法喜欢，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跟贾宝玉那厮果然是一个得性，都一样怜香惜玉，怜惜世间一切美好……

    第二天一大早，给贾母请过安之后，他就听从父命去了贾政的书房，贾政正冷着脸坐在书案后面，左手拿着一本书，右手拿着茶杯上的碗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撇茶水里的浮沫。

    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儿，问道：“昨儿干什么去了？”

    “回老爷，跟北静王去喝酒去了！”这谎撒的是脸不红心不跳，如果不是蒋青昨天来找过人，还真把贾政给蒙过去了，贾政气得肝疼，他霍地一声站了起来，指着贾宝玉怒骂：“小畜生，再敢扯谎我掀了你的皮！”

    贾宝玉沉思了片刻，决定实话实说，毕竟还有事求老爷子不是？于是他说道：“回老爷，昨儿是跟北静王府的两个朋友一起喝的，那朋友有事求老爷……”

    “北静王的朋友能求到我？”贾政的眉毛一挑，那笑就越来越冷了。

    贾宝玉脖子根嗖嗖发凉，心说我要不扯上北静王府，你肯帮忙么……

    “那你倒说说，是什么事？”贾政捻着胡子，眯缝着双眼看着他，那意思很明显，你最好给我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想求老爷托人给那个朋友办个户籍。”

    “办户籍？”贾政一头雾水，“你那朋友连个户籍都没有？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唱戏的，刚赎出身来，以前的户籍上留着这一笔，不好看……”贾宝玉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恍惚之间仿佛看到老爷子身上着火了。

    贾政狠狠地倒抽一口凉气，抽出插在瓷瓶里的鸡毛掸子就朝贾宝玉身上招呼过去，一边抽一边骂：“我打死你个不成器的东西！”

    贾宝玉没躲开，被一棍子抽到胳膊上，当时就抽出一道一指来宽的血印子，他惨叫一声，捂着胳膊满屋子逃，贾政就拿着鸡毛掸子满屋子追。

    清客们劝这个的劝这个，拉那个的拉那个，本来清清静静的书房里一阵鸡飞狗跳。

    “哎呀我没骗你，他跟蒋青认识的！”

    “那他怎么不去找蒋青？蒋青说一句话不比我管用？”

    “那什么，他跟蒋青有点不和……”不等他说完，贾政抡起鸡毛掸子就又抽过来，“为了琪官得罪了顺王，难道你还想再为了一个戏子把北静王府也给得罪了？你是不是不把贾家逼向绝路你不甘心？我打死你这个欺祖忘宗的东西！”

    “虽然他跟蒋青不合，但蒋青为了讨好他天天往戏园子跑，你要把这事办好了，蒋青也会领你一个人情的！”

    贾政气喘吁吁追不动了，贾宝玉也躲在椅子后面狂喘气，心说这公子哥的身体比他还娇气，这才跑了多大一会儿就累成这样？

    “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少插手，倒不如让蒋青去办，如果他能因此讨好了那个戏子，他也会记你一个人情的！”

    贾宝玉无奈：“关健是那戏子……啊不，是那个朋友，他和蒋青过结太深，他宁愿唱戏也不让蒋青给他赎身，又怎么会接受蒋青给他的户籍呢？”

    “那是谁给他赎的身？”贾政的眼刀子嗖嗖射了过来，“不会是你吧？”

    贾宝玉轻轻地点了点头：“身上还有一点银子，就给他赎了……”

    “不省事的小畜生，你这不是明摆着把蒋青得死里得罪吗？”贾政的头都给气炸了。

    “我给他赎身总比让他继续卖唱好吧？蒋青要是连这点都想不明白，他真可以去死了！”

    “谁让本官死了？”门口一个声音传了过来，蒋青穿着红衣官袍，好整以暇地看着满头大汗的父子二人，“宝二爷，您总算舍得回来了，要逮到你可真是越来越不容易了！”

    宝玉整整衣服，翻了个白眼：“你来这儿干什么？”

    话没说完，被他爹的巴掌拍到了后脑勺上：“该死的畜生，还不给蒋大人赔罪！”

    “你确定他敢受？”贾宝玉一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蒋青，蒋青无奈：“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你这么小心眼？我不也是奉命行事么，你心里有气去找正主使去，犯得着拿我出气？快告诉我，你把柳子墨藏哪儿了？”

    “你要是不想让他离开京城，你就别去找他，让他好好清静清静。”贾宝玉打心眼里鄙视这个男人，当初看人家落水也不知道拉一把，现在才后悔，早干什么去了？

    蒋青倒也好脾气，被他鄙视成那样也不见恼，只是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递给他：“还你的，你跟他无亲无故的，赎身的钱总不能让你出。”

    贾宝玉这回不仅连人给鄙视了，连钱也一起鄙视了：“谁说我跟他无亲无故了？我替朋友赎身，钱用得着你还？”

    蒋青把银票收回去，又从怀里拿出两张户籍：“那你把这个交给他吧。”

    “我怕他不要……”贾宝玉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蒋青怒，我还想跟他拉近一点关系呢，你总不能让我做好事不留名吧？但一想到柳子墨或许真会把这两张户籍给撕了，也只能一咬牙，说道：“那你就说是你家老爷帮着办的……”

 自负的小柳

    贾宝玉捂着胳膊从书房里退了出来，把蒋青留给他爹接待去了，回到房里急忙把染了血的衣服扔给袭人，让她赶紧扔了，袭人看着他血淋淋的胳膊吓得脸都白了，张口就要去喊大夫。

    “别喊大夫，又不是什么大伤。”贾宝玉急忙拦住了他，“你这么一兴师动众的，老祖宗知道了又该担心，去药柜里拿止血散和金创药出来，自己包一包也就行了。”

    “可这伤口这么深，不瞧大夫怎么行？”袭人可不敢擅作主张，“这搞不好以后可得落一个大疤，要不，还是跟老太太回一声吧。”

    “让老太太知道了又要发作老爷，何苦呢？这事儿本来就是我先挑起来的。”

    袭人惊奇地看着他，什么时候这么体谅老爷了？还自己主动把错承担下来？难道真是那次挨打，把他给打得开了窍？

    不过这样岂不是更好？自己虽然没名没份，但毕竟是老太太和太太默许了的，要是他将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算是圆满了。

    哪个女人愿意自己的男人是个没担当的？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然后赶紧去药柜里找药去了。

    曹老大头疼扶额，别看他一心要改变贾宝玉的命运，心里却正经没底儿着呢，谁知道到了最后会不会空忙一场？万一皇帝就是看他家不顺眼铁了心要灭掉他们，那不也只能伸长了脖子等人家砍么？

    不行不行，说什么也得拉拢一下皇帝！他姐姐快封贤德妃了吧？趁她回来省亲的时候好好商量一下才行啊！

    “咝……”袭人拿着帕子给他清理伤口，疼得他一个劲地倒吸凉气，好不容易把伤口给敷了药包好，他已经是满头冷汗了，这老爹也真是，下手怎么这么狠？

    “咱找大夫看看去吧，这样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袭人说道。

    “无妨，你去忙你的吧，记住，千万不能让老祖宗知道了。”

    “哎！”袭人应了一声，拿着脏衣服出去了。

    她刚出去，林黛玉就进来了，看看正换衣服的宝玉，再看看抱着衣服的袭人，问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换什么衣服？这是要出去？”

    “嗯，出去一趟，然后就去学里，妹妹找我有事？”

    黛玉摇了摇头：“没事儿，今儿天气好，出来走走，顺道看看你在不在，既如此，你忙你的去吧。”

    “妹妹最近身体可好些了？”

    黛玉点点头，然后在他书案上拿起一本史记笑了起来：“看来这回是真下决心了，记得你以前是最不耐烦看这个的。”

    “正因为以前不耐烦，现在才更要多看，”贾宝玉穿戴整齐，抓起折扇就出去了，“妹妹你自己玩儿，等晚上回来咱们再说话……”

    “嗯！”林黛玉淡淡地应了一声，也不管贾宝玉能不能听见，其实贾宝玉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人已经飘出门去了。

    黛玉放下史记，转身去了贾母那里。

    骑上快马，到了柳子墨的住处，把户籍交给他后，带着柳子丹一起去了贾府宗学，贾代儒看他带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公子，脸色当下就变得很难看。

    贾宝玉急忙解释：“太爷不要误会，柳公子来年也是要进考场的，只是慕太爷大名，前来向太爷学习一二！”

    贾代儒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们，片刻之后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他们坐下，然后考了柳子丹几个问题，柳子丹不仅对答如流，见解还十分独到，倒是让贾代儒刮目相看。

    可惜看到他的脸，贾代儒狠狠地摇了摇头，纵然才华横溢又怎样？坏就坏在生得太风流，这样的男人，就算是考取了功名，也是董贤韩之高之辈！

    柳子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长成这样，又不是我愿意的……

    贾代儒重重地敲了敲桌子，怒喝一声：“读书！”

    学生们又都各自捧着书本叽哩呱拉地念起来，只是瞟向贾宝玉和柳子丹的眼神怎么看怎么暧昧，贾宝玉对这帮子不学无术的家伙倍感头疼，柳子丹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什么都不知道。

    毕竟他从小就在戏班子里长大，要是没点忍性，又怎么能活得下去？

    于是，平淡而不平静的学堂生涯就这么开始了，他与宝玉除了是第一天一起来的以外，其余时间全是独来独往，而贾宝玉经常因为各种世家子弟之间的应酬不来上学，他却风雨无阻，从不迟到，许久之后，别人才肯相信，他的确是来上学的，而不是来玩乐的。

    同年八月，他参加了童试，他不像贾宝玉，可以越过童试乡试，直接参加秋闱科举，他只是一介平民，考试也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考试过后，柳子墨置办了一桌酒宴，只请了贾宝玉赴席，一来是感激贾宝玉给了他们这个机会，二来是预祝柳子丹能考取功名。

    “一个小小的童试都考不过，我还考什么大功名？”酒过三巡的时候，柳子丹笑得特别自负，贾宝玉定定地看着他，心想，也许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他哪是什么乖巧的人，他的乖巧全是被逼出来的。

    果然，放榜的时候，他高居榜首。

    看到这个结果，柳子丹也只是淡然一笑，似乎如果这个“案首”不是自己，他才会觉得惊奇。

    他是不激动，但有人激动啊，这可是贾代儒的学生里考上功名的第一人，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秀才，但那也是人家不靠父祖独自考出来的啊！意义非凡啊！

    买了许多鞭炮，挂在学堂门口霹雳啪啦一阵狂放，那势头比过年的时候还要喜庆，不仅连柳子丹嘴角抽抽，贾宝玉也认为他兴奋过头了。

    “恭喜啊！”贾宝玉说。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柳子丹朝他拱了拱手，穿过铺了一地的红纸，踏进学堂，“等会试的时候咱们狭路相逢了，不知道谁会棋高一筹……虽然，他们都说你是酒囊饭袋……”

    贾宝玉面目扭屈，他恨这四个字。

    “……不过，我不那么认为，你的眼里时不时地会冒凉气儿。”

    这算什么评价？贾宝玉抽搐：“谢谢您的夸奖，等你什么时候考过乡试，再想会试吧！”

    真不知道这家伙哪来那么大的自信，是不是真以为自己能直接考个状元回来啊？

    柳子丹耸耸肩：“我三岁就能背论语，五岁就能背史记，你信不信？”

    贾宝玉愕然，感情他还真是一个神童啊！

    “只是，生不逢时，童年坎坷罢了！”这是柳子丹对自己十五年人生的评价。

 下江南

    “皇上，最新情报。”御书房里，灯光有些昏暗，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懒懒的靠在椅背上，似乎在闭目养神，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跪在御案前，双手呈上一个卷轴。

    男人没有睁开眼，但是站在他旁边的大太监轻轻地走到黑衣人面前，接过卷轴，又轻轻地走了回来，真像传说中的那样，几乎是脚不沾地，走路无声。

    男人挥挥手：“念。”

    太监展开卷轴，念了起来，大意就是荣国府那位含玉而生的公子最近有些反常，一边学习打理产业，一边刻苦读书，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更过份的是，他还胆大到敢给北静王水溶甩脸色。

    “什么？”皇帝总算睁开眼了，然后他像听错了似的看着太监，问道：“你刚说什么？”

    太监点点头：“回皇上，上面说贾公子忤逆北静王，跟北静王斗气。”

    太监说完，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咳！”皇上捂着嘴咳了一声，“那水溶……”

    “王怒而砸……砸窗？”太监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王爷怒了就只拿窗户出出气？开什么玩笑，他们师兄弟三人哪个是好脾气的？别看北静王看起来温柔，那动起手来比谁都狠！

    再往下念，想看看到贾府公子落个什么下场，最不济回头也得去给王爷赔罪吧？结果却是……

    “不日，王备宴请和，公子失约……”

    这下不仅这太监觉得这份情报写错了，就连皇帝都不可思议了，他夺过太监手里的卷轴看了起来，大叹惊奇，“王备宴请和，公子还敢失约？元妃的弟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血性了？”

    看完卷轴，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荒唐，一个戏子，竟然还考上了案首？”

    “回皇上，贾公子帮那两个戏子脱了贱籍，而且在京城找了户清白人家落户……”

    “那也改变不了他曾经是戏子的事实！要是以后再考个解元状元的……说了去好听是不是？”皇帝的眉峰紧紧地拧在一起，“也真没想到，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们竟然连个戏子都比不过，真是一群窝囊废！传谕，就说京里的考官不慎泄题，重考！”

    “遵旨！”太监应了一声。

    “要是这回他还能再给朕捧个案首回来，朕就让他一路考到底，哪怕他以后考个状元，朕也认了！”说到这里，他又恨铁不成钢的叹了一声，“亏那些学子们还有脸说自己寒窗苦读，连个卖唱的下九流都比不过，也不嫌丢人！”

    第三天，京城里四处张榜，凡是参加过童试的人，于一个月后，全都重考！以前考的功名统统做废……

    考生们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高呼圣明有人怨气冲天，但不管怎么说，还是一头扎进书本里出不来了，只希望借着这一个月的时间临时抱抱佛脚，让自己考的时候考个好成绩。

    只有柳子丹还是一如既往地淡定，该干嘛干嘛，完全不把重试放在心上，就连贾代儒都替他捏着一把汗，生怕上回只是运气好，这一回再考，考个名落孙山。

    贾宝玉不知道发什么疯，东凑西凑凑了一万多两银子，揣上就下了江南，贾政使出吃奶的劲都没拉住：“该死的小畜生，岂不知‘父母在，不远行’？你才多大就想下江南？万一路上出点事儿怎么办？你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父母双亲吗？你对得起整日把你捧在手心里的老祖母吗？你要真出点什么事，你老爷我百年后连个摔盆的人都没了！”

    可不管他怎么跳脚喝骂，那远去的船还是没有停留，贾宝玉站在船头深深地作了一个揖：“总被父母护在怀里的雏鸟，什么时候才能振翅高飞？不如让宝玉自己去经历风雨，博击长空，等回巢之时，一定能替父母撑起一片天空。”

    贾政听得老泪纵横：“该死的小畜生，你要振翅高飞，总得等羽翼丰满了啊！你还不到十五岁，你还是个孩子啊！”

    等到了十五岁就晚了，过不了两年就要抄家灭门，你们连个藏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我总得做两手准备，要是真能撑住贾府，我就步入朝堂，振兴家业，万一皇帝真铁了心跟咱家过不去，好歹有你们个容身之地啊！

    “请父亲转告母亲和祖母，不孝子孙宝玉，就算是为了她们，也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勿念！”

    看着那船消失在水的尽头，贾政哭得肝肠寸断，他甚至狠狠地责备自己，是不是自己逼他逼得太紧，或者是对他寄予的希望太多，所以才让小小年纪的他不顾安危，独自闯江南……

    他不忍心让自己失望，就去拿自己的命拼！

    荣国府里，贾母和王夫人抱在一起痛哭失声，林黛玉也捂着胸口摇摇欲坠，宝钗看她不好，急忙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好妹妹，你可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弄坏了身子，宝兄弟的一片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黛玉伏在她的肩头，哽咽失声。

    贾赦贾政和贾链齐齐跪在一旁不敢吭声，邢夫人和王熙凤一人扶着贾母一人扶着王夫人，劝了半天才让两人给冷静下来。

    贾母靠在坐榻上直抹泪：“都是他父亲逼得，逼得我的宝玉在家里都呆不安宁，你还不赶紧派人把他给我追回来……”

    贾政伏身跪下，说道：“儿子亲自去追都没追回来，再派谁去也是枉然，现在要紧的，是赶紧选派几个功夫好的赶过去保护他……”

    王夫人一听追不回来，只觉得眼前天昏地暗，一下子哭倒在李纨怀里：“我的宝玉，只要你回来，你干多少荒唐事我都不管了……我统共就剩下这么一个孽障了，他要是有个什么意外，岂不是要绝我？”

    “……林妹妹！”宝钗只觉得怀里的身子一软，立时发出一声惊叫，低头一看，林黛玉已经晕过去了。

    “玉儿！”贾母也是惊叫一声，指着王熙凤一连声地叫道：“还不快扶进屋时去，还不快去找大夫……”

    “好好好，我马上去！”王熙凤赶紧出去叫人喊大夫来，又急忙转回屋里，见贾母两眼无神，旁边一屋子人在围着劝。

    “老祖宗，您可别着急，我看八成是林妹妹身子弱，急晕过去的，让她休息一会儿就会好的，您缓缓神，缓缓神……”

    贾母这才回过神来，一下子哭出声来：“我的两个玉儿啊，不省心的玉儿……”

    正在屋里乱成一团之时，雪雁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见这阵仗吓得缩在一边不敢吭声，还是王熙凤眼尖，一眼就看到她，问道：“这回子找到这儿来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袭人姐姐给了一封信，说是二爷留的，本来该过午就送来的，结果她一忙给耽误了，让赶紧给了姑娘……”

    鸳鸯引着雪雁去了里屋，黛玉已经慢慢转醒，雪雁急忙把信递给她：“姑娘，二爷的信！”

    “快拿来我瞧瞧！”黛玉挣扎着坐了起来，急忙接过信，打开一看，上面只写着短短一行字：妹知我心，万万保重，替我在老祖宗跟前尽孝！

    短短一行字，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她惶惑心一下子就定了下来。

    在紫鹃的搀扶下，来到外间，坐到贾母的身边，将信交给贾母，贾母看过，又是心酸又是欢喜，一把将黛玉搂在怀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贾琏和薛蟠带着几十个精挑细选的护卫追人去了。

    下江南的快船上，一个清秀俊雅的男人坐在船舱里摆弄小茶几上的茶具，说道：“我说，宝二爷，咱们走的是不是太仓促了？”

    “还好吧，只是去江南置些产业，最多一年半载就能回去，倒是你，真打算留在江南替我打理？”

    柳子墨笑笑：“不相信我？还是不放心我？”

    贾宝玉头疼：“我在想，该怎么跟蒋青交待……”

 皇帝说，我胃疼

    京城童试考完，皇帝歪打正着，还真有人泄题了，前二十名除了柳子丹没换，其他的一个重复的人都没有，看着榜上第一名工工正正地写着“柳子丹”三个大字，皇帝除了胃疼还是胃疼。

    除了盼望着此人能在考举人的时候名落孙山外，就只求着莘莘学子们争点气，风头全被一个戏子给抢了去，实在是丢人。

    但他又着实对这个戏子很好奇，觉得此人是个人才，不愿意用非常手段掐了他的应考之路，所以，……他老人家接着胃疼去！

    贾代儒这回买的鞭炮比上一次还要多，霹雳啪啦放了足足半个时辰，倒是一点都不嫌烧钱。

    贾政是个惜才之人，听到宗学里有这么个人才，也是大感惊奇，特意问了是谁家亲戚，结果被告知，是宝二爷的朋友，可能是家里比较穷，请不起先生，所以才到咱学里附学。

    一听自己儿子还能交到这种有出息的朋友，大感脸上增光，立马派人拿了一百两银子给贾代儒，八十两当作给学里的奖赏，余下的二十两留着给柳子丹置买东西，儿子现在不在京城，自己这个当爹的就把这个朋友替他照顾好这个朋友。

    如果他知道这个朋友就是当日的戏子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厥过去……

    柳子丹一从学里回家，就看到门口的大槐树底下拴着一匹马，再看门前的石墩子上垂头丧气地坐着一个人，见他回来，立马两眼放光：“子丹，你哥呢？”

    这段时间又是太妃过寿，又是王爷生辰，忙得足足两个月，好容易有时间了，他连午饭都没吃就快马加鞭就赶了过来，结果却被下人拒之门外，说大爷二爷不在家，他要有事请留言……虽然也做好了被拒之门外的准备，但是没见着面就被拒之门外，搁谁谁也不干，于是，他在门口等了足足三个时辰。

    十一月的风可不暖和呀，纵然穿着狐裘披风，还是被冻得腿脚发麻。

    “蒋大哥，你还是忘了他向前看吧，这不是明摆着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么？”柳子丹现在看见他就头疼，小时候发生过什么事他不记得，只知道自打去年这个人见了自己哥哥后，那就像狗皮膏药似的粘在身上甩不下来了，而哥哥每次见到他，都能恨得哭上半宿。

    不是他狠心，见到痴情郎见死不救，实在是没法救，他哥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能让他恨上十年的人，不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也差不了多少！

    蒋青一脸苦色：“你说的倒是容易，能忘我早忘了，还死皮赖脸缠着他做什么，这不是忘不掉么！”

    柳子丹无奈，只得请他进门，一个清秀的小厮上了两盏茶就退下了，顺便问问他晚上想吃什么，好让厨房准备。

    然后，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二爷，大爷走的时候说了，每天必须得有一道荤的。”

    您爱吃素不要紧，您吃素我们下人也不能吃肉才是正经啊！

    柳子丹嘴角一抽，这句话这家伙每天晚上都要请示一遍，一个月来从不间断，也亏了他为嫌烦，揉揉泛疼的额角，说道：“以后你们爱做啥做啥，不用请示了，真的，你们做什么我吃什么！……哦，对了，多准备两个酒菜，晚上留蒋大爷吃饭……”

    小厮两眼笑得弯弯，心说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退下了。

    “你哥哥他干什么去了？”蒋青知道，柳子墨肯定不在家，要不然柳子丹能让他进门才怪！

    柳子丹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才说道：“下江南了！”

    “什么？”蒋青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似的一下子跳了起来，嗓门高的差点把房上的瓦片给震下来，“下、江、南？”

    柳子丹点点头，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没错，下江南了，都走了一个多月了……”

    蒋青咚地一声跌坐回椅子上，欲哭无泪地看着柳子丹：“……一，一个多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柳子丹秀眉一挑：“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就凭你往日给的我那些钱？那是我亲哥，我能为了你给的那两子儿出卖他？”

    蒋青气得牙根疼：“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那是你亲哥！我还是你表哥呢！”

    “打住打住，”柳子丹急忙说道，“小人自打记事起就无亲无故只有一个哥哥相依为命，您是王府里的长府官，咱可高攀不起！”

    “他什么时候回来？”蒋青气得直咬牙，人都走了一个多月你都不肯通知我一声？我一千两银子连个消息都买不到？你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

    柳子丹看了看被打击得快要发狂的蒋青，考虑要不要实话实说。

    他哥临走的时候说啥？

    “子丹，我去江南可能一两年内回不来，你记得照顾好自己，好好读书，将来考外大功名，重振柳家，懂么？”

    一两年啊，可不是一两个月，指不定下次回来就是自己考举人的时候了……

    “你可别告诉我，他短时间之内回不来……”蒋青见他不说话，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柳子墨不会去江南不回来了吧……

    柳子丹诚实地点点头。

    连饭都没吃，蒋青就骑马回家去了，寒风打在脸上疼如刀割，呼呼地直往脖子里灌，他压了压头上的皮帽子，把狐裘又往身上裹了裹，却仍然觉得浑身冰冷。

    天上下起了雪粒，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纷纷扬扬的大雪，铺得大地一片苍白，他勒紧缰绳，放慢了马的速度。

    恍惚间，似乎看到雪地里，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背着一个小娃，一步一滑地朝他走来，一张小脸冻得通红，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似乎每走一步，就要拼尽浑身的力气，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胸前挂着一块大大的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卖身为奴……

    就在快要走到他跟前的时候，咚地一声，一头栽倒在他的马前。

    蒋青的心一阵刺痛，他好像看到了当年的柳子墨，在全家被杀之后，背着自己年幼的弟弟，把自己卖了出去。

    他把两个孩子抱上马背，脱下自己的狐裘把他们给裹了起来……

    回到王府，直奔水溶书房：“最近要是有下江南的差使，王爷可不要忘了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着什么急？”水溶显然也窝着火，本来以为那天跟贾宝玉已经讲和了，想着他生辰的时候他怎么着也得前来道贺吧？结果可好，不声不响，下江南了！

    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蒋青觉得自己可能是发烧了，也是，吹了那么久的冷风，又把衣服脱给别人，不着凉才怪，拱拱手，还是赶紧造退吧，顺便请了几天病假。

    “青哥哥，救命啊……”孩子惊惧地嚎啕大哭，他不停地拍着门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青哥哥救我，不要让他们把我抓走，不要让他们把我抓走……”

    蒋青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柳子墨小的时候，一会儿是柳子墨现在的模样，他们都冷冷地看着他，对他说着同样的话：蒋青，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子墨！”蒋青噌地一下子坐了起来，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户啪啪作响，屋里烛光摇晃，坐钟上的指针指向了半夜子时，哪时有柳子墨的影子……

    他深深地呼了口气，手掌抚向了胸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身上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似的，一下子歪倒在床上。

 曹爷，自作孽不可活啊

    宝玉乘船，贾琏骑马，紧赶慢赶还是在江陵码头把贾宝玉给堵住了，贾琏和薛蟠气喘吁吁，拿马鞭指着宝玉说不出话来，倒是谁都想狠抽他一顿解解气。

    日夜兼程，浑身的骨头架子差点给颠散了不说，大腿根现在火辣辣的疼，不用看也知道肯定又流血了。

    贾宝玉站在船头，一眼就看到岸上的两匹高头大马，马上骑着一个英姿飒爽的蓝衣人，当下就暗叹一声糟糕，知道一顿批是少不了了。

    脚刚下船，就被贾琏拧着脖领拖了下来，也不怕在大码头上丢人，就训起来了，那架势颇有贾政训子的风范，甚至比贾政还要严厉！

    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训人的蓝衣公子两眼冒光，不得不说，贾琏的皮走到哪儿都能引得二八少女春心澎湃。

    柳子墨看训得太狠了，想上前劝一劝，毕竟这大庭广众之下，贾宝玉的面子还是得要的。

    薛蟠急忙拦住他：“我说大柳儿，你可千万别劝，该让他长长记性，小小年纪他下什么江南？虽说当初我往外跑的时候年纪也不大，可我至少带着几个熟识情况的老人儿和一大群护卫，哪里像他这等莽撞？除了你，就只带着茗烟和李贵！说句不好听，真要遇上了劫匪强盗，你们四个谁能活命？”

    贾宝玉无奈，心说我要是莽撞我能跑得出来？我要是直接跟他们说我要下江南，他们不得把我禁足了啊？要是不赶紧准备点儿私产，到时候真让皇帝抄了家，你们喝西北风去？

    什么？好好的皇帝为什么会抄家？现在元妃正得宠呢，这不是明摆着咒人么？这话要是说出来，不等贾政，贾琏就先剥了他的皮！

    总不能说，你们都是爷书里写出来的人，爷能未卜先知吧？估计贾琏要么会把他当疯子，要么就干脆不理他，反正他以前就时不时……不正常一下。

    他这儿心里胡思乱想，神游天外，贾琏那儿是口干舌燥，嗓子冒烟，看着眼前这小子除了低头听训以外没看出半点悔过之心，让他身为兄长的优越感大打折扣。

    “训完了？”等了许久，没见贾琏吭声，贾宝玉抬起头来问了这么一句，贾琏心里冒火，感情你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当老子放屁了是吧？

    见贾琏是真怒了，薛蟠赶紧插话：“大家都劳累这么多天，还是赶紧找个地方好好休整休整吧，有什么话稍候再说也不迟！”

    然后吩咐人找了四顶软轿，抬着走路都快走不动的他们直奔一家酒楼，对贾宝玉说道：“这是我每回来江陵都住的地方，倒也干净，你就将就将就吧。”

    “出门在外，哪儿来那么多讲究？”贾宝玉也知道薛蟠为什么会对他说这句话，还不是那个真正的贾宝玉是出了名的精致？屋子不让婆子们进，穿鞋只穿姐姐妹妹做的，哪怕就连他屋里那些丫环们用的胭脂都是汝窑烧的无价瓷器盛着，那可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富贵闲人！

    “如此就好，我跟你琏二哥是常出门的，柳儿也是过过苦日子的，就只怕你不习惯，睡不好。”薛蟠说到这里也郁闷，为什么贾宝玉会养的比女孩子还娇气？

    曹老大版贾宝玉被他打击的头顶上顶着一片乌云，哗哗地下着暴雨，更是郁闷到了极点，怪我，都怪我，我的手抽了手会把贾宝玉写成这副得性，我不该拿他影射我，我不该把自己心里的愤恨和不满发泄到他的身上，我不该让他前半生富贵得轰轰烈烈，后半生过得贫苦难耐……

    如果知道有一天我会重生在他身上，我一定把他写成一个有胆实有魄力有手段的家伙，权倾朝野什么的就不用了，因为权倾朝野的人没有谁有好下场！说白了，还是因为当年雍正抄家留给他的心理阴影太大了，他祖父那会儿还没有权倾朝野呢，就被新帝给忌讳成那样。

    所以，他对皇帝，不管是前一世的雍正，还是书里的这个家伙，都是敬而远之的，要不是为了重振贾府，他才不想入朝为官呢！

    酒楼掌柜的一看门口停了四顶软轿，几十名壮汉护送着，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太太们，正打算问问要不要把轿子停在后门，结果还没开口，轿子里下来四个美公子，一下子闪花了老人家的眼。

    “哟，这不是薛大爷吗？”好不容易从美色中拔出眼来，赶紧给薛蟠打千儿请安。

    “老刘，赶紧清楼，爷包了。”说着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他，贾宝玉急忙制止，“不用费劲，准备四间上房就行！”

    “这是真打算吃苦了？”薛蟠诧异地看着他，他可知道这小祖宗是什么德性，人一多，尤其是“浊气逼人的臭男人”一多，就怕薰着，光爱那些看着干干净净的美人们。

    曹老大欲哭无泪，低叹一声天要亡我，跟着小二跺上楼去。

    薛蟠望着贾琏：“这是真要改了？”

    贾琏皱眉：“我哪儿知道，也许过不了两天就受不了了，全当陪他出来玩玩吧……”

    一转头就发现薛蟠旁边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低着头，嘴角噙着两分笑意，甚至能看见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长长的眉峰就像画出来似的，格外勾人，底下一双双眼如流水一般清明，却让人生生觉得带着三分神秘……

    阅人无数的柳二爷当时就觉得脚下生根迈不动了，光顾着发火，竟然没发现身边还带着这么一个尤物！

    柳子墨被他如狼似虎的眼神看得有些恼怒，不着痕迹地皱起眉来，男人们那种恨不得把他剥光吃净的眼神，就像一根针，时时在提醒他过去有多么肮脏。

    他现在是良民对不对？虽然这十年是他一生中抹不去的脏污，虽然他这一辈子都会低人一等，但至少，他不用再强颜欢笑了对不对？

    于是，他冷哼一声，一把推开挡着他路的薛蟠，噌噌噌上楼去了。

    贾琏虽然也玩过戏子，但他没玩过柳子墨，更何况柳子墨自从遇见蒋青之后，就再没唱过堂会，之所以出薛蟠的宴，完全是因为跟薛蟠认识，知道薛蟠不会强人所难。

    所以，贾琏以为他是好人家的孩子，自己这样看着人家的确是有些失礼，刚伸出手去想把他叫住，赔礼道歉，结果却被薛蟠拉住了：“我说好哥哥，你可别打他的主意，否则会坏事儿的。”

    “我只是想向他赔个礼……”贾琏一头雾水，“他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他倒不是了不得的，他上面有个了不得的，北静王府你惹不起吧？”

    “北静王？”贾琏倒是吃了一惊，知道贾宝玉跟北静王走得近，但没想到他敢把北静王的人带出来，难道这位是北静王的侍宠？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薛蟠把他扯到一旁，悄声说道：“他是长府官蒋青的人，……也不能这么说，反正跟蒋青有关系，你别碰就对了。”

    贾琏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宝玉也太胡闹了，为了顺王的侍宠琪官被打得险些送命，还不长记性，又去惹蒋青的人，也不想想，北静王就是跟他再好，能好过自己的心腹去？”

    “你也不用太担心了，毕竟他还没跟蒋青在一起，这回出来，八成就是为了躲蒋青的，这笔帐算不到宝玉头上。”

    贾琏点点头，跟薛蟠一前一后上楼去了。

 变狠了的柳子丹

    江陵有个十里楼，里三重，外三重，一重一景色，有春花秋月宁静幽远，有梅兰竹菊斗奇争艳，有箫管琵琶，吹拉弹唱，有文房四宝，墨香扑鼻。

    种种美好，让人留恋望返，其实说白了，这里就是一个茶楼，也是贾宝玉来江陵后置下的第一笔产业。

    别的不行，说起吃喝玩乐起来，没有谁能比贾宝玉更讲究，这也许是他唯一的长处，所以，他也就用他唯一的这个长处来赚钱。

    精水培养出来的茶童子都是十六岁的清秀少年，讲究的就是一个干净，因为他的茶都是最纯净的，是十六岁的少女们沐浴净身之后，在没太阳将要出山的时候，顶着晨曦采的带露珠的嫩芽，从采茶到炒晒再到泡制，不经任何一个妇人的手。

    短短三年时间，十里楼的茶就席卷了整个江南，物以稀为贵，明明是同样的龙井，在十里楼却能卖上百两银子一两茶的神话。

    有钱人，要的就是一个讲究，富庶的江南，本来就是抛金洒银的地方。

    贾政看着从江南运来的第一车银子，激动得两眼泪花，虽然不多，但至少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证明了自己并不是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于是他一连声地吩咐管家，贴上封条，放在库里存起来，谁都不准碰！

    贾琏看着那银车啧啧称奇，他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贾宝玉真能干下去，甚至他跟薛蟠打赌，不出两个月，那家伙肯定哭着跑回来，只是结果却是，这家伙竟然一去就是三年，过年过节也没回来过，要不是每月一封平安信，还以为他死在外面了呢。

    只是今年该开科考了，全家都盼着他能出仕为官，也该快回来参加科举了吧？

    如果是平民百姓，只有成了秀才的人，才有资格参加科举，而柳子丹那个怪物三年前连着考了两次案首，也就是秀才中的第一名，在去年秋天乡试的时候又直取解元，在京城引起了一次小小的轰动，现在关注他的大有人在。

    科举分着“乡试，会试，殿试”三部分，乡试第一名，称解元，会试第一名，就是会元，殿试第一名，就是状元，连中三个第一，就是所谓的连中三元。

    连中三元的人，那是几百年都出不来一个，而柳子丹本来就天赋异秉，再加上博览群书，尤其是以政史见长，他那颗脑袋，似乎就是为了做官而长的……

    贾代儒也是对他抱以很大的希望，当然，他可不敢想着让柳子丹中状元，但中个两榜出身的进士应该没问题吧？

    他这些学生中，也就指着这么一个出人头地了。

    柳子丹可不这么认为，他半眯着眼睛，冷光四射，跟三年前那个只会往怀里搂银子的傻小子简直是判若两人，他要的可不是一个小小的解元，他还要直取会元，然后站在金銮殿上，踩着众多高官子弟，清高学子的脑袋，爬上状元的位子。

    他要狠狠地鄙视皇帝，看看你所谓的人才们，被我这个低贱的戏子给踩在脚下！他要用他的实际行动，在皇帝的脸上狠狠地扇上一记耳光！

    甚至，他要为惨死的父母，以及被连累了的族人，讨一个公道……

    贾代儒看着他眼里的寒光吓了一跳，那种不假掩饰的仇恨就好像一把无形的刀，看不见它，却能让人血肉横飞，尸骨无存，甚至还有几分鱼死网破的绝决……

    “子丹……”他心惊胆颤地叫了一声，伸手在柳子丹的眼前晃了晃，柳子丹一个哆嗦，清醒了过来，眨眨双眼，杀气荡然无存，好像刚才那个阴狠的人不是他似的。

    “怎么了？”柳子丹十分无辜，“先生叫我有事么？”

    “你……你刚才在想什么？”贾代儒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其实他也明白，这样问相当于白问。

    果然，柳子丹微微一笑，虽然温柔却深沉地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先生，我在想这回能不能考个会元回来呢，您忘了宝玉也要参加会试的吗？”

    贾代儒显然有些不相信，宝玉参加会试，你眼睛里能冒杀光？他那个半调子，扔下好好的书不读，跑去江南置什么产，也不嫌污了公子哥的身份，他能不名落孙山都是万幸了！你还怕他能威胁到你？

    柳子丹收拾收拾好东西，向贾代儒行了一礼，抱着书告退了，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贾代儒叫住了他，说道：“子丹，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些什么，但做事之前，你先想想你的亲朋好友会不会受到连累。”

    柳子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回头朝贾代儒笑了笑：“是，子丹记下了！”

    刚回家，就收到了柳子墨的来信，说等会试的时候，他会和贾宝玉一起回京。

    柳子丹阴暗了半天的心里总算射进了一继阳光，脸上也难得地展现出了一抹笑容，让侍候他的下人们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虽然柳子丹很少发作人，但主人的脸上总是面地表情，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心理压力也大不是？

    自从柳子墨走后，他的笑容就越来越少，整个人越变越深沉，十天半个月不见他笑一回也是常事，甚至，他们根本想不起来，上次柳子丹笑是什么时候。

    日盼夜盼，望穿秋水，京城多少人在苦苦等待？除了贾府老老少少一家子和柳子丹，北静王府的两个人也不平静。

    水溶就算再冷情，挠心挠肺地等了三年也够他受的，他也没想到贾宝玉竟然三家都不回家，哪怕是过年要祭祖宗的时候，不知道皇帝是不是故意跟他做对，下江南的差使从来不派到北静王府。

    蒋青就更别说了，水溶不走，他也走不成，只能呆在京城里死等。

    贾府开始热火朝天地准备迎接贾宝玉的工作，老太太天天数着指头过日子，林黛玉也是坐立难安，每天都伸着脖子往外瞧上几十遍，王夫人更是亲自到贾宝玉屋里给他收拾屋子，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没变过，就怕他回来后睡不习惯。

    终于到了正日子，贾府一大早就派人去码头接人，英俊潇洒的琏二爷亲自带队，五花马，七香车，随从无数，知道的是去接弟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娶小妾呢，就差敲锣打鼓了。

    柳子丹也不含糊，无视柳子墨千万不要去接他的嘱咐，一大早就快马加鞭赶到了码头，身后跟着一辆青衣马车，虽然比不上贾府豪华，但也绝对是比较舒适了。

    天还没有完全亮，灰蒙蒙的一片，江心里闪烁着几处渔火，倒像是掉到水里的星星似的，微风吹拂，带着湿润的水气，一会功夫就把他的头发蒙上了一层细密的露珠。

    不知等了多久，码头上已经人来人往，太阳也已经升到了半空，有些晒人，贾府的奴才们搭起一顶帐篷，贾琏躲进去喝茶去了。

    柳子丹依旧遥望着水面，要不是跨下那匹马会时不时地动动脚步，还真以为他是一个精美的面人。

    正当贾琏想邀请柳子丹一起避避太阳的时候，一只船从水的尽头飘进了人们的视线，贾琏扔下茶杯，三步并两步走到了码头上，柳子丹也下了马，激动地朝前走了两步。

    “你要接的人，也在这船上？”贾琏纳罕，心说这应该是宝玉的船来了吧？

    “……也许吧。”柳子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垂在脑后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让人抓狂的粉红色马车

    柳子墨看着站在岸上的柳子丹，眉头深深地拧成一个结，柳子丹虽然也唱戏，但那是在他没时间的时候替他顶一顶，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少得可怜，自己可不一样，问问京城，整日在风月场上混的，谁不认识庆喜班的台柱子柳子墨？

    难道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柳解元的哥哥，曾经是红满京城的戏子吗？自己费尽了心思保护他，为什么他总是这么为所欲为？

    转身进了船舱，一屁股坐在软垫子上直叹气。

    “怎么了？”贾宝玉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也知道柳子墨为什么伤心了，现在柳子丹可是举人，出身贫苦一点没关系，但绝不能低贱了，要不然会被皇帝剥夺功名不说，甚至还可能被追究罪责。

    “不要太在意了，他只是太想你了。”话音刚落，船就靠岸了，船板一放下来，立马就有几个小厮顺着板子走上船去，跪在外在给贾宝玉请安。

    茗烟急忙打开帘子，把贾宝玉扶了出来，依旧是明眸皓齿，眉长若画，只是也许常年跟外人打交道的缘故，整个人冷清果决了不少，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袍子，系着黑色腰带，冷清之余又显得有些张狂。

    贾琏目瞪口呆，要不是一眼就看到了他腰上的玉，还真不敢跟他相认，三年的时间，能让一个人改遍这么多？

    柳子丹也有些惊愣，他和贾宝玉一个岸上一个船头，不远不近地对望着，一个深沉稳重，一个冷情果绝，却都不再是三年前那两个懵懂的少年了。

    柳子丹看他上来，奔过去一把将他抱住，笑了开来：“变了好多，吓得我都不敢认了！”

    “刚想说你长大了，怎么转眼又像个孩子似的？”贾宝玉也把他抱住，伏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跟我走，要不然你哥可是会生气的。”

    柳子丹眼神一暗，自然知道柳子墨在顾及什么，戏子的身份，哪怕是在户籍上抹平了，在别人眼里却就像一个永恒的烙印，永远都是抹不去的。

    “原来是来接你的，人家天还不亮就在这儿等了。”贾琏走了过来，一招手，一辆马车就来到了他们面前，贾宝玉看着那粉红色的轻纱和叮叮当当的珠帘，僵硬地抽了两下。

    一股淡淡的檀香多马车里传了出来，透过粉红色的纱幔，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鼎小小的香炉，在散发着袅袅香烟。

    咕嘟一声，柳子丹狠狠地吞了一口口水，为了不惹他哥生气，本来是真打算跟他走的，可是看到这辆马车，他使劲地摇摇脑袋，撇下贾宝玉，面无表情地牵过自己的马。

    贾府的人，他伤不起啊！

    曹老大头上黑线乱滑，险些砸到脚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扯了扯嘴角，冲着贾琏招招手：“我坐船坐得骨头架子都散了，骑马松松筋骨，琏二哥你辛苦了，马车我就让给你坐吧。”

    然后冲着跟随他的两个护卫一打眼色，两个护卫二话不说像押犯人似的把贾琏塞进了马车里，然后牵着马绳，恭恭敬敬地递给他。

    “子丹，走吧。”贾宝玉嗖地一声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个练家子似的，衣摆生风，就如两个展开翅的蝴蝶似的，轻盈地落到了马背上。

    柳子丹恋恋不舍地望了船舱一眼，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贾宝玉离开了。

    两人并马前行，说说笑笑，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发出一连声的惊叹，到底是谁家少年，生得如此风流，恍如谪仙？

    贾琏坐在马车里烦躁地拿着袖子直扇风，心说这是谁准备的马车？我是要去接弟弟，不是接妹妹啊浑蛋！

    瓜果茶点也就罢了，摆上薰香他也认了，为什么车里还铺着厚厚的丝绸垫子？还弄成恶心的粉红色！更过份的是，马车的前左角竟然放着一个定窑花瓶，插着一大捧似开欲放的鲜花！

    连茶杯上都印着婀娜多姿的四美图！

    啊，这是什么？为什么车里还摆着玫瑰水炒的香瓜子？

    贾琏抓狂，恍惚之间仿佛走进了少女的香闺，哀叹一声，干脆躺下，结果一眼就望见车顶上绣满了飞扬的桃花，映着粉红色的纱帘，甚是好看。

    原来，宝兄弟以前过的是这种日子，怪不得养得比女孩子还娇气，也难怪他死活非要离开国公府去江南置产，这样的日子，是个男人都受不了，贾琏心里竟然对宝玉生出了隐隐的同情，这他妈的哪是男人能坐的车，比林妹妹的小香车还精致！

    给贾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就被她一把扯到怀里死死抱住，一边捶打他一边哭骂，不省心的小冤家，你撇下老婆子一走就是三年，假若老婆子熬不住了，连见你最后一面都不能。

    王夫人也抱着一起哭，场面闹哄哄地乱成一团。

    许久没应付过女人的贾宝玉头大如斗，只好一个劲地赔罪，并承诺以后再也不会不告而别了，就算是走，也绝对会拜别长辈，也绝不会一走三年不回家。

    安慰好了一群女人，又转去外书房向贾政领罪，贾母怕贾政打他，特别吩咐了身边的人过去传话，不许为难我的孙子，你要是再把他打跑了，我跟你没完！。

    贾政看着阔别三年的儿子又气又恨又心疼，拿戒尺在他背上狠狠地抽了两下，然后警告他，你以后再敢私自逃家，捉回来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回家第一关，总算是过了，合府大摆酒宴，还请了两台戏，伊伊呀呀好不热闹。

    柳子丹给贾政请了安，小坐一会儿就回去了，他心里可是还记挂着他大哥呢。

    正在众人围着宝玉灌酒的时候，有人回报说北静王驾到，贾政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身着团龙朝袍的水溶就出现在众人面前，在场的人哗啦啦跪了一地，口呼王爷千岁。

    “世翁请起，听说宝玉回来了，小王这才迫不急待地登门造访，如果有唐突的地方，还请世翁见谅！”水溶在别人面前，永远都是这么温柔贤达，只是转头看向宝玉的时候，却是咝咝地直冒凉气。

    贾宝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晕晕乎乎的脑袋立马清醒了许多，快走两步过去，给他请安。

    水溶拉着他的胳膊亲自把他扶起来，笑道：“好久不见了，有空了去我府上坐坐，我备好酒宴，给你接风洗衣尘，可好？”

    好，当然好！曹老大被他捏得直冒冷汗，你快给我放手，再捏下去胳膊就断了。

    水溶笑咪咪地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以公务繁忙为名告辞了，只是临转身的那一刹那，眼角里冒出来的怒火和似笑非笑的眼神让曹老大心里直发慌，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又惹到他了。

    第二天一大早，收拾整齐以后，拿上拜贴，去给水溶请安去了，因为他知道，去得越晚，后果越严重，水溶可是皇上的心腹，他惹不起，撇开以往的恩怨不谈，为了贾府，他跟水溶还真不能闹僵了。

    只是越走心里越慌，水溶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那分明是说：“你给我等着，咱们没完！”

    看着北静王府四个金光闪烁的大字，宝玉没胆量迈进去第一步，似乎这里不是北静王府，而是鬼门关阎罗殿。

 这算前、戏？

    贾宝玉前脚刚踏进外书房的门，门就嘭地一声被关了起来，他心里一慌，还真有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

    水溶只穿着一身里衣，披散着头发，懒懒散散地躺在软榻上，见宝玉进来，他赤着脚站了起来，一步一步逼近门口，浑身上下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像只猎食的豹子：“……没想到你还真敢来！”

    “瞧王爷说的，您府上又不是龙潭虎穴，宝玉只是来给您请个安而已，有什么不敢来的？”贾宝玉干笑两声，手心里握满了汗，不知道为什么，不笑的水溶似乎有些吓人，他倒还宁愿水溶像以前一样笑咪咪的。

    “呵呵……”水溶还真笑了起来，低低沉沉的，却还不如不笑呢！贾宝玉怒，心说你笑得正常点行不？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三年不见，你也不想我？”水溶咬着贾宝玉的耳朵，暧昧地轻笑两声，热喷喷的气息喷到他的耳朵根，刺激得他一个激灵，起了一脸地鸡皮疙瘩。

    他双手放在水溶肩上，轻轻地把他推开，说道：“时时刻刻都在记挂着王爷……的教诲！”

    水溶听着他打官腔，冷笑一声，“越来越会说话了，小白痴你长大了嘛！”

    “你说谁白痴？”宝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了毛，眼中怒火熊熊，一听到这话从水溶嘴里吐出来那心就像针扎似的疼，三年前水溶在荷园里说的那些话，还声声在耳，那种鄙夷的语气，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水溶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有那么一瞬间愣神，就在他愣神的时候，贾宝玉一把甩开他的手，冲他行了一个礼，冷冰冰地说道：“王爷事务繁忙，宝玉就不打扰了，告辞！”

    “你给我回来！”水溶一把拉住他，往怀里一带，紧紧地把他抱住，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还没发火呢，你倒是先来脾气了！我问你，为什么走的时候都不跟我说一声？一走就是三年，你连封信都没有！”

    “王爷事务繁忙，不敢随便打扰！”贾宝玉一边挣扎一边冒汗，“你先放开我！”

    水溶没费多大力气，就把他半拖半抱地移到软榻上，嘭地一声压在身下，将他的双手按在头顶固定起来：“我怎么越来越摸不透你了，以前你不这样的！”

    贾宝玉有些气喘，他冷笑两声，说道：“以前？以前你不都骂我酒囊饭袋的吗？我还得谢谢你把我骂醒呢，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自己在你心里的地位如此之‘高’……”

    “还记仇？你没完了是不是！”水溶眉头紧皱，“我不是都跟你赔罪了吗？跟南安王胡说的你也当真？”

    “王爷的真心话恐怕也就能跟南安王说说了吧？你敢说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有瞧不起我？还说等我清明了你才有兴趣，你也不想想，我清明了，能看得上你？也就那个傻里傻气的白痴才一心跟你好！”

    “……你！”水溶被他顶了个哑口无言。

    曹老大冷哼一声，将头扭到一旁不看他，奶奶的，早想狠狠地骂他一顿了，今天终究还是骂出来，骂过之后，他就后悔了，赶紧道歉吧，水溶不能得罪啊！

    他还没道歉，水溶那边倒先开口了。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水溶有些挫败，他倒宁愿贾宝玉还是那个傻乎乎的孩子，至少他听话啊，同时又深恨自己这张嘴，没事跟南安王扯那些干什么？还被这个小心眼的家伙给听了个正着。

    他承认，他是有些不喜欢宝玉那副白痴的样子，似乎随时随地都能被人骗走，可话说回来，真要一点也不喜欢，他还理他干什么？他一个王爷，天天政务压身，怎么会挤时间陪一个不喜欢的白痴看那些无聊的老庄？

    现在想想，酒囊饭袋不也挺好的吗？至少，他好哄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贾宝玉还是老老实实道歉了，他一个劲地提醒自己，不要得罪水溶，不能把水溶变成贾府的敌人！

    水溶要是连贾宝玉心里打的这点小九九都不知道，干脆抹脖子自杀算了，他感到更加地挫败，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卑鄙到这种地步了？好吧，退一万步来说，自己就算卑鄙，也没对他使过什么下九流的手段吧？

    哪怕就是他一走三年，自己不也老老实实等着吗？真要卑鄙，直接把他逼回来了！

    水溶低下头，轻轻吻了吻贾宝玉的额头，叹了口气，说道：“不用这样的，你不用违心向我道歉，其实你一定在想，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对吧？既然没有做错，也就不用道歉，我不喜欢你言不由衷，你放心，只要你不做诛连九族和满门抄斩的事，我不会迁怒贾府的。”

    那就是说，你不迁怒贾府，但也不会饶了我呗……

    果然，水溶眼神一寒，冰凉的手指伸向了他的脖子，噗地一声轻响，就撕开了脖口处的盘扣。曹老大心里一慌，心说不是吧，我不爱男人啊喂！

    可水溶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把他打入了无底深渊，水溶见他慌了，也有些纳闷：“怎么了？这种事你又不是没做过，怎么吓成这样？”

    不是没做过，也就是他们干过这档子事？开神马玩笑！曹老大暴走，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水溶，咕噜一下子翻下床来，护着胸口连连后退：“我什么时候跟你干过！”

    贾宝玉没这么白痴吧？三年前他才多大，怎么就真跟水溶滚上床了？

    水溶眉头一拧就把他扯到床上，三下五除五压制住他，说道：“你是没跟我干过，难道你没跟别人干过？秦钟不用我说了吧？琪官不用我说了吧？柳子墨呢？那还是蒋青的心上人呢！你下手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好好挑一挑！”

    “我跟柳子墨是清白的！”曹老大挣扎，“我们是朋友，朋友！”

    “那秦钟也是你朋友吧？你不也上了他吗？”水溶懒得跟他扯，解开他的腰带扔到一旁，呼呼几下就把他扒得只剩下一身中衣了。

    曹老大拼死保卫自己的清白，挣扎得好像一个节贞烈妇，水溶扶额，“你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腰带系这么紧了？”

    “爷的腰带什么时候都很紧！”曹老大有些口不择言了，“爷不喜欢男人啊！”

    上了秦钟和琪官的那个家伙不是我啊！我是作者，我是作者啊！曹爷内心泪如雨下，早知道就不写那么多断袖龙阳了啊喂！我不该写水溶跟贾宝玉玩暧昧！我错了，我不要替贾宝玉还这笔风流债啊喂！

    水溶额上青筋暴跳，他可是因为心疼贾宝玉年龄小才没动手的，现在可好，走了三年，竟然吼出了不喜欢男人的话，早知道三年前就结果了他！

    “你快住手啊！”曹老大发出一声尖叫，因为下边一阵凉风吹来，水溶直接扒了他的裤子，一巴掌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道手印。

    “浑蛋，住手！”曹老大继续尖叫……

    水溶把他脱了个精光，然后死死地压住这条还想翻身的咸鱼，咬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道：“别乱动了哦，否则你知道，男人火一上来可是没办法控制的……”

    曹老大浑身僵硬，他转过头，泪光闪闪地说了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要不，咱们换换？”

    水溶咧嘴一笑，八颗标准的小白牙寒光闪闪：“宝玉，好胆量！”

 柳子墨的无奈和尊严

 “放开我啊混蛋！”曹老大惊叫一声，一根冰凉湿滑的东西刺穿了他的身体，肿疼的感觉让他浑身僵硬，瞬间就出了一身冷汗，水溶的手指在他身体里进进出出，伴随着润滑药油，发出噗滋噗滋的细微声响，等畅通无阻的时候，又增加了一根。
“水溶你混蛋！”富家子弟养娈童不是什么新鲜事，他虽然没养过，但经常看两人腻在一起，也以为只要喜欢就好，但后庭的痛楚让他意识到，被压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所以猛地反抗起来，但他的反抗遭到了无情的镇压，水溶轻而易举地就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身后，按着他跪爬在床上，这个姿势，倒是更方便水溶做事了是真的。
水溶邪邪笑着，干脆拿起药油，顺着微微张合入口缓缓地倒了进去，身下的人被冰凉的药油刺激得不断呻吟，还在扭动着像蛇一样柔软的身体进行无谓的反抗，光洁的身体上带着细细的汗珠，几缕黑发被打得水湿，宛蜒地贴在背上，一副情景端的是无比香艳。
只觉得胯下之物胀得生疼，恨不得立马冲进他的身体里疯狂驰骋，但为了不弄伤宝玉，他还是耐着性子继续扩张，第三根手指伸进去的时候，贾宝玉的叫声已经带着三分哽咽了。
贾宝玉难受，水溶也舒服不到哪儿去，等扩张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抽出手指，扶着已经热烫似铁的东西猛地刺了进去……
“啊！”贾宝玉一仰头，发出一声难耐痛苦的哀号。
水溶也已经满头大汗，灼热紧窒的身体让他近乎发狂：“宝玉，放松一些……”
“你，你给我……放松一下试试！”贾宝玉紧咬着牙关，气喘吁吁，紧紧地收缩后穴，希望把身后的异物给挤出去。
水溶闷哼一声，又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巴掌，声音中带了三分怒气：“你再胡来，我可就不客气了！”
“快滚出去！”贾宝玉回过头不甘心地低吼了一声，“混蛋！”
水溶深吸两口气，然后掐住他的腰开始疯狂地进攻起来，贾宝玉从开始还能叫骂两声，到了最后也只剩下哭嚎和求饶了，等水溶满足的时候，他已经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紧紧地抓着床上的锦被狂喘气，然后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床上。
“……混蛋！”他拼尽全身的力气，也就骂出了这么一句话。
水溶微微一笑，把他细白的身子抱进怀里：“混蛋就混蛋吧，在只有咱们两个人的时候，随便你骂。”
话刚说完，耳边就传来了细微均长的呼吸，低头一看，怀里的人已经睡过去了，可能是身体不太舒服，眉头紧紧地锁成一团。
“唉，真不让人省心……”水溶无奈地低叹，“睡吧，我抱你去洗澡……”
等把两人都洗干净了以后，水溶对蒋青吩咐道：“去一趟荣国府，就说宝玉喝多了，本王要留他过夜，让他们不必挂心。”
“遵命！”蒋青躬身退下，临走时看着水溶的眼神是相当哀怨，你倒是吃饱喝足了，我却连子墨的影子都没见着……
“传话之后就不用回来了，我放你一天假。”水溶说道。
蒋青欣喜若狂，道了一声谢之后，一路小跑着奔出去了，给贾府传过话之后，骑上快马直奔柳家小四合院，站在门外，心跳如雷，手放在门环上，就是没勇气拍下去。
吱呀一声，门开了，柳子墨的身影映在他的眼前。
“子墨！”蒋青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打颤，三年不见，美人依旧，他好像一个不受岁月侵蚀的妖精，只是神情却越发冷漠，不易亲近。
出乎意料之外，柳子墨并没有冷言相向，也没有把他赶走，而是反手关上了大门，一个人施施然地朝前走去，好像蒋青根本就是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或者是跟门前的老槐树一样，只是一个不会移动的死物，只要躲开他就好。
蒋青的心蓦然一痛，你就连跟我说句话都嫌浪费口舌？我这么多年的执着，又算什么？就算是铁石心肠，我也该给你捂热了吧？
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然后快走两步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就那么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没了去路，才停了下来。一条宁静的小河横在他们眼前，河面波光粼粼，在太阳照射下，洒下一片耀眼的金辉。
“一切都是命，你认了吧……”柳子墨回过头，笑得两眼弯弯，恬淡的笑容里带着淡淡的忧伤，却让人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我的命，我早就认了，为什么你还这么执迷不悟？”
“我找了你这么多年，你却只用认命就把我打发了？”蒋青感到无比愤怒，如果一切都是命，他这么多年的努力算什么？他不就是想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然后去保护他么？
“已经太迟了！”柳子墨轻走两步，站在他的面前，指着他的心脏说道：“当年我去你家求救，你家大门紧闭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我背着年仅五岁的子丹，把自己卖给庆喜班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我第一次被男人压在身下狎玩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虽然明知道不该恨，当年你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可我还是恨了，当年我有多爱你，现在就有多恨你！恨得铭心刻骨，痛彻心扉！”
他说的很平静，平静的感觉不到一丁点恨意，可蒋青的心脏就像被人拿着刀狠狠地绞似的，疼得缩成一团，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滚而落……
“如果你能在那个时候拉我一把，哪怕是收留我一夜，我也不会恨你恨到这个地步，可你呢？外面风雪交加，你连让我进门的勇气都没有……”
“不是的！”蒋青连连摇头，“父亲怕被连累，不让我见你，甚至我被他锁在房里整整三天，当我被放出来的时候，你已经没了下落！”
“所以我才认命啊！”柳子墨的笑容变得有些萧瑟，他深深地看了蒋青一眼，与他错身而过，“不是我不原谅你，而是老天爷把我往绝路上逼的时候，连一丁点机会都没给我留……”
当年你没有力气救我，所以我们分散了，当你成了王府的长府官，有了力气救我的时候，我已经脏得连自己都不愿意要了……
“我不在乎！”蒋青自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甚至能感受到柳子墨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切肤之痛，以及他在男人身下承欢的时候那种绝望和凄凉……
“我在乎！”柳子墨的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微笑，却显出一种别样的残酷，“堂堂侯府公子，一夜之间沦落成戏子，还被人当娈童一样玩弄，你觉得我会无所谓？”


 初见南安王

    一大早，北静王的书房里便暴发出一声惨叫，惊得候在门口的下人一个哆嗦差点把手里洗漱的水盆给摔出去。

    贾宝玉一醒过来，脑海中立马像走马灯似的回忆起昨天的种种，顿时恨得不行。

    想起这里的水溶，心中五味沉杂，他跟书里的水溶相差太多，就像一团黑雾，很神秘，处处充满了危险的气息，让人永远看不透似的，所以，他对水溶不打算太亲近，但也不想忤逆他，毕竟他亲自去贾府去请过他，所以才来王府给他请安，可没想到，一个安请下来，自己竟然躺到床上起不来了。

    愤怒瞬间冲破胸膛，他想都没想，提着拳头就朝水溶揍过去，水溶本来还在沉睡，但凶狠的拳风让他的身体做出了本能的反应，一脚就把贾宝玉踢下床去。

    待他反应过来以后已来不及了，贾宝玉捂着胸口爬在地上起不来了。

    “宝玉！”他急忙把贾宝玉扶起来，关切地问道：“你没伤着吧？用不用传太医给你看看？”

    回答他的仍然是贾宝玉的拳头，许是因为水溶抱着他腾不开手，许是因为水溶不想躲，这一拳打了个实实在在，水溶的嘴角立马青紫了一大片。

    “这么恨我？”水溶尝到血腥味，伸手擦一擦嘴角，果然流血了，“三年前咱们也成天耳鬓厮磨，你也不是未经人事，也该明白我的心才对！就算是我曾经说过很伤人的话，但我也向你赔罪了，你不也愿意原谅我吗？为什么现在会变得这么冷酷无情，这根本就不像你……”

    贾宝玉捂着胸口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坐在地上的水溶，恨恨地质问道：“我有没有说过我早就不是以前的贾宝玉了？我有没有说过我不喜欢男人？你凭什么对我做这些？我来给你请安是诚心诚意想跟你和好，结果你却……”

    水溶不语，只是沉沉地盯着他。

    “昨天的事就当我替他还帐，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目桥，咱们两不相干！你要是敢对贾府动手，我变成鬼都不会饶了你！”

    水溶被他眼里那种鱼死网破的绝决给震住了，他一点都不怀疑，如果他真敢对贾府动手，贾宝玉就真敢冲上来跟他拼命。

    说完这些，一脚朝水溶踢过去，混蛋，这一脚是还你的！

    但终究是腰酸腿软，水溶就算不躲也受不了多大的伤害，反倒是他，因为用力过猛，被水溶踢伤的地方疼得像被人拿着锯子来回撕扯似的，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直冒冷汗。

    水溶常年习武，自然知道自己一脚踢下去是什么份量，本来打算请太医给他看看，结果还没开口，贾宝玉就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离去了。

    嘭地一声，门被甩了个震天响，颤悠悠地晃个不停。

    “来人！”水溶忍着怒气喊一声，应声而进的是一群捧着洗漱用品的侍女，一个个屏气凝神，跪在地上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口。

    “蒋青呢？”

    “回王爷，蒋大人昨晚离府，现在还没回来……”带头的侍女硬着头皮回话，只觉得水溶身上散发着隐隐怒火，比地狱里的修罗还要可怖。

    水溶这才想起来，他放了蒋青一天假，洗漱过后，写了一封请假折子递了上去，然后传来府里的太医给他治伤。

    看着他嘴角的於青，老太医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这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对王爷动手？水溶面如止水，微眯着眼睛瞧着前方，哪怕是太医给他用白酒清洗破皮的嘴角，都没见他眨眨眼皮，要不是还有脉搏和呼吸，真以为他升天了呢。

    “不该说的事，就管好你们的嘴巴！”不管是为了他的面子，还是贾宝玉的小命，这件事也只能到此为止，殴打王爷，以下犯上，就算他不追究，那些为了表现自己不畏权势公平刚正的御史们也会拿出来大做文章。

    “是！”一屋子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挥退下人，重新躺床上休息去了，反正也告了假，不用上朝，睡个回笼觉也挺好，只是……他伸手摸了摸贾宝玉睡过的地方，还留着淡淡余温。

    到底是哪儿出错了呢？水溶百思不得其解，三年前他们亲腻得见了面就搂搂抱抱，那时候就算在一起了也是水到渠成，为什么他离开了三年，回来了就完全不一样了？

    或者是，他走的时候就不一样了？照理说，他走的时候就该亲自来王府跟自己说一声才对！难道那时候他就已经和自己离心了？

    一出王府大门，贾宝玉就呕上一口血来，更悲苦的是，贾府没派人来接他，王府也没派人送他——以前贾宝玉要在王府留宿的话，第二天王府肯定会派人把他送回去，所以贾府没有接人的习惯，可关健是，蒋青没在，能在王府留宿的肯定都是贵人，这种事从来都是蒋青亲自负责的。

    看着空荡荡的王府大门口，贾宝玉倍感凄凉，不是吧？真要走回去？北静王府离荣国府骑马也得小半个时辰，别说现在受了伤走不动，就是平时身体好的时候走回去也得走半天吧？

    正当他欲哭无泪的时候，一声开路金锣哐啷敲响，紧接着响起了亲王出行的礼乐，抬头一看，远处两人高举着肃静回避，引着一抬八抬大轿，缓缓而来。

    打首的队伍旌旗招展，南安王府四个大字格外显眼。

    北静王府早有人跑进去传信了，贾宝玉暗叹一声，只能扶着石狮子缓缓跪下，早不来晚不来，爷现在站着都难受，你他妈的来了爷还得跪下，南安王你他妈天生跟爷不对盘是不是？

    鼓乐戛然而止，轿子停在了北静王府的大门口，一个头戴王冠身着朝袍的青年男子走下轿来，身后跟着一个捧着圣旨的太监。

    正要迈步进府，看到了跪在石狮子旁的贾宝玉，生生止下了脚步。

    贾宝玉听到脚步声停在了自己的面前，将头往下压了压，就听见头顶上有人说道：“抬起头来！”

    “是！”贾宝玉应了一声，直起身子，微垂着双眸看着地面。

    果然是他，南安王笑了起来，敢让水溶下不来台的人可真不多！

    “快起来吧。”南安王亲自把他扶了起来，笑得一脸灿烂：“怎么一大早就在这儿？来给水溶请安么？”

    “已经请过安了，正要回去！”贾宝玉嘴上应着，心里却一头雾水，心说我跟你是第一次见面吧？你知道我是谁啊？干嘛像跟我很熟悉似的？

    “你含着的宝呢？可否给我见识一下？”

    “……”得，他面子真大，南安王还真认识他！

    于是把腰上的玉摘下来，双手奉上。

    “你以前不是都挂在脖子上么？怎么又挂到腰上了？当心给弄丢了！”

    “……”贾宝玉无语哽咽，您老人家到底是干什么的？连这个都知道！

    “你是第一次见我吧？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没来得及准备好礼，这是皇上赏的一串佛珠，你要不嫌弃就送你吧！”

    贾宝玉抬头望天，这台词怎么跟水溶一模一样？看着那串佛珠，本能地觉得它烫手，可要是不接，你是嫌人家礼轻了还是怎么着？

    于是，接过佛珠，谢过南安王之后，就退到一旁给南安王让路，意思是您忙您的去吧，您要杵在这，我也没法走。

    “你好像挺不好亲近的。”南安王话音刚落，水溶就亲自迎了出来，穿着上朝时的正规朝袍，问道：“怎么搞这么大的阵仗，连亲王仪仗都搬出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说着把贾宝玉手上的佛珠夺了过来，还给南安王。

    “摆香案去吧，圣旨到了！”南安王也不急，接过佛珠套回自己手上。

    水溶吩咐自己的贴身太监摆香案，然后看向贾宝玉，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送你的人呢？”

    贾宝玉冷笑一声，低着头踢脚尖不理他。

    水溶哪还有不明白的，脸刷地就冷了下来，指着随身服侍他的人斥骂：“一群废物，蒋青不在，你们连人都不知道送？”

    挨骂的人冤啊，因为蒋青没吩咐下来，他们根本不知道贾宝玉要走……

    “要不你先在我府上休息一会儿，让太医看看再走？”那一脚踢得实在太重，他还真是不放心。

    “王爷公务繁忙，宝玉还是不打扰了！”我要再进你王府我就是猪脑子！

    水溶无奈，又得准备去接旨，只能吩咐人准备软轿，让太医随行，去贾府诊治。

 剪不断？

    脱了衣服一看，胸口青了一大片，太医一把脉，心里咯噔一跳，发现心脉被震伤了。

    急忙开了一些药，并一再嘱咐一定要好好休养，千万不可以做剧烈运动，如果要出行，一定不能骑马，最好乘轿缓行，以防颠簸。

    “伤到心脉了？”虽然太医没有直说，但他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况且他上辈子还真学过医，不敢说十分精通，但最起码的还是懂的。

    太医点点头，然后说道：“公子无须担心，伤得并不重，只要好生调养是没有大碍的……”

    贾宝玉点点头，然后吩咐茗烟打点赏银，把太医送了出去。

    送走太医，袭人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紧紧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吓得脸色惨白。贾宝玉看着她，无奈地叹息一声：“没听太医说不要紧吗？不用这么紧张。”

    “这都伤到心脉了还不要紧？不行，我得去回老太太去！”袭人说着就往外走，被他一把拉住。

    “你给我回来！你告诉老太太我就能好了？白让她们提心吊胆罢了！”

    袭人咬着嘴唇不说话。

    “太医来了的事儿肯定瞒不过她，她要是传你过去问话，你就说我在北静王府染了风寒，北静王过意不去，派太医来诊治一下。”

    袭人仍然咬着嘴唇不说话。

    贾宝玉定定地看着她，嘱咐道：“记住，千万不要说错了。”

    话音刚落，就有人来传话，说老太太让袭人过去，袭人应了一声，跟着传话的人离开了，临走之时，见贾宝玉张开双臂，正让晴雯给他更衣，微微拢起的眉头让他变得有些严肃，昔日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也变得有些冷冷清清，挺拔但削瘦的背影看上去更是异常陌生。

    就连平时部是喜欢笑闹的晴雯，在他跟前也变得恭谨了许多，低眉顺眼地服侍着他。

    三年时间，他变了多少？想起以前总喜欢和女孩子厮闹的宝玉，袭人竟然有些淡淡的心疼，也许那样无忧无虑，也挺好的，他根本不该早早地出去见识外面的人情冷暖……

    去了贾母那里，贾母果然问起太医的事，袭人只犹豫了那么一眨眼的时间，就按着贾宝玉的吩咐说了，只是染了风寒，并无大碍。

    要按以前，她肯定委婉地把实情告诉贾母，要不然宝玉真有什么好歹，她万死也推脱不了责任，可是现在，她却不想违背贾宝玉，直觉告诉她，要相信他，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贾母松了一口气，连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叮嘱袭人一定要服侍好他，就把她打发回来了，袭人回来以后，贾宝玉已经睡了，薄薄的被子搭在腰上，护住肚子，胸前盖着一本书。

    刚想把书拿下来，贾宝玉的手动了，接着就听他嘟嘟哝哝地说道：“不用管我，我只是眯一会儿，不会睡着的。”

    “那就放在枕头边上吧，别压坏了，等您休息好了再接着看。”袭人把书放在枕头边上，坐在他旁边轻轻地给他扇着扇子。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袭人一愣，然后偏着头看向他。

    “梦见以前的宝玉了……”

    袭人一愣，接着僵硬地笑了笑：“您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你应该听得懂的，以前的贾宝玉已经死了……”

    “这是又说胡话了！”袭人噌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惊恐地瞪着他。

    “未必是胡话吧……”门口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回首相望，原来林黛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贾玉玉急忙坐起来，问道：“你怎么来人？”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林黛玉只是微微笑着，笑得有点让人摸不清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林妹妹！”贾宝玉怕她胡思乱想急出病来，还没解释，林黛玉就又笑了起来，说道：“不用急，这样的结果，我不意外，虽然你待我一样好，可那种感觉是万万不一样的，只是一直不敢往深里想罢了……”

    贾宝玉定定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黛玉坐在床边，扶着他慢慢躺下，说道：“昨晚，我梦见他坐在一片烟雾缭绕的大石头上，撑着下巴发呆，想过去喊他，结果被一个神仙给拦了下来，说我现在回去太早，该还的都还没有还……”

    说到这里，她拢着眉头无奈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欠了谁什么，让我去还。”

    “林妹妹，你最近有没有犯过病？身体可好？”

    林黛玉点点头，“调养了三年，虽然不敢说十分健康，但也不再病歪歪的了……”

    “那就好，只希望你不要白白糟蹋了我的一片苦心！”上一世他看着心爱的表妹抑郁而亡，这一回，他自然不希望她同样早逝，可是红楼梦却改变了太多太多，让他拿不准该如何应对，能做的，也只有主动出击，防患于未然。

    还有元春，她早该封妃省亲了吧？为什么现在还不回来？

    “那你好好躺着吧，我去了。”林黛玉见他发呆，以为他累了，起身告辞。

    袭人把她送到门口，张口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林黛玉安慰她，说道：“别胡思乱想了，他犯疯病的时候，你陪着他胡说一会儿也就罢了，还当真？”

    袭人听她如此一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我总觉得心里不安生，他三年没回来，倒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林黛玉拍拍她的肩膀，笑笑离去。

    转眼之间，会试近在眼前，贾府上下都替贾宝玉捏着一把冷汗，贾政虽然嘴上说不指着他头一次就能考中，但着实比谁都着急，但却除了着急啥都干不了，只能把补品一个劲往贾宝玉房里送。

    进牢房的滋味不好受，考试的滋味比坐牢好不到哪去，一人一间小屋子，三面是墙，一百是铁栏杆，考生进去以后，哐啷一声把门一锁，三天的时间，吃喝拉撒睡全在里面。

    二月春试的时候还好些，天气冷，味道不那么臭气薰天，八月秋闱考举人的时候才叫惨，中暑晕过去的就不说了，被□的气氛和闷热折磨得撕考卷的也缕见不鲜，也真难为柳子丹能考个解元回去，定力还真不是一般地强。

    被人里里外外搜过身之后，贾宝玉和柳子丹进了考场，除了三天必备的粮食，也就只有笔墨纸砚了，一切从简，然后被带到考场里，哐啷一声，当了临时犯人。

    二月的天气还是十分寒冷，手冻得几乎连笔都握不住，饿了就吃带过来的食物，头一天还好说，第二天第三天那食物就会变得又冷又硬，只能就着冷水勉强吃两口，饿不死就行。

    好不容易熬过了三天，从考场里出来以后，两人都面黄肌瘦疲惫不堪，更有人一出考场就开始嚎啕大哭，大有我又活过来的味道。

    柳子丹仰天长叹：“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进考场，先想想自己的身子骨能不能熬得住！”

    两家派来的马车早在门口等着了，钻进去就开始睡觉，反正已经交卷了，好就是好，不好也改不了，只能静等着放榜了，有时间担心考不好，还不如好好养养精神。

    “哐！”一声金锣开路，贾宝玉探出头去一看，竟然是北静王的轿辇，分明是往考场的方向去了。

    “他去那里干什么？”

    茗烟嘴角抽搐：“我的爷，亏你跟北静王那么要好，他是这回的主考官，你不会不知道吧？听人说皇帝下旨，要他亲自阅卷！”

    这回考中的学子前途无量啊！贾宝玉一声长叹，有个北静王做恩师，谁不平步青云就太对不起北静王的身分了！

    可是为什么，他会是这一回的考生？

 大比之年怪事多

    科举刚过，三年一度的大选轰轰烈烈的拉开帏幕，五品以上官宦人家的嫡女全都候选，还有一些驻疆大臣举荐出来的良才贤女，各式各样的美人，乘着香车小轿，络绎不绝地涌入京都。

    大选同时，皇宫里年满三十的宫人被放出来许多，她们的命运要悲凉许多，本来也该找一个才貌郎君恩爱一生，可是现在却因为年华不在，要么终身不嫁，要么就只能嫁给别人当填房。

    东边新人进，西门旧人出，一代一代，如是往复。

    薛宝钗也在应选之列，薛姨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当然是不忍心她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倒宁愿宝钗找一个平平淡淡的人家嫁了，至少也能夫妻和美，宝玉不就挺好吗？那孩子越来越有出息，可薛宝差说：“宝兄弟的心思我了解，他心里眼里，只有一个林妹妹，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不愿意强求……”

    薛姨妈也只有抹着泪把她送走，回来大病了一场。

    薛蟠宽慰她说道：“你看元妃在宫里过的不也是挺好吗？如果妹妹能封个妃什么的，也算给咱们薛家长长脸，如果她不得皇帝的眼，那正好，放出来之后咱们给她选个好人家！”

    “就怕她即没有元妃的命，也不给放出来，留在宫里当个宫女什么的，放出来也就三十岁了，哪里还能找到好人家？”薛姨妈哭得伤心欲绝，“我可就这么一个心肝宝贝，你让我怎么舍得下？”

    薛蟠看着他母亲的泪越流越凶，只能仰天长叹，哄情人他在行，哄老娘他也太外行了，越哄哭得越凶。

    “姨妈当初送元妃的时候不也舍不下吗？谁家女儿不是宝？况且都跟您说了，妹妹不一定会留在宫里，也许皇上看她出身低，就把她放出来呢！我去找人打点打点，找找在宫里管教她的嬷嬷太监，让他们照顾照顾妹妹，这您总放心了吧？”

    薛姨妈这才抽抽答答地点了点头，在香菱的服侍下喝了药，睡了。

    而贾府这边，林黛玉也得进宫参选，林家五世封侯，又是世代书香，她的父亲是前科探花，被任命为扬州盐课，如此显赫的出身，被选上的可参性是何等之高？只是不必像宝钗一样，早早进宫参加初选罢了，只等初选过了，直接去参加由皇帝阅视的复选，到时候是走是留，别人一点都帮不上忙，全都凭皇上高兴了。

    贾宝玉看着礼部送来的文书愣了许久，天算地算，他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一件事给忘了，红楼梦里虽然没写，但毕竟这里的红楼就是一个现实的世界，三年一次选秀啊，林黛玉又是侯门之女，怎么可能逃得了？

    “给林妹妹报病，行不行？她身体本来就弱，也算不上欺君……”

    贾政白他一眼：“要是行的话，你姐姐也就不用进宫了，你当你姐姐身体就很好？要是不想参选，就来个报病，皇上的后宫估计就没什么人了……”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被金光闪闪的皇宫闪花眼，更何况，真正能得皇上眼的有几个？十之八九还不是舍了小姐的身份去当宫女？脑子坏了才往里面冲！

    除非出身公侯之家，显赫得让皇上要么直接封人，要么直接放了。

    “那怎么办？”贾宝玉气闷，一入宫门深似海，万一真把她留在宫里了，不是明摆着要了她的命吗？

    “如果她父祖还在的话，倒是可以以身子弱为由跟皇上求个恩典，可是现在她孤身一人，谁去给她求？咱们只是亲戚，就是想求也没资格，只能老老实实等着……”

    一连好几天，贾宝玉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只要一想到林黛玉要入宫待选，他的心里就一阵莫名地烦躁不安，可是林黛玉不参选，是不能许配人家的。

    也就是说，他想娶林妹妹，可以，等皇上过目之后再说，就算是皇上不打算把她留在宫里，还有那么多皇亲国戚等着赐婚，能不能轮得到他还两说着，除非元春能吹上枕边风。

    可现在，元春不回来，他根本就见不着元春的面，元春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妃子，没资格诏见家人。

    林黛玉看他如此为自己操心，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虽然被他关爱着的感觉很温暖很幸福，但那种感觉却更像是哥哥，是亲人，却并不是爱人……

    伸手缕了缕他垂在肩上的头发，挨着他并肩坐下，笑道：“我以前常说，我是没根的浮萍，没有家，没有亲人，现在倒不这么认为了，虽然你不是他，但你比他更关心我……”

    “关心有什么用？事到临头却这么无能为力。”贾宝玉还在一味自责。

    林黛玉笑了起来，“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自从他走了以后，我就把一切看淡了，老天爷给我按排什么，我就接受什么，不怕你恼，你虽然更关心我，但你毕竟不是他……”

    贾宝玉愣愣地看着她，半天之后才回过味来，也就是说，她自始至终喜欢的只有真正的贾宝玉？

    曹老大深受打击，林妹妹只是林妹妹，只喜欢宝哥哥？我不是宝哥哥，我只是作者，所以她不喜欢我？可是林妹妹，你的原形是我表妹啊喂！

    “宝哥哥，你会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的。”林妹妹浅浅一笑，脸上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真如世外仙姝一般，纯洁得让人舍不得玷污，然后扔下被震傻了的曹老大，飘飘摇摇地远去了……

    正在他纠结万分的时候，就有人传话说宫里来人了，皇上要诏见贾政，贾宝玉心里一突，红楼梦里贾政唯一一次进宫，就是元春加封贤德妃的时候，难道这回真的要封了？

    果然，在全家人都提心吊胆的时候，跟贾政进宫的人传回消息，皇后病重，贾元春封了贵妃，替皇后主持三年一度的大选，并在大选过后，回府省亲。

    贾府沸腾了，贾政从宫里回来之后，宁荣二府就开始着手修建迎接贵妃回府时住的园子。

    而在皇宫，御书房内，皇上捧着前三甲的考卷笑得阴阳怪气：“真没想到，他还是把会元捧到手里了……”

    水溶也无奈：“臣亲自带头阅卷，有几个敢徇私舞弊？更何况在没定出前三名之前都是封着卷头的，他既然能考了解元之后又考上会元，想必也的确是一个百年难遇的奇材！”

    皇上浑身上下被黑雾笼罩，郁闷到了极点：“朕真的是迫不急待地想看看这家伙是何方神圣了……哦，对了，为什么第二名会是贾宝玉？”

    水溶沉默，他皱着眉头使劲想了想，然后十分无辜地摇了摇头，贾宝玉冲上前三名对他的冲击力比月亮撞了太阳还强劲，要不是他亲自阅卷，他也要怀疑主考官放水了……

    “你不是说他是一个酒囊饭袋么？”皇上笑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化成猛兽扑过去把水溶大卸十八块，“朕是不是该欣慰天朝的人才是如此之多？戏子能考会元，连个酒囊饭袋都能冲进前三名！”

    水溶继续沉默，他很理解皇上现在的心情，科举考试本来就是选拔人才的，结果可好，一个戏子一个草包就把所谓的人才全都压了下去，换谁谁也不愿意接受。

    “一群浑蛋！”皇上一脚踹倒了御案，御案上成堆的奏折和笔墨纸砚哗啦啦洒了一地，水溶看着流到脚边的墨汁表示很欣慰，皇上的自制力越来越强了，要换成以前，那张御案肯定早飞出去了。

    “一个月后不是还要殿试么，状元榜眼探花，不是文章做的好就行，要考的是策问，柳子丹和贾宝玉才是多大的孩子，能懂这些？”水溶如此安慰皇上，但就算中不了状元，柳子丹的大名也能响彻大江南北了！十八岁的年纪，连中解元会元，人才啊！

    皇帝无力叹息，“你先去放榜吧，朕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水溶说，他们都是天才！(修错)

    放榜之后，柳子丹的大名高居榜首，引来无数号称才高八斗的有学之士各种羡慕嫉妒恨，贾府迎来了自元妃加封之后的第二件大喜事，贾宝玉只要一个月后到金殿上转一圈，那出来就是进士了！

    贾代儒也是二甲出身的进士，但他考中的时候也三十有余了，贾宝玉可不一样，他还不到十八啊！会试能考个第二名，殿试的时候也应该差不到哪儿去吧？到时候放眼宁荣二府，就属他最有本事，最年轻有为了！

    贾政笑得满面红光，万万没想到不争气的儿子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然而他毕竟是一府之主，再怎么兴奋也只能背着人笑几声，人前还是一脸的严肃。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后面，告诫贾宝玉：你不要自满，不要自大，更不能骄傲，要知道谦虚使人进步，骄傲惹人生厌！

    贾宝玉垂首听训，满头黑线，心说你明明就想笑，干嘛非憋着？在书房里就只有咱俩，我又不笑你！

    然尔贾政要保持威仪，贾代儒可不用，会试前三名，两人都是他的弟子，他能不兴奋？

    他可对柳子丹一直都抱着很大的期望，甚至在放榜的当天把鞭炮都挂好了，就等着柳子丹的好消息呢，当听说贾宝玉考了个第二名以后，震得下巴差点掉下来，虽然从没指望着这个草包能出人头地，但人家如此争气，他也不能太偏心不是？

    于是，吩咐人按着给柳子丹庆贺的规格，又给贾宝玉买了同样的鞭炮，然后，霹雳啦啪的鞭炮声响了整整一个下午，整个学堂都是硝烟弥漫，比刚被大炮轰过还惨烈。

    看着贾代儒像个小孩子似的手舞足蹈，柳子丹虚弱地轻捏眉心：“太爷，要是我考个状元，您是不是打算把学堂给拆了？”

    贾代儒哈哈大笑：“为师已经满足了，满足了，你考不考状元已经无所谓了，只是子丹啊，记住为师一句话，锋芒太露招人恨，学子并不等于君子，小心那些小人对你下黑手！”

    柳子丹冷笑：“要是考不了状元，那些人还以为我只会写写那些花拳绣腿的文章呢！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断没有现在松手的道理，要不然，摔下去岂不是会死得很惨？”

    他可没有忘记他的誓言，站在金鸾殿上，傲视群雄，用他的实际行动，去狠狠地扇皇帝的脸！

    贾代儒笑着连连摇头：“真不知道该夸你雄心壮志还是该骂你太争强好胜！”

    放榜过后，考中的学子们要去拜见恩师，但由于这次主考官是北静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见到他的面，但是，前三名他肯定是要亲自见的……

    站在北静王府的大门口，贾宝玉很纠结，他不想进去，一点都不想，柳子丹看着他那一副深恶痛绝的模样暗自摇头，看来贾宝玉跟北静王，比蒋青跟他大哥好不到哪去。

    “不去拜是不可能的，你就当以前不认识他，这是头一次跟他见面吧！”柳子丹一边安慰他，一边拉起他的手，向王府里走去。

    等他们去了以后，才发现花厅里已经有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候在那里了，水溶也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等他坐定后，三人一起跪拜。

    深沉稳重，不怒自威，一个上位者该具备的风度和气质他一样不缺，如果不是私底下见识过他的黑暗和强硬，贾宝玉也会认为他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正人君子。

    可惜此时此刻，贾宝玉的脑海里只崩出了四个字——衣冠禽兽！

    叫他们起来之后，水溶讲了一番冠冕堂皇的废话，无非是要他们多努力，多上进，多为国效力之类的，然后笑了起来，说道：“真是没想到，会试的前三名居然全是少年英才！本王第一次出任主考官就得了这么些好学生，真是苍天厚爱！”

    “还请恩师大人提携！”三个人一起站起来继续行礼，别人还好，贾宝玉脑门上立刻蹦出一个大大的井字……

    真以为爷听不出你话里的言不由衷？

    真以为爷考个第二名全凭运气？

    你知道爷下江南的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如果说柳子丹有今日的成就靠的是天赋，那爷的成就靠的就是辛苦和努力！你凭什么光靠以前的印像就否定了爷？

    但话说回来，以前的贾宝玉实在是太烂泥扶不上墙，也难怪所有人都对他投以怀疑的目光，不光是水溶，就连贾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也是不敢相信么？甚至还逼问他是不是北静王泄题了……想到这里，曹老大倍感无力，第N次怨恨自己把贾宝玉写得太窝囊了，但凡他能出息一点，自己现在的路也就不会这么难走了……

    紧握的拳头松开了，面上又恢复了一派恭谨，好像真在诚心实意希望水溶多提携似的，水溶嘴角一抽，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借着喝茶掩下了眼里的无奈。

    真变了呢，跟个刺猬似的，竖着满身的刺，把自己护得无比严密，严密到自己这个曾经最亲密的人也没办法靠近了……

    “你们还不认识吧？这是金陵甄家的小公子，算起来跟贾府还是世交呢……”水溶指着一直都很温柔，温柔得到现在头都没抬一下，话都没超过五句的贵公子说道。

    “你们同名？”柳子丹咧开嘴巴笑了起来，他可是清清楚楚记得榜单上第三名写的是甄宝玉，还指着人家的名字哈哈大笑，打趣贾宝玉你说你怎么就姓了这么一个姓，瞧瞧人家的姓多好，人家是“真宝玉”，而你是假的……

    贾宝玉当时特想竖大拇指，柳子丹你个妖孽，你真相了！

    三人在互相见礼，水溶在端着茶杯沉思，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们根本没一个正常的！

    柳子丹太过聪慧，聪慧得到了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地步，但这样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岂不闻有一个词叫慧极必伤？至于贾宝玉，他头疼无比，这孩子越来越让人看不透，明明好的时候跟以前一样喜欢笑呵呵的，可真要惹怒了他，眼里的冷意就能冻死人！

    甄宝玉大概是最正常用的了，也很聪慧，但至少没有聪慧到变态的地步，可是，咱能不能别一笑起来就像世外高人一样？你不觉得你那种慈悲的笑容都快能普渡众生了么？

    水溶脸上笑意不减，内心早就雷鸣电闪了：人家主考都是收大把大把的人才，为什么本王难得做一回主考官，考出来的却是三个妖孽？！

    送走了众妖，水溶进宫去向皇帝复命，做为恩师，为了这三个学生的前途，也为了能让皇帝更好地选拔人才，他必须对这三个考生做出中肯的评价。

    于是，水溶面圣时态度中肯得不能再中肯了：“恭喜皇上，这回科考您得到了三位天才！”

    为什么不是人才？皇上双眼一眯，立即从水溶的话中回过味来，能让你水溶夸成天才的人，应该都不太正常才对吧……

    于是，他拿起笔，写出了殿试的考题：朕承大统，朝夕战兢，何自即位以来灾变频频？生民流亡，朕甚恐惧……是朕选错了官让他们祸害百姓吗？还是朕亲小人远贤臣了？又或者是朕做事的时候太任性妄为了呢？

    底下正题来了：朕该怎么做，才能让天下归心？百姓安康？

    态度诚肯的根本不像是考校那些还未步入仕途的考生，而是一个自责又忧心的帝王正向他信任的肱股大臣求教反省，这皇帝能当到这个份上，也是一种魄力！

    水溶看着试题差点吐出一口血来：“你不是认真的吧？我敢打赌，如果你不能把他们吓跑，那么你的下场一定会很惨……”

    再怎么看那三个家伙也不像是会花言巧语歌功颂德的人吧？这种问题太犀利，你让这些没经过官场黑暗不懂圆滑的家伙来答，不是没事找骂么？尤其是柳子丹，那文笔比您可犀利多了！您那玻璃心，经得起他们摔么？

    “应该不至于吧，他们又不是傻子！”皇帝不置可否，应该没人会白痴到直接骂他吧？真要白痴到那个地步，也就不用当官了！

 悲摧的皇帝（修错字）

    转眼之间，殿试的日子来临了，众考生就位后，皇帝陛下姗姗而来，不消多说，一个眼色递下去，考卷就人手一份了。

    坐位是摆着会试的名次来排的，所以他的视线扫向了第一排第一位，那个传说中让他胃疼不已的柳子丹！

    只见一个玉人似的公子低垂着双眸，在聚精汇神地研读考题，忽地，他抬起头来，看向自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苍天啊！亏朕自认为阅美无数，今天才知道什么叫惊为天人！皇帝被他一个浅笑震得魂飞魄散，压根没看到他上扬的嘴角直冒寒气儿……

    他在这儿震惊的功夫，柳子丹已经在答卷上龙飞凤舞了，只是那浅笑越看越让人心惊胆颤，皇帝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开始无限扩大，右眼角一直跳个不停，不是好兆头啊……他如此感叹着！

    于是，这种不好的预感第二天应验了。

    由于皇帝陛下的考题太过诡异，导致无数考生会错了意——难得皇上如此自省，他肯定是要看看咱们敢不敢直言劝谏，他肯定是看看咱们当中有谁当会溜须拍马，皇上他这是要找直臣啊！

    于是乎，还真有人敢骂他，骂得那叫一个义正严辞，慷慨激昂，气得他连着撕了好几张卷子都难泄满腔之恨！

    “一群混帐，白痴！”在撕了第三张卷子之后，皇帝彻底暴走了，“他们是□长大的吗？哪个直臣劝谏的时候敢大肆指责到这种地步？”

    撕过之后，猛地抽过另一章卷子，只见卷头上工工整整地用小楷写着柳子丹的大名。

    想起那个惊为天人的少年，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开始静下心来卷阅，可是越往下看，他的心里就越堵得慌，不往下看，又觉得会错过什么东西，于是，他只能老老实实把那张隐晦无比的卷子从头看到了尾。

    当然，柳子丹不会白痴到直接骂他，但老话说的好，流氓咱不怕，就怕流氓有文化，越是功力高深骂起人来越是杀人不见血，还让被骂的人挑不到一点错处，明知道自己被骂了，还得拍着桌子叫一声骂得好，然后打碎牙齿和血吞……

    只见柳子丹一张答卷看似满纸良言，却处处暗藏杀机，字字如刀，犀利无比，直把皇帝脆弱的小心肝给划了个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什么？你要撕了我的卷子？我有义正严辞地指责你吗？没有吧？我只是就你的问题提了一些解决方案，对吧？而且我也没有说你提的问题本来就很白痴吧？那你凭什么撕我的卷子？你撕吧，只要你敢撕，你就是一个听不进劝谏的昏君！

    皇帝好悬没吐出一口血来，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拿着卷子，额上青筋暴跳，嘴角还要带着微笑，那表情，要多狰狞有多狰狞，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但人家提的意见和建议十分中肯，不但中肯，而且中肯得一如既往地犀利，把时下弊病像上菜似的一道一道全部血淋淋地展现在他的眼前，就好像一个讳疾忌医的人，被人强按着看自己的病痛，让他想忽视都不行……这样的人，放弃了才真是一个昏君！

    为了不让自己做昏君，皇帝强忍着吐血的冲动，把卷子完好无损地放在一旁，最后也只能叹一句：柳子丹，算你狠！

    什么？留下他不是给自己找罪受么？

    这你就不懂了，咱跟他好好沟通一下，让他以后说话的时候嘴下留点情不就行了？想到这里，皇帝定下心来，自认为这个方法实在是两全齐美……

    贾宝玉则比较给面子，毕竟他老人家深知民间疾苦，向皇帝提的全是利民的建议，大有安得广厦千万间，庇我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气势，再加上一篇文章洋洋洒洒，那份文采，让身为帝王的他都要拍案叫绝，由衷折服。

    皇帝倍感欣慰，你一定会是一个才高八斗的好官！

    他还没笑多久，嘴角就僵住了，因为文末贾宝玉来了一句点睛之笔：您考这个题，实在有些不明智，俺们都没当过官，说再多也是纸上谈兵，不切实际！

    一句话就把前面妙笔生花构建出来的美好给敲了个粉碎，那是一点情都没留。

    皇帝泪流满面，倒地不起，就好像正在满天花海中欣赏美景，迎面就飞来一个大铁棍，一下子就把他砸了个满头大包，眼冒金星……

    水溶也在一旁阅卷，看到他欲哭无泪的模样就知道肯定是被哪个妖孽打击了，不厚道地闷笑两声，为了不让自己失态，急忙把头低下，只是上扬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皇帝自然看到他的小动作了，拍案而起：“水溶！看朕吃鳖你很得意是不是？”

    水溶站起来告罪：“回皇上，臣不敢！”

    皇上气急，要不是你招来这么些妖孽，朕的科举考试能考成这样？真不知道你这个主考官是怎么当的！

    水溶低头挑眉，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当的……

    经受了双重粉碎性的打击，皇帝的抗打击能力明显提高，后面再有明里暗里指责他的卷子全都淡定地看下去了，只是看过之后那卷子全都像蝴蝶一样飞到了御案之下——都被他扔了。

    要么就是只是一味指责，章显自己有多么地不畏权势，刚正无私！

    要么就是歌功颂德，皇帝您做的很好，有些事情是天灾人祸无法避免的，您如此自谦反省，真是举世罕见的圣君明主，汉武帝唐太宗跟您比起来都要汗颜，我等能为您效力真是祖宗积了十八辈子的德，啪啦啪啦啪啦……

    总之，真正只针对问题作出回答的如凤毛麟角少得可怜。

    “唉……”看完最后一张卷子，皇帝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天可以为作证，这道题虽然犀利，但他是真心地想考验他们的真才实学，你只要老老实实回答问题不就行了？犯得着骂朕一顿或者是把朕夸得堪比尧舜么……画蛇添足！

    “也难怪他们连个戏子都比不过，亏得他们十年苦读，而人家柳子丹是在戏园子里长大的！心思全都用在揣摩圣意上，哪里能学得好？”更过份的是，揣摩圣意还揣摩不到关健上，拍马屁总是拍到马腿上！

    “……果然是真火才能炼金，要是换成不痛不痒的问题，得有多少不学无术之人蒙混过关？”

    话虽如此，但皇帝都是小心眼的，时时刻刻都被人捧着，猛地一被骂谁受得了？别看嘴上好听，心里早就堵着一口血了。

    说实话，他本来是很不看好柳子丹和贾宝玉的，也想着借这道考题把他俩给涮下去，可谁知道该涮下去的不但没涮下去，反而逆流直上，跃龙门了……

    纵观全场，只有他俩答得最切实际，虽然他们的答卷也让他很不爽！

    于是，提起朱笔，点在了柳子丹的大名之上，戏子就戏子吧，只要你有真才实学，朕认了，总比那些不知所谓的好！

    草包就草包吧，也许你以前只是一只蛹，现在褪去那层丑陋的壳，变成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了也说不定……

    女儿刚封贵妃，儿子就考个榜眼，荣国府这回是真的烈火烹油了呢！

    至于探花郎……皇帝捧起一张考卷，文笔细腻，温柔平和，在腥风血雨的嚣叫之中独显宁静，如同一只温暖圣洁的手，抚平了所有的刀光剑影，抚平了所有的暴躁和戾气，让他因为过度抑郁差点爆炸的心瞬间就恢复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皇帝热泪长流，他总算见识到水溶说的“天才”威力有多强大了……

    虽然你实力不如柳子丹，虽然你文笔不如贾宝玉！但是，这个探花郎，你当之无愧！

    甄宝玉……

 我卡了

    锣鼓喧天，人声鼎沸，金锣开路之后，仪仗队高举着“回避”的牌子从皇宫里缓缓出发……

    天子门生，披红挂彩，琼林赴宴，跨马游街，三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不知道引来多少少女兴奋的尖叫，什么礼仪，什么规矩，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大街之上人流汹涌，整个京城的人几乎倾巢出动，将游街的必经之路围得水泄不通，眼看游街的队伍越来越近，人群中突然暴发出一阵尖叫，呼地一声子朝他们涌了过去。

    开路的仪仗被挤得东倒西歪，回避的牌子形同虚设……眼看场面即将失控，激情澎湃的百姓几乎要冲到的马前了，御林军急忙冲上前来，把三位登科才子团团护住。

    “真是年少轻狂啊！”酒楼之上，南安王看着三个帽插宫花身披锦霞的少年，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真没想到你能考出三个如此俊逸的少年！……人生最得意的时候莫过于此时了吧？我真想把他们踢下去自己跨马游街！”

    听他说得艳羡，水溶笑得无比得意：“要不三年之后你来主考？”

    “我管的是兵部，主考也是考武，学武的那些人哪个不是五大三粗，又怎么会找出这么些风流人物？”南安王语言里有些淡淡的愁怅，论理说他老人家也是个喜欢舞文弄默的雅士，奈何天公不作美，老王爷常年征战沙场，一心尚武，从他懂事起老王爷就拎着他的耳朵教育他，百无一用是书生，别跟老水家那些没用的东西学！

    于是，老王爷为国捐躯之后，可怜的南安王就只能子承父志，扔下狼毫拿起银枪，穿上铠甲直奔战场，天天与刀枪为舞，跟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作伴……

    说起来，也是一把流不完的辛酸泪！

    水溶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后方一阵喧嚣，沉稳而轻快的脚步声由远而来，放眼望去，竟然是一队御林军。为首的军官举着令牌，高声喊道：“奉旨开路！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一声令下，御林军就像一支长矛一样冲进人群，把将路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给分散到了路的两旁，在他们的护卫下，游街的队伍缓缓远去。

    看着远去的那一抹红，水溶发出一声无奈地叹息，南安王纳闷：“叹什么气？嫌皇上把你的得意门生给抢走了？毕竟是你考出来的，谁能把你这个恩师大人给忘了？”

    “你说的是什么话？我手底下不敢说人才济济，但也不缺这三个祸害吧？”水溶又一声长叹，“我在为那白痴发愁呢！三年前他给我甩脸子的时候你是亲眼见了的，到现在都没跟我好好说过话！”

    南安王默，心说你以前眼睛肯定长在鼻子眼上了，才认为那是一个好哄骗的主儿！别看表面上笑眯眯，可难亲近着呢！

    他们在这儿纠结贾宝玉，皇宫里，皇帝在为如何安排这三个人才绞尽脑汁，尤其是怎么安排柳子丹！

    虽然考了个状元，但不可能一开始就安排重要的职位，外放的话最高也就是一个正五品知州，可关健是，皇帝不想让这个赏心悦目的少年离开自己的视线，他还想着这个奇才培养成自己的左膀右臂呢。

    更何况，柳子丹可是连中三元，跟一般的新科状元待遇能一样了？直接放一个三品大员都没人敢说违制，放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太屈才了，老天爷也不答应啊！

    （老天爷怒：你爱放几品放几品，关老子鸟事？）

    于是，皇帝开始在满京城划拉那些获缺官职，而且还得是文职，划拉出来统计一下，顿时满头黑线。

    五品以上二品以下的缺，只有两个御史的官职最适合柳子丹，剩下的要么是中枢要位，要么就是品级太高，柳子丹初入官场不合适，一下子蹿上去太扎眼！

    可柳子丹去做御史不是要了他的亲命吗？皇帝抚额长叹！

    最后，为了能让自己活得长久一点，他大笔一挥，把他们三人塞进了翰林院，你们去给朕当书记员吧。

    一甲三进士全进了翰林院，成了皇帝的私人秘书……

    可别以为翰林院只是个修书的闲地方，那里是分成两个部门的，一部分修书编史，而另一部分则是负责拟诏书，写圣旨，在上朝的时候记录皇帝和百官的言行。

    那些身为皇帝的亲信和智囊团的内阁大学士们，都是从这些书记员里提拔上去的。

    所以，官场上就有这么一句至理名言——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内阁，也只有一甲三进士，才有资格直接入翰林为官。

    二甲三甲想进翰林？对不起，您接着考庶吉士去吧！您考上了庶吉士就能进来修书了！注意，是修书！

    什么？您想当书记员？您考了一甲？您后台很硬？您是皇上钦点？都不是？都不是哪凉快哪呆着去吧！要知道今天的书记员就是明天的宰相，你想当宰相？有那份能耐没有啊？

    在柳子丹被钦点为书记员之后，紧接着皇帝就以柳子丹“连中三元，旷世奇才”为由，加封了正二品太子少傅的官衔。

    眨眼之间，五品书记员就成了二品高官，闪瞎了全京城人的眼！满朝文武更是两眼放光，几乎可以预见，时过不久柳子丹就能穿着一品大学士的朝袍，跟皇帝在御书房密对了！

    一时之间，拉拢的，联姻的，不记其数，柳子丹风头大盛，出身名门的榜眼探花全都败在了“太子少傅”的光辉之下。

    第二天，南安王和北静王就联袂进宫了！

    “书记员加封太子少傅？亏你想得出来！”南安王无力吐槽，加封太子少傅的怎么说也得是二品以上的官职啊，比如尚书侍郎什么的。

    “宠得有点太过了吧？”水溶也有些不敢苟同，虽然太子少傅只是个虚衔并无实职。

    “那该怎么办？他年龄太小，又是初入官场，从书记员做起是最合适的！”皇帝眨眨眼睛，无比纯良。

    “没说书记员不合适，是说太子少傅的官衔太高了！”南安王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绕晕的，“你别在这里本末倒置避重就轻！”

    皇帝托着下巴沉思，半天之后十分郑重地说道：“他连中三元，只封个五品太说不过去！加封个二品以彰显朕重视人才！毕竟连中三元的人是百年难遇！”

    他这样一说，南安王还真没了反驳的理由，听那口气，人家没给柳子丹一个实权正二品很对得起他们了！

    好吧，拜老王爷所赐，看似温文而雅的南安王还是更善长用拳头说话，可面对身着龙袍的人，他没胆子伸拳头……

    水溶管着吏部，对官吏任免情况了如指掌，想到那两个御史的空缺不给面子的笑了出来，说什么太屈才，还不是怕被柳子丹不留情面地揭伤疤？如果皇帝不插手这件事，他一定扔给柳子丹一个御史当当！

    然后天天看他戳皇帝的心窝子！

    皇帝被他笑得心虚，他能把南安王堵得哑口无言，可不代表能堵住水溶，水溶之所以不吭声，八成是觉得一个虚职虽然过份，但也无所谓，要是触了他的底线，他是不会跟南安王一块来的，肯定一个人杀进宫来，然后口沫横飞地把自己噎个半死……

    可是有时候连朕都要让上三分的人，为什么连个贾宝玉都搞不定呢？皇帝眯着眼睛开始走神……

 病情凶险

    “咳！咳咳！”夜半三更，袭人被一阵剧烈地咳嗽惊醒，急忙披上衣服走进里间，贾宝玉正捂着胸口痛苦不堪地伏在床边，脸色苍白，直冒冷汗。

    “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伤又厉害了？”袭人吓得直哆嗦，自从心脉被震伤以后，一直就没好利落，进考场那是强撑下来的，从考场出来就在床上躺了三天，全家都只当他是累坏了，没往别处想，只是送了许多东西来补养，才没把事情给掀开。

    这几天这又是游街又是拜官，连接着还要庆贺荣登榜眼，应筹那些前来道贺的宾客，连日劳累，肯定是又严重了。

    “这可怎么是好？”袭人急得揪心挠肺，“再这样拖下去身体会坏掉的，咱们赶紧跟老太太说一声吧，别再瞒着了！”

    “没事，这两天有些太累了才会这样，拿李太医开的药方去抓两副药，吃过养两天就好了。”

    好不容易考了个榜眼，还有幸成了天子近臣，在满府都在沸腾之际，他冷不丁来句我心脉受伤，不宜劳累，要不然会有性命之忧……别人不说，贾政能受得了这种打击？

    老太太听到孙子心脉受伤，能无动于衷？老人家年纪大了，万一急出个什么好歹来，如何是好？

    皇帝万一脑抽了来个体恤臣子，一脚把他踢出翰林院，到时候没了实职，顶着个榜眼的虚名有什么用？

    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允许他生病。

    虚弱地躺在床上，只觉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每呼吸一次，胸口就好像被人拿着绳子拉扯一回，火辣辣地疼，竟然连呼出的气息都有些烫得吓人……

    没熬到半夜，他终究是挺不过去了，竟然发起烧来，如此一来，伤痕累累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整个人昏昏沉沉，思绪也越来越不清明了……

    “二，二爷？……二爷！”袭人见他的手突然垂了下来，脸上带着一种如死亡一般的平静，顿时心下大骇，一声惊叫破划了荣国府的夜空……

    有人在耳边哭嚎，哭得撕心裂肺，捶胸顿足，有人在劝慰，也有人在哀叹……他想伸出手去抱一抱哭得悲痛欲绝的祖母，也很想安慰安慰自责的父亲，可身体却虚弱地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死人一样，静静地躺在床上，任那几个大夫摆弄自己的身体，一会儿看看眼睛，一会儿摸摸心跳，一会儿诊诊脉，然后就是几声长叹，好像他真的已经病入膏肓，就等着断气似的。

    难道就没人发现他的意识是清明的吗？

    他只是因为旧伤发作，身体太劳累，所以发起烧来而已，那些庸医至于把他的病说得如此凶险？

    谁能派人去一趟北静王府，把老太医请来？他对自己的病情最了解，一定不会像这些庸医一样故弄玄虚，让你们提心吊胆……

    “宝玉！我的宝玉啊！”老太太伏在他的身上哭得格外凄惨，摇着他的肩膀哭道：“你快看看祖母，你快把眼睛睁开……难道你还嫌老婆子送黑发人送得不够多吗？宝玉！”

    听着祖母的声声呼唤，两行热泪顺着眼角流下，渗入了发间，他努力睁开双眼，可眼皮子就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怎么睁都睁不开，甚至有了一种意识已经跟身体分离的错觉……

    难道我真的要死了？难道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替贾宝玉中个榜眼？难道中了榜眼就能让贾府摆脱被抄家的命运？老天爷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就这么半途回去，你让我怎么甘心？

    “老祖宗，你看宝兄弟动了！”王熙凤惊喜地叫了一声，在场的人呼啦啦全围了上来，贾政急忙擦擦眼泪挤到床前，果然见贾宝玉的眉眼在轻轻地颤动，一滴豆大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了下来……

    “宝玉，”贾政急切地叫了一声，“……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床上的人仍然紧闭着双眼，不能给他丝毫回应，只是泪水不停地往外涌，一会就把鬓角淋湿了一大片。

    “你赶紧醒过来吧，为父不逼你了！什么一甲榜眼，什么天子近臣，哪个能有你的性命重要……”

    贾政一边给他擦泪，一边痛哭失声，他以前恨贾宝玉不懂事，不上进，死命逼他，没想到把他逼到了带着伤也要进考场的地步，而他看着儿子荣登金榜，跨马游街，竟然还在为儿子出息了而感到自豪，孰不知，这都是儿子在拿自己的小命玩呢！

    “咳！噗！”床上的人咳嗽一声之后，一口血喷了出来，瞬间就染红了他的下巴，在场的人无不惊叫连连，贾母更是吓得眼睛都直了。

    “宝玉！”贾政惊叫一声，只觉得像被人掐住脖子似的连气都喘不了，而刚才因为伤心过度晕过去的王夫人，一进门就看到儿子吐血，只觉得一阵天弦地转，一下子就瘫倒在了地上……

    丫环们又是喊老太太，又是喊太太，乱成一团，贾政愣愣地看着满脸是血的儿子，回不过神，王熙凤一个头两个大，赶紧吩咐人把贾母和王夫人送回去，贾琏拍着贾政的后背替他缓气儿，生怕他也背过去。

    王熙凤投了个干净的手巾，赶紧替贾宝玉擦洗，血还没擦干净，贾宝玉就醒了，只见他眼睛眨了几下，慢慢地睁了开来，看到贾政后，虚弱地一笑，叫了一声老爷……

    贾政心里咯噔一跳，猛然想到了一个词，回光反照……

    “我没事，一直都清醒着，只是困得睁不开眼罢了……”他的声音几不可闻，每说一句话，都累得喘一喘，这样的情况下，贾政又能怎么相信他安然没事？

    急忙把那两个大夫招过来给他诊脉，大夫们拈着胡须摇头晃脑，十分深沉，直把贾政急得五内俱焚，恨不得把他们踢飞自己上阵。

    两人轮流把过脉，并告诉贾政你儿子已经没了性命之忧，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完全是因为病情来得太凶猛，身体太虚弱承受不住罢了，只要好好调养调养，会很快就能康复滴，只是要记住一点，千万不能太激动，不能做剧烈运动……

    闻言，贾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才发觉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那种死而复生的感觉，比自己往鬼门关上溜了一圈还要深刻。

    王熙凤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急忙派人把他醒了的消息告诉贾母和王夫人，如果宝玉真有个好歹，对她俩打击是最大的，还是先报个平安再说吧……

    看着众人布满血丝的眼睛，知道自己这么一折腾大家都没睡好，十分歉意地笑笑，说道：“害大家受惊了，我也没想到会突然变成这样，一直以来，我都有精心调养的……”

    “好孩子，别说话了，好好睡一觉吧。”贾母拍着他的被子，像哄孩子似的哄他睡觉，自己却说什么都不肯去休息，王夫人也不顾自己刚晕了两次，执意守着，好像只要这样，儿子一觉醒来就能活蹦乱跳了。

    “都去睡吧，你们守在这里，我怎么能睡得安心……”贾宝玉身体太虚弱，实在是没精力劝他们，话还没说完，就闭上双眼沉沉睡去，虽然眉头微微拢起，但比刚才昏迷的时候有生气多了，众人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

 26、水溶探病

    26、水溶探病（修错字）

    “你说什么？贾宝玉病重？”皇帝噌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刚考中榜眼就病中，那孩子也太倒霉了吧？唉，他昨天不是刚到翰林院应卯吗？怎么眨眼工夫就……感情他活到现在只是为了风光一把？

    柳子丹正在整理今天上朝的君臣答对，闻言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传话的太监，哀怨的眼睛看得太监心里发毛，好像太监做了啥对不起他的事似的。

    太监往皇帝身后挪了挪，苦笑两声：“柳，柳大人，您别这样看着咱家，贾大人突然发病，咱家也是所料不及的呀……”

    口胡！又不是我把他害成这样的，你要算帐长北静王去……

    柳子丹深吸两口气，低头继续整理案卷，如果不是他手上的动作略显慌乱，还真看不出他在心神不宁，那白白净净的小脸，别提多平静了，好像啥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啧！皇帝咋舌，两眼冒光，小柳你真厉害，掩饰起情绪来比朕做得还好！

    柳子丹迅速整理着手上的宗卷，眉头越皱越紧，本来就急着要去探望贾宝玉，够心神不宁的了，偏偏还有两道意味不明的目光紧紧粘着他，说恼也不是恼，说笑也不是笑，就是那么不喜不悲让人摸不着头脑，被这样的目光追着，再冷静的人也得抓狂。

    强压着心里的怒火，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很快就把卷宗整理完了，剩下的交给翰林院编撰就行。

    “臣告退！”朝皇帝行了一个礼，抱起卷宗就退了出去。

    皇帝毫无形像地倚在龙椅上，单手托着下巴，看着那道潇洒绝情的背影，懒懒地笑了起来。

    “真漂亮，但是好像不太好惹……”

    太监低头不语，心说再不好惹又怎么样？您看上的，谁能逃得掉？只是可惜了如此要才，背上一个幸臣的骂名实在是太可惜……

    “水溶知不知道这件事？”皇帝还算不错，知道给他的好哥们通个风报个信。

    太监一低头，回道：“回皇上，北静王已经火速赶过去了……”

    皇帝点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直接强上了人家不说，还把人家踢了个半死，贾宝玉要是缓过来倒还罢了，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不过话说回来，我估计贾宝玉现在都恨死他了！”

    太监心痛，皇上您别这么幸灾乐祸行不？再怎么说那也是您师弟！您就不能有点同情心？

    皇帝回他一个很无良的笑容，有什么事能比水溶痛苦更让人兴奋的呢？啊，不对，推倒柳子丹才是最让人兴奋的！

    一路之上，留下皇帝淫/荡的狂笑……

    柳子丹从宫里了来，快马加鞭赶往荣国府，水溶亲兵已经把荣国府团团围住，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出入，柳子丹被挡在了门外，尽管他身着五品官服。

    水溶听说贾宝玉吐血昏迷之后，连早朝都没上，亲王仪仗直接开到了荣国府，下人通报北静王驾到的时候，贾政才刚从贾宝玉的屋子里回来，刚躺下，连眼睛都没来得及合一会儿。

    他也是五十出头的人了，提心吊胆折腾了一夜，精神十分颓丧，整个人都怏怏的，水溶不忍心让他陪着，提议让他休息一会儿，却被他拒绝，理由是，君家在此，不能怠慢。

    水溶无法，只能在外厅里等着蒋青把老太医带过来，然后好一起进去看贾宝玉。

    其实他现在就恨不得冲进动，可终究不是在自己府上，不能失了礼数，更何况贾宝玉住在内宅，他一个外男还是要避讳的。

    不知道贾宝玉现在的情况如何，水溶百爪挠心坐卧不安，只能一边在厅堂里走来走去，一边不停地派人去门口迎蒋青，他坐不住，贾政自然不敢一个人坐着，也只能强撑着疲累的身体，陪他一起站着。

    “这里就咱们两人，世翁不必拘礼，还是坐下休息片刻吧，蒋青已经快马回府去调太医了，想必很快就能到！”

    “犬子何德何能，劳王爷记挂，实在是愧不敢当……”能让太医给贾宝玉诊病，贾政的心里自然是十分高兴的，光凭太医这两字，就能让人踏实许多，对水溶自然是感激涕零，一个劲地道谢。

    他还没感激完，蒋青就带着太医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老太医年纪大了，短短几步路跑得他连气儿都喘不匀，扶着门框连腰都直不起来。

    水溶挥挥手，连安都没让他们请，在贾政的带领下直奔贾宝玉的卧房，一干女眷全部回避！

    贾宝玉还在沉沉睡着，脸色苍白如纸，原本红润润的嘴唇也变得毫无血色，由于过度虚弱，呼吸浅得几乎查觉不到，让人时刻都揪着一颗心，生怕他的呼吸会在不知不觉中中断……

    水溶的心蓦然一沉，似乎看到贾宝玉就这样死在了他的面前，面容安祥，安祥得对这个世间不带一丁点留恋，所有爱的，恨的，统统都成了过眼云烟……

    难道我对你来说，真的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水溶突然之间很不甘心，这种不甘心里还带着一些淡淡的悔恨，贾宝玉爱他的时候，他嫌贾宝玉白痴，只肯陪着他玩闹，不肯付出真心，可等他爱上贾宝玉的时候，打算用自己的真心去接纳贾宝玉的时候，贾宝玉却一反常态嫌他混蛋，别说肯陪陪他，就连个多余的眼神都舍不得回应……

    他不是一个热情的人，也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只知道喜欢了就要去争夺，也习惯了用强硬手段得到一切，可是他得到贾宝玉以后，却发现他对自己的态度更加嫌恶，这让他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该怎么缓解和贾宝玉的关系，就听到他吐血昏迷的消息，当时真如晴天霹雳一般，打了他个措手不及，所以连早朝都没上，就赶过来一探究竟。

    可眼前这个脆弱得一碰就坏的孩子，真是那个冷清傲气，敢直言骂他混蛋的人吗？

    太医急忙上前，把手搭在了贾宝玉的腕上，发现他的脉搏十分地微弱，病情比刚被踢伤的时候还要严重，更糟糕的是，还因为病情的加重而引发了高烧，如果不赶紧控制，小命真要玩完了！

    “不好？”水溶看着老太医愁眉紧锁的模样，心里升上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老太医忐忑地点点头：“臣当竭尽全力……只是，有几味药材恐怕不好寻找……”

    他这么一说，在场子的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要找的药材肯定异常珍贵，要不然直接开药方了。

    “不，不是，大夫明明就说没大碍了啊！”贾政脚一软差点倒下去，幸亏蒋青手疾，赶紧扶住了他。

    太医同情地看他一眼，如果没大碍，烧早退下去了，没见这孩子都快烧死了吗？你们贾府怎么尽请些庸医？

    “缺什么药，去王府里拿，王府里没有，本王进宫去取！”一听贾宝玉的病如此凶险，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水溶也没了底气，他定定地看着太医，吩咐道：“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让他醒过来！”

    太医心里更没底，这人都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了，我敢给你打保票说一定能医好么？他沉思了片刻，说道，要不您再多派两个人过来合诊吧，我一个人实在没那么大把握……

    听他最得用的太医都打了退堂鼓，水溶的眉头锁得更紧，贾政早就吓傻了，哪里还有心思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礼仪？卟嗵一声跪在地上：“求王爷看在宝玉跟您有两分交情的份上，救救他吧！”

    水溶急忙把他扶起来，说道：“老大人不必如此，如果老大人信得过小王，就把宝玉移到王府去吧，本王招宫里的御医来给宝玉诊治，毕竟宝玉遭此大难，全是小王一手造成的，要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本王恐怕要悔恨一生！”

    “如果宝玉能醒过来，微臣定当结草衔环，报答王爷的大恩大德！”

    送走了水溶，整个贾府一片愁云惨淡，贾母和王夫人更是泪水涟涟，谁都没想到贾宝玉的病会严重的这种地步，贾母更是捶着桌子大骂那两个大夫是庸医，差点害了她的宝贝孙子！

 27、我真不是故意虐水溶的

    27、我真不是故意虐水溶的

    水溶的八抬大轿走得四平八稳，十分缓慢，轿子里，水溶抱着了无生气的贾宝玉，除了叹息还是叹息，不知道该叹自己那一脚给他造成的伤害太大，还是该叹他太倔强。

    轿子直接抬进了王府，蒋青早已先回来一步把园子给收拾妥当了，为了方便水溶去探视他，就紧挨着水溶的书房。

    王府里的太医们接二连三地涌了进去，不出一刻钟的工夫，整个园子就变得药气弥漫。

    什么千年人参百年灵芝，只要王府里有的，全都搬了出来，老王妃看着先皇赏赐给老王爷的千年人参被切成了碎片送进小园子，心疼得直肝颤。

    小兔崽子，那是你爹留着给你保命用的，你娘我病得再重都没舍得吃一口，你全给切成片喂别人了！

    可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哪是能听人劝的？只有被他温柔谦和的外表蒙蔽了的人，才认为他是一个好相与的，真正与他交心的，谁不说他冷心冷情？

    所以，心疼归心疼，她不会为了一根人参，去跟水溶闹不愉快。

    “王爷，先让公子含着人参，吊着他的气，老臣跟几位大人商量一下该如何用药！”老太医端着一盘子参片交给了水溶，水溶正坐在床边拿着冰毛巾给宝玉敷头，闻言，放下毛巾，拿起一片人参塞进了他的嘴里，然后又拿起沾了酒的帕子，给他拭擦身，据太医说，这是一种很有效的降温法子，只是治标不治本，要想让他的烧彻底退下来，还是得靠药。

    太医们聚在外间嘀嘀咕咕地商议药方，只是谁都不肯主笔，医好了是他们的本份，万一贾宝玉的身体扛不住药性，一口气过去了，那可就是他们的罪过了……

    小厮们端着药碗来回穿梭，原本清静的小园子里一派忙乱。

    “回王爷，宫的太医们来了！”蒋青走进来禀报，身后跟着三个身着官服的太医，背着各自的小药箱，一位医正，两位院判，全是皇帝的御用太医。

    这就是水溶为什么把贾宝玉接到王府的原因，贾府是没资格请宫里的太医们瞧病的，更何况，他们要留在王府，直到贾宝玉病情稳定了为止！

    三位御医看着躺在床上的人有些讷罕，皇上命令他们全来北静王府的时候，还以为太妃或者北静王出了什么事儿呢，没想到会是一个小公子，难道是男宠？皇上把他们派下来，给北静王的男宠治病？

    水溶可没心思答理他们在想些什么，站起来闪到一旁，让他们给贾宝玉诊脉。

    而王府里的太医则重重地舒了一口气，烫手山芋有人接了，他们只在一旁打下手就行，医好了是你们的能耐，医不好帐也算不到我们头上，如此甚好，这样的功劳，咱们不争也罢……

    御医们轮流诊了一遍，虽然不敢说是华佗再世，但也绝对是顶尖高手，交流了一下自己的心得，然后又拿来王府太医们开的药方看了看之后，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全是些吃不死人但也医不好人的温吞续命的东西，身为同行，自然是明白他们在惧怕什么，重新开了药方，交给下人们煎去了。

    等给贾宝玉重新喂了药之后，三个御医带着王府打下手那些太医分成三组，轮流着照顾贾宝玉，一个时辰一请脉，时时刻刻注视着贾宝玉的病情。

    折腾了整整三天，不知道灌进去了多少药汁，烧总算是退了下去，病情也平稳了许多，虽然仍然在昏睡，但脉搏强劲了许多，不用担心他随时都会断气儿了……

    水溶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来了，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赶紧派蒋青去向贾府报平安，连日来又是照顾贾宝玉又要处理繁杂的政务，几乎都没有好好睡过，整个人十分疲惫，额角又胀又痛，看上去很是憔悴。

    他刚在书房躺下，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会儿，就有人来报说南安王来了，干脆挥挥手示意蒋青把他带过来，连床都没起，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三个太医是来给他瞧病的呢。

    南安王一看他这样了，急忙伸过手去探他的额头：“哟，我还以为你请太医是给小家伙看病呢，怎么自个成这样了？”

    无视他话里话外的打击和嘲讽，水溶修长的手指不停地掐着胀痛的两鬓，问道：“不去进宫替皇上解忧，你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他用得着我解忧？他现在巴不得我从他眼前消失呢！”想起皇上以各种理由把柳子丹诏到御书房，南安王就十分无力，让人家拟了那么多圣旨，没见一道是发出去的，浪费圣旨不说，没看人家的脸上阴得都能滴出水来了么？

    说着拿出一个精致的方盒子，盒子里放着一棵雪莲，水溶噌地一声坐了起来：“梅玉，你没发烧吧？”

    南安王笑：“你把千年老参都给他用了，这颗雪莲我有什么舍不得的？拿去救他的小命吧，实在不行了，我再进宫去把他那颗灵芝要过来……”

    说着，露出一排闪闪发光的大白牙，仿佛要的不是灵芝，而是要去摘人家的心肝子。

    由于刚才起的太猛，水溶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躺下之后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然后就闭上双眼开始养神，心里却早已翻腾了起来。

    梅玉跟贾宝玉不熟吧？也才见过几面而已，犯得着把自家的震家之宝拿出来？要知道这些东西可不是钱，花了还能挣，这些可全都是举世难寻的珍宝，用完了可就没了啊！

    他拿千年参去救宝玉，是因为他喜欢宝玉，没错，就是喜欢，非常喜欢，喜欢到骨子里的那种喜欢，从来不懂感情为何物的他，头一次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喜欢到了好像他就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无法割舍的地步！

    可是梅玉，你拿雪莲出来，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你也喜欢上他了么？

    不想再去想那些让人头疼的问题，水溶缓缓吐了一口气，说道：“他病情已经稳住了，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能醒过来……”

    所以，雪莲你还是收回去吧。

    “那就好，你躺着吧，我去看看他！”南安王不置可否地笑笑，虽然没能出上一份力觉得有些遗憾，但毕竟没什么比人能醒过来更让人值得高兴了，抱上锦盒，大步朝外走去。

    “梅玉！”水溶叹了一口气，十分无奈地说道，“你不会在这个时候跟我抢吧？”

    真不愧是领兵打仗的，懂得在敌人最脆弱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贾宝玉现在恨他恨得要命，他还没想好该补救呢，那边梅玉也一起动真格了……这可真是好兄弟，真他妈的默契！

    水溶恨不得一口血喷南安王一脸！

    “我不跟你抢，但你不能拦着我对他好吧？”南安王笑得比水溶还温柔，温柔得水溶恨不得立刻扑过去掐死他，可他现在头疼得没一点力气。

    南安王哼着小曲离去，直把水溶气得头血倒流，头更疼了，伴随着将要炸开一般的头痛，还有一种隐隐的不安，他现在急需休息，可是却连闭上眼睛的勇气都没有，他怕就在他睡觉的时候，梅玉把贾宝玉给拐跑了……比起梅玉的趁虚而入，更让他痛苦的，是他实在摸不透贾宝玉的心……

    “王爷……”蒋青看他痛苦不堪的样子，知道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急忙拿来配好的药丸喂他吃下，然后给他按摩起鬓角。

    “他过去了？”刚发作过的水溶脸色一片灰败，额角还在突突直跳，看得出疼劲还没下去。

    蒋青点点头，他就是来禀报这件事的。

    “宝玉怎么样了？有没有转醒的迹像？”

    “看样子短时间内应该醒不了，您还是休息一会儿吧。”好好的头疼怎么会发作？难道是被南安王气着了？真搞不明白他们到底是兄弟还是仇人！

    “你去守着，宝玉醒了立刻来叫我，千万不可以让他跟宝玉太亲近！”

    “是！”蒋青扶他躺好，转身去了小园子。

 28、窗户纸捅破了

    28、窗户纸捅破了

    听到贾宝玉稳定下来的消息，贾府上下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提心吊胆地过了三天，生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听到贾宝玉不治身亡的消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短短三天，熬枯了多少灯，熬坏了多少人？

    贾母和王夫人天天跪在佛堂诵经，祈福，求佛祖保佑，只要能让宝玉醒过来，折她们的寿都无所谓……当听到贾宝玉真的稳定下来之后，婆媳两人郑重地给佛祖叩了三个头，然后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贾府这边安定了，北静王府就不安定了，继南安王来探过病之后，皇帝带着柳子丹来了……

    贾宝玉躺在小园子里依旧昏昏沉沉，水溶躺在书房里痛苦地辗转反侧，这头疼病一犯，没个两三天是好不了的，御医们只能一边照顾贾宝玉，一边照顾水溶，在小园子和书房之间来回穿梭……

    看着这一副繁忙的景像，皇帝不厚道地笑了出来：“真没想到水溶府上也会有这么手忙脚乱的一天啊！朕一直都以为他府上从来都是安静得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口呢！”

    水溶没想到皇帝会来，更没想到皇帝会只带着一个柳子丹，一个太监总管就这么跑了出来，更没想到连让人通报一声都没有，直接从天而降了……

    连官袍都来不及换，只穿着一身家常的衣服就出来迎驾了：“臣水溶，恭迎圣驾，不知圣上驾临未曾出迎，实在是罪该万死！”

    “罢了，平身吧，朕只是闲着无事出来走走，这是怎么回事？头疼病又犯了？”说着把水溶扶了起来，见他消瘦了许多，很是憔悴，不由得有些吃惊，这家伙不是亲身照顾贾宝玉给累的吧？

    柳子丹和太监总管给他见了礼之后，就老老实实站在皇帝身后不动了，皇帝扭身对柳子丹说：“你不是一直都想见见宝玉么？让他们带你去吧，朕和北静王说说话……”

    “是！”柳子丹告退，跟着蒋青走了。

    “……他还好吗？”去园子的路上，蒋青低低地问道，声音中带着难以名状的苦涩。

    “还不错，天天拿着帐本扒拉算盘，没事儿的时候就躺在树荫下喝喝茶逗逗猫，过的倒也清闲！”想到柳子墨，柳子丹连日来苦闷的心情总算缓和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些许笑意，虽然柳子墨变得一日比一日冷清，但对他这个弟弟可是越来越像心肝子一样护着了，所以柳子丹才会说，有大哥的地方，就是家……

    蒋青也笑了起来，似乎看到柳子墨正躺在大槐树底下，一手拿着小茶壶，一手抚着小花猫，悠闲自在摇着摇椅……这样平静的日子，大概是他现在最想要的吧？

    “你为什么不去找他？”柳子丹很搞不明白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都还活着，却搞得像天人永隔似的。

    他毫不怀疑他大哥是爱蒋青的，可为什么还要一脚把蒋青踢到千里之外呢？问他大哥为什么这么绝情，他的好大哥只是超然地一笑，如同一个快要升天的仙人似的：“今天无缘，来世再见吧……”

    柳子丹当时就产生了一种自己在与仙论道的不真实感，拍了拍他大哥的肩膀，说道：“哥，你知道的，我只是个俗人……”

    然而，柳子墨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理着柳子丹垂在肩膀上的头发，笑得像个耐心教导孩子的母亲：“等你遇到能让你爱得刻骨铭心的人之后，你就会明白的……我爱他，但我也恨他，这种恨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磨得完的，想让我跟他在一起，等我什么时候不恨了再说吧……”

    柳子丹觉得，为了自己能活得开心一点，他有必要远离爱情，珍爱生命！谁敢对他动心思，他就先让那个人死一死！

    两人穿过一条回廊，来到了安置贾宝玉的小园子，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薰得柳子丹直皱眉头，当走进被关的密不透风的屋子里时，漫天药气能把房顶都掀了。

    而床边坐着两个太医，一个将贾宝玉扶起来，另一个正拿着银匙还在喂药……

    “虽然病情稳定下来了，可到现在还没醒，全凭这些药吊着……”蒋青解释道。

    “虽然说是伤了心脉，但他不是一直都有精心调养的么？而且他从进考场一直到拜官，可都是很精神的啊……”柳子丹可没忘记贾宝玉跨马游街的时候有多么神采飞扬，这跨马游街到现在也不过短短十来天，怎么就起不来了？

    正给贾宝玉喂药的太医叹道：“一直都处于精神紧张的状态，再加上身体过度劳累，猛地一放松下来当然受不了，如果病发的时候就能让我等来诊治也不会这样严重，吃亏就吃亏在先前给他诊病的大夫太大意，以为他醒过来就没事儿了，只开了一些退烧的药让他喝，结果烧不仅没退，反而把病情给拖严重了，要是当时就能把烧给退下来，他现在也该醒过来了……”

    “真是庸医！”柳子丹恨恨地啐了一口，“贾府怎么尽请一些无能的大夫？花银子不说，宝玉真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他们上哪后悔去！”

    蒋青摸摸他的脑袋，你以为所有的大夫都能妙手回春呢？真要那样，太医院这些老家伙们情何以堪？想必那两个大夫诊治一般的病也许还是很不错的，只是贾宝玉的病太棘手，他们搞不定罢了！

    扶贾宝玉躺下，柳子丹连责怪他的力气都没了，明明身体不好干什么非要往考场里冲？大不了三年之后再去考也就是了，反正再迟上三年你才二十岁，到时候没我压着，说不定你还能拿着头名状名呢，那样岂不是更风光？

    现在可好，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的，考了榜眼又有屁用？

    拼了命地争强好胜，能有什么好结果？

    “走吧，别打扰他休息了，等什么时候醒了，我派人去通知你。”蒋青把坐在床边的柳子丹拉起来，“你留在这里也没用，反而会让御医们束手束脚……”

    柳子丹冷哼一声，起身去书房找皇帝去了，没办法，谁让他是作为皇帝的随从一起来的？

    到了书房里的时候，皇帝正好跟水溶谈完了，其实也没谈啥正事，只是看着水溶疲惫的神色，狠狠地把他嘲笑了顿，你不是冷心冷情吗？你不是不知道什么是爱吗？现在栽在贾宝玉手里了吧？活该！

    水溶淡笑不语，你嘲笑我未免太早了，我倒要看看咱俩谁死得更惨！

    两人就这么阴阳怪气地笑了半天，等柳子丹从小园子里回来后，皇帝就带着他回宫了。

    在回宫的路上，皇帝想拿水溶和贾宝玉的事儿试探一下柳子丹，于是就问道：“柳儿，如果贾宝玉心甘情愿地躺在水溶身下，你会不会看不起他？”

    一声“柳儿”叫得柳子丹无名火起，这个讽刺而又侮辱的称呼，猛地让他想起了在戏班子的日子，那群如狼似虎的恶魔，一口一个“柳儿”叫得无比亲密，把柳子墨压在身下无情地玩弄……

    如今这两个字套在他头上，让他有一种自己把柳子墨所受的苦统统又尝了一遍的错觉，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就像是一把刀子，将他一寸一寸地凌迟了……

    迷人的丹凤眼瞬间化成闪着寒光利剑，刷地就朝皇帝射了过去，喷着火的眼神几乎能把他化为灰烬，皇帝没想到柳子丹会对这个称呼有如此之大的反应，被他眼里那种凌厉的杀气震得心里一麻，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油然而升。

    “柳大人，你大胆！”随行的太监总管惊呼一声，把皇帝护在了身后，那架势简直就是把柳子丹当成刺客了！

    移开视线，柳子丹冷冷地说道：“君臣有别，皇上这样称呼自己的臣下，不觉得很过份吗？”

    “有吗？”皇帝装傻充愣，“朕只是觉得这个称呼很亲密，如果你不愿意，那朕也就不那么叫了……”

    东平侯府的二公子，三岁就能出口成章的天才，看来你也是一个狠辣的人呢！只是，难道你不明白要想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既然你是来向朕复仇的，那么，在报复朕之前，你打算如何讨朕的欢心？取得朕的信任？

    垂下双眸，嘴角勾起一抹诱人的微笑，卷翘的睫毛每一根都像是充斥着魔力一般，勾得人心痒难耐：“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对不对？你这样叫我，完全是为了刺激我吧？

    真可惜呢，没有防备，猛地就上了你的当……”

 29、两只渣的告白

    29、两只渣的告白

    “那么，一个戏子考上了状元，皇上您作何感想？”柳子丹围着皇帝走了一圈，如轻风般的

    声音充满讽刺，“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为什么不加以阻止，还闭着眼睛让我一路考到了状元？”

    “从一开始没想到会是你，只以为是个普通的戏子罢了，然后朕就对这个考了秀才的戏子十分好奇，想看看你能考到什么地步，直到你会试考了第一名之后，朕才真正地开始关注你，一个从小在戏班子里长大的人，按理说除了唱戏应该什么都不会才对，毕竟没有哪个班主好到供你上学吧？所以朕才派人查了你的底细，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原来是东平侯府上的二公子，三岁背论语，五岁背史记的那个天才！”

    皇帝挑起柳子丹的下巴，暧昧地摩挲着，灼热的气息全数喷到了柳子丹的脸上，薰得柳子丹几乎睁不开双眼，俯□，皇帝如愿以偿地吻到了梦寐以求的那双眼睛……

    “本来想在殿试的时候把你涮下去，可朕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就立刻改变了这个主意！朕心里有个声音对自己说，留住他，一定要留住他……虽然知道很危险，可是朕还是想赌一把……”不是没看到你眼里的冷冽和恨意，可还是陷了进去，不能自拔！

    柳子丹笑了起来，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讽刺：“你是在向我告白？”

    向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表白？他这个皇帝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轻松了？还是因为太无聊所以想给自己找乐子？倒不怕自己祸害他！还是认准了自己是个小泥鳅，翻不起大浪来？

    冷冷地笑了两声，把下巴上的那只爪子打了下来。

    “子丹，你想报仇不是吗？那你打算怎么做呢？直接杀了朕，还是要毁了朕的江山？可不管选择哪个，你必须都要付出代价，你身无长物，唯一能打动朕的，只是一具万人垂涎的身子，其实从一开始，你就打算要舍弃自己和朕鱼死网破了，不是吗？”

    柳子丹沉默了片刻，而后笑了起来，说道：“皇上多虑了，家兄有过教诲，如果子丹敢以色侍人，就不用再姓柳了，我之所以拼了命地往上爬，只是想重振柳家，仅此而已……我背不起弑君的罪名，所以不会去杀你，更没能耐去毁坏你的江山，毕竟文有北静武有南安，你的江山固若金汤！”

    说到这里，柳子丹的神色柔和了下来，他望着天空淡然一笑：“我只想做一个本本分分的臣子，把柳家这棵倒了的大树，重新扶植起来……”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有任何对你不利的野心……”

    这话能信？皇帝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觉得十分挫败，因为柳子丹又把那个真实的自己隐藏了起来，说再多也是枉然，他只会跟自己打太极。

    于是，他拉起柳子丹的手，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你愿不愿意跟朕在一起？”

    柳子丹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十分歉意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家兄说过，如果子丹敢以色侍人，就不用再姓柳了……”

    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啊，皇帝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你有没有发现你拒绝朕的借口真的很烂？如果你能把恨意从你眼里彻底抹平，或许这句话会更有说服力！

    君臣二人，谁都不再说话，天边一轮红日渐渐西沉，血红的光芒万丈笼罩着大地，炫烂热烈……

    而沐浴在夕阳下的人，更是灿烂得如同一团烈火，明知道靠得太近会引火烧身，可还是有一些不知死活的飞蛾一定要往上扑！

    而贾宝玉，在快要将一根千年人参吃完的时候，终于还是醒了过来，虽然只醒了那么短短的一盏茶时间，但足以让折腾了几天几夜的御医们雀跃了。

    水溶听说他醒了，扔下奏折就跑了过去，等他进屋之后，贾宝玉因为过度虚弱又想睡了……

    “宝玉……”他轻轻地叫了一声，想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清醒过来了。

    贾宝玉强睁开眼睛，看清是谁叫他之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疑惑地叫了一声水溶，闭上双眼又睡了过去。

    水溶欣喜若狂，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身体受不了一丁点动荡，早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了！

    “蒋青，重赏！”水溶大手一挥，蒋青就去给御医们准备厚礼了，御医们俱是笑逐颜开，跟着蒋青退了出去。

    领赏事小，把人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证明了自己医术精湛才是最重要的啊！

    药气弥漫的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水溶坐在床边，握着贾宝玉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傻呵呵地笑了起来，眼角竟然有些温热的湿意。

    将手放在贾宝玉的胸口，感受着从他胸腔里传出来的很匀实的震动，感觉十分地安心，就这样，他握着贾宝玉的手，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一大早，贾宝玉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有个人坐在床边打盹，想伸手推醒他，却发现手臂僵得根本就抬不起来。

    感觉到床上的人动了，睡眠很浅的水溶立刻睁开了双眼，神色清明的根本不像刚睡醒的样子，倒像是刚才在闭着眼睛想事情。

    见贾宝玉醒了，立刻叫人去传御医过来请脉，然后重新坐到床边，抚着贾宝玉的额头温柔地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了吧？火上温着粥呢，等让太医诊过脉之后就能吃！”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贾宝玉微拧着眉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水溶一僵，贾宝玉的态度分分明明地告诉他，我不希望你出现在我身边，甚至因为看到你而有些不开心。

    水溶摇头苦笑，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贾宝玉现在防他跟防狼似的，根本不想让他太亲近。

    “虽然不指望着你看到我很高兴，但也不用这么冷淡吧？”水溶笑着摸摸他的头，走到桌子边上端过来一杯水，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试了试温度之后送到他的唇边：“你病得太严重，我把你接到王府来了……”

    刚喂完水，三个御医带着王府里一群太医浩浩荡荡地进来了，水溶虽然很想再抱他一会儿，但怕他坐得久了累坏了，很小心地将他放平，把被子盖好，才让御医们上来诊脉。

    三个御医轮流诊了一翻，确定这回是真的转危为安了，只要好好休养，一定会没事儿的，还是老话，忌情绪太激动，不能有任何剧烈的运动！

    接下来有王府的太医精心照料就行，三位御医叮嘱了一些特别的注意事向，然后抱起药匣子，拿着水溶的赏钱回了太医院。

    小厮们端进来一些各色小粥，都是熬得烂烂的，水溶端起其中一碗，说道：“先喝点粥吧！”

    贾宝玉看着递到嘴边的汤匙微弱地摇摇头，说道：“这些事你可以让下人们来做，你是王爷，我怎么敢让你亲自服侍？”

    水溶叹一口气：“赶紧吃吧，有什么话吃了再说……”

    看他这么坚持，贾宝玉这回倒是很配合，张开嘴巴让他喂了进去。

    “你是因为愧疚吗？其实你并不用这样的！毕竟你是王爷，别说踢我一脚，就是杀了我别人也不敢说什么的，何苦这么大费周张地来救我？”就在水溶转身放碗的时候，贾宝玉又开口了，只是说出来的话水溶实在是不想听。

    “你很想死？”水溶扭过头，恼怒地看着他，不大费周张救他，现在早就去跟阎王喝茶了，如果他真敢说一句生无可恋，他现在就过去把他掐死！

    贾宝玉摇摇头，要是想死早死了，能熬到现在？

    水溶气笑了：“那不就得了？你不想死，我也不想让你死，所以才费尽心思去救你，为了救你，我把先皇赐的千年人参都切碎了，不是为了让你愧疚，也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我只是想告你，你的命有多珍贵！”

    “为什么？”贾宝玉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我爱你！”还能为什么？他能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把等着保命的人参给切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爱你？我记得我有说过，我已经不是以前的贾宝玉了……”

    一句话把水溶打进了无底冰窟，一种冰冰凉凉的刺痛漫延到了全身，贾宝玉的态度，已经不能用冷漠来形容了……

 30、离去

    30、离去

    小园子里，水溶穿着一身家常便衣坐在床边，在给贾宝玉按摩胳膊，在床上一动不动躺了好几天，任谁也会四肢僵硬，浑身瘫软，如果不经常按摩着的话，贾宝玉会觉得自己残废了！

    “我承认我以前是很混蛋，以前虽然很喜欢和你在一起，但却嫌你白痴，不肯真心对你，可是我现在是真喜欢上你了，掏心掏肺的那种喜欢……”

    贾宝玉闭着眼睛假寐，全当没听见。

    水溶叹息一声，往床尾的方向挪了挪，按摩起他的腰来，“瘦得真多，这腰比女孩子都要细了！”

    贾宝玉浑身僵硬，腰是他最敏感的地方，只要被人一碰，浑身上下一下子就瘫软了，有再多的力气都使不出来，更何况他现在本来就没什么力气。

    一巴掌拍到水溶的手上，虽然力气小得只像是抚摸：“说过多少次了，别碰我的腰……”

    水溶扒拉开他的手：“光捏四肢是没用的，如果不捏腰，你还是照样浑身僵硬，放松一点。”

    然后在他腰上使劲按了几把，按得贾宝玉痛苦得直哼哼。

    按摩完之后，端过一杯茶放到贾宝玉伸手可及的地方，又拿来一本书放到他的手边，自己则坐到离床不远的小圆桌旁，开始处理公务。

    贾宝玉叹气，何苦来呢？自己都说过不喜欢他了，干什么非要舍了王爷的尊严像个下人似服侍自己？有意思么？难道他真的看不出来，自己不是贾宝玉那个白痴了？

    只是，如果他知道了自己舍弃千年人参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人，已经不是自己的心上人了，不知道会做何感想……呵，曹老大自嘲地勾子勾嘴角，他会不会直接扑上来掐死自己？

    水溶啊水溶，你的眼睛怎么就不能再擦亮一些？

    水溶见贾宝玉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从公文中抬起头来，笑道：“怎么了？可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不管他以前怎么混蛋，此时此刻绝对称得上温柔体贴，只可惜自己不是真正的贾宝玉，要是以前的贾宝玉见到他如此柔情，应该会很幸福吧？

    贾宝玉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你这么忙，完全可以找个下人来管我……”

    水溶不语，重新将精力集中到公务上，只是紧皱的眉头提示着别人，他现在在极力强忍着满腔怒火。

    贾宝玉看他这样，也不打算再给自己找不自在，将盖在腰上的被子往身上扯了扯，翻个身，背对着他睡了。

    不是我不知感恩，实在是我真的不是那个人，我不爱你，也没办法替他接受你强加给我的爱……

    水溶见他如此冷漠，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扔下折子走了出去。

    由于走得太快，在园子的转角处跟人撞了个满怀，只听嘭地一声，两人捂着胸口同时后退了两步，待他看清来人是谁后，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斥责生生咽了下去。

    “这么急匆匆的干什么？别不是宝玉又不好了吧？”南安王担忧地朝小园子里望了望，他可是听说贾宝玉醒过来了，特意前来探望的。

    水溶见他如此，本来就糟糕透顶的心情更是又叠加了一层阴云，他定定地看着南安王，问道：“梅玉，你是不是动真格了？”

    南安王一愣，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朋友妻，不可戏，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所以，在你们的事没有个眉目之前，我是不会怎么样的，只是，你是不是该正视一下他的态度？你只顾着喜欢他，问题是他还喜欢你吗？”

    水溶猛地看向他，眼圈竟然有些微红，很显然，南安王捏住了他一直都不敢正视的痛处，把他一直都想忽略的问题血淋淋地掀了开来。

    “水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了？你连面对真相的勇气都没了！”

    “不用你管！”水溶很受伤地低吼了一声，“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情，用不着你插手！”

    “我只是想让你早点清醒而已……”

    水溶偏过头，冷冷地笑了一声：“用不着你提醒，我现在清醒得很，他是跟以前不一样了，甚至可以说，他已经不是以前的贾宝玉了，那又怎么样？我喜欢他，甚至比以前更喜欢！他不喜欢我？没关系，我有的时间，有的时耐心，迟早有一天会让他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地跟我在一起！”

    其实你想说让他心甘情愿躺在你身下承欢吧？然后又觉得那样对贾宝玉不尊重，所以改了口？南安王也冷笑了起来，“你倒是学会心疼人了！”

    “不关你的事，总之，你别打他的主意！”水溶冷冷地警告他。

    南安王拢了拢手腕上的那串佛珠，说道：“送出去的东西，你见我什么时候收回来过？要不是看在多年兄弟的情份上，我能等到现在？”

    水溶怒，感情我还得谢谢你手下留情了？

    无视了对方射过来的将要杀人的眼光，南安王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如果你能抱得美人归，我祝福你，如果不能，那可别怪我横刀夺爱了！”

    说完转个身，潇湘离去。

    水溶托着手上的东西，气得肝炸，一连声地嘲蒋青吼道：“从今以后不许他踏进这个园子一步！”

    然后咬牙切齿地低吼了一声：“一群混蛋！”

    谁知他还没缓过神来，就见柳子丹神情木讷地走了进来，也不见礼，开口就说：“……我要见宝玉！”

    水溶气乐了，他的北静王府真是什么人都能畅通无阻了，畅通无阻也就算了，竟然谁都敢来找茬。

    蒋青看他神色不对，急忙上前抱住他，一边向水溶赔罪，一边拖着他往外走，谁知道柳子丹的脚就像生了根似的，挪都挪不动。

    “子丹，出什么事了？”蒋青掰过他的双肩轻轻摇了几下，柳子丹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放空的状态，好像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凭借着本能，根本就毫无意识……

    “子丹……”蒋青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发生什么事了？”

    “我要见宝玉！”柳子丹木木地看着他，嘴里却只重复着这一句话。

    蒋青无奈，只能求救般地看向水溶，水溶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柳子丹这回是真的畅通无阻了，拖着发虚的脚步挪进了贾宝玉的房间，反手将门关上，嘭地一下子就瘫软在了地上，仿佛他强撑着一口气，就只是为了来到这里。

    贾宝玉听见声响，回过头来，见柳子丹两眼含泪，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吓了一大跳。

    “……宝玉，他走了！”柳子丹虚弱地闭上双眼，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扑扑地落到胸口上，打湿了一大片衣襟。

    贾宝玉震惊万分，强撑着坐了起来，问道：“谁走了？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子墨？”

    从来都高傲的柳子丹哭得像个孩子般无助，他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将头埋在臂弯里痛哭失声。

    贾宝玉扶着床挪了下来，走到柳子丹的身边蹲下，拍着他的背安慰着他，猛然间，却发现他的手死死地抓着胸口，手背上青筋暴跳，恨不得要把手掌从胸膛里穿进去似的。

    “子丹，子墨出事了？”除了这个，贾宝玉实在想不出什么事能让柳子丹痛苦成这样，柳子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怀里拿出一封被抓得破烂不堪的信……

    开头的第一句，竟然是，子丹，永别了……

    贾宝玉心下一惊，柳子墨不会想不开做了什么傻事吧？急忙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发现这是一封决别书，大意是跟柳子丹断绝关系，让柳子丹就当他已经死了，或者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叹了一口气，贾宝玉把哭得无助的柳子丹抱进了怀里：“他是不想连累你，你放心，他会好好地活着，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看着你封官拜相，光耀门楣……”

    他能体会到柳子墨的用心良苦，可也能体会么柳子丹的痛苦和自责，自己金榜题名封官拜相，哥哥却因为那段见不得人的过往，不得不孤身一人，远走他乡。

    “……宝玉，我好恨，我从来都没像现在这样去恨一个人，以前我嘴上说得再狠，也没有恨到非杀了他的地步，哪怕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可是现在，我真恨不得杀了他！如果不是他，我哥怎么会卖身？怎么会在弟弟高登金榜之后，落一个没脸见人的地步？”

 31、曹老大的伤心事

    31、曹老大的伤心事

    柳子墨走后，柳子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改先前的冷漠和疏远，整个人平和了许多，甚至心情好的时候，还会主动跟皇帝说两句话，很是让皇帝受宠若惊。

    只是在受宠若惊的同时，也十分地心惊胆颤，因为柳子丹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而在沉默着的时候，身上那股子彻骨地冷冽也越变越甚，总在不经意的时候，能让人寒彻心扉！

    终究是恨上了么？皇帝觉得自己很倒霉，倒霉得很很想去撞墙，本来还为柳子丹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那么恨自己而感到有了一丝希望，没想到他还没高兴多久，柳子丹真就恨得与他不共戴天了！

    而恨成这样的原因，竟然是因为柳子墨！

    谁能比我更倒霉啊！皇帝仰天长叹，两行热泪飞流直下！朕真不是故意去杀你父母逼你兄长的，你知不知道你爹支持的是朕最大的政敌啊！哪个皇帝继位的时候不清除异已？为什么轮到朕了会牵扯出这么多的恩恩怨怨？

    子丹，朕也没想到你哥哥为了不连累你会远走他乡啊，朕前一刻还想着怎么安置你哥哥才能即保护了你又保护了他，可谁知他走得这么干脆啊……

    然而，痛苦的不止皇帝，虽然蒋青很清楚柳子墨迟早都会离开，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痛得浑身发抖……

    “你以为，堂堂侯府公子一夜之间沦为任人玩弄的娈童，我会无所谓？”

    那一天，在河边质问他的柳子墨是何等地不甘？而在那个时候，他才是真正地柳子墨，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是那么地清晰明了，那个高傲清贵的侯府公子，是那么地真实。

    而不像平时，他只会用没心没肺的浅笑掩盖一切……

    “忘了我吧蒋青，今生今世，我注定了会孤独终老，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不是上天强加给我的悲惨！”

    每当夜深人静想起这些话来的时候，都会痛得瑟瑟发抖，可痛过之后才能睡得着，似乎只有痛过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蒋大人，您怎么了？”在雪地里被他救回来的那个孩子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手里拿着一方帕子，用一副我全看见了的语气说道：“您哭了！”

    蒋青接过帕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说道：“没事，想起伤心事了！”

    “人们常常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他们都会故意把后一句给忘了——只因未到伤心处，大人哭成这样，想必是想起某个让你爱得刻骨铭心的人了吧？”

    十来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根本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该说的，倒像是小大人似的，成熟得很。

    蒋青点点头，并不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他说在他原谅我之前不许我出现在他的面前，否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我，如果我实在无法放弃，就老老实实呆在京城，说不定等他原谅我以后会回来找我。”

    孩子嘴角抽抽，这明显是那个人甩掉你的借口好吧？你不会天真到真的等他回来吧？

    蒋青苦笑：“我很傻，是不是？”

    孩子诚实地点了点头，很傻，真的！

    “可我也只能等他回来，虽然明知道他给的希望很渺茫，可是哪怕有一分希望，我也不想放弃，说不定在什么时候，他就原谅我了呢……”

    孩子极度无语，一边感叹蒋青悲哀，一边为柳子墨那个“你到底是不见我还是让我不见你”的选择题而由衷折服，真是，太他妈的阴了！

    蒋青从怀里掏出一封辞表，无奈地笑了起来：“总不能真等着他来找我吧？真要那样，恐怕到死都不能再见他一面了，还是我去找他吧，哪怕他一辈子不见我，也总比傻等着安心！”

    孩子点点头：“就是可惜了你长府官的位置！”

    “我在辞表上拜托了王爷，在我走了以后，他会替我关照你们兄弟的。”

    孩子沉默，良久之后，说了一声谢谢。

    “我会常跟你联系的，每次通信的时候，希望你能把柳子丹的近况跟我说一声，毕竟那是他最放心不下的弟弟，我也不能扔下子丹一走了之。”

    孩子点点头：“我会时常关注他的。”

    “那就好！”蒋青揉了揉孩子的小脑瓜，拿着辞表找水溶去了。

    水溶倒是很痛快，惋惜了一下自己的得力助手就这么跑了之后，丢给了他一块北静王府的金牌，表示虽然他已经不再是长府官了，但还是北静王府的人，拿着这块金牌会解决很多麻烦事儿，并且看在他和贾宝玉的面子上，会尽可能照顾柳子丹的。

    蒋青十分感激，转身去园子里打探贾宝玉在江南的老窝了。

    贾宝玉眨眨双眼：“他是想从所有人的眼中消失，你觉得他还会去那么容易让你找着的地方？”

    蒋青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会先回老家找找看，子丹考了功名拜了官，他应该会回家祭祖的，但万一找不到，再去江南……”

    “在江南的时候，我们一直住在十里楼里。”贾宝玉可真不认为柳子墨会重新回去，那跟不走有什么两样？

    “该珍惜的就去珍惜吧，真要走到我跟他这种地步，你们后悔也就晚了！”这是蒋青临走之时，给贾宝玉的忠告。

    贾宝玉眉心一跳，十分纠结地叹了口气：“我遇到喜欢的人了，会珍惜的……”

    眨眼之间，一个月过去了，贾宝玉在太医的允许下，终于能下床走两步了，但还是有一条，不能出门，只能在屋里走走，万一被风吹着了，再发起烧来，俺们可没把握能把你从阎王殿里拉回来第二次。

    贾宝玉突然产生一种错觉，自己是个刚生完娃娃的女人，正在坐月子……不能见风，不能着凉，不能累着了，否则会落下什么一辈子都治不好的病根……

    狠狠地一巴掌拍飞那些让人恶寒的胡思乱想，继续围着桌子转圈，虽然自认为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毕竟是伤到了内脏，没走两圈，整个人都气喘吁吁，满身虚汗了，甚至隐隐有一种被人掐住嗓子的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最糟糕的，是胸口那种憋闷的感觉，心跳明显加速，心慌心悸。

    心里咯噔一跳，难道严重到了连走路都困难的地步？那岂不是说，他以后就废了？

    水溶一进门，见他扶着桌子脸色煞白，吓了一跳，二话不说横抱起他来就冲到了床边，张口就让蒋青去喊太医。

    蒋青虽然不在了，但新任的长府官也不是吃干饭的，赶紧把太医们请了过来，好在只是虚惊一场，说是累着了，休息一会儿就会好。

    水溶倒是松了一口气，可贾宝玉心里别提多难过了，这个屋子统共能有多大的地方？他只不过来回走了两圈，就能累成这样？

    “……我是不是废了？”缓缓地闭上双眼，嘴角滑过一丝难以名状的苦涩。

    “胡说八道些什么？”水溶不悦地看着他，“你只是躺得太久了，身体极度虚弱，慢慢调养会好起来的。”

    “别哄我了，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清楚？……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好起来了，也绝对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了吧？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过度劳累……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还怎样步入朝堂，怎样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为什么非要去做官呢？你根本不喜欢这些……”水溶不明白贾宝玉为什么对当官这么执着，他并不是一个权欲薰心的人，他的眼睛从来没有过对权力的渴望！

    尤其是以前，每每提到经济学问，他就紧皱眉头，现在虽然没了以前的那种厌恶，但也是一片淡然，似乎当官只是一件任务而已……

    难道因为长辈们望子成龙，所以他就逼着自己出人头地？哪怕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在明知身体有伤的情况下，还不顾一切冲进考场？

    贾宝玉看了他一眼，然后无奈地笑了一声，那种迫切想要保护家人的愿意，没经历过失去的人，是永远都不会懂的。

 32、林妹妹好不好

    32、林妹妹好不好

    三年一度的科举尘埃落定，封官的封官，拜印的拜印，没中的您下次继续，最苦逼的只有贾宝玉了，中了个一甲榜眼，做了天子近臣，结果却因为身体原因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当然，殿试的那回不算。

    在能下床走动以后，贾宝玉就表示要回荣国府，水溶以“身体还未复元和贾府医疗条件太差”为由拒绝了，贾宝玉怒，真要为我好就把王府的太医派过去一个！水溶摇头，你家用太医违制，现在的御史正两眼放光盯着权贵人物等着参人呢！是你想找参呢还是想让他们拿我开刀以示铁面无私不畏强权呢？

    这件事两人商讨了几数次，均以贾宝玉失败告终，他现在的身体，走回去是痴人说梦，别说走回荣国府了，能不能走出小园子都是一个问题，而贾府也不可能派人来抢，别说抢了，贾政对水溶救了贾宝玉的命报以千分感激万分信任，巴不得能让贾宝玉住到身体完全康复了再回去！

    他老人实对外在的太夫实在是不敢相信了，生怕贾宝玉有个突发状况要了他的小命！

    所以，贾宝玉只能安安分分地呆在小园子里，在水溶的陪同下，早上看看朝阳，晚上看看落霞，太医仍旧是一日请三次脉，从来不敢掉以轻心。

    终于，在众人翘首以盼之中，选秀也接近了尾声，贾元春要回府省亲了！没有人能比贾宝玉更高兴，水溶看着他两眼放光的模样，反思自己把他强留在王府的行为是不是有点过头了，瞧瞧这孩子想家都想成什么样了！

    吩咐人准备好软轿，并吩咐长府官把贾宝玉护送回去，软轿从偏门一直抬进了贾母的上房，贾母和王夫人领着全家老小一大早就候在那里，知道的是公子回府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贾府要迎接哪个贵人呢！

    贾政请新任长府官去喝茶，封了一张一千两银子的银票，初次见面，礼是万万不能轻的，更何况人家是奉命来送贾宝玉的！

    新任长府官倒不客气，收了银子道声谢，坐了片刻客套两句就告辞了，只是临走的时候嘱咐贾政，一定要小心贾宝玉的身体，尤其是贵妃省亲那天，千万不能累着。

    贾母看着两个月不见的孙子老泪纵横，尤其是看到他走路也要人扶着的时候，更是止不住悲咽，贾宝玉推开一左一右扶着他的两个侍女，撩起衣角就要下跪，被贾母和王夫人双双搂在怀里。

    贾母捧着那张苍白得近几透明的脸，心疼得直哆嗦，王夫人一声我的儿，哭得端的是肝肠寸断。

    “对不住，让你们担心了……”看着贾母浑浊的双眼和王夫人鬓边新添的银丝，贾宝玉愧疚万分，他能想像得到，在他生死不明的那些天，两位老人以泪洗面的日子有多么难熬。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贾母擦擦眼泪，也给王夫人擦了擦脸，说道，“宝玉这不是好好的么，咱们怎么不笑，反倒哭起来了？”

    “是我糊涂！”王夫人也擦了擦泪，强颜欢笑，看着儿子病成这样，她的心揪得生疼，又哪里真能高兴得起来？

    王熙凤看着贾宝玉脸上有些疲惫，急忙说道：“老太太，太太，赶紧扶宝兄弟进屋吧，大病刚好的人，可经不起累！”

    经她这么一说，别人才注意到贾宝玉的额着上冒出了虚汗，急忙把他扶到了里屋的榻上，尽管他一再表示，自己没有看上去那么娇弱。

    王熙凤投了个毛巾，给他擦了一把脸，然后又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贾母和王夫人守在榻边，一会儿盖盖被子，一会儿摸摸他的额头，舍不得离开一步。

    “宝兄弟，王府也没派个侍候过你的人一起来？饮食上可要注意些什么？用着什么样的药呢？这些咱们都不知道，难不成还要请外面的大夫来看？”

    提起外面的那些大夫，满府上下一阵后怕，刚开始给贾宝玉瞧病的那两个大夫还是贾府长年供养的呢，医术什么的不敢说顶尖也还说得过去了，可就这样还差点要了贾宝玉的命，现在哪儿还敢请他们来？

    “他应该派了两个太医随行……”贾宝玉想起水溶的话就一阵无奈，前两天还说贾府用太医违制，“是你想被参还是想让他们参我证明他们不畏强权”的话转眼就被大风刮跑了，好像不是他说的一样，太医一气儿扔过来了俩，这回他倒是不担心被那帮闲得没事干的御史们找茬了！

    本来么，谁吃饱了撑的管这种屁大点的小事儿去？

    狠狠地鄙视了水溶一把，就有人来禀报说稍后贾政要带着两个太医给贾母请安。

    没办法，人家贾母可是二品诰品，跟柳子丹太子少傅品级相平，走大街上遇到个侍郎巡抚什么的，也得给老人家让让路，所以，两个太医来请安也是理所当然。

    王夫人再舍不得，也得带着王熙凤和三春姐妹回避，她们刚离去没多久，贾政就带着两个太医进来了。

    两方客气过之后，从最开始就给贾宝玉治伤的老太医说道：“公子的平安脉要一日三请，如果有哪里不好了，还要随时诊治，我等要随时都能进入公子的寝室才行……是不是把公子的住处从内宅里挪出来？”

    总不能每次诊脉的时候都乱七八糟一通回避吧？都回避了谁听他们叮嘱注意事向？虽然贾宝玉的身体已经没大碍了，但还是需要静养的不是？内宅里面人太多，那个过去看看他，这个过去说两句，打扰他休息不是？

    所以，真要为了公子好，还是给他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养着吧！

    贾母再舍不得，也不敢拿自己孙儿的身体开玩笑，只能同意把贾宝玉挪到二门以外：“既然如此，一切都按太医说的办，让他家老爷安排去吧……”

    贾政精挑细选，终于在荣国府的外围，快要到贾赦府上的地方，选了个清幽别致风情怡人的两跨院，外院给太医和小厮们住，里院精心布置了一翻，当成贾宝玉的卧房了。

    一听孙子的新住处要九拐十八弯之后才能到达，贾母心里那个怒啊，选个那么偏远的地方，你成心不让我们祖孙俩见面是不是？

    贾政觉得自己冤枉，是你们说要选个清静的地方的行不行？搁在二门外头离你们近了不照样清静不了么？

    于是，可怜的政老爹又被老太太责备了好几天……

    而贾宝玉，除了每天早上给贾母请一次安，基本上又过上了足不出户的日子，贾母怕他累着，不让他天天过来，可这是贾宝玉唯一能出来走走的机会，哪肯放弃？在王府那种类似于禁足的生活，他打死都不想再过下去了，哪怕是被人抬着到处走走，他也不会感到太憋闷。

    大观园已经落成，进入了细枝末节的修饰地步，红楼里面，贾政应该带着人去大观园题对额了吧？然后，才有了他的怡红院，有了宝姐姐的蘅芜院，有了林妹妹的潇湘馆……

    可如今，他没去试才题对，宝姐姐和林妹妹也进了皇宫，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大观园里最著名的三个地方，究竟还存不存在？

    “哟，又悲春伤秋了？”听到有人说话，回头一看，竟然是薛蟠，薛蟠穿着一身黑色箭袖长袍，系着金丝绣纹的腰带，身上没挂什么佩饰，只系着一只清雅的荷苞，比先前倒是少了两分世俗，也成熟了不少。

    真是一个很潇洒的男人呢，贾宝玉冲着他笑了起来，那种强烈的违和感再次袭来，如洪水一般铺天盖地，“呆霸王”跟“魅力”这两个字该沾边么……他绝不承认此人就是他笔下的薛蟠！

    如果柳二爷，啊，他说的是柳湘莲，要是见到此时此刻的薛蟠了，还会不会因为他喜欢自己就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啊，好像柳湘莲还没出现过呢！贾宝玉猛然想起一件被他忽略已久的事情……

    薛蟠怀里抱着一把琵琶，笑道：“要找这个地儿可真不容易，姨父是打算把你藏起来还是怎的？”

    “这不是已经藏起来了么？”贾宝玉把琵琶接过来，问道，“你拿这个过来干什么？”

    “还不是怕你闷了，给你解闷的？”薛蟠摸着下巴回味，“我记得你琵琶弹得不错……”

    想起三年前那曲杀气铮铮的兵败垓下，薛蟠还觉得脖子根有点发凉，他活了二十年，可是头一次看见有人能暴发到那种程度。

    把琵琶放到一旁，贾宝玉问道：“宝姐姐的事可能眉目了？”

    薛蟠点点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许配了云南王家的一个庶子，过两天就回来待嫁……”

    “云南？嫁那么远？”贾宝玉吃了一惊。

    “可不，未经开化的荒蛮之地，嫁的又是个庶子，我妈为了这个哭得都昏过去了！”薛蟠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你知不知道林妹妹怎么样了？”薛宝钗都远嫁了，那探春将来会不会还走上和亲的老路？林妹妹呢？皇帝不会把跟四大家族有关的女子全扔出去吧？难道他已经要对四大家族动手了？

    薛蟠猛然想起王夫人的叮嘱，贾宝玉不能激动，否则会加重病情，在他面前，千万不能谈到林姑娘！

    打哈哈也不好打啊！这目光灼灼地紧盯着他呢！薛蟠苦笑：“宝兄弟，我跟林姑娘无亲无故的，她的事儿哪里能让我知道？要不等你宝姐姐回来，我给你问问她，行不？”

 33、元妃省亲（捉虫）

    33、元妃省亲（捉虫）

    “什么？林妹妹要嫁给甄宝玉？”贾宝玉一嗓子吼得端的是中气十足，一点儿都不像受了内伤的人，直把照料他的那两个太医吓得肝颤，急忙闯进来给他把脉。

    “宝兄弟你冷静些，你可千万要冷静些！”薛蟠欲哭无泪，又是抚胸又是捶背，急得差点跳脚，生怕贾宝玉被刺激得晕过去，“你可是向我保证过不激动的啊喂！”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激动了？”贾宝玉恨恨地瞪着薛蟠，我那是震惊，震惊懂不？

    薛蟠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告诉他，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你激动了！

    重新坐下，狠狠地喘了两口气，觉得又开始胸闷心悸，还有些隐隐作痛，赶紧调整了一下呼吸，使自己平静下来。

    薛蟠也吓了一身白毛汗，内心的小人早咬着帕子哭开了，呜呜呜呜我不该告诉他的，都怪我意志不坚定，受不了他装可怜，呜呜呜他要是真被我刺激坏了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怎么会这样呢……”贾宝玉百思不得其解，“那是不是说林妹妹也快回来了？”

    “我不知道！”薛蟠猛摇头，他发誓他以后绝对要一问三不知。

    “你……”贾宝玉被他气得极度无语，你把最重要的告诉我了我都没晕，有必要瞒其他的？但看着薛蟠紧抿的嘴唇，不由得笑了起来，原来呆霸王有时候他的确会呆的啊！

    “宝兄弟，你真没事？”薛蟠担忧地拍拍他的脸，哎哟喂你笑什么？别是因为林姑娘要嫁给别人悲极而笑了吧？你要真难受还不如痛痛快快哭一场呢！

    贾宝玉是个风流多情的，甄宝玉能好到哪儿去？怕就怕甄宝玉跟以前的贾宝玉一样，太过多情，多情得让林妹妹天天还泪……

    “宝兄弟？”薛蟠见他笑得苦涩，心里也跟着一阵难受，又轻轻地叫了一声，安慰他说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你可得千万要想开一些……”

    贾宝玉点点头，笑道：“放心吧，我没事。”

    薛蟠又陪着他聊了一会儿，真确定他没事了，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刚出小园子的门就在自自己脸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记嘴巴，懊恼得不行。

    转眼就到了元妃省亲的正日子，贾母等人按品大妆，贾赦带领全族子侄到西门外等着，贾母带领着女眷们在大门外迎驾，贾宝玉因为身体原因，只能窝在自己的小窝里不出门，为了等元春诏见他，还让人拿出了正式的大衣裳。

    太医劝他：“娘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您还是好好躺一会儿吧！等娘娘进府以后再换衣服也来得及！”

    “我也没说现在就穿，她回府还早着呢，这不是让人先准备好么？”说着就在藤椅上躺下，扯过一条薄被盖在身上，闭上眼睛稍作休息。

    鼓乐振天，龙旌凤翣，宫娥太监捧着洗漱用品和衣冠袍带如流水一般浩浩荡荡，一把像征着贵妃之尊的曲柄七凤黄金伞过后，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昭仪彩嫔随侍左右。

    凤舆从荣国府的大门抬了进去，脱下繁重的大凤袍，换上一件明黄色绣彩凤轻袍之后，在彩嫔宫娥的搀扶下登舟幸园。

    一路走来，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隐隐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气像，富贵风流。

    下了船之后，重新登轿，又见园林深处琳宫绰约，桂殿巍峨，处处火树银花，金窗玉槛。

    虾须帘，金裘毯，鼎飘麝香，屏列雉扇，真是金门玉户，桂殿兰宫。石牌坊上“天仙宝境”四个字气势恢弘，宝气庄严。

    “还是换成省亲别墅吧！”元春看着省亲园子修得如此奢豪，闭上双眼默默地叹息一声，虽然贵妃省亲不能节检，但也要适可而止才对，如此穷奢极欲，真不怕给她甚至家族招来灾祸？岂不知火大烧身的道理？

    一路幸下园来，元春是心情忐忑，虽然四大家族较之先前已经形势大减，对皇权构不成任何威胁，但毕竟已经盘踞了百年，皇帝早就忌讳了，要不然光凭公侯门第，何以连个在朝廷中枢为官作宰的人都没有？

    现在最显赫的，也就是史家的两个侯爷了，可是这两个侯爷也只是光袭了爵位，根本没有挤进朝堂，一点实权也没有！

    这个时候，也该低调行事，明哲保身了……

    免了贾府男丁女眷们的请安，退入侧殿更衣，然后子出园子，去了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不迭。

    急忙将贾母和王夫人扶起来，元春满眼含泪，三人相顾无言，只管呜咽对泣。

    半日，元春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

    说到这里，不禁又哽咽起来。

    邢夫人和李纨急忙劝慰，彩嫔和昭仪却已经恭请元春升坐了，再站着哭下去，就有失皇家威仪，元春内心苦涩，纵然再尊贵又如何，却连随心所欲喜怒哀乐的资格都没有……

    稍时贾政带领着族中子侄来请安，父女隔着珠帘相互勉励，一个说定要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不负皇恩，一个说要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却连个贴心的家常话都没说上。

    “怎么不见宝玉？他这回高中榜眼，可是替荣国府争光了呢！”她比宝玉年长许多，对这个幼弟十分怜爱，在未进宫之前，宝玉的日常生活基本全是她在照料，到了三四岁的年纪，亲自启蒙教学，手把手教他握笔识字，虽说是姐弟，却也是情同母子，时刻眷念。

    贾母为贾宝玉未能出迎一事跪下请罪，并把贾宝玉近来的情况说了一遍，惊得元春脸色煞白：“他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回娘娘，娘娘事务繁忙，未敢惊动！”

    元春泪眼朦胧：“我在深宫虽然帮不上忙，但传个太医的权力还是有的，好在北静王爷仗义相救，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我……”

    “娘娘息怒！”一屋子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元妃擦擦眼泪，急忙让昭仪把贾母和王夫人扶起来，“赶紧派个小轿，把他抬来让我看看……”

    元春低头垂泪，内心早已澎湃难安，眼看贾府一代不如一代，将要没落，好不容易出了个有出息的，却摊上这等祸事险些没命，难道真的是气数已尽了？

    本来还为宝玉做了天子近臣而高兴，还以为他能保全贾府呢！

    在她千愁万绪之时，有太监禀报说新科榜眼，翰林书记官贾玉玉求见，元春急忙让人引进来，但见一个俊雅钟灵的少年走了进来，元妃缓缓地站了起来，紧紧盯着贾宝玉，一刻也舍不得移开，这就是她的时时挂念的弟弟，竟然长得如此出色，只是，他还记得曾经把他抱在怀里，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的姐姐吗？

    看着他虚浮无力的脚步和苍白如纸的脸色，元妃的心一下子拧了起来，顿时痛如刀绞。

    从大门口到内窒的路并不长，他却走得如此辛苦，满头是汗不说，还得国礼相见……待贾宝玉行过国礼之后，元妃急忙派人把他扶到座前，伸手揽于怀内，千言万语无处诉说……

    看着泪眼朦胧的元妃，贾宝玉柔柔地笑了起来，伸手把她头上歪了的凤钗扶了扶，软软地叫了一声姐姐。

    一声姐姐，把元春叫得泪如雨下：“……我走的时候，你还是篷头稚子，如今却已经长得比我还高了，成大人了呢！……也出息了，你能有今日的成就，姐姐十分欣慰，只是，身体要紧，千万不可以再勉强自己。”

    看着元春坚定的目光，贾宝玉突然觉得自己打好的腹稿什么都不用说了，元春要保护家人的心，比他还要坚定，于是便笑道：“弟空食俸禄，在其位却不谋其政，已经愧疚难安，深受君恩不能无以为报，待身体康复之后，定当替君分忧，以谢君恩！”

    放心，我们一起对付那狗皇帝，说什么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孤身奋战，我们一起，撑起贾府，将贾府败落的命运彻底扭转！

    姐弟二人相视一笑，甚是欣慰！

 34、谁能替我分担？水溶？还是你？

    34、谁能替我分担？水溶？还是你？

    元妃省亲后没两天，薛宝钗和林黛玉就从宫里回来了，薛宝钗爬在薛姨妈的怀里无声流泪，薛姨妈拍着她的背哽咽失声，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两人的悲音。

    下人们没人敢劝，也没人有资格劝，摊上这档子倒霉事，谁不痛苦？

    偏偏薛蟠的生意遇到了问题，正在户部跟管事儿的人商谈，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不在家里就像缺了顶梁柱，娘儿两个抱在一起哭得实在可怜。

    然而薛宝钗痛苦难过了，还有薛姨妈来抱抱，林黛玉却只能对灯垂泪，听任命运的安排。

    贾宝玉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发呆，眼里不悲不喜，一派平静，见贾宝玉来了，她站了起来，两人一个屋里一个屋外，隔着窗子相顾无言。

    “宝哥哥……”林黛玉强扯出一抹笑颜，“你身体大安了？”

    贾宝玉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悲切，心疼，怜爱，愤怒，种种情绪，一览无余。

    “你时常让我多注意保养，怎么轮到自己了还让别人操心？还站着干什么？快进来坐吧……”

    说着，紫鹃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把他扶到里屋，上了一茶杯就下去了。

    林黛玉不是一个会活络气氛的人，此时的她端坐在窗边的榻上轻轻绞着扇穗，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贾宝玉心情沉重，只是端着茶低头慢饮，一时之间，屋里静得有些吓人。

    抬头看看黛玉，她眉尖轻蹙，轻轻地咬着嘴唇，那眉，那眼，那神态，跟多愁善感的表妹何其相似，自己刚来的时候就已经许过承诺，说要让她幸福，可是现在觉得这些承诺是那么可笑，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却无能为力。

    “……真没想到，那个人跟你的名字一样。”林黛玉轻轻地说道，她觉得再不说些什么，自己会被这种沉闷的气氛给憋死。

    谁知道贾宝玉听到后却是一声冷笑：“是啊，只是一样的恐怕不止是名字吧……”

    还有性情，跟贾宝玉一模一样的性情，风流，多情，姐姐妹妹厮缠不清，你嫁给他，就等于嫁给了第二个贾宝玉……等着还泪吧……

    “……前科探花，江南盐课！姑父可是他的心腹重臣，为什么姑父死了，他连姑父唯一的遗孤都不能妥善安置？帝王性情，真是如此冷漠？”

    “宝哥哥……”林黛玉急忙制止，她虽然养在深闺，也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贾宝玉这番话真要被人听了去，一个“怨怼”，一个“不敬”，这两个罪名随便列出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贾宝玉笑笑：“放心吧，我不会蠢到对谁都说真心话的地步。”

    林黛玉点点头，淡然一笑：“听说他是今科探花，想必也不是个坏的……”

    贾宝玉沉默，也许在这个改遍了许多的红楼梦里，甄宝玉已经不是那个性情乖张，让小厮说“女儿”两个字的时候必须香茶漱口的混蛋了……

    只是，很显然，皇帝已经产生对四大家族动手的念头了，宝钗远嫁和薛蟠生意上的不顺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他已经开始拿薛家动刀了！

    而贾府在没落之前，甄家就先一步被抄家，退一万步来讲，自己就算是保不住荣国府，可至少能护家人周全，绝不会再发生家破人亡的悲剧，大不了去江南定居，一个十里楼，一个桃花庄，够他们吃一辈子了。

    甄家呢？甄宝玉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他会和自己一样做两手准备么？怕就怕甄府把贾府的悲剧再重演一遍，树倒猢狲散，家破人就亡……

    自古帝王皆无情啊，贾宝玉长叹一声，宋太祖黄袍加身之后杯酒释兵权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刘邦和朱元璋的手里，又握了多少死不瞑目的功臣？忠臣良将，有几个有过好下场？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也就是林妹妹的父亲早死，要不然指不定哪一天，心腹也能成为皇帝的刀下鬼！真让人心寒！

    “二爷，刚才茗烟传话进来，说南安王来看您，让您赶紧回去。”紫鹃走进来传话。

    “既然如此，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初入官场，定要步步为营，万事小心。”

    贾宝玉回她一个微笑，打帘子出去了。

    回到小院子的时候，贾政正陪着南安王说道，贾宝玉欲要下跪见礼，被他一只手托了起来：“瞧这脸白成什么样了，累着了吧？赶紧躺床上休息一会儿！”

    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自来熟，贾宝玉笑了起来，只是君家在此，小臣怎么敢放肆呢？

    看着贾宝玉脸上生疏客套得朋些欠扁的假笑，南安王就知道想接近他并不是那么容易，就如同甄宝玉那个小子永远都是一脸温柔似的，他们三个当中，恐怕也只有柳子丹最不屑掩饰了吧？可是他虚虚实实是最难让人琢磨透彻的！

    经过和这几个人稍有接触之后，南安王突然头疼了，果然像水溶说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没想到连看起来最白痴的贾宝玉防备心也这么重。

    “王爷屈尊降贵莅临寒舍，可有什么指教？”贾宝玉的笑容虽然很假，可是莫名其妙地很能打动人心，只要看到那个假得让人心疼的笑容，心里就一阵激颤，恨不能掏心掏肺地去保护他。

    这算不算色诱？南安王突然跟自己开了个冷玩笑，看着那张笑眯眯的脸，一阵怜惜之情油然而升，沧桑的眼神，虚假的笑容，揉和在一起让人看得心碎，似乎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他信任或者依靠，那种孑然一身的孤独和对所有人的防备，在他身上转化成了一份伤人致深的冷漠……

    南安王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地了解过他，虽然自己手里有一份他从小到大，详细到繁锁的情报，自己对他的印像，也只是三年前的愤然转身时的绝决，和中榜后跨马游街时的潇洒……

    “你不累吗？太医是不是说过，不让你过度劳累的？”南安王半搂半抱着他，把他扶到榻边坐下，“你跟水溶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么拘谨吗？他大概会直接把你扔到床上不让你起来吧？”

    贾宝玉眉头一跳，很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跟水溶谈论南安王，和跟南安王谈论水溶，都不是明智之举，他对这一对师兄弟没任何好感。

    上一世是水溶举着圣旨来抄家，谁知道这一回会不会换成南安王？他现在接近自己，跟当初水溶接近自己，是何等地相似……光凭这一点，他就没办法喜欢这两个人。

    “你对水溶也是这样？”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种淡淡的疏离和不信任，还真是让人难受，水溶没掐死你也真算是长耐性了！

    贾宝玉思索了片刻，说道：“……还好吧，我一直不都是这样的么？”

    说着他看向了一旁的贾政，以视线询问，贾政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儿，说道，你是从伤了心脉以后才开始这样的，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孤独，虽然你以前也多多少少也有些防备，但像你现在笑得这么假的样子，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或许，在跟外人在一起的时候，你笑得都一直这么假？只是我不知道罢了？政老爹突然悲从中来，难道真的是我太不关心儿子了，连儿子的真实性情都不了解？我这个父亲当得真是太失败了啊喂！

    两行热泪，潸然而下，宝玉，为父对不起你啊！

    贾宝玉懒懒地往榻上一椅，十分歉意地冲南安王一笑，我身体受不了了，您随意……

    南安王也不客气，坐在他的身边，随手拿起一个桔子来剥了喂他，贾宝玉看着递到唇边的桔子嘴角一抽，咱们不熟，真的……

    “不要这么难以亲近，难得有个人让我想真心对他好。”

    贾宝玉沉默，我也想有个人真心对我好，我也想找个人跟我一起分担肩上的重任，可惜，你是水溶的师兄，跟水溶一样，是皇帝的左膀右臂。

    这句话的重点在“皇帝”啊，你们懂不？他现在要对我家动手啊！你们懂不？我要保护我家他要消灭我家，你们都说对我好，真到了紧要关头，你们谁肯帮我？

 35、唉，我还是让甄宝玉神瑛了

    35、唉，我还是让甄宝玉神瑛了

    眨眼之间，时光飞逝，三个月的时间能干些什么？准备林妹妹的嫁妆却足够了……

    响彻云霄的鞭炮把沉寂的荣国府惊醒，似乎一夜之间增添了许多生气。

    人们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下人们也是笑逐颜开，穿着崭新的衣服，个个神彩飞扬，孩童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有人拾瞎了火的鞭炮，有的争抢瓜果，一派嚣闹。

    在贾府正房旁边的小抱厦里，身穿霞帔的美人静静坐在镜前，听着给自己梳头的喜娘一遍遍唱着吉祥的歌，什么一梳夫妻恩爱，二梳子孙满堂……唱完了之后，把自己的头发盘成了妇人髻，一顶珠串摇曳，宝光闪闪的凤冠就压在了头上，紧接着，大红的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

    紫鹃和雪雁一边一个，扶着她坐到了床边，等着上轿的吉时到来。

    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要嫁给才貌双全的新科探花，羡煞旁人……

    “吉时到，新娘上轿——”隐隐听到有人在高喊，林黛玉心下一紧，猛地握住了帕角，果然，喜娘欢天喜地的走了进来，说道：“姑娘，咱们去给老太太和太太嗑头吧，新郎的八抬大轿过来了！”

    贾母心疼黛玉是个孤女，怕她在婆家受委屈，就把她记在了贾政夫妇的名下，当女儿来嫁，以后她的娘家就是贾府了。

    含泪拜过贾母，又给贾政夫妇嗑头，然后在雪雁和紫鹃的搀扶下，上了一顶两人抬的小轿，小轿颤颤悠悠，一路抬到了大门口。

    王夫人看着远去的轿子，不但没感到高兴，反而更加担心了，贾宝玉这些年对黛玉真是捧在手里怕冻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用心谁都看得出来，她这一嫁，真怕贾宝玉受不住。

    明明想求宝钗做自己媳妇的，毕竟宝钗性情大度，温柔贤惠，又是她外甥女，婆媳容易相处，可是皇帝把宝钗远嫁了到云南，本来想着退而求其次，就选黛玉吧，只要宝玉喜欢就好，没想到黛玉却要嫁到甄，到头来，宝玉竟然是一个都没得着，王夫人懊恼地拧着眉头，要是宝玉伤心过度，病情恶化了，如何是好？

    台阶下面，停放着一抬八抬花轿，轿顶四周挂着红红的绸缎攒成的大花，格外喜庆，一条红绸铺成的路，从大门口宛延了下来，一直铺到花轿旁。

    吹鼓手们见小轿抬了出来，恭请新娘上轿的鼓乐吹得更加欢快，一时八音齐鸣，鼓乐喧天……按照规矩，新娘子脚不落地，就由喜娘把她背了出来，一直背上花轿。

    三声炮仗就像在耳边炸开似的，震耳欲聋，然后就听见一声高亢的喊声：“起轿——”

    甄宝玉朝送亲的人作个揖，以表谢意，然后翻身上马，去了花轿的前方，大登科后小登科，端的是意气风发。

    贾宝玉作为新娘的兄长前去送亲，看着远去甄宝玉眉头猛地一皱头，转身踏入一顶青色软轿，跟在花轿的后面远去了，其实按理说，他该和贾琏一起骑着马，护在轿旁的……

    甄家在京城的府邸在城东，而贾府却在城西，迎亲的队伍几乎横穿了整个京城，满城的百姓看着嫁妆如流水一般见首不见尾，纷纷感叹官家富贵，以及黛玉嫁的风光。

    贾甄两家是世交，所以，贾宝玉一下轿，就和贾琏一起被甄府的大管家迎到了内堂，去拜见甄宝玉的祖母，甄老太太就是贾母的翻版，溺爱孙子，整天乐乐呵呵的。

    两人行过礼后，贾琏作为大舅爷被拉出去应酬了，留下贾宝玉陪老太太说话。

    当贾宝玉说到“小妹就劳您多照看”的时候，老太太一拍大腿，嗔道：“这说的哪里话，进了我甄家门，就是我甄家人，谁敢让她受委屈，老婆子第一个不答应！哪怕是宝玉也不行！”

    贾宝玉也跟着一笑：“甄兄与我是同年同榜，虽然没有深交，但也见过几次，也是人品极好的，他哪能委屈了舍妹？”

    一席话说得老太太眉开眼笑，高兴地拉着贾宝玉的手恨不得让他做自己的第二个孙子，这时，红衣锦帽胸前交钗着绑着一朵大红花的甄宝玉转了进来，先给甄老太太请过安，然后跟贾宝玉互相见礼。

    两人还没客套几句，就有人说来了长辈，甄老爷让甄宝玉出去迎接客人，甄宝玉歉意地一笑：“那我先出去了，贾兄大病初愈，要是觉得累了，就让丫头们带你到我书房里去躺一会儿。”

    说着，一个清俊的丫环走上前朝贾宝玉福了福身。

    “多谢费心……”贾宝玉也不跟他客气，他现在的身体较之前段时间虽然有了很大的起色，可还是极容易感到疲惫，动不动就气喘吁吁，浑身无力。

    甄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朝孙子挥挥手：“忙你的去吧，老太太不忌讳这些，让他在我屋里榻上躺着，我这里侍候的人多，不怕照顾不好他！”

    甄宝玉应了一声，去跟他父亲一起迎接客人们去了。

    娘家送亲的吃完酒席，该告辞了，贾琏虽然没被灌醉，但也头重脚轻将要告败，好在常年是外面混的，克制力不是一般地强，只见他笑容满面地跟甄家人告别，然后抓着马鞍翻身上马，步伐稳健，神志清明，如果不是脸色通红，压根就不像喝过酒的人。

    甄府陪客的人东倒西歪，爬了一地，桌子八个空碗排成一排，歪倒在一旁的白瓷酒壶的壶嘴里还滴着酒。甄府大管家一边吩咐下人把被反灌了的几个人扶下去休息，一边连连感叹，新奶奶的娘家兄弟真厉害！

    而贾琏，一走到街头的转角处，在甄府看不见的地方，跳下马来扶着树就是了阵狂吐，吐得那叫一个翻江倒海，天昏地暗，足足有一刻钟，才扶着树干狂喘息：“……幸，幸亏你没出来，要不然、要不然……呕……他妈的真把爷当成千杯不醉了，一人一杯轮着敬爷全喝了，到最后竟然他妈的换大碗……嗝……你不知道，是大海碗……”

    说着用两手的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

    贾宝玉从暗格子里取出茶壶和茶杯，倒了一盏茶从窗口里递了出去，茗烟接过茶给贾琏送过去，贾琏仰着脖子狠狠地漱了漱口，还没想好怎么处理那杯子，就见窗口里又递出一杯茶，把手里的茶碗塞给小厮，掏出帕子边擦嘴边走到轿旁，亲手接过那杯茶喝了，觉得胃里舒服了许多。

    接着，他倚在轿上叹息一声：“我说宝玉，你倒是吭一声，这样不声不响的，让人心里怪难受的。”

    贾宝玉的声音从轿子里传了来，似乎带着淡淡的冷笑：“我能说什么？说什么也没用，只盼着她能过得好……”说到这里，他呼了一口气，说道“……从明天开始，我要去翰林院应卯！”

    贾琏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指着轿子怒吼：“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想找死是不是？”

    贾宝玉掀开窗帘，笑道：“不必太紧张，我的身体没你想像得那么虚弱，而且你也看到了，薛大哥已经开始把生意从皇家里往外抽了，从皇商转变成普通商人，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跟你说也该明白吧？”

    当然明白，不就是为了保命吗？贾琏一怔，深深地看了贾宝玉一眼，没想到他能看得这么透彻，随即苦苦一笑：“对不起，都怪我没用，如果能像柳子丹一样出息，你也就不会如此辛苦了……”

    “柳子丹天生就是做官的料，没有人有资格跟他去比，要支撑起贾家，必须深入朝堂，虽然我已经铺好了退路，可那是万不得已之举，有一分希望，我也不想祖宗的基业败在咱们手上！”

    “对不起，这一切本该是我这个长房长孙去做的，到最后却全落到你头上，让你连安心养病都不能……”贾琏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都这么大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要他管管家业倒是没问题，去朝堂上趟那摊浑水，非淹死不可，一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贾宝玉放下轿帘，没再接话。

 36、上朝

    36、上朝

    庄严肃穆的议政殿上里，三呼万岁的声音响彻云霄，皇帝抬抬说，说完“众爱卿平身”的时候，习惯性地看向九阶左下侧，书记员记录朝政的地方，只见桌案后面一个如玻璃人似的少年端坐其后，低眉垂目，嘴角微翘，正专心地铺纸研墨，然后执起毛笔，等着君臣们议政。

    似乎感觉到上方的线视太过震惊，他抬起头来直直地迎着皇帝的视线，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皇帝嘴角一抽，用拳头堵着嘴咳了一声，然后向太监丢了个眼神，太监微微一弯腰，然后上前两步，对着文武百官喊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无事退朝是不可能的，泱泱大国哪天不发生点要命的事儿？于是，大臣们开始一一出列，一边奉上自己的奏折，一边口述事情发生的始末，让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然后各抒己见，发表自己的看法。

    贾宝玉看着两个大臣因为意见不同争得口沫横飞，把他们的主要观点记录下来后，看向了皇帝，皇帝微眯着双眼，眉目深沉，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子，似乎在思考，忽地，他的视线扫向了众臣，本来还闹哄哄的大殿上肃然无声。

    “这件事上书房再议，留中！”于是，把折子放到了一边，贾宝玉手一抖，差点把墨汁滴到纸上，最后也只能在最后一行写道：“上：上书房再议，留中。”

    一般事情在朝堂上能议就议了，只有皇帝很难决断的时候，才留到上书房跟心腹们一起商议，能进上书房的，除了奏事的官员外，只剩下一文一武两个亲王，还有六个内阁大学士了。

    可现在的关健问题是，自从当今皇帝登基后，他还真没听说过有内阁大学十的存在，也就是说，目前上书房议政的，只有水溶和梅玉两个人……

    真是独断到家了！贾宝玉狠狠地鄙视了皇帝一遍，不就是怕内阁大学士们提不同意见么，然后满朝就你们仨说了算！

    其实贾宝玉还真误会人家皇帝了，从柳子丹考状元一事就能看出来，人家不是一个不听人言的昏君，只要对朝政有利，人家是会虚心纳言的，只是，他不设内阁，完全是受不了那一帮子老家伙利用内阁大学士的身份倚老卖老，处处压制新皇，所以在登基没多久，把六个内阁全找借口给撤了，到现在也没任命。

    内阁大学士是干什么的，那是皇帝的心腹重臣啊，是要替皇帝分忧，不是给皇帝找麻烦的啊白痴！

    除了才华横溢，最重要的是一定得对在位者忠心不二，所以最能体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地方，就是内阁大学士的更换了。

    日正中午的时候，终于退朝了，满朝大臣退了个干净之后，贾宝玉抱着今天整理出来的案卷也退出了朝堂，坐了这么久他的确有点吃不消，胸口又传来微微的痛感和窒息感。

    他想扶着墙稍微休息一下，结果一只有力的大手环在了他的腰上，半扶半抱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抬头一看，水溶脸色阴沉地站在他身后。

    “谁准你来上朝的？”水溶的声音夹杂着掩不住的怒火，“贾政他是不是嫌你活得时间太长了？什么样的功名利禄能比得上儿子的命重要？还是你执意要来的？”

    他可没忘记贾宝玉因为自己受伤不能步入朝堂的时候有多么地失望和难过，他想不明白，贾宝玉什么时候对权力如此执着了。

    “你不用去上书房吗？”贾宝玉答非所问，扬了扬手里的案卷，“正好，一起去吧。”

    水溶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丝毫动作。

    “哦，看来你不用去，那我就先走一步了！”贾宝玉推开他，抱起东西径直向前走去，完全不管水溶脸色有多么难看。

    小太监看着水溶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吓得脖子一缩，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低下头，竭力装自己的透明人。

    “混蛋！”水溶恨恨地骂了一声，牙根咬得咯咯响，忍着一掌把他劈晕的冲动，快走两步追了上去，纵然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但还是扶住了他，尽量让他走得轻松一些。

    “为什么就是不听人劝？你这是在玩命呢，你知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又执意反对我步入朝堂呢？北静王，除了担心我身体受不了，就没有别的想法吗？”

    水溶身体猛地一僵，紧皱着眉头不说话了。

    “你看，你有你要效忠的人，我有我要保护的人，咱们各为其主，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对不对？”

    看着水溶越发沉默，他真的很想问一问，你口口声声说爱我，真要到了忠爱不能两全的时候，你是选择忠，还是选择爱？

    贾宝玉是贾宝玉，我是我，这话不假，却也不对，贾宝玉是我的精神寄托，是我的灵魂，如果我失败了，你还会不会捧着圣旨来抄我的家？如果我失败了，你会不会像书里那样，把我关进暗无天日的大牢？

    想起原来的贾宝玉到最后沦为人人驱骂的乞丐，他一阵心痛，在书里，你们不也交好了很多年么？有没有发生过那种事我不知道，可是，哪怕养个小猫小狗，养几年也会生出感情来吧？而你却把他抛弃得如此干脆……

    这样冷情的人，我敢爱吗？纵然你现在能为了我呕心沥血，怕就怕你会和书里一样，给我构织了一个美梦，还没等我笑出声来，你转身又给敲个粉碎……

    就这样吧，付出越多，面临决择的时候越痛苦，还不如现在就先疏远了，到时候，咱俩都不会太难过。

    看着他的眼神从迷茫变得伤怀，再从伤怀变得一片冷清，水溶心里蓦然一紧，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在从两人之间慢慢流失，那是一种比任何东西都珍贵的，来自爱人的信任。

    “宝玉！”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再不说些什么，他们之间就彻底完了，贾宝玉就会毫不留情地把他扔出自己的世界去。

    贾宝玉抬起头，眼睛里已经一派淡然，就如同天边的云一样，看得见他，却永远都不能触及。

    水溶慌了，心头涌上来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慌乱和无能为力，他双手握着贾宝玉的肩膀强把他正过身来，说道：“宝玉，不要这么快就否决我，这样对我不公平！”

    贾宝玉笑了起来，头一次对水溶亮出了那种让人心碎的假笑：“王爷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宝玉听不懂！”

    一句话明明白白告诉水溶，就此打住吧，我不想再跟你谈下去了。

    水溶要是肯这么容易放弃，他就不是水溶了，他把贾宝玉手里的案卷扔给小太监，扔下一句“让柳子丹去上书房！”就抱着贾宝玉向上书房相反的方向远去了。

    小太监欲哭无泪，让柳少傅去上书房，您干什么去啊？总不能让柳少傅把您的工作也做了吧？他现在只是个书记员啊喂！

    “你干什么？放开我！”贾宝玉挣扎无用，被水溶抱进了一个华丽却不奢侈的房间，一下子就把他压倒在床上，狠狠地吻了上去，带着铺天盖地的悲愤。

    “你又想强来！”贾宝玉恨得眼都红了，狠狠一巴掌甩到水溶脸上，力道之大，他的手都麻得没了知觉，水溶的脸红肿了一大片，几道指痕犹为明显。

    水溶笑了两声，却凭听出了哭的味道，他拉起贾宝玉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上去，好像刚才被打得红肿的，是贾宝玉的手，而不是他的脸。

    “……一次强来就被你冷落了那么久，哪里还敢强来？我只想跟你好好谈谈！”

    “谈什么？谈皇上铲除四大世家势在必得？还是谈让我放弃贾府做丧家之犬？”贾宝玉笑得讽刺，“如果你想谈这些，免开尊口罢！”

    “四大世家只靠祖上的功劳蒙受恩泽，一代不如一代，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拿刀，只会声色犬马恣意玩乐！”说到这里，水溶的语气中带了浓浓的厌恶，“我让你说，换做是你，你愿意养一些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废物吗？”

    贾宝玉被他冷利如刀的言辞噎得说不出话来。

    “要不是因为你高中榜眼，他会拿贾府开第一刀的，懂不懂？”

    “我是不是得感谢他手下留情或者网开一面？”贾宝玉冷笑，这就是所谓的有用的留着，没用的砍掉？帝王不愧是帝王啊，手段真不是一般地强硬！

    “没让你感谢他，只是让你明白，他是一个帝王，不会感情用事，顾忌这个顾忌那个，相反地，他是一个很偏执的人，没有用的东西在眼前乱晃，他心里很跟扎着一根刺一样难受，不除不快！”

    说到这里，水溶也无奈，“不过，荣国府里出了一个榜眼，他暂时不会动你们……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你会不顾自己的死活来上朝！”

    “幸亏我来了，要不然岂不是死得更惨？”贾宝玉一阵后怕，皇帝没有把他这个旷朝许久的榜眼给废了还真是法外开恩了。

    “他是一个惜才的人，你那一篇殿试的文章，很得他的心，要不然，光凭你病重这一点，他就把你从翰林院踢出去了，又怎么会容你休养这么久？”

 37、依靠（修一下）

    37、依靠（修一下）

    “宝玉，我喜欢你！”水溶将下巴抵到贾宝玉的肩膀上，懒懒地从背后拥住他。

    贾宝玉不理，起身理了理被他弄乱的官袍，面无表情地就要往外走。

    “宝玉！”眼看人都已经走到门口了，水溶不死心地又叫了一声，贾宝玉一边开门，一边微拧着眉头，淡淡地扔出四个字：“我知道了！”

    知道了？这是什么答案？到底是同意还是拒绝？水溶抓狂，为什么他每次表白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丝毫没有反应？

    贾宝玉你不要这么冷酷这么无情这么无理取闹好不好！到底答不答应你倒是给个准话！你知不知道老这样吊着我，我百爪挠心很痛苦？

    然而，他多痛苦贾宝玉是不知道的，因为他在水溶抓心挠肺的时候，已经走出了很远很远……

    在绕了九折十八弯之后，终于来到了上书房，刚才从水溶那里得到一个很重要的信息，皇帝的本性非常冷酷，在他手下为臣，无异于与虎谋皮。

    谋好了，就能像水溶和梅玉一样，威风凛凛，谋不好的话，最多也就是无官一身轻罢了，大不了要命一条，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他努力了！

    上书房外，太监总管魏公公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一动也不动，倒像个高仿的假人似的，见他过来，远远地就冲他挥了挥手，眨眼歪嘴使眼色，那张脸简直比抽筋了还要恐怖。

    贾宝玉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站在那里不敢动了，魏公公左瞧瞧右看看，然后像特务接头似的一溜烟跑了过来，拉着贾宝玉就到了一个偏僻的阴凉处。

    “我说贾大人，您怎么这个时间跑过来了？”

    贾宝玉一脸我没完成工作，我很羞愧地表情：“可我的工作还没完成呢，来向皇上请罪来了……”

    魏公公啧了一声，捅捅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说道：“柳少傅不是来了么？您也别这么实心眼，这临时换人的事儿虽然少，但也不是没发生过，皇上不追究，您就别往上赶了！”

    “多谢公公提点！”贾宝玉塞给总管一个玉石板指，双眼一弯，小嘴一咧，把干干净净的一张小脸硬是堆上了两分谄媚三分讨好四分感激，笑得魏公公直发抖，十分地于心不忍——贾大人您别糟蹋自己的脸了成不？老奴看着都替您心疼！

    您是天上的仙子，就别跟那些子俗人学了！老奴就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也会经常提点您的！

    告别了魏公公，在转身的那一刹那，贾宝玉笑眯眯的脸上凝结了一层寒霜，紧拧的眉头更显愁绪万千，一路上心事重重，回到翰林院以后，根本没看清给他上茶的人是谁。

    甄宝玉看着贾宝玉的手差点伸进滚烫的茶碗里，急忙阻止了他：“我说，贾兄，你上朝第一天就出这么多事故，是不是有点太高调了？”

    他指的是柳子丹柳少傅被临时叫到上书房顶替贾宝玉的事。

    贾宝玉抬起头，见甄宝玉正站在他跟前注视着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副闲闲的表情，许是成亲了的缘故，整个人似乎成熟了不少。

    贾宝玉看着他一身红衣，心里就一阵泛堵，那眉头当下就拧得更紧了。

    “你似乎心情不是很好？”甄宝玉淡然一笑，在他旁边坐下。

    贾宝玉低头喝茶，不语。

    甄宝玉笑得如同温暖的春风，拂过大地，吹醒万物，抚平一切暴躁：“贾兄的心情我理解，你甘愿放弃那种风流富贵的生活到官场上摸爬滚打，也有一半是为了她吧？”

    贾宝玉抬头看了他一眼，记忆中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家伙，对他最深的印像，似乎只是那淡淡的暖暖的笑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运，喜怒哀乐，祸福因果，一切自有天定，贾兄何必为了上天注定的事情自寻烦恼？”甄宝玉微垂的双眸，脸上笼着一层柔柔的光芒，淡淡的，却极能平静人的心情。

    “你礼佛？”贾宝玉看他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不由得挑高了眉角，这家伙不会半路上出家让抛弃林妹妹不管不顾吧？真要那样，他现在就杀了他！

    “家祖母礼佛，我跟着她长大，从小到大耳濡目染，对于佛家大义也略知一些。”甄宝玉无奈，我跟你谈的是林妹妹的话题，你为什么扯到礼佛上面去？而且我说的话跟佛家有一毛钱的关系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尽心尽力照顾好她，至于以后是福还是祸，全看她的命运和造化……”

    贾宝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现在不相信命运和造化，我要亲自动手，改变我的命运！”

    两人正在谈话的当口，柳子丹回来了，拿着上书房议政的案卷。

    贾宝玉一转头，就看到柳子丹白玉般的脖子上露出一小块紫色的印迹，随着他的动作，埋藏在衣领里时隐时现，甄宝玉显然也看到了，但他只是停顿了那么一下，然后不敢苟同地摇了摇头，就继续手上的工作了，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就在贾宝玉愣神的当口，柳子丹已经把案卷整理好了，交给专门的人编撰存档，等着日后编史的时候用。

    “别看了，那个家伙给留下来的！”柳子丹一点也不避讳，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吻痕，冷冷地笑了出来，“不过让他抱一抱，给他一点甜头吃，我不会轻易就把自己交出去的。”

    “虎口拔牙，小心被他吞得渣都不剩！”贾宝玉想起水溶的话，一本正经地警告他。

    “他是虎？”柳子丹哈哈大笑，妖气横生地舔了舔嘴角，说道：“在我面前，不过是一只病猫罢了！”

    “你是在玩火，小心哪天引火烧身！”甄宝玉也跟着劝道。

    “放心放心，就是哪天引火自焚了，我也会抱着他一起去死的！”柳子丹挥挥手，无所谓的模样显然已经对生死不在乎了，那种看似欢快的声音，却让人后背一阵一阵的直发凉。

    “你有没有想过你哥？你要出了事，对得起他吗？”

    柳子丹一挑眉，勾住肩贾宝的肩膀，一脸惊讶地笑道：“啊？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哥？”

    要不是柳子丹笑得阴暗，贾宝玉还真以为他不知道自己有个哥。

    柳子丹从背后轻轻抱住贾宝玉，轻叹一声，似乎把这些日子的不安都呼了出来：“宝玉，你回来了，真好！你不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就像没个主心骨似的，虽然你也许帮不上任何忙，但只要有个人守着我，我就觉得自己有个依靠……”

    以前那个依靠是哥哥，现在哥哥走了，他只能把依靠寄托在贾宝玉的身上，因为他害怕孤独，害怕没人依靠的感觉。

    贾宝玉自然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还不是依靠柳子墨依靠惯了，柳子墨对于他来说，是天地，是信仰，是父母，是比他的命还重要的存在，柳子墨的离开对他来说，是沉重的打击，如果柳子墨死了，那种打击足以致命！

    贾宝玉心疼地看着这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孩子，虽然他们同龄，但此时的柳子丹就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格外可怜，学着柳子墨的样子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笑道：“那就让我来补一补他的空缺吧，在没有他的日子里，我来当你的哥哥！”

    柳子丹噗哧一声笑了，然后轻轻说道：“你才多大？还没我大呢！是依靠，不是哥哥，哥哥只有一个！”

    “好，依靠！”贾宝玉答应得特别干脆。

    夜晚，皇帝寝宫。

    一袭龙袍的人斜倚在榻上，嘴角含春，眼噙媚色，如果是一个女人，太监总管肯定以为他刚被宠幸过，可是……这个看似刚被宠幸过的男人，是当朝皇帝！

    看着皇帝这副模样，太监总管一阵抑郁：您这副模样，不像是在YY着压柳少傅，倒像是柳少傅把您给压了！真丢人！

    皇帝敛了敛心神和眼梢的春色，转而愁容满面，柳子丹要是一如既往地冰冷倒还罢了，可是他却还会时不时地笑一下，直笑得自己狼血沸腾，恨不得扑过去把他就地正法。

    然而，他也允许自己靠近他，抱抱可以，亲亲可以，但要敢亲嘴，那眼刀子能把他千刀万剐，而柳子丹最大的忍让，也就是让自己亲一亲的程度，每每感觉到自己欲火升腾之后，他就会嫌弃地把自己推开，冷冰冰地离去。

    “唉，”皇帝愁苦的叹了一声，“他不能让朕光抱着他吧？在那种情况下，朕要是还没反应，才是最不正常的吧？”

    魏公公无视他这话有多么地缠绵哀怨，多么地无可奈何，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给他宽衣解带，服侍他进入梦乡。

    “……子丹，别走！”皇帝哀怨的声音响起，让人听了无不心酸，这哪是平日里那个冷酷无情的帝王，分明是被棒打鸳鸯的痴情郎！只见皇帝微皱着眉头，将卷成一卷的被子紧紧地搂在了怀里，在上面轻轻地蹭了又蹭，才意犹未尽地沉沉睡去。

    只是明天梦醒，肯定又是一番失落。

    魏公公暗叹一声造孽，看似温香软玉，实则致命毒药，你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为什么在柳子丹这个沼泽里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他可没有忘记皇上听到那句“就算引火烧身，我也会抱着他一起死”时的反应，震惊，伤心，然后是一种近似绝望的幸福，最后统统化成了宠溺的浅笑。

 38、半路被堵

    38、半路被堵

    新年将近，大雪飘摇，白茫茫的大雪衬着红彤彤的对联，格外喜庆。

    皇帝为庆新春，除夕朝贺的时候下了一道圣旨，柳子丹在做了不到一年的书记员之后，成了皇帝登基以来第一位内阁——正一品文渊阁大学士，从此以后出入上书房，与水溶梅玉，一同参与上书房议政！

    内阁大学士有六人，分明是文渊阁，东阁，以及中极殿，建极殿，文华殿和武英殿。

    如果说，皇帝拥有对朝政的决策权，内阁大学士就有朝政的议政权，全国的重要奏折，除了给皇帝的密折之外，都交由内阁处理，内阁草拟意见之后，交由皇帝决策，权力之大，可见一斑。

    甚至皇帝要颁布的圣旨和诏书都要经内阁审核，如果觉得皇帝发布的诏书不合理或者敝端甚多，那么，内阁有权力把诏书压回去，建议皇帝重拟！

    而文渊阁大学士，则是内阁之首，俗称首辅大学士，又称太宰，是名副其实的宰相。

    满朝哗然，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六部尚书爬了这么多年都没爬上一阁一殿，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就一下子位极太宰？

    凭什么？就凭他连中三元？是老天爷赏赐给你百年难得的人才？你搞清楚，你要升的不是普通的阁老，你要升的是首辅大学士！

    然而，更让满朝大臣们喘不过气儿来的是，贾宝玉升正四品翰林院掌院学士，品级不高，按理说满朝大臣没时间管他，但后面缀的几行字却格外压人：赐正二品太子少师衔，诲教皇子。

    也就是说，他要做皇子们的启蒙老师，甚至他对皇子们的评价，会成为皇帝立太子的参考，众人看向贾宝玉的眼神震惊万分……

    紧接着，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探花郎，毕竟他们是一甲同榜，皇帝会怎么封他？果然，第三道圣旨一下，甄宝玉赐正二品太子少保衔，出任兵部左侍郎，成了梅玉的属下。

    接二连三的打击把满朝大臣们打懵了，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乌压压跪倒了一大片，反对之声响彻云天。

    “请皇上三思！请皇上三思！请皇上三思！”

    放眼望去，竟然没有一个人赞同。

    水溶虽然也想反对，但他不会在这个关头跟皇帝唱反调，平心而论，皇帝的这个决定虽然有些不妥，但现在他急于培植新势力的心情还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不过多久，朝廷将发动一场针对顺王的大变革，他需要借新势力压制那些老顽固。

    只是柳子丹爬得太快，甄宝玉则太过柔和，让他去管兵部，谁能听他的？除非他到任以后能拿出一些十分强硬的手段！只有贾宝玉的任命看似是最能物尽其才的，坏就坏在他还太年轻，引得众大臣难以心服。

    “众爱卿认为，他们能力不足，还是朕没有识人之明？”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话，压得没人再敢吭声，说人家能力不足，要是皇上铁了心要一意孤行，那不是把顶头上司给得罪了吗？说皇上没有识人之明，那不是等于骂皇上有眼无珠？

    满朝风云顿时变得诡异无比，朝堂之行，如履薄冰，一步踏错就有可能万劫不复，百官心惊胆颤，跪在地上全部噤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今年恩科的新人们踩着他们的脑袋步步登高。

    而史官，也在今年的最后一天，记下了浓浓的一笔，把皇帝大肆册封，扶植后起新秀之事，称为“年关大封”……

    然而，老百姓不知道朝廷里的风云变幻，他们只知道当日的跨马游街的三个少年如今入阁拜相，身份显赫，成为全天下学子们嫉妒和向往的神话。

    天之骄子、文曲下凡……种种灿烂的光环笼罩在他们的头上，让百姓津津乐道，大肆赞扬，更有无数待字闺中的少女相思成痴，芳心暗许……

    然而，他们如今的身份，又有几个人能配得上？尤其是贾宝玉，太子少师，贵妃的弟弟，娶公主也娶得起了，只是如今心疾难去，太医有训，一定要休身养性，不能做那些少儿不宜之事，只能让无数想嫁他的姑娘扼腕长叹……

    而去向柳子丹提亲的，更是排成了十里长龙，几乎全京城有嫡女的高官全数出动，险些把柳子丹家里的门槛踏平。

    更有甚者，见柳子丹住的四合院不配他的身份，赠宅送院者不计其数，一个年过下来，柳子丹竟然收了价值几十万两的豪门阔宅。

    看着那排成一排足有十几张的房契，冷笑数声，他如今位高权重，自然有皇上给他分府，轮得到这些人操心？不就是借着没分府找个送礼拉关系的理由么？柳子丹很爱财不假，也不在乎“取之有道”那一套，但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是在不威胁他生命安全的情况下。

    他可不想刚上位就落下一个大肆收贿的罪名，退了又太伤人情，干脆把张尚书送的送给李侍郎，把李侍郎送的转送钱寺卿，这样等价交换了一下，自己没出一分钱，还给礼尚往来了。

    只是婚姻大事……他从入朝之始，他就没打算有好下场，成亲也不过是白白连累了妻子儿女罢了，倒不如一个人，哪怕有朝一日上了断头台，也少一些牵挂不是……

    可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哥哥如今下落不明，他不能让柳家的香火断在他的身上。

    在拒绝了第七十八个官媒之后，柳子丹招架不住了，他甚至不止一次的想，要不找个人娶了吧，选个官职低微一点的人家，娶个平平常常的夫人，生一双可爱的儿女，安安心心地过他的日子……

    正当他在娶或不娶之间摇摆不定的时候，皇帝一句话让他彻底清静了。

    虽然皇帝明知道不该阻柳子丹的姻缘，但只要一想到柳子丹要跟别人生活在一起，就像有人拿着钝刀戳他的胸口似的，闷疼闷疼的，他不想这么早就把柳子丹让给别人，至少，现在不能。

    于是，他传了一道口谕：柳少傅的婚姻大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凡人俗女哪能配得上朕的少年卿相？朕一定会找一个才貌双全的佳人，亲自给他指婚。

    此话一出，谁敢跟皇帝抢人？门庭若市的柳子丹家瞬间变得门可罗雀，别提多冷清了。

    柳子丹进宫谢恩，被他抱在怀里不肯放手，甚至为了让他进宫方便一点，在离皇宫很近的地方圈了一块地，要为他新盖一座府邸。

    “新盖是不是太大张旗鼓了一点？你直接从内务府拨一个官宅出来不省事么？”别说官府，就是王府也很少有新盖的，都是在内务府拨出来的宅子上加以修葺……

    “那些宅子都不吉利的，”皇帝说道，“大部分是抄的犯官的家。”

    柳子丹笑了起来，新盖的就不会被抄了？自欺欺人而已！走到摇椅里坐下，慢慢地摇晃起来，皇帝就站在他的身后，修长的手指细细地梳笼着他那如黑缎子似的头发，放眼看去，很温馨的一幕。

    “只怕我的下场，抄家还算轻的吧……”

    皇帝的手一顿，扯断了柳子丹一根头发，他把那根头发一圈一圈缠在食指上，坚定地说道：“不会，朕的手里，永远没有杀你的刀！”

    柳子丹微垂下双眸，嘴角含上了一丝冷笑。

    正在两人沉默之际，魏公公慌里慌忙的跑了过来，说贾宝玉在回府的路上跟顺王府的人发生冲突，被围了起来。

    “什么？”柳子丹惊叫一声，跳起来就往外跑，皇帝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三年前贾宝玉跟顺王爱宠琪官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贾政为这事差点把贾宝玉给打死，满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两家明面上虽然没撕破脸，但却已经交恶致深，他被顺王堵在路上，只怕凶多吉少！

    把朕新任命的太子少师给堵了，这是要给朕下马威？皇帝也冷笑不止，朕还没动手，你倒先按耐不住了！

    转身对魏公公吩咐：“飞鸽传书给他们，一定要护贾宝玉安全！”

 39、曹老大威武

    39、曹老大威武

    皇帝虽然飞鸽传书了，但他心里也明白，顺王真打算了结贾宝玉的性命，他飞鸽再快，也快不过那些杀人的刀，现在，他只能在心里暗暗替贾宝玉祈祷……

    只见一大群人冲着轿子扑了过去，接着冲得最快的一个发出一声惨叫，被轿子里的人一脚踢飞了出来。然后，四个黑衣壮汉从天而降，只听劈哩啪啦一阵骨头折断的声音过后，顺王府的人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敢对王府的人动手，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王府管事的看着一地伤员又惊又怒，指着那帮黑衣人吼了起来，黑衣人眼睛眨都不眨，根本不理他们。

    管事的恼羞成怒，一招手，狠狠地吼了一句：“来人，给我打！”

    一声令下，凡是还能爬起来的伤员连同管事身后的十几个家大吼着冲了上来，这些人虽然是王府的打手，怎么可能在武功高强的黑衣人手里讨了好处？只见黑衣人脚尖捻地，纵身一跃，凌空而起，几个漂亮的连旋回踢，把家丁们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踢飞了好远，挣扎了几下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柳子丹赶到事发地点的时候，发现地上躺着十几个人打滚哀号，有抱着胳膊的，有捂着腿的，有嘴里吐着血惨叫连天的，没受伤的站在离轿子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盯着轿子。

    而贾宝玉的蓝顶官轿前，四个黑衣壮汉抱着刀，与那群人对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倒在轿口，看样子似乎是晕过去了……

    贾宝玉坐在轿子里，面罩严霜，寒气森然。

    “宝玉，救救我……”少年虚弱地叫了一声，然后翻个身仰躺在地上没了动作，好像只说这一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似的……

    贾宝玉脸色阴沉，没有吭声。

    “贾宝玉，你三番两次拐骗我们王爷的爱宠，简直是欺人太甚！要是不给个合情合理的说法，休想从这里过去！”顺王府带头的激愤满胸，盯着贾宝玉的眼睛里几乎要喷火了，恨不得冲过去把贾宝玉碎尸万段了。

    而事实上，他们的确是冲着贾宝玉的命来的，如今的贾宝玉就像个玻璃人似的，一摔就碎，本来打算借着抓琪官时的混乱下一把黑手，没想到贾宝玉竟然还有反抗的力气，而这四个从天而降的黑衣大汉，愣是没让他们再有机会近贾宝玉的身！

    贾宝玉冷眼看着这一场闹剧，拿起帕子拭了拭自己的嘴角，低低地喝了一声：“够了！戏演到这个份上也没给你们捧场，不觉得冷清么？”

    在场的人在那一瞬间全都僵住了，只见贾宝玉微扬的嘴角甚是讽刺。

    在蒋玉菡刚冲着他的轿子扑过来的时候，他的确是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以为蒋玉菡从王府里逃了出来，慌不择路才误闯了他的轿子，可当那些家丁的拳头呼呼生风地击到他胸口的那一刹那，他才醒过神来，这帮子人纯粹是来索命的。

    要不是他反应够快，一脚把那个家丁踢飞了出去，那一拳正打中胸口了，他现在指不定是死是活呢。

    顺王要杀他！为什么？别说是因为蒋玉菡，秋后算帐也不是这么个算法！

    恐怕是对年前皇帝大封新人的反击吧？好歹在翰林院里呆了一段日子，他要是连最基本的朝堂形势都摸不清，还真不用再混下去了。

    皇帝的一举一动，有多少矛头直指顺王府？他俩开战也是迟早的事！至于为什么挑自己下手，恐怕是因为自己病怏怏的，好歹有个磕碰就能要命，更容易得手一些吧？

    “宝玉……”蒋玉菡挣扎着从地上坐了起来，有气无力地倚在轿子上，惨淡一笑，闭上眼睛轻轻地喘息。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轿子？别跟我说是巧合，你都没掀开轿帘！”

    蒋玉菡一愣，接着冷笑一声，“你变聪明了呢，少师大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贾宝玉愤怒地看着他。

    蒋玉菡眼皮子微微动了动，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说道：“……因为，我恨你！”

    贾宝玉拿帕子捂着嘴角轻咳了两声，由于刚才受了惊，再加上踢飞那人的动作太过猛烈，连累得心跳十分急促，呼吸困难，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一分。

    只听那蒋玉菡接着说道：“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甜言蜜语哄骗我，我以为你真愿意跟我在一起，没想到他不过是威胁了几句，你转身就把我就把我出卖了，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擅抖着解开自己的上衣，只见白晰的皮肤上道道鞭痕触目惊心，有已经褪成暗褐色的老伤，也有刚长出粉色嫩肉的新伤，更有甚者，还有几条鲜红的鞭痕纵横交错，渗着血珠。

    新旧交叠，狰狞恐怖。

    贾宝玉的眼睛被刺得生疼，紧握着丝帕的手上青筋暴立。

    “如果你本性懦弱，我认倒霉，如果你本性薄凉，我也认倒霉，谁让我有眼无珠跟你跑了！可是宝玉，你告诉我，同是别人的玩物，你为什么对柳子墨那么仗义？而对我却这么无情？”

    贾宝玉被他一席话问得哑口无言，毕竟那个真正的贾宝玉为了自保出卖蒋玉菡，害得蒋玉菡一个人承受顺王的怒火，是不争的事实。

    他不仁不义在先，所以蒋玉菡恨他恨得合情合理，可是他也为此负出了惨重的代价，被贾政一阵乱棍打得魂归奈何天。

    然而，这一切，让他怎么跟蒋玉菡解释？

    无从解释！他还不想让别人把他当成个妖怪绑在刑台上烧死！

    蒋玉菡一直在等着他的回答，看到他陷入沉默之后，原本破碎的眼睛变得无比灰暗，他绝望在仰天大笑。

    突然，他像疯了似的朝贾宝玉扑过去，愤恨地哭吼：“贾宝玉你这个混蛋！你回答我！”

    “你希望我回答你什么？”曹老大出奇的愤怒了，他替他改变贾府的命运还不够，凭什么还要替他还他惹下来的那么多孽债？一个水溶就够他头疼了，要是天天应付这些人，他宁愿做一个孤魂野鬼，让贾宝玉自己折腾去吧！

    看着痛不欲生的蒋玉菡，他真的很想一巴掌呼过去让他清醒清醒，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你的贾宝玉，你要报仇去阴曹地府找他本人去！

    然而，他无意去逼死一条命，只能揪着蒋玉菡的衣领隐晦不明地低语：“你看清楚了，我是你要找的人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把蒋玉菡打了个魂飞魄散，一下子就瘫倒在了他的怀里……

    还没等他说话，黑衣人就把蒋玉菡从他身上撕了下来，像扔东西似的把他扔到了顺王府管事的身边，没等他站起身来，管事一脚就踢了过去，骂道：“你为什么不照着他的胸口给他一拳，只要他死了，王爷就会放你自由！”

    蒋玉菡双手支撑着地面跪坐起来，咳了一声，笑道：“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他？不管今天贾宝玉是死是活，我都活不了，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如他的意？我还想留着贾宝玉的命替他添堵呢！”

    管事的气急，扯着蒋玉菡的头发骂道：“你找死？”

    “找死的人是你！”贾宝玉从轿子里走了出来，看着那个管事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堆腐尸烂肉，

    管事的一看不对头撒腿就跑，被黑衣人一个扫腿劈了回来。

    私事了了，咱们算算劫杀朝廷命官的帐！贾宝玉看着惊骇万分的管事笑得杀气凛然：“你刺杀本官是奉命行事，本官不会为难你，至于你家主子会不会为难你，本官可就管不着了！”然后，他对那几个黑衣人说道：“你们把管事的送回顺王府去，转告顺王，疯狗还是要管好的，万一惹出事儿来，他当主子的还得受连累不是？……哼，就说我并没大碍，只是受了一点惊吓，让他不用太自责！”

    “是！”黑衣人应了一声，呼呼几下就把管事五花大绑，扛在肩上带走了，很长时间之后，还能听见管事凄厉的求饶声。

    不管怎么样，这个管事肯定活不成了。

    蒋玉菡呆呆地看着他，然后愤愤地哼了一声：“损！”

    别看贾宝玉脸上云淡风轻的，心里早窝了一股火，要不是拼命压制着心里的怒气，他能把蒋玉菡给撕了，你们要我的命都追到大街上了，我还不能反击？

    要不是你这个导火索，顺王算计我能算计得这么顺利？让我吃了哑巴亏还说不出话来？

    “你瞪我干什么，我又没动手！”蒋玉菡坐在地上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下巴抬得比天高。

    “回府！”贾宝玉恨恨地瞪他一眼，转身进了轿子里。

    只是，他的轿子一起程，蒋玉菡就追了上来，直到贾宝玉下轿的时候才发现，轿子后面多了一条尾巴。

    “……我，我不想死！”蒋玉菡低头，紧紧地咬着嘴唇，讷讷地说道，忽地，他一抬头，满眼都是求生的渴望，“你，你能救我的，对不对？”

    贾宝玉深深地看着他，不语。

    “……看在我挨了几年鞭子的份上，你就当替以前还债！”蒋玉菡又低下了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贾宝玉沉思了片刻，然后狂点头，解下腰上的玉佩交给他：“拿着这个去找北静王，就说我说的，让他替‘宝玉’还债，好好保护你！”

    蒋玉菡两眼放光，笑得无比灿烂，捧着玉佩欢天喜地地朝北静王府跑去了……有北静王保护，比贾宝玉可靠多了！

 40、琪官泣血

    40、琪官泣血

    水溶看着穿门过堂一步步朝他走过来的少年，一口血堵在嗓子眼里差点喷出来，手里的茶杯被捏得咯吱响，几乎随时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他刚得知贾宝玉遇险的消息，现在正惊魂未定呢，连冷汗都还没来得及擦一把，就听下人禀报说，有个公子拿着贾宝玉的玉佩求见，他还以为是宝玉派来报平安的，没想到竟然是罪魁祸首！

    “蒋、玉、菡！”这三个字似乎在他嘴里嚼烂了咬碎了才吐出来，破碎的几乎凑不成一句话。

    蒋玉菡被他吃人的眼神吓得连连后退，直到紧紧地贴在雕花缕鸟的红木扇门上，眼看就要跟那门合为一体了，才止住脚步，惊惧万分地看着水溶。

    “你来这里干什么？”好在水溶在不面对贾宝玉的时候都是很理智的，虽然他现在恨不得把蒋玉菡给生吞活剥了，但他还没忘记，蒋玉菡是拿着宝玉的玉来的，光冲这一点，他就不会直接要了蒋玉菡的小命。

    所以，忍着将他碎尸万段的冲动，还是询问了他的来由，只是，当他听到蒋玉菡结结巴巴说出来干什么之后，水溶炸毛了，啪地一声摔碎了杯子，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掐住蒋玉菡的脖子，恨恨地说道：“贾宝玉因为你差点送命，你还敢来王府求救？你倒是好胆量呐！”

    蒋玉菡两脚离地，被掐得两眼冒泪，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掰水溶的手，嘴巴一张一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宝，玉！”

    水溶冷冷地哼了一声，愤恨地将手收了回去，蒋玉菡捂着脖子一通狂咳，顺着门边缓缓地滑坐在地上，等他气儿喘顺了，才说道：“贾宝玉说的，让你替他还债……”

    “他欠你什么？”水溶一边擦手一边好笑地问道，也就那个白痴心软，要是换成他，他直接把蒋玉菡跟那个管事一块打包给顺王送回去。

    “他骗了我！他明明说要跟我在一起，结果却把我出卖了，这几年我在王府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也应该有所耳闻，你说他欠不欠我？”蒋玉菡每每提到这个就恨得眼红。

    水溶嗤之以鼻：“那是你绺由自取，你常年在风尘里打滚，这种甜言蜜语早该听腻了才对吧？你见过哪个伶人把恩客的话当真？”

    ……恩客？……伶人？

    蒋玉菡惊惧地看睁大眼睛，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他似乎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跟贾宝玉的关系，只是伶人和恩客而已……

    可是为什么，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贾宝玉和“恩客”这两个字联系起来？他的潜意识里，这两个字，是对那个少年的侮辱，是因为他太纯净？还是因为他太温柔？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互赠汗巾的情景历历在目，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混淆了恩客和情人的定义。

    恩客赠金银，情人送汗巾，所以他才把贾宝玉当成了情人，而不是恩客。

    所以，才对贾宝玉的“背叛”恨之入骨，原来，他只是一个恩客，既然只是恩客，寻欢乐作乐之后就该一拍两散，又何来背叛之说？

    如果贾宝玉真的只把他当一个伶人看待……

    蒋玉菡突然觉得自己好傻，原来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贾宝玉从来都没把他当过情人，只是一个低贱的，任人玩弄的优伶罢了！

    要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多年对自己不闻不问？又怎么会像今天似的，把自己完全当个陌生人看待，甚至在自己一身是伤的情况下，还把自己扔在大街上不管不顾。

    原来，他跟所有的恩客一样，只在喜欢你的时候才会有那么一刹那的温柔，在抛弃你之后，也一样冷酷无情，翻脸不认人！

    蒋玉菡笑了起来，先是低低的闷笑，然后变成讽刺的大笑，最后化成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而后，像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似的，呆呆地倚在门上，空空地望着前方，眼角的那一串泪珠，似血一般艳红……

    水溶真不知道该可怜他还是该嘲笑他，几年前的贾宝玉是什么德性，他能靠得住？你不见他有了姐姐就忘了妹妹？除了你，还有一个秦钟？说好听了是风流多情，其实那就是喜新厌旧，我对他不敢抱一点希望，你竟然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托附给他？

    真是个痴，情痴！白痴！有眼无珠！

    想起现在的贾宝玉，水溶心里涌上一股怜爱的情愫，上进，拼搏，虽然冷了一点，不好亲近，但至少他不乱来，懂得关心身边人的感受……

    只是，水溶看向蒋玉菡的表情相当怨念，他想不通，贾宝玉为什么要把这么个烫手山芋扔过来？难道他不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情敌？

    这不是给自己添堵么！

    但是，既然蒋玉菡拿着贾宝玉的玉佩来求救，那他就不可能置之不理，哪怕他心里郁闷得吐血，执行起来也不会打一丝一毫折扣，这块玉佩在他心里，可比“如君亲临”的金牌还有份量。

    于是，吩咐管家把蒋玉菡安置起来，又选了十个上好的优伶给顺王送了过去，毕竟，不能白抢人家的东西不是？

    安置好了蒋玉菡，吩咐长府官备轿，去荣国府探望贾宝玉。

    贾宝玉正躺在床上让太医们把脉，额头上敷着一条帕子，恹恹地半眯着眼睛，虚弱得很，贾政守在一边，几次欲言又止，不住地唉声叹气。

    他真想让贾宝玉把官辞了好好休养，可这句话几次三番涌到嘴边却吐不出来。

    掌院翰林学士，太子少师，宁荣二府还从没有人能如此显赫过，再往上爬一步，就能像柳子丹一样入阁拜相了！现在放弃，谁能甘心？

    他盼着贾府出个能撑门庭的已经盼了几十年了，贾珠是个聪慧多才的，可是他不到二十就撒手人寰，好不容易宝玉这头让他看到了希望，结果眼看着又快折了，难道命中注定，他的嫡子都会早夭？或者贾府气数已尽，但凡有才的都要被老天爷给收回去？

    “……唉！”一声叹息，道不尽的凄凉。

    贾宝玉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安慰他，就有人禀报说北静王来了，贾政拿衣袖拭了拭眼角，整整衣冠迎出去了。

    太医们收拢好医箱，站在一旁垂首侍立，等水溶进来了，一齐跪下请安。

    水溶在床边坐下，拿下盖在宝玉头上的毛巾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眉头紧皱：“怎么烧起来了？”

    老太医上前回话，说道：“心脉受伤本来就没有康复，再加上猛然受惊，所以才会发起烧来，已经让人去煎药了，王爷不必担忧，很快就好。”

    “没事就好。”水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理着贾宝玉的头发说道：“看来得多给你派一些人了，这回他没有得手，可能会在皇上的压力下收敛一段时间，谁知道什么发起疯来再祸及到你？”

    贾宝玉点点头：“那四个黑衣人是你的人吧？”

    “嗯，知道你现在受不得惊才把他们派过去的，谁知道他们竟然那么蠢，四个人都没护住你，差点酿成大祸！”只要一想到那一拳差点打到贾宝玉的胸口，水溶就浑身冷汗吟吟，“我再挑一些好的，把他们全换了。”

    贾宝玉再次点头，这点他倒是同意，那帮子人都冲进轿子里去了那四个黑衣人才出手，反应也太迟了一些，不过那四个黑衣人怕也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敢劫杀他吧？

    除了暗叹一声倒霉，曹老大还能说些什么？

    “睡一会儿吧，我去宫里替你讨个说法，虽然不能报仇，但咱们也不能白受惊不是？”水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树大招风，我还是消停一点吧，这回遭算计不就是年前封官闹的？”

    接理说顺王该去祸害柳子丹才对，皇帝对他的恩宠比榜眼探花加起来都多，而且他爬得最快，可是正因为人家是皇帝的心尖子，顺王除非挑旗造反了，否则还真不敢动他，所以，才挑了他这么个不算得宠又有点分量的倒霉蛋下手。

 41、给众皇子上课

    41、给众皇子上课

    水溶进宫时，柳子丹也在，并且脸色十分不好，皇帝在一旁一副我也很无奈这事不怪我的委屈表情，水溶给皇帝行过君臣大礼之后，柳子丹又向水溶见礼，然后三人就陷入沉默。

    柳子丹不说话，因为他心情极差，说白了也就是被贾宝玉遇袭事件给刺激的，别看他外表看着强势，内心脆弱着呢，也是柳子墨把他保护的太好了，养成菟丝子一样的性子，没个寄托就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如今能让他掏心掏肺的也就两个人，能让他寄托的也只有那两个人。

    一个柳子墨，一个贾宝玉。

    皇帝不说话，是因为说再多也无济无事，总不能因为今天的事就开发了顺王吧？他要来个死不认帐，一口咬定是抓琪官，误伤贾宝玉，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贾宝玉不也正因为看清了这点，才不得不干吃了这个哑巴亏么？

    除非他真的谋逆造反了，要不然杀一个亲王是容易的？那还是他皇兄呢！

    现在他说什么，柳子丹也听不进去，而且有可能会说的多，错的多，更有可能招来柳子丹的迁怒，所以，最明智之举，闭紧自己的嘴巴，等柳子丹什么时候气消了什么时候再说。

    水溶找个不惹人注意的地方安安静静呆着，等着这两只之间的气氛溶化一点的时候再开口。

    水溶的加入不仅没有缓和皇上和柳子丹之间僵硬的气氛，反而在僵硬之上又添了一丝诡异，时间静静流逝，过了足有大半个时辰，屋里安静的连守在外面的太监总管都开始怀疑屋里的人是不是全都蒸发了，几次三番想借着上茶的借口进去看看情况。

    柳子丹看再耗下去皇帝也不会给他一个说法，恨恨地哼了一声，扭身就走，皇帝追到门边，苦哈哈地叫了两声，奈何心爱的人儿已经绝尘而去，根本听不到，听到也不理他。

    “唉！”皇帝回到屋里一屁股坐下，拿起手边的杯子来回转悠，一张脸愁得都快皱到一起了，活像欠了别人八百两银子没钱还债正打算卖儿卖女的悲苦人，好在他没忘了屋里还有一个人，现在不是他愁苦的时候，抬起脸来，问水溶：“有事？”

    不知道水溶是怎么说的，反正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在师兄弟三人之中是最能诡辩的，时而口灿莲花，时而刀光剑影，其他两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个儿。

    等他从宫里出来以后，贾宝玉已经从二品少师升为一品太师了，手里多了一个太师府不算，外加一块“少年及第”的御赐牌匾。

    这是皇上借着他回击顺王呢？贾宝玉茫然地看着水溶，先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现在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一品太师啊我靠！皇上他傻了吧？老子才十八岁！有十八岁当太师的吗？

    水溶相当淡定：“柳子丹不是十七岁就当少傅了么？不是十七岁就入阁成为首辅了么？他升太傅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你不过是比他早一步罢了，你也总不愿意让他处处都压着你吧？”

    贾宝玉仍然觉得这件事发生的太不真识，只要一想到以后百官都会喊他“贾太师”，他就直觉地跟戏文里那些白脸大奸臣联系起来，不由得一阵恶寒。

    水溶看他的眼角跳得欢实，就知道他又胡思乱想到九天云外了，在他额头上狠狠地弹了一下：“你给我冷静下来，太师是大奸臣，太傅就一定全是好人了？太师本来是教导太子的文师，给你加封这个衔不是很合适么？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怕侮辱了‘太师’这个身份！”

    贾宝玉捂着额头呻吟：“……我只是有些不适应罢了！”

    水溶无语问苍天：“……”

    不管他如何纠结，反正圣旨连同“少年及第”的牌匾第二天就传到了荣国府，贾宝玉正式变成了“贾太师”。

    然后，等太师府修缮完成以后，他还要迁出去，当然不是让他跟荣国府分家，而是他官职太高，要独立门庭才行。

    等休养了几天，能正式上任以后，他穿上一品大员的官袍进宫谢恩，谢过恩之后，回翰林院点卯，他现在成了翰林院掌院学士，翰林院里的两个部门的掌部官员，要到他那里应卯。

    说白了也就是个打卡上班，记录一下出勤状况……

    点过卯之后，别人该干嘛干嘛去了，他得听一下启蒙皇子的几个翰林学士的汇报，熟悉一下皇子们的启蒙情况。

    皇子们六岁统一到学房去学习，但在六岁之前，会派翰林教他们写字，或者三字经之类的启蒙书籍。

    现在年过六岁的也就五个，每个皇子都由一个翰林师傅教导，但还没有统一授过课，所以，贾宝玉是他们第一任正式师傅。

    皇上把授客的地方定在天道斋，离他平时处理朝政的议政殿很近，以便他可以经常巡视皇子们的学习情况。

    然后，他就带领着教导皇子的五个翰林去了天道斋，天道斋是由五大间没隔开的房间组成，除了后墙上一个堆满书的书架，就只有两排梨木缕花的条案，每个条案上放着同等样的笔墨纸砚，除了这些，别无他物。

    因为是第一天授课，皇子们去的早，一个个老老实实坐在书案后面捧着书温习自己的功课，一进屋就闻到了浓郁的墨香。

    见贾宝玉他们六人进去，齐齐地站了起来，贾宝玉将自己带来的方放在自己的桌案上，然后理理朝袍，带领着五个翰林行君臣礼，等他们站起来以后，皇子们再拜见老师，行师生礼。

    当然，第一年授课，肯定是《三字经》、《千字文》之类的初级启蒙书，当有皇子看到贾宝玉拿出来的书之后，黑线了。

    “太师大人，《三字经》和《千字文》我们在没入学堂之前就学过了！”三皇子对贾宝玉手里的书嗤之以鼻，对贾宝玉把他们当成初级学童那是相当不满。

    耶？贾宝玉眉稍挑得老高，什么？你学过了？学过了也不行！你学好了，人家比你小的学好了吗？知不知道戒骄戒躁？知不知道稳扎稳打？你当你们都是柳子丹呢？三岁就能背论语，五岁就能背史记？你们背个史记我来听听？

    一番明嘲暗讽的训斥把皇子们训得面红耳赤，三皇子“你……”了一声噎在嗓子眼里吼不出来了，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五皇子跟三皇子同母，又是自小被皇帝宠惯的，见哥哥被训了哪里肯吃亏，当下就帮腔：“柳子丹不是连中三元吗？既然他那么厉害，父皇为什么不让他来教我们？”

    言下之意，柳子丹比你有才多了，你来教我们，还差劲了一点！

    贾宝玉眯着眼睛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赞同地点了点头，十分真诚地说道：“他是比我厉害，各方各面都比我厉害，才华比我高，脾气比我坏，嘴巴比我损，如果你想天天被他骂得哭都哭不出来，我不介意你让皇上替你换师傅，真的。”

    显然这几个孩子也是听过柳子丹的“威名”的，当下一个个紧崩着小脸，谁都不敢吱声了。

    大皇子已经十二岁了，只比贾宝玉小六岁，宫里的孩子都早熟，此时的他为人处事已经有些大人的风度了，当下拿出皇兄的款来训斥三皇子道：“三弟五弟，不得无礼！”

    三皇子重重地哼了一声，白白净净的包子脸鼓成一团，虽然很不甘心，但他没自虐的癖好，还不想把柳子丹弄过来天天骂他们。

    贾宝玉还没有白痴到真想跟皇子们较真，也不会天真到把他们当成普通学生，轻咳了两声平息了一下气息，说道：“我也没打算让你们重头再学，好歹也该笼统地温习一下，岂不知论语有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皇子们这才老老实实地打开三字经，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念了一遍之后，贾宝玉就开始布置作业了，小一点的练习写字，搭架子，大皇子和二皇子则开始学习那些经史子集和为政之道了。

    文课从辰初开始，学到午时结束，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下午是他们的习武时间，那贾宝玉就不用负责了，收拾收拾东西回家休息就行，整体来说，也还算轻松。

    可是再轻松，他那破身体也觉得有些吃力，皇宫里又不许乘轿骑马，他只能放慢脚步慢吞吞地溜哒，这时，大皇子几步就赶上了他，叫过一声太师之后，停住脚步不走了。

    贾宝玉讷闷：“大皇子可是功课上遇到不懂的了？”

    大皇子摇摇头：“……我只是想说，你的嘴巴也挺损的。”

    “……”贾宝玉看着那孩子远去的背影，这回是真个无语了。

 42、玉骨赠画

    42、玉骨赠画

    然而，俗话说的好，十个指头还不一般长短呢，哪有人没有不偏心的？皇帝舍不得让柳子丹住那些收缴查封的宅子，宁愿耗银无数也要给他新建，可不代表他会对贾宝玉一视同仁，所以，三个月后，水溶看着从户部拨出来精心修缮的太师府，那是相当鄙视。

    皇帝沐浴在他鄙视的目光也是相当地理直气壮：“皇子分府还是在内务府里拨出来的宅子上修缮的呢，你要嫌朕赏的不好，你出钱给他新盖一个！”

    水溶懒得跟他计较，帮着贾宝玉搬家去了，然后从王府里调了一些武功高强的护院，连同一些精心调/教过的仆人，一并给送了过来，就差再送他一个长府官替他迎来送往，处理锁事了。

    茗烟可是贾宝玉第一得用之人，按理说他怎么着也混个管家当当吧？可这孩子倒霉，贾府里的所有长辈们都嫌他年纪太小不懂人情事故，怕他照顾不好贾宝玉，所以，把贾府里的老人，林之孝给扔了过来。

    茗烟气得火冒三丈，委屈得泪如雨下，可惜贾府长辈们没皇帝开明，死活坚持“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那一套，所以，他只能继续当他的贴身小厮。

    好在贾宝玉对外来入侵者也有一些淡淡的抗拒，况且林之孝还是王熙凤的心腹，不是说对王熙凤心存芥蒂，但不是自己的人终究有点不舒服，又不能驳了长辈们的好意，干脆就让茗烟做了二管家，先跟着林之孝历练历练。

    茗烟这才没那么大怨念，而且林之孝知道他是贾宝玉的第一心腹，对他倒也不拿大，两个人相处的还算和平。

    本来打算把老太君和王夫人接来尽孝，但老太太年纪大了不愿意挪窝，老太太不来，王夫人当儿媳妇儿的还得守着她尽孝，自然也不能搬过来，更何况，她在荣国府的时候赵姨娘还想尽办法踩高压低呢，真要搬出去住，这荣国府还不得成了赵姨娘母子的天下？

    为了不让赵姨娘尾巴翘到天上去，她这尊镇宅佛还真不能离开。

    所以，没了长辈们约束，贾宝玉这个一府之主做的是名副其实，不过话说回来，他又不是贾宝玉那个败家糊涂的东西，也用不着长辈们看着，接老太太过来，无非就是想教敬孝敬她老人家罢了。

    四月，正是春光明媚的好时候，虽然桃李已经调谢，但百花将要绽放，昨夜一场春雨洗涤万物，满园郁郁葱葱，煞是喜人，百花深处，蝶飞蜂舞，香轩翠帘，烟罗轻云。

    吩咐茗烟在轻云轩里摆了一壶茶，一盘棋，便在摇椅里躺下，拿起棋谱，一个人自娱自乐起来，一阵凉风吹过，带着怡人的花香，沁人肺腑。

    还没下完一局，就有些累了，刚打算闭上眼睛小睡一会儿，就听见有人踏着楼梯上来了，回头一看，竟然是水溶，身后还跟着一个宫里出来的太监。

    “有圣谕？”见那太监眼生，贾宝玉疑惑地看向水溶，水溶把他按到摇椅上，将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在他的身上，说道：“你坐着吧，他是大皇子的贴身太监，至于有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我是在门口碰到他的，就干脆把他带过来了。”

    那太监上前给他打了一个千，然后奉上一个画轴。

    贾宝玉很诧异地看了水溶一眼，水溶也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只听那个太监说道：“大皇子说，这是他送给您迁府的贺礼！”

    水溶一挑眉，送贺礼就送一副画，看样子还是新画的吧？瞧那卷轴都是新的！不是，除非是像柳子丹之样的深交，礼轻心意重，关系一般的人，不能只送给人家一副新画吧？这礼也太轻了点，难道短短三个月的时间，贾宝玉已经跟大皇子已经是莫逆之交了？

    贾宝玉倒是挺高兴的：“替我谢谢他，难为他有心能记挂这些。”

    揣着一份好奇的心打开卷轴，只见那是一个男人远去的背影，在一片绿墨渲染的高山溪谷之中，他撑着一把油纸伞漫步远去，孱弱的背影隐隐透露着一股病态，苍白寂寥，孤独零落……

    这是一副很传神的话，哪怕光看着画中的那道消瘦的背影，就能让人为之一酸。

    “作画之人的天份和造诣是何等之高，将来一定可以在画坛上独领风骚。”说到这里，贾宝玉看向了落款，落款处写着一行小字：玉骨，某年某月某日。

    玉骨？这是名？字？号？贾宝玉表示，自己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他看似很孤独呢……”贾宝玉幽幽地叹息一声，笔墨传神，一笔一划都能透露出人的心境，然而能把画画得这么传神的人，心镜也一定跟这副画一样，孤独无力，却惹人叹怜……

    “那个，大皇子殿下说，不是作画之人孤独，是画中之人本身就很孤独……”说完这句话，小太监的任务完成了，又打了个千告辞，茗烟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红包，亲自将他送了出去，一并把红包奉上。

    小太监看着那红包喜悦之情压都压不住，以往听经常出宫的太监说起哪家又孝敬了多少的时候，他们只有干流口水的份，没想到今天终于轮到自己了，像这样用红包封着的银票，还是头一回呢。

    然而，贾宝玉在对着那画中人忧郁，水溶却对着贾宝玉恼怒，他真的很不想告诉这个白痴，玉骨是某个人的小名，还是他给起的……

    并不温柔地夺过那副画，随便卷了卷就扔在桌子上，说道：“如果再放个几百年，它一定会很很值钱！”

    言下之意，画画的人不是名家，它也不古董，也就一副画而已。

    “那是世人有眼无珠，只把它当古董来看待，是对它的侮辱。”

    水溶才不管侮辱不侮辱，他只觉得很恼火，因为那一道背影，他默默地注视过无数次，印像之深已经深入骨子里了，大皇子无原无故，干什么画一个背影送过来？

    水溶瞬间化身成了传说中的醋坛子，咕嘟咕嘟地往外涌着酸水，那浓度简直可以PK硫酸了，就连感情神经粗得像筷子的贾宝玉都抽了抽鼻子，似乎闻到了他身上发散的酸味。

    不是他草木惊兵，大惊小怪，而是实在受不了心上人被别人觊觎，那种感觉真的非常糟糕，前面一个梅玉够他头疼了，但那好歹也算一君子，执行着朋友妻不可戏的原则，虽然偶尔会对贾宝玉示好，但从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但是，你能保证大皇子像他一样君子么？皇宫里的孩子，哪个不是如狼似虎？他们生存的本能就是争夺，地位，宠爱，甚至是性命，统统都是靠自己夺回来了，更惶论自己感兴趣的人和东西？

    十二岁，也不能完全说他是个孩子了，在许多方面，他跟成年人的思想无异，只不过没有成年人经历的那么多罢了。

    如今，他能把一个背影画的如此传神，一笔一画都如此深刻，这证明了什么？证明了那个背影，也已经深深地烙进了他的心里，甚至烙进了更加深刻的地方……

    再看看拿着画细细品味的贾宝玉，水溶恨不能恨笑不能笑，他倒是希望他永远都看不出来，这画上的人就是他自己！

    气死我了！水溶无比暴躁，恨不得抓着贾宝玉的肩膀拼命摇晃：你别再折磨我了行不？你别再无视我了行不？我都对你表白过多少次了，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肯回应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他不敢，因为贾宝玉一摇就碎了……

    双手放在肩宝玉的肩上，轻轻按捏起来，千言万语，统统万成了一声无奈的长叹。

 43、遭人恨的小名

    43、遭人恨的小名（修错）

    大皇子是皇后生的，正而八经的嫡长子，当然，这没算那些没来得及序齿就夭折的小哥哥们，如果一个不落地按皇帝的儿子排的话，他应该是老四。

    可惜，皇帝前面三个儿子没来得及赐名就夭亡了，所以，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嫡长子，按照立储的表面原则，立嫡立长立贤，贤不贤暂且不论，光凭嫡长这两条，他就有十分的资格把东宫收入囊中了，当然，前提是他能活到那个时候，或者是皇帝让他活到那个时候。

    而现在，皇帝对这个嫡长子还是蛮喜欢的，或者说，皇帝对所有的皇子都很喜欢的，尤其是小皇子们，一个个宠得都上天了，人家家里是慈母严父，到了皇帝这儿反过来了，严母慈父，不管哪个小家伙蹭到他身边，他都会非常高兴地又抱又亲……

    但却没看出来，他最疼的是谁，一碗水端的那叫一个相当平。

    平得每当贾宝玉看到这样“父慈子爱”的时候，就会觉得莫名地心寒，如果没有他的宠爱，皇子们的争斗也许就不会激烈到这种地步，他的宠爱，无疑是一阵助火的风，催动着让皇子们相互拼杀的脚步。

    当然，他也不会蠢到同情一帮小狼崽子，皇子有皇子们的活法，他们比的就是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他还不预备把自己的血肉之躯，当成某个人入主东宫的祭品。

    许是因为身份比较特殊，大皇子比其他皇子沉默寡言得多，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冷冷淡淡，漠不关心，但有的时候，简简单单一个眼神，就能让其他皇子低头噤声，这种威慑力，贾宝玉自认为再活十辈子也比不上，那是一种真正的王者才会拥有的眼神，别人瞪得再狠，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空惹笑谈。

    可是今天，冷冷淡淡的大皇子有些反常，在贾宝玉授课的这段时间，他已经抬头看过来好几次了，冷冷清清的眸子带着淡淡的笑意，看得太师大人一阵莫名其妙。

    午时放学之后，贾宝玉来跟大皇子道谢，昨儿收了人家的礼，还没当面谢人家呢。

    “太师喜欢就好。”大皇子笑了起来，虽然笑得很浅很浅，但也够贾宝玉狠狠地震惊一把了，要知道，他授课这三个月来，从没在大皇子的脸上见过其他表情，永远都是带着淡淡的威严，很多时间都会让人忽略，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甚至每当看到他眉头一皱，贾宝玉这个师傅就觉得自己浑身一紧，压力非常大。

    “看来赠什么东西都得找个知己才行，我还怕太师恼我送礼太轻了，人家乔迁之喜，送一张既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也不是古董的画过去……”

    “……怎么会？那副画画的很用心。”贾宝玉的话中带着淡淡的惆怅，“每当看到画中之人的时候，我的心就会跟着泛酸，也许是因为身体不好的原因吧，竟然会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由此可见，作画之人是付诸了心血的……”

    大皇子眼角一抽，太师大人你没有那么迟钝吧？还同病相怜？这个笑话可真够冷的！

    “那么，您也不知道那画是谁画的吧？”

    贾宝玉淡淡一笑：“想必是一个不肯出世的高人吧？”

    所以他也没打算追问那画的由来，当今画坛上名声在外的，也就那几个人，眼下这位落笔虽然稍显稚嫩，但工夫水准比那些名家也差不到哪去，而他却从未听说过“玉骨”这个奇怪的名字，所以，他得出一个结论，画画的人根本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谁！

    大皇子突然惆怅了，其实他很想告诉贾宝玉，这画是我画的，我就是你口里那个“不出世的高人”，然后，你也别同病相怜了，那画里的人就是你！

    也是他脑瘸，画好了画之后突然不知道落什么款了，又不能直接把他的大名题上去，所以灵机一动，就题了这个叫过两三年的小名……

    想当年，在大皇子他爹接连夭折了三个儿子之后，他老人家不淡定了，正好皇后生了个儿子，他怕养不活，就跟北静王商议，要不，咱也学着老百姓，起个贱名先养着？

    那可是皇子，天底下顶尊贵的人了，又不能取阿狗阿猫之类的贱名，你要怎么贱养？总不能让大皇子穿上女娃的衣服擦脂抹粉当女儿养吧？

    水溶损就损在这儿了，说要不取个风流儒雅一点的名字吧，然后他眯着眼睛想了半天，一拍大腿——干脆叫玉骨吧！

    皇帝听后抽搐了很长时间，因为这名字怎么听怎么比阿狗阿猫还贱！冰肌玉骨，冰肌玉骨，你他妈的把我儿子当什么？这种名字一般都是小倌才叫的吧？

    然而，水溶又把他狠狠地鄙视了一顿，你说起个小名贱养的，你要嫌这个名字不好听，那你去叫阿猫阿狗去！

    皇帝一想也对，反正是个小名，玉骨就玉骨吧，所以，大皇子自从知道“冰肌玉骨”是什么意思之后，唾弃水溶唾弃了很长时间。

    然而，书画传情本来就是一件很隐晦的事，两人心知肚明就好，摆在明面上就有些“授人以柄”的蠢意了，在他的地位还没有稳固之前，或者是他还没有放弃逐鹿皇位之前，这种遭人诟病的爱慕，还是放在心里的好。

    对方要是解意，那是他的造化，对方要是不解，他也无可奈何。

    所以，他望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少年太师，微微地扬了扬唇角，薄薄的唇勾出来的弧度显得有些无情，然后，抱了一下拳，闪人了。

    其实他真的很想跟贾宝玉说，太师，你呆的可爱，可是，可爱得过头了，就有些可恨了！

    可是，这话太暧昧，他现在还说不起，等他什么时候能像父皇一样为所欲为了，才有资格说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憋在心里。

    “我说错话了？”贾宝玉明显感觉到大皇子身上的气息冷淡了，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自己怎么惹他生气了。

    刚出宫，就见水溶的八抬黄顶子大轿停在不远处，心里很是惊讶，现在都午后了，怎么还没下朝？今天又不是大朝会，难道遇到什么要紧的事儿了？

    他的贴身太监见自己出来，小跑着迎了过来，打千请安，还没等他问有什么事的时候，太监伸出一只胳膊来横在贾宝玉身前，贾宝玉突然有些思想不能。

    “奴才糊涂！”太监急忙请罪，然后将手里的拂尘别在后腰上，腾出两只手来搀着贾宝玉朝水溶的大轿走去：“大人累了吧？您慢点走……”

    “不是，你家王爷在轿里？”

    太监点点头，笑道：“是啊，很早就出来了，一直在等着您呢。”

    说话间轿帘就掀了开来，水溶正端坐在里面，头戴双龙展翅王冠，身着团龙入海朝袍，雍容华贵，俊雅不俗，曹老大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种模样，这种风度，才是他书里那个原原本本的北静王啊。

    水溶见他盯着自己发呆，不由得笑了起来，打趣道：“看痴了？既然如此，你就从了我吧，天天让你看！”

    他收回刚才的话，这货只披着北静王的皮，根本不是北静王！不过是与不是有什么重要？这个红楼一梦，已经面目全非。

    水溶招招手让他进去，却被他头摇得像波浪鼓似的拒绝，满朝都知道他们亲密不假，但再亲密也要有个分寸，再说了，那可是王轿，他坐进去了就是逾制。

    “你在这里等我，有什么事吗？”他以为水溶在此专门等他，应该有话想说，如果不要紧，咱就回府再说行不？

    “没事，就是让你一个人走不放心。”水溶解释道，“从今以后，每天上朝的时候我接你一起来，下朝的时候跟你一起回，可好？”

    不用这么夸张吧？贾宝玉看着守在自己官轿旁的八匹黑马八个护卫，连轿夫都是一色的黑衣劲装，十二个武艺高强的人护送，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阵非顺王发动精兵直接上去灭了他，再搞小动作，肯定是不能得逞的。

    “没关系，反正咱们也顺路。”这是水溶对皇帝赐给贾宝玉的宅子唯一满意的地方。

 44、失败的“□”

    44、失败的“□”(捉虫)

    太师府到了，贾宝玉下轿打算跟水溶道谢，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把他“送”回来的，谁知他刚走到水溶的王轿前，水溶也钻出来了。

    贾宝玉眉毛一挑，你看我只跟你道声谢，你出来干什么？还是赶紧回舆，回你的北静王府去吧！水溶哭笑不得，你太师府的大门能挡住我？干脆不理他，轻步慢踱，悠悠闲闲地走进了太师府的大门，甚至吩咐茗烟，把午膳摆到倚风楼去，他要跟贾宝玉小饮。

    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似的。

    “我不能喝酒。”贾宝玉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知道。”水溶自顾自地往里走，一路上甚至心情甚好地摘了一朵怒放的火红月季，拿在手里把玩着，甚至还意图插到贾宝玉的头上，最终没扛过贾宝玉的流火似的目光攻击，只得作罢。

    用黛玉的话说，平日里我说什么你都不听，怎么他说句话，倒比圣旨来得还快些？可能是因为水溶经常来的原故，下人们几乎把他当成了府里第二位主人，使唤起人来比贾宝玉还顺手。

    这不，没等他们走到倚风楼，茗烟就把午膳摆置好了，因为水溶说要小饮，还多弄了两道时鲜下酒小菜，让水溶对他办事速度和效率十分满意。

    喝着小酒，赏着美影，看着心上人，水溶的心情非常的好，等贾宝玉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才笑眯眯地问道：“今天授课可顺利？大皇子有对你说什么吗？”

    这才是你跟过来的目的吧？贾宝玉放下碗，漱漱口，表示这个问题很无聊。

    “不是我小心眼，你实在是太能招蜂引蝶了，换谁谁也不放心。”水溶如此说道。

    咱们是什么关系？用得着你不放心？贾宝玉翻了个白眼，下逐客令：“你不用回去处理政事吗？我要去休息一会儿，就不奉陪了！”

    “我扶你回去！”水溶不等他拒绝，就半扶半抱着将他扶起来，朝寝房走去，如果贾宝玉是个女人的话，这绝对是一副夫妻情深图。

    等回房后才发现，书案上高高地摆着两摞奏折，贾宝玉怒，你不是要住在我家吧？

    “只是想让你多陪陪我，既然你不肯，那只好换我来多陪陪你了！”水溶表示这是自己一路让步的结果。

    修长的手指暧昧地划过贾宝玉的脖子，去解他的领口的盘扣，一颗，两颗，一路往下……水溶的脸上一直带着温温的笑意，眼中却燃着熊熊烈火。

    贾宝玉淡定地张开双臂，把皇帝的心腹重臣当成个贴身丫环使用，虽然他的手一直都不老实地在自己身上摸索。

    等贾宝玉只穿着中衣躺到床上的时候，水溶没有按照原先的计划去批奏折，而是跟着躺到了贾宝玉的身边，一只手不规矩地伸进被子里，环在了他的腰上，看他没有反对之后，干脆如蛇一般钻进他的衣服里，在滑嫩的皮肉上来回摩挲，从腰侧游移到前腹，由前腹游移到胸口……

    贾宝玉静静地躺着，任他为所欲为，直到灼热的呼吸喷到他脸上的时候，他才淡淡地吐出一句话：“你敢亲我你试试！”

    这句话一棒子就把水溶给打趴下了，像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似的，一下子瘫倒在贾宝玉的身上，半带哀求半无奈地叫了一声：“宝玉……”

    贾宝玉从鼻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翻个身留给他一道完美的背影。

    “……你学坏了！”水溶仰面躺下，平息着焚身的情/欲，没过多久，就听到身边传来均长的呼吸，贾宝玉可能真是太累了，眨眼工夫就沉沉睡去。

    这多早晚是个头啊！水溶揉揉泛疼的眉心，百般无奈，贾宝玉的身体，一直是他的地一块心病，甚至他没把握，贾宝玉到底还能不能好起来。

    轻轻下床，走到堆了一堆奏折的桌案旁开始批阅，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宁静的午后就这样度过。

    等贾宝玉睡醒的时候，水溶正好批完最后一本奏折，见他睁开眼睛，甚为体贴地奉上一杯茶，慢慢地将他扶起来，送到唇边。

    贾宝玉没喝，只是静静地倚在他身上，紧闭着双眼，恹恹地皱着眉头，脸色没有饱睡一觉的人该有的红润，反倒越发惨白，许是因为身体极度不舒服的原因，水溶竟然感觉到他的心情有些暴躁，虽然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还是难受？”水溶急忙按住他的双鬓轻轻地按摩起来，就像他刚从昏迷中转醒过来的那时候一样，许久之后，贾宝玉的脸色才缓和了下来。

    其实，每当他睡醒之后，头脑和身体都会迟钝好长时间，根本起不了床，必须缓一会儿才行，御医说，那是因为气血大亏所致。

    看他如此痛苦，水溶也是愧疚万分，如果可能，他真希望那一脚踢在他自己身上。

    “好点了没有？”水溶看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轻轻问道。

    “嗯……”贾宝玉微微颔首，表示没有大碍，然后示意水溶赶紧扶自己躺下，缓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再度睁开双眼，愤怒地瞪着水溶：“谁让你扶我起来的？”

    水溶一愣，没想到贾宝玉会突然发火，他只是看贾宝玉嘴唇干了，想喂他一些水喝……

    平生头一回，水溶觉得自己委屈了，好心办坏事的滋味，还真不好受呐。

    “成天看你出入皇宫，我以为你的身体应该略好一些了，没想到，竟然和一年前没什么差别……看来，我还是大意了……”水溶十分自责，他本来以为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是没想到贾宝玉恢复的情况，比他想像中的要差得多，“对不起，是我鲁莽了！”

    贾宝玉恼火地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没什么，比一年前已经好多了，至少我现在走路不用人扶着了。”这一年来吃药花的钱不计其数，照着他本人打造两个双包胎都绰绰有余吧？可他的身体，也就好到了走路不用被扶着的地步，他已经不再痴心妄想让自己的身体健康如初了。

    水溶不愿意看他颓丧，拍拍他的脸颊说道：“看来我王府里的太医也不过如此，明天我让皇上派两个御医给你，他们既然能把你从鬼门关上拉回来，一定也能让你好得更快，实在不行了，咱们张榜，我就不信没人能治内伤……现在，你要不要喝点水？”

    “要！”贾宝玉舔着干巴巴的嘴唇点了点头，他现在是需要补充一点水份了，其实刚睁开眼的时候，他就想喝水了，只是动不了罢了。

    水溶这才小心翼翼地来扶他，然后将水递到他的唇边，喂他喝下。

    被茶水滋润过的贾宝玉就像被久旱逢甘霖的禾苗，立马精神了许多，身体舒服了，心情也跟着有所好转，推开再次递到唇边的杯子，说道：“不用这样照顾我，等我缓过劲来了可以自己来，只要我刚醒来的时候你别碰我就行。”

    “那好，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明天上朝的时候我来接你。”话音刚落，他的贴身太监就带着人进来收拾奏折了。

    “其实，你真的很忙，不用这样来监视我的……”贾宝玉的表情相当郁闷。

    “什么？”水溶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可不记得他有接过奉命监视他的任务。

    “我跟大皇子没什么的，他还是个孩子……”

    水溶抬头看了看屋顶，而后摇头失笑：“宝玉啊，你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巫山云雨是什么滋味了吧？”

    贾宝玉的脸轰地一声，熟了。

    “除了你，没人把他当孩子，哪怕他自己也不会把自己当孩子。退一步来讲，就算他是孩子，孩子就不能起歪心了？也许他现在不懂，过不了两年，他会懂的比你还多！”

    “……”贾宝玉哑口无言。

    “在我周围的人里，大概也只有你这么一只小白羊了。”水溶也是相当无奈，“不保护好你怎么行？万一哪天真被某个强势的家伙吃了，我哭都找不着坟头！”

    “……”贾宝玉再次无语。

 45、情敌面对面

    45、情敌面对面

    随着哐啷一声脆响，水溶书房里的一个南宋花瓶粉身碎骨，然后就听见一声低沉地喝骂：“一群废物！”

    接着就是霹雳哐啷一阵乱响，书房里的东西能砸得全砸了个遍，动静之大连太妃都惊动了，连忙打发人出来问怎么回事，被水溶的贴身太监给挡回去，现在去问，那不是找死么？

    长府官守在门外心惊肉跳，把太监拉过来问道：“刘公公，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公公伸出食指挡在嘴边，示意他噤声，拉着他到偏僻一点的地方悄声叹道：“还不是为了那一位……”

    长府官了然：“吵架了？”

    “吵了倒还好了，他真要放开了跟王爷大吼一顿，指不定王爷还高兴呢！”刘公公连连摇头，“王爷恨的是那位的身子骨……”

    说着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难道又不好了？”提到贾宝玉的身体，长府官也吓了一跳，他可没忘记他住在王府里的那些日子是怎么折腾的。

    “隐约还听见王爷说‘御医’‘张榜’什么的……别看当着那位的面笑容满面的，一转身脸儿就冷了，这不，回来就大发雷霆……”

    话音没落，屋子里又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第二天一大早，御医就入住太师府了，大家伙都表示很淡定，因为贾宝玉的身体情况是满朝尽知的，无非想着是不是又严重了？或者是难道快要归天了？

    再或者有老家伙们拈着胡子感叹一把“天妒英才”而已，反正就算贾宝玉突然升天了，也没人会意外。

    然而，“快要归天”的贾太师仍然风雨无阻地往来于宫府之间，相当坚强，让满朝文武刮目相看，这真是太特么地敬业了！这才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口胡！那一帮闲着没事干的御史差点把他标榜为百官的榜样，鞭策着百官向他学习……

    其实贾宝玉很想说一句：你们误会了，真的……他妈的老子明明好好的，是水溶那个吃饱了没事干的大惊小怪小题大作！他那么迫不急待地治好爷为的就是好压啊摔！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水溶：……天地良心，我真的没想这么多！

    天道斋里，皇子们担忧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他们的太师大人，直把贾太师看得直发毛，严重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

    直到下课后，向来无法无天的五皇子凑了上来，担忧地问道：“太师，你会死么？”

    贾宝玉嘴角一抽：“暂时不会……”

    五皇子松了一口气：“虽然我挺不待见你的，但总比那些老头子好多了，至少养眼呐……嗯，这是我从母妃那里顺来的养身药丸，吃过之后脸上就会有血色儿了，可漂亮了！”

    贾宝玉看着他手里那个能让“女人变得很漂亮”的药丸言语不能，要是他没猜错，这种东西应该是女人用来调经养血的吧？

    还有，他很想请问一下，五皇子殿下您是从哪里学来“顺”这么个词的？

    大皇子走了过来，夺下那药丸扔了出去：“太师大人累了，你别缠着他！”

    五皇子不服气：“凭什么你能缠我不能？太师是大家的太师，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他的官衔前面又没挂着‘太子’那俩字，你现在也还不是太子呢！”

    一席话说的众人变了脸色，三皇子急忙喝住他：“胡说什么？还不快向大皇兄赔罪！”

    五皇子嘴硬，死活不肯，满屋子大小皇子或看戏或沉默，或身上嗖嗖冒着凉气，气氛相当诡异，贾宝玉握着拳头咳嗽了两声，说道：“下课了，都散了吧。”

    皇子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大皇子没动，贾宝玉诧异，他跟大皇子之间似乎有点气场不合啊，每一次单独谈话都没什么好结果。

    “太师似乎跟北静王很要好，是因为他是你主考官吗？”

    “不是，我们很早就相识了。”但绝对没有很要好，你眼花了，“……大皇子怎么突然问起北静王来了？”

    大皇子低低地笑了两声，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在官场上像你们这么亲密的人很难得，成天双宿双飞的，很让人羡慕……”

    双宿双飞？大皇子你果然还小，这词不是这么用的好不？！贾宝玉站起来，拍拍他的脑袋，语重心长的说道：“大皇子，你是因为太孤独了才会羡慕，等你以后有了知己，你就会觉得这种同进同出的事很正常！”

    ……大皇子很想翻个白眼，太师你把知己和情人弄混了吧？

    然后他抬起头，十分郑重地问道：“太师，你可以当我的知己吗？我真的很孤独，我也想找个太师这样美好的‘知己’……”

    他问得很一本正经，贾宝玉答的更一本正经：“大皇子不知道有句话叫千金易得，知己难求？知己一定要心有灵犀，不是随便拉一个就能当的……啊，时刻不早了，臣再不回去就该耽搁御医们施针了，请容臣告退。”

    “太师慢走！”大皇子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

    待他走后，大皇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知己啊？太师大人你可真能编！你跟水溶，父皇跟柳子丹，不就是那么回事么？还真把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不过，既然你跟水溶可以当“知己”，那么也一定可以跟我当“知己”的，对吧？反正只是“知己”而已，喂，你没必要跑得那么快啊……

    当天晚上，皇帝就考问大皇子功课了，顺便提到了“知己”一事，大皇子很疑惑：“太师少年及第，又是一个心系百姓的贤臣，能有一个这样的知己不是一件天大的幸事么？可惜他的身体太糟糕了，听御医们说且费劲着呢，儿臣还想跟父皇求个恩典，准儿臣出宫一趟，去太师府探望探望他呢……”

    皇帝摸着下巴考虑了半天，觉得儿子言之有理，就准了……

    大皇子欣喜若狂，没想到他爹这么容易就准了，但早已习惯了荣辱不惊的他也只是淡淡地抿了抿嘴角，谢父皇恩典之后，就退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带着一匣子珍贵药材，出现在了太师府的大门外。

    贾宝玉正在施针，长长的银针穿透皮肤直刺穴位，每扎一针就一阵麻疼，不一会儿就冷汗淋漓，茗烟在一旁不住了替他擦汗，看着他身密密麻麻的银针，只觉得自己肉疼得很。

    等他施完针，喝了药，又稍微休息了片刻之后，才让茗烟去会客厅请大皇子：“我家大人刚施完针，暂时不能见风，斗胆请大皇子移驾！”

    “无妨！”大皇子面对外人的时候倒是柔和一些，只让茗烟往前面带路，一进屋，就见贾宝玉穿着乳白色的绸子里衣，有气无力地倚在床头，脸色倒是比上午授课的时候还苍白了。

    “这怎么看起来更严重了？”大皇子有些惊诧，治起来比不治的时候还虚弱呢！

    “这是疼的，休息一会儿就好。”虽然疼，但觉得身体倒是比前两天轻松了一些，想来这罪也不是白受的。

    “怎么没见北静王？我还以为他应该是寸步不离守着你呢！”大皇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贾宝玉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实际上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不是他多心，因为他的的确确闻到了大皇子话里的酸味。

    他不接话，可不代表有人不接话，只见水溶恰巧踏了进来，说道：“今天大朝会，本王被你父皇压在宫里处理朝政来着，”然后坐到床边替贾宝玉拢了拢衣服，十分歉意地说道：“对不住，今天来晚了……”

    咯嘣一声微响，似乎听到有人咬牙的声音，两人回过头，却见大皇子依然面色如故，平淡中带着淡淡的威严，让人望而生畏。

    水溶的嘴角微微地勾着，带着几分挑衅的味道，大皇子迎着他的目光笑了起来，电光火石之间，霹雳啪啦一阵乱响。

 46、押宝

    46、押宝

    曹老大眉稍一挑，神情就那么淡了，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无比冷清，一个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难道我入朝为的就是跟你们乱搞？我年纪小不假，难道年纪小就活该被你们当成娈童男宠一样看待？

    好吧，退一步万来说，咱们两情两悦了，凭什么都想着压我？贾宝玉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什么时候做过下面那个？

    如果年龄决定上下，对水溶那次我认倒霉，那大皇子你敢让我压么？得，还是算了，我打心眼里怵你！

    如果势力觉得上下，你俩都比我牛，我惹不起我躲，行不行？

    大皇子跟水溶本来还在你来我往眼刀子乱飞，平空就觉得那么一丝凉气飘了过来，回头一看，贾宝玉正冷笑着看着他们。

    “……宝玉？”

    “……太师？”

    虽然知道这个字不能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但是贾宝玉还是觉得，请他们“滚”出去比较好，要打架出去打架，别给我的太师府招惹是非，我可不想让人家指着我的脊梁说：“看呐，那个就是让大皇子和北静王为了他血拼的贾太师……”

    噗，光想想就够他吐血的！

    茗烟是个有眼色的，见贾宝玉躺在了床上，急忙上前给他掖了掖被角，说道：“二爷您累了吧？要睡一会儿？”

    贾宝玉淡淡地嗯了一声，闭上了双眼。

    茗烟点头哈腰，笑得一脸歉意，为难地看着水溶和大皇子：我家大人要睡了，您二位是要走呢？还是要走呢，还是要走呢？

    啊？都不想走？那不如就到后园花里去吧，我给你们准备好瓜果凉茶，趁他睡觉的时候，你们好好“联络联络”感情？

    大皇子弱势就弱到这儿了，他还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皇子，有他那个冷血无情的爹压着，哪里敢为所欲为？不像水溶，只要不涉及到国家大事，他可以尽情地放肆，别说只跟贾宝玉搞暧昧，就是两人大摇大摆将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也没人敢找他的晦气吧？

    愤怒地甩甩袖子，大皇子撤了，尽管他十分不甘。

    “趁着他现在没资格跟我争，我是不是应该先把他拉下来？”水溶走到贾宝玉床边坐下，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神情十分凝重，“皇上今天跟我商量起立太子的事了，问我大皇子如何，说实话，要是没有你，或许我会很支持他，毕竟先前我跟他的关系不坏，可是，自从他对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之后，我觉得我还是小心点为妙，我可不想将他来翻云覆雨的时候，回过头来咬我一口。”

    贾宝玉睁开双眼，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我以为你不是一个公报不分的人。”

    水溶笑了：“万事都有一个前提，保命！”

    贾宝玉不语，因为他跟水溶的想法恰恰相反，如果皇帝真要立太子，他绝对支持大皇子，因为大皇子是所有皇子里跟他走得最近的，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哪怕全是假意，他也有足够的时间把假意变成一半真心。

    一朝天子一朝臣，有什么能比潜邸之臣更容易成为皇上心腹的呢？水溶和梅玉不就是因为支持当今天子，才有今日万人都不可触及的潇洒得意么？

    入朝本来就是一场政治赌注，押对了宝，不仅能改变贾府的命运，甚至可以让逐渐没落的贾府再撑它个三五代。

    是主动出击的时候了，立储就是他下注的开始，押上贾府和他的前程。

    只一晃神的时间，他的眼睛就变得清亮无比，闪烁着比晨光还璀璨的光芒，水溶的心里一阵激颤，荡起层层涟漪，那一汪清泉一样的眸子，就像有无法言喻的魔力一般，把他吸了进去，越陷越深，直掳灵魂的最深处。

    “宝玉……”水溶不知不觉地有些痴了，他从没看过这么鲜活的人，竟比他健康的时候还要神采飞扬，手慢慢地爬上他苍白的脸，然后俯下|身，深深地吻了上去。

    “呜……”贾宝玉被他突如其来的吻惊呆了，玉回过神来，急忙把他推开，他们一共吻过三次，第一次是水溶□他的那一天，他的吻是粗暴的，第二次，是他上朝的第一天，水溶的吻是悲伤的，现在，水溶的吻无比温热，带着深深的……眷恋？

    好在水溶很配合，顺着他的动作直起了上身，眼里的眷恋一览无余，全数倒映在贾宝玉的眼里，贾宝玉心里一慌，水溶不会真的爱上他了吧？

    这一年来，他一直意刻忽视，甚至是无视水溶的存在，哪怕水溶无孔不入地渗透到他的生活中来，可他却从没去正视过他，如今眼看要分道扬镳，甚至是势不两立了，水溶却好像真的爱上他了，让他想不正视都不行。

    刚想张嘴说什么，被水溶捂住了嘴巴，水溶笑得苦涩但却坚决：“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因为我敢断定，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不是什么好听的。”

    贾宝玉的眉头拧了一拧。

    “……但这一年多来，我无时无刻不在为那天发生的事付出代价，那种想一次痛一次后悔一次的煎熬，不比你身体上受的折磨少……你一直都在冷落我，我也明白你心里想些什么，不就是想让我知难而退，主动放弃么？可是，宝玉，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不会放弃，如果你不能接受，也请你不要拒绝，就像我们维持现在的状态，好不好？”水溶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顿，无比郑重，“……坦白地说，我承受不起你的拒绝！”

    因为我不止一次对你说过，我爱你，爱到骨子里去了……虽然你总是不听！

    贾宝玉不吭声了，确切地说是不敢吭声了，倒不是在乎水溶承受不受得起，而是不知道万一水溶真要“承受不起”，他和贾府会付出怎样惨重的代价。

    水溶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想歪了，无力再解释些什么，只能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烙了一记吻，无可奈何地说道：“我有没有说过，我不会伤害你？”

    “如果，我跟大皇子走得很近呢？”

    水溶沉默了，他不确定贾宝玉是在说真的还是跟他开玩笑，但是看贾宝玉的表情，他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你喜欢上他了？”

    贾宝玉摇摇头：“无所谓喜欢不喜欢，我只是想找个比较结实的后台。”

    “我不够结实？”

    “你有下一任皇帝结实？”贾宝玉的标志性动作，挑高了眉梢，表示怀疑。

    水溶的脸色变了：“你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皇子夺嫡这种事是很多人都避之不急的？你不要命了自己冲上去？”

    “你当年要是也像那些人一样避之不急，恐怕今天的北静王也没有现在的权势和风光了吧？富贵险中求，历来如此！”

    “那不一样，他是我师兄，我不保他能保谁？”水溶不敢苟同地摇摇头，“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荣我荣，他损我损……”

    “那我跟大皇子还是师生呢，其他皇子虽然还小，但一个个并不比他好说话，我有必要舍弃肯亲近我的，去支持不亲近我的吗？”

    “那你想过大皇子失败后的下场吗？柳子丹家是怎么没落的，不用我跟你说了吧？”水溶只觉得无比头疼，抛开成败不说，难道真要他去支持情敌？他可不认为大皇子得到皇位后会放弃贾宝玉，到时候他卸磨杀驴，自己怎么办？

    “所以，现在到了我该决择的时候了不是吗？你跟大皇子，我该选谁？”贾宝玉一番冷静的不能再冷静的分析，把水溶炸了个人仰马翻。

 47、暴走的水溶

    47、暴走的水溶

    自从大皇子去探望过贾宝玉之后，两人的关系明显亲近了许多，不单单止步于师生，倒有几分当朋友的感觉了，对于这种半师半友的进步，大皇子很满意，只要他家太师不再装傻充愣，他就还有跟水溶争一争的希望不是？

    当然，他也明白贾宝玉为什么会突然改变态度，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宝押在自己身上，对于这种特殊的信任，他还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不支持自己的时候根本不理自己，支持自己了，不但和言悦色了许多，还愿意陪自己谈书论政，还真不是一般地“爱憎分明”！

    其实，太师，你实际上是一个很冷情的人，对吧？从来不对没用的人浪费多余的感情！

    水溶仍然一如既往地“保驾护航”，以前是送到宫门口，迎到宫门口，现在可好，只要一到午时，他就分毫不差地出现在天道斋里，让大皇子连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搞得大皇子十分不满，每当看着水溶扶着贾宝玉远去的背影，心里就像烧了一团火似的恨得难受。

    于是，每天午时，都能看到天道斋里火花四溅，电闪雷鸣，用三皇子的话说，屋子里的硝烟味忒浓，越来越呆不下去了……

    所以，现在就形成了平分秋色的局面，一个霸占着贾宝玉上午的时间，一个霸占着贾宝玉下午的时间，公平的很，谁都不用不满，不满也没用。

    谁知没过多久，皇上就下了一旨口谕，大皇子不用再去天道斋读书了，直接朝堂听政，而他的课业，另行安排师傅单独教习，说白了，就是一边学习，一边实习，无疑是在培养太子。

    经，史，子，集，政，皇帝一共给大皇子安排了五位师傅，贾宝玉则除了“晦教皇子”外，还兼任了大皇子的史师，并且为“众师之首”——朕将皇长子交于太师辅教，希望太师竭心尽力，不要让朕失望……

    简而言之一句话，朕把大儿子交给你了，贾宝玉你看着办吧。

    这一回，把大皇子和贾宝玉绑了个结实，彻底堵死他的退路，让他想抽身都抽不了。把贾宝玉绑住了，就等于绑住了水溶，除非水溶铁了心跟贾宝玉为敌，否则，他不支持大皇子也得支持。

    水溶这回是真火了，发狂似的冲到宫里破口大骂，皇帝你他妈的过河拆桥也不是这么个拆法吧？你真要看老子不顺眼了，老子现在就交了权走人！你犯得着这样逼我？

    皇帝连拉带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暴走的水溶给压制下来：小师弟你冷静一下！大皇子是朕最得意的儿子，不出意外他就是下一任帝王，你现在拉拢拉拢他有什么坏处？朕还想把你儿子拉进宫里给他做伴读呢！朕是在变着法的保护你，你懂不懂？

    水溶可咆哮如雷：懂个屁！我只知道他要抢我心上人！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个笼子里抢肉吃，你到底是想让他死还是想让我死？

    皇帝：“……”

    水溶：“……”

    长时间的静默之后，皇上无奈地失笑：“为了一个贾宝玉，值得吗？”

    水溶嗤之以鼻：“如果他跟你抢柳子丹，你会怎么做？”

    皇帝的脸色变了一变，咱打比方不能这样打好不好？你的嘴巴还真不是一般的利，一句话堵得朕就喘不过气来了！

    水溶接着冷笑：“既然不值得，叫你儿子别跟我抢啊！你干什么非要把我们绑在一起？别说让我们相互扶持了，不自相残杀都该谢佛祖保佑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皇帝说道：“朕会跟玉骨好好谈谈的，不过，话说回来，既使朕放手不管，贾宝玉也不会放任你们相互残杀吧——当然，那是在他爱你的情况下！难道你不想用这件事，试试贾宝玉到底爱不爱你吗？”

    水溶的神情蓦然下沉，犀利的目光直逼皇帝，皇帝干笑两声，连连摆手：“哈，朕，朕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朕一定不会让玉骨胡来的，再说了，他还小呢，在他长大之前，你一定能把贾宝玉拐到手的，对吧？”

    水溶依旧直直地看着他，不语。

    皇帝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帝王心术，首先得学会放弃，哪怕忍着割心剜肉的痛楚，该放弃的时候也绝不能犹豫，这是他想入东宫的第一场考验……如果他为了贾宝玉算计你，朕绝不会容他！”

    “帝王心术，还真是无情呢！”水溶冷冷一笑，连君臣大礼都不想行了，只是在转身离去的那一刹那，心冷的感觉，恐怕没人知晓……

    他与大皇子之间的战征，不用开始就已经输了，因为大皇子是君，他权势再大，也只是一个臣罢了……

    一个臣子跟未来的帝王抢人，就算是赢了，最后能落个什么样的下场？就算现在大皇子忍气吞声不计较，但真等他秋后算帐的时候，他轻了丢官罢爵，重了，整个北静王府得为他现在的行为陪葬！

    千不愿意，万不愿意，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啊！水溶悲哀地笑了起来，忠心耿耿卖了二十年的命，到头来却换这样一个结果谁会甘心？虽然他一点都不意外，可是事到临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君与臣，恩与怨，这就是一个符咒，照附在历代所有的君臣身上，谁也无法逃避，哪怕像创痛这样他们肝胆相照，同生共死的兄弟！

    “水溶！”皇帝快走两步一把拉住他，郑重地说道，“朕不会让你们走到那一步，如果他真敢存这样的心思，朕现在就拉他下马！难道咱们二十年的情义，还不能让你相信朕？”

    “没走到那一步是万幸，真走到那一步了，只求能保全我的家人吧……”水溶沉沉地哀叹一声，他自己的生死，倒是无所谓了，总之，让他放弃贾宝玉，绝对不可能。

    “……三弟！”皇上沉沉地叫了一声，十分无奈，你别钻牛角尖行不行？

    只是，一个称谓，能代表什么？想唤回他们曾经同生共死的那段回忆？还是想让他忆起当时年少轻狂的誓言？水溶嗤笑一声，说道：“既然当初答应替你保江山，就不会食言，哪怕有朝一日他把我逼死了，我也认了……”

    说罢，大步离去。

    皇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倍感无奈，水溶，你为什么这么不相信朕呢？就算你不相信朕，你也得相信贾宝玉吧？就算玉骨有心，贾宝玉也得有意才行啊，你没看到贾宝玉根本不喜欢他？他们之间，注定了是不可能的！

    回过神来，真觉得他当初让贾宝玉“晦教皇子”绝对是脑袋被驴踢了，如果没有贾宝玉，大皇子和水溶应该会是贤君良臣很好地继续下去吧？

    可是，贾宝玉虽然年轻，但他知道如何爱民，如何运筹，虽然他总自嘲自己是纸上谈兵，但不可否认，他是一个优秀的帝师。

    就像柳子丹能在官场上混得如鱼得水一样，那是一种别人无法比拟的天赋。

    只是他失算了，千算万算没算到，大皇子会喜欢上贾宝玉。

    正在他纠结万分的时候，柳子丹，柳相爷走了进来，看到他捧着脑袋头疼欲裂的悲惨模样，似笑非笑地吐了两个字：“活该！”

    皇帝嘴角一抽：“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为了这三个不省心的，我都快愁死了！”

    “要么放弃大皇子，要么灭了水溶，你选哪个？”

    皇帝苦笑：“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心狠手辣！”

    “那就让他们自相残杀去吧，咱们在一旁看戏，只是结果可以预见，最后死的一定是水溶那个笨蛋……因为，大皇子是你儿子，他是你的臣！”

    于公于私，水溶都不能杀大皇子，否则，他就成了一个叛臣，哪怕他现在杀大皇子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这句话像一把铁锤，狠狠地砸在皇帝的心上，如果大皇子跟水溶必须舍弃一个，他要舍弃的，一定不会是水溶。

    “朕只是想让他们双赢呢！”皇帝咬着柳子丹的耳垂说道，“让大皇子得到水溶的支持，让水溶得到大皇子的信任，就这么简单。”

    “那宝玉呢？”柳子丹冷笑，那才是最关健的人物行不？

    皇帝叹息：“解铃还需系铃人，他爱谁就选谁，朕不管……”

 48、宝玉牌灵丹妙药

    48、宝玉牌灵丹妙药

    北静王一连三天不上朝可是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一年到头也很少休一次病假，就算是病了也只休个一两天，绝不会超过三天，现在他都三天没来了，众大臣开始犯嘀咕，什么病病得这么严重？要不咱们去探望探望？

    有大臣翻白眼了，你现在去，除非拿着重要公文，要不然肯定见不着北静王的面，充其量就是长府官接待你。

    傻了吧傻了吧？咱们去又不是非要见北静王，心意到了不就行了？

    大臣们打着小九九，仔细分析探望北静王和不探望北静王哪个更有好处……

    皇上托着下巴犯愁，看着桌子上堆成山的奏折眼冒金星，邪火上升，这奏折几乎如流水一般批都批不完，这摞刚批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摞就又送了过来，几乎连吃饭睡觉上侧所的时间都快挤没了。

    太监给出的说法是，北静王请病假，南安王忙着练兵，他们没时间替您分忧了，就这些还是挑着重要的要紧的给您送来的呢！

    皇帝这回是彻底知道失去左膀右臂是什么滋味了，也不顾梅玉是不是在练兵了，连夜把他诏回来，把大致情况说了一下，你去北静王府走一趟吧。

    梅玉的脸当时就黑了，你们没收到边关告急的奏折是不是？你们不知道快要打仗了是不是？老子忙着调兵都调不过来，你们还敢在这个时候没事找事！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常年上战场的人，无论平时再怎么温和，发怒的时候身上总带着那么一股子血腥气儿，北静王府的人看着南安王怒气冲天地踏了进来，纷纷退避一旁连头都不敢露，更别说上前拦一拦了，长府官倒是尽责地拦了一下，被他杀气腾腾的一瞪，立马三魂飞了两魂半。

    “水溶！”随着嘭地一声巨响，水溶寝房的门被一脚踢开，把屋里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一群太医呆呆地望着门口，全都忘了手里的工作。

    太妃和王妃一个哆嗦，吓得尖叫一声，等看清来人是他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见过礼后都避下去了。

    水溶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唇色铁青，紧紧地闭着双眼，额角青筋暴跳。

    “怎么病成这样？”梅玉倒是狠狠地吃了一惊，他还以为水溶眼皇上赌气才不上朝呢，没想到这真的病得起不来了，这得受多大的刺激才成这样？

    水溶自小就有头疼的毛病，但是很少发作，一年也不见一回，以往犯病，也就是疼个两三天，最严重的一回还是因为贾宝玉，但也没像现在这样吓人。

    “没事！”水溶连眼睛都不想睁开，问道：“你不是练兵吗？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们闹成这样，我闲得没事干骑了一夜的马奔回来？我到现在觉也没睡饭也没吃，你当我很舒服是不是？梅玉也是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

    “还不是他把我诏回来的！你也别钻牛角尖了，得看宝玉的态度，你俩在那儿争得你死我活，到头来宝玉谁都不理，你们不是瞎忙活吗？”

    水溶嘴角一抽，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不过，你确定你是来安慰我的？我他妈的头更疼了！再说我也不是光为了宝玉，我是被皇帝给气着了……

    梅玉长叹一气，走到床头坐下，双手食指和中指点在他的太阳穴上，使劲一按，按得水溶鬓角发酸，眼泪倏地泪了出来，死命抓着梅玉的手哀号一声：“你想谋杀啊！力气太大会死人的！”

    不过还别说，被他这么一按，快要炸开似的疼痛倒好了许多，梅玉把手收回去无所谓地甩了甩：“又不是没给你按过，力气小了管用么？”

    水溶只顾擦泪，不语。

    不多时就听长府官禀报，说贾公子来了，问要不要见。

    “还不赶紧请进来！”梅玉似笑非笑地看着水溶，“那可是你家王爷的灵丹妙药！”

    水溶轻轻地哼了一声，挣扎着坐了起来。

    贾宝玉看到梅玉倒有一些意外，见他疲惫的神色和风尘仆仆的衣服，瞬间明了，这是皇上连夜请来的救兵！

    当看到水溶憔悴的脸色之后，也是大大地吃了一惊：“呀！你真病了？”

    水溶脸色一僵，火冒三丈，原来你三天不来看我，认为我纯粹是装病？那你现在来干什么？

    “我还想来劝劝你，别那么过份，他是皇帝，你跟他赌气有什么好处？没想到你真病了……”贾宝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可思议地问道：“什么病这么严重？三天就把你消磨成这样？”

    “……”水溶紧闭着嘴巴，额角的青筋跳得越发欢实。

    “你来了，他的病也就好了，”梅玉站起来走到贾宝玉的身边，笑了起来，“现在敌军犯境，边关告急，聪明的就都安份一些，真把我惹恼了，我就把你拎到战场上去，让他们谁都找不着！”

    说罢，就转下去休息了，睡醒之后他还要连夜赶回大营调兵遣将。

    敌人这回几乎出动了全国的兵力，还挑防守最薄弱的关隘进攻，形势严峻到他就要亲自出征的地步了，可朝里这一帮子的家伙不说出谋划策，还有闲心情调情吵架，他心情能好得了才怪！

    贾宝玉一点做为导火索的自觉都没有，反倒觉得十分无辜，北静王跟皇上闹别扭，关我屁事？干什么把我扔到战场上去？水溶长叹一声，揉揉额角，被梅玉按过的地方现在还在隐隐泛酸……

    为什么没人相信他，他是真的病了？

    “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贾宝玉看他一声沉重的叹气叹得也有些沉重，扶着他躺好之好，十分歉意地说道，“要知道你真病了，我也不会拖到现在才来……”

    水溶只觉得十分心酸，如果贾宝玉能在刚开始的时候就来看看他，他的病倒也不至于严重到这个地步，谁知左盼右盼，盼了整整三天，别说盼到贾宝玉的人了，就连一句问候都没盼到……直到满腔希望化为灰烬，这病才越发不可收拾。

    听到长府官说贾宝玉来看他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欣喜的，但却不像刚开始盼他的时候那么激动了，他实在是拿不准贾宝玉到底想些什么，如果在乎他，在他不去上朝的第一天就该来看看吧？为什么现在才来？如果不在乎他，又何必像现在这样愧疚？

    “你是喜欢我的，对吧？”几经犹豫，水溶选了个不让自己太受伤的问题来问，那种患得患失的煎熬，简直比他的头疼病还让人痛苦，如果贾宝玉能给他一个肯定，他死也值了，如果，他铁了心要拒绝……反正被拒绝也不是第一次了！

    贾宝玉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手，知道此人一惯地不接受否定答案，干脆不吭声了。

    水溶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将贾宝玉轻轻地搂进怀里，下巴轻轻地噌着他的额头，不甘心地问道：“我真的有那么讨厌么？”

    “也许，有点喜欢吧……”贾宝玉皱着眉头喃喃自语，“但的确不喜欢你碰我！因为你每次抱我，我都会想起那件事，很痛苦！”

    “……”水溶也很痛苦。

    贾宝玉推开水溶，默默地掀起自己的衣袖，白玉般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我有没有说过，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身体？尤其是碰我的腰？”

    水溶当场就黑了脸，把在宝玉腰上来回摸挲的那只爪子放到了他的大腿弯，也就是说，你或许是喜欢跟我在一起的，但前提是让我别对你做那种事？对吧？

    贾宝玉面无表情地放下衣袖，把又恢复白润的胳膊掩了起来，谁知道身体一紧，已被水溶紧紧地抱在怀里，紧接着嘴巴上一阵温热的湿润，话未出口，已被水溶吞进了嘴里……

    ……就你现在的身体，就算你让我碰，我也不敢，只要你能让这样抱着，偶尔吻一吻，我就很满足了。

 49、无人能敌

    49、无人能敌

    梅玉，那个文雅的男人，披上战袍就如同一柄出鞘的宝剑，闪烁着让人心惊胆颤的寒光，沐浴着杀气和血腥。

    猎猎起舞的红袍像一团火焰似的随风飘忽，直到汇聚成一个小点，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大军还在如洪流一般涌出京师，直奔边境。

    直到运输粮草的军队也随之远去，皇上才有了回宫的打算，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他叹了一声：“这场仗，不好打啊！”

    你王牌都打出去了，瞎子也知道这场仗不好打，贾宝玉忧郁地望着皇帝的背影十分不爽，很想上去揍他一拳，在这里干着急有什么用？你帮不上梅玉任何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粮草充足，别拖了他的后腿……

    这事该户部和兵部管吧？户部有水溶，兵部有探花，所以，粮草问题也不用担心了吧？既然如此，你还在这儿长呈短叹什么劲？无病呻吟！

    “无病呻吟！”柳子丹可不像贾宝玉在心里嘀咕，他老人家轻岂薄唇，如微风般的声音轻轻扫过人的耳膜，似幻觉，却是真实。

    只听咯嘣一声，皇帝脑子里的弦断了一根，他偏过头，看着站在水溶旁边面无表情的柳子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朕发个牢骚你都有意见？

    柳子丹似乎有点没精打采，他半张半合的双眼，看都不看皇帝一眼，似乎刚才的话只是他睡梦中的呓语，又或者，他根本没说似的。

    皇帝淡然一笑，带领着前来送行的心腹重臣，浩浩荡荡摆驾回宫。

    由于水溶大病初愈，没错，现在看到瘦了整整一圈的北静王，谁也不敢再怀疑他是否装病了，皇帝犹豫了许久，破天荒地在水溶没有请假的情况下放了他的假，准他回府休养，水溶当着众大臣的面一翻感激涕零之后，挥挥手走得别提多干脆了。

    什么？忘了拿奏折？我身体还没好，你不至于压榨我压榨到这种地步吧？看着十分虚弱的水溶差点倒在同样十分虚弱的贾宝玉身上，皇帝只能压下自己想要揍人的冲动，强笑着挥挥手：太师大人，你也一同去吧……

    水溶虚弱不虚弱咱不知道，贾宝玉可是真虚弱，在高高的城墙上喝了半天风，不虚弱才有鬼，只觉得头昏昏沉沉，脑子胀崩崩的，别提多难受了。

    谁知他们还没走，就听到有一道戏谑的声音说道：“哟，太师大人还真是娇弱，真个跟美人灯似的，风一大就能吹坏了，北静王也真不会怜香惜玉，明知道你身体不好还让你出来喝风，要换成是我，我早把你藏在家里不让人见了！”

    贾宝玉回头，竟然是皇帝他哥，顺王。

    前来送行的官员们纷纷朝他们望过来，顺王爱男宠，那是满京城出了名的，水溶跟贾宝玉的事，大家也只是猜测，却从不敢像谈论顺王一样摆在明面上，因为水溶除了对贾宝玉好，府里没一个男宠，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娈童。

    如今顺王大大咧咧轻薄贾宝玉，无疑是告诉别人，哈，别猜了，老子以圈内资深人士的身份告诉你们，他们肯定是那么回事……

    官员们暧昧不明的眼神在宝玉和水溶之前来回飘荡，被水溶寒气森森的一眼瞪得脖子根一凉，齐刷刷地缩了缩脖子。

    戏虽然好看，但北静王府和忠顺王府的戏，还是能躲就躲开的吧，百官们自觉关闭自己的听觉视觉，低头垂目，闷不吭声，城楼上的气氛被冻住了。

    “啊，顺王也说了，人家是北静王的人，既然是北静王的人，轮得到别人瞎操心么？”柳子丹一句话，堵得顺王哑口无言，他还以为贾宝玉或者水溶会心虚反驳呢，没想到贾宝玉和水溶还没吭声，柳子丹就然顺着他的话，堵了他的嘴。

    “柳子丹，你那是什么态度？”顺王恼羞成怒，将怒火对准了柳子丹，谁知柳子丹毫不在意地掀了掀眼皮，不可思议地问道：“咦，顺王不是在闲谈么？闲谈本来就随意，难道还要像朝堂对答一样恭肃？”

    言下之意，是你先说别人闲话，难道要把闲话当成正事来讨论？真要那样，小心我送你一顶“轻辱朝廷重臣”的帽子！

    顺王张了张嘴巴，终究是紧紧地闭了起来，愤恨的眼神燃着熊熊怒火，恨不得将柳子丹化为灰烬。

    我就知道会这样！皇帝扫了柳子丹一眼，又看向吃鳖的顺王，淡淡地说道：“闲谈什么时候能拿朝廷重臣开玩笑了？真要传了出去，太师的声誉还要不要？别以为他年轻，你们就能轻看了他，再怎么说，他也是朕钦命的一品重臣。”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们当着朕的面把朕钦命的皇子师傅比成娈童，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大臣们的头垂得更低了，柳子丹回过头来，冲着顺王邪魅一笑，只把顺王气得晕头转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个跟头。

    水溶跟贾宝玉的官轿相继离去，看得百官感叹不已，捶胸顿足自己为什么年轻时为什么没有风流一把，能找个情投意合的蓝颜知己，是多么美好而又惹人艳羡的一件事啊……

    其实，大家都色迷心窍了吧……

    回宫后，皇帝屏退左右，只留柳子丹一人，两人大眼瞪小眼了许久之后，皇帝走过去把他抱住，修长的手指在他薄凉的唇上来回游移，略带抱怨地说道：“你这张嘴，就不能留点情？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他下不来台，也不怕他日后报复你！”

    “报复就报复吧，我接着就是了。”柳子丹笑得难得温柔，“再说了，你看着我像任人宰割的人么？”

    皇帝轻轻笑了起来，在他嘴角轻轻啄了一下，就放他去文渊阁处理政务去了，的确，他不是个手软的。

    而水溶，陪着贾宝玉回太师府以后，急忙招御医来给贾宝玉诊治，御医一把脉，果然是被吹着了，趁着还没发起烧来，连忙准备一大桶热水给他泡身子，又准备好发热用的姜汤，浓浓的喝了一碗，就把他扔在床上捂着被子发汗了。

    每当这个时候，都是贾宝玉最痛苦的，两床厚厚的被子压在床上，压得他几乎动弹不了，姜汤很快就发挥了作用，身上潮得难受，几乎能感觉到中衣都已经被湿透了。

    “忍忍吧，一会儿就好。”水溶一边给他擦额头上的汗，一边喂他喝水，等一个时辰以后，贾宝玉真个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都湿透了。

    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之后，觉得清爽了许多，只是刚发过汗，身子有点发虚罢了，等他从小屋里转出来以后，见床上的铺盖已经全都撤换过了，水溶正懒懒的依在枕头上等他出来。

    谁知俩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茗烟慌里慌忙地过来禀报，说荣国府派人传话，请二爷赶紧回去，有要紧的事。

    贾宝玉讷罕，什么要紧的事急成这样？但由于刚发过汗，他也不敢出去见风，只得把报信的人传来问问，报信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说早上史家来人，不多时他就被贾政给派过来了。

    “你去跟老爷说，我刚发过汗不能见风，等过了午后我再回去。”

    报信的人领命而去，谁知没过半个时辰，就又慌里慌忙地跑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此时的贾宝玉正躺在水溶臂弯里睡得朦朦胧胧，水溶的眼皮子也开始打架，谁知还没完全合上，听见有人啪啪地拍门，两人一个激灵，全醒了。

    茗烟趁里面的人发火之前，赶紧把自已择出来：“二爷，老爷有信！”

    贾宝玉这才知道，荣国府是真有要紧的事了，要不然贾政也不会这样没命似的催儿子。

 50、要我娶妻？

    50、要我娶妻？

    贾宝玉打开信，只见信中言语不祥，只说忠靖侯史鼎派人来了，要他速速回去，有大事商议。放下信，贾宝玉细想了片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八成是皇帝又开始对付史家了。

    之所以先选择薛家下手，是因为薛家势力最小，除了皇商的身份，连个爵位都没有，自然是最容易铲除的，幸好薛蟠聪明，没有死抱着“皇商”的身份不放，而是早早地抽出身来，要不然，还不定落个什么下场。

    如今，剩下的三家，恐怕才是他大动作的开始，原先还不明白皇帝为什么铁了心要铲除四大世家，真正浸淫官场之后，他才知道四大世家的势力有多大，也难怪会成为皇帝的心头刺。

    贾家虽然有两个公爵，但他出仕以前，贾家是三大家里最弱势的一个，因为贾政也只是个五品的员外郎。

    史家就比贾家强盛，世袭保龄侯的史鼐前几年被外迁，但还有一个忠靖侯史鼎留在京城，虽然他并没有入朝为官，但兄弟两人合起来势力也不可小觑，更何况史鼎的外家势力庞大，能跟南安王府和西宁王府扯上千丝万缕的关系。

    王家虽然只有个伯爵，看似最弱势，但王子腾可是九省检点史，在四大世家里是最有实权的。

    如今，四大世家世代联姻，盘根错节了百年之久，皇帝能看他们顺眼了才见鬼，元春封贵妃和他的一路迁升，恐怕是皇帝要打压一个安抚一个的结果吧？

    “四大世家看来真保不住了。”贾宝玉拿着信喃喃自语，越是认清形势，越是心惊胆颤，能不能自保还是个问题呢，他哪里还有心思去管别人？

    水溶打了个哈欠，问道：“你要回去？”

    贾宝玉扬了扬手里的信：“老爷子着急呢，恐怕史家的变故真把他吓到了，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史鼎？让他突然暴毙？”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水溶摇摇头笑了起来，“不过，我是真不知道，你忘了我最近都在家休养么，如果猜得没错，应该会让他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这时，茗烟进来给贾宝玉更衣，并说已经把小轿停在门口了，穿戴完毕，回贾府去了。

    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贾母请安，贾母正坐在榻边唉声叹气，见他回来，招招手把他叫到身边坐下，搂着他说道：“虽然是我的娘家侄子，但你也不要非拼了命的去保，你刚入官场还没多久，且不知那里面黑着呢，别没把他保出来，反倒把你搭进去……别看你现在看似是圣宠正浓，谁知道这圣宠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可千万别落一个侍宠而骄的把柄给别人，官场上，皇帝心里，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贾宝玉点点头，这一番看似自私到无情的话，却是明明白白的道理，皇帝要杀哪个，谁能保得出来？她活了这么大年纪，岂能连个这都看不清？

    “老祖宗且宽心，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老太太想事情不比他想的多？不比他看的透？安慰说得多了，倒显得太虚假，辞了老太太，去给王夫人请安，王夫人也隐隐听到有急事，也不敢多留他，请了个安就让他去外书房见贾政了。

    贾政正和一个年轻要焦虑不安地来回走动，见他回来，像见着救命稻草似的，一边一个紧紧抓着他的手，力气之在，只觉得自己的手腕都快被他们捏碎了。

    “这是，怎么了？”贾宝玉看他们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觉得如果自己不先开口，他俩绝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贾政到底没忘记自己儿子身体不好，连安都没让他请，扶着他到椅子上坐下，连忙递过来一杯滚滚热茶，贾宝玉被自家老爹侍候得晕头转向，呐呐地叫了一声：“老爷……”

    你没发烧吧？你这样侍候下去，我会折寿的啊！

    “还不赶紧喝下去驱驱寒气！”贾政催促道，要不是实在是紧急，他也不至于让儿子刚发了汗就往回赶，真要被风吹着了，又得在床上躺个三五天起不来。

    慢慢地将那盏热茶喝下，头上又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本来么，虽然还没到夏天，但也是春末了，天气暖洋洋的，喝热茶不出汗才怪。

    放下茶盏，才问道：“老爷急急招我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史鼎的儿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一了遍，原来今天一大早，史鼎就被抓了起来，侯府也被人暗中控制了，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他因为昨夜未归，清晨回家的时候被挡在门外了才知道的，急忙来贾府求救来了。

    “你还是回去吧，或许皇上会下密诏给你……”贾宝玉说道。

    史公子猛地抬头，惊恐，惶惑，不敢置信。

    “你以为除了皇上，还有什么人敢对侯府动手？”

    “那家父……”史公子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皇帝为什么会抓他父亲，他父亲除了一个空爵，可是什么权力都没有，就算要抓，也该抓大伯父吧？毕竟那才是朝廷外放的大员。

    “做好最坏的准备吧……”贾宝玉挑眉，他要对付的不是忠靖侯，也不是你老爹，而是四大世家，只要你是四大世家的人，谁都逃不掉！只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史公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仰望着宝玉，宝玉只得扶他起来，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我要回去了，他们岂不是连我也一块抓了？”史公子吓得脸都白了，膝行向前拉住贾政的胳膊哀求：“贾公救救我啊！请看在老太太的份上吧！”

    “他们又没有明着抄家，不会拿你怎么样的。”贾宝玉把他扶起来，说道，“你是保龄侯嫡长子，现在侯爷不在，你该回去主持大局才是，要不然府里连个主心骨都没有，你让一家子老弱妇孺怎么办？”

    史公子愣愣地看着他，许久之后还是点了点头，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贾府。贾府也是惊魂不定：“宝玉，你说好好的，皇上为什么发作保龄侯？先是薛家，再是史家，皇上他是不是……”

    贾宝玉看着满头冷汗的老爷子叹了口气，爹啊，你反应可真够慢的！

    “那可如何是好？”贾政急的团团转，难道百年基业真要倾塌？不，不会的，别人家不好说，荣国府一定安如泰山，毕竟他女儿尊至贵妃，儿子位列三公，荣国府还正经烈火烹油呢，哪能那么容易熄火？

    “别胡思乱想了，我也摸不透皇上是怎么想的，许是把咱家留到最后也说不定。”贾宝玉表示自己也很无力，冷冷地笑了一声，只觉得脑仁疼，虽然水溶说过，他会尽量帮自己保住荣国府，可是，或许有了前面的教训，打心底里却不怎么太相信他呢。

    经过史家的事，父子二人都有些沉重，没了闲谈的心思，可就这么放贾宝玉走，贾政心里又有点不踏实，好像只要贾宝玉守在身边，他就能感到十分安心似的。

    意识到这个想法，贾宝自嘲地笑了出来，自己还真是老了，竟然把儿子当成家里的顶梁柱了，他也不过是未及弱冠的稚子呢！

    伸手拍拍贾宝玉的脑袋，就像拍小孙子似的，直把贾宝玉拍得满头黑线：“老爷，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嗯，我知道，你最近身体可好些了？”

    贾宝玉点点头，那针也不是白扎的，虽然疼了些，可明显能感觉到身上的力气足了些，不再像以前一样虚弱。

    “……那？”贾政眨着一双纯洁而又祈盼的双眼，深深地看着贾宝玉，斟酌了许久，开口问道：“能娶妻不？”

    “噗！咳！”贾宝玉一口茶水从鼻子眼里喷出来了，呛得他直咳嗽，贾政急忙给他捶背顺气，还以为自己戳到儿子痛处了呢，急忙改口说道：“不急不急，反正你也还小，等过两年身体大安了再说吧！”

    贾宝玉深深地忧郁了，他努力努力地反省，为毛自从林妹妹出嫁以后，他就再没想过娶妻生子这回事？貌似觉得，一个人过还挺好的？

    难道，我已经看破红尘了？狠狠地打了个哆嗦，被这个想法雷得凌乱无比。

 51、登堂入室

    51、登堂入室

    水溶躺在贾宝玉的床上，枕着贾宝玉的枕头，搂着贾宝玉的被子，浑身都被贾宝玉的气息包裹着，睡得无比香甜，一觉醒来已经夕阳西沉，晚霞漫天。

    可都这个点儿了，怎么还不回来？水溶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不想动弹，似乎贾宝玉的床比玉皇大帝的云榻霞枕还要柔软，窝进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茗烟进来问道：“王爷可在这里用膳？要是用的话，奴才马上去给王爷准备！”

    对于小茗烟的识相，水溶那是相当满意，随手掏出了身上戴的一个玩意就赏给了他：“茗烟啊，你家二爷要是知道你对我像对亲主子似的，还不得吃了你？”

    茗烟谢过赏之后，笑嘻嘻地回道：“别看二爷平时总是冷冷淡淡的，可他要真心对人好的时候，那才是掏心掏肺呢，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是很和气的，很少见他发脾气！”

    是吗？水溶微眯着眼睛，似乎在品味茗烟的话，许久之后笑了起来：“他不是不发脾气，是懒得发脾气吧？我就受不了他这种冷冷淡淡的性子，他要是能鲜活一点就好了，整天老气横秋的，看得心里怪难受的。”

    “您呐，习惯就好！”茗烟破天荒说了这么一句非常有真理的话，您别指望着他为你改变，你要想跟他在一起，得学会习惯。

    然后捧着那块不知名的红玉下去给水溶布置晚膳去了，当然，俺们小家小户，别指望着能跟您王府里的伙食去比较，咱们在能吃饱肚子为原则的基础上给您做精细一点！

    贾宝玉回来的时候，水溶正慢条斯理地吃饭，那细嚼慢咽的劲，贾宝玉都替他牙酸。

    “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用过饭了？”水溶兀自问着，却还是给他布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面前的白瓷小碗里。

    “老太太留饭，吃过之后才回来的，你自己吃吧。”贾宝玉转进内室，在茗烟的服侍下稍微洗漱了一番，换了一件宽松的轻袍出来，水溶还在漫不经心地往嘴里送菜。

    看着桌子上形状基本上完好无损的菜，贾宝玉忧郁了：“你刚开始吃？”

    水溶点点头：“一直等你来着，想着你应该在那边用过了才开始吃的。”

    于是，贾宝玉只能坐在他旁边，拣几样爱吃的陪他磨牙，虽然圣人有训，食不言寝不语，但两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不需要在乎那么多，偶尔轻谈几句，吃的倒也自在。

    一顿饭还没吃完，二更鼓就响起来了，贾宝玉看着黑透了的天深深地忧郁了，其实，你是不打算走了，对吧？

    水溶放下筷子，喝汤。

    突然有一道黑影忽地从房顶上掉上来，吓得贾宝玉心肝一哆嗦差点跳起来，只见一个黑衣人跪在门口，手里捧着一道淡黄色的奏折，水溶淡定地掀了掀眼皮：“呈上来吧。”

    黑衣人就走过来站到他的身旁，直到他漱口完毕，又净了手之后才把奏折递上去。

    贾宝玉看着淡黄色的折子有些讷罕，这肯定不是圣谕，圣谕的颜色应该是明黄色，就算是暗谕，水溶也得跪接，而官员们上的折子一般都是蓝色的，什么人会用这个颜色，还让黑衣人用这种方式送过来？

    “这是内侍们用的。”水溶一边看折子一边解释，“他们上的折子一般都是直接送给皇上御览，别说是你，文渊阁里那位都未必能见着。”

    贾宝玉了然，只不过对太监也写奏折感到有些好笑，能写奏折的肯定有直接面圣的资格，犯得着上奏折去？哦，对了，忘了那些被派出去执行任务的太监了，他们上奏折还是有必要的……

    皇帝这个时间把奏折送给水溶，那是不是表示，水溶有的忙了？也就是说他不想走也得走了？

    还没等他乐出声来，水溶就开口了：“史鼎已经被送回去了，可是，世子却失踪了，也就是说，忠靖侯府上现在连个接圣谕的人都没有……”

    “……”贾宝玉凝噎无言，他明明有告诉过史鼎的儿子，回去接圣谕的，圣谕内容无他，要么就是让他袭爵，要么就是寻个由头把爵给夺了，让他配合司礼监的内侍们回收那些违制物品，就这么简单，他竟然跑了！

    “那怎么办……”圣谕不宣了，直接拿回去？

    “忠靖侯暴病身亡，连个主持丧事的人都没有，更别提袭爵了……”水溶淡淡地嘲讽着，将奏折扔到桌子上，“这样也好，直接派人去收回那些违制物品就行，只是到时候，满府女眷，肯定会被迁出侯府……”

    这叫什么事？贾宝玉哭笑不得，可怜史鼎，死都死不安生，到头来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水溶站起来伸展双臂舒松了舒松筋骨，绕过屏风朝内室走去，只留贾宝玉一个人在桌子旁坐着发呆。

    等贾宝玉回屋的时候，水溶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真睡假睡不知道，反正轻闭着双眼，坚毅俊美的脸上一派平静，贾宝玉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足足盯了一刻钟，直得水溶只觉得自己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实在受不了了，只能睁开双眼，问道：“你还不睡？”

    贾宝玉嘴角一僵：“你要睡这儿？”

    水溶往床里靠了靠，给贾宝玉腾出一大块空地来：“你的床这么大，睡两个人不成问题的，别闹了，早点睡吧！”

    那暧昧的语气，好像贾宝玉欲求不满紧缠着他求欢似的，说完了就紧贴着床架子闭上了双眼。

    “……”贾宝玉看着在自己床上挺尸的男人，突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什么叫别闹了？谁闹了？到底是谁闹了啊混蛋！

    于是，二十几年从来没有彻夜不归的北静王爷，终于把他宝贵的“初夜”，献给了贾宝玉的大床……

    第二天，跟忠靖侯府有来往的官员们都收到了史鼎暴病身亡的丧训，纷纷前去吊丧，结果除了老管家在门口迎来送往，本该穿着重孝哭灵的孝子的位置上空无一人，一群和尚坐在灵堂外面，嗡啦嗡啦地诵经。

    连个哭灵的都没有，还吊个屁的丧？众官员大怒，抓来老管家问孝子在何方，老管家有口难言，自从围府的兵丁撤走之后，他就派人去找了……

    谁知道丧训都发完了，满京城都知道忠靖侯去世的消息，他们的世子还没回来，史鼎的夫人以为儿子又去眠花宿柳，捶胸顿足又哭又骂。

    直到第三天，还不见回来，满府上下人心惶惶，纷纷猜测世子是不是也遭了黑手，史鼎夫人一边打理丧事，一边心急儿子，很快就病倒了，当听到儿子没有被抓，而是逃出京城后，震惊之情难以言喻，一声悲鸣之后，便被气晕了过去。

    满府上下，顿时又乱作一团。

    谁知还没缓过气儿来，皇上一道圣旨就打了下来，以侯府世子“父死不守孝，品行极恶，不除难以平民愤”为由，撤了他的世子之位，贬为平民。

    但，好歹手下留了点情，让史鼎以侯爵发丧，在丧事处理完之后再查封侯府。

    这一重接一重的打击把史鼎夫人击垮了，几度晕厥，呕血不止，几乎要随史鼎而去。

    合府上下，除了那些小姨娘们，只剩史湘云一个主子了，她一边担起满府的事务，一边侍汤奉药，没过两天就累得面黄肌瘦，疲惫不堪。

    看着小脸腊黄的侄孙女，贾母也很是心疼，史鼎夫人本来就对她刻薄，如今史鼎不在了，怕她更要受委屈，打算等丧事过后，把她接回贾府里照顾。

    然而，在将要发丧的前几天，史鼐终于赶回来了，看到弟弟空荡荡的灵堂恨得心酸，立时怒喝一声：“来人，把那个畜生给我押上来！”

    只见两个家丁押着被绑成粽子的人走了过来，正是出逃一个多月的忠靖侯世子，原来在史鼎出事以后，他不顾家人死活，径自逃到南方去找他大伯寻求庇护去了，史鼐得知缘由后，气得差点中风，二话不说就让人把他给绑了，大骂其不孝不仁，懦弱无耻！

    史鼎夫人冲上去狠狠给他几个巴掌，哭得浑身发抖：“把他给我扔出去，别污了老爷的灵堂！”

    史湘云怕她再晕过去，急忙和女眷们扶进了里屋，将外面这一团乱事交由史鼐处理，史鼐问了族人意见，便让自己的二儿子穿着大孝去守灵，言下之意，把二儿子过继给史鼎，为他送葬埋土，奉养寡妻。

 52、发泄了，变态了

    52、发泄了，变态了……

    皇帝拼了命地清除那些像大树一样缠枝连节，根深蒂固的世家公府，替未来的皇帝肃清障碍，要不然任由这些世家再发展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深入朝堂，结党营私了。

    结党营私不可怕，深入朝堂也不可怕，怕的就浊这两件事同时发生，所以，皇帝对四大世家动起手来那是绝不手软。

    哪怕里面有孕育出元贵妃和贾宝玉的家族。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过中此。

    在史鼎死后，有不少人出来旁敲侧击，让皇帝不要太过份，你不能赶尽杀绝啊知不知道？你可别忘了俺们的祖先是随太祖打下江山的大功臣，你不能这样对待功臣之后，否则会让天下忠良寒心的啊靠！

    不能因为我们家是百年旺族就心存忌惮啊，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好不好！（其实不是不想做，而是被皇帝暗中打击得根本做不了……）

    然而，皇帝给他们的答复很简单：一朝天子一朝臣，丫你们都活了几十年了，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老祖宗欠你们的已经用爵位都还完了，而且已经还了你们几辈子了，难道你们还想让皇家世世代代还下去？再还下去就要把江山还给你们了！

    水溶怎么样？他可是朕的心腹重臣，异姓亲王，朕现在就是英年早逝，把江山和儿子一起托附给他，也是一千个一万个放心，可等朕儿子长大了对他有所忌惮，他不也得乖乖认了吗？他曾经还跟朕明打明地说过，做忠臣，尤其是做帝王心腹的重臣，本来就是千古大悲的一大蠢事！

    丫亏你们活这么久，还不如他看得透？

    所以，赶紧给朕从朝堂上消失吧口胡！

    然而，老子在朝堂上跟四大世家以及其有牵连的世家做斗争，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君王的不孝子则在心里一边咬着手帕默默流泪，一边拿着那个下在做“蠢事”的第一良忠扎小人……

    贾宝玉一边引经据典，一边跟大皇子沟通这个皇帝为何亡国，为何不能驾驭臣子，为何会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上，大皇子听得津津有味，年轻人就是好沟通啊，太师哥哥比那一帮子老头子讲的课好听多了……

    不知不觉间，两天一次的史课就这么结束了，可怜的大皇子只能看着被水溶接走的太师大人无声流泪……可在外人看来，那是更多了几分沉稳和冷酷，而皇帝也对他日益“成熟起来”的皇子更加满意，o(╯□╰)o……

    而实际上是——溶叔！干爹！仲父！我只是想多跟太师呆一会儿而已，你用得着防我跟防贼似的吗？你天天跟他腻在一起，我两天才能见他一回！你公平一点好不好？！

    大皇子的内心咆哮如雷！

    可不管怎么说，那张过分冷漠的脸上，没有出现丝毫裂痕，让随身服侍他的一帮子太监宫娥纷纷像猫儿似的踮着脚尖走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不知不觉间触动他某根神经，引来灭顶之灾。

    皇帝正在专心地批阅奏折，沉重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能未经通报颤自出入这里的，除了柳子丹，没有第二个人，哪怕就是水溶，他也会意意一下让太监总管来传报一声的，梅玉就更不必说了，那是一个十分守规矩的家伙。

    柳子丹进后以后，并没有像以往一样来到御案前，而是站在门口，偏着头，定定地看着皇帝的方向，那双不喜不悲的眼睛，直把皇帝看得心里不安。

    “你真的爱上我了吗？”柳子丹突然问了这么一个看似很白痴的问题。

    “……”沉默许久之后，皇帝终于暴发了——我他妈的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爱你都爱得刻骨铭心痛不欲生了，你现在才知道？你的反射弧比贾宝玉那个白痴要长多少啊魂淡！

    谁知柳子丹只是轻轻地拧了一下眉头，然后又退出去了，随着嘭地一声闷响，最后一道光亮随之消失。

    “柳子丹你个混蛋，给朕滚进来！”皇帝站起来，猛地推开手边的窗户，冲着还没来得及走下九龙御阶的人吼了一声，冲击力之大，似乎还能看见余波在整个皇宫里回荡。

    “怎么了？”柳子丹一脸莫名其妙的无辜，好像刚才没头没脑跑过来，只问了一句有没有爱上我的人不是他似的。

    恍然间，皇帝以为站在不远处的不是心思细腻精明干炼的柳相爷，而是神经大条到处万惊都不变的贾太师……

    其实，这也是一种平常人很难达到的境界……

    紧紧抿了抿嘴唇，皇帝黑着脸说了一句话：“你到底怎么了？”

    柳子丹淡淡地笑了出来，似乎安慰似地说道：“没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要成亲了！如果你爱我，那真的很麻烦，不过还好，刚才你选择了沉默，说明你还是不爱我的！”

    皇帝这回是真被雷劈了，还是一次被两道雷劈，他不知道相较于“我要成亲”和“我知道你不爱我”这两个打击，哪个对他更有摧毁力一些。

    “等着你给我赐婚，柳家恐怕要绝后了。”柳子丹笑得很无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不能为了你的一己私欲，就让柳家绝后。”

    皇帝的心，又被柳子丹的犀利划了个鲜血淋漓，虽然他是自私，可是从没想过不让柳子丹成亲，只是一直都在逃避罢了，毕竟他不是圣人，不可能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跟别人双栖双飞无动于衷，不然，你以为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是哪里来的？

    可最终还是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柳子丹还没等他做好心理准备，就把这个问题提到了谈判桌上，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你看，贾宝玉还不着急呢，你着什么急？”皇帝心里嘴里都很苦，柳子丹，你要成亲我是不能管，但你给我留点缓冲时间不为过吧？

    “他那病殃子身体，娶媳妇等于召唤阎王，能跟我比？”言下之意，老子虽然未及弱冠，但也是个男人了，娶妻生子很正常。

    然而，真实情况只有他自己明白，在戏园子里那么多年，他的性情已经变得极度扭曲，他孤傲高桀，犀利冷冽，只是因为他不相信不在乎任何人罢了。

    在他看来，男人与男人之间，只有玩弄与被玩弄，无关情爱！那些口口声声喊着情爱而承欢的男孩子们，只是甘心被玩弄而已，比如，韩子高，比如董贤。

    当然，他也不认为那些女人是好东西，她们争着要嫁他，无非是看重了他少年得志，位极人臣，真要告诉她们他曾经是一个戏子，她们一定会像疯子一样冲过来找他拼命。

    所以，皇帝的情路才会如此坎坷，更何况，他已经有了不良记录——逼走他哥——就算皇帝对他有千分真，此时此刻也变成万分假了。

    所以说，他们两人的相遇，注定了是一场错误，是痛苦纠缠的开始，唯一只能庆幸的是，柳子墨为了保护弟弟，把灭门仇恨一个人扛了下来，没有一味地给柳子丹灌输仇恨理念，把他变成一个只会复仇的工具，要不然，事情还不知道发展成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呢。

    两人一个房里一个房外，隔着一扇窗，隔着千层门，近在眼前，触不可及。

    皇帝知道自己不能再阻止了，否则只会把柳子丹越推越远，只能忍着刀割般的痛楚，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一些：“哈，不知道谁家姑娘这么大福份，竟然能嫁给朕的柳相爷？”

    “一个平民孤女而已，虽然不是知书达礼，但胜在善良大气，许是经过的磨难多吧，倒也有几分见识。”柳子丹歪歪脑袋，尽量掩藏起自己嘲讽的语气，“比那些‘锦口绣心’的侯门千金来，她倒是更配得上我！”

    事到如今，皇帝还能说什么？只能说一句：“恭喜……”

    柳子丹笑笑，转身离去，只留皇帝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微微地颤抖。

 53、深沉的下场

    53、深沉的下场

    柳子丹的亲事非常仓促，但却也盛大，处处张灯结彩，笑语沸腾。

    嘀嘀哒哒的鼓乐之声格外喜庆，霹雳啪啦的鞭炮震耳欲聋，那顶奢豪的八抬花轿里，载着的却是凤冠霞帔的平民孤女，满京城不论是大家千金还是小家碧玉，无不嫉恨万分，那芳心哗啦啦碎了一地。

    有跟柳子丹亲求过亲的文武重臣们俱是羞愤万分，感情我女儿在你心里，还不如个老百姓？更有自作多情者怀疑，柳子丹怕娶了这个得罪那个，所以干脆谁都不娶，被逼之下才娶个平民？

    不管他们是否愤怒，柳子丹的成亲，谁都不敢不去，且不说他是否圣宠滔天，光是朝堂之上那份犀利狠辣，就足以让他们敬畏万分——那可是掌握着他们生死存亡的当朝太宰。

    不多时，北静王的王轿由远而来，让众大臣对柳子丹的敬畏之心更上了一层楼，瞧瞧，北静王都亲自驾临了，柳子丹他得有多大的能耐！

    接踵而至的，就是贾宝玉的官轿，对于贾宝玉，众人都是十分陌生的，对他最深的印像，大概就是那个十分脆弱的书记员吧？再后来，他虽然升任一品太师，可是却因为亲自诲教皇子的原因，从在朝堂之上出现过，跟大臣们几乎全无交往。

    柳子丹见过北静王之后，急忙朝他走了过来，笑道：“总算来了，要是再不来，我可就到太师府绑人去了！”

    贾宝玉笑着解释道：“在宫里耽搁了一会儿，估计大皇子也快到了，他今天可是奉圣命前来庆贺的。”

    皇帝当然不可能亲自来前，他还不是自虐狂，看着柳子丹笑呵呵地接受众人的恭贺，娶妻迎亲，大概比杀了他还另人难受。

    这个中滋味，水溶比较能理解，镜头回放一下：

    在史鼎出事的那一天，贾宝玉从荣国府回来，吃完饭，洗漱之后，挨着他并排躺在床上，然后就开始发愣。

    “宝玉，怎么了？”他不知道贾宝玉想什么想得这么投入，微皱着眉头，轻眯着双眸，微微上扬的眼角里偶尔闪出一两缕光芒，特别迷人，迷得他情不自禁压在了贾宝玉的身上，恨不得就此占有了他……

    谁知贾宝玉推开他坐了起来，然后就一直盯着他看，似乎要把他脸上盯出个洞来，许久之后，他说了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为什么我最近没想过女人？”

    水溶眨巴了两下眼睛，当时就石化了，犹如置身凛凛寒风之中似的，瑟瑟发抖，好不凄惨。

    他不明白，贾宝玉为什么会突然想女人了（误），难道他不顾自己的身体健康，想要满足生理需求？

    宝玉，你要知道，这种事不一定要找女人的，我也能让你性福啊魂淡！不，这不是关健，关健是，你为什么想跟女人在一起？我天天在你眼前晃悠，你为什么就看不见呢？

    当他颤抖的双手伸到贾宝玉□的时候，被贾宝玉一巴掌抽得缩了回去，只见贾宝玉漂亮的眉眼全都立了起来，怒道：“你干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欲求不满而已！水溶看着自己通红的手背十分纠结，“宝玉，你现在的身体真经不了这些，你明白么？”

    “……”贾宝玉沉默了许久，然后拧着眉头说道：“不是我想那什么，是老爷子，他似乎想让我娶妻了。”

    更严重的是，我今天才意识到，我自从来了这里以后，好像从没对女人动过那种心思，这不是个好兆头，这很严重！

    谁知他还在深深纠结的时候，水溶沉不住气了，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你开什么玩笑？你现在的身体根本经不起云雨之事你知不知道？你要真想欢乐死了，我现在就上了你！”

    贾宝玉脸一红，再一白，瞪了他一眼，翻身躺下不说话了。

    水溶看着把自己裹成个茧蛹的后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要一想到有朝一日贾宝玉会跟某个女人同床共枕，他的牙根就酸得直冒水，别提多痛苦了。

    当下就把贾宝玉从被子里抖出来，无视他的挣扎，强迫他睡到了自己的怀里，可就那样，还是觉得很不安全，好像他会随时随地飞出去似的。

    现在可好，贾宝玉倒是没了成亲的念头，柳子丹竟然成亲了，除了为那位难兄默哀一声外，水溶绝不承认自己幸灾乐祸，我让你把大皇子插进来！我让你算计贾宝玉！我让你算计我！什么是报应？这就是报应！心上人被抢的滋味很好受吧？活、该！

    他倒一点都不在乎他家师兄会痛苦到什么地步，所以说，此君绝对跟外面流传的“宽厚仁和”“体上沐下”沾不上边。

    柳子丹把二人迎到主座上，凳子还没捂热，就听到一声太监独有的高亢嗓音：“圣旨，太子少傅，文渊阁大学士，柳子丹接旨！”

    跟着圣旨来的，就是皇长子玉骨殿下，呃，当然，玉骨是小名，他是奉父命代替他爹前来道贺的，柳子丹你面子够大！

    圣旨的内容，无非就是封诰，哪怕他再不愿意，柳子丹娶亲已成事实，柳子丹的夫人，理所当然要封诰命夫人，要不然，岂不是打柳子丹的脸？再然后，就是说上几句违心的祝福。

    柳子丹接过旨后，把大皇子迎到了水溶他们一桌，水溶把上首的座位让出来——因为大皇子此时此刻代替的皇上，如果是以私人身份来，就算他让了，大皇子也不会坐。

    水溶不仅是亲王，还是长辈，除非大皇子有朝一日真被立成了太子，要不然是没资格在水溶面前拿大的。

    于是，大皇子坐在了主位，水溶坐在他的右边，贾宝玉坐在水溶的右边，本来想让贾宝玉坐在自己左边，可是看了看笑得寒光闪闪的水溶，他还是明智地选择闭嘴，他可不想大庭广众之下跟北静王抢人。

    剩下陪坐的六部尚书都自觉地跟他们离开那么一点距离，跟领导坐一桌是荣幸，可领导越大压力越大不是？更何况上面还坐着一个万年面瘫……

    拜完花堂之后，柳子丹就被拉出来敬酒了，大皇子跟他不是很熟，虽然已经开始共事，但没有到相交甚厚的地步，所以非常客气地互敬了一杯，水溶他倒是熟，两人说笑了几句，又互敬了一杯，到贾宝玉了，贾宝玉托着下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酒杯：“子丹，你的喜酒我一定要喝，但我的身体你也知道，这样吧，我喝一杯，你喝三杯，怎么样？”

    柳子丹眼角一抽，心说不是吧？紧要关头你给我玩临阵反戈？按理说今天你该替我挡酒才对啊魂淡！

    贾宝玉托腮不语，眼里是满满的笑意，带着三分坏意的慵懒神情直把大皇子和北静王看得神魂颠倒，纷纷捂脸，贾宝玉你要不要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明目张胆地勾引人啊！

    你找错了对像好伐？丫你转过头来看着俺们吧！别说让俺们喝三杯了，就是让俺们对坛子吹俺们也认了——这两货丝毫没发觉，他们森森地鸡肚柳相爷了！

    于是，贾宝玉喝了三杯，悲摧的柳子丹喝了九杯，席上还有六个尚书没敬呢，好在尚书们有眼色，急忙不约而同地一起举起酒杯，俺们全干了，相爷您随意，您随意哈！

    虽然柳子丹手里的酒杯够小，虽然和那六个尚书通共只喝了一杯，但离开首席的时候也有点脚下发飘了——他那悲摧的酒量，还不如贾宝玉呢！

    贾宝玉看着柳子丹被敬酒的人群淹没，笑得十分开心，大家都在兴高采烈地喝酒敬酒行酒令，气氛高涨，欢天喜地，唯独他们这一桌有两位大神压阵，六位尚书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相当沉闷，便笑眯眯地回过头来，说道：“这样喝酒多没劲，今儿还是子丹大喜的日子呢，不如来玩点热闹的东西吧！”

    你们不是很沉稳吗？那你们就干坐着喝酒吧！敢在喜宴上玩深沉的人，杀无赦！

    于是，六位尚书被分成了两组玩猜拳行令，第一组输了大皇子喝，第二组输了水溶喝，水溶和大皇子这回是真的深沉了，六位尚书表示压力很大。

    “喜宴之上无大小，输了也没关系，你们要相信大皇子和北静王的酒量！”贾宝玉笑得杀气飘荡。

    大皇子：……

    北静王：……

    众尚书：……

 54、东窗事发

    54、东窗事发

    悲摧的六部尚书为了不让己方人员伤亡惨重，没法向王爷（大皇子）交待，划起拳来是拼了命地给对方设陷阱使绊子下阴招，双方战况相当激烈，个个大汗淋漓，双目圆睁，浑身颤抖，面目狰狞。

    北静王和大皇子的前面摆着一溜酒杯，从酒楼的数量来看，大皇子方稳胜，但他们可没拼酒，而是在划拳，判断胜负的标准可不是谁喝的多谁喝的少，而是看看谁先趴下。

    大皇子才将将十三岁，怎么可能跟长期浸润在酒杯之中的北静王相比？可别忘记了，他们在大皇子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能拿着酒坛子去灌酒了，虽然下场就是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但也绝不是大皇子这种被关在深宫里精心教养的皇子能比的。

    所以，两个人现在的情况不分伯仲，刚开始的时候迫于贾宝玉的压力还能挂着温和的假笑，到后来越笑越平静，再到现在的笑不出来，醉眼迷蒙。

    柳子丹已经喝高了，步履不稳，神魂颠倒，俊逸的小脸上蒙着一层红晕，活生生一个醉仙，被人扶着送进了洞房，当然，青天白日的，没指着他们那啥，先让柳子丹醒酒去了，闹洞房也得晚上不是？

    新郎倌走了，百官的目光被上席划拳划得天晕地暗你死我活的六位尚书吸引了过去，再看看面色越来越和蔼可亲折两位酒桶，纷纷擦汗，心说谁这么损啊，这不是明摆着考验尚书们的心脏么？

    唯独贾宝玉坐在一旁，依旧托着下巴，看着热火朝天的几位笑得春风徐徐。

    直到皇子殿下和北静王爷醉得趴在桌子上起不来了，他大爷才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人了。

    柳子丹的管家看着不醒人事的王爷和皇子差点哭出来，一把扯住贾宝玉：“二爷，您可不能走！您要走了他们怎么办？不，更关健的是，我怎么办啊？我家主子可还醉着呢！总不能把这二位祖宗安置在府里吧？”

    一般人安置也就安置了，可这两位要安置在府里，得专门准备没人住过的新房，要别人睡过的那就是不敬！现在满府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哪有时间去准备新房间去？

    贾宝玉看了看欲哭无泪的老管家，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支招：“他们来的时候不是跟着人么？打哪来的抬回哪去不就行了？”

    说完，他老人家很不负责任地扔下两个间接被他灌醉的醉鬼，回府睡觉去了。

    而皇宫里，皇帝也端着酒杯喃喃自语，在百花繁盛之中，低笑的神情尤显哀伤，他遥望着相府的方向，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从那里飘来的鼓乐之声，喜庆喧天。

    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要把柳子丹的相府建得离皇宫如此之近，他想，如果当初把柳子丹扔得远远的，现在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如果当初能狠下心来快刀斩乱麻，从一开始就把柳子丹放到外面去做官，虽然会痛一些，但也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困苦吧？

    可是，哪里来的如果？就算有如果，时间真的能够倒流，流回到一开始，流回到他明知道爱上柳子丹会痛不欲生，他能舍得下？

    “子丹，我祝你们……白头偕老！”他倒了一杯酒，一口饮下，尝到了满嘴的苦涩，却苦不过他的心。

    说完之后，他忽而大笑了起来，笑声渐渐寞落，低低地呢喃：“你们要是白头偕老了，我怎么办？”

    半垂的双眸里，压不住的杀气腾腾，有力的手指紧握着白玉酒杯，咯嚓一声捏成了细碎的粉末。

    宿醉的结果就是头疼恶心，嘴里发苦，柳子丹大婚之夜，灌醉了四个人，所以第二天的早朝因为这四个人的缺席，在皇帝登基到现在十几年，非节非年的情况下，头一次误了。

    第二天，仍旧没去。

    第三天……

    第五天……

    一直到七天以后，魏公公现身说法了，他给出的理由是——皇帝病了，病得很严重，起不了床，朝政先交由大皇子和北静王协理。

    大臣们惊慌万分，皇帝究竟得了什么病，几天的工夫就起不了床了？别是什么要命的急症吧？哎呀，这皇储还没立下来呢，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朝里还不得疯了？

    顺王可是一直都虎视眈眈地盯着皇位呢，皇子们最大的才十三岁，是他的对手么？万一他发动政变，那可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啊喂！

    众官员把皇帝病重最坏的情况在心眼里滚了一遍，纷纷看向六部尚书，尚书们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靠，看俺们干嘛，朝里轮不到俺们说了算，找北静王和柳子丹去啊！

    大臣们当然不敢跑到北静王府直接去问水溶，皇帝是不是不行了？皇储到底什么时候立啊？这不是明摆着咒皇帝早死么？万一水溶再给他们扣上一个“揣摩圣意、居心卜测”的罪名，吃不了兜着走喂！

    语言是一门艺术，官场里打滚的人，统统是高级别的艺术家，他们很小心很小心地问，吾皇身体什么时候才能安泰？我们做臣子的很担心啊！

    水溶抿了抿嘴角，要笑不笑地看着六位尚书，直把六位尚书看得双腿软成面条的时候，才慢幽幽吐出一句话，说道：“有大皇子同本王在，你们担心什么？”

    言下之意，皇帝就算现在死了，我跟大皇子也能撑起这片天下，谁活腻味了想造反，谁尽管来！你们活腻歪了想做二心臣，也尽管做！我有的是杀人的钢刀！

    六位尚书当下就跪在地上大表忠心，誓死效忠皇上，誓死替皇上分忧，天可以作证，俺们只是来问问皇上的龙体什么时候才能康复，俺们真的没想那么多啊！

    打发走了六部尚书，水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叫什么事？好好的你装什么死？有本事你真去死一回去！

    其实皇帝他离死还远着呢，他只是因为柳子丹大婚心思郁结罢了，因为心里难受，所以整个人都有力无气的，再加上双眼无神，嘴巴干裂，头上再勒一条抹额，躺在床上真虚弱的跟快要升天似的。

    可是话说回来，任何一个人两天三夜不吃不喝，也能达到跟他一样的效果，哦，他不是绝食，再怎么说那也是一国之帝，是苍天主宰，是天之骄子，怎么可能为情，还是为了一个男人看不开去自杀？传出去非让别人笑掉大牙不可！

    他只是没心情，没胃口吃饭罢了，可能是因为心里难受，也可能是因为喝醉了酒伤了胃，他吃什么都是苦的，哪怕喝一口水都跟喝了一嘴黄莲似的，没两天就饿得面黄肌瘦，憔悴不堪了，所以，才传出他病危的消息。

    水溶抚额叹气，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干脆穿上衣服进宫探疾，见那个没精打彩的男人正倚在床头，一小口一小口喝银耳莲子羹，呵，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看来这家伙短时间之内是死不了了！

    “最近好像不大太平？”某男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小银匙拨弄着碗里的莲子，眉头微皱，似乎有诸多不满，“怎么传出朕快要升天的消息了？”

    水溶嘴巴一咧，你以为御医里就没有顺王的人了？更何况你都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任谁也只当你绝食了好吧？要不是我往宫里跑的勤，我也以为你快升天了！

    “朕只是觉得累了，想休息两天，你们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皇帝叹了一口气，一仰脖把碗里的汤喝了个精光，然后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有说过他味觉出了问题吗？放这么多糖是不是想腻死人啊魂淡！

    灌了满满一杯浓茶，才把那刺嗓子的甜味给冲下去，喝完之后继续躺在床上装死：“再让朕休息两天，你就辛苦一些吧！”

    水溶生想扑过去跟他拼命。

    要知道，现在朝里可就他跟一个半大小子顶着呢，柳子丹那家伙新婚，一个月不用上朝，成亲第二天就带着妻子回老家祭拜父母去了。

    谁知就在他走了没多久之后，满京城就开始风传他曾是庆喜班戏子的消息，就像一滴凉水滴到了油锅里似的，霹雳啪啦一阵乱响，百官震惊，满朝沸腾。

    他们当然不能接受一个戏子位极人臣，压到他们的头上。

    甚至有御史开始上疏皇帝，要求皇帝把柳子丹捉拿问罪。

    皇帝还在“因病休养”之中，满朝官员无数双眼睛瞬间转向了北静王和大皇子，这其中可是还牵扯着贾宝玉，毕竟柳子丹赎身、求学、科考，全是贾宝玉一手催成的。

    都知道北静王跟贾宝玉亲密，他们一边担心北静王会徇私，一边担心北静王因为坦护贾宝玉而拿他们开刀作法，在人人自危之中，都在觊觎柳子丹的宰辅之位——哪怕他们爬不到那个份上，也不愿意让一个戏子爬上去，都在拼了命地把他往下拉……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上火车，今天早上才到的目的地，补眠一会儿，更新迟了，勿怪啊妞们

 55、处置

    55、处置

    不消多说，肯定是顺王又开始在老虎嘴里拔牙了，他的目标很简单，谁让他不痛快，他就让谁更不痛快，当年东平侯一家可是他的铁杆支持者，别人不知道柳子丹，他能不知道？

    就算柳子墨和他弟弟消失在众人的眼前十年之久，在柳子丹考中案首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所查觉，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但他还是隐隐感觉到，这个柳子丹，应该就是当年东平侯府上的二公子，所以，他立马就派人查了柳子丹的身世，顺藤摸瓜，果然一路摸到了东平侯府。

    其实他很想拉拢一下他来个里应外合灭了皇帝，谁知道他竟然拒绝了，顺王当时就火了，拿他的身世威胁他，而柳子丹只是似笑非笑地扔下一句悉听尊便，转身就走。

    把顺王气得四脚朝天，似乎被灭了门逼成戏子，想方设法要报仇的人不是柳子丹，而是他似的，问柳子丹为什么不去报仇，柳子丹竟然说，“他不是好人，你就是了？少拿出一副你为了我好的面孔，说你们是一种货色都抬举你了，你还不如他呢！”

    好悬没把正值壮年的顺王给气晕过去，两人谈判，彻底宣告失败。

    而没过多久，在给梅玉送行的时候，他竟然在城楼上明目张胆地给他难堪，犀利的言辞堵得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虽然夺嫡失败了，可也是皇子王爷尊贵惯了的人，就连当今皇帝都没对他这样无礼过，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他没当场杀了柳子丹都算是隐忍了。

    如今柳子丹远离京城，正好趁这个机会发动朝里的人把他给拉下来，让他也知道，惹怒了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顺手再把贾宝玉那个混蛋给灭了，让他同荣国府一起消失！

    他倒要看看，皇帝和水溶有什么能耐，面对满朝百官的斥驳之声，如何再把那个戏子捧到天上去。

    朝里掀起这么大的风浪，还把贾宝玉给卷了进去，贾政急得满身冒汗，宁荣二府的人都急得冒汗，现在三大家族都被皇上打压得快爬不起来了，就剩下他们还在风雨里飘摇，贾宝玉这一支人脉要倒了，宁荣二府的末日也就不远了。

    纷纷奔去太师府问他什么地方需要支援，不要客气，尽管开口，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我们能办到，随你使唤！

    贾宝玉笑道：“……我能使唤你们？只是奉劝各位一句罢了——运作你们的关系人脉，尽最大的努力让他们闭嘴，哪怕不支持柳子丹，也不要人云亦云跟着上疏，都只看到他是戏子出身，却忽略了他东平侯公子的身份，皇帝要给他正名，直接给东平侯平反就行！到时候，他‘蒙冤’的‘忠贤’之后，依皇上对他的宠幸，让他袭爵都有可能……更何况，皇上要保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别现在被人拿着当枪使，最后还被当成弃子丢出去！”

    一番话把众人说了个冷汗淋漓，纷纷表示回府以后，一定要联系还在喘气的亲友们，把这翻话原封不动地说给他们听，奶奶个腿的，一不小心差点把权倾朝野的相爷往死里得罪，太可怕了！

    其实更可怕的贾宝玉还没说，依旧柳子丹的性子，除非皇帝真把他给废了，要不然等他翻过身来，肯定是一翻腥风血雨的震压！

    而皇帝，他现在还不表态，无非就是等柳子丹回来，想借柳子丹的手，把顺王的爪牙给他来次大换血，换句话说，别说镇压了，他不暗地里推波助澜就是好的……

    想到这里，贾宝玉轻叹一声，在官场上混，果然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危险活，上一刻或许还山珍海味胡吃海塞，下一刻就可能直奔断头台——那吃进去的美味都不一定来得及咽下去！

    辛辛苦苦几十年，一边踩着别人的脑袋，一边明枪暗箭往上爬，结果还没爬到山顶，却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大石头滚下来给压得粉身碎骨。

    贾宝玉送众人到大门口，把想上马的贾政和贾珍给留住了，“父亲，珍大哥，有几句话想要跟你们商讨。”

    贾政和贾珍疑惑不解。

    “也许，荣华富贵很难放弃，可你们也看到了，四大世家如今只剩下宁荣二府，而宁荣二府的爵位，已经袭过三代，你们，有什么打算？”

    这话看似问的是他们两人，他的目光却直逼贾珍，袭爵已经袭完了，这代袭爵人死了，宁荣二公也就不存了，是继续买官混迹官场，还是安安心心做一个普通的世族，等着没落？

    贾珍沉默了半晌，道：“以后再说吧！”

    贾宝玉点点头，送他们上马远去，尝够了繁华的滋味，要放弃，的确很难，既然他们不愿意主动放弃，也就只能等着被皇帝夺取，反正，结果一样。

    一个月以后，柳子丹携妻返京，当他满身肃杀之气站在朝堂上的时候，满朝俱寒！

    “人人都说我是戏子，证剧呢？我唱过哪堂戏？有谁见过我唱戏？”皇帝的九龙宝座上空无一人，大朝会之上，北静王大皇子高居御阶，文列东，武列西，柳子丹面无表情地站在百官正前方，俯视着他们。

    众人被他的气势惊骇到了，可不服输的就把证剧摆在了眼前，柳子墨虽然下落不明，庆喜班却还在京城，庆喜班的班主，就跪到了他一辈子都没资格登临的议政殿上。

    大殿之上，辱骂之声迭起，甚至有人要喊御林军进来抓人，御林军岂是他们能命令的？他们接的命令可是随柳子丹调遣，没他的命令，谁敢进去？

    “拿来一个戏班的班主就能定一品大员的罪？”贾宝玉有些不可思议地轻笑了两声，他可是作为柳子丹的同党被一同讨伐的，这些人就拿这信讨伐他？

    “柳相爷虽然是在你庆喜班长大的不假，可是班主，你可有他的卖身契？”此话一出，满堂震惊，只听贾宝玉又接着说道：“我只记得我曾给柳子墨一个人赎过身，当初卖身为戏子的，也只是他自己而已！”

    闹哄哄的议政殿里变得鸦雀无声，贾宝玉看着瞠目结舌的官员已经不做他想，感情他们根本没查明白，当年卖身的，根本只有柳子墨一个人啊祖宗！

    “你们真以为我胆大包天到，让一个戏子进我家学堂拜师科考？”

    有几个大臣嘎巴嘎巴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贾宝玉不可抑制地抽了抽嘴角，这群人听到柳子丹是戏子的消息得激动到什么程度，就因为他在戏园子里长大，所以就断定他是戏子？

    “圣旨！”懒得再看这一干人五彩缤纷的脸色，他从袖子里抽出一道明黄色的卷轴，站到柳子丹刚才站过的位置上，高举过头顶，满朝文武，纷纷跪拜。

    这是一道替东平侯平反的圣旨，圣旨中明确指出，东平侯当年是被人陷害的，柳氏兄弟为了替父伸冤，含泪吞苦，自贱身份，实在是堪称天下孝子的典范，然，柳子墨是戏子已成不争的事实，东平侯之爵，由嫡次子柳子丹承袭。

    寂静的议政殿上，只有柳子丹的声音响彻内外，却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他站起身来，冷森森地盯着匍匐在脚边的人，嘴角荡开一抹嗜血的笑，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道圣旨，一声令下，抓的抓，押的押，倾刻间几十个朝臣丢盔卸甲，一个月前在他喜宴上喝酒的六位尚书，三位被下入大狱。

    罪名，勾结权贵，构陷重臣，结党营私，意图不轨。

    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大臣们算是彻底明白了，这根本就是针对顺王党的一次大清洗，那些叫着要杀柳子丹叫得最欢的，不就是平日里跟顺王走得最近的么？

    也难怪皇帝对柳子丹的事一压再压，直到他回来以后才处理，他根本就是要借柳子丹的事打压异己！他们，根本就是挖了个坑，等着那些人自己跳！

    要不然，柳子丹手里那份圣旨是怎么回事？他们根本就是商量好的！

    水溶看着眼前类似闹剧的一幕勾了勾嘴角，站出来说了几句安抚性的话，虽然字字句句相当温和，但已如惊弓之鸟的大臣们，还是听出话外之音，安安心心做一个天子之臣吧，再敢生二心，看看他们的下场。

 56、啊，小柳失身了

    56、啊，小柳失身了

    一夜之间，顺王被伤得内出血，安插在朝里的爪牙被拔得所剩无几不说，而他自己也因为构陷朝臣，结党营私之罪被罢爵，如果不是皇帝“顾念亲情”，怕打击得太过了引起朝堂惊恐，早一杯毒酒送他上西天了。

    就这样，顺王也被打击得够呛，一口血喷了几尺远，差点去阴曹地府找他老爹给“独断自大”“宠幸奸佞”的弟弟告状去！

    层层纱幔随风飘扬，如漫漫黄沙似的让人双眼迷离，纱帐的后面，一张宽阔的大床上，两道人影交叠起伏，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难以压抑的呻|吟……

    终究还是做了幸臣呐……柳子丹看着压在自己身上如狼似虎般凶狠的人，不由地苦苦一笑，积攒了这么久的欲念，今天肯定得如破堤洪水一般不可阻挡吧？

    “啊……好疼！”细密的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将本来就红艳的嘴唇咬得血迹斑斑，原来被人撕裂的感觉是如此痛苦，席卷全身的疼痛，痛得他每一个骨节都蜷曲了起来，他紧紧地抓着床单，白晰的手背上青筋暴跳似乎下一秒就能听到细锦破裂的声音……

    亲身感受到了，才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是多么地违逆天理，什么爱入骨髓，什么刻骨铭心，全是骗人的，如果真爱他，为什么还要让受这种撕心裂肺的痛？

    瞧瞧身上的人就知道了，他那隐忍的双眼，已经到了暴发的边缘……男人，都是一群被欲望驱逐的动物罢了！

    蒋青？你真要爱我哥，还是有多远滚多远吧！这种痛，不是你们这种成天想着得到的人能知道的滋味！

    “呃……”肩膀上猛然传来一阵刺痛，然后就是很用力的吮吻，温热的嘴唇滑过他敏感的脖子，激得他浑身哆嗦，颤抖不止……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好像要张开似的，把全身的力量全都释放了出去，让他浑身瘫软，连一丁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精致的耳朵被他一口吞进了嘴里，灵巧的舌头如蛇一般钻进了他的耳洞，快感如同闪电一样，顺着脊柱直冲头顶，大脑瞬间空白，一声声压抑的呻吟破喉而出……

    夜色漫漫，夜色漫漫，万籁俱静，一室欢爱有泪有笑，有满足，也有痛苦。

    事后，柳子丹趴在床上，只觉得浑身的骨头跟散了架似的，拼都拼不起来，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腰疼，腿疼，后面疼，没一处地方是不疼的。

    那个吃饱喝足的人一手穿过他的胸膛紧抱着他，一手在他腰上轻轻按摩，缓解他浑身的僵硬。

    “柳小侯爷，小人侍候您还舒服么？”皇帝的狼爪不安份地在他身上来回游移。

    柳子丹本来就僵硬的身体崩得更紧了，等皇帝继续给他按腰的时候，他扯扯嘴角，只当这人讲了一个冷笑话。

    皇帝的按摩技术比水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按得柳子丹几次想冲着他挥巴掌，后来想想也就算了，自己都甘愿做董贤了，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再者说，他能扛到今天，也已经是极限，能让自己成亲恐怕是他最后的让步，如果再反扛下去，不知道会迎来怎样的后果，与其等着他逼自己来，倒不如识相一点，还能讨他欢心呢，反正，结果是逃不掉的。

    瞧他现在，不就很开心么？

    “你要是个女人该多好……”皇帝眯着眼睛喃喃自语，“他们不都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世上最美的誓言么？朕以前还以为那些文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后来才知道，能说出这句话的人，一定很幸福……”

    柳子丹不语，直觉告诉他，皇帝不是一个会平白无故就文艺一把的人，果然，只听那人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你是一个女人，朕一定为了你废了三宫六院，那些女人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过！然后，咱们两个人相爱相守，白头偕老！”

    说白了，你就是膈应我成亲了吧？柳子丹嗤之以鼻。

    “子丹，你愿不愿意舍下名声，陪在朕的身边？”皇帝像抽了风似的把柳子丹扶起来，灼灼地盯着他的双眼，“只要你愿意，朕让你成为开天劈地以来的第一个男后！”

    柳子丹眉心一跳，一把推开他：“你抽什么风？我委身做了幸臣还不够，你还想着让我连幸臣都做不成，只做一个禁脔？”

    “怎么可能是禁脔？”皇帝不敢苟同地反驳，然后再加以纠正，“是皇后！你愿不愿意做朕的皇后？”

    柳子丹知道他在跟自己开玩笑，但还是被狠狠地惊了一把，脑海里立马闪现过一个人——韩子高！

    从某些方面来说，他跟韩子高是非常相似的，比如，以色侍君，比如，权倾朝野！

    可是世人谈论起韩子高来，都把他当成以色媚上，惑乱朝纲的娈宠，谁记得他平定陈昌，南讨侯瑱？谁记得留异一战，他颈负重伤？谁记得他平定陈宝应，解决了陈朝的内乱？谁记得陈文帝的江山上，也刻着他的名字？

    幸臣的下场，就是这么悲哀，哪怕他也是建功立业的英雄！而他，还不如韩子高呢！至少皇帝的江山上，没有他的名字，他未曾替皇帝出过一丝一毫的力气。

    陈文帝也曾说过，人家说我有帝王相，果真如此，到时我便册封你为皇后。可他登上帝位之后呢？韩子高只封了一个右军将军，加散骑常侍。

    他不知道韩子高有没有后悔过，或许后悔了，但已经骑虎难下，没有退路了吧？可是他依旧金戈铁马地四处征战，替那个负了誓言的人打江山……

    也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把那个誓言当真，只当成风花雪月时，用来调节情趣的甜言蜜语……可不管怎么说，柳子丹替他心寒，虽然陈文帝在弥留之际，只让他一个人守在床边……

    绝世风流乱世娇，一朝侍帝未折腰。

    纵横起落前朝覆，剑定江山铁马骁。

    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评价韩子高，他只能说，傻到家了！

    所以，他宁愿做一个不为人知的幸臣，也不要明目张胆地去跟皇帝同床共枕，身体和名声，至少他要保住一个！他才不要傻到去做第二个韩子高呢！

    回过神来，见皇帝依旧不屈不挠地看着他，揉了揉发疼的眉心，无奈地说道：“以后别跟我开这种玩笑，名声虽然不能当饭吃，但我现在只剩下一副空名了，好不容易从戏子的漩涡里脱身，成了百姓心目中的神话，可不想再跳进男宠那滩脏水里，被人戳着脊梁骂媚主惑上！”

    依旧还是那么直接不懂重委婉，但皇帝点点头还是表示理解，毕竟柳子丹是出了名的心比天高，可还是有点不甘心，虽然立皇后只是一个玩笑，可却也是他的梦想。

    梦想这玩意儿，自从登基以后，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如果柳子丹肯点头，哪怕赔上一世英名，也要陪他一起挑战世俗，逆天而行！

    可关健是，柳子丹不同意，他说他背不起这样的骂名。

    也许我太不知足了？皇帝自嘲地弯弯嘴角，人都已经抱在怀里了，竟然还妄想独自霸占他？可话说回来，谁愿意把心爱的人让给别人一起分享？

    虽然，那个人是他妻子，他们在一起是天经地义。

    柳子丹正在穿衣服，官袍被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细长的手指正在整理腰上的玉带，穿戴整齐后，俨然又成了强势凌厉的柳相爷，平静的脸上一点都不像刚承欢过的人，没有丝毫□的余味。

    真是一个“正人君子”，皇帝由衷地感叹，别看长了一张妖精脸，太他妈的会伪装了！看着他闭门而去的背影，皇帝仰面躺下，默默地叹了一声：我的皇后……

 57、留去同行

    57、留去同行

    肃清顺王，朝堂之上一片清静，大爱纷纷表示，终于能安安心心过日子了。皇帝望着柳子丹的眼睛里充满了柔情，柳子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甚至他不止一次问宝玉，你跟水溶到底是怎么过的？你的小身板，被水溶折腾了这么久没有坏掉，真是奇迹。

    贾宝玉囧了，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勺上，谁告诉我跟水溶那什么了？虽然他经常在我府上留宿，但我们只是盖着棉被纯聊天好吧？

    柳子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水溶的印像大为改观，当然，相对而言，对皇帝更加厌恶。

    其实，这两人都够苦逼的，皇帝是得到人了得不到心，水溶正好反过来了，贾宝玉虽然没有表示过是否喜欢上他了，但至少他现在不排斥，可是他却只能抱着嘴边的肉干瞪眼，不敢吃。

    于是，兄弟二人谁都没心思看对方的笑话了。

    谁知正在众人还没安静两天的时候，元春突然得了疾症，暴毙了！

    当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贾宝玉正陪着水溶在太师府的后花园里钓鱼，鱼杆啪哒一声就掉进了水里。

    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让贾宝玉捂着胸口摇摇欲坠，原来红楼梦里，元春暴毙是被皇帝赐死的，她的死，是贾府没落的开始，可是现在，荣国府在自己有意无意的调整下，已经从四大世家里一步一步抽身退场了，为什么她还会暴毙？

    或者应该说，从他步入朝堂开始，就没想过元春会走上原来的老路，或许比起别的来，他更该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水溶急忙抱住他，拍着他的脸一个劲地让他冷静些，生怕他急火攻心，再引起旧伤复发。

    “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他干的？”贾宝玉抓着水溶的袖子问道，满眼的不可思议和质疑，水溶连连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再得他信任，也管不到后妃们的事啊！”

    贾宝玉紧握着拳头，气得浑身发抖。

    “你听我说，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你可不要妄下定论，无缘无故的，他赐死妃子干什么？”水溶可觉得这事蹊跷，他可不信皇帝会吃饱了没事儿干，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四大世家已经完了，元妃也只是个贵妃而已，就算不得宠也没必要杀了！

    没心思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水溶急忙把贾宝玉带回了寝房，将他按在床上让他好好休息，又急忙招来御医给他诊脉，他的身调理到现在这种程度费了多少药材多长时间，好不容易才好起来，万万不能再让把病根给扯出来！

    好在御医们表示没有大碍，只是有点激动了，平复一下情绪就好，又开了一副宁神的方子，给他调养身体。

    虽然是虚惊一场，可看着贾宝玉苍白的脸色还是把水溶惊出了一身冷汗，要是贾宝玉真被气出个好歹来，轮不到柳子丹，他就能先冲进宫里跟皇帝拼命去！

    “你别着急，我去给你问问情况，别元妃的事情还没弄明白，你又倒下了，真要那样，你让荣国府里的老人们怎么活？”水溶一边给他擦泪，一边安慰他，看着那眼角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扑噜扑噜直往下落，他的心也跟着一揪一揪地难受。

    “我改变不了贾府的命运，也改变不了元春的命运，我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蠢，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他自暴自弃地说道，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和难过，“我来这里，无济于事，只不过把曾经经历过的事，又重新经历了一遍！”

    “宝玉，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水溶看他双眼呈现一种放空的状态，吓得心脏漏跳了一拍，急忙一边喊御医一边拍着他的脸叫他的名字，似乎这样就可以让他醒过来。

    没等御医过来，贾宝玉的灵魂就回到了他的躯壳里，双眼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但依旧冷冷的，不带丝毫温度。

    “宝玉！”他又不确定地叫了一遍，直到贾宝玉肯把目光转向他的时候，他才定下心来。

    “没事，只是恨自己太没用罢了！”贾宝玉挣扎着坐起身来，“简简单单，一个没有病情没有理由的暴毙我可接受不了，不管怎么说，那是我的亲姐姐！我希望能知道事情的始末！”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水溶，意思很简单，到了决择的时候了，我和皇帝，你到底帮谁？

    水溶被他看得一个头两个大：“我保证，只要查到了她真正的死因，一定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如果真是他做的，我绝对不替他遮掩！”

    也就是说，在你心里，我终于比他重要了？贾宝玉突然笑了起来，难道我来这里，只为了收获一个你吗？我要的很多，一个你远远不够，还有我的家人，他们是我在这个世界的寄托！

    “水溶，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你愿意放下一切跟我走吗？”皇帝心腹，一代权王，别说皇帝舍不得放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让水溶远离朝堂太过暴餮天物！这个问题，还真是自私又无聊！

    水溶丝毫犹豫都没有，回了他一个真正温柔的笑容，说道：“好啊，只要你肯要我！”

    只要你肯要我，天涯海角哪里都行，只要你肯要我，我愿意为你放弃你切！这样说也许负了当年“为君打天下，替君守江山”的誓言，但自己已经为他卖了二十年的命，也不算太对不起他……吧？

    水溶歪歪头，突然之间笑得有点心虚了，嗯，自己没有对不起他，再说了，不是还有梅玉和柳子丹么？朝廷又不是离了他就转不了，以后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才被帝王网罗，而自己可只有一个贾宝玉！

    “那你先休息一会儿，我进宫去看看。”水溶扶着他躺下，给他掖好被角，便关上门走了出去，然后吩咐御医们守在门外，在他回来之前谁都不许离开，照顾好贾宝玉，也不可以让他乱跑。

    安排完毕之后，就进宫面圣去了，结果被皇帝给挡了回去，魏公公讲话，皇上因为痛失贤妃，非常难过，现在谁都不见，正在小佛堂里替贵妃娘娘的亡灵祈福呢！

    水溶冷笑一声，他要痛失柳子丹，我看他还有鬼心思去祈福！一把扯住魏公公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问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魏公公知道水溶不是善茬，可也没见他这样阴森森的模样，当下就被他周身散发的杀气冻得头皮发麻，颤颤惊惊地说道：“皇上有令，死因不准对任何人说！”

    他是太监总管，万事跟在皇帝身后，要是敢用“不知道”来敷衍，水溶能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该灭口的已经灭完了？水溶一挑眉，似笑非笑地冷哼一声，他真要查，还真不信查不出来，可他不愿意把手伸到后宫里去，那样的话真就伸得太长了！

    他倒宁愿意皇帝自己站出来给他一个说法，可皇帝竟然连他都不见，这可是二十年从未有过的事情！

    谁知道他还没来得及深想，一个小太监就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扑嗵一声跪到魏公公的面前，哭道：“大总管，不好了，皇后娘娘也不好了！”

    魏公公惊得后退三步，飞一般朝佛堂奔去，不多时，只见皇帝阴着一张脸急匆匆地朝皇后宫里走去，路过水溶身边的时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水溶，朕不是非要用你的誓言绑住你，但你真的不能离开……你从来不是一个公私不分的人，应该不会因为私人感情而意气用事，对吧？”

    耶？难道你监听我跟贾宝玉谈话？水溶抽了抽嘴角，相信皇帝就算派人偷听也没这么快知道，那他为什么会说这种话？能让他因为私人感情意气用事的人只有贾宝玉，难道元春的死会让贾宝玉离开朝堂，或者引起骚动？

    事情这么严重？难怪你对我都避而不见！真遗憾，哪怕你把我伤得冷了心，我都不会弃你不顾，但如果你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交待，我走的时候不会有一点犹豫！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水溶叹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留住我，但想留住我也简单，先留住他吧！”

    皇帝头疼，正因为这样，所以朕才不敢把元妃的死因公之于众！

 58、去意已决

    58、去意已决

    不日，就传出皇后驾崩的消息，天下哗然。

    贤德妃贾元春被追封为西皇后，与元后一同入陵，闭朝三日，天下举哀。

    连继两日连夭两个皇后，水管在谁眼里都是一件很不吉利和让人沮丧的事，钦天监建议皇上做一些事缓解这种沉痛，比如，册立储君。

    开朝当日，皇帝以皇长子雄才大略，德兼备为由，册封为太子，入主东宫，其中也有“慰先后之灵”的意思，毕竟大皇子是皇后的儿子。

    元春无子无女，但对于她的父亲和兄弟，皇帝是下了血本地加封，爵位官职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扔，先把贾政任命为工部右侍郎，又加封为中正侯，然后把贾宝玉任命为正一品东阁大学士，并赐博贤侯。

    同门父子两侯爷，皇帝他打破了父死子袭的惯例，如此荣宠，让渐渐淡出人们视野的荣国府又沸腾了起来，好似一颗蒙尘的明珠，在暗夜里闪出刺眼的光芒。

    可对于这份恩宠，贾宝玉欢喜不起来，因为这是用元春的命换来的，对于元春的死，越发耿耿于怀。

    皇帝的所作所为，与其说是因为痛失贤妃而恩泽亲人，倒不如说他是在拼了命地拉拢安抚，他要用爵位和官职，把荣国府和贾宝玉紧紧地绑在京城，同时，他更想让贾宝玉放弃追究元春的死因，因为事情一扯出来，贾宝玉非走不可。

    他一走，水溶肯定也留不住，这两年自己的身体越发不如以前，好的时候跟正常人无异，闹起病来却浑身疼痛，柳子丹成亲的时候，他的确是起不来了，并不是装的。

    给他诊出病来的御医说骨头有病，可能活不过四十岁，万一真的英年早逝，没有水溶的支撑，朝廷里肯定会天翻地覆。

    “父皇！”一身重孝的大皇子走了进来，虽然他极力用冷漠和冷酷来掩饰自己的稚嫩，但还是显现出了一些脆弱，毕竟还是一个孩子。

    更何况，当皇帝光靠会掩饰是不够的，还要有足够的能力和手腕，而从他协理朝政的这段时间看来，他还是太生涩了。

    “什么事？”皇帝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集中到奏折上，“不在东宫给你母后守孝，跑来这里干什么？”

    大皇子犹豫了片刻，才问道：“贵妃娘娘的死，是不是跟母后有关？”

    皇帝的手猛然一抖，如刀似的目光噌地射了过去，大皇子被吓了一跳，但还是坚定地看着他，希望他能给出自己答案。

    “有闲时间干涉后宫里的纷争，倒不如回东宫去多学学怎么处理朝政！”皇帝冷哼一声，沉沉地命令道：“退下！”

    “父皇……”大皇子并没有尊命，反倒又向前了一步，说道，“贵妃娘娘是太师的亲姐姐，两人虽是姐弟，却情同母子，极亲密，父皇是怕太师知道真相后会离开儿臣，对不对？”

    皇帝扔下奏折，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自己明明已经把和这事儿有关联的人全都送到地府里陪葬去了。

    只听大皇子又说：“而且，贵妃娘娘好像怀……唔！”

    话未说完，便被皇帝一把捂住了嘴巴，耳边只听皇帝沉沉的警告：“我不管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你要想留住贾宝玉，就给我闭紧你的嘴巴，装什么都不知道，滚回你的东宫去！”

    “太师他不是傻子，就算他查不出来，北静皇叔还查不出来么？迟早有一天他会知道的！”大皇子使劲掰开皇帝的手，轻拧着眉心，愁苦不堪，“我们能瞒几时？”

    “瞒得了一时是一时，朕不是正在想办法么？”皇帝放开他，重新坐回去，淡淡地说道：“从明天开始，朕会让柳子丹一起去做你的师傅，贾宝玉教会了你仁，柳子丹就能教会你狠，朝堂上再有水溶指导，只要你不是太傻，将来应该能做一个好皇帝吧？”

    “儿臣惶恐，只希望能替父皇分忧解难，做好身为儿子，身为臣子该做的事……”不过你别转移话题行不？

    继续装聋作哑，我良心不安，只怕到时候他知道真相了会更加愤怒！

    不骗他，坦白从宽？他肯定会绝决地离去，谁愿意去大公无私地给仇人的儿子做师傅？

    大皇子的眉心拧成了一股绳。

    皇帝见他进退两难的模样突然轻嗤一声，说道：“你平时不是很强硬的么？怎么为了一件并不太为难的事为难成这样？要知道，该舍弃的时候，哪怕是挥刀割肉也不能留，不能放弃的时候，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得到，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得着朕教你？”

    “儿臣惶恐，儿臣告退！”大皇子跪安，退了下去，暗叹一声，他在宫里活这么大，什么事不明白？要是对别人，他早十八般手段全使出来了，可对方不是贾宝玉么？

    总之，自古情字最难了，更何情他还是情窦初开的那个情？

    远远的，就见水溶迎面而来，一身素袍，为他沉着威仪的外表又添了一分淡然，大皇子往旁边退了一小步，待水溶近了之后，小作一揖：“北静皇叔！”

    水溶也小作一揖，还礼：“太子殿下！”

    两人寒暄了两句便各奔东西，看水溶不太好的脸色也知道，屋里那两人的谈话不会愉快，大皇子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在自己印象里，那两个人从来都是拧成一股绳的，配合默契，相辅相成，没想到今天为了贾宝玉分了杈，太师啊太师，你还真是名副其实的红颜祸水！

    可不管怎么说，父皇说的对，君王不等于君子，万事都讲个取之有道，既然要留住你就必须欺瞒，那本宫也不择手段一把，更何况，这并不是害你，只是处于本宫的一点私心罢了！

    打定主意，大皇子回了东宫，内心的犹豫终究被想要留下的欲望掩盖了……

    而水溶正在跟皇帝第N次谈判的时候，贾宝玉回了荣国府，虽然不至于像大办丧事一样，但满府上下一睡素白，除了没有僧道念经做法，也差不多了。

    国孝家孝两重在身，沉寂的气氛叫人窒息，贾政看着清瘦了许多的儿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也知道贾宝玉一直都在追查元春的死因，只是查出来又怎么样？还能冲进去报仇？

    皇宫本来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元春的死或许突然，但他也不意外。

    开口想劝劝他不要这么固执，免得元春之死没查出来，反倒再引祸上身，但看到他愁肠百转的模样，还是生生把这些劝阻收回了肚里。

    劝再多也无济无事，这孩子什么时候是个听人劝的？

    贾宝玉亲手奉上一杯茶，说道：“父亲，我想去江南。”

    贾政眨眨眼，有点反应不过来，人家别人削尖了脑袋往上爬，他怎么刚封侯入阁，就要离开京城？元春的死他不打算追究了？

    贾宝玉笑着眯了眯眼：“所以，还请父亲大人护送着一家老小先过去，过不了多久我就去跟你们汇合！”

    不是，这怎么有点逃亡的意思？贾政不淡定了，儿子你不会想做什么傻事吧？

    贾宝玉解释：“本来想跟你们一起走的，可是辞官的奏折全都被他扣了起来，我可不相信除了我就没人教导大皇子了，八成是怕……”

    贾宝玉急忙收口，差点把“把水溶带走”吐噜出来，要是让他爹知道他要拐走北静王，估计能一巴掌抽得爬在地上起不来。

    算了，水溶还是悄悄地说吧，免得把老人家给吓到。

    贾宝玉冷哼一声，我既然改变不了元春的命运，那我就再博最后一把，不用你来夺了，爵位官职我主动还给你，只要一家人能欢聚一堂，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

    而且，你害了我一个姐姐，还我一个水溶，很公平！

    作者有话要说：啊嘞，我顶着锅盖逃了……那文档我忘记设着密码了，现在都改了，大家不要大意地奔进去吧。

    点开标题“我”，里面是三章被锁了的章节，啊，我昨天试了试，貌似都能看的，能不能下载就不知道了，应该可以的吧？

    嗯嗯，各位看文愉快！

 59、要看请早

    59、要看请早

    皇帝拿着贾政辞官的奏折十分忧郁，朕为了表示愧疚又是封官又是赐爵，你们还想怎么样啊？漫不说凶手已经死了，就算她还活着，你们还能杀了她替元春报仇？

    再看看眼前这个低眉垂目十分恭谨的青年，短短几年时间，脸上已经褪去了初见时的青涩，出落得越发清秀艳丽，眉眼看着十分柔和，却柔和得好像有些过分，所以显出一种淡淡的无情，和一去不复返的决心。

    “为什么非要走呢？”可还记得你拖着病体进考场，出来以后差点没命？这么拼命地往上爬，不就是为了封官拜相，光宗耀祖？现在已然位极人臣，为什么要选择退出？那你以前的努力不全都白费了么？

    “大皇子天资聪慧，是百年难得的旷世奇才，微臣才疏学浅，已经没什么能教他的了……”贾宝玉恭敬地回答，总而言之，我没能力，不敢尸位素餐，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你现在已经是内阁重臣，责任不仅仅是晦教皇子，也是要处理朝政的！”皇帝从御案后面站起来，拉着贾宝玉走到炕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则坐在小炕桌的另一端，说道：“宝玉，咱们开诚布公好好谈谈。”

    谈？谈什么？怎么谈？贾宝玉站起身来，垂手侍立一旁，他不是水溶，也不是柳子丹，既跟皇帝不亲近，也跟皇帝不熟识，可不敢跟他平起平坐。

    “坐下！”皇帝的语气带了一些命令的口吻，吩咐魏公公上了两杯香茶，又摆上了棋盘，说道：“陪朕下一棋吧，听子丹说，你的棋艺十分了得——别跟朕说你不敢，你虽然跟朕不亲近，但看在水溶和柳子丹的份上，也不该跟朕如此疏远！”

    人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不从命也得从命，贾宝玉告了一声罪，抓起一把棋子猜单双，谁猜对了，谁执黑子，谁先走。

    其实跟皇帝下棋是一门苦差事，你不能赢他，免得他输不起心里不痛快，也不能输得太明显，要不他知道你让着他，更不痛快，你是看不起朕还是怎么的？

    一边布局一边输得不着痕迹，费心又费脑，总而言之一个字，累！

    皇帝当然也明白其中的蹊跷，所以他想下棋只会找两个人，水溶和梅玉，那两家伙不会顾及他的面子，每每胜了之后就把他的棋艺嘲笑得一无是处，再后来又多了一个不会给他留面子的柳子丹，好吧，他也承认他的棋艺很烂！

    但输赢不是目的，是一种与人沟通的手段，两人可以一边下棋一边谈事，在这个时候，人的心理防备是很薄弱的，用这一招拉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百试不爽。

    其实最能建立男人之间情谊的最佳武器是酒，可贾宝玉的破身子，如果自己真跟他把酒言欢，水溶一定会杀进宫来。

    看着棋盘上胶着不前的黑白双子，皇帝不厚道地笑了出来，也亏贾宝玉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一直都输他一招，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我棋艺也很烂，咱们半斤八两的模样。

    “宝玉，元妃的事，朕很抱歉。”皇帝趁贾宝玉思索的时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似乎这样，有些话就更容易出口一些。

    贾宝玉执白子的手一顿，险些落错地方。

    “人家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要知道，皇宫里要比侯门可黑暗得多，一年到头，哪能不折几个人？这么说也许很残忍，却是不争的事实！”皇帝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愁苦，可是听进贾宝玉的耳朵里毫无感觉，丝毫引不起他的共鸣。

    你愁苦个屁？反正你也不在乎她们的生死！对你来说，她们只是用来巩固江山或者生儿育女的工具罢了！

    皇帝继续愁苦：“朕也知道，你很伤心，可是死者已逝，你们离开了有什么用？她是活不过来的，你要做的，应该是继续留在朝堂执掌风云，给她挣一口气才对！”

    贾宝玉点点头，如果他的目的只是封官拜相光宗耀祖，皇帝的话的确已经打动了他，可是，对他来说，什么都没有家人的安全来得重要，荣华富贵可以通过很多方法得到，用不着非得趟官场里的浑水。

    毕竟，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做官挣来的荣华富贵，也伴随着相应的危险，他现在没必要赌上一大家子的安宁换那什么狗屁的光宗耀祖。

    皇帝见他点头，喜出望外，再接再厉，继续进行哄骗，啊不对，忽悠大业：“古往今来，有几个人能像你们这一科的一甲进士一样少年腾飞？如果你们弃官而去，简直是太对不起老天爷恩赐给你们的才华了！你看柳子丹，他跟朕还有灭门之仇，他不也舍弃了家仇，选择大义么？”

    你应该跟他多学习啊魂淡！

    贾宝玉终于舍得抬起头来了，他看着皇帝时而忧郁时而发亮的眼睛，嘴角抽搐不已，柳子丹留在官场就是舍弃家仇，选择大义？你未免也太能给自己往脸上贴金了，他明明是谨记他哥的教诲，要重震柳家行不？

    我要是不留下来，就是太小肚鸡肠，太不明大义了呗？今儿总算见识到什么叫巧言善辩，舌灿莲花了，真不愧是水溶的同门师兄，颠倒黑白，胡搅蛮缠的本事简直是不分上下！

    皇帝一脸微笑地看着他，似乎在问：“你觉得呢？朕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啊口胡！”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要是不再不给点反应未免太不给人面子了，贾宝玉也是微微一笑，啪唧一声，用白子堵死了皇帝的去路。

    就像一滴浓浓的毒药，滴进了熙熙攘攘鱼群里，立马把皇帝的黑子杀死了一大片。

    皇帝眼角一抽，原来他没打算让着自己啊。

    贾宝玉笑得十分善良：“听皇上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臣真的是茅塞顿开！同时也深为自己的‘不明大义’感到汗颜……可是，臣的父亲已经年迈，没有任何余力再替皇上分忧，求皇上看在已经亡故的姐姐面儿上，开个恩典，让他去江南休养两年？”

    你不是要开诚布公么？你不是很体恤臣子么？那我也就不跟你拘谨了，再说，你把他留在京城也没用，放他们走呗？

    皇帝想了想，行，反正朕的最终目的是留住你，你爹走不走无所谓，别跟朕玩耗子搬家的游戏，以为今天搬一点，明天搬一点，最后就能不知不觉逃走，朕不想放人，你跟水溶谁也走不了！

    于是，两人各退一步，皆大欢喜。

    贾政辞官成功，没两日就带着贾母和一家妻小直奔江南了，贾宝玉派茗烟送他们去，倒也放心。

    是夜，贾宝玉爬在大床上闭目养神，水溶坐在他旁边，倚在床头，一手捧着闲书，一边拉着他的手来回拨弄，那是相当满足（话说，王爷你也太容易满足了喂！），两人都相当放松，气氛十分美好。

    可是摸着摸着，水溶就不满足了，狼爪顺着贾宝玉的脖子伸进了衣服里，那光滑紧致的肌肤，白嫩嫩的身子，让他浑身像着了火似的干热起来，一股股热流闪电似的直冲下腹，胀得发疼。

    扔下书，抱住贾宝玉就是一通狂啃，把贾宝玉的中衣都给撕了开来，白嫩嫩的肌肤在烛光下发出暖玉一样的光泽，异常诱人，水溶艰难地吞口口水，扑上去一口把其中一颗肉果含在了嘴里。

    贾宝玉猝不及防地尖叫一声，赶紧推开他：“你抱抱还不行，竟然还……”

    自从他受伤后，水溶就没有真正地沾过他的身子了，早就已经忍得快爆炸了，一边撕他的衣服一边急促地哀求：“宝玉，让我抱抱，我不会进去的！”

    不进去怎么做？贾宝玉被他亲得浑身发麻，感觉到水溶烫人的东西抵在自己腿间，吓得直冒冷汗，奈何整个人都被水溶抱在怀里胡乱地厮磨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彼此的温度都高得有些吓人……

    “水溶……”他低低地叫了一声，“你别乱来，我受不住！”

    “……嗯，我知道！”水溶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然后在贾宝玉的惊叫声中，把自己的炙热送进了他的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水溶抚额：真是太不会配合了，打个灰机还得我教你！

    曹老大，脸红：我可以先去屎一屎么？

 60、这回不知道该不该叫你们请早

    60、这回不知道该不该叫你们请早……

    自从那夜有了“肌|肤之亲”后，水溶回北静王府的时间越发少了，几乎都快把贾宝玉的太师府当成家了，两人一同上朝一起下朝，然后一起回太师府，书房里摆着两张书案，办公事的时候各自为政互不打扰。

    下午贾宝玉要去东宫为太子授课，水溶一般都会趁这个时间回他的北静王府给太妃请安，顺便处理一下府上的锁事，然后在酉时再回太师府，等着贾宝玉回来一起吃晚饭。

    到了晚上，再把人扒光了一起滚床单，吃不到大肉，也得能他点开胃小菜尝尝不是？

    小日子过得倒是有滋有味，心情好的一塌糊涂，而他的贾宝玉的关系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都住一块了，还想瞒谁？不过也没有人敢胆大到去捅那个马蜂窝。

    那份恩爱，谁看了谁眼红，当然，皇帝看着他的笑脸更是觉得刺眼，因为柳子丹那颗冰块，他觉得有生之年是捂不热了。

    而且，那两个家伙几乎都成连体婴了，贾宝玉要去哪儿，水溶更得死心踏地去追随了，皇帝抚额，更加觉得自己该跟贾宝玉多亲近亲近了！

    皇帝愤愤不平，你要把朕最信任的兄弟最得力的助手给拐跑了，朕为了留住他得先讨好你，这叫什么事？！

    这一夜，水溶抱着洗得白白香香的宝玉滚过床单之后，拿毛巾把自己洒在他腿间（大家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对不？啊，和谐万岁！）的白液擦拭干净，手却停留在贾宝玉有些反应的玉柱上，贾宝玉用胳膊捂着眼睛，脸上呈现一抹不正常的潮红，胸膛大幅度起伏，正在压抑自己的欲|望。

    禁欲了两三年，被一个热哄哄的人抱着磨大腿根，他再淡漠也会有反应，再加上水溶的手现在可是一直都在那里拨弄，他的欲|望不但没平息下来，反倒越来越叫嚣着要解放。

    水溶侧身躺在他身边，胳膊穿越他的脖子把他抱进怀里，另一只手则绕过他的腰腹，握住他的玉|柱轻轻撸动，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旁，低低地呢喃道：“放松一些，我来帮你。”

    “……别！”贾宝玉急忙夹紧双腿，握住他放在自己下边的手。

    “没关系，我不会让你坚持太长时间的。”水溶恶劣地笑了起来，在这一瞬间，渣的本质显露无余，“咱们速战速绝，你的身体绝对没问题！”

    “……”贾宝玉怒，骂人的话还没出口，一声声难原耐的呻|吟就冲破了喉咙，水溶的手就像有魔力一般，每一个动作都能牵引着他如冲云霄，没过多久，随着一声压抑的尖叫，便在水溶手里解放了出来……

    水溶笑得两眼弯弯，似乎在说，看，我很厉害吧！

    贾宝玉的脸这回是彻底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他再傻也知道时间代表了男人的能力，水溶你个混蛋笑什么笑，之所以这么快完全是因为爷身体太虚了懂不？

    水溶起身去洗手，又把贾宝玉狼藉一片的下|身打理干净，才重新躺下，给炸了毛的小刺猥顺刺：“好了宝玉，别闹别扭了，你的身子虚，又不是有别的病……”

    贾宝玉身子一僵，挣扎着试图离开水溶的怀抱以示抗议，你他妈的到底是安慰我还是戳我伤疤？

    ——他还在为刚才的速度耿耿于怀，男人么……大家都理解的！

    “再好好养两年，等你身体大安了……”水溶笑得无比奸诈，等你大安了干什么？不用说别人也知道！注，我说的是别人，不代表当事人明白，贾宝玉还以为水溶要说，等你大安了，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经不起挑|逗呢……

    （曹老大，你太纯洁了……==|||）

    收敛起不怀好意的笑容，水溶一边搂着他，一边轻轻拍他的背，那模样真把贾宝玉当成炸毛的猫了，而现在，抚毛成功，怀里的人安静了。

    生活是如此美好！水王爷感叹着……

    有美好的地方，当然就有不美好的存在，皇帝巴不得柳子丹能像贾宝玉一样发发小脾气使使小性子，两人调调情谈谈爱呢，可是柳子丹从来不是个会使小性的人，他心情好的时候或许会给你个好脸，偶尔说笑两句，可真一使起性子来，皇帝自觉，他老人家绝对吃消不起。

    柳子丹已经穿戴整齐，决定走人了——他从不留宫里过夜，不管跟皇上“商谈朝政”到多晚，也会原路打道回府。

    也正是因为这样，再加上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倒还真没人敢把他跟皇帝往那方面想。

    皇帝拉着柳子丹的手一脸哀怨，这都已经将近子时了，黑灯瞎火的你就别走了，想当初朕刚登基的时候，水溶跟梅玉几乎是常年住在宫里，没人会怀疑什么的，不如朕在他们的住处旁边，给你也安置一间屋子，可好？

    柳子丹整整衣领，刚经过情事的脸色有些苍白，本来就淡漠的脸上更添了几分冷清，皇帝心里忐忑，明智地选择了闭嘴，觉得自己说了也是白说，柳子丹从来没听过他的话，不反着劲来已经万幸了。

    看着那道飘出门去的背影，皇次发出第不知道多少次的叹息，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得到他了，却比先前得不到他的时候更痛苦，呐，其他，一定是自己上辈子欠了他吧？这辈子注定是来被他折磨的。

    顺手摸起枕头底下的一本书，是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一本关于韩子高的野史，很色|情很暴力，尤其是床上的情节更是露骨，那细腻的文字好像把活生生一副真人春|宫图展现在了眼前，本来是打算跟柳子丹一起研究的……

    （皇帝，你……==|||）

    随手翻了两页，正好是陈文帝跟韩子高滚床单的情节，皇帝满头黑线，还嫌他不够欲情不满还是怎的？赶紧把书塞在枕头底下，睡了。

    是夜，春|梦连连，那书里的画面一副一副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盘旋，韩子高那诱人的呻|吟和叫声似乎就在他的耳边回响，好像跟韩子高做那事的，就是他自己。

    “……皇上！”韩子高将头埋在枕头里，声音里是抑不住的难耐渴望，轻轻扭动着白玉般的身体，向他发出激情的邀请……他怜惜而又愧疚地抚着那人的玉背，轻轻地将他环住，另一只手则扶着坚硬如铁的分|身，猛地冲进了他的体内……

    身下的人发出一声细腻的尖叫，大汗淋漓地回过头来，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诉说着迷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他说，陈茜，想要就尽情要吧，今生今世，我只爱你这一回……

    忽然，那张妖气横生的脸，竟然跟柳子丹渐渐重合，皇帝惊出了一身冷汗，猛地坐起身来，心却像被狠狠地刺了一刀似的，疼得滴血……

    “皇上？”守夜的小太监快步走到床边，卟嗵一声跪下，“您惊着了？用不用传太医来瞧瞧？”

    皇帝摇摇头，用袖子抹了一把冷汗，伸手抚向胸口的位置，似乎还能感觉到隐隐的疼痛。

    小太监拿来一条冰凉的手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试脸上的汗珠。

    “……子丹！”皇帝闭上双眼，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重新躺下，却再也难以入眠。

    第二天，皇帝没有早朝，太子主持朝会，下朝之后，柳子丹进宫探疾。

    从昨夜侍夜的小太监口中得知，昨晚做恶梦了，一夜没睡，现在正补觉呢。

    正打算打道回府，魏公公便走了出来，说道：“柳相爷留步，皇上请您进去呢！”

    说罢便把侍奉的人都打发了下去，自己则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口，还体贴地把门关上。

    大大的龙床上，皇帝没精打彩地躺着，眼睛下边一圈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加纵欲过度的缘故，柳子丹冷冷地哼了一声，因为他昨晚疯了般的索求，自己的身体到现在还不舒服呢，可不也撑着上朝去么？

    他倒是一推二五六，起不来了！

    因为纵欲过度起不来，说明了什么？柳子丹恶意地想着，薄凉的唇笑得幸灾乐祸，说明这厮那方面不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嗯，绝对没有调戏你们，我因为文里有“色|情字眼”被锁过，所以才让你们请早的！==|||

    好吧，等有时间了，我把昨天没写出来的和谐内容补完发公邮里，嗯，请大家继续支持啊！

    留收留爪印！求包养专栏！~(@^_^@)~

 61、私，私奔了？

    61、私，私奔了？

    绿树成荫，鸟语花香，宽广平整的官路上一辆精美华贵的马车轻快地飞驰，车内香烟缭绕，留下一路连花儿都自愧不如的清香。

    几十名护卫紧紧地跟随着，一色的锦衣黑马，威严俊美，气势慑人，所过之处，无不让人纷纷侧目，这是哪个要命的尊贵人出门了？

    车里的的确是要命的贵人，当今北静王水溶和太师大人兼东阁大学士，博贤侯贾宝玉！

    要说这两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去往江南的官路上，原因很简单，他们私奔了——扔下皇帝，扔下朝政，私奔了。

    当然，临走之时，水溶不忘给他好师兄留下一封离家出走书，大意是我为朝廷卖命这么多年实在是身心俱疲，现在要携爱人去江南散散心，你不用挂念，也不要去找我，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回来的，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跟柳相爷就多辛苦一些，哦，对了，纵欲伤身，你以后节制着点！

    皇帝看着奏折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吐血，贾宝玉一走，柳子丹的心彻底摇摆了……

    他开始考虑自己这么拼命到底值不值，是否也像贾宝玉一样，到江南去过逍遥日子——反正他父亲已经平反了，他现在也袭了东平侯的爵位，重振柳家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犯不着再要死要活地替皇帝卖命。

    仔细分析了一下做一个只有空爵的侯爷和做一个权臣哪个更有好处后，心里的天平已经倾斜到完全不用再考虑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可看着皇帝黑得不像样的脸，他深恨贾宝玉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叫上自己，咱仨一起走，你自己跑路太不仗义了！完全忽视了就算贾宝玉同意他一起走，水溶也不会答应——俺们去度蜜月，带上你个大电灯炮干嘛？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虽然贾宝玉一直哭着喊着要走，可没有皇帝的允许，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跑，真正策划这起出逃事件的，其实是深谋远虑才思敏捷雄才大略胆大心细的北静王，水溶大人！

    贾宝玉非常忧郁地看着水溶，真的没关系吗？真的真的真的没关系吗？虽然有你在，可我还是觉得很害怕哎，万一他真的发起怒来连累到我的家人怎么办？怎么想也觉得这么做有点太过分了，不知道皇帝会不会气得中了风……

    唉！第一百零一次叹息过后，贾宝玉颓了，为毛我会抽了风跟水溶一起离朝出走啊？这跟逃亡有毛线球的区别啊？我是想离开京城，可我想走得平平安安，而不是这样提心吊胆啊魂淡！

    水溶躺在马车里十分悠闲，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把手放到长吁短叹的某人脚上吃嫩豆腐。

    一路平安，直达江南，难得来一趟江南的水溶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眉如远山，烟波如画”，江南的山水，果然清秀得很！

    马车一路飞驰，路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沉甸甸的稻穗把秸杆压弯了腰，随着风势如波浪一起起伏不停，十分壮观。

    “这地也是你的吧？”水溶指着稻田惊叹，光是收租就够养活一大家子！

    “啊！”贾宝玉点点头，“本来就是熟地，结果发水灾的时候把地给淹了，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这里就荒了下来，我看着怪可惜的，就通过官府给买下来了，价钱还不到正常地价的五分之一！”

    然后指着不远处一道石坝说道：“怕再被淹了，我就给了他们一些钱，让他们修堤的时候用石料把这段堤坝好好修了修，据懂行的说，能抗百年一遇的大洪水呢！”说到这里，他提了提嘴角，带着些淡淡的嘲弄。

    果然，第二年发水的时候，别处都被冲得惨不忍睹，就他这里一滴水也没泄出来，周边的老百姓纷纷跑来这里避难，他就以极低的租子把地租给他们，雇他们在这里垦田。

    没过两年，这里就汇聚了大批流民，他们在农田旁边安营扎寨，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村落，虽然宁静，但也繁华，如果不是要回去考功名，他还真打算留下来当个大地主呢！

    “你果然是一个满心仁爱的人。”水溶笑了起来。

    “谈不上，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自己尝过贫苦的滋味，知道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有多么难熬，虽然知道帮不过来，但他还是希望能帮一个是一个，能救一家是一家，所以他不管教导太子还是小皇子们，总是以仁当先，以爱民为本，而不是教他们如何玩弄权势，说实话，那方面他也不在行……╮(╯▽╰)╭

    贾宝玉掀开车帘，见马车已经沿着蜿蜒的山路开始上山了。

    半山腰上，一座小小的庄子在绿树的掩映之中若隐若现，红瓦白墙，精致得很，那里就是贾宝玉用来安置家人的老窝，桃花庄了。

    与其说桃花庄是个山庄，倒不如说它是一个大型别院，因为它比一个比贾宝玉在京城的太师府大不了多少，庄子依山傍水，错落分明，满山遍野种满了桃树，可以想像，每到春天的时候，红霞漫天，落英缤纷，该是一副怎样壮观而引人入胜的场面。

    现在正是桃熟的季节，一个个硕大饱满的水蜜桃挂在枝头，在桃叶的半遮半掩中露出一片粉红，香气弥漫，光闻着让人垂涎三尺。

    水溶不止一次想停下马车，摘几个桃子解解渴——其实他并不渴，只是想尝尝亲手摘桃子的乐趣罢了，可怜的王爷，还从来没有亲手自食其力过呢……

    怪不得你非要回江南，在这里住着，比京城的豪门大府可舒适多了！水溶看着贾宝玉扯了扯嘴角，这可真是天下第一会玩乐之人了，皇帝离你差得远！

    贾宝玉傲娇地撇开了头，绝不承认自己是纨绔！o(╯□╰)o！

    贾政看着从天而降的儿子有一瞬间恍惚，没接到你要来的消息啊？紧接着又欢天喜地，管他呢，只要能回来比什么都好，说不定儿子是想给他们一个惊喜呢！

    当水溶大爷从马车里跳下来的时候，贾政的笑僵在了脸上，感情儿子根本没有把官辞了，只是回来小住几日？那北静王跟来干什么？怕儿子跑了所以亲自押送？这押送人的人身份未免太高级了一点吧？

    急忙跪下迎接王爷大驾，口呼千岁，未曾接驾，十分惶恐。

    水溶笑得一派谦逊，小王是奉圣命代天巡狩——来江南视察河务的，（江南官场已经彻底腐朽，而且宝玉话里话外都恨透了那帮子贪官，索性趁着在江南的这段日子，能清理的就都清理清理吧，想到这里，水溶感叹一声，我可真是劳碌命，到哪儿都不得安生——皇帝你看我为了你的江山付出了多少心血，你还不赶紧感谢我啊混蛋！），正巧太师要回来探亲，所以就跟他一道过来，拜访一下世翁和老太君！

    虾米？你没听说有钦差要来？也没见着亲王仪仗？啊，小王是微服私访，轻车简从，只带了几个护卫，要不然大张旗鼓前来，是抓不住那些蛀虫的把柄的！

    贾政感动得热泪盈眶，王爷您事必躬亲，真是太辛苦了！我朝有王爷您这样的贤人，真是百姓之福，是天下之福！

    贾宝玉看着他俩在那儿你唱我和，半边脸都抽搐起来，你丫的，我服了！

    然后，“微服私访“的北静王，就在桃花庄住了下来，但看到满府上下因为他忙成一团，战战兢兢，贾宝玉有点窝火，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连跟家人亲热的时间都没有，一家子全都侍候你了，搞错了没有？

    然后两眼一眯，一脚把他踢到了十里楼了，你到城里给我住着去吧，那里消息灵通，一天到晚不定听到多少官场的秘闻呢，对你查案绝对有帮助。

    水溶很听话，他本来也没打算在桃花庄住太久，你一个王爷，老在臣子家住着算怎么回事？只是临走之前别有深意地看了贾宝玉一眼，亲爱的，你可别让我等太久……

    贾宝玉低头数蚂蚁，全当没看见！

 62、血洗十里楼

    62、血洗十里楼

    水溶派人渗入官场内部抓虫子去了，虽然在皇上登基后他就很少做这种事了，但派人做卧底派得神不知鬼不觉对他来说还真是轻车熟路，易如反掌。

    没用一个月，他手里就捏了一个人工手抄的江南官场贪墨治水款的帐本。

    自从那日跟贾宝玉分开以后，贾宝玉住桃花庄里不出来了，习惯了温香软玉（？）在怀，猛地守了一个月的空房（床？），他心情能好得了才怪，虽然不至于整天黑着一张脸，但那张越发平静的脸上添加的微妙情绪，还是让敏感的属下们战战兢兢，一个个连大气儿都不敢出，能不回来就不回来，一个个变得比先前勤奋了一百倍，实在熬不住了，管他青楼楚馆还是破庙寺院，随便找个地方猫一会儿，起来后接着去执行任务。

    没几天，可怜一个个帅小伙全都变成了沧桑满面饱经风霜的大叔。╮(╯▽╰)╭

    皇帝收到水溶的奏折的时候，心里总算平衡了一点，算了，私自出逃的事就此掀过吧，就当他去江南公办去了！

    嗯，皆大欢喜……

    谁知在最后收网的时候，水溶受伤了，江南河督以身犯险，在知道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住在十里楼之后，调了重兵围攻了那里，既然我活不了，临死也要拉上个垫背的！你官越大，老子越值！

    所以，水溶就倒了血霉，暗卫们都被派出去查封赃银和对帐去了，他的身边只有两个人随身服侍，三人功夫再高也难敌群攻，更何况里面还有河督圈养的死士，一场厮杀杀得无比激烈，血肉横飞，三个人身上也是鲜血淋漓，或轻或重挂了彩。

    幸亏水溶为了保险起见，提前从外省调了驻防军队，一个信号放出去，不出一刻钟，大军就从天而降，把河督派来的兵马抓的抓杀的杀，平定了这场动乱。

    要不然，水溶说不定就交待在这里了。

    所到之处，死人成堆，不管是假山玉石，还是小桥流水，无不鲜血淋漓，整个十里楼里血腥弥漫……

    面对着一大群因为救驾来迟差点酿成大祸而吓得脸色惨白的暗卫和将士，水溶欲哭无泪，想的不是自己的伤严不严重，而是——十里楼毁成这样，老子该怎么向那个小心眼的交待！

    这可是像流水一样给他往家里赚银子的聚宝盆！这可是凝结着他无数心血的第一份产业，意义非凡啊混蛋！一两茶叶百两银的十里楼被血洗，以后还有人敢来这里喝茶么？这里的茶叶还能卖得出去么？

    他不欲哭无泪才怪，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暗卫们看他紧崩着一张脸将头伏得更低了，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引火烧身，不熟悉他的将士们更是吓得瑟瑟发抖，口胡，王爷不会是怪咱们来得太慢了吧？咱们虽说不是天降奇兵，可也算飞奔而来啊！

    带兵的几个统领更欲哭无泪，他不会治咱们一个延误军机之罪让咱回家抱孩子去吧？口胡！咱们拼了多少次命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啊！

    “王爷，是不是赶紧把伤口处理一下？”暗卫里的老大终于抵不住小弟们暗中传来的隐隐压力，自己撞枪口去了。

    水溶淡淡扫了他一眼，那传达过来的压力，可比小暗卫们强大多了，暗卫老大深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扛住弟弟们的压力去当出头鸟。

    “赶紧把十里楼从里到处清理一遍，桌子椅子，一花一草，全都给我按原来的模样布置妥当，回头要是让我看见一滴血星，我扒了你们的皮！”水溶阴郁地叹了一口气，“他要是回来了，你们知道该怎么说吧？！”

    “属下明白！”暗卫们齐刷刷地回答，“王爷拼死护卫十里楼的安全，身受重伤……”

    救驾而来的将士们纷纷侧目，给了他们一个鄙视的眼神——丫太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暗卫们面无表情，内心早已泪流成河，一个劲地告诫自己，俺们没有颠倒黑白，俺们没有颠倒黑白……颠倒黑白的人是王爷！

    众将士一边侧目一边直冒冷汗：王爷的命还比不了一个十里楼么？口胡！十里楼的主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众暗卫作神秘状：不可说，不可说……

    众将士了然：……你丫不用说了，连王爷都害怕的除了当今那位还能有谁？

    这回，被鄙视了的暗卫们终于能把他们给鄙视回去了：咩哈哈哈，你们猜错了！

    众将士：“……”

    于是，被派往桃花庄报信的暗卫快马加鞭朝桃花庄奔去，临到门口，一使内功，使劲挤出几滴眼泪，又快速利落的在地上滚了一圈，作狼狈不堪万分悲壮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先前我们就讲过，说话是一门艺术，同样一件事，侧重点不同，讲出来的效果就不一样，于是，王爷遇刺连累十里楼一事，被暗卫给讲成了，王爷遇刺，但为了尽最大的努力保护十里楼不被损坏，而身受重伤……

    其实，性命紧要关头，哪还有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当然是尽最大的努力保护自己并杀害敌人，光看十里楼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就知道他家王爷为了自保没少损坏那里面的东西……

    可不管怎么说，王爷遇刺一事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贾宝玉作为一同来江南的朝廷大员，当然不可能袖手旁观置之不理，当下就从桃花庄赶了回来。

    暗卫和士兵们正在快速而不留死角地清理战场，这种事，对暗卫或者士兵来说都是老本行，干起来心应手，速度质量绝对上乘。

    所以，当贾宝玉踏玉十里楼的时候，只见士兵和暗卫们正收拾那些被砸得七零八落的桌椅和摔得粉碎的古董，一个个俱是有条不紊，快速而妥当，办事效率极佳！

    只有见识了暗卫们提手清洗血迹士兵们知道，就在前一刻，这些暗卫们是多么地疯狂……

    贾宝玉拦住一个暗卫，从他手上拿起一根桌腿，自言自语道：“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激烈啊，实木的梨木桌子都能碎成这样……”

    暗卫冒汗：“……”

    “死了多少人？”看着湿漉漉的地面，看着浓得吓人的香烟，贾宝玉眼角抽搐，香炉里的檀香得论斤称吧？这得死多少人才能让你们烧这么多香掩盖血味啊你妹的！

    “回大人……死了几个，不过血已经清理干净了，倒是王爷伤得不轻！”暗卫笑得一脸轻松睁着眼睛说瞎话，“您还是赶紧去后院看看王爷吧！”

    贾宝玉点点头，抬腿朝后院走去。

    不知道在哪儿猫着的掌柜的一见贾宝玉就嚎着扑了上来：“东家，您可回来了！茶楼毁成这样我实在是没脸见你啊！”

    可这真的不怪我啊，是您的那位贵客招来的祸！他们不仅没安抚我这颗饱受惊吓的心，还威胁我不准把实情告诉你啊！东家，你交友不慎！小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啊！

    老掌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吓得老脸惨白，东家啊，我在您茶楼这几年挣的够一家老小活了，不是我不仗义，而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吓人了，老头子还是老老实实回家抱孙子去吧，您就另请高明，另请高明吧！哦，今年的工钱不用结了，您给的钱已经很多了！

    说完拖着软得跟面条似的脚步，踉踉跄跄地远去了，那遭人灭顶般颤抖的背影，怎么看怎么让人心酸，太可怜了，口胡！

    贾宝玉摇摇头，可怜他的十里楼，怎么着也得停业整顿一段时间了……

    踏进水溶住的别院，此地花红叶绿，碧水环绕，瘦柳迎风，荷风送爽，怎么看怎么清凉，跟前楼狂风过境般的狼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水溶，正裸着上身坐在床边，上身被雪白的绷带层层包裹，几处地方还渗出了鲜红，脸色有些发白，头上直冒冷汗，乍看上去，还真挺严重的。


63、完结倒计时

    水溶一见贾宝玉进来，立马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脚步虚颤地走到他的跟前，一把将他抱住，深情地低喃：“你终于舍得回来了，真好！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贾宝玉被他火热的体温包裹着，紧张了一路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回抱住他，同样作深情状：

    “对不起，我来晚了……”

    水溶大喜，感动得热泪盈眶，宝玉啊，你终于舍得说一句温柔话了！我捂了你这么久，终于把你给捂热了啊！老天啊！我真是太不容易了我！

    “伤得很严重？”真严重了，你早躺床上起不来了，还能跟我装可怜？贾宝玉扶着他到床上躺下，扯过一床绵被盖在他的身上，“你休息一会儿吧，我去前面看看。”

    水溶握住他的手腕，哀怨万分地说道：“前面有什么好看的，有他们给你清理，你还不放心？不如留在这里多陪我一回吧！咱们都小两个月没见面了！”

    贾宝玉呲牙一笑：“我去看看损失了多少，回头好找你索赔啊！”

    水溶愣，瞬间泪流满面！

    贾宝玉前脚刚踏出园子，水溶就忍不住哀号了一声，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心软，我伤得这么严重他都不关心，还要跟我算帐！

    贾宝玉去了前楼，指挥着众人把所有的桌椅和损坏了的古董全部扔了，没损坏的全部入库，统一换成新的，所有损失按市价折成钱记录在帐本上，至于为什么记录在帐本上，士兵们不太清楚，只当他在估算损失，暗卫们则集体为水溶默哀了一把，估算损失就完了？所有的损失肯定得让他们王爷赔上！估计重新装修的钱还得他们王爷出，总而言之一句话，北静王要大出血了！

    大致翻了一下这两个月的进帐，用了一天时间统计了直接损失和不能营业而造成的间接损失，晚上就把帐本送到水溶的床上了！

    水溶痛苦地捂着胸口：“宝玉，你翻倍了吧？”

    贾宝玉一挑眉：“怎么可能，这些损失可都是你的暗卫们清算出来的，我还怀疑他们给你放水了呢！”

    “……”水溶更加痛苦。

    修葺工作如火如涂，短短个把月，整个十里楼焕然一新，又请了道士和和尚轮着念经作法折腾了七七四十九天，十里楼才正式开张。

    为了挽回十里楼在百姓心目中的形像和地位，也为了多吸引一些人气儿，压下那件事给客人造成的阴影，贾宝玉决定，开业一个月内，十里楼免费待客，当然，这项损失也得从水溶的腰包里出。

    水溶管着户部，也算是经钱无数，尤其是打仗的时候，千万两千万两的银子往外拨，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气魄？可如今看着帐面上噌噌上涨的负债，他心脏还真有点儿受不了，他一年的俸银才一万两，从赔偿损失到重新修葺再到免费待客这一个月，他十年的俸银全没了……

    看着十里楼人来人往繁荣更胜往昔，水溶忍不住开骂，你们是没喝过茶还是怎的？用得着天天往这儿跑么？你，你，还有你，我都连着见你们十来回了！光喝免费茶了，你们倒是买点茶叶再走啊喂！

    不过，所谓痛并快乐着，不过如此，每到晚上，看着贾宝玉捧着帐本窝在他怀里的模样，他的心里就被填得满满的，这种平凡的夫夫生活，真是惬意极了。

    也许，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他不止一次这样想，甚至在耳鬓厮磨时，他不止一次地说道：“宝玉，咱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

    每当这个时候，贾宝玉总是不回答，只会浅浅地发笑，然后在他的嘴角，轻轻落下一个吻，水溶纠结，不知道他是答应还是没答应，但他却爱惨了这种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可老天爷似乎从来见不得他清闲，这日，两人正在火红的枫林中迎风煮茶，一块巨大干净的石头上，两个盘膝而坐，中间阁着一方古朴的茶具，茶香从壶中缓缓飘出，沁人心脾……水溶看着贾宝玉专注的神情，笑得无比幸福。

    然而，一道急诏如狂风一般，把他们平静的生活掀起了万丈巨浪，水溶拿着急诏噌地站了起来，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哪怕面对死亡都面不改色彩他，脸上的血像被人在一瞬间抽干了似的，惨白如鬼。

    送诏的暗卫一直伏首单膝跪地，似乎十分沉痛。

    “出大事了？”贾宝玉起身走到他的身边，拿过他手上的诏书一看，顿时也惊得睁大了双眼，“不，不会吧？皇上病重？”

    他们离京还不到半年，什么病这么严重？

    暗卫低声说道：“御医说，是骨病，随时都有性命之忧，最多也扛不过一年半载……皇上请王爷赶紧回京，主持大局！”

    水溶脑袋翁翁作响，一片空白。

    贾宝玉见他愣神，便对暗卫说道：“你先去休息，随后跟我一起走……王爷会立刻快马回京！”

    水溶终于回过神来，有些摇摇欲坠，胸口慌得难受，他们三人同甘共苦二十年，生死与共，血肉相连，如果他成天病病怏怏的，死亡也许不会带给他如此之大的冲击，可他还在壮年，还不到三十五岁！

    水溶眼前朦胧一片，微微一眨眼，只觉得脸上一片冰凉，伸手一摸，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贾宝玉扶着他的胳膊，一脸担忧。

    “赶紧走吧，我随后就到！”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水溶真跟他过这种平淡的生活，他是博击长空的雄鹰，不到死亡的那一刻，是停不下来的。

    “对不起……”水溶将头枕在他的肩膀，哽咽难忍，“我要失约了！”

    贾宝玉点点头，说，我明白。

    水溶抹了一把脸，大步离去，火红的枫叶纷纷扬扬，如下雨一般将他淹没……

    用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日夜兼呈，不知道累死了多少快马，水溶一行用三天时间，赶了平常人半个月才能走完的路程。

    等他赶到皇宫的时候，皇帝披着袍子倚在床头，闲闲地翻奏折，除了略微消瘦了一点，精神状态竟然不错，跟水溶想像的那种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还差得远。

    那一瞬间，水溶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似的腿一软就瘫坐了下去，说道：“太好了，原来你还活着！”

    皇帝笑了笑，说道：“你不回来，朕敢死么？”

    “为什么会发病这么急？到底是怎么回事？”水溶挣扎着坐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龙床上躺下，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酸软，大腿根火辣辣地疼。

    皇帝往床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块比较宽敞的位置，苦笑一声，说道：“几年前就有些征兆了，只是没敢跟你们说，本来还以为能多熬几年呢，没想到发作起来这么凶，只这一回，朕就差点起不来。”

    水溶紧闭着眼睛，眉头紧紧地纵在一起。

    “太子他还太小，你再帮朕一回好不好？哪怕只帮到他亲政为止呢！”皇帝修长的手指抚着水溶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心，然后又顺着他的长眉，划到了眼角。

    如此亲腻的动作，丝毫不显暧昧，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不是单纯的君臣或者兄弟，知己这两个字，此时也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水溶笑叹：“我上辈子一定欠了你！”

    “睡一会儿吧，趁现在你还有足够的时间休息。”皇帝把自己身上的被子，盖在了他的身上，“自从朕登基以后，咱们就再没有同榻而眠过，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水溶翻个身背对着他，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一滴一滴，似乎永远都流不尽似的。

    64、完结

    “子丹……陪陪朕吧！”弥留之际，皇帝拉着柳子丹的手喃喃低语，纵然是无情如柳子丹，也不禁姗然泪下。

    胸口在一抽一抽地痛，那哀求而又暗藏悔恨的语气像是在梦里听过千百回，每听一次，他的心就被煎熬一次，痛得无以复加。

    爱他吗？不爱，他可是清楚明白地告诉自己，他不爱他……

    可明明不爱，为什么还会流泪？还会心痛？灵魂深处那种痛不欲生的煎熬和绝望又是从何而来？他的心似乎被一把无形的刀劈成了两半，一半正冷冰冰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男人，一半正在压抑着哀号，低低地泣血……

    昔日丰神俊郎的帝王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抓着自己的手变得像枯树枝一样，紧紧缠绕着自己的手腕，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他的手，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温暖，冰冷得像一具尸体……

    “子丹，陪陪朕……”他还在低低地哀求。

    柳子丹点点头，在床边坐下，将自己冰冷的手复在皇上的手上，轻轻地揉搓着，似乎这样就能给皇上带来温度，就能让皇上的手变得温暖如昔。

    皇帝嘴角噙着笑，痴痴地看着他，似乎要把他的模样深深地刻在灵魂里，好带着一同前往地府……

    子丹，永别了，尽管朕真的很不舍……多想再看你几眼……可黑白无尝已经拿着铁链过来，朕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了……

    子丹，朕爱你……永远爱你……生生世世……

    吱呀一声，皇帝寝宫的大门打开，柳子丹静静地站在门口，满脸泪痕：“……皇上驾崩！”

    “父皇——”

    一声悲鸣响彻云天，太子率众皇子齐齐下跪，一声声父皇叫得人闻之心碎，不管他疼爱皇子们是真心还是假意，事实却是不能否认的，他的的确确疼爱他们。

    柳子丹踏出门来，走到众皇子面前，说道：“皇上遗训，望众皇子兄友弟恭，莫再骨肉相残！”

    众皇子也一同伏□去，哀声哽咽：“……儿臣尊命！”

    腊月二十，皇帝驾崩，全国举哀，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染白了大地，为沉浸于悲痛中的皇宫更添了几分哀寂。

    腊月二十三，宣遗诏，尊太子为帝，主持大行皇帝葬礼，扶先帝灵柩于重阳宫，命钦天监择吉日入陵……

    正月初一，大朝贺，新皇尊先皇遗诏册封北静王为辅政王，南安王为摄政王，两王相辅相佐，共掌朝堂，等幼帝十六岁后归政。

    同月，尊贾宝玉为帝师！

    太师府，水溶躺在床上面色憔悴，皇帝的棺椁昨天被封入了皇陵，从今天开始新皇闭朝十五日，为大行皇帝祈福。

    梅玉还远在边疆，他比水溶更悲伤，连皇帝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收到皇帝的死迅，也只能披麻戴孝地冲着京城的方向叩三个头。

    战争还在继续，这场战征是近百年来延续时间最长的了吧？梅玉虽然不敢说是常胜王，但真的很少吃败仗，能让他打了几年都没打下来的对手，真是强悍处紧呐！

    贾宝玉挨着他坐了下来，少有主动地握住他的手，给他无言的安慰。

    水溶将远去的思绪拉了回来，反手握住那只精致的手，说道：“宝玉，再等我几年，等他亲政后，咱们就回江南，回十里楼逍遥自在地泡茶去，好不好？”

    “嗯。”贾宝玉轻轻应了一声。

    水溶温柔地笑看着他，我的前半生为了他和他的江山而活，后半生，要为你而活，这是我今生今世，发过的最后一个誓言。

    三年后。

    梅玉凯旋归来，向刚亲政的皇上献上了一份厚重的贺礼——敌国称臣的降表。

    他是摄政王，却一直远在边疆，从未摄政，他说，这是他给新帝和水溶的补偿。

    这个脱下战甲换上锦衣的男人，又变成了文雅的，喜舞文弄默的王爷，几年刀光剑影，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丝毫戾气，又或者，那些戾气，全被他那一身银甲吸走了。

    华灯初上，宫殿里喜乐喧天，皇上在为凯旋归来的摄政王举办庆功宴，梅玉被淹没在了一片酒杯和歌功颂德之声中。

    这样的场景多么熟悉，几乎每次出征回来都会遇到，眼角憋见了嘴角含笑的少年帝王，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他们年少的时候……

    如今，物是人非，少年帝王的笑，没有他的温暖，而是带着淡淡的疏离……这种感觉真的很不舒服，梅玉失落地笑了起来，一朝天子一朝臣，也许，他已经有了自己要重用的心腹，而自己要效忠的天子，已经长眠在了冰冷的地下……

    功高震主，引人猜忌，盘踞在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终究不会有好下场，他还有留下来的必要么？

    离开以后去哪儿呢？梅玉的双眼有些迷离，不如去欣赏大漠孤烟，黄沙落日的美景吧……

    “皇叔？皇叔？”梅玉回过神，有些迷茫，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视线转向映在光芒万丈中的少年帝王的时候，见他手里端着一杯酒正朝自己举着。

    “皇叔想什么？朕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理！”少年帝王因为被他忽视似乎有些哀怨，“你刚才一直盯着朕看，朕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梅玉起身请罪，被他扶了起来：“皇叔替朕流血拼命守江山，只有功哪有过？来，朕敬皇叔一杯，希望皇叔能帮着小侄，把江山打得更坚固！”

    梅玉嘴角一抽，你别跟我叫得那么亲，我跟你不熟！平白的，感觉到一股几不可闻的危险气息朝自己袭来，刹时浑身的小毛孔全张了开来，叫嚣着“危险危险，警戒警戒！”

    更加坚定了他要离去的决心，这小皇帝太危险了，为了自己的小命还是快点跑吧！

    庆功宴后，水溶就向皇帝表明了去意，小皇帝看着恭恭敬敬站在他面前的水溶，阴森森地笑了一声：“一个个都这么急不可奈，朕在你们心里真的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么？”

    “臣不敢！”水溶不解，他跟贾宝玉离开是迟早的事，小皇帝心里应该有底才是啊！

    “朕虽然比不上父皇跟你们的交情深，可是朕好歹也是他托给你们的遗孤，看在他的份上，你们也不该这么绝情才对！还是说，朕当皇帝当得真的很失败，以至于你们都懒得教朕呢？”

    水溶心里一抽，你别不是不打算放人了吧？

    小皇帝托着下巴十里为难：“所谓左膀右臂，缺一不可，如果非要砍下一个来，朕也只能忍痛忍了，可是不能两个都一起砍了吧？朕可是刚亲政，还不到半个月呢！”

    这回水溶听明白了，梅玉也不想干了，不过这关我什么事？你不能因为他要走就扣住我吧？

    “你跟他，总得留下一个吧，要不，你们回去商量商量？”小皇帝见水溶不说话，就试着提议。

    水溶扶额，不用商议，我走定了！

    到最后，这件事以梅玉交出军权但仍然留在朝廷结束，但好歹还留下来了不是？小皇帝郁闷，朕看上去就那么不像好人？一个个都对朕避之不急！

    京郊十里亭，正上演着凄凄离别的一幕，柳子丹低叹一声：“我本来打算跟你一起去江南的，可是他把我辞官的折子扣了下来……”

    水溶一口水喷了出来，开始同情小皇帝了。

    “宝玉，帮我再找找他吧，我实在是想他想得紧，你一走，我真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了……”这个他，指的是他消失无踪的大哥，柳子墨。

    自从皇帝死后，他越发变得冷清，如今，这个看似强势的冷面相爷，又变得十分脆弱了，脆弱得人好想把他护在怀里。

    贾宝玉叹了一声：“放心吧，我找到他以后，用绑的也得把他绑回你身边！”

番外之水溶的幸福生活

番外之水溶的幸福生活
又是三年以后。
又是枫叶飘红时，水溶坐在大石头下煮茶品茗，这本来是一种很悠闲的事，可是他却觉得悠闲过头了——太无聊。
无聊的原因，贾宝玉没在。
他很喜欢这一片枫林，在这里搭了座小小的木屋，每到秋天的时候，两个人就会在这木屋里住上一段时间，或煮茶，或下棋，或者拿一些干果喂喂枫林里的松鼠，再不然两个人靠在一起，看一天枫叶。
总而言之用一句话形容，这日子太他妈幸福了！
然而，两个人看枫叶是浪漫，一个人在一片枫林里孤单单的煮茶，就造成了水溶现在的状态，一手托着下巴， 一手拿着扇子，一边叹气，一边扇风。
非常无聊，冒傻气儿的那种。
一刻不见，就抓心挠肺地想，这份爱恋，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变越浓，恨不得时时刻刻粘在一起才好。
而贾宝玉被回了桃花庄，已经三天了，而他的思念，也像洪水一般快要决堤了……
就在水壶里的水快被耗干的时候，一道人影从远处走了过来，一袭白衫，华美如玉，在时而飘落的枫雨之中漫步而来，别样风流。
水溶一把将人扯到腿上，对着那红艳艳的唇就狠狠地亲了下去，似乎要把这几天的思念通过一个吻通通抵消回来，唇齿交缠，唇舌拧在一起发出啧啧地响声，一缕银丝不受控制的从两人咬合着的地方滑了下来，更显糜情……
水溶一脚踢开碍事的茶具，把贾宝玉压倒在大石头上就开始剥他的衣服，粗糙的舌头划过敏感的耳根，含住他的耳朵使劲地吸吮！
贾宝玉被他吸得浑身发麻，只觉得身上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似的，瘫软得不成样子，他的身体太繁感，每被水溶一碰，就会化成一滩水……
不知何时，水溶的笑容早不像以前一样温柔如水，而是带着一些若有若无的邪恶，尤其是每到床上，笑容里的邪恶会无限放大，然后在床上就是一通温柔得让人意乱情迷的折磨。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水溶的手里多了一个拇指大小的五颜六色的小瓶子，盖子被摘下，一股浓郁的清香弥漫了开来，贾宝玉脸色一僵，直觉告诉他这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水溶强硬地分开他的双腿，把冰凉的液体沾满了他的后穴，一股麻痒的快感迅速蹿了开来，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轻轻啃咬，身体从里到外都被掏空了似的，空虚得厉害，迫切希望有东西来填满。
偶尔纵容他胡来一次，那是情趣，可用这种东西未免太过份了，我又不是不让你碰！
紧接着，水溶的手指在他后庭处来回打转，轻轻按压，刺激着它变得柔软，贾宝玉轻喘着闭上双眼，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被人这样盯着后边，他还是觉得有些窘迫。
直到一根手指挤了进去，肿涨的感觉漫延了开来……那种空虚的感觉更加强烈，逼得他扭动着身体，简直想要直接求欢，而水溶，根本就无视了他们要求，手上扩张的动作依旧是不紧不慢。
贾宝玉觉得自己快疯了，体内的欲望被憋得几乎爆炸，忽然，身前的玉柱被一阵湿热紧紧地包裹了起来，刺激得他尖叫一声，差点射出来……
低头一看，水溶正含着他的玉柱不停地吞吐，灵巧的舌头像条小蛇一样紧紧地缠绕着它，磨擦着他，甚至时不时吸吮两下，直把他折磨得腰部酸软，大脑一片空白……
“……够了水溶！你快给我滚开！”带着哭腔摇晃着脑袋，连责骂都带着些又甜又软又缠绵的情欲，疯狂的快感将他淹没，一阵痉挛之后，白液如水柱一般喷了出来……
水溶偏头不及，脸上被沾染了一些水液，他看着贾宝玉的后穴因为情欲而不停地收缩，一张一合地咬着自己正在扩张的手指，低笑两声，将五彩瓶的瓶口直接插了进去，把剩下的液体全部倒进。
冰凉的感觉逼着贾宝玉的理智归位，只觉得身体像着了火似的难受，顺势一脚踢在水溶的胸膛上，力气之大，踹得水溶差点栽下去。
“你到底要不要做？不做就放开我！”贾宝玉双眼迷离，眼角媚态横生，如玉似兰的人在这一刻，简直成了妖精的化身。
水溶伏到他的身上，爱怜地亲吻着他的脸颊，精致的眉眼，微微张着的唇角，扶住自己的分身，向下一压，送进了那片温热销魂的天堂……
肉体撞击的声音在枫林中回响，淫糜媚乱，似哭非哭的呻吟和粗狂喘息无不昭示着这场欢爱的激烈，贾宝玉觉得自己变成了茫茫苍海中的一叶扁舟，随着惊人的骇浪来回起伏，一不小心就有被溺死的危险……
一晌贪欢，羞红了杜鹃，白玉般的身体上开满了一朵朵妖艳的花，那是水溶留下的只属于他的烙印……

然而，因为这一场痛快淋漓的欢爱，水溶付出了前所未有的凄惨代价，贾宝玉一气之下回娘家——呃，回桃花庄住着不回来了。
一住就是两个月，逼得水溶差点冲进桃花庄绑人，当然，他不敢，因为贾宝玉说过，要是让贾家人，尤其是贾政，知道他们在一起，那他就收拾收拾包袱滚回京城——这是贾宝玉的原话，一字不差！
哀叹一声，水溶在床头的雕花栏杆上划了一个小小的竖道，这已经是第六十一个了，宝玉，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赶紧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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