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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你这么好 BY： 混世精灵


      　　文案：

      　　很多时候，我一直都在想，未来在哪里；生活在何处；

      　　我爱的你，此时此刻，又会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

      　　现实就像上帝的手，把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都碎成无色的泡影；

      　　留下的却是名为幸福的憧憬。

      　　日日夜夜，我在城市中穿梭徘徊；

      　　不过想找一个人，像你这么好。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都市情缘，天作之和

      　　主角：赵熙宁，薛只，冷延，霍启森

      　　配角：肖亦，江尚轩

      　　第1章

      　　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薛只匆匆地从写字楼里走出来。他站在大门口逗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空，阳光很烈，欢愉地像是在嘲笑毫无还手之力的朵朵浮云。

      　　晕眩在一瞬间似闪电一般摧残了薛只弱小的心灵，他猛地垂下头，向着大理石地面投射出的神情显得万分阴郁，而这份忧郁里又罕见地混合着各种难以言表，诸如失落、不甘、抓狂的情绪，造就这一切的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第一次求职应聘在数分钟以前草草以失败告终，而是某个隐隐的藏在内心深处的小疙瘩，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又实实在在地咽在那，这就好像鱼骨头卡在喉咙里一般的难受，可是要人命的是你根本连自己什么时候吃过鱼都想不起来。

      　　薛只就这么心思沉重地走到了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起初的几分钟里，他还真煞有其事地思考着鱼骨头究竟是哪儿来的，可下一秒当余光和窗外的某个目标物相遇的时候，薛只的眼睛蹭地就亮闪了白昼。

      　　毫不顾忌司机的大喊大叫，薛只就这么冷不丁地下了车，冲门口排着长长队伍的蛋糕铺子奔去。

      　　当赵熙宁把牛肉过完水重新扔进锅里炖的时候，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防盗门吱呀的一声响，他知道他家的小祖宗回来了。果然，薛只风风火火地进门，砰的一声再把门带上。在没换鞋之前，外套、背包已经被野蛮地扔在了三米开外的长沙发上。赵熙宁对所有这些野蛮行径实在司空见惯，最直接的反应是眼皮眨都不眨一下的继续准备他的晚餐。

      　　待他盖上锅盖，转身忙里偷闲地走到客厅餐桌前摆弄起笔记本电脑时，薛只整个人已经从他身后扑了上来，满满一身的热气和刺鼻的甜品味：“有没有闻出来，我买了你爱吃的抹茶蛋糕。”

      　　赵熙宁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低头瞟了一眼，薛只脚上穿了一黄一紫的两只拖鞋：“请你注意措词和逻辑，把‘你’换成‘我’。”

      　　“也行，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换种说法也一样。”薛只乐此不疲地维持着他的强盗逻辑，顺便双手绕过赵熙宁的腰拆开蛋糕盒，抓起一块自己先咬了一口，又凑到他嘴边。

      　　赵熙宁刚要说点什么，表示委婉的拒绝，薛只已经把蛋糕送进了他的齿缝里。于是，赵熙宁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咽了一口，几乎是呛进了胃里。

      　　“好吃么？”薛只紧紧地蹭在他的后颈处追问，穿着薄毛衣的身体宛如一条细滑的蛇一般附在他的背上。

      　　这一句话问出来，赵熙宁顿时头皮发麻，浑身瘫软，再加之薛只扣在他腰眼上不规矩的左手，他连挣扎的念头都主动打消了。

      　　“好吃。”赵熙宁这句话说得言不由衷，却又情不自禁，刚一脱口而出，薛只就松开了他，时机恰到好处。一瞬间的失落就这样侵袭了赵熙宁的身心，尽管他对薛只的这一系列反复无常的行径再熟悉不过，虽然出于无心，缺乏改变惨无人道的本质：先勾起你的欲望，再突然绝了念想。这就好像对方脱光了衣服趴在你身上，兴之所致地玩着前戏，等你正式投入了，始作俑者却毫无顾忌地歪头睡着了。不是好像，是亲身经历，赵熙宁觉得，如果有一天他的某些关键脏器被宣告受损严重的话，他一定会面不改色地接受这早有准备的结果。

      　　即便如此，赵熙宁也没办法冲这样的薛只发脾气，他生来就是这般长着恶魔角的小绵羊，没有心计，浑然天成。你以为他这么做是玩什么欲擒故纵的小游戏，又或者，出于苦心不想让你觉得发粘腻味而见好就收，但真相却赤裸裸地告诉你薛只只是想干嘛就干嘛。

      　　也许就是这样，赵熙宁会喜欢这个看上去那么没心没肺的小孩，明明老大不小了，却依然那么单纯。

      　　他笑了笑，在薛只的头发上使劲揉了揉，软软的，很好摸。薛只却不给他面子，只顾弯腰啃着余下的蛋糕，仓鼠似的。

      　　“今天面试怎么样？”赵熙宁的手指又爬上了笔记本键盘，工作总是做不完的，但留在公司加班就意味着薛只没有晚饭吃，所以带回家做是最佳方案。

      　　一提到这，薛只猛地就噎了一口，赵熙宁第一时间给他倒了水，拍了背，他才缓过劲来，娓娓道来。从打出门说起，再打天气、写字楼全景，说了半天，拐弯抹角地绕了个圈子以后，赵熙宁用四个字总结了他的这次经历：“出师不利。”

      　　薛只顿时觉得委屈，嘴角上挂着抹茶色的奶油就义正言辞地反驳：“这能怪我么？说好的两点左右，我一点半到的那，说让我等等，那小房间里风暖那么热，等好一阵又没人搭理我，我就睡着了。睡醒了眼前就坐着面试官了，他接连问了几个问题，我都没听明白，赵熙宁，你不是不知道！我睡醒以后十分钟内都是迷迷糊糊的……”

      　　“我知道……”赵熙宁一没忍住，笑就从嘴角漏了出来。

      　　这一笑倒好，薛只被激怒了，舌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角的奶油，弹指一刹，目光犀利如炬，指着他的鼻子，像变了个人一样：“你再给爷笑一次看看！”

      　　赵熙宁不笑了，可肚子已经在打颤了：“那最后人家跟你怎么说的？让你回家等通知？”

      　　“没有。”

      　　“什么都没说？”

      　　薛只被问得一愣一愣的，喉头那种卡了鱼刺的感觉又浮了起来：“你让我想想……他问完了最后一个问题，太专业了，我答不上来，然后我就假装自信地笑，他也冲我笑，有一分钟我们俩都没说话。后来……后来我好像神游了一会儿，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我身后了。”

      　　“站你身后？”赵熙宁眼角一抽。

      　　“嗯，当时我还坐着，就觉得脖子后面特别痒，我回头看，他脸就凑在我脖子那块。”

      　　赵熙宁的眉头蹙了起来：“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问我……三围多少？”

      　　笔记本的屏幕啪一下被拍合了：“那人男的女的？”

      　　“男的啊。”

      　　“你也是男的，问你三围干什么？”

      　　“是啊！我当时也不明白……问我这个干嘛呀……”

      　　赵熙宁看着一脸茫然与无辜的薛只，欲哭无泪：“白痴！你这是碰到变态同性恋了！”

      　　薛只顿时张大了嘴，一副恍然大悟，守得云开见日出的欣喜劲：“对啊！受你这么一启发，我总算是有点想明白了。”

      　　“那变态姓什么叫什么？我去废了他！”赵熙宁转身就要去抓外套。

      　　薛只反应迟钝点了点头，鼻尖却敏锐地闻见了什么，嚷了起来：“牛肉好像煮干了。”

      　　赵熙宁惊了一跳，赶忙折回来关火：“我让你买的咖喱块呢？”

      　　“……我忘了。”

      　　五分钟以后，薛只被踢出了家门，去买咖喱，顺便再把几天前从楼下房东那借来的芥末给还回去。薛只多少有点不情愿，一来是懒得下楼，二来他口袋里已经没有现金，自从被家里扫地出门以后，薛只唯一的收入来源便是自小对他宠溺尤佳的表哥暗地里塞来的一张信用卡。

      　　薛只摁了门铃，隔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门。乍暖还寒的初秋时节，夜里是凉意十足，可门打开的一刹那，薛只整个人都被迎面而来的暖气感动了。

      　　薛只对着前来开门的房东温润地笑，定睛一看笑得越发外露了。两个多星期前，当赵熙宁为了收容突然遭到“遗弃”的他，不得不从狭小的公司宿舍搬出来另觅住处时，薛只怀着各种不安和偏见臆想着他们的房东会是多么膀大腰圆的叔叔，可当他看到冷延的时候，他只能用心花怒放这样的字眼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就像现在，冷延站在自己面前，气质非凡地笑。额前几簇滴着水的刘海告诉薛只，它们的主人刚刚洗完澡。冷延很年轻，身材修长匀称、五官精致，却阴柔有度，一系列的硬件条件在旁人看来都属于一流，只要他的审美不属另类或苛刻。

      　　赵熙宁租下的那套公寓在冷延楼上，据说属于他的一个朋友，当时一起投资时买的，后来就出了国，暂时空置，托他打理。

      　　薛只的目光逗留在冷延此刻穿着的黑色针织衫，宽松的款型，又或者大了一号，不经意地露出圆润好看的一侧肩膀。

      　　“不好意思，打搅了。”薛只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把无数条浮想联翩的淫虫都掐回肚子里。

      　　冷延又笑了，很平易近人，同他乍看起来那样清高的外表截然不同：“是我不好意思，耽搁了一会儿，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这是上次跟你借的芥末，用完了一直没来得及还给你。”薛只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长条罐子递了过去。

      　　冷延接过来，目光扫了一下，无声地笑开了。薛只不明所以然，直到对方把东西交还给他，说了一句，这个我不缺，你留着用时，才看清楚了那就竟是什么——前天刚买的KY。

      　　薛只的脸顿时红得太快烧着了，这才意识到自己毛毛躁躁赶着出门的时候拿错了东西，赵熙宁曾经无数次警告过它，乱放东西不分类是会遭到报应的，直到此刻他才深刻体会到悔不当初的难堪。

      　　薛只语无伦次地想要掩饰，胡乱一扯就连家里没了咖喱都向冷延汇报。

      　　冷延一听，热心肠地转身进屋去取他要的东西。薛只靠在门沿上，欲哭无泪，揉了揉眼睛却有了意外收获，破天荒地在冷延的屋里看到另一个男人。

      　　第2章

      　　冷延正从里屋走出来，男人跟着闪了出来，肆无忌惮地拦腰就拥住了他，低头在颈边窃窃私语的姿势让薛只看不清他的长相，但那种亲密无间的状态却完完全全曝露了两人的关系。

      　　薛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心想抱着冷延的男人，此刻的感觉相比可以用黯然销魂来形容，越想越激动，紧接着头顶就被人用手掌狠狠敲了一下。薛只回过头，对上赵熙宁颇为不满的一张脸。

      　　赵熙宁是来送真正的芥末，替薛只收拾残局的，一照面见到这小子恍惚的神情，就心如明镜了。薛只脑袋里那点浮想联翩他会不知道？赵熙宁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只是不是现在，冷延已经走了出来。

      　　同他一起走出来的还有那个男人，只是隔了一段距离，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薛只好不容易看清了对方的相貌，一瞬间身体微微打了个颤。

      　　赵熙宁对冷延向来是客客气气，划清界限的。两个人寒暄了一阵，等到物物交换圆满达成以后，便拽着薛只的衣领打道回府。

      　　电梯门刚刚合上，薛只弱弱地嘀咕了起来：“熙宁……跟你说个事……”

      　　“什么？”

      　　赵熙宁以为这小子又要走先认错博取同情的路线，没想冷不丁地又接上了一句：“冷延家里的那个男人……跟下午那个问我三围的面试官长得一模一样。”

      　　大脑用了千分之一秒运转，赵熙宁就明白其中的真理了，什么叫长得一模一样，分明就是。

      　　于是赵熙宁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杀了个回马枪，出来的还是冷延。赵熙宁开门就是山，指着客厅里坐着的男人就说了三个字：“你，出来。”

      　　冷延以为有什么误会，及时地向赵熙宁解释：“放心，这家伙现在跟我同居，不是什么打家劫舍的，更不是采花大盗，你叫他霍启森就行。”

      　　霍启森倒是很给面子，没有架子，走到冷延边上风度翩翩地盯着赵熙宁看：“找我什么事？”

      　　赵熙宁也不是省油的灯，一脚踏进冷延家门，一伸手抓住霍启森松垮的领带：“我警告你，离纯情少年远一点，变态色情狂。”

      　　霍启森起初自然没有明白这其中的深意，等到看见藏在楼梯口的薛只的时候，全明白过来了。霍启森比赵熙宁还高那么一小截，体格硬朗，甩开他轻而易举，嘴角不屑地一扬：“真是凑巧，不过我也请你的人自重一点，不要随随便便就臆想别人对自己有所企图。”

      　　霍启森顿了顿，看着薛只忐忑不安的神色，还是忍不住火上浇油了一句：“更何况，像他这样的……我能看得上么？”

      　　赵熙宁一下就被激怒了，倒也不是有暴力倾向，只是肾上腺素突增的时候人真的很难自控。一拳挥上去的时候，赵熙宁什么都没想，霍启森也没打中，拳头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拦在中间的冷延手心里。

      　　赵熙宁顿时愣住了，冷延的手心温度很低，像冰块那样突然就把他心头那簇火给冻灭了。

      　　“熙宁，启森不是这样的人，看在我的面子上，大家心平静气地谈一谈。”

      　　冷延这句话说出来很有气势，双方瞬间都消停了。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彼此把话一说开，真相也就大白了。

      　　“你要不是变态你凑到人家脖子后面嗅什么？”

      　　“我不过是看一看他身上那件白衬衫什么牌子的，连碰都没碰他。”

      　　赵熙宁咄咄逼人：“想知道什么牌子你问不就是了？”

      　　“下午我问了他五个问题他什么都答不上来，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你觉得我问容易些，还是自己找答案更容易些？”

      　　赵熙宁被噎了一下，看他那架势就像是自我意识极度膨胀的人：“那，你为什么还问三围多少？”

      　　“不问问，我怎么知道这衣服合不合适冷延？”

      　　“……”

      　　误会就这么解除了，赵熙宁也就这么很没面子地提着他的纯情少年上了楼，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尽管赵熙宁心里依然憋着一股子气，但薛只说算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们不跟他一般见识，反正……我也没吃亏。赵熙宁就答应了，他知道薛只的脾气，息事宁人的好青年，别看平日里嘻嘻哈哈无所谓的样子，可一遇到这样的事，他总是宽于待人严于律己。要真为了这点小事和霍启森闹得不可开交，薛只一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瞧。

      　　当然，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薛只把这种仇恨小心翼翼，深深深深地埋在了自己的内心深处。等到开花结果的那一天，你才能亲眼见证。

      　　挚爱的咖喱饭刚一上桌，薛只便急不可待地凑上了饭桌，光闻味道就已经馋得唾液不断分泌。薛只回头去赵熙宁手里拿勺子，不料却被敲了手背：“想吃没那么容易，你以为你刚才盯着冷延野生动物一样的眼神我没看见？”

      　　薛只根本没有精力同他斗嘴，随便敷衍了一句：“我没有。”

      　　“没有？你是不是还嫌他衣服穿太多了？”

      　　“天地良心，我绝对没有动任何歪念。”薛只从椅子上站起来，凑到赵熙宁唇边温柔地吻了一下，“赵熙宁，像你这么好，我去哪儿找第二个？”

      　　“……”这话一进耳窝，赵熙宁心就软了，勺子也主动地递了上去。

      　　晚饭过后，赵熙宁又开始盯着笔记本忙个不停。薛只毛手毛脚地洗了半天的碗，又不负众望地磕破了一个盘子。为了避免赵熙宁又唠叨个不停，薛只在第一时间偷偷地把受害者藏进了厨房的柜子里，这样也算为它和先它几步的兄弟同胞们找一个好的归宿。

      　　其实，赵熙宁不是没听见，薛只洗碗时那搅得惊天动地的水花声和锅碗瓢盆清脆的撞击声声声都入了他的耳，以至于他根本没办法集中精力，程序代码一遍遍地删除重写。可这也不能完全归结于薛只的错，要换一个人处在赵熙宁的位置，也不见得就受影响，归根结底，是赵熙宁不放心，盘子打破了倒是小事，就是生怕薛只是弄伤了自己。

      　　所以，赵熙宁时不时地找借口去厨房晃一晃，倒杯水，洗个水果。薛只把碗洗完了，他就接着帮他洗手的机会检查一下他的手有没有新生的伤口，至于打破碗碟的事自然是绝口不提。

      　　薛只就那样，优渥的生活过惯了，再加上本来就粗的神经，要能像个“正常人”那样好好地洗碗，没那么速成，关键是他有这个心，愿意替他分担，哪怕做得不好。尽管嘴上不说，赵熙宁心里还是暖洋洋的。

      　　说到底，薛只还是善解人意的，从来不在赵熙宁工作的时候多生事端，至多就是到了时间点了，问他要不要一起洗个澡之类的小请求。

      　　赵熙宁要跟一个同事开个音频会议，就跟薛只说，你先洗吧，我一会儿就来。薛只心领神会地一笑，屁颠屁颠就跑进浴室放起了热水。他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儿，清秀漂亮的一张脸，再加上软软的一笑，也算是嗜魂夺魄了。薛只想起来刚和好熙宁在一起的时候同他说的话，他们俩都看漫画，薛只就用他们俩都明白的话形容自己。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跟赵熙宁说的：“就我这稀世罕见的美貌，别说在三次元空间是鹤立鸡群，就连二次元都所向披靡。”

      　　赵熙宁一听，立马笑得前仰后合，首先是因为薛只一连串用的那三个成语，简直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再加上他那貌似谦虚无害的表情，真是无人能及。

      　　“我看四次元空间都要全体甘拜下风了。”

      　　赵熙宁损人从来都是不痛不痒，弄得迟钝的薛只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四次元空间全是鬼，你说呢？”

      　　薛只就是再愚钝，也听出了赵熙宁的言下之意——见鬼去吧，结果当然是抱作一团撕咬一番。但公正客观地说，薛只真不算自恋，这样的话，他也只在赵熙宁一个人面前说。

      　　薛只的思绪回到了镜子里，对自己呲牙笑了一下，开始脱毛衣。然后他愣了一下，回想起刚才看到冷延被霍启森抱住的那一幕，热血就像过了火一样慢慢沸腾。这会儿，薛只想的可不是冷延的身体冷延的皮肤冷延的眼睛，他在回味的是那个看上去占有欲那么强烈的拥抱，有那么点色情，但足够温存。

      　　要是赵熙宁对自己也那么热情，那该有多好，薛只想着想着，衣服脱到一半，人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赵熙宁，好了么？水已经满了。”

      　　赵熙宁有个习惯，就是工作到渐入佳境的程度，什么外力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杀伤力。说得毫不夸张，哪怕薛只脱光了往他腿上一坐，他都能坐怀不乱。要不然，薛只怎么会气得内伤，从骨子里骂他没有情趣呢？

      　　“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赵熙宁还是这么一句不冷不热的话。

      　　薛只刚想发作，瞟到满屏幕的代码、数据的一瞬间，终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赵熙宁很辛苦，一个人在外打拼，遇到的困难挫折不少，现在还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个男人要养，虽然自己信誓旦旦地说不花他一分钱，但至少暂时他还是个没有经济来源的无业游民。赵熙宁不可能看着他自生自灭，更何况落到现在这样的境地，他也不是没有责任。

      　　最后薛只什么都没说，乖乖地一个人把澡给洗了，然后坐在客厅里看了会儿书就睡着了。

      　　到了将近十一点的时候，赵熙宁忙完了，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感觉真好，可看到歪在沙发上睡得不省人事的薛只，心里多少有点自责。

      　　赵熙宁一把就将他给打横抱起来，眉头没皱一下。薛只不算瘦弱，但看上去就是这么纤细，吃得也不少，可总也不长肉。赵熙宁把他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脱掉衣服，悉心地盖好被子。

      　　走进浴室的时候，赵熙宁忍不住又酸了鼻子，浴缸里的水是满的，尽管已经有点凉，沐浴露的边上还摆着一杯热过的牛奶，这是他每晚的饮食习惯，薛只什么都知道。

      　　身体终于挨着床的时候，已近凌晨，夜静悄悄的。赵熙宁闻得见薛只的气息，淡淡的绿茶的清香，和自己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想起傍晚时分，薛只脱口而出的那句霸道十足的话：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无声地笑了。

      　　他从背后抱住薛只，两个人都是那样赤条条的，坦诚相待。肌肤相亲，就是最好的催眠药。

      　　第3章

      　　第二天，薛只痛痛快快地赖了半天的床，起来的时候，电话正响，是赵熙宁打来的，告诉他蛋炒饭在冰箱里，饿了放微波炉里热一下就能成。薛只是真饿了，就着紫菜汤就把满满一大碗的饭给吃进了肚子里。

      　　下午，薛只把两个人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洗干净，然后坐在卧室上了会儿网，投了一堆简历。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三点，薛只开始无所事事，寻思着晚饭应该如何解决，赵熙宁连着做了好几天的饭了，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有所表现了？于是去冰箱里看了看，发现基本没有存货，索性兴致勃勃揣了环保袋去超市采购。

      　　才半个多小时，薛只的推车里就塞满了各种有用的没用的日用品、零嘴，到了生鲜区这才意识到最重要的菜一样都没买，也不知道买什么好，只能学着路过的大婶阿姨，随便抓了一点。

      　　到了结帐的时候，薛只才知道自己这么乱拿一起，瞬时就消耗了好几张百元大钞，拿着信用卡的手抖个不停。

      　　卡就这么被抖在了地上，薛只刚反应过来要捡，有人已经替他拾了起来。

      　　薛只抬眼一看，竟然是冷延。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超市大门，薛只走在后面，倒也不是东西太沉走得累，而是被冷延的背影深深吸引。冷延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双排扣长风衣，背影看上去显得特别修长好看，再往下看那两条笔直纤瘦的腿，薛只猛地就萌生了各种不健康的念头。

      　　冷延冷不丁地回过身，叫他：“时候还早，找个地方坐坐吧，想吃什么我请你。”

      　　薛只愣了一下，有种受宠若惊的错觉。

      　　冷延有些尴尬：“你赶时间？”

      　　薛只立刻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坐在温暖的阳光里喝一杯咖啡，无疑是午后惬意的一件事。薛只跟冷延面对面坐着，多少显得拘谨，倒也不是自己在对方面前有多么自惭形秽，而是薛只有一种感觉，他觉得冷延是跟自己完全不同的那种人，这种不同体现在气质之中，不是轻易能习得的。

      　　冷延是个能给人留下完美印象的人，至少薛只是被折服了。

      　　“今天怎么有空？”挖空心思想了半天，最后还是问了这么一句。

      　　“学校没事，正好出来买点猪骨回去煲汤，启森爱喝。”冷延答得自然而然，却让薛只一愣一愣的，虽然他知道冷延平日里也会自己下厨，也会去菜场，可是再怎么看，他的样子也太不食人间烟火了。

      　　自从第一天和赵熙宁去看房的时候，薛只就得知了冷延的身份，充满好感：附近大学艺术学院的研究生，学电影的，身兼辅导员的职责。起初，赵熙宁还偷偷地敦促薛只，让他离冷延远一点，理由就是像他们这种人要么很风尘，要么被风尘，容易把人带坏。薛只知道赵熙宁暗示的是什么，自然是觉得荒唐，为了证实这一点他当着冷延的面就直截了当的问了一句：“冷延……你们那流行潜规则么？”

      　　“噗……”冷延笑得眼泪都快挤出来了，“对不起，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们是学电影理论了，不是学表演的，有空你可以来看看，我几个师兄都是成了家的人，再过两年，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就是这样的冷延，现在也成了别人的人了。

      　　“怎么了？”薛只刚唉声叹气了一声，冷延就关切地问。

      　　“没什么……在想我这工作什么时候能找到……”

      　　“别着急，你不是才开始找了一个星期，沉住气。”

      　　“嗯，话是这么说，可我整天在家游手好闲的，生怕赵熙宁的脸色不好，嫌弃我，就算他不嫌弃我，我自己也心虚啊。”

      　　“薛只，我要是你，我就不会这么想，两个人好不容易在一起，已经是很幸福的事，再有什么困难能比这更难跨过去的？”

      　　冷延这么一说，薛只算是释然一些了，他们的事冷延是知道的，要不是因为那个天大的误会，薛只现在指不定还在家当他的少爷，在国外念他的研究生。一切都要归结于两个月前薛只的出柜，可罪魁祸首却是赵熙宁。那一阵，两个人的感情处于冷战期，薛只刚因为赵熙宁跟人去酒吧差点出轨的事而心生愤懑，凑巧赵熙宁又被公司派去偏远地区出差了。一个星期里一通电话、一个短信都没收到，在这期间联想能力丰富的薛只自然是把各种可能性和结果都想了个遍，其中包括分手。

      　　所以，当薛只在第八天收到赵熙宁发来的“我想一个人了”的短信，第一时间眼眶就红了，什么都没想，翘了课就奔回家，躲在被窝里无声地哭了一下午。要说薛只平日里多脆弱，可毕竟是个男人，也没人见他真哭过，可那回他是动真格的了，赵熙宁的那句话就像一把无形的刀直接扎进了他的泪腺里。薛只这才意识到，赵熙宁在自己的心里占据了多大的分量。

      　　薛只这么一反常。把他爸妈也吓得一身冷汗。他爸向来严厉，只以为他在学校闯了什么祸了，没办法回来交待，就让他妈去劝劝他。薛只的妈了解而儿子的脾性，循循善诱地这么一劝慰，一引导，再加上薛只那脆弱到极点的防线和少跟筋的脑袋瓜子，就这么毫无准备地和盘托出，出柜了……

      　　事后薛只再懊悔也来不及了，父母那边是闹翻了，他爸看他的目光已经是犀利如刀，并且刀刀致命，他妈也一时接受不了，哭得惊天动地。

      　　可就在薛只打算破罐子破摔，大不了顺了他爸的意思去看个心理医生之类的时候，赵熙宁回来了，并且就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一见面就把薛只吻了个暂时性缺氧。薛只彻底不明白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都分手了还占我便宜你这个不要脸的！赵熙宁却一脸无辜地反问他，谁告诉你我们分手了。就那么你来我往了好几回合，赵熙宁算是回过神来，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再把短信翻出来瞧，薛只字正腔圆：“你敢说这不是你发的？”

      　　“是我发的，怎么了？”

      　　“那你还敢说你没想和我分手？”

      　　“绝对没有。”赵熙宁耐着性子把他的短信念了一遍，“我想一个人了。”

      　　“对啊，我想，一个人了！”薛只也急了，“你都想一个人了，你不就想告诉我你不要我了么？”

      　　“你怎么能把这句话拆开来念呢？我的意思根本就是……我想你了啊。”

      　　“……”当时，薛只站在原地，盯着短信看了足足五分钟，脑细胞把所有的信息重组整理以后得出的结论让他彻底风化了。

      　　敢情……这“一个人”是个宾语，指的就是他薛只？

      　　敢情……赵熙宁真的没想跟自己分手？敢情……他这眼泪是白流了？

      　　敢情他跟爸妈出柜变成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薛只当时就晕了过去，不是因为身体出了什么状况，而是实在无法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后来，所幸还有后来。后来事情就被搅得黄得不能再黄。薛只是个死脑筋，在他那固执保守的父亲直接了当地摊牌说自己这辈子是肯定跟了赵熙宁了，当然他没真把名字抖出来，以防他爸一冲动花钱买个杀手就把赵熙宁给作了。薛父自然是气炸了，坚决阻挠，甚至拿前途来威胁薛只，薛只当时也是冲昏了头脑，指着他爸就骂老顽固，结果他爸高血压一发作被送进了医院。

      　　薛只的妈是个温和的贤妻良母，虽然一时也没办法自己的儿子变成了同性恋这样的事实，但对待薛只的态度还是像往常那样，夹在中间替他跟丈夫竭力化解。可惜两个人都那么固执，DNA的遗传和影响是没法更改的事实。反正薛老爷是非薛只跟赵熙宁断个一干二净不可，不然就别回这个家门，也别想再从这个家要到一点经济来源。

      　　那时候就快毕业了，薛只早拿到了offer准备出国深造，这一来，他爸断然就把他的护照给扣下了。赵熙宁也没少苦口婆心地劝他，为他着想。他的意思是让薛只先顺着他爸的意思，口是心非先答应了那些条件，等出了国，把书念完了，有了自食其力的资本，到时候甩手还来得及。可薛只却偏不，干脆一咬牙连国都不出，书都不念了，反正这未来计划原本就是他爸给制定的，薛只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也没觉得什么好，这件事一发生便成了导火索，把他多年积蓄在心中的郁结全点着了。

      　　最后，薛只就这么昂首阔步地从豪华的薛家别墅走了出来，打定了主意跟着赵熙宁浪迹天涯。至少薛只当时是这么信心十足的，未来就像一幅金光灿灿的空白画卷一样在自己面前展开。他畅想着各种可能，前途似锦，激情四射，可后来他才知道，自己是电影和小说看多了，不是每一个离家出走的落魄少年都能一朝得志的，最起码至今为止，过去了两个月，生活的不顺就像冷水一样浇在他的头顶。

      　　毕业以后，薛只自然而然被学校给赶了出来，赵熙宁也才刚工作一年，积蓄不多，却二话不说租了套公寓，把他给接来了。

      　　照赵熙宁的说法就是：“事情是你没处理好，但归根结底是我捅出来的，所以在情在理，我都得负责。”

      　　薛只对他的好言壮志很是感动，但同时又觉得那句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就像是那些婚前把女人搞大了肚子男人忏悔时的说辞。

      　　但不管怎么样，薛只觉得像赵熙宁这么好的人，尤其是对自己这么好的人，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几个。

      　　第4章

      　　随口又讨教了一会儿煲汤的心得，还没说完，冷延的手机就响了。从他的语气和谈话内容中，薛只听出了是那个变态，不，霍启森打来的电话。

      　　合上翻盖的时候，薛只清清楚楚地看到冷延嘴角那抹温柔的笑，就好像沉浸在某种不言而喻的幸福之中。

      　　仅仅十分钟以后，霍启森已经把车开到了咖啡馆门口。冷延刚抓起采购的大包食物，霍启森就迎了上来把东西接了过去。

      　　冷延拿眼神飞他：“喂，你是不是当我老弱病残啊？”

      　　“没有，我是怕你提得太野蛮，一会儿袋子都该脱底了。”

      　　薛只站在他们附近看着此情此景忍不住笑了出来，霍启森真一点没说错，别看冷延长得多么安静温顺，但言行举止向来雷厉风行，更可怕的是他以前还真练过，想从他身上占点便宜的色狼那恐怕就是自讨没趣了。

      　　霍启森把东西安顿在后备箱里，然后殷勤地替冷延打开车门。冷延想都没想，回头就喊薛只：“来，上车吧。”

      　　薛只一时没明白过来，又或者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冷延会邀请他一起搭车回去，怵在原地跟个电线杆似的一动不动。

      　　“就是搭个顺风车而已，怎么？还怕赵熙宁找你麻烦不成？”冷延说着就回来拉住薛只的手，“走吧。”

      　　冷延都这么热情了，薛只怎么可能拒绝，边偷着乐边往车那头走，可刚走到一半，对上霍启森那张阴森、面无表情的脸，薛只心虚了。

      　　车是霍启森的，他是来接冷延的，现在又多出一个不速之客来，是不是应该问问车主乐不乐意？

      　　霍启森用冷冷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下薛只，又看看冷延，干净利落地丢出来两个字：“上车。”

      　　薛只就这么浑浑噩噩上了车，高兴又不高兴，高兴是因为冷延连副驾驶的位置都不坐了，跑来跟他一起坐在后面，不高兴是因为霍启森那张臭脸，满满地都写满了不屑和讨厌的态度，分明是在告诉自己，要不是看在冷延的面子上，他才不会放他上来。

      　　从超市回家开车也就几分钟的车程，可薛只却觉得好像足足过了几十分钟。霍启森一个劲地跟冷延说话，弄得他在边上好不尴尬，只能放任目光四处游荡，表示自己根本没在听他们说话。

      　　期间有个闯红灯的行人造就了一个急刹车，薛只没个防备，上半身倒是稳住了，脚却踩到了什么东西。薛只低头一看，是一个装衣服的袋子，很眼熟，是他常买的牌子，再往里一瞧，里面放着的是一件似曾相识的衬衫。薛只想起来昨天的遭遇，没想到霍启森还真去买了那件衬衫，只不过和自己那件同款不同色。但薛只不得不客观地赞赏一下他的眼光，冷延真的很适合这种清雅的紫色，穿上去势必会和性感二字扯上关系。

      　　想到这儿，薛只不经意地笑起来，可当视线又覆盖住衬衫边上的内裤时，他的脸刷一下红了，想把笑收回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看什么呢你？”霍启森抬头看着反光镜里的薛只，目露凶光。

      　　“没……没看什么。”薛只那个悔啊，这一看倒把自己看成个变态了。

      　　所幸有冷延替自己解围：“衣服都是你照着别人的样子买的，还不许别人看？”

      　　冷延抓起那袋子，仔细审视了一番，看到那两条薄薄的性感内裤的时候，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旋即凑到薛只耳边细语道：“觉得怎么样？启森在网上买的，要不要也帮赵熙宁带两条？”

      　　“不……不用了。”薛只看着镜面里霍启森如狼似虎的眼神，一个劲摇头，心想要是真给赵熙宁买了这样露骨的，还让他穿，那家伙不扒了自己的皮才怪。

      　　回到家，薛只先在沙发上放纵地躺了一会儿，把方才在车上的紧张情绪一股脑地宣泄完，这才打起精神进厨房忙碌开。赵熙宁喜欢吃鸡汤面，也不难做，薛只就照着网上down下来的攻略开始熬鸡汤。把活杀的鸡洗干净了以后，装进大沙锅里，料理台上已经是一片狼藉了。赵熙宁绝对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人把葱姜切得如此四溅的。

      　　等到一切就绪，薛只终于散了架似地挂在了椅子上，打了个瞌睡，半梦半醒的时候都已经闻见了鸡汤的香气，于是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又把新鲜的面条下下去。

      　　看看时间，刚好，赵熙宁也该到家了。

      　　可薛只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赵熙宁的一通电话，告诉他晚上临时有个客户宴请，不去不行。薛只心里当然不舒服了，嚷嚷着做好了鸡汤面等你回来吃，这么一来也太扫兴了。赵熙宁一听，当下决定：“要不这样，我不去了，老子又不是头一回放人鸽子……”

      　　薛只一听，火了：“那怎么行？你给我老老实实应酬去，不然你回来也是什么都没得吃。”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赵熙宁去应酬吃饭了，薛只独自一人面对着煮糊了的鸡汤面发呆。

      　　薛只拿起筷子，吸溜溜地吃面，然后哀声叹了口气，实在不是因为寂寞，而是为自己那不长进的厨艺。他对赵熙宁是真的没有怨言，他完全相信他，他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要不是不得已，赵熙宁是能少应酬就少应酬，他连酒都不怎么沾，特别是那次酒吧事件发生以后。哪回应酬赵熙宁不是推三阻四，找各种的借口不去，倒也不是多讨厌那场面，但与这种形式的吃饭比起来，还不如回家跟薛只在一起，哪怕两个人都无所事事，躺在床上发呆也好。

      　　吃过饭，薛只看了会儿外语新闻，确认自己的英语没多少退化以后便安心地放水洗澡了。

      　　兴许是浴霸风暖的声音太闹了，薛只根本没听见外面有任何动静，又或许是因为左手太专注于某项低调而华丽的手指运动，当赵熙宁冲进浴室的时候，自己简直一点准备都没有。

      　　赵熙宁也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形，他刚进家门，发现客厅、卧室的灯都熄着，以为薛只是外出了，准备先尽力洗个手再给他打电话，没想到……

      　　一时间，双方都不知所措地蹬着对方。

      　　“啊……”然后突然的，薛只叫了起来，嗓音不尖，但透亮，他总算是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了。

      　　“没事儿吧你？”赵熙宁走近了，想安慰一下薛只，谁知道薛只还像是不乐意似的，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四条胳膊稍稍纠缠了一下，随之“扑通”一声，薛只傻了，赵熙宁定睛一看，薛只的手机掉浴缸里了。

      　　赵熙宁眼明手快，第一时间把手机给捞了上来，屏幕还是亮着的，清晰完整的一张照片，男人、半裸、很帅、是我本人，赵熙宁用半秒钟鉴定完毕，眼角向上挑了一挑，结案陈词：“薛只……你用我照片在家里手YIN。”

      　　“我……”薛只还想解释什么，赵熙宁已经从容地转身去洗手。

      　　“你继续好了。”洗手也就算了，赵熙宁鬼使神差地又加了这么一句，惹得薛只顿时就发作了。

      　　“继续？都软了还继续个鬼啊！”“蹭”地一下就从水里直接站了起来，准备擦擦干净走人了。

      　　谁想赵熙宁一伸手就拦腰把他给抱住了：“逗你玩呢，生气了？”

      　　“没。”薛只原本是真生气了，可赵熙宁这么紧紧地一抱，就把刚萌芽的那点小情绪给压了回去。赵熙宁的身上有种很特殊的味道，带着刚经过手的柠檬味肥皂的香，还有另一种说不出来源的气息。据说每个人身上的味道都是不同的，凭借嗅觉可以找那个让你倾心的人。

      　　薛只开始感觉舒服，光裸的皮肤是凉的，可是赵熙宁给他的温度却是那样温暖。他仰起脸，微笑着的嘴角蕴着湿湿的水汽。

      　　赵熙宁被他的目光摄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含着诱人的魅影，悄无声息地就把心中的某些躁动轻易撩开了。就那么一瞬间的游离，薛只已经欺了上来，吻得密不透风。

      　　方才软下去的某个部位在赵熙宁的衣服下摆隐隐约约地磨蹭，不一会儿便精神奕奕地立了起来。

      　　赵熙宁刚想透口气，薛只的手隔着衬衫就摸了上来，衣扣轻而易举地就被挑开，染着热气的手指一路往下。

      　　最后一点防线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攻破了，赵熙宁抓住薛只的手，两个人就这么一路湿吻着进了卧室。黑暗中，赵熙宁的膝盖已经碰到了床沿，薛只只那么轻轻一扑，便得逞了。刚洗过的床单有新鲜的阳光的味道。

      　　第5章

      　　转眼就是周末，赵熙宁抱着薛只睡了一个舒服至极的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刷了牙洗完了脸，赵熙宁正准备做个早午饭，却看见薛只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手机闷闷不乐的。

      　　赵熙宁当然记得它，两天前掉进了浴缸报废了的牺牲品，里面还存有自己的半裸照若干。

      　　这两天薛只一直没提手机坏了的事，自己也没太在意，可这并不代表这件事的后续影响就不存在。不能上网、消遣倒是小事，薛只向来都不是依赖手机的人，可是最近他正在找工作，就算真有公司看上他了打不着他电话算怎么回事？

      　　薛只心里有点急了，可这事不能怨别人只能怪自己。要是放在以前，他直接奔商场买一个新的就得了，更省事一点，网上一买别人就送上门来了，花不了半天一天的工夫，可现在，可现在的薛只是身无分文的穷小子一个。

      　　薛只盯着手机斗争了一会儿，要不然就先用他表哥的信用卡买一个？可他打心眼里不愿意，那显得自己多败家多没用啊，败的还是别人的家。

      　　赵熙宁冷不丁地在他对面坐下，手掌往薛只的手背上一覆：“怎么了？在想手机的事？”

      　　“没，坏了就坏了……我去找同学借个旧的。”

      　　“行了，别烦了，把三明治吃了，换身衣服，我们去商场给你买个新的。”

      　　“真的？！”薛只的第一反应是兴奋，可刚喊出来他又缩了回去，“算了……我自己闯的祸我自己负责。”

      　　“哟，还跟我装清高了？”赵熙宁的手指戏谑地在薛只的手背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前几天谁说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有完没完啊你？都说了我自己解决了。”薛只的小性子又起来了，甩开赵熙宁就往屋里走。

      　　“好好，当我没说过，就算不买手机也该出去走走，上周末不是说好的一起去看电影么？”

      　　看电影之前总得先填饱肚子，赵熙宁在商场里挑了一家他们常去的茶餐厅，但薛只却偏拉着他不让进，并且极力地推荐边上一家朴素的面馆，美其名曰：价廉物美。

      　　赵熙宁当然明白薛只的用意，一方面觉得高兴，薛只到底是个懂事的孩子，就算从小在有钱人家长大也没生得多少富贵病，可另一方面又替他感到委屈，薛只最大的爱好之一就是吃遍东西，现在把享受美食降级为填饱肚子，多少是有些残忍的。

      　　到最后，赵熙宁也没有拧过薛只，老老实实地坐在了人丁兴旺的面馆里。

      　　面刚点完，赵熙宁就急着去洗手间，薛只也没有多想，等到跟他们同时点完的食客都快吃完了，赵熙宁才回来，所幸这面馆里的面质量过关，没有像薛只煮出来那样立马就糊了。

      　　“去哪儿了你？别告诉我你是迷路了。”薛只拿怀疑的目光审视他。

      　　“没，在网上查了一下，这儿有家手机维修，把你的手机拿去问了一下，说问题不大，能修好。”

      　　“真的？”薛只又惊又喜，这才发现自己搁在口袋里的手机不翼而飞了，“靠，什么时候摸走的啊你？”

      　　“就在你点面的时候啊。”赵熙宁悠哉游哉地吃起了面，“你现在知道你之前掉了的十几个手机是怎么回事了吧……”

      　　“……”薛只不吭声了，瞪了他一眼，也狼吞虎咽起来，心里还不停嘀咕：哼，不就是嘲笑他反应慢么，可那叫专注，赵熙宁，你能懂么？

      　　等吃完了要埋单，赵熙宁刚拿出钱包，薛只就把他的手给摁住了。赵熙宁瞟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帮我修手机，饭应该是我请，有什么不对么？”

      　　赵熙宁愣了愣，笑了，也就遂了他的愿。从他们认识开始，薛只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在钱上面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让他多出一分，可赵熙宁也是有原则的人，所以通常两个人出来花钱都是AA制，要不然就是你请一次我下次请。

      　　“早知道就该吃点贵的了。”赵熙宁半开着玩笑，却见薛只脸色一变，“怎么了？”

      　　“你等着，我去取个钱。”说着，人一下子就跑没影了。

      　　那家面馆不能刷卡，薛只只得一路小跑窜到了商场ATM机前，周末，人多，还排着几个人的队伍。起初薛只只顾盯着最前边的人，压根没留意到他前边的人不断地回头瞪他。等到终于快轮到自己的时候，薛只这才发现站在自己前头的人，是霍启森。

      　　霍启森早就看见了他，就是不打招呼，站在机器面前还慢吞吞的，不慌不忙，急得薛只牙痒痒，天真地担忧起面店老板会不会以为赵熙宁是来吃霸王餐的，一个等不及就把他拖进厨房干苦力去了。

      　　薛只终于按捺不住咆哮了：“你快点行不行？”

      　　霍启森只当没听见，继续在机器上摆弄。

      　　然后，他的后背被人硬硬地戳了两下：“喂，说你呢。”

      　　霍启森淡定从容地把银行卡收进了钱包里，缓缓地转过身：“我就算再快你也取不着钱，不信你试试？”

      　　薛只看不得对方那种轻浮挑衅的神态，碍着时间关系也懒得跟他斤斤计较，急急忙忙就把卡塞进了ATM机。输了好几遍密码，系统都没有反应，薛只额头的汗都快渗出来了，心想自己这张卡不是被人偷刷了吧？

      　　正在这时候，耳边又响起了那人的声音：“喂，你不至于这么迟钝吧！没看见屏幕上写着暂停服务啊？”

      　　薛只一听，呆住了，视线聚焦在眼前那四个大字上，忽然有一种崩溃感。

      　　“靠！”薛只泄愤似地用手猛砸了一下墙，霍启森还没来得及闪开，人已经把他撞开跑了。

      　　看着那个在人群中穿梭的背影，霍启森忽然觉得特别有意思。

      　　薛只问了保安附近最近的ATM在哪儿，便跑出了商场，刚一到马路上，居然看见霍启森那个家伙阴魂不散地站在路中央堵他。

      　　薛只不理他，一个劲地往前走，直到听见霍启森叫：“喂，你的信用卡是不是不想要了？”他才停了下来，转身从对方手里抽走卡，毫不客气。

      　　“上哪儿去？要不要我发发善心送送你？”霍启森一把就扯住他的袖管。

      　　“不用。”

      　　“急着用钱？要多少，我先借你？”

      　　“不、关、你、事！”说完，薛只绕开他就跑了。

      　　霍启森站在马路中央，笑得都快岔气了，真不是想幸灾乐祸，他不是这样的人，可一想起来刚才看着这小子先跑，绕了一个大圈子，还没自己走出来快就忍不住偷着乐。

      　　薛只回来的时候，是在一层的服务台找到赵熙宁的。他早把钱付了，迟迟不等薛只回来，还以为是走丢了，想来登记广播个寻人启事，幸好在把脸丢尽以前赶上了。

      　　下午的电影票是薛只出的钱，还有一桶爆米花，要是照以往，赵熙宁向来是抱着两桶进放映厅的，现在财政紧张，薛只特别自觉，也特别让他欣慰。

      　　好莱坞大片就是那样，场面大制作、情节玩悬念、最后大团圆。赵熙宁来电影院从来不抱多少期待，不像薛只，每回看电影就跟真的似的，仿佛自己也置身在荧幕之后的世界里，主人公遇到危险了，他跟着紧张，紧张得有时候还使劲往赵熙宁身上靠，可一看到血腥暴力场面又来劲了，眼睛就像自己能发光，这还不算过分的，最过分的就是遇到那些吸引人眼球的爱情镜头，诸如接吻啊、拉灯之类的，这小子就莫名其妙地用期待而诱惑的目光盯着他，盯得赵熙宁头皮直发麻。

      　　一场电影总算看完了，薛只终于想起来要上洗手间了，刚好赵熙宁说帮他去取修好的手机，两人一会儿在影院门口碰头。

      　　薛只刚一出来，赵熙宁没看见，却又见着了姓霍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钱包、钥匙都在，薛只放心了。继而站得远远的，以免对方的目光再次同自己相遇，他可不想让赵熙宁看见自己跟别人，尤其是变态嫌疑人纠缠不清。

      　　不一会儿，薛只发现霍启森身边多出来一个人，还是个男人，身材同霍启森差不多，远远看去长得也还不错。等到他们两个谈笑风生地去买电影票的时候，薛只嘴里的一口矿泉水差点就喷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两个大男人相约看电影不可怕，可怕的是霍启森跟另一个男人去看电影，两个人还勾肩搭背，还笑得好像对方和自己有什么特殊关系似的，而那个男人却不是冷延！

      　　薛只忍不住聚精会神地推理琢磨起这其中的各种可能性，在分心去观察霍启森的时候，发现对方也看着他，嘴角依然是那抹令人非常不愉快的浅笑。

      　　晚上，薛只躺在床上摆弄着手机，时不时地又抬头看赵熙宁。即便他再迟钝再粗枝大叶，也看出来手上的手机不是自己原来的那个，这根本就是一个新的。薛只心里有那么点不舒服，不仅仅因为赵熙宁欺骗他，而是想到他煞费苦心地把存储卡还有手机里的各种信息、内容复制到新的里面实在是有种说不出的感动。赵熙宁这么做，无非是让他开心，又避免了那些与钱有关的烦恼。

      　　赵熙宁难得有闲功夫上网玩会儿游戏，薛只终究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翻身从床上爬起来，穿着个小裤衩就坐到了他身边。

      　　赵熙宁按了暂停，回头瞧他：“干嘛呀？不好好躺着出来晾肉呀？着凉了我可不管你啊。”

      　　薛只幽幽地笑：“你口渴么？想喝点什么？”

      　　赵熙宁用目光指了指边上的柚子茶：“这不是有么？”

      　　“那……我给你削个苹果去。”还没等赵熙宁喊停，薛只已经跑出了卧室。

      　　赵熙宁也没多想，只觉得今晚上的薛只有点古古怪怪的，平时看他确实挺乖，可今天乖得也太异乎寻常了，哪回水果不是他洗干净了、削好了端来给薛大老爷吃的，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坐享其成了？

      　　赵熙宁又打了一盘游戏，回头一瞧，苹果已经切成块摆在他面前了。样子真的不怎么样，要不是他事先知晓薛只的水平，还以为这是摔地上砸开来的呢。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兢兢业业地吃完了。

      　　吃最后一口的时候，薛只毫无预警地就贴着自己的背整个抱住了。

      　　赵熙宁愣了一下：“怎么了啊？”

      　　“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对我真好，真的……赵熙宁，除了你就没人受得了我……”

      　　薛只说着说着就哽咽了，他知道赵熙宁讨厌煽情讨厌肉麻，可是心里的那点情绪就是怎么也压制不住，拼了命地往外泛滥。

      　　赵熙宁刚想开口说他，再一体会薛只说话时的那种真诚直率，知道那小子不是在跟自己闹着玩，就任由他这么抱着，没完没了地说个不停。

      　　赵熙宁有时候会觉得，生活和未来翻来覆去，枯燥得犹如早就被框死了线条的图画，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闷得快喘不上气来的时候给它上那么一点颜色。

      　　而薛只就是赵熙宁生活里的那点难能可贵的色彩。

      　　第6章

      　　手机又有了，薛只便继续乐此不疲地上网投简历，然后满心期待地等待着面试通知。赵熙宁有时候也逗他，你怎么还没找着工作呀，是不是别人看见你的照片这么倾国倾城都吓死了啊。薛只那个怒呀，你说这年头一个纯文科小本男找个工作容易么，尤其还是错过了上一年的应届生校园招聘以后！

      　　“赵熙宁，你这么本事怎么也不见你帮我找个工作啊？”薛只扯着赵熙宁那装模作用的领带就挑衅。

      　　“我们公司不缺人，不过最近听说行政前台那美女好像快走了……嫁了个台湾奸商，真是可惜啊……”赵熙宁摸着下巴，假惺惺地感慨了一番，却无疑成了火上浇油。

      　　“那行啊，我就去你们那当前台了。”薛只气势汹汹。

      　　“那恐怕不行吧……前台当然得是美女了。”

      　　“靠！我长得差么？”

      　　“你是不算差，可你不行。”

      　　“什么叫不算？赵熙宁，你说话嘴巴放聪明点！我哪里不行？”薛只说着这的时候，你以为应该是穷凶极恶、面目狰狞的，可他不跟你玩这没创意的一套。他就这么一条胳膊搭在赵熙宁的身上，唇角在他耳边吹着气，字字铿锵有力，却又含着温存的态度，手指还在赵熙宁的胸口肆意挑逗。

      　　赵熙宁最受不了薛只跟他这么软磨硬套，即便理智控制的了，身体也受不住考验啊：“你就是不行……你在我们公司影响员工工作情绪。”

      　　“我能影响谁我？”

      　　“我！”

      　　“……”

      　　薛只早就知道赵熙宁靠不住，应该说自己根本就没想过靠别人。想他一个智商上流、长相上流、能力上流、特别靠谱、小脑尤其发达、反应非常敏捷、从来不迷路、特别能一心多用的堂堂男子汉，会找不到一个养得活自己的工作？赵熙宁看了看他简历上的这些自我评价，摇了摇头：“你是不是照抄了我的简历？”

      　　“啪！”薛只甩手一个靠垫扔了过去，直接砸在离赵熙宁还有半米远的台灯上。

      　　到底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薛只总算接到了一个电话，屁颠屁颠把洗好的正装翻出来穿。其实早些时候，薛只已经收到了好几个面试通知，自己也答应了约好了时间，可赵熙宁拿着那些电话号码到网上一查，全是什么骗子公司保险公司，当机立断制止了薛只。

      　　等到薛只气宇轩昂地往那家公司门前一站，又一次石化了，他相信彼时彼刻如果有十级大风刮过来也未必能能把他完全僵硬的表情给吹散。这居然就是上个礼拜他来过的那家公司，没错！就是霍启森和他邂逅的那个地方……

      　　不，不是邂逅，是初遇，不，也不是初遇……是遭遇。薛只深有体会，祖国语言文字太博大精深，一定要好好学习每一个词的感情色彩。

      　　薛只又一次坐在了那间曾经让他闷得昏昏欲睡的小房间，这就是乱投简历不谨慎的下场。薛只左思右想了一会儿，就算霍变态在这个公司，也不能因此就放弃一个大好机会啊，更何况兴许这次的这个岗位和姓霍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犯不着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阿。

      　　想着想着，外面有了动静。但要是给自己面试的真又是霍启森，他就立马走人，薛只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然而这个决定最终没有影响接下去的面试。薛只这次遇到的面试管是一个年轻的女主管，亲切又随和，全然没有为难的意思。简单的自我介绍以后又回答了几个问题，薛只自感今天的发挥很是不错，最终的结果也的确令人满意。

      　　“如果你被录取的话，你最早什么时候能来上班呢？”

      　　“明天！”为了迎接最后的胜利，薛只使劲地按捺住心中的喜悦。

      　　“不用这么心急。”女主管笑得很善意，“你的直属上级这两天在外地出差，等下周一他回来的时候，你再正式上班吧。”

      　　短短二十分钟以后，薛只再次走出这幢办公大厦时，觉得天空都变了颜色。

      　　薛只找到工作了以后，没心没肺地挥霍了几天。赵熙宁觉得这家伙的孩子脾气真该改改，昨天还是愁眉苦脸的，今天别人刚给他点甜头尝尝，就什么都忘了，欢愉得跟上了天堂似的。

      　　除了逍遥玩乐以外，薛只干的第一件正经事就是把刷他表哥信用卡的钱还了。本来自己靠从学姐那拉来的翻译活赚了那么些钱，准备放在身边救急的，现在找到了工作了，薛只也就统统拿了出来，最后剩下的一百块钱，全买了柚子。

      　　一百块钱，全买了柚子，这是什么概念？这概念就是赵熙宁拿了个旅行箱把十好几个柚子给推回了家。

      　　赵熙宁累个半死，薛只却在边上剥柚子，剥完了往边上一扔，拍拍屁股打僵尸去了。

      　　只有赵熙宁知道薛只的怪癖，柚子买回来不是吃的，是剥的。所幸这种特殊的爱好薛只不常拿出来秀，也只有像这种特别值得庆祝的时候才会这么干，还得赶上柚子的季节才行。就是这样千载难逢的好事被赵熙宁给赶上了……

      　　第二天，赵熙宁就被满屋子的柚子味给熏得夺门而出，这是他第一次庆幸周末要加班。

      　　薛只睡了整整十二小时，醒来的时候情绪终于平复了，看着剩下的几个完整的柚子思忖了一会儿，决定把它们当礼物送去给冷延。

      　　到了楼下，冷延果然在家，客厅里的音响放着舒缓的古典乐，空气里有飘散的食物的香气。冷延接过薛只拿来的柚子，见他站在玄关东张西望迟迟没敢进来：“怎么了？启森出差了，这周末不在家。”

      　　一听霍启森不在，薛只笑开了，乐盈盈地换了鞋进屋。

      　　冷延在厨房里熬粥，趁着给薛只倒茶的空往锅里加了最后一点材料。薛只倒是很主动，坐在餐座前剥起了柚子，没错，又是剥柚子。

      　　冷延坐下来陪他一起剥，剥完了两个人一起吃。薛只顿时感动了，因为赵熙宁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吃柚子了。

      　　薛只把找到工作的消息告诉冷延，冷延也替他高兴。薛只说，赵熙宁都没说过几句为他高兴的话，反而脸拉老长。冷延问他怎么回事儿，他说赵熙宁问他上司是男的女的，他说男的，赵熙宁就沉默了。

      　　冷延觉得柚子很甜，薛只说的小故事也很甜：“那你应该告诉他，除了他赵熙宁，你看不上别人，他就放心了。”

      　　薛只频频点头：“我本来是打算怎么说来着，可他一张口就是：也就我看得上你。”

      　　“多好，有个人陪你拌嘴，这样生活才会多姿多彩。”冷延忽然淡淡地笑起来，笑容里却有那么一点微小的羡慕，“你就知足吧，赵熙宁把他工作以外的大部分时间都奉献给了你。”

      　　薛只听着听着，觉得冷延的话里像是藏着另一些话，像是在表达自己的某些不满，像是与霍启森的种种对照：“冷延……你跟姓霍的……我是说霍启森是刚刚才……认识么？”

      　　“不是，我们是三年前认识的，那时我刚保上研究生，帮着学长和院里的工作室偶尔会接些社会上的广告片阿，宣传片的活来干。霍启森当时就在其中一家跟我们合作的公司就职，因为这个项目的关系，有了好几次见面的机会，久而久之也就熟悉起来了。他这个人很挑剔，在工作上有种变态的完美主义，这大概和我在某些方面的执着有点像。那时候我负责剪辑，他总是不放我过关，总之不是这个不好，就是那个不行，一改就改到深夜。但更变态的是，霍启森还会陪着我，有时候直到保安来关门他才会大发仁慈地通知我，很晚了，回去吧。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不信任我，把我当犯人一样监督，可后来慢慢的，他才不小心漏了馅，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说到这的时候，冷延忍不住笑起来，薛只正听得两眼冒光：“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他良心发现，说忙了一个晚上了，请我吃夜宵，不，他当时不是这么跟我说的，根本算不上邀请，他的原话大概是：‘我饿了，陪我去吃点东西。’我就去了，不是因为听他的话，是真的饿了。可他带我去的根本不是什么餐厅，而是一间酒吧，而且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个不折不扣的gay吧。霍启森分明就是想告诉我他跟我是一样的人，或者他在揣测我到底是不是，把我带来这想看看我的反应，又或者……他就是想营造一种气氛，好把我给诱进陷阱里。可我却偏偏没有遂他的意，还故意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少年，甚至问他，这里怎么这么多全是男人……然后点了酒吧里所有能吃的东西。他坐在我对面，脸色很不好看，阴沉地看我填饱肚子。原本还想继续跟他这么玩下去，可不巧那天酒吧里有人认出了我，一过来打招呼，我自导自演的戏就落幕了。”

      　　“他顿时用了一种受骗受伤的眼神瞪着我，我至今还记得，那感觉就像恨不得把我给吃了。霍启森出了酒吧就要开车走人，我终究是不忍心，追出去找他。我说，太晚了，宿舍大门已经关了。他看着我，还是想看个犯人。我又说，老板，去开房吧。他愣了一下，用了足足半分钟思考，然后打开车门，冲我狠狠丢下一句话：是你求我的，上车！”

      　　第7章

      　　听到这，薛只一口柚子都能差点喷出来：“霍启森……果然是个变态！”

      　　“可以这么说吧，他这个人就是自我意识很膨胀，总觉得别人都应该围着他转。假如他想要什么东西，他以为自己不露声色，但所有人都能从他的言行里获得那种强烈的信息。”

      　　“闷骚！”薛只终于忍不住作总结性发言。

      　　“是，有时候我确实觉得这样的霍启森很没有情趣，和他交往就像自虐，但是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有一段时间见不着还是会觉得寂寞。我跟他在一起三个月，他就调职了，去北美锻炼两年，他走之前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我说，我很喜欢现在的环境、现在在学的东西。其实我想过，应该问问他能不能不去，可是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现在想起来，是不是从那时候起，我就被他传染了口是心非的毛病。我跟霍启森说，你去吧，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有权利干涉你的前途，我的，也一样。所以，他就这么走了。”

      　　“然后你就一直在等他？”

      　　冷延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更何况我们分别时彼此都没有任何的约定或承诺。霍启森走后没多久，有一个师兄向我表白，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对我很好，但直觉却告诉我，我们只能是亲密无间的朋友。我们在一起两年，走得很近，可惜最后他也走了。他是个摄影师，心总是漂泊不定。再然后，霍启森回来了，就在你见到他的前两天。他下了飞机，直接就到了我家，我打开门，像平常一样招待客人，可是他呢，却一点都不客气，脱了衣服就往我床上一躺，自说自话地就睡着了。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想赖着不走，他还是没忘记我，可他就是不说。”

      　　薛只听完了以后，叹了口气，心里总有种冷延吃了大亏的印象，再想起几天前在影院里目睹的那一幕，不免更加郁结：“冷延……他对你好么？”

      　　“不好，也不坏，但这样反倒不错，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空间。他什么都不说，我才可以有那么多遐想的空间，很多事情太透彻了，到头来反而会令人失望。”

      　　薛只点点头：“那你就不担心这两年他跟别人发生过什么？或者……他现在是不是真的……还喜欢你？”

      　　“他要是不喜欢，绝不会勉强自己跟我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可他要是喜欢你，就不该跟别的男人勾肩搭背地去看电影。”薛只已经吃完了嘴边的柚子，开始剥第二个柚子，剥着剥着，柚子皮裂开的欢快声响让他顷刻之间，又找不着北了。脑神经随之一松懈，就什么胡言乱语都说出来了。

      　　“……”冷延愣了一下，薛只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时，又萌生了一种想要立刻枪毙自己的冲动。

      　　为了惩罚自己的多嘴，薛只把自己的嘴塞满了柚子肉。冷延没有说话，起身进了厨房，从容不迫地盛起了粥，然后把碗端到薛只面前：“在这吃午饭吧。”

      　　“不……不用了，我……”薛只眼睁睁地看他又把两个碗端上了餐桌，心想完蛋了，不会是霍启森快要回来了，一会儿冷延要自己和他当面对峙吧？

      　　“你说的事，他没跟我提过，不过，他的眼光很高，我不相信他这么快就放弃了宁缺勿滥的原则。”冷延按住薛只的肩把他安顿好，又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门。

      　　薛只紧张地竖起耳朵听冷延的声音：“肖亦，马上给我滚起来吃饭。”紧接着又是隔着门板传来的各种声响。

      　　此刻的薛只虽然很想开溜，但是眼前的那碗海鲜粥实在太香太诱人了，所以他决定先尝一口再闪人。可裹着米粒的干贝刚滑进嘴里，冷延就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打着半身赤膊的男人。

      　　如果可以，薛只非常愿意说服自己是热粥的雾气熏花了他的眼睛，然而当那个男人大咧咧地往自己身边一坐的时候，薛只的理智终于毫无招架之力地崩溃了、塌方了。无论从眼睛、鼻子、还是这家伙赤条条、肌理分明的身材来看，这分明就是那天和霍启森一起看电影的男人！

      　　这是什么意思？薛只再也无法淡定了，他完全没有想到冷延是这样的人，居然能大方到把自己的情敌藏在家里，莫非这是在玩什么一夫多夫的后宫游戏嘛！薛只想到这的时候，心已经昏死过去了一次，然而另一种可能又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的神经：难道这个男人和冷延是那样的关系？如果真是那样的关系，霍启森知不知道？！冷延知不知道霍启森知不知道？！薛只越想越难以自拔，这是如何混乱的三角关系！

      　　肖亦刚拿起汤勺，冷延就在他肩上狠狠拍了一下，向薛只作介绍：“这是肖亦，我想你们应该见过的。他就是刚才我说的故事里的男二号，以前追过我的师兄……还有，霍启森也认识他，那时候肖亦是他们公司那个宣传片的负责人。”

      　　“……”没咽下去的干贝瞬间呛了喉咙。薛只顿时有了一种被冷延算计了的苍凉感，并且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或许能够体会当初霍启森在酒吧被耍的感受了……

      　　肖亦很淡定地喝着粥，然后甩起头看了一眼薛只，再低头喝了一大口，再抬头看薛只，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豪迈地一擦嘴，又清清嗓子：“长得很不错啊，小孩，晚上有没有兴趣一起滚滚床单啊？”

      　　“……”薛只瞪大了眼睛瞟了他一眼，然后迅速把头别了过去，假装不知道对方在跟谁说话，心里却已经流血不止，薛只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生命中遇到的都是这样莫名其妙、不正常的人类。

      　　“吃饭的时候给我闭嘴。”所幸，冷延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使劲把肖亦的脑袋往下一摁，差那么一点就扣进碗里了。

      　　薛只咬了咬牙：“我不跟陌生人滚床单。”

      　　“那下次一起看电影啊？”肖亦的头像弹簧一样又弹了回来。

      　　“……”薛只觉得下次自己再多嘴的话就让赵熙宁接吻的时候帮他把舌头咬掉算了。

      　　这时，冷延去厨房拿了点东西，回来了。面包、黄油、橙子、火腿肉、蔬菜沙拉、生鱼片，薛只眼睁睁地看着冷延把除了粥以外的其他食物全部摆放齐备，一副将要开吃的样子。

      　　冷延坐下来，捅了一下肖亦，语气温柔，笑得宛若恶魔：“你晚上是不是把我的拉面偷吃了？我吃这么点东西会饿的，你知不知道？”

      　　“……”薛只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他觉得除了舌头以外，赵熙宁要是能有超能力帮他把今天的记忆全部挖掉，那该有多好……

      　　周一，薛只第一天报到，连续放纵了好几天的直接后果便是一大清早，赵熙宁好不容易把他从被窝里给踹了起来。神游了十分钟，把牙膏当洗面奶胡乱抹乱抹了一把脸以后，薛只终于有了要上班的意识。

      　　跟着赵熙宁一路啃面包，再走到地铁站，薛只觉得这样很好，以后每天可以一起出门，下雨了可以不带伞，走路可以不看人。

      　　早高峰的时候，地铁里人特别多，赵熙宁人高马大，再加上经验丰富，从人堆里挤出去是易如反掌的事，相反对于毫无准备的薛只来说实在是苦不堪言，内心隐约有一种被大堆人肉撵过来又撵过去的忧闷。

      　　赵熙宁只要一个不留神，回头就发现薛只淹没在了人流里，于是只能手把着手为他开路。等到了相对空一些的地方，赵熙宁总算松了一口气，却发现薛只依然攒着自己的手，笑得很绵羊。

      　　“松手！”赵熙宁厉声道。

      　　“不松！”薛只叫了一声，周围顿时投来了几道困惑的目光。

      　　列车呼啸着而来。

      　　“笨蛋，我跟你去的是相反方向，你不松手？不松手我迟到了扣你工资啊？”

      　　薛只一听，终于听话地撒了手，心里却是暖暖的，打定了主意明天一定要是自己把赵熙宁送到他的站台。

      　　第8章

      　　按时到达公司，薛只跟着人事办了入职手续，然后被送去见他的直属上级。薛只今天的心情很不错，特意选了一套灰色的正装，低调而不失华丽，严谨又不乏风度，但总体而言，薛只觉得今天的这身装扮已经惨无人道地掩盖了自己百分之三十的外貌指数，没办法，谁让上级是男人，赵熙宁他不放心，总是自作多情地以为全世界的男人都跟他有相同的性癖，恨不得把他给弄丑一点。

      　　薛只被带进了办公室，偌大的一间屋子收拾得很干净，甚至连桌上的文件和笔都放置得有条不紊。老板椅背向朝着他，薛只站地笔挺挺的，多少还是有点紧张，毕竟面前这个男人将要在未来的一个时期里和自己朝夕相处，不，朝夕相处这个词用得太淫荡了，薛只使劲扯了一下裤腿。

      　　“霍总，您的新助理来了。”人事大姐作了一个简短的汇报。薛只一听，气血顿时在大脑里冲浪了起来，心想这年头姓霍的人怎么突然多了起来。紧接着，老板椅缓缓转了过来。

      　　一瞬间，薛只觉得有闪电把自己从头顶心一分为二劈开了，可窗外分明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这就是传说中的晴天霹雳。霍启森像坐在那，一动不动，像个鬼一样出现在他面前。薛只用半分钟回想了那天女主管告诉他上司出差的事实以及冷延亲口证实的霍启森出差的消息，终于恍然大悟，自己上当了，上了用侥幸心理打造的大贼船。

      　　当天晚上，赵熙宁回到家时，居然破天荒地看到薛只在切土豆，再确切一点说，是剁土豆、碾土豆，总而言之，薛只已经把土豆变成了土豆泥。

      　　“不是说炒土豆丝么，怎么突然想吃土豆泥了？”赵熙宁脱下外套准备来帮忙，一看薛只那木然中暗藏杀机的神色，大概猜到了这小子第一天的工作经历并不愉快。

      　　“……”薛只的小嘴巴扁了扁，终于还是没能把一肚子的委屈说出来，实在是觉得说出来也不过是徒增赵熙宁的烦恼罢了。

      　　赵熙宁见他不肯说，也就不多问了，有些事你越是提它越是挥之不去，但他愿意静静地陪着薛只，等到什么时候他愿意说了，他也愿意当个称职的听众。

      　　吃过晚饭，赵熙宁陪他看了会儿新闻，他知道薛只的心思没放在电视上，小脑瓜子还在纠结于过去几个小时发生的事。

      　　的确，薛只是走神了，他想起看到霍启森的一刹那汹涌而出那种不相干了、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尽管回想起来，薛只不觉得自己跟霍启森有什么大不了的深仇大恨，才认识几天，话都没说上过几句，可他就是心里头不舒服，最起码，霍启森那自以为是的个性和态度都让他觉得浑身焦灼。

      　　薛只觉得他不是冷延，他没办法治得了这家伙，所以在他底下干活的下场无疑只有两种，要么被玩死，要么自动走人。薛只当即就想趁早选了第二条路成全自己，可他狠话还没到嘴边，霍启森倒先说话了：“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不好，是不是觉得宁可饿死也不在我手下干活？你现在当然可以走，但这么做只能告诉我你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再给你一次机会是认可你的实力，虽然毫无经验，但凭我对你的观察，你是个有韧性的人。我霍启森一向如此，认定谁可以，谁就一定可以。”

      　　当时薛只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打了好几转。霍启森说这席话的时候气势磅礴，有那么点让人招架不住，甚至还有那么点小小的煽动性。

      　　“我给你一分钟时间，要么选择留下，要么无声无息地从我面前消失，但是，你走以后，你的人生会因为错过这个机遇而完全改写。”霍启森说完，用手敲开电脑，开始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薛只打了个寒颤，权衡了一下，客观地来说这份工作的待遇不差，各方面的情况都让薛只很满意，细想的话还真没必要跟自己的偏见同仇敌忾，更何况霍启森都这么赤裸裸地向自己“宣战”了，他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临阵脱逃？不能，薛只从小就不是这样的人，他宁可别人暗地里嘲笑他是打不死的小强，也容忍不了有人骂他是无能的小白脸。

      　　就这么热血沸腾地下了决心以后，薛只在第五十秒的时候脱口而出：“行，我留下，就看在你这么诚心诚意挽留我的份上。”

      　　第五十五秒的时候，霍启森仰起头，看了看他，以胜利者的姿态笑了笑：“那好，现在去帮我倒一杯水，不能太烫，放一点菊花，要胎菊，我熬夜上火；然后给我去领两只签字笔，要我前一次用的那种，这两样东西，十分钟内放到我桌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隔壁办公室的海伦，你来之前她坐你这个位置。”

      　　“……”听完这一连串命令式的指示，薛只的火顿时又燃了起来，“刚才的话我收回！”

      　　“很抱歉，一分钟已经过去了。”

      　　“……”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最后薛只还是咬牙切齿地接下了这份经理助理的活。第一天的工作量谈不上有多累，只能说自己“遇人不淑”。

      　　上午剩下的时间，在海伦的指点下帮霍启森整理了一会儿山一样高的文件夹，转眼就到了吃饭的点，霍启森不吃饭，他底下的几个小兵也不敢随便动弹。霍启森一说大家去吃饭吧，所有人都跟接到放风通知一样冲了出去。然而薛只确实不幸的，刚要跟海伦一起出去觅食，就被霍启森给逮了回去，要求是给他带一盒快餐。

      　　薛只忍了，心想给你带盒饭也就是个顺便的事，谁想霍启森还得寸进尺了，紧跟着补充了一系列详细条件，不能是路边摊、要少油、清淡一点、荤素结合、他不吃猪肉……等等等等。

      　　等他终于在方圆一公里以内买回了符合要求、还是处心积虑用几个饭盒凑成一起的午餐时，薛祈已经没有时间填饱自己的肚子了。要放在往常，他一定会在内心诅咒霍启森一百遍，可是此时歪倒在座椅上的薛只实在是饿得连发泄的力气都没有了。

      　　霍启森合上文件，瞥了一眼面前的饭盒：“看上去还可以，就是太慢了，你想让我直接就着这些菜喝下午茶？”

      　　“那改明换你给我买一次，让我看看你能多有效率？”午休时间，薛祈觉得没必要跟他这么客气。

      　　“我？要是我，我就会打电话叫外卖，我一直吃惯了那家的快餐。”霍启森掰开一次性筷子，轻描淡写地这么一说。

      　　“……”瘫在椅子上的薛只陡然挺了起来，“靠，你怎么不早说？”

      　　霍启森微微地一笑：“你问我了么？”

      　　薛只的眼睛立时瞪得像探照灯一样，看着霍启森掰筷子，心理毒辣辣地臆想，掰的真他妈应该是你的腿，不捅死你我枉为人！

      　　然而薛只还是没发作，他忍了，一声不吭地要回自己的地盘上准备下午的工作。可刚走到门口又被霍启森给叫住了。

      　　薛只刚一回头，一个三明治朝着他的胸口扔了过来。

      　　“早上冷延做了给我当早餐的，我没来得及吃，赏你了。”

      　　于是吃了三明治的薛只又活了过来，但他打心眼里不愿意也不可能承认自己对霍启森的这番施舍很感激，他的所有感动只是源于对冷延的倾慕。

      　　下午的时间也过得慢一些，霍启森出去见了个客户没功夫消遣他，唯一的悲剧发生在他回来以后，霍启森召开内部例会。薛只第一天上班，什么都还刚刚上手，懵懵懂懂地坐着听霍启森长篇大论实在是如坐针毡。

      　　就这么远远地仰视霍启森，彻头彻尾的领导范儿，一言一行都很潇洒、气势逼人，薛只联想起冷延的话，确实觉得这样的霍启森一丝不苟得让人害怕。高高在上，中间像是隔着难以接近的屏障。

      　　这样的人，也许真的也只有冷延才能够走进他的生活，薛只这么懒洋洋地想着，然后懒洋洋地打起了瞌睡。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到了最后，薛只是被霍启森用激光笔给照醒的。等到他睁眼了以后，那个变态还不停地在他眼前晃啊晃。

      　　薛只把快到嘴边的口水咽了一下，一伸手想把那激光笔拍飞的，谁知道……好巧不巧地打在了霍启森的脸上。可这能怪谁，谁让薛只就是这样的生物，起床后十分钟内生人勿扰。

      　　想到这儿的时候，薛只的眼角抽抽了几下，随即被赵熙宁往嘴巴里塞了块梨肉：“想到什么好玩的了，跟我说说？”

      　　薛只直晃脑袋，心想还是算了，自己在脑子里把这些经历回想一遍已经是筋疲力尽，再让他把伤口上的胶带撕了又贴，岂不是太自虐了。更何况赵熙宁也不见得多待见那姓霍的，要这么一说，他一毛躁把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搅黄了，也太伤神伤神了。

      　　可是也不能什么都不说，薛只想了又想，忍不住问了一句：“赵熙宁……要是有一天我真的累得不行了，把工作辞了，你不会不高兴吧？”

      　　赵熙宁愣了一下，薛只见他第一时间没反应，心情顿时荡到低谷。孰料赵熙宁伸手就把他勾怀里，扯了扯脸：“不高兴就辞了吧，我养你。”

      　　“真的？”

      　　“真的。我把你当仙人球养，高兴了就给你浇个水，不高兴就扔角落里一个月。”

      　　“去你的！”薛只一蹬腿，就把赵熙宁给踹倒在沙发上，“没出息的家伙！让你养个男人都没这本事，没这魄力，你还是男人么你？”

      　　赵熙宁放肆地笑，抓住薛只的脖子往下一拽，把他整个人都放倒在自己胸口。手下一使劲，驾轻就熟地把薛只裤子上的腰带给松开了：“是不是，你身体力行一下就知道了。”

      　　“混蛋！流氓！看谁比谁流氓！”气血旺盛的薛只更绝，一下就掌握了赵熙宁的命脉。

      　　在这上面，绝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赵熙宁的弱点。

      　　第9章

      　　冷延席地坐在影碟机前，把DVD放进去，听见那种特别熟悉的机械声，安稳地一笑。这个偌大的客厅是他所喜欢的，空气里温暖的气息、柔和的光线，还有长此以往的安宁，然而，并非一切都凝固不前的，冷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细微的差别，突然之间，还是没能习惯另一个人的声音、呼吸在自己的世界里任由此入。

      　　这时，冷延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霍启森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刚洗完澡，腰上只围了一条浴巾：“我的内裤呢？”

      　　“床上。”冷延答得很顺，站起来往他私人的小圈椅上一坐，拿起遥控器按下播放键。霍启森原本已经转身走人，听见片头的音乐声，还是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怎么？又是什么阿尔莫多瓦，还是那个暴力美学的北野武？”

      　　“让你失望了，今天是基耶斯洛夫斯基之夜。”冷延已经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霍启森无奈地一笑，又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他回到卧室，冷延的听觉很敏感，即便把门掩上，也还是能听见霍启森打电话的声音。手指动了动，把音量调低。

      　　杀人短片确实很短，但是看很多遍还是会让人思考，冷延心满意足地把机器关上，拢了拢宽大的睡袍：霍启森的杰作，在他洗完澡走出来的时候为他穿上的，不由分说。

      　　冷延走到卧室门口，灯还亮着，霍启森依然在通电话。透过门缝看了一会儿，霍启森倚在窗台，敞开的窗户送来的风吹过他半裸的皮肤，再拂过自己的额头，有股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霍启森从一开始就看见了他，就这么盯着他，面无表情地说着话，对别人。

      　　冷延笑了笑，转身走过走廊，来到另一间书房。门没有锁，冷延悄悄地推开门进去，整个屋子黑漆漆的，却有角落里一抹诡异的蓝光。

      　　悄无声息地踱过去，如同优雅的猎豹。笔记本的显示屏上正上演全屏的小电影，可惜听不见任何声音，耳机正卧在某个大色狼的耳朵里辛勤的操劳。

      　　当冷延在床边上坐下的时候，笔记本的主人终于感觉到了周围的异样，惊恐地回头。

      　　肖亦舒了口气，拔下耳机，冲冷延：“吓我一跳，来，过来一起看。”

      　　瞟了几眼，无非是两具赤裸裸的男性身体纠缠在一起，摆出各种姿势，然后镜头反复地给出某个结合部位的大特写，冷延不动声色地看着，果然没有什么新奇，再过了十多秒，画面里又出现了一个人，然后是三人行，再然后是各种重口味马赛克。冷延终于忍不住斜了肖亦一眼，那混蛋眼冒精光看得很是激情。

      　　冷延叹了口气：“珍爱双手，洗洗睡吧。”

      　　肖亦笑了起来，带着看了钙片以后的色情效应：“你太残忍了，禁欲有害身心。来，继续看，后面很精彩，有一个被猛男操的零号特别像你……”

      　　话还没说完，身体已经被冷延撞倒在床上。冷延刚起身要走，肖亦已经弹了起来，一把扯过他的腰往床上一带。

      　　冷延也摔了下去，不是因为重心不稳，是肖亦摸在身上的手太贼。

      　　“我就不信，你一点反应都没有？”肖亦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摸上了不该摸的重要部位。

      　　冷延丝毫没有挣扎，反而靠在他身边，乖乖地侧卧着，唇角浮起一抹幽深的笑。

      　　“真他妈没劲。”肖亦愣了一下，神情果然失望透顶。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样，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冷延盯着他，眼睛在微弱的光里看起来特别漂亮。

      　　“别冲我这么笑！”肖亦受不了了，翻身恶狠狠地压在冷延身上，“看你这样子我真想替姓霍的治一治你冷感的毛病……”

      　　冷延稍稍动了动，果然，肖亦硬了。

      　　“行啊，那你跟霍启森说，让他把我给我踹了。”

      　　“靠，我可不敢，谁知道那冷血动物回头会不会找人把我给凌迟了，我就算再色胆包天，也不至于不要命啊。”肖亦看着冷延，看他还在笑，强迫自己从他身上滚下来，又往边上挪了挪，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地只挪了那么微不足道的几厘米，“求你了，冷延，别笑了，我扛不住。”

      　　冷延仁慈地爬了起来，想了想，又回过头问他：“肖亦，你说句实话，你现在还喜欢我么？”

      　　“……”肖亦忽然不说话了，眼睛盯着天花板犯愣，半晌才重新开口，“你真要我说实话？”

      　　“说！”

      　　“那好……冷延……我可以指着我的小弟弟发誓，看到你，我难免有种想把你生吞活剥的冲动，直白一点说，就是想把你摁在床上往死里干，两年前是那样，现在也一样，那种感觉，你明白么？”肖亦越说还越陶醉了。

      　　“差不多。”冷延居然回得很镇静，“那我就放心了。”

      　　肖亦的鼻血都快喷出来了，一是被诱的，二是被雷的：“放心？”

      　　“很明显，你不喜欢我，但你喜欢跟我干那档子事。你知道，我不跟不喜欢我的人上床。”

      　　“那你跟霍启森算怎么回事？”肖亦像条蛇那样攀上了冷延的肩，“我在这快一个星期了，晚上你们房间可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次，冷延还没来得及噎他，门已经从外边恶狠狠地踹开了。

      　　霍启森双手抱胸，眼神里透着黑社会老大作人前的凶光：“肖亦，要么你放开他，要么我过来把你扔下去，你选一个。”

      　　冷延就这样在霍启森的威慑力之下，回到了卧室，至少，肖亦是这么认为的。他对着墙问候了一声霍启森他娘，然后滚进棉被继续自娱自乐。

      　　“新来的助理怎么样？”冷延靠在枕头上，舒舒服服地看着霍启森在书桌前最后一遍查看邮箱。

      　　霍启森没说话，直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方才转过身：“怎么，你很感兴趣？”

      　　冷延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笑了：“生气了？”问归问，但答案却是心知肚明的，即使霍启森再装得若无其事，眼眸里的那团火也早已经把他给出卖了。肖亦的为人，他显然是知道的，彻头彻尾的淫虫，却从不动真情。霍启森从不把他当做对手，不是不屑，是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至少，不在同一个空间。

      　　霍启森似个狩猎人一般踱到床前，俯身，凑到冷延跟前，鼻尖轻轻滑过他的脸颊。然而仅仅这么一下，冷延马上就闻出了擦肩走火的味道，猛一激灵，却已经来不及了。霍启森毫不客气地压在他身上，嘴里吐着狠话：“想不想玩强奸？”

      　　“好啊。”冷延笑得放肆，暗中挣着被禁锢的手腕，抬起优美的颈项，在霍启森耳鬓厮磨：“让我好好干你一回。”

      　　霍启森怔了一下，钻了空子的冷延一下占了上风，像只猛兽一般娴熟地反扑。霍启森当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状况，调整了姿势同对手拼命周旋。几个来回，两人已经从床头滚到床尾，好几个来回。

      　　突然之间，屋子里黑了下来，冷延骂了一声，床头柜上的台灯被掀翻在地上就此了解了余生。

      　　外人永远不会了解这两个疯子究竟在干什么。肖亦撑着帐篷出来取纸巾，路过的时候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一阵莫名其妙的械斗声以后是连续不断地喘气声。肖亦听得小腹一股股地放射热浪，心想这两个家伙也太衣冠禽兽了，平时看上去一副禁欲派的嘴脸，没想到了床上根本就是精虫附体，还他妈前卫地玩起了SM！在他孤家寡人肖亦眼皮子底下玩这一套，这算什么意思？嘲笑他？践踏他？凌辱他？

      　　肖亦听着听着，整个人已经贴在了门板上，像条粘腻蠕动的虫子，各种意淫排山倒海般地催使着他的手部运动冲向最后的高潮。可就在他跨进天堂的一瞬间，他被路过的飞鸟一翅膀扇下了大地。

      　　门上“砰”地一声重物撞击声，肖亦猝不及防，所有的欲望全被吓得缩回去半截。紧接着门开了，他差点就腿一软跌进屋，可迎面就是冷延的巴掌打在胸口：“没事，战斗都结束了，围观的且散了吧。”

      　　门再“啪”的一声甩上，直接把肖亦的魂给弹飞了。

      　　人世间总有那么多遗憾，要是肖亦当时清醒，能有那么一点坚韧不拔的毅力冲进屋里，或许就能亲眼目睹，恶魔一般的霍启森被绑在床上是何等一副惨状。

      　　第10章

      　　凌晨两点，冷延在床上坐了起来，空调没开，被子被一边熟睡的霍启森给抢走了大半，被冻醒是最直接的下场。下意识地去按台灯的开关，等到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毫无所获以后，冷延才想起来，它报废了。被迫失眠令他烦躁，身体越过霍启森的脑袋从另一边的柜子上取了烟和打火机。

      　　冷延点起来，尝试学着霍启森的样子吸了一口，同时呛出一口来。很不像样，冷延夹着烟，在微弱的一定火光下睨了霍启森一眼。他睡得很熟，趴在枕头上，像条缺水的鱼瘫软在沼泽里。

      　　疼成那样，居然还能睡得着？还有精力跟自己抢被子？忽然之间，冷延觉得很不自在，一时兴起地扬起小腿，踹了霍启森一脚，不重，然而悲剧却随即发生了，睡在床边的霍启森不幸向冰冷的地板贡献了一个亲密拥抱。

      　　冷延皱了皱眉，翻身过去查看，熟料事情完全不是他预料的的那样，霍启森根本不要睡着，烟屁股上的那点光一亮起来，冷延骤然看见了他，凑在他眼前，冤死鬼一般地笑。

      　　霍启森的嗓子是哑的：“得了，明明不会，还学人抽烟，装纯爷儿们？”

      　　他从他的指尖把烟顺到自己嘴边，贪婪地吸了一口。

      　　冷延捏起他的下巴，朝向自己：“霍启森，你是不是嫌我刚才给的不够，想再来一次？”

      　　“行啊，只要你还能。”霍启森拽住冷延的手爬上了床。

      　　冷延已经乏得不行，抓过被子翻身准备睡回笼觉。霍启森掐灭了烟头，钻了进来。

      　　黑暗里，迷迷糊糊地觉得臀后一热，冷延惊了一下，这才意识到霍启森的枪已经上膛了，刚想动弹，下身的命脉已经落在了敌人的掌心。

      　　这一次，霍启森的膝盖死死掐住了他的腿。冷延的呼吸愈来愈急促，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投降犯软。

      　　“怎么样？体力透支了吧？”霍启森幽幽地在耳边笑起来，“让我教你一招，这叫欲擒故纵……”

      　　第二天醒的时候，霍启森瞥了一眼窗外灿烂的阳光，再回到床头搜寻了一番闹钟的影子，脑袋嗡地一声，就快炸开了。

      　　五分钟以后，冷延起床，云淡风轻地看着霍启森匆忙得像只被上了发条的铁皮青蛙。他觉得心里很平衡，事实证明，昨天晚上的那场战斗不仅废了他的新台灯，也结果了霍启森的闹钟。冷延讨厌那只闹钟，每天清晨在他还贪恋司梦之神的眷顾时，残忍地将他唤醒。而霍启森总会在起床以后任凭它的嚣叫，直到一丝不苟地打上领带以后才会将闹钟掐断。

      　　每每此时，冷延总是冷冷地打量他，不满似乎并不局限于被吵醒，而是更多的，比如霍启森起床后带走了被子的温度，又或者，更确切的，是属于霍启森的温度。

      　　此时的霍启森套上白天那套严谨的精英行头，又恢复了平时的冷傲作风，闪进卧室取公文包的时候，瞥了一眼冷延。即便是经历了你来我往，看似公平，霍启森的疲态依旧毫无暴露地揭示了他落于下风的事实。

      　　“还行么？要不要请半天假？”冷延强抑住胜利者的姿态，温柔而关切地询问。

      　　“我很好，谢谢。”霍启森阴沉着一张脸，正了正领带，“走了。”

      　　“恩。”

      　　冷延懒洋洋地点头，待传来大门落锁声的一霎那，终于忍不住在被窝里疯魔地笑。

      　　并非霍启森的样子有多狼狈，而是被调教以后的霍先生再度披上禁欲的伪装时所产生的反差，有一种特别变态特别让人浮想联翩的美。

      　　霍启森踏进办公室的时候，薛只就靠在走廊上轻浮地睨着他，眼睛里的讪笑就好像在说，没想到你也会玩迟到啊，面瘫，嘴上当然还是唯心地问候：“霍总，您早。”

      　　霍启森没搭理他，自顾自走进办公室。五分钟以后当几个女同事还在窃窃私语地讨论霍总今天的黑眼圈和微微泛红的嘴角是怎么回事时，薛只被请了进去。再一分钟以后，薛只在众目睽睽之下怒气冲冲地下了楼。从电梯下到底楼的短短十多秒钟内，薛只又忍不住在心里把霍启森骂了个内外通透，他这边为了下周宣传活动的演示稿忙得不亦乐乎，那混蛋居然要他下楼去帮他取快递！

      　　到了前台一看，诸事不顺，快递员等急了已经走人，薛只只能呼哧呼哧地跑向隔壁的写字楼，好不容易在途中把人给截住，定睛一瞧那包裹，无比硕大，在这么一掂量，脸都青了。

      　　最后薛只东西弄进霍启森办公室的时候恨不得就一撒手砸地上了，谁料他还火烧焦油地来了一句：“怎么那么慢？”

      　　“……霍启森，我是你的助理，不是搬运工！”薛只满头是汗地往他办公室前一坐。

      　　“我知道，谢了。”霍启森破天荒地递过来一杯水，“中午一起吃饭。”

      　　薛只愣了一下，居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幻觉，再瞟了一眼霍启森，他居然在笑，笑得自己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霍启森能笑，必有异象，这是海伦给薛只的醒世名言。拿起水杯招呼了一声，薛只匆忙逃窜，看把门关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从缝隙里偷看了一眼。霍启森正在拆那个大箱子，三下两下就露出了宝藏的真实面目。薛只眯起眼睛使劲观察，总算得出了那是个投影仪的结论。

      　　坐到位置上拼命咽了几口水，薛只细细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想到冷延跟他提起过很想在家里用幕布看电影，那样一定很过瘾。如此说来，霍启森买的这个玩意儿其实是送给冷延的？想到这儿，薛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体贴入微这样的华丽辞藻怎么可以和霍启森联系上呢？但，终究还是在内心深处，狠狠羡慕了一把冷延。

      　　然而薛只对霍启森的那一点微小的改观还没有扎根以前，就被现实再一次狠狠摧毁了。原来霍启森所说的中午一起吃饭竟然是一起在办公室吃外卖盒饭的意思，薛只把筷子插进夹生米饭里的时候感情至深想像着自己是在捅霍启森的心脏。所幸赵熙宁发来慰问，表示晚上将按时下班烹制西冷牛排大餐以作补偿，这才稍稍平息了胃与身心的不满。

      　　饭盒刚扔进垃圾桶，霍启森就出现在了眼皮子底下，指着显示屏上尚未完成的PPT：“背景全部换掉，用黑白色调，logo太不显眼，作成艺术字，还有……标点符号的纰漏全部改过来！”

      　　“……”薛只有点后悔，自己真不该这么快就把最后一口饭咽进肚里。

      　　于是薛只整个下午都耗在了与霍启森的审美品位较劲的大工程之中，可等到改无可改、刺无可挑的时候，那混蛋却跟他玩起了失踪，更令薛只忍无可忍的是，楼下前台又打来了电话，竟然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一份属于霍启森的包裹。

      　　这回，薛只拿上来的是一个小纸盒，经过了暴力装卸和运送以后被挤压得有些扭曲，底下的透明胶带也裂开了。薛只原本真没想过偷看，可刚一甩到办公桌上，那玩意儿偏偏就漏了出来，不看都不行。

      　　竟然只是一个圆形小罐的婴儿润肤霜，薛只看得直犯愣，没想到那家伙还用这玩意儿？再一想到霍启森投诸在自己身上的斑斑劣迹，薛只起了邪念。

      　　十分钟以后，霍启森从大会议室里出来，薛只恭恭敬敬地把东西呈上。

      　　霍启森细致地查看了一下快递的包装，完好无损，刚自己的办公室迈了几步，又回了头： “你……没动过它吧？”

      　　“没有。”薛只使劲摇头，确切来说，他不能算动了他的东西，而只是换了一瓶海伦让她扔掉的过期护手霜。

      　　饥肠辘辘奔回家的时候，薛只的心情无限憧憬，在经历了霍启森惨无人道的剥削以后，他更能感受到赵熙宁对自己的爱是多么深沉，连他爸妈都没对他这么宽容，这个世界上还会有第二个人像他男人这么好么？然而事实证明，薛只忘记了一个人。

      　　门一开，薛只就冲上去在赵熙宁的嘴唇上啃了两口，可还没到渐入佳境的时候，赵熙宁就把他给撕开了。薛只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拖把，再嗅了嗅家里一股浓浓的鱼汤味，这才隐隐约约地觉察出气氛不对劲。按照赵熙宁的习惯，每个周末打扫一次屋子又合理又省事，这工作日的晚上，怎么就突然兴起拖起地来了呢？

      　　正想着，厨房传来了叫声：“赵熙宁，薛只回来了没有，你现在下去接他。”

      　　“表哥！”一听那声音，薛只就跟中了彩票大奖一般心花怒放，奔进厨房就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第11章

      　　赵熙宁溜着个拖把就到边上放起了哨，看着这两个有血缘关系的男人抱得宛如情侣，心里就像被沸腾的血液给冲刷得一阵阵内伤。江尚轩，薛只唯一的表哥，小时候父母疲于经商经常在铁路线上来来回回，常常把薛只寄宿在姨妈家里。那时候的薛小只，既聪明又淘气，四岁就会跟小男孩手拉着手上街打酱油，六岁的时候就学会自觉地把表哥身边的大姐姐赶跑，拿这个时代的话来说，活脱脱就一顽劣小正太。所以江尚轩是看着他长大的，就连他什么时候开始发育、什么时候变声、长毛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样的感情不可能不深，再换种更理性的分析应当是：深不可测。

      　　这边两个人兄弟情深抱得正起劲，那边赵熙宁却不干了，心想薛只这算什么事啊，当自己男人的面跟别的男人亲亲我我的，随即就下警告似地咳嗽了两声，可接受者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在光天化日之下干着惨无人道的勾当。

      　　赵熙宁一跺脚，又扯着嗓子咳嗽了几下。这回，薛只总算是听见了，别过脸来问了一句： 
      “赵熙宁……你是不是感冒了？”说完又含情脉脉地跟他表哥大眼瞪小眼去了。

      　　江尚轩微微一笑，又补充了一句：“感冒了就去吃药，传染给薛只你就以死谢罪吧。”

      　　“……”赵熙宁一听，索性礼勿视了，看不见就当没发生，自我安慰地埋头拖地。要是换别人赵熙宁早就一拖把棍子下去把他给消灭了，可那不是别人，那是薛只他表哥，那个三十大几了还怀揣着满满的恋弟情结的单身兽医，那个薛只这辈子都不会忘的男人，要是得罪了他，也就是变相地跟薛只掰了，赵熙宁觉得不值得。

      　　江尚轩吃东西很讲究，严格来说他不算是个素食者，但确实不吃肉食，除了蔬菜以外只吃少许的鱼类。所以一整桌菜，赵熙宁一样望过去看到的都是绿叶子、绿叶子、绿叶子，除了那锅热气腾腾的鲫鱼汤，不管是炒的、蒸的、白灼的、凉拌的，量不大，一个一个小碗小碟全是喂兔子的。

      　　饭还没吃，赵熙宁却已经没了胃口，先往桌上撂了样东西。江尚轩从容地放下喝汤的碗，定睛一看，是他之前给薛只的那张信用卡。

      　　“哥，这是薛只前两天让我还你的卡，我最近忙，没时间，现在当着薛只的面还你，省得一会儿我忘了。”

      　　江尚轩脸上不动声色，心里确是明晃晃的，赵熙宁这小子，公司明明就跟他医院在一条街上，说什么很忙没时间，根本就是个借口，说到底，还不就是不原意上来见他么？

      　　当着薛只的面，他从来不数落赵熙宁，却还是忍不住质问了一句：“谁允许你喊过哥了？我是你哥么？”

      　　赵熙宁噎了一下，浑身不自在，瞟了一眼薛只，那家伙居然吃着菜叶津津有味，自我陶醉。指望不了薛只，也不可能忍气吞声，赵熙宁也不客气地还了一句：“那好，还是叫江尚轩，我也自在，你以为……我愿意那么叫？”

      　　江尚轩轻轻地一笑，倒也不怒，他这个人脾气就这样，心里面就算有多少不痛快，面子上是看不出的，就像那些黑道大哥戴上墨镜是一个效果，没人揣摩得出他在想什么。

      　　果然，笑归笑，嘴上不饶人：“赵熙宁，我就不明白，你有什么好？你能给的我都能给薛只，他跟我在一起多少年，跟你在一起才多久，你别装得好像你跟他才是一家人。”

      　　赵熙宁瞪了他一眼，把筷子一摔：“我就是再不好，你表弟心甘情愿跟着我，我有什么办法？他就算把我给踹了，也不会跑你那去，他不过就是把你当哥，他还能跟你睡一张床么？”

      　　江尚轩一听，几声冷笑：“我跟薛只在一张床上睡了好几年了你不知道？他喜欢踹被子、抱枕头、流口水，哪一个坏毛病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裸睡？这习惯他还是跟着我以后才养成的。”

      　　“什么叫跟着你，江尚轩，你说话注意措词。”

      　　就这么一两个回合，两人已是剑拔弩张。

      　　“一点都没错，薛只就是跟着我，从小到哪儿都跟在我屁股后头。你大概是不知道，十岁那年他差点走丢过一回，那一年薛只的同桌转学回老家了，那小子白白净净的却是一肚子坏水，跟薛只玩着玩着就把他的心给拴住了。他一要回老家，薛只哭了一整个晚上，一大清早顶着两只金鱼眼就去火车站送人了。送人也就罢了，送得忘情把自己也给送上了火车。要不是我及时坐了下一趟车去把他给接回来，说不定薛只就被人贩子给拐了，你今天能认识他？”

      　　“你说的那事是十多年前，薛只不是当年的小屁孩，我也不是他那个同桌，我赵熙宁是没什么好，家境普通，也没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才华，更不会花言巧语，我没骗过薛只，他愿意跟我在一起完全是出于自发。我们也不是因为什么一夜情才发展到后来的地步的，我和薛只是在学生会认识的，玩了一年多暧昧了才知道彼此是同道中人。要不是那天情人节，他跟朋友出去玩喝多了，我去背他，我们真还不知道能这么不清不白地耗到什么时候。当时他趴在我背上就吐，吐完了就吼了一句，赵熙宁，我爱你，你知不知道？江尚轩，你听好，是你弟弟先跟我提的爱这个字，可我赵熙宁也不是没有担当的人，更不会趁人之危，第二天早上，他醒了，醒得透透的，我郑重其事、清清楚楚地给了他答复，我说，行，薛只，我要你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所以江尚轩，他认识我，跟我在一起，那是天造地设的，就算没有你，结果还是一样。”

      　　赵熙宁这么不带喘气地说了一堆，终于把薛只给震撼了，用唾沫星子震撼的。

      　　“说什么呢你们？”薛只懵懂无知地看着两人。

      　　江尚轩对着赵熙宁是冷笑，对着薛只就是温柔地微笑：“没什么，赵熙宁说我做菜的手艺比他高明。”

      　　“嗯，我同意。”薛只说着又夹起一根白灼芥兰，咬得万分起劲，“他做的菜有点咸，我刚才就在琢磨这其中的奥秘，终于有点明白过来了。”

      　　“你……”赵熙宁顿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辛酸，但也不可能向薛只发出求助信号阿，这不等于缴械投降么？旋即改了说辞，殷勤地夹了大块的鱼肉，“你……多吃点。改明再给你买个鱼头炖汤，补补脑！”

      　　“营养都在汤里，还是多喝点汤好。”江尚轩也不甘人后，盛了一小碗白白的鱼汤奉到薛只眼前，“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这个周末我要搬家了，乔迁之喜，你总得到场吧？”

      　　“嗯嗯。”薛只吃得不亦乐乎，没多想就瞎点头。

      　　“那就好，饭店已经订好了，到时候一家人坐一起好好聊聊，你也有好久没见你爸妈了吧？”

      　　“……”听到这话，薛只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赵熙宁不爽的神情，算是明白过来江尚轩这话里有话，刚想张口澄清自己的决心已定，鱼刺就很不巧地卡在了喉咙里。

      　　“咳咳……”薛只难受地咳嗽起来，江尚轩和赵熙宁顿时就紧张起来，一个拍背一个喂饭，却怎么也不见效。

      　　“赵熙宁，你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是不知道薛只在家吃鱼，都是事先剔了骨的么？”江尚轩这么一怪罪，赵熙宁火了，袖管一挽，冲进了厨房，再回来的时候一身的醋味。

      　　江尚轩正纳闷这家伙想干什么的时候，赵熙宁居然抓起薛只的下巴就凑了上去。他用了足足五秒钟才反应过来，赵熙宁这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活生生地上演了一出激吻戏，更让他神伤的是薛只居然还隐约发出了一种类似享受的呻吟。

      　　赵熙宁就是这么嚣张地把醋给喂进小白眼狼的嘴里的，这无声胜有声的壮举，一来，把鱼刺危机给化解了，二来，彻底地打击了江尚轩。

      　　饭后，赵熙宁内心喜悦地送走了江尚轩，很显然，今天表哥的心情非常不好，不然，绝对不可能这么早就打道回府。薛只屁颠颠地出去送客，赵熙宁在门口以胜利者的姿态说了一声拜拜，俨然一副走好不送的架势。

      　　谁想门刚一打开，江尚轩就把薛只给拽了进去。赵熙宁一愣，在家他是光脚，这一要出去，条件反射地回头找拖鞋，再反应过来找出来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刚下了一层，电梯又听了，江尚轩以为赵熙宁追了下来，所幸进来的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薛只一见他，身体一哆嗦，他记得这个人，冷延家里的客人，肖亦，是个真真正正的色情狂。

      　　第12章

      　　肖亦进来，也看见了他，本想开口调戏两句，可看到电梯里还有一位颤巍巍的老奶奶，就作了罢，毕竟他肖亦是尊老爱幼、风度翩翩的国际著名摄影师，在这种场合吓到一位老人见了报，实在有损形象。

      　　肖亦不怀好意地笑，视线慢慢从薛只的身上飘移到边上的江尚轩，“嗖”的一下，他觉的自己的心脏过了电。

      　　高挑颀长的身材，雕塑一般的深刻五官，修剪的一丝不苟的短发，就连那身黑色的大牌西服看上去都那么恰到好处，再加上成熟稳重的气场，这么一比照之下，旁边的薛只那只小雏简直黯然失色。肖亦当然不是没见过这么赏心悦目的人，在他镜头面前走过的明星、模特多到数不清，可面前这个男人的神色却让他过目难忘，那种似笑非笑里略带轻蔑的眼神让肖亦有了一种摩拳擦掌的冲动。

      　　肖亦下意识地笑了笑，悄然无息地往江尚轩身边挪了挪。江尚轩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站地笔挺挺地睨着他。肖亦假装端详电梯里的广告，一只手却在暗中不规矩地摸了过去。

      　　江尚轩不是没看出来者不善，所以当肖亦得寸进尺、付诸行动的时候，他很不客气地用力拍了拍西服的衣摆，借势也把肖亦的咸猪手给拍飞了。

      　　这一记手刀让肖亦吃痛不小，抬头瞥了一眼江尚轩，竟然依旧那样云淡风轻地冲自己笑，那一笑，笑得肖亦的心都要化了。

      　　电梯门刚一打开，赵熙宁已经是气势汹汹地等在了门口，顾不上喘气，一把揪住薛只带进怀里：“那就这样，很晚了，薛只得回去睡觉了，我们就不送了。”

      　　江尚轩向来点到为止，既然惩治赵熙宁的目的达到了，也就没必要再咄咄逼人了，上前揉了揉薛只的头发：“那行，早点休息，我们周末见。”说罢潇洒地谢幕退场。

      　　等到人影从视线里消失，赵熙宁才敢喘气，并且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从十三楼一路狂奔下来人都快死过去一回。

      　　薛只抬起头，用嘴唇在赵熙宁的渗着汗水的额角上蹭了一下，不怀好意地笑：“走，回家，爷给你洗澡。”

      　　江尚轩下了停车库，一摸口袋，居然发现钥匙不见了。刚想掏出手机打电话问问薛只是不是落家里了，自己的车居然自动打开了。江尚轩一愣，回头看见了肖亦。他走过来，二话没说就往驾驶座上一钻。

      　　江尚轩冷笑了一声，也上了车：“怎么？现在连偷车的都讲职业道德？什么时候开始提供送车主回家的服务了？”

      　　肖亦回过头，深邃地一笑：“我可没打算就这么把你送回家。”

      　　江尚轩并无愠色，反而抽出个烟点上：“什么时候到手的？”

      　　“你把注意力放在薛只身上的时候。你的臀部线条很不错。”

      　　“谢谢。”江尚轩忍不住笑出声来，目光漂浮到前方，“开车，我倒要看看你想把我弄哪儿去。”

      　　赵熙宁有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委屈，他不过是想舒舒服服地洗个澡，结果却成了被迫色情服务。只要薛只往浴缸里一坐，一池子水都被搅得不安宁，那双手比肥皂沫可柔滑多了，直接在敏感地带稍一撩拨，赵熙宁只觉得头顶的白光照出的却是粉红色的水波。

      　　终于被放出来以后，赵熙宁顾不得穿衣服，直接踉跄着往床上一躺，都快虚脱了。他是真的不明白，自己不过比薛只大了一岁多，可这精力怎么就相差那么多呢，难道是薛只有一半的脑细胞经过长期进化全转移到下半身了？

      　　赵熙宁此刻在想什么，薛只当然是一概不知，他还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身体，擦完了以后顺便抓了点润肤霜往屁股上抹了抹。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在公司坐硬板凳的时间长了，连赵熙宁都觉得他那儿开始变得有点糙了。薛只当然着急了，他向来对自己的身体信心满满，就算赵熙宁不嫌弃，他自己也不能容忍自己这么快就被岁月的无情所侵蚀。秋天风大，太摧残人，抹了屁股以后，意犹未尽，薛只干脆连身体也涂了。

      　　可抹完了以后，刚穿上内裤，薛只就觉得痒了，下意识地挠了两下，没想越挠还痒得越起劲了，再这么耗了一会儿，薛只觉得不对劲了，那种感觉异乎寻常，似乎怎么抓都抓不到重点，就好像那痒是生在身体里的，长着长着连身体都点着了。薛只觉得热，热得小腹里有什么一浪一浪的拼命往上涌。

      　　赵熙宁刚要会见周公，就被现实中一声钝响给惊醒了。奔进浴室里一瞧，薛只整个人横陈在凉飕飕的地砖上，身体颤巍巍地蜷缩着。赵熙宁慌了，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蹲下来一摸薛只的额头，有点发烫：“难受？着凉了？发烧了？”

      　　薛只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想摇头又使不上劲，只能喘出几声呻吟来。

      　　赵熙宁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只能把他给打横抱到床上，手刚一烙上皮肤，才发现身体的皮肤都是烫手的。

      　　赵熙宁刚想去厨房取点冰块，就被薛只给拽住了。他使的劲不大，只是微弱地抓住他的手指，就像揪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赵熙宁见他嘴唇一张一张的，像在说什么，又听不清，赶忙俯下身去细听。

      　　“熙宁……别，别走……”薛只一下就用双臂缠住了他的身体，“我难受……我那里痒。”

      　　“哪儿啊？”赵熙宁实在是摸不着头脑，他从来没听说发烧还会有瘙痒的症状。

      　　“那儿。”薛只好不容易抓住他的手，就往后边摸。

      　　赵熙宁的手指刚碰到那儿，脑袋就像被人用塑料玩具砸了一下，哭笑不得。再一看薛只那一脸潮红，总算明白过来那算是什么神情，四个字，欲求不满。

      　　于是一巴掌打在了薛只的屁股上：“等着，我给你取拖把去！”

      　　“唔……那……是要做什么……”薛只又痒又急得就快崩溃了。

      　　赵熙宁一呲牙：“捅死你！”

      　　一路上，江尚轩倚在车窗边吞云吐雾。那个时段的道路情况良好，肖亦故意把车开得飞快，看他的反应。江尚轩巍然不动，即便迎面急速而来的风让人感觉到不适，他那宠辱不惊的神色依然如故。

      　　江尚轩没有再跟他说一句话，但肖亦却觉得有意思，不多话的男人往往深藏不露。

      　　车子在一家酒店门口突然急刹车，肖亦一点不客气，流氓似地下命令：“下车！”

      　　江尚轩无动于衷地坐在那，微扬着头看他，戏谑地笑。肖亦不甘示弱，拿起他的车钥匙晃了晃，总算把人给邀了出来。

      　　几分钟以后，肖亦已经开好了房，江尚轩站在门口，倒也没有多想，坦荡荡地跨了进去。这让肖亦多少有些意外，他的直觉一直在警告他这头笑面虎不是难应付的主，却没有想到一切都来得那么顺利。还想存个心眼提防，可江尚轩进屋以后便开始松领带的动作让他瞬间放弃了纠结。

      　　肖亦觉得人就是这么贱，想得到一样东西，困难重重的时候会心痒痒得直发疯，轻而易举了以后又提心吊胆地跟自己玩悬疑，所以让自己好受一点的唯一方法就是豁出去，管它魔鬼还是天使，先吃干抹尽了体会一下及时行乐的快感。

      　　于是肖亦就这么胆大妄为地攀上了江尚轩的腰，另一只手在衬衣的纽扣上肆意游走。他的笑就像是一种无情的邀请，让肖亦的下半身开始充血肿胀，脑海里各种销魂蚀骨的画面渐渐成形。

      　　“抱歉，我习惯在这之前洗个澡。”江尚轩的嘴角扬起，那个暧昧的弧度让肖亦招架不住。

      　　很快，浴室里传来水流的声音。肖亦靠在门边，透着磨砂玻璃勾勒着隐约映出的身体轮廓。舌尖忍不住探出嘴唇，迫不及待地舔了舔，肖亦已经洒脱地把衣服脱得只剩下内裤。

      　　至少在接下来的事情发生以前，肖亦一直是乐观的，他甚至给江尚轩打上了超越满分的好感度。在他看来，是男人就他妈该这样，话不多少，一切用行动证明。江尚轩一路给他亮了绿灯，这样的男人在床上也一定是直接凶猛。然而肖亦万万没有想到，他被卖了。

      　　当江尚轩吹干透发，披着浴袍走出来的时候，肖亦已经被两个夺门而入的保安给一左一右地架住了，狼狈地就像个被扫黄大队捉住的嫖娼者。

      　　“喂！放手，听见没有！再这样我报警了！”肖亦拿犀利的眼神摄人，谁让他现在浑身上下就只有这一样杀伤性武器了。

      　　保安丝毫没有放下他的意思，其中的一个面无表情地给了他答复：“先生，有人举报你是偷车贼。”

      　　“……”肖亦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眼笑而不语的江尚轩，全明白了。

      　　这还没完，肖亦被带出房间的时候，猛然又听见另外一个向江尚轩汇报：“江总，您有没有受伤？要不要报警？”

      　　“我靠，江总，这算什么意思？！”肖亦挣扎着超江尚轩的方向逼去。

      　　江尚轩摆谱地一笑，朝他跟前踱了几步，然后像逗小狗那样摸了摸肖亦的下巴：“你来错地方了，这是我的地盘。”

      　　“操！”肖亦除了开国骂别无选择，半个晚上的时间，他没上了别人，倒被人上了一课，什么叫欲擒故纵，又什么叫自投罗网，他全身体力行了。

      　　但那天晚上最倒霉的人肯定不是他，肖亦若是知道了薛只的遭遇，想必也会感到安慰不少。

      　　第13章

      　　隔天薛只让赵熙宁打电话帮他请了一天假，不是他不想上班，是根本就爬不起来。

      　　在床上一动不动趴了整个一上午，薛只才算恢复了那么点元气。可惜在这个动荡的年代里，安宁始终是种奢侈，没过多久家里的电话便夺命地响，薛只实在不想爬起来接，便把头埋进被子里，没想到电话音刚断，床头的手机又拼命地振动起来。

      　　薛只哆哆嗦嗦地从被子里探出来，瞥了一眼那上面的名字，顿时呼吸急促。

      　　手机和座机又反复工作了一轮以后，薛只终于下了决心把电话给接了起来，劈头盖脸的就是霍启森德咆哮：“薛只！别给我装死，给我立刻马上出现在办公室，不然的话别怪我心狠手辣……”

      　　薛只“哐嘡”一声把电话给挂了，不是被吓的，是被震的。

      　　一个多小时以后，霍启森在写字楼门口截到了从出租车里出来的薛只。

      　　“出什么事儿了？”薛只身体还是软的，问得有气无力。这会儿他已经气不起来了，甚至到后来他都没明白过来自己当时怎么会真的这么听霍启森的话，一个电话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总之当时的薛只不具备思考能力。

      　　霍启森面色铁青，一把揪住他的衬衣：“跟我来。”

      　　薛只感觉到他很急，但他没见过心急如焚还请人喝下午茶的。霍启森面对他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菜单。薛只瞄了一眼他的眼神，不寒而栗，索性目光涣散，思绪游荡。然后昨晚上那些乱七八糟不堪入目的回忆画面一股脑的全窜上了大脑的即时放映机。俯卧、仰卧、骑乘位……所有常用的、能想到的姿势都用了个遍，薛只想到这儿的脸突然上了火，烫得都快能煎荷包蛋，可惜他现在吃不下荷包蛋，因为想到赵熙宁最后被自己榨得一干二净以后真拿了一把拖把一把水果刀让他自行了断，就特别特别地想把自己给废了。真的，他薛只有自知之明，他从来不敢用淫荡来标榜自己，他那些骚动和情绪充其量只能用荡漾来形容，可现如今这两个字已经完全没法概括他昨晚的表现了。薛只觉得匪夷所思，他想安慰自己这只是正常的季候性发情，但现在分明是恬淡舒适的秋日。

      　　等薛只神游回来的时候，面前已经摆上了抹茶慕丝、抹茶冰淇淋、抹茶饮料、抹茶布丁，口水瞬间就汹涌起来。薛只兴奋了一秒，旋即又警惕地抬起头来看霍启森：“这什么意思？”

      　　“请你吃的。”

      　　“请我？”薛只簇起了眉头，他虽然对鸿门宴没有太多的研究，但深知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利器被称为糖衣炮弹。

      　　霍启森见他无动于衷，耐着性子挖了一勺冰淇淋送到嘴边，薛只惯性的阀门一送，马上咬了上去，只因为这动作让他想到了赵熙宁。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薛只继续用怀疑的目光射他。

      　　“我问了海伦。”

      　　薛只转念一想，霍启森大费周折投其所好，一定没有好事，一口气吸了半杯抹茶，大义凛然道：“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霍启森的脸部肌肉动了动，又迟疑了片刻，目光定格在薛只身上如同审视犯人，又像是在反复酝酿，半晌才以慢速度问了一句：“薛只……我……再问你一边，昨天……你收到我的快递以后……有没有……擅自拆开过？”

      　　尾音定格在一个华丽阴险的嘴角上扬中，直把薛只电得浑身发毛：“有……有什么问题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霍启森笑得很阴森。

      　　薛只的脑细胞死了又冒，冒了又死，终于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回忆起自己干的好事，然后郁郁地发现似乎又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噎在那，一时理不清。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动了的话，会怎么样？”薛只一顺嘴，就这么犯贱地问了一句。

      　　霍启森眼睛一亮：“不怎么样，有些事你知道了也就算了，我希望它只会烂在你的肚子里，而不是当一个八卦或者笑话在人世间流传……你的，明白？”边说，手里的西餐刀在薛只手腕附近边划拉。

      　　薛只愣了愣，直觉霍启森话里有话，听明白了，又没听明白。他能记得的就是自己把霍启森的东西给调包了，然后晚上洗了澡抹了润肤霜以后就变成了那样，再这么仔仔细细把细节想了一遍以后，一个正常人早该想明白了的念头终于砸中了他的脑门心。一瞬间，薛只抽了口凉气： 
      “我明白了……你买的那是……”

      　　“嗯？”霍启森幽幽地看着他，身体却突然凑近了。

      　　“春、药……”薛只嚼了口布丁，心情甚好，随口一说。

      　　话音刚落，刀已经架上了脖子。

      　　傍晚，残阳如血，冷延坐在实验室里拉片，一帧一帧地作记录。门突然被粗鲁地撞开了，凌乱的脚步声带着气势汹汹的架势，来者不善，冷延却依然埋头写字。

      　　直等到屏幕被外来生物挡住了大半，冷延方才从容地抬眼瞟了一下：“肖亦，你顶着一张纵欲过度的脸到我这儿来，就是想跟我分享一下你昨晚的风流韵事？”

      　　“别提了！”肖亦叹了口气，瘫在了凳子上，“昨晚上倒霉透了，我还没付诸行动呢就差点被查办了。”

      　　“噢？屡教不改，又去惹直男了？”冷延毫不意外地继续他手上的活。

      　　“妈的，里里外外，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直的阿。”

      　　“里里外外？”冷延停下来，瞥了他一眼。

      　　“……”肖亦郁闷地直跺脚，“下次，下次，我一定把他给办透了，你信不信？”

      　　“信，我信。”冷延没工夫跟他抬杠，大半心思还放在他那片子上，只想着速战速决，“说吧，今天特地上来又是打我什么主意？”

      　　“痛快！我就喜欢你这一点，冷延。”肖亦一把揪起他的手，“别拉你那破片了，过来看看。”

      　　肖亦戳着玻璃窗：“底下那辆奥迪，旁边站的那人，看见没有？影视公司的老总，最近投资了一个新片，就想奔影展去的，钱不是问题。那本子我也看了，觉得男二号特别适合你来演，怎么样？考虑考虑？”

      　　冷延还没听完，眼里的寒气已经杀了过来：“男二号？我看除了演戏，还得陪睡吧？”

      　　肖亦果然心照不宣地笑了：“机会难得，那可是个钻石王老五，你要是答应了，我这摄影的活可就跑不了了……”

      　　“别给我虚张声势，信不信我从这把你扔下去？”

      　　“……”肖亦见冷延一副肃杀的较真态度，赶忙转换话题，切中要害，“冷延，虽然我们俩睡不了一张床，但好歹也算是朋友，更何况我是你前辈，过来人……许多事要比你明白。你说你要是被潜规则了，姓霍的会难受么？两年多了他又回来找你，他就这么有信心你没有别人，就算你没有，你能确定他没有？你能确定他不是回国以后一时空虚寂寞找个熟人暖暖床，习惯习惯以前的生活？”

      　　冷延打开窗户，吹了会儿风：“我不确定，但我愿意暂且相信他。”

      　　“没出息。”肖亦在他耳边骂了一声，“有种你就告诉我，你真爱他啊。”

      　　“肖亦，这世界上很多事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那么有出息，像你一样爱恨分明的。作为旁观者，我也劝你一句，虽然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那个人，但你至少得想办法让自己重新生活，找个合适的从了，别再祸害我祸害人间了。”

      　　“那也得找得到合适的不是？”肖亦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找出张名片，趁江尚轩洗澡的时候顺的，也是他昨晚唯一的收获，“你还别说，我对昨晚上那笑面虎还真挺有感觉的，巧的是他也姓江。”

      　　冷延接过去，看了看，笑了：“可惜他是个医生，跟你的江寒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倒是一件好事。事情虽然过去了一年多了，但至今为止，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要是他没有开快车就好了；要是当时开车的人是我就好了，要是他的个性能收敛一点，没那么自由张扬，要是他不是一个这么洒脱的人……那该有多好。你多少应该还有印象，他就是那样的脾气，想去巴黎看夜景了，下午就买张飞机票消失了；可有时候又能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整整一个月，谁都不理，我说我没烦过，没恼过，那是假的，但他要是真的改了这些毛病，我不知道当初我还会不会爱上他……”

      　　肖亦说这些的时候，终于有了久违的认真和消沉，冷延看进他的眼睛，在那里找到无形的哀伤，忍不住在他肩上拍了拍：“行了，别玩忧郁了，他会在天堂为你祈祷的。”

      　　“妈的，谁让你提他了？怕我泪腺太久不用生锈还是怎么的？”

      　　“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把我怎么样？”冷延得意地笑起来，一句简单的挑衅，化解了肖亦心中一时的郁结。

      　　“不怎么样……”肖亦还想反扑，楼下的奥迪已经耐不住性子嚣叫了起来，“靠，得走了，人等急了……”说着还冷不丁地在冷延的脖子上偷袭了一下，“就这么说好了阿，潜规则的戏我替你安排，到时候咱们好好验验霍启森的家伙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第14章

      　　周末晚上，赵熙宁在公司加了会儿班才回来，兴许是穿少了，也或许是那天的风太大了，总之，赵熙宁回来的时候觉得喉咙有点不舒服，饭还没吃，喷嚏倒连着打了好几个。

      　　薛只是早就到了家吃了饭，简单的一个番茄炒蛋，往隔夜饭上一盖稀里糊涂地就果了腹。赵熙宁叫了他两声没答应，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把只剩下番茄的番茄炒蛋方微波炉里热了热，就着锅巴就草草吃了。端着饭碗进卧室的时候，才发现薛只正在打游戏，根本没工夫理他。

      　　“在干嘛呢？”赵熙宁拿脚戳他脚心。

      　　“跟我哥打网游呢。”薛只答得很是欢愉，赵熙宁凑近了一看，就是连连看，还好意思说是网游，不过凭他的小脑袋瓜子玩玩这样的低级游戏也已经不容易了。坐边上又看了一会儿，赵熙宁心里头不舒服了，江尚轩那老家伙分明就是在放水，再深入分析一下，就是处心积虑地逗薛只高兴，逗薛只高兴还不就是为了博取他的好感，以达到他那不可告人的目的？

      　　赵熙宁想到这儿，放下了筷子，硬是挤到了薛只坐着的椅子上，半倚半抱地骚扰他：“薛只，你说是游戏好玩呢，还是我好玩呢？”

      　　“我哥好玩。”薛只早被满屏幕长得差不多的方块给摧残得眼冒金星了，哪儿还有余力琢磨赵熙宁问的是什么，随口就糊弄了一句。

      　　赵熙宁一气，寒气直顶到喉咙口，狠狠打了几个喷嚏。薛只只觉得后颈发凉，问了一句特别绝的：“风吹得我凉，你是不是开窗了？”

      　　“吹你个大头鬼，是我感冒了！”赵熙宁掐着他的脖子就晃。

      　　“嗯，好……感冒了，是个人难免都会感冒，小事儿。”薛只摇头晃脑地继续乱点鼠标，没良心地补充道，“感冒了，洗个热水澡就好了。”

      　　于是，赵熙宁就带着满肚子怨气去放水洗澡，洗到一半，累得打了会儿瞌睡，醒过来的时候水已经凉了，头也更疼了。从浴缸里出来，平时那睡衣薛只早该端端正正地给自己放好了，可今天倒好，他只能光着个身子去阳台找衣服，还是潮的，薛只的杰作，忘了甩干。

      　　赵熙宁拖着愈发沉重的身体爬上了床，薛只还在专心致志地连连看，等到赵熙宁不停擤鼻涕的声音终于把他给拽回了现实，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的事了。

      　　薛只揉了揉眼睛，带着困意爬上了床。

      　　赵熙宁拿胳膊碰了碰他，一说话鼻子里都是共鸣：“我快不行了，给我拿点药去。”

      　　薛只嘟嘟囔囔：“家里没药了……还是明天去医院看看吧。”

      　　“……”赵熙宁刚想怨声载道地发会儿脾气，薛只那滑不留手的的身体已经整个地覆了上来，微凉，让人觉得舒服。

      　　赵熙宁心一软，命令自己安心睡觉。

      　　可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非但没好，反而恶化了。赵熙宁顶着千斤重的头勉强坐起来，却发现薛只不见了，手机还留在了家里。一摸自己的额头，明白了，发烧了。赵熙宁忍不住骂了声娘，哆哆嗦嗦地起床准备把自己送医院。

      　　赵熙宁和薛只再见上面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早上。薛只握着钥匙在门锁里捅了又捅，就是没把门打开，心虚地瞟了一眼门牌号，没错啊，他戳的是自己家的门呀，怎么就打不开呢？

      　　半分钟以后，赵熙宁出来开了门，为他解了惑：“门我从里面上锁了，你就是捅一百年都打不开。”

      　　“怎么了？最近治安不好？”

      　　“治安很好，我不好！”赵熙宁把薛只档在门口，一副主人不适，您请回的架势，“是谁说的第二天陪我去医院看病的？又是谁害得我差点叫120了？”

      　　薛只被赵熙宁的嚎叫惊了一跳，毫无底气可言地冒了一句：“我……我去帮我哥搬家了。”

      　　“我知道，江尚轩给我打电话了，告诉我你在他新家那吃得好，喝得好，还见了你爹娘，被偷偷塞了个大红包……完了他还告诉我……你要留宿，让我不用惦记，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你知道我当时在干吗？我在医院输液！”

      　　“他……他没告诉我你病得这么严重……”薛只觉得自己特委屈，“而且我走之前，都帮你冲好了姜茶放在床头，我还在你耳朵边上嘱咐你起来喝了……就是因为一早起来忙这些，我才把手机给忘了。”

      　　“姜茶？”不提这个还好，一说赵熙宁就来气，“薛只你可能耐了，用玻璃杯给我灌了杯热气腾腾的姜茶，你是不知道它装不了热的呀？我起来的时候，它早裂了把水洒一地了！”

      　　“……”一系列毫无准备的事都发生了，这让薛只有一种千万里挑一被雷劈到的崩溃感，“那……那你现在怎么样了？”

      　　“让你失望了，我又好了……我下电梯的时候刚好遇到了冷延，他见我病入膏肓就把我给送进了医院。”

      　　“你好了就好。”薛只总算放了心，刚要伸开双臂去抱赵熙宁，却被他莫名其妙地给推出了门，然后“碰”的一下，门关上了。

      　　“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赵熙宁还沉浸在高烧的余味里，一冲动，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吐了出来。

      　　薛只站在原地，花了好久才接受了自己吃了闭门羹的事实。

      　　阳光正好的秋日午后，冷延舒适地靠在沙发椅里读着剧本，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伸展着，时不时地抬起头，看一看对方的神色。肖亦所说的影视公司老总，骆正，早年下海经商，后来入了广告业，慢慢再把报刊媒体一网打尽，现在财大气粗了以后就自己玩起了电影当起了制片人。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肚子里谈不上有多少墨水，但绝对是个饱经风霜的成功生意人，然而此刻眼神里的透出的那种兴奋的精光却又将他的一部分动物性完完全全出卖了。

      　　冷延放下剧本，恬淡地笑了笑。剧本倒是个好剧本，有剧情，但也不至于类型化，涉及到同性恋的三角恋故事，又带着点时代和社会特征，再加上那么些对于人生的思索，也算是耐人寻味了。

      　　然而冷延还是维持着来以前的态度，摇了摇头：“对不起，骆总，我对表演没兴趣，但你到时候要是你们人手不够想找个助理剪辑，我倒是愿意帮你。还有，肖亦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你不该难为他。”

      　　骆正愣了一下，表情稍显失落，却不至于知难而退：“以前没兴趣，不代表以后没兴趣，更何况你没有亲身体验，又怎么知道……你一定没兴趣？”

      　　说这话的时候，冷延注意到他在慢慢接近，胳膊肘放上了桌面，手掌快要触到自己的手。冷延适时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我不知道您问得到底是什么，角色、影片还是……您本人？”

      　　“……”骆正显然被他的直白给惊到，但确切来说，该是惊艳。

      　　谈话进行到一半，冷延的余光捕捉到了霍启森，他正从楼梯上走下来，巧合地在这里遇上，也都是肖亦的安排。霍启森中午要以个人名义接待个重要客户，肖亦就向跟他推荐了这家餐厅，当然前提是主动出借VIP打折卡。

      　　霍启森一点点地走近，分明是看见了他。冷延对他笑了笑，换来的却是一丝不苟的面无表情。手中的咖啡杯突然颤抖了一下，溅出少许液体，骆正站了起来，凑过来替他用纸巾擦试，时机恰到好处，霍启森刚好经过。冷延下意识地对他察言观色，却依然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信息。

      　　霍启森走了，冷延低头笑了笑：“骆总，我饿了，想吃点东西，您要是赶时间，恕我不远送了。”

      　　“我陪你。”

      　　赵熙宁来买茶点的时候，居然看到了冷延跟一个老男人在一块儿。虽然薛祈已经反复跟他强调过冷延浑身上下都跟潜规则没有任何关系，但是赵熙宁始终相信一句话，常在河边走，哪儿有不湿脚，更何况潮汐不受你控制，被湿脚也是完全合情合理的。

      　　冷延坐得离自己不远，赵熙宁仔细端详了一下对面的这个男人，凭良心说也算是五官周正了，可看在他眼里却成了尖嘴猴腮，再这么无心地一听，什么片酬啊星途啊，赵熙宁就给骆正定性了：猥琐导演，视网膜直接就把人过滤成了狰狞的猪。

      　　服务生刚把茶点打包好，赵熙宁都没忙着去拿，径直就走到冷延跟前，气势磅礴。手掌一击桌面，就大声嚷了一句：“好啊，你小子，上次害我染了性病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怎么？今天又出来害别人？”

      　　冷延正咬着西瓜，没好意思笑出来，其实他早就想把骆正给打发跑了，可碍着他的身份和坚持不懈的纠缠态度，还没下驱逐令，谁想半路杀出个赵熙宁。

      　　赵熙宁说着，还特别逼真地揪着衣领把冷延给提了起来，骆正一见这架势，吓得敷衍了几句就自己跑路了。

      　　第15章

      　　冷延结了帐，帮赵熙宁提了一袋打包的茶点送他回附近的公司，故意逗他：“托你的福，我的名誉受损了。”

      　　赵熙宁愣了一下，本以为冷延会感激他，谁想最后却换来了这么一句，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是名誉事大，还是你贞操重要啊？”

      　　冷延走在他后面，拿膝盖撞他的腿：“行，感谢你拯救了我的贞操。为了表示我真诚的感谢，我是不是还应该有点什么实际行动？”

      　　“不用谢，真不用谢。上次我发高烧，要不是你把我给送医院，估计我已经没有资格呼吸空气了，这么一来一往，咱们算扯平了。”赵熙宁一提这事就头皮发麻，想自己这么高高大大一男人，不就发个烧么怎么就能晕倒在电梯里了？

      　　“怎么？听你这意思，是不想跟我扯上任何关系？”

      　　红绿灯，赵熙宁停了下来，冷延踱到他面前，那张精致的脸在阳光底下显得特别晃眼。他扬起嘴角，唇线染着阳光的金色，咄咄逼人地问。

      　　赵熙宁有那么一刹那看呆了，抓着自己的下巴就往边上掰，也没说话。

      　　一会儿又听见冷延问了一句：“赵熙宁，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得说实话。”

      　　“你说。”突然之间，心脏的跳动就乱了节奏，赵熙宁有一种特别不详的预感，心想冷延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爱上自己了吧？

      　　“如果薛只遇到了我今天这样的事，而你要是亲眼见证，会生气么？”

      　　“废话，当然了。”赵熙宁答得不假思索，“我们俩是什么关系，要是能做到无动于衷我就该功成身退了。”

      　　冷延看了他一眼，无声地笑了笑：“对了，都好几天了你怎么还不把薛只给接回来？”

      　　赵熙宁愣了一下，心情顿时沉重起来：“我打他手机他不接。”自从那天把薛只关在门外以候，赵熙宁就后悔了，原本是打算把他晾在那半个小时深刻反省，回头再签个协议，以后不准擅自就跑去江尚轩那联络感情，一举两得，可没想到自己盯着墙上的挂钟发呆掐时间的时候居然被催眠了，一觉醒来再跑出来看，薛只早没影了。后来赵熙宁也不是没找过，亲自到江尚轩家附近埋伏了一个晚上、又去薛只爸妈家、甚至他家经营的酒店蹲过点，都毫无结果，唯一的结果就是这几天无心上班，一走神就总是在盘算，自己到底该不该报警？

      　　冷延见他一时间额头上都冒了冷汗，终于还是向他交了底：“他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在哪儿？”赵熙宁急得就跟无头苍蝇似的。

      　　“他说他挺好的，让我有空的话家附近宾馆找他玩……那儿能看见我家的阳台。”

      　　冷延刚说完，赵熙宁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消失在视线之外了。

      　　气喘吁吁地到达了目的地，赵熙宁稀里糊涂跑上楼就一间间地砸门找人，然后被保安押送着下来。前台小姐慢吞吞地找了遍记录，非常抱歉地告知他，你要找的人已经在二十分钟以前退房了。赵熙宁崩溃地当时就差张嘴咳出血来。

      　　已经到了机场的薛只当然不会知道发生的一切，一个劲生着闷气埋头玩植物打僵尸，恨不得那一个个掉下来的脑袋是赵熙宁的。两个小时以后薛只就在北方的另一片土地上降落了，海伦心情愉快地做了个深呼吸，前边走着的是他那意气奋发的上司霍启森。

      　　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当他们被告知之前行政部门的同事犯了个小错误，房间预定满足不了当下的实际情况时，薛只分明察觉到了霍启森眼中的杀气。

      　　“是一个双人间，和一个单人间。”前台又重复了一遍。

      　　霍启森瞥了一眼薛只，轻笑了一声：“很显然，他们把你当成女的了。”

      　　“错误，他们是擅作主张，把我们两个男的安排在了一个房间。”薛只据理力争。

      　　“对不起，我不可能和你这样的人住同一间房。”

      　　“……”薛只正要发怒，海伦无辜地摊开手，“霍总，那总不至于……我跟你睡一间房吧？”

      　　经过了一番交涉以后，霍启森最终还是没有得到一个同等标准的单人间。尽管薛只打内心对这惨绝人寰的安排深恶痛绝，但同时他又深明大义：当敌人不痛快的时候，你的欢愉无疑是对方最致命的打击。所以，投奔了战壕以后的第一时间，薛只就自顾自地放水泡起了澡。

      　　好久没有享受过的按摩浴缸，让人心旷神怡，也让有的人咬牙切齿。霍启森坐在窗边看文件的时候，只听见浴室里传来的嘹亮且走音的歌声，简直没法不分心。

      　　洗完以后薛只松松垮垮地披了件浴衣就坐到床上吹头发，兴许是吹风机的声音掩盖了霍启森的咆哮，所以最后薛只的脑袋免不了被敲了一下。

      　　“我警告你，等我出来的时候，地上这些被你甩出来的水滴最好消失……还有我不喜欢用别人坐过的床。”

      　　霍启森说完转身进了浴室，没一分钟就又黑着脸出来了。薛只眯着眼睛顺着他的指缝望过去。

      　　“浴缸里有你残留的头发，麻烦你现在马上立刻给我弄干净！”

      　　薛只神神道道地一笑：“我要是不干呢？”

      　　“不干也行，不然你把明天活动的开幕词全部抄一遍吧，我突然不想用打印稿了。”

      　　“你真不怕我把你上次那苟且之事告诉别人？”

      　　“你说吧……反正最后用的人是你，大家更感兴趣的一定是使用心得，你说是不是，薛只？”霍启森说着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把水果刀开始削苹果。

      　　“……我，我去洗浴缸……”薛只觉得，真的没必要跟亡命之徒一般见识。

      　　霍启森洗完澡出来，薛只已经靠在床上睡着了。值得欣慰的是，地上的水擦干净了，自己那张床也处于干净整洁的状态。霍启森上了会儿网，见时候不早，也就准备休息了，睡前还是有限地犹豫挣扎了一下，以高姿态把薛只给塞进了被窝。

      　　到了半夜的时候，薛只不知怎么的，忽然就醒了。看了下手机，才凌晨两点。薛只的睡眠向来很踏实，向来与失眠无缘，最不济也就睡前水喝多了起个夜，但回了床倒头也就睡了。可是今天很邪门，薛只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使劲闭着眼也没睡过去，再一睁眼已经半个小时过去了。

      　　一开始，薛只安慰自己，只是因为临时换了个环境所以睡不着，可慢慢的他的脑子里就越来越乱，想着想着就想到了家、家里的床、家里的赵熙宁。其实两个人相处不可能没有矛盾，要真是能做到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不吵架两个人的关系也就变了味了。他跟赵熙宁不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刚确定关系那会儿也会因为自己的铺张浪费被数落，也会因为同居以后做饭时，茄子是去皮还是不去皮，是切块还是刨丝这样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而争执得面红耳赤。薛只还记得上一回他们的冷战，是一个多月前。赵熙宁调了一个部门，组里的一个女实习生总缠着他，有好几次薛只下班的时间去找赵熙宁，都看见他跟那女的走在一起。薛只心里自然不舒服，也没挑明了说，后来就到了两人早就计划好的假期，原本是要去厦门玩的，薛只也期盼了好久，谁想临了那一天赵熙宁却放了他鸽子，原因居然是陪那个女的去医院做妇科检查。检查什么不好，检查妇科！当时薛只气得五脏六腑都快炸了，挂了赵熙宁的电话就回家了。这一回家，就连着整整一个星期没见面。

      　　再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女的是他们老板的女儿，赵熙宁之所以对她特别照顾，也只是碍于老板的叮咛嘱托，人家早就有门当户对的金龟婿了，哪儿还看得上他？大小姐自然有大小姐的脾气，对别人呼来喝去惯了，平时背着她男朋友在外头瞎玩玩出事儿了，随手拉了赵熙宁就陪她上了医院。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不过是沟通不足的误会，包括这之前闹分手的那一次，薛只后来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挺欠扁的，但从另一方面又觉得倍感欣慰，至少这一系列的铁证都指向了一个症结：他薛只对赵熙宁有着非同小可的占有欲。

      　　生活就是这样跌宕起伏，爱情再单纯再深沉，都会被现实这个第三者所插足。薛只从来没怨过谁，他知道一切都会过去，但在事情发生的进行时里，却还是会忍不住地难过。

      　　薛只从床上爬起来，去浴室接了点水喝，再躺回去，突然感觉到冷。他想着赵熙宁现在在干什么，一个人睡得踏实么，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失眠。这么想着，鼻子突然就抽了起来。

      　　霍启森睡得也并不好，薛只这么一抽咽，把他给彻底吵醒了。他翻身把灯打开：“喂，怎么了？哭了？”

      　　“你才哭了呢！我鼻炎不行么！”薛只瞪着他，一双眼睛却是憔悴泛红的。

      　　霍启森愣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四周的温度：“你是不是冷？这房间的暖气怎么突然没了？”

      　　“不知道。”薛只一点心情都没有，把脸埋进被子里却依然直打哆嗦。

      　　黑漆漆的世界里，突然听见霍启森的声音：“喂，你没事吧？要不我跟你换张床，你那边靠窗透风。”

      　　薛只没吭声，但很快，觉得自己身上变沉了。他把脑袋探出来，看见霍启森把自己的那床被子盖在了他的床上。

      　　“你不睡么？”

      　　“我看会儿资料。”霍启森的回答听上去还是那么坚硬冷漠，可不知怎么的，薛只看着他坐在桌边的背影萌生了一种突如其来、不可名状的感动。

      　　“那……你要是累了就靠上来休息一会儿？”

      　　“你要再不睡就给我起来翻译合同。”

      　　“……”薛只不吭声了，打了个哈欠听完地合上了双眼。

      　　第16章

      　　天快亮的时候，霍启森终于撑不下去了，困乏地躺在薛只那张床的床尾裹了点被子就睡着了。然而等到了时间，海伦来叫他们起床的时候所看到的却又是另一番景象：薛只睡着睡着被子已经被踹飞了，人也调了个个，光着上身靠在霍启森边上，一条光腿还顺势架在了对方的腰上。所幸的是，霍启森倒也没觉得不舒服，胳膊直接搭在薛只的胸口。

      　　海伦以一个非常特别的方式叫醒了他们：按下快门，喀擦喀擦记录下了犯罪现场。两位嫌疑人最后终于在闪光灯的照射下苏醒了。薛只不停地揉眼睛，暂且还没恢复意识。霍启森对着天花板眨了几下眼睛，然后瞟了一眼边上的情况，蹭地一下坐了起来，为表自己清白，不惜把薛只给踢飞下地，然后淡定从容地向海伦问好： 
      “早，相机很好看，能不能借我用两天？”

      　　出差的行程被安排得很紧凑，这一天便是重头戏。薛只跟在霍启森后边马不停蹄。毋庸置疑，霍启森是个尽善尽美的人，所以活动现场的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逃过他的亲自检阅。薛只的工作自然是跟进这些纰漏，就连搬桌子这样的体力活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忙活了一天，累得腰酸背痛，所幸最后的结果是好的。这是一个和环保组织合作的公益活动，霍启森的开场致词又一次折服了到场的所有嘉宾和市民，薛只不得不承认他当时的情绪情不自禁地激动了，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觉得霍启森的形象高大了起来，也深刻地感受到也只有像霍启森这样不苟言笑的人才能如此游刃有余地掌控整个局面。要换作他，一定压不住场，薛只向来敬佩那些能他所不能他的人，就像当年他在运动会上被赵熙宁的那种惊人的爆发力和耐力所惊艳一样。

      　　又一次想到了赵熙宁，薛只忍不住揉了揉发酸的心脏，低头猛喝了两杯柚子茶。

      　　到了晚上，薛只刚来得及扒上两口盒饭，霍启森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提留着衣领就要把他劫走：“别吃了，开工。”

      　　薛只连嘴上的油都没抹干净：“开什么工？”

      　　“小薛，你就偷着乐吧，有两个重要客户愿意继续投资我们下一个新产品项目，这不，霍总晚上带你去应酬，联络联络感情。”海伦特别配合地给领导的行为作正当解释。

      　　“去哪儿啊？”

      　　“少问，去了就知道。”霍启森说着就把他的饭盒给扔了。

      　　薛只只能用可怜兮兮的目光向海伦求救：“姐……你就这么把我给卖了……”

      　　“我也没办法。”海伦又一次摆出了昨晚的无奈摊手状，“霍总要请人蒸桑拿，总不见得……要我去吧？”

      　　薛只当时就懵了，在车上颠簸的二十多分钟里他思考了很久，思考这几天自己为什么不幸，后来他终于明白了，黑夜才是罪魁祸首。如果可以，他希望明天可以日不落。

      　　到了会所，薛只在霍启森的指示下分别接待了几位商界大佬，一共四个人，乍一看过去，全是膀大腰圆的中年大叔，唯一一个正常体型倒是挺顺眼，可当薛只跟他亲切握手的时候，着实被那不依不饶的热情给吓到了。薛只从来没跟人握手握这么久的，但凭他处世为深的心机，也万万不会料想到对方的别有用心。

      　　薛只不是第一次蒸桑拿，但跟这么多男人一起倒是赶鸭子上架头一回。霍启森的衣柜在他边上，三下五除二就把衣服给脱尽了。薛只却磨磨蹭蹭地解衬衫纽扣，顺便瞟了几眼他上司，谁想这一瞟还瞟出点意外来。霍启森平日里西装革履，连领带都打得规规矩矩，尽管明眼人还是看得出来他的线条很可观，但薛只万万没想到亲眼所见的一刹那，自己竟然瞠目结舌了。

      　　紧实的肌理勾勒出的流畅线条形成标准的倒三角，麦色的皮肤在灯光反射下透着性感。薛只忍不住在脑海中把霍启森和赵熙宁作了一个比较，然后客观而坦荡地做出了前者胜出的总结。薛只的眼神从当初的惊鸿一瞥慢慢过渡成了凝视，从上到下，从左至右，把霍启森给看了个彻彻底底。

      　　要是赵熙宁在这，没准会恨得牙痒痒想戳瞎他的双眼，可恨归恨，心里也清楚，薛只就是有这么一个嗜好，看见长得在平均线上许多的男人就会两眼放光，身心荡漾，而且是从小培养，延续至今。起初赵熙宁也担忧，这小子会不会是花心大萝卜投胎，但时间与事实证明，根本是有贼心没贼胆。欣赏归欣赏，薛只的这一行为模式除了造福视觉享受意外是不带特殊感情的，这就好像有的人崇拜明星，但从没想过要跟对方产生任何出离粉丝意外的关系一样。

      　　把衣柜的门地锁上，霍启森回头，刚好和薛只四目相对。他看了眼对方刚拽到一半的裤子，冷笑了一声，从他身边经过。薛只没明白那声揶揄的意思，拉开身上最后一道防线瞥了一眼里头的宝贝，再看了眼霍启森的背影，立时气血喷涌。

      　　可惜血没喷出来，话倒是喷了一句：“霍总，你有没有觉得用尺寸评判别人的能力是不是太肤浅了？”

      　　霍启森华丽地转身，冲他端正地一笑：“你想多了，我只是很纳闷你这个年纪了居然还会穿五彩斑斓的四脚裤，还是说赵熙宁口味比较重……”

      　　有桑拿蒸，薛只觉得没必要劳心劳力和霍总斗嘴。享受了没一会儿，毛孔通透，神清气爽，要不是霍启森时不时地和几个老总聊上两句，他舒服得都快睡着了。薛只不动声色地睁眼瞥着坐在对面的霍启森，一副工作放松两不误的高姿态。脸颊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和颈部的线条缓缓地滑至胸口，目睹这一过程的薛只不知怎么的，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平心而论，霍启森赤条条地摆在那，对一个正常的非直男来说就是个致命诱惑，可要收获恶魔的果实是必须付出代价的，这个男人也不是凡人能驾驭的，薛只胡思乱想一番以后忍不住合理却龌龊地臆想了一下，霍启森能平步青云到如今的地位，除了实打实的才华以外，其中还有没有涉及什么别的与身体相关的交易？要是真的有，那无疑就是美丽的禁忌；要是真没有，那简直是种资源浪费。

      　　蒸完了以后到大池子里泡了一会儿，薛只就去更衣室穿衣服了，那时候身体和精神都是软的，恨不得找张床就这么睡死过去，所以以至于背后猛然出现个大活人他都没发现。

      　　直等到对方的鼻息喷到脸上了，薛只才慢条斯理地回头，看清楚了是刚才跟自己握了半天手的那瘦高个。

      　　还没等薛只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先打起了招呼：“薛助理，怎么不多泡一会儿？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地方？”

      　　“泡多了反而容易缺水，过犹不及。”

      　　“噢？这倒是个合情合理的忠告。”说着，笑起来，笑得薛只耳根子发麻，“只可惜这么一来，我也少了那么点情趣。”

      　　“……”薛只没理他，开始隐隐地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劲，但长期的神经大条让他依然保持着宠辱不惊的作风，抓起衬衫往身上套。穿着衣服的总比没穿衣服的底气足。第一颗纽扣还没扣上，对方已经不规矩地摸了上来，手搭在薛只腰上，很是暧昧。

      　　“想不想换个环境发展？我身边正好缺人手。”

      　　薛只的反射弧比较长，半晌才瞪了一眼擅自入侵的手，心想这大叔一把年纪了还够风流的，分明是打着挖墙脚的幌子发展非正常关系，可没等自己评估完暴力相向的风险和后果，他的负责人就莅临了。

      　　“郭总，以为你临阵脱逃了，没想到是在这见缝插针。”霍启森把自己的浴巾往薛只身上一扔，“把水给我擦干。”这么一来，薛只趁势就从爪牙下逃脱了。

      　　“怎么？看不过去了？”郭总倒也没丧气，更没动气。

      　　霍启森笑了笑，字字铿锵：“这个不行，这是我的人。”

      　　一旁正拽裤子的薛只噌一下回过身，两眼瞪得宛若愤怒的小鸟。

      　　第17章

      　　从会所里出来，夜已经深了。北风的深秋有一种说不出的萧条，空气里已经弥漫起肆无忌惮的寒冷，尤其是对毫无准备的薛只而言，无疑是种历练。霍启森送走了几位贵客，再回头找薛只的时候，他已经冻得瑟瑟发抖。

      　　这时候薛只没办法不在心底埋怨赵熙宁，要不是他，自己能连件御寒的衣服都没法回家拿？可越是这种时候，就偏偏无法克制地想赵熙宁，想他的体温，想每一个相拥而眠的晚上。

      　　“上车！”霍启森站在他身后，脱了外套给他罩上。薛只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霸道地摁进了车肚子里。

      　　薛只盯着他那外表冷酷的上司看了好一阵，心头顿时涌上一股莫名感动，不争气地问了一句：“霍总，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霍启森猛地踩刹车，双目圆睁：“我给郭总一个台阶下，你还当真了！”

      　　头一着枕头，薛只就蒙头睡了，可惜到半夜的时候还是醒了一回，不习惯。他看了看时间，又是邪门的凌晨两点。半梦半醒地翻了个身，没有赵熙宁，没有人为他把踢开的被子重新盖上。

      　　不安地从床上坐起来，看见笔记本电脑闪着光，霍启森还没睡。薛只忽然就来了劲，揣摩着这么大半夜了这爷们还不休息不是在看什么不该看的，悄无声息地就爬到了霍启森背后。可惜很快就失望了，那是个暗调的博客页面，博主的头像是模糊的lomo风格，却依然能分辨得出是冷延。

      　　霍启森聚精会神地盯着最新的一篇日志，嘴角泛起的是难得的柔软的笑。顷刻间，薛只觉得那个笑仿佛让他重新认识了一遍霍启森。

      　　终于察觉到四周的异样，霍启森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睡着？”

      　　“睡了，又醒了。”薛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谢谢。”

      　　霍启森狐疑地看他。

      　　“晚上的事。”

      　　“嗯。”

      　　“你想冷延了？”

      　　“……”霍启森沉默了，抽出根烟来，“介意我过把瘾就睡么？”

      　　薛只替他点亮了打火机：“既然这么想知道他在干什么，想什么，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禁区，如果你想真正了解一个人，就忘掉捷径，静静观察。”

      　　“但也许，他也会期望从你这得到更直白的关心。”

      　　霍启森愣了愣，嘴角微微扬起，把只抽了几口的烟掐灭了：“睡吧，明天，你就能见到赵熙宁了。”

      　　果然，下了飞机，薛只第一时间在来接机的人群中找到了赵熙宁的踪影。他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焦虑，眼眶上的两个黑眼圈显得有些刺眼，在看到薛只的第一眼，似乎是百感交集，却又什么都忘了说，笨拙地在大庭广众下就紧紧地抱住了他。

      　　一起来的还有冷延，站在一旁安静欣慰地笑着。于是薛只很快意识到赵熙宁已经知道了自己是在为谁效力，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他介不介意，没想到赵熙宁特别坦荡大方，转身就向他的领导表示感谢与慰问，因为事实已经告诉他和霍启森这样有固定伴侣的男人相比，江尚轩才是眼前最棘手的祸害。

      　　但眼明手快的赵熙宁还是发现了薛只身上的那件外套是属于别人的，二话没说扒了就扔回给了霍启森：“走！回家下饺子去。”

      　　冷延从霍启森手里接过那件衣服，随意地披在自己肩上。霍启森瞟了一眼：“穿着吧，我想看你穿。”

      　　到家已近黄昏，霍启森在浴室里冲澡，冷延站在阳台上，优雅地伸了个懒腰。刚刚温习完一小段《巴黎，我爱你》，面朝这座城市的夕照，冷延在内心深处对行将结束的一天致以最深的辞别。生活就是如此，行云流水，然而每一簇微小的幸福都是活着的意义。

      　　风扬起来，他用手紧了紧领口，却在不经意间被另一具温热的身体拥住。

      　　“天黑了。”霍启森的呼吸烙在颈间，手掌的每一寸抚摸都像是在反复感受这颗生命的存在。

      　　冷延用无声地笑回应，无间的亲密让心跳都变得透明。

      　　霍启森在他耳畔低语：“刚才在楼下，薛只跟你说了什么？”

      　　“怎么？你是在意他说的是什么，还是过后我的想法？”

      　　“冷延，别让我做选择题，你是聪明人。”

      　　“那好。”他转过身，坦荡地看进他的眼睛，“告诉我，为什么偷偷上我的博客？为什么……那么在意我每天都在做些什么，都在想些什么？”

      　　“……”霍启森忽然不说话了，深邃的眸子里却像是有无限的情绪在暗潮中汹涌。

      　　“你知道一个星期前的今天我路过你的公司；你知道几天前肖亦去学校找我说了什么；你知道那一天你从餐厅离开后我是怎样的心情；你知道昨天我在江边散步的时候想到了你……霍启森……你知道为什么你想知道关于我的一切？”冷延在悄无声息中逼近，他那扬起的头颅在夕阳下印出骄傲的轮廓。

      　　“为什么……”而他的明知故问显得那么苍白而无力。

      　　“因为……你比想象中更爱我。”他笑出声了，笑得像是个孤傲的胜利者。

      　　他也笑了，笑得胜似一个心甘情愿的失败者。然后低下头，用深吻结束这场短暂而甜蜜的论证。

      　　冷延闭上眼，享受霍启森给自己带来的那种快乐，浓烈的、窒息的、疯狂的。

      　　他的唇齿似乎好整以暇地封存着每一次与霍启森接吻的记忆，只稍稍的触发便不可收拾，像刚从沉睡中苏醒的种子贪婪地吸吮每一滴清澈的甘露。

      　　肖亦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被这活色生香的一幕陶冶得浑身酥软，一步一踉跄地走到阳台边，扒着墙痛苦地呻吟了一声：“麻烦你们办事的时候考虑一下别人的心情。”

      　　五分钟以后，霍启森才回到客厅，坦然地接过冷延递来的红酒喝了一口，向肖亦致敬：“为你早日能从我和冷延的视线中消失，干杯！”

      　　将近六点，在江尚轩准备离开医院的时候，不速之客肖亦先生昂首阔步地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我们又见面了。”肖亦笑起来的样子，在江尚轩眼里，实在不是个目的纯良的人。

      　　“您好，这里是宠物医院，不知道您是代您的宠物来求医，还是您想告诉我，您看上去不像人？”江尚轩用着官方的口吻，却字字尖刻，嘴角依然是深不可测的笑容。

      　　肖亦厚脸皮地往他跟前一坐：“我牙疼，真的。”

      　　“噢？”江尚轩转身打开一个柜子，一会儿找出样东西扔到他面前。肖亦定睛一看，一把医用钳子。

      　　“拔了吧，一劳永逸。不打麻药，包你便宜。”

      　　“别阿，江医生。”肖亦本想连钳子和手一起抓，没料到江尚轩潇洒的一闪身，躲过了浩劫。

      　　肖亦还没来得及失望，门外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跑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团白乎乎沾着血的小生命。

      　　“医生！它刚被车撞了！”

      　　江尚轩果断地接过去，放上手术台，洗手消毒的同时唤他的助手。

      　　肖亦好意地提醒：“别找了，我刚来的时候前台就没有人，你的护士大概是偷着去吃饭了吧。”

      　　江尚轩从里间走出来，瞪了他一眼，立刻着手检查。肖亦在边上看着，一条不大的小狐狸犬，像是遭到了不小的惊吓时不时地小声尖叫，受了伤的腿部也紧张地抽动着。

      　　“骨头应该没有折断，只是皮外伤。”江尚轩专业而迅速地得出初步结论，然后开始作后续止血和消炎的准备，肖亦见他忙里忙外地也就主动搭了一把手，血很快止住了，小家伙也慢慢安静了下来，乖乖地任江尚轩打针。最后包扎的时候，肖亦已经忍不住逗起了小狐狸，顺着他头顶的毛，然后在江尚轩包扎完的绷带尾部多此一举地系了个蝴蝶结。

      　　江尚轩洗完手出来，瞥了一眼他的杰作：“我以为你只是牙疼，没想到还影响了你的中枢神经。”

      　　肖亦颇为自满地笑了笑：“小动物是很脆弱的，外伤容易治好，心灵创伤可没这么容易痊愈。”

      　　江尚轩对他的自以为是不置可否，把小狗交还给女孩：“没事了，带它回去好好休息，过两天再来换药，很快就能走路了。”

      　　女孩腼腆地道谢，旋即又为难地小声道：“那……医生……能不能过几天我再把钱给您送来？”

      　　江尚轩摇了摇头，伏下身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没关系，你先回去吧。”

      　　等小女孩走远了，肖亦哀怨地叹了口气：“江医生，笑分很多种，我能不能要求你也像刚才一样对我笑得纯粹一点？”

      　　“当然可以。”江尚轩随手递过去一张收费单，唇角浮起一贯的职业笑容，“你进来没有挂号，所以请你先付费，再同我说话。”

      　　“……”肖亦的心顿时像被银针给扎了一样疼，受伤地捂了会儿胸口，发现没有用，可疼的感觉却是货真价实的，再想张嘴说话，明白了，还是牙疼。

      　　江尚轩见他脸色陡然转白也惊了一下，命令他张嘴以后稍稍查看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扔出盒止痛片：“没什么，牙龈发炎了，趁早去把你这颗智齿拔了吧。”

      　　肖亦就着水把药咽了下去以后，江尚轩也已经熄灯准备走人。

      　　肖亦急匆匆地跟上去：“一起去吃个饭？”

      　　“对不起，我习惯在家吃饭。”

      　　“也行，那你请我去你家一起吃个饭？”

      　　江尚轩回头看了一眼自作多情的家伙，从容地一笑：“行啊，如果你追得上我的话。”

      　　说罢，上车，发动，不告而别。

      　　肖亦以最快的速度奔向自己的车，追上去，江尚轩早已领先他一个路口，晚高峰时的车流量让肖亦没法尽情的踩油门，没一会儿就跟丢了目标。调转了车头扫兴而归，正当肖亦无比萧条地锁上车的时候，余光突然瞟到了边上的另一辆车。

      　　身心猛地一荡漾，反复查看了一下车型和车牌，肖亦吹着口哨奔进了楼里。

      　　电梯门在关上前的最后一秒被硬生生地挤开了，江尚轩万万没有想到他真的追了上来。

      　　第18章

      　　薛只打开门，看见江尚轩的第一时间，喜出望外地喊了一声表哥，刚喊完，也才到家洗了把脸的赵熙宁以嗓子的不适发出了抗议。薛只赶忙收敛情绪，经历了上回的闭门羹事件以后还没多少天，双方还都处于敏感期，这时候再往愈合的伤口上刺一刀，无疑是自寻死路。

      　　江尚轩不客气地自己从鞋柜里找了拖鞋换上，把一袋子吃的递给薛只：“拿着，上次回去你妈见你瘦了不少，托我给你带些吃的。”

      　　薛只接过去一看，一盒盒的涮牛肉、涮羊肉还有她老人家亲手做的鱼圆肉圆，费了好大劲才把口水给咽回肚子，以维持表面的镇定情绪。

      　　门刚关上又传来的一阵门铃声。薛只正觉得奇怪，他表哥就给解释了一句：“别开，推销员，都是无赖。”

      　　刚说完，赵熙宁便很不给面子地把门给打开了，肖亦的脑袋探了进来，如同百瓦功率的灯泡瞬间亮闪了整个屋子：“真不好意思……冷延和姓霍的一起出去吃饭了，我没带钥匙，能在你们这坐一会儿么？要是能蹭一顿饭当然再好不过了。”

      　　“没问题，进来吧。”赵熙宁当时倒也真不知道肖亦跟江尚轩之间能有什么过节，只是考虑到多一个闲杂人等掺和，江尚轩说话自然也就没那么刺耳了。赵熙宁欢迎，薛只更是没意见了，自从冷延知会他这房子的真正主人是肖亦以后，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对别人的偏见是无知而不负责任的。本来他回国了，要回收房子是天经地义，可人肖亦偏就大大方方，只字不提这事，还亲自跟他们续签了租房合同，说明什么？说明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跟怪叔叔什么的完全不沾边，薛只相信那只是个美丽的误会。

      　　江尚轩和肖亦打了照面，还客客气气地像是初次见面。薛只殷勤地为他们互作介绍，还没来得及隆重推出他的绝世好表哥，肖亦已经提前一步透了底：“我们认识。”

      　　江尚轩带着摄人的微笑瞟了他一眼，然后向着赵熙宁：“这么多张嘴，有的人还没吃呢，就这么多嘴，你说是不是应该多买点菜回来？”

      　　赵熙宁本来就想下楼去趟超市，一来自己突然觉得家里的空气有点混浊，得去补给一些清新剂，二来他也真不想跟江尚轩针锋相对，本来也没想把他当作敌人，毕竟是薛只的表哥，说明白点真该就是一家人，所以惹不起还躲得起，有了肖亦这个旁观者在这，赵熙宁也就放心让薛只离开自己的视线那么一小会儿。

      　　薛只到底是毛手毛脚，跟赵熙宁商量了图省事吃火锅，可刚把锅给插上，就闯祸了。当时肖亦跟江尚轩正对面对地坐在客厅里，用眼神征服这场没有硝烟和明刀明枪的战役。肖亦扬起下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江尚轩，自以为这样的姿势迷倒众生；江尚轩不为所动地抱胸坐着，嘴角那抹讪笑被越来越上扬的弧度无限扩大。就在这胜负难分的当口，电闸很不配合地跳了，屋子里顿时一片漆黑。

      　　薛只磕磕绊绊地从厨房跑出来，一个不小心就跌江尚轩的怀里了，惶惑地呢喃着怎么办。

      　　江尚轩抓了个凳子到门口，踩上去要检查电闸，肖亦也凑了上来，不免有些担心：“小心点，别摔了。”

      　　江尚轩朝他瞪了一眼，黑暗给了肖亦乌鸦的颜色，他只挪动了一小存，凳子就剧烈地晃了一下，肖亦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他，刚好就揽住了腰。后来反省的时候，肖亦真觉得冤枉，当时他真是什么杂念都没有，就一味地想着别让江尚轩摔了，完全不是他心里所揣度的一己私欲。

      　　大概有那么几秒钟，两个人都毫无理由地发了怵。江尚轩高高在上地望着他，在一片漆黑里捕捉到一双闪着光的深邃眸子，那道光里透着耐人寻味，是江尚轩所从未遇见过的，却又宿命地似曾相识，仿佛忽然之间有一种预感凝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电闸被重新推了上去，上帝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刚好赵熙宁也回来了，明白发生了什么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反复确认薛只有没有被电糊涂，事实可以作证，薛只非但没有任何异常，还识趣地忽略隐瞒了方才与江尚轩身体接触的小插曲。息事宁人，是一种智慧。

      　　于是四个人围成一桌吃了一顿气氛诡异的火锅。赵熙宁买了好多自己跟薛只爱吃的冻豆腐，没想到肖亦也是同好，唯独江尚轩置身事外。

      　　薛只不明真相地替表哥夹了一块。江尚轩放下筷子，淡淡一笑：“我不像有的人，总喜欢吃不该吃的豆腐。”

      　　赵熙宁看看江尚轩，又看看不以为然大口朵颐的肖亦，似乎，好像，全都明白了。

      　　送走了二位贵客，蜗居又回复了怡然安宁的二人世界。赵熙宁洗完了澡，坐在薛只边上看他打僵尸，没打一会儿就已经撑不住了，赵熙宁看得很不过瘾，刚想骂他笨才发现问题的关键在于薛只的注意力上。这小子玩着玩着见赵熙宁来了目光就不安分了，两道精光全集中在自己春光乍泄的大领口了。

      　　赵熙宁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下腰，薛只识相地站起来让座，然后等赵熙宁一坐下，自己也跟着岔开腿大咧咧地凑了上去。

      　　薛只咬苹果，看赵熙宁玩游戏，顺嘴喂一口，有时候彼此不说话心里却已经甜得飘飘然。薛只时常会真心诚意地感谢造物者，把它塑成了一个只喜欢男人的男人，可以无所顾忌地跟另一半一起撒野一起公用厕所；可以不用考虑对方的感受，迷迷糊糊地踹被子；不痛快的时候可以拳脚相向，快乐的时刻可以大声喊出来。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也不会有另一个男人，能像赵熙宁那样对他这么好。

      　　苹果很甜，赵熙宁边扣着薛只蠢蠢欲动的腰眼，游刃有余地对付僵王博士。没过一会儿，电话铃响了，顺手用左手接了起来。薛只一开始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等发现屏幕上战况惨状的时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

      　　果然，赵熙宁挂了电话，神情阴郁。

      　　薛只换了个方向，面朝着他重新坐下来：“出什么事了？”

      　　赵熙宁叹了口气：“我妈要来了。”

      　　薛只一口咬下去，直接磕到了自己的舌头：“肿瘤……又长出来了？”

      　　“不是！”赵熙宁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小脑袋瓜子，“上次手术完到现在也块三个月了，医生嘱咐过到时候得复查。”

      　　“别担心，一定不会有问题的。”薛只长舒了口气，他还记得半年前赵熙宁为了他妈的病担心得瘦了一圈，手术前前后后跨越了半个多月，自己也跟着提心吊胆。

      　　“缺根筋，我不是担心这个。”赵熙宁心情复杂地看着薛只，“这次我妹妹陪我妈来，他们想住家里。”

      　　“行啊，那就住呗。”薛只想都没想，立马答应，他觉得这事天经地义，却没料到这背后的深意。

      　　“可他们来了，你怎么办？”

      　　“我……”薛只顿时傻眼了，他想了一圈，明白了，赵熙宁他妈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弯的，更不知道有自己这么个大男人存在。要是解释说是好朋友在一起合租倒也不是不行，可就凭他的反射弧和小脑，迟早都得露馅，再者就一间卧室，四个人也住不下啊。薛只想了又想，吸了吸鼻子，表态了，颇有点慷慨就义的意思，“我……出去住，时间短我可以住宾馆，时间长……我……我就回家住一阵，再不行我表哥那……”

      　　“行了！”赵熙宁冷不防地搂住了薛只，狠狠地按在胸口，“我再想想办法，再怎么说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外头，我不放心。”

      　　第19章

      　　赵熙宁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薛只很清楚，他的办法和能力都有限。有一回他听见赵熙宁给他妈打电话，拐弯抹角地想劝她那天性节俭的妈住酒店，可以住得舒坦一点，至于结果如何，薛只不得而知，但从赵熙宁的脸色来看，估计，好不到哪儿去。所以天性乐观的薛只作好了两手准备，该留就留，该走时波澜不惊，绝不撒泼。

      　　离周末母亲大人造访还有三天的时候，赵熙宁突然被临时派到隔壁小城的项目组去顶一个积劳成疾进了医院的同事，走的时候匆忙，给薛只挂了个电话，交待他务必好好照顾自己，要有时间的话帮忙收拾下屋子，最后郑重其事地强调，必须乖乖在家待着等他回来下达最后指令。

      　　薛只满口答应，心里却不这么想，但赵熙宁都放话了，他要是敢像上次那样偷跑，只要逮回来就把他腿给打折，然后一年之内不要指望自己在碰他一下。这前面一条，薛只听了至多就是打了个寒颤，他知道赵熙宁不能这么狠心，就算真要是出了意外下手重了，赵熙宁不还得前后伺候着，说到底赚了的还是自己。可这后来的一项惩罚却让他提前内伤了。薛只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忍一个星期已经是极限，禁欲一年，最终的结果只可能是从气血旺盛升华成气绝身亡。

      　　赵熙宁在外过夜的第一天晚上，薛只就不负厚望地收拾起屋子，虽然效率低下，但作为一个勤劳勇敢的好少年，他有持之以恒的耐性，最后终于是把自己那些牙刷啊、漱口杯、枕头、毛毯给打包收拾好藏在了床底下。等这么一藏完，往床上一躺，突然想起来自己今晚上怎么睡啊，然后非常崩溃地爬起来。薛只决定先下楼丢垃圾，再回来把东西捣腾一遍。

      　　电梯下了一层就停了，肖亦背了个大包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薛只刚要关门，肖亦就连连喊停，原来后边还跟着冷延拖出来的一个大箱子。

      　　薛只眨了眨眼：“你这是要去哪儿？”

      　　肖亦一个华丽转身靠在电梯门上，朝薛只投以风情万种的笑：“没错，我是要走了，我知道你很难过很留恋，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但是……这个世界那么小那么圆，相信只要我们心有灵犀……很快就会见……”

      　　肖亦话还没说完，就被冷延一膝盖踹进了电梯间：“别理这个疯子，他那茅草房早翻新好了，还想瞒着我白吃白喝，所以被我赶出来了。”

      　　薛只止不住地笑，幸灾乐祸地小声评价了一句：“你也有今天……”

      　　肖亦自尊心受损，对着冷延不客气地比了个中指：“冷延！不要以为男人长得漂亮就可以伤害另一个男人！”

      　　冷延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朝薛只挥了挥小手：“一会儿上来找我，你要找我的片子我给你刻了碟。”

      　　薛只绕了个圈回来以后，冷延果然把他想要的东西给办妥了，一套传说中的世界十大禁片，薛只接过去的时候就感觉毛骨耸然、身心荡漾，刚迫不及待地想回家猎奇，一想到赵熙宁不在没人陪他一起看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

      　　冷延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善解人意地主动邀请他去家里坐坐。薛只在初冬的空气里顿时感到了入骨的温暖，他相信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天堂，冷延一定是那个肩膀上能够长出翅膀的大天使。

      　　坐在客厅软软的沙发椅里，薛只发现霍启森前阵子买的投影仪和幕布真的装上了。冷延悉心地调整着设备，预备播放，时不时地可以听见房里霍启森打电话的说话声。不一会儿，他出来了，看见薛只的时候皱了皱眉头，径直走过去向他勾了勾手指：“起来！”

      　　薛只不为所动。

      　　霍启森脸色愈加难看，又重复了一遍：“起来！这是冷延的位置。”

      　　薛只愣了一下，似乎隐隐约约明了了事情的严重性，不倒翁一样晃起来。

      　　“没事，你坐吧，我坐了一天了，这会儿想站着松松筋骨。”冷延按下了play键，站到霍启森边上。薛只理直气壮地坐在沙发上试图把自己蜷成团的时候听见了霍启森的一句话：“这个位置连我都不能坐，为什么让给他？”尽管竭力压抑，却还是能听得出语气中的不满甚至无声的气焰。

      　　冷延清冷地一笑，在他耳边轻声道：“下回你想坐也可以，求我……”

      　　薛只听罢陡然像秋风中的落叶一般瑟瑟发抖。听闻《索多玛一百二十天》是一部深刻剖析人性之恶的影片，然而还没开始看，薛只好像就已经微妙地领悟到了人性的深不可测……

      　　片子真的有些变态，很快薛只已经看得五脏俱堵，连喊停的能力都暂时丧失了。薛只脆弱地看了一眼冷延，发现他倒是看得全神贯注，也就不好意思坏了冷延的兴致，一咬牙干脆用神游来自我疏解。

      　　霍启森似乎很闲，却一直没有出来陪冷延，等到影片放到四分之三的时候才拿了件睡衣走出来，冷延却视若无物地继续盯着屏幕。薛只只看了他一眼，便被那道犀利的目光冻了一下，赶紧把头给拧了回来，可终究是管不住自己，再望过去的时候瞬间僵硬了。

      　　只见霍启森立在冷延身后，靠得近乎没有缝隙地双手环抱。冷延没有抗拒，不知是有意纵容还是太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渐渐的，薛只看见那双手蠢蠢欲动地开始解开衬衫的钮扣，很慢，自上而下，循序渐进的，直到轻薄的衬衣从双臂滑落。

      　　冷延的身体跟想象中一样纤细，白得很健康，丝毫没有弱不经风的印象，甚至可以看出淡淡的匀称的肌肉的线条。第一眼，薛只有了一种被秒杀的无憾感，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鼻血好像已经淌了下来，所幸霍启森仁慈，很快又替冷延把睡衣给换上。

      　　似乎对所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冷延忽然侧过头，向霍启森耳语了一句：“去，乖乖到床上等着我。”

      　　薛只捂住冲血的鼻子痛苦地蜷缩在沙发里，他恨自己，为什么会有一双那么锐利的耳朵。

      　　然而这却还不是那个难忘的夜晚最引人入胜的高潮，赵熙宁才是最后的终结者。当薛只睡得暗无天日的时候，赵熙宁的一声怒吼把他从幻境中召唤回现实。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满头大汗、满目狰狞的赵熙宁。薛只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还躺在冷延家里。

      　　霍启森带着惺忪的睡意和压抑的不满在一旁听着赵熙宁抱怨一般陈述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其实很简单，赵熙宁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给家里打电话却没人接，薛只的手机也是关机，等到十点以后赵熙宁终于克制不住地将事件定性为薛只再度偷跑，于是顶着夜间的大雨打车回了家，在大动干戈、里里外外床底柜子都找了个通透以后，终于把楼下的冷延和霍启森给吵醒了。

      　　然后，找到了在别人家睡得失去知觉的薛只。

      　　赵熙宁气得牙痒痒，可看到薛只一脸无辜、双眼迷蒙的样子又不忍心发作了，心头就像有一大群蚂蚁不休地挠。冷延了解了整件事的原委以后，没多斟酌，当即就给了赵熙宁一颗定心丸：“你妈来的那几天，就让薛只住我家，反正我这书房空着也空着，这样你也放心。”

      　　话刚说完，霍启森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有些许敌意。

      　　冷延清了清嗓子，回头冲他颇具杀伤力地一笑：“这是我家，由我作主。”

      　　赵熙宁当然不可能理所应当地接受冷延的帮忙，一来他家薛只实在是不好带，放到别人家他不放心事小，乱了平静生活事大；二来，这别人家诱惑太多。然而思前想后，这确实是最理想的解决方案，毕竟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赵熙宁心理上能稍稍得到一点安慰，于是就这么当机立断地在当事人尚蒙在鼓里的情况下决定了。

      　　两天以后，薛只依依不舍地揣着自己的日用品被发配到楼下避难，但精神上还是保持了高度的顽强和理解，赵熙宁起了个大早，收拾整顿了一番就去车站接她妈了。薛只在别人屋檐下也坐不住，索性就下楼逛了一圈。冷延今天有拍片任务，只留下霍启森在家，狼一般的眼睛盯着他。

      　　在西点房吃了早饭，薛只满脑子却是赵熙宁他妈的事，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待见自己，心里一盘算，买了一点蛋糕和曲奇饼，想趁他们回来以前放回家里去，这样也算自己的一份心意。

      　　刚走到街心花园，薛只远远就看见一个阿姨为了个不争气的拉杆箱在原地犯愁。他走上去，也没多想，就伸出了援助之手，这要给赵熙宁知道了，指不定又是破口大骂。在他看来，薛只这种行为说难听点就是吃抱了撑着，多管闲事，美其名曰：助人为乐，结果往往把自己也平白无故地搭进去。上一回，薛只的社会责任感泛滥就是这样献给了一个骗子，赵熙宁亲眼见证了他在路边帮一个大娘搬箱子，那箱子底是通的破铜烂铁撒了一地，要不是当时他在场，少个心眼的薛只百分百又是花钱被骗买教训。可他还有个毛病比缺心眼更恶劣，那就是屡教不改。

      　　薛只问阿姨要去哪儿，说顺路帮她把箱子给提过去，阿姨倒是高兴了，自己听见门牌号的时候却傻眼了，可也没多想，当真以为只是个巧合，把沉甸甸的箱子往电梯里一搬，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再瞧了一眼阿姨按下的那楼层数，彻底懵了。

      　　第20章

      　　薛只都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家门口的，从电梯口到那不过几步路，却走得仿佛腾云驾雾。阿姨特别热情地道谢，然后转身按门铃，按了好一会儿没人应门倒也不急。可是薛只急了，娘大老远地过来，下了火车还没个坐的地方，他也不知怎么的，心里面一乱就什么都顾不上了，鬼使神差从口袋里掏了钥匙就打开了门。

      　　阿姨觉得这像是变魔术，笑得慈眉善目的：“小伙子，真稀奇了，你怎么会有我儿子家的钥匙？”

      　　“我……”薛只真想把自己那不争气的手给剁了，应得颤颤巍巍的：“我是楼下的，赵……赵熙宁这房子的东家……”说完，夹着尾巴一溜烟地跑了。

      　　这一跑从十楼直接冲下了地面，上气不接下气地给赵熙宁打了个电话：“你……你快回来。”

      　　这时旅客已经出站了，赵熙宁正忙着在人群里找人，听得云里雾里的：“小祖宗，你又在这节骨眼上闯什么祸啦？”

      　　“我……我见到你妈了！”薛只扑通一声就瘫倒在了路边的花坛里。

      　　赵熙宁万万没有料到母亲大人会提前来了个突击，一路上焦灼地思量着要如何自首才不至于天崩地裂，进了家门探了下口风，总算是把高高悬起的心给摘了下来，薛只到底没把窗户纸给捅破。

      　　躲回冷延家以后，薛只学乖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壁思过，可没一会儿门铃就响了。霍启森正在浴室里冲凉，命令他出去开门，他不敢不从，来的人是赵熙宁。

      　　“我错了……”薛只张嘴就来了这么一句。

      　　赵熙宁的手扬了起来，越过他的头顶，就在薛只做好了挨揍的准备的同时徐徐地落了下来，像以往一样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没错，是我错怪你了。”

      　　薛只哆嗦的嘴唇平静下来，扬起脸咧嘴笑了。

      　　赵熙宁递过去一个袋子：“肉圆和火腿肉，我妈从家里带来的，说让我拿来给好心肠的房东尝尝。”

      　　手刚伸出去要接，就被拍了回去：“规矩点，够能装的啊，以前我怎么没发觉你这么会忽悠人？”

      　　“唔……”薛只委屈地呻吟了一声，“还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一男子汉大丈夫，忍辱负重我容易么我？！”

      　　“不容易。”赵熙宁心里偷乐，故意逗他：“牺牲自己，成全他人，我妈说了这些既然是给房东的，就得给冷延，你碰都不许碰一下。”

      　　“赵熙宁！”薛只伸手就去抢，“给我！那是咱妈给我的！”

      　　“别嚷！”赵熙宁一急，捂着他的嘴搂紧了不让薛只挣扎，“我妈在楼上呢，别让她给听见了。”

      　　薛只憋着气直点头，刚一获释就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狠狠地吻在了赵熙宁的唇上。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电梯门不合时宜地开了。个扎着双马尾的姑娘左看看右瞧瞧，跟他们俩挥了挥手，自言自语了一声：“好像不是这层。”

      　　薛只抱着赵熙宁的脖子，泪花突然就忍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了：“赵熙宁……我好像看见你妹了……”

      　　下午，赵熙宁陪着他妈和妹妹去商场逛了逛，孝顺儿子好不容易才说服了他妈买下了一件羊绒衫，他妹妹赵熙辰倒不是省油的灯，一点都不跟自己的亲哥哥客气，从上到下置办了一身。本来想逛完了女装部就回家，可赵熙宁愣是趁着上洗手间的时机绕了一圈去买了两双袜子，不为自己，给薛只。他脚上的那两双太薄，眼见着天气越来越寒，赵熙宁实在看不下去。

      　　刚付完账取了袜子迎面就撞见了他妹，小妮子鬼灵精怪地审视了一番，一针见血地质问赵熙宁：“哥，你不是一直嫌白袜子容易脏么，什么时候连习惯都变了？”

      　　到家以后吃上了第一顿团圆饭，赵熙宁他妈掌厨，做了满满一桌的家常菜。赵熙宁给每个人盛完了饭，自己拿筷子三两下就拔拉了半碗，真是好久没尝到妈妈的手艺里，味道还是跟记忆中的一样，没变，可是赵熙宁却觉得吃得不再那么心无旁骛了。他看了眼对面的赵熙辰，往日那都是薛只坐的位置，习惯了两个人一起吃饭，习惯了吃他偶尔炒的那些半生不熟的绿叶菜，突然之间，抬头不见人，心里空荡荡的。他不知道薛只现在好么，有没有像自己一样安安稳稳地吃上一顿饭，有没有想他。

      　　这么一分心，连妈的话都没听见。赵熙宁恍恍惚惚地问了句：“妈，您刚说什么？”

      　　他妈笑起来：“我说，一会儿吃完了饭，下去散散步。”

      　　“嗯，好，碗您放着，我来洗。”

      　　薛只如同行尸走肉般地度过了一个白天，一离了赵熙宁他的身体和灵魂像被抽空了一样虚。他知道这样不好，过分的依赖会使自己变成一只不断膨胀起来的气球，最后非但没有善终的下场还会连累抱着自己不肯撒手的赵熙宁；可是另一方面他发自内心地快乐，他觉得自己既幸运又幸福，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他这样拥有爱情的苦与乐。

      　　薛只去厨房煮了点白米饭，然后把赵熙宁他妈带来的肉圆放在锅里蒸，再炒了个蔬菜，招呼霍启森吃晚饭，然后端了个小碗坐在阳台上津津有味地吃。

      　　天快黑下来了，以往周末的这个时候，赵熙宁经常跟他一起在底下花园散步，或者就这么闲逛到附近的超市去采购。薛只正想着，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他认得出那个身形，是赵熙宁。

      　　忽然就搁下了碗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薛只靠在阳台围栏上向底下探，看见赵熙宁带着他妈妈一步步走远。

      　　赵熙宁似乎也惦记着什么，抬头望了望，。

      　　薛只连忙摁了一条短信给赵熙宁：“爷正茶饭不思呢，快，给爷乐一个。”

      　　赵熙宁再回首，迎着夕阳笑了笑。

      　　第二天一清早，赵熙宁就带着他妈上医院检查了。薛只本想发短信问问，把手机攒在手心里半天最终还是没忍心打扰他。冷延昨天回来的晚，却也起了个大早，亲自买了早点。薛只看着他把牛奶和点心送进了卧室，然后在路过的状态下又一次不经意地听见了冷延语出惊人：“别装死了，快起来，昨晚上我可就用了你一次。”

      　　“……”薛只顿时就被包子给噎了一下。

      　　二十分钟以后，霍启森从房里出来，难得的穿了一套清爽的运动服。冷延说一会儿要去打羽毛球，问薛只愿不愿跟他们一起。薛只寻思着在家也是闲着，更坏的是容易胡思乱想，满心欢喜地答应，换来的是霍启森的白眼。

      　　场地是冷延早就定好的，薛只有好久没正而八经地运动过了，在一旁做了好一会儿热身运动，也看霍启森和冷延打了好一会儿，以目测草草判断了一下，和自己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薛只总算是知道了这两个人的极品身材是如何保持的。冷延又一次把球杀在霍启森半场界内，用眼神指了指薛只，意图换人。

      　　霍启森绕过球网，从背后拥住冷延隐秘地亲了一下，回头把球拍扔给了薛只。

      　　十几分钟以后，薛只已经是累得气喘，尽管他明显得感受到冷延给自己放了不少水，赶紧把烫手山芋扔回给了霍启森。

      　　“还算识相，小灯泡。”霍启森经过他的时候笑得矜持而邪魅。

      　　薛只倒也不在乎，坐到靠窗的位置休养生息，一低头，看见了操场上正在跑步的几个大男孩，忽然就回忆起了从前。他记得大二那年体育课考核有一项长跑，正式考试的当天薛只上吐下泻错过了，等到了补考的时候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还记得那天飘着小雨，赵熙宁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亮得就像一抹耀眼的光。后来他带着他跑完了前程，到终点的他酣畅淋漓地仰倒在跑道上，他把他捞上来，说，这样对心脏不好，起来，我陪你走走。

      　　这么一走就走到了后来，走到了今天。

      　　第21章

      　　挥汗如雨以后，回去冲了个澡，薛只出来的时候看见冷延正在给霍启森吹湿漉漉的头发，那一幕平凡而温馨。他发自内心地喜欢这样的状态，无论是冷延，还是霍启森，在旁人面前显得都是那样的洒脱、毫无顾忌，似乎在以一种无声的形式告诉全世界，这个男人属于我。

      　　薛只披上外套，知会了冷延一声，出去走走。霍启森一点不客气，通知他带一瓶酱油回来，不然的话，午饭自理。薛只在小区大门口晃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赵熙宁回来没有，抱着侥幸心理等着，想看看他，仅此而已，可终究还是没有等到。

      　　到超市挑了瓶酱油，耳朵却突然捕捉到了熟悉的声音。薛只猛地一抬头，果真是赵熙宁，还有，他们一家。

      　　薛只完全没有做好在这样的情境下偶遇的准备，手心里顿时捏了一把汗。所幸赵熙宁和他妈正在货架前研究高钙奶粉的性价比，没注意到他的存在。薛只赶紧扒着墙想以螃蟹爬的姿态迅速撤退，不料外围突遭埋伏，进退两难。

      　　赵熙宁的妹妹抱着一袋子橙子杀了过来，莽莽撞撞地跟他碰在一起，水果滚了一地。薛只忙不迭的去捡。赵熙辰也蹲了下来，两个人的手探向同一只橙子的时候，四目相对。薛只看见赵熙辰向自己特别少女地笑了笑。

      　　“谢谢。”她眼睛里的光隐约有赵熙宁的影子。

      　　薛只看得有点犯晕，站起来，把袋子整个交还给他，还没开口说话，赵熙宁已经介入了。

      　　“笨手笨脚。”劈头盖脸就骂了一句。薛只愣了一下，没明白这句话到底是说他妹妹还是冲自己。

      　　这时赵熙宁的妈也过来了，看见薛只微微地一笑，很是温和：“小伙子，我们又见面了。”

      　　薛只当着赵熙宁的面见家长，一紧张，小腰弯出了个华丽的九十度：“阿姨，您好。”

      　　寒暄了几句过后，薛只乖乖地跟在后头一起去结账，等从超市出来，看见赵熙宁一个人提着三个大袋子，两根神经交错短路了这么一下，惯性使然地就要去接他手里的袋子：“我帮你提一个吧……”

      　　“……”赵熙宁尴尬无比地瞪他，瞪得他终于找回了自知之明，退出警戒线外一米远。

      　　母亲大人倒没多想，只是觉得薛只这孩子特别热心：“谢谢你了，他行，看你这小身板瘦的，改天来家里，阿姨给你做饭。”

      　　“嗯嗯！”薛只听完猛点头，就像是顺水推舟、迫不及待似的。

      　　赵熙辰一边掰橙子，一边冲赵熙宁随口说了这么一句：“哥……你们俩好像很熟似的。”

      　　薛只进了家门，总算喘了口大气，刚把酱油放下，喝了一大杯水，门铃响了。冷延正在炒菜，薛只瞟了一眼沙发上看报纸的霍启森，自觉主动地去当了门童。

      　　这回不是赵熙宁，是他妹妹赵熙辰。

      　　“对不起，打扰了，我们家生姜用完了，能借点么？”

      　　薛只皱了皱眉：“厨房碗柜里不还有么？”他明明记得自己前一天买了整整一斤回来，还为此挨了赵熙宁的批。

      　　“你怎么知道？”

      　　“我……”薛只替自己的多嘴感到痛不欲生，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我猜的。”说完转身就取了一段姜交给她。

      　　赵熙辰接过去，看看他，又笑了：“我叫赵熙辰。”

      　　“薛只。”

      　　“你相信一见钟情么？”姑娘含情脉脉地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紧接着毫无章法地张嘴就问了这么一句。

      　　“……”薛只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但直觉要是自己做出肯定的回答准没好下场，可又没法违心地说一句不相信，想当初他第一天见到赵熙宁，晚上回去就发春梦了，实践已经彻底地检验了这条真理。

      　　赵熙辰没等到他的答复，也不失望：“没关系，一见钟情不行，日久生情也可以。”

      　　那天晚上，薛只再度失眠了，他知道第二天还得早起上班，可刚一闭眼，所有关于未来的忧心忡忡像洪水猛兽一样把嗜睡的因子给吞噬得一干二净。他起来，光着脚穿过走廊，卧室里传来隐隐的与激情有关的呻吟声，可是薛只却毫无兴致，在玄关草草地踩上鞋出了门。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靠在墙上给赵熙宁发了一条短信：我睡不着，许久都没有收到回复。薛只无精打采地合上手机盖，然后一步一步地顺着楼梯走到了两层楼中间的平台。

      　　这两天的功夫他想了很多，他知道妈对于赵熙宁来说有多么重要。赵熙宁跟他原原本本地交待过家里的情况，他父亲在他上小学的时候就重病去世了，他妈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学教师，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地把他们兄妹俩给拉扯大了，无非是想看他们出人头地，生活幸福。他也知道真实的现实对于赵熙宁的妈来说会有多残酷，即便观念在一天天地更新，即便愈来愈多的人对同性恋表现出千百年以来最大程度宽容，但这样的事真要是降临到自己的头上，难免会特殊对待。赵熙宁不可能像自己那样，理直气壮地出柜，任性地离家出走。

      　　这一切，他全都知道，可还是没出息的一次又一次地犯错误、掉链子，薛只觉得自己没用透了。

      　　突然就抑郁地想抽烟了，于是就点了一根，从霍启森那儿顺的。薛只盯着那零星的火光看了一会儿，下定决心吸了一口，用劲过猛，一下就呛了喉咙，拼命咳嗽。

      　　夜半无人的楼道里满是回声，可忽然之间，薛只愣了一下，他在自己的咳嗽声里找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混蛋！谁允许你抽烟了？”他仰起头，看见了月光底下的赵熙宁，笑了，笑得情不自禁。

      　　赵熙宁气势汹汹地跨下最后几节楼梯，冲到他跟前夺过指尖的烟扔到地上掐灭，然后二话没说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罩上，整个过程快恨准地就像是耍流氓。

      　　薛只眼睁睁地看着他逼到自己跟前，然后一把揣进怀里，抱得他喘不过气来。

      　　“赵熙宁……我害怕……”鼻子一酸，就很没骨气地交待了。

      　　“你怕……怕什么？”赵熙宁有些不知所措，“怕黑？”

      　　薛只蹭着他的下巴拼命摇头：“我怕你妈知道我们的事……我怕她不喜欢我……我怕她会为难你……她会抓着你回老家……带你去看心理医生……把你喜欢男人的怪病给治好……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赵熙宁扶着他的脸颊，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薛只的脑袋随着嗓音一块沉了下去。

      　　“傻瓜！你不是一向习惯了没心没肺地笑，什么时候也学着未雨绸缪起来了？”赵熙宁又好气又好笑，嘴唇在他的眼角细细地吻着，“没事的……没事的，薛只…… 
      我妈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给我点时间，等我妈的病完全好了，我会把你带回家，让她认你这个男媳妇的……可是不是现在……”

      　　薛只忽然笑了，装模作样地推了他一下：“谁他妈是你媳妇？”

      　　“你啊！盖了印的。”赵熙宁的吻应声落在了唇上，舌尖的温度在相互触碰的一瞬间就如同一团火一般把薛只的身体给点燃了，抱着赵熙宁的腰就蠢蠢欲动了。

      　　“赵熙宁……我想你了……”凑到耳边，使尽浑身解数地软语诱惑。

      　　手指悄无声息地探进了衣摆，在小腹和敏感地带的中间来回徘徊：“是想我了？还是想要了？”

      　　“唔……”薛只不安分地抓住赵熙宁的手，向下摸索，藏在底裤里的宝贝早就迫不及待地往外掉眼泪了。赵熙宁却摁住他的手，停滞不前，舌尖在他的嘴角煽情地舔了一下：“说……你想要了……”

      　　“混蛋！”薛只欲火焚身地瞪他，衣衫早就被扯得凌乱不堪，在黑暗与微弱的月光下一脸诱人犯罪的神情。赵熙宁忽然就心软了，抓住他的双腿禁锢在自己的腰间，如薛只所愿地插进了一根手指。

      　　薛只觉得疼，可是喊不出来，他有点怕，怕别人听见，他从来没这么大胆过，在这样敞开的环境里不知羞耻，然而理智偏偏败下阵来，驾驭不了失控的情绪。当赵熙宁托着他的腰缓缓地探进去的时候，每一丝细微的疼痛都在告诉自己这一刻的真实。

      　　他感觉到想要的踏实、温暖、深刻。

      　　第22章

      　　第二天清早，薛只差点没能从床上爬起来。像个伤残人士一样走进厨房倒牛奶的时候，冷延从后边拍了拍他的腰：“别担心，一会儿让霍启森送你一起去公司。”

      　　薛只愣了一下，脸顿时飞红了：“我……我可以自己去。”

      　　“都是经历过的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冷延从容地往面包里涂上黄油，再夹满蔬菜和培根外带两个鸡蛋，“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帮你们把楼梯扶手给擦了一遍。”

      　　“……”此话一出，薛只突然觉得，他没胃口吃早饭了。

      　　冷延的吩咐，霍启森没有抗议，任劳任怨地当了一趟司机。可到了公司没多久，薛只便发现大事不妙，自己把U盘给忘在家里了，里面有一份周五晚上他带回家起草的合同。

      　　“午饭前，把东西发到我邮箱。”霍启森头都没抬，对着他下死命令。

      　　薛只只能硬着头皮先答应下来，然后赶紧躲回办公室给赵熙宁打电话。赵熙宁说早上陪他妈和妹妹去喝完早茶，赵熙辰说今天想带她妈去书城逛逛，应该还没到家。薛只一听，撂了电话撒腿就往家里跑。

      　　保险起见，摁了好一会儿门铃，薛只才敢拿钥匙开门，然后还特别心虚，蹑手蹑脚地在房间各处搜寻，找了半天，终于在他藏好的漱口杯里找到了U盘。可薛只刚把东西揣进兜里，就听见外边一阵钥匙开门的声音。

      　　当时他就傻眼了，所幸脑筋用力地转了一下，知道回来的一定不是赵熙宁，情急之下往床底下一钻。

      　　果然，母亲大人一回家就打了个电话向儿子报平安，随即进了卧室换下外套。薛只卧在床底下大气不敢出一口，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偷溜，没想到他妈往床上一坐，还就不走了。

      　　薛只维持着头朝下，两腿交叉的别扭姿势时间一长，脖子都快撑不下去了，额头上的汗往下一底，下巴也跟着向地板上一磕。

      　　完了，当时薛只脑袋里一片空白。

      　　“孩子，知道你在里面呢，出来吧，怪闷的。”听见赵熙宁他妈这么一说，薛只那心跳都快超越警戒线了。

      　　有一会儿没动弹，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死撑，可下一秒薛只又想哭了，自己的手机响了。这回是真没辙了，薛只像条被公鸡斗败的毛毛虫一样蜿蜒着爬了出来。母亲大人见他一鼻子的灰，让他坐着别动。

      　　薛只哪能不动弹，简直就是坐立不安？偷偷跑到门口一看，赵熙宁他妈操着个鸡毛掸子就从浴室回来了。心一惊肉一跳，薛只干出了这辈子最丢人的一件事：临阵脱逃。

      　　整个一天都是在恍恍惚惚之中度过的，薛只不记得自己在翻译中犯了多少个低级错误，也不记得霍启森当着他的面骂他什么了，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走一路游思妄想的走到江边的。

      　　放空了四个多小时，薛只总算理顺了情绪，不管自己究竟闯了多大的祸，最终还是要去面对。打开手机，看到满满的全是赵熙宁的短信。他从出租车里下来的时候，赵熙宁就站在门口，看不出表情，是悲还是怒。

      　　他慢慢地走过去，不知道开口的第一句他会说什么。

      　　“回家吧，薛只。”赵熙宁的手又一次温和地落在自己头上，“回家，咱妈让你回家睡。”

      　　他立在那儿，眨了一遍又一遍的眼睛，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回到家里，黑洞洞的，薛只原本以为还会有一场难熬的审讯在等待着他，没想到赵熙宁他妈已经睡下了，抬头看了看挂钟，都快十二点了，也真是该休息的时候了。客厅里的沙发已经被整顿好成为了一张沙发床，自己的枕头也已经从冷延家给拿了回来。

      　　赵熙宁长长地舒了口气，很累似的，瘫在了上面。薛只站在边上，有那么点坐立不安，这一天的恍惚快把他的心力和体力都耗尽了。赵熙宁伸手，忽然把他捞到了沙发上，靠上自己的胸口：“我妈给你留了鸡汤，一会儿我替你热热？”

      　　“你累了，我自己去吧。”薛只挣了挣，可赵熙宁没给他逃走的机会。

      　　黑夜忽然静得能够清晰地听见时间溜走的声音和淡淡的呼吸。

      　　薛只枕着赵熙宁，就像依偎在安稳的幸福里，他喜欢这种感觉、这样的心跳，很近，好像每一次的跳动都是为了让他听见。

      　　赵熙宁轻柔地顺着他的头发：“小混蛋，老实交待，你是不是玩离家出走玩上瘾了……”

      　　“我没有……我就是出去走走，散散心。”

      　　“我妈让你坐着别动，可你怎么一下就跑了？”

      　　薛只忽然哆嗦了一下，心里的委屈给挤到了嗓子眼：“我看见她都把鸡毛掸子请出来了，我能不逃么？不逃等着她亲自把我轰走？”

      　　赵熙宁笑了，笑得小肚子一下一下地顶着薛只的后腰：“傻瓜，她那是想把床底下的灰给收拾干净。”

      　　“唔……”薛只顿时窘迫地想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他把双手掩在脸上，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

      　　赵熙宁扯开他的手，抓着他的腰调了个个。薛只坐在他身上，垂头丧气地看着他：“我闯祸了，你想怎么罚么？”

      　　“我要是罚你，我妈可不会轻饶了我。”捏着尖尖的小巴，凑到自己跟前，舔了一下，很干净，没有偷过腥的味道。

      　　“那……她是接受我了？”

      　　赵熙宁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她说挺待见你，但……没对我们的关系明确表态。”薛只叹了口气，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趴在了他的身上。

      　　“薛只，别想太多，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只能朝前看。我会抓着你的手跨过这道坎的，但你得向我保证你不能再这么不告而别了。”

      　　“我不跑……我真不跑，赵熙宁……你是知道我的，没头脑、穷开心，活了这么二十多年，把我当累赘、当祸害的人太多了，多到数不过来，多到我已经心寒了……好不容易……遇到你这么一个不厌其烦的人……说什么我都不可能放你走，我傍上你了，赵熙宁……”

      　　“是啊，我是够不厌‘只’烦的。”他又笑了，就像当年他第一次因为这个小孩的单纯傻缺而开怀大笑的时候一样。

      　　“我一无所有……我给不了你别的，所以只有把我的余生给了你，你要就要，不要……我也不可能再给别人。”

      　　“我会对你妈好的……她不喜欢我什么，我一定改，改到她满意为止。”

      　　那一晚，赵熙宁所有沉重的心情都被薛只的每一句话得消磨得烟消云散，心中的某一处变得柔软。他知道薛只其实什么都懂，即使他不说爱，每一个字、每一次微小的停顿与叹息里都是最纯粹的表白。赵熙宁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明白，他爱薛只，只因为他是薛只。

      　　“小混蛋，起来吧，换个姿势睡，快把我压死了。”赵熙宁轻轻拍着他的背。

      　　“嗯……”薛只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慵懒的梦呓，“好……只要你……不嫌弃我……”

      　　他睡着了，如往常的每一天一般，睡在他生命中的每一次呼吸里。

      　　第二天一早，薛只半梦不醒地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第一次吃上赵熙宁妈妈熬的稀饭和烙的鸡蛋饼。虽然身体还困得要命，但意志已经促使他吃得专注又给劲。母亲大人从厨房又端来一盆煮鸡蛋，关切地叮嘱薛只：“慢点吃，别噎着。”

      　　薛只边敲鸡蛋边拼命点头。

      　　“昨晚上睡得还好么？”他妈这么一问，薛只的脸就烫了，想到自己跟赵熙宁睡得如胶似漆的情状被逮个正着，他就恨不得把脸给叩碗里涮一涮。

      　　“挺……挺好的。”如今他也只能厚着脸皮扯上一句。

      　　赵熙辰洗漱完出了房间，往他对面大咧咧地一坐，抓上一个饼开始一下一下地撕。薛只抬头看了一眼，觉得小妮子今天情绪不对。果然，等他哥洗完了手上桌，眼刀嗖嗖地飞个不停。

      　　赵熙宁不明白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也没兴趣知道，抓过薛只剥了半天没处理干净鸡蛋，三两下就收拾完先自己咬了一口又还了回去。这一下倒好，赵熙辰终于看不下去了，把撕得稀烂的饼往碗里一扔，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哥！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你倒是说说，我是什么样的人啊？”赵熙宁睨她一眼。

      　　她瞪着他，一字一顿：“你、无、耻、之、徒，跟、你、妹、妹、抢、男、人！”

      　　薛只一口蛋黄噎在胸口，堵得慌。

      　　母亲大人愣了一下，赵熙宁也愣了一下，然后镇定地咬了口饼，反诘了一句：“跟你哥抢男人，你倒是挺好意思的。”

      　　薛只喝进去的一口奶终于也前功尽弃地喷了出来。

      　　第23章

      　　下午的时候，赵熙宁给薛只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妈的检查报告出来了，一切正常。薛只傻乐了好一阵：“你说你妈要是一高兴，会不会把追究咱们俩的事给忘了……”

      　　“不知道，我还没告诉她，我打来就是让你回去把这消息捎给她老人家。”

      　　“我……”薛只顿时慌神了。

      　　“晚上我加班，迟些回来，你们先吃，就这样。”赵熙宁不含糊，把重要任务交待完就干净利落地挂了机。

      　　该来的总是要来。薛只放弃挣扎，乖乖认命，下了班就回家报到。母亲大人正在阳台上收晾干的衣服，薛只赶紧上前搭把手，然后跟着一起把一件件的衣衫都叠好。这事平时他和赵熙宁都不常干，往往都是收了往柜子随意这么一扔，但学着倒还是有模有样的。

      　　薛只看着赵熙宁他妈慈祥地笑，半晌才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踌躇了好一阵终于还是保守地叫喊了声：“阿姨……医院的体检报告我去替您拿回来了，一点问题都没有，您放心。”

      　　“没问题就好，大宁这孩子也该放心了，还有你，担心怕了吧？”

      　　是祸躲不过，薛只早想好了，得义无反顾地豁出去一次，坚守原则，但态度必须温和：“阿姨……我不怕，您要骂我，要打我，我都心甘情愿地接受，可我就求您一件事，别为难赵熙宁，他对我是真心的……他也不想让您失望的……他知道您想看着他成家立业，他怕您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所以，怪都怪我投错了胎不争气，没法给赵家传宗接代了……”

      　　母亲大人听着听着就乐了，像赵熙宁那样摸薛只的头：“傻孩子，阿姨看得出来，大宁对你是真的好。”薛只不知道昨天赵熙宁回来的时候，就给她妈跪下了，话说得沉甸甸的，薛只他是离不了的，这个妈他也孝顺定了。

      　　“阿姨……我会好好照顾赵熙宁的……我会对他负责的……”薛只一激动，语无伦次到什么话都掰出口了。

      　　赵熙宁妈无声地笑了笑，把儿子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交到薛只手里：“大宁从小就是个特别想让人省心却又令人操心的孩子。他知道我辛苦，所以有什么事总是尽可能憋在肚子里，或者自己解决。我还记得他上小学的时候，跟人踢皮球摔了，摔得脚脖子上肿了一大块，想想就觉得疼，可他愣是没说，像个没事人一样的熬了三天，最后被送进医院一查，是轻度骨折。这孩子心是好的，却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小时候觉得是小男孩爱逞强，大了也还是这样，在省会上高中那会儿，冬天下鹅毛大雪，他把唯一一件羽绒服落在了火车上，却不愿意告诉我，说是怕我担心，结果还是没少担心，差一点就转成了肺炎。”

      　　说着说着，苦笑着摇起了头，“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当妈的不称职，大部分的时间给了自己的学生，往往就忽视了孩子的感受，小辰还好，女孩子家贴心，有什么话都爱跟我说，大宁却总觉得自己是家里的老大，时时刻刻都准备着成为家里的顶梁柱，所以向来是报喜不报忧……”

      　　薛只想到上一回赵熙宁感冒发烧，尽管后来病得不轻，可第一天也不正是轻描淡写，让自己放松了警惕？赵熙宁她妈来动手术的那一阵，也是有什么忧虑烦恼全往肚子里咽，非得逼问得烦了，才勉强交待两句。以前薛只觉得这是因为赵熙宁想维持住自己的那一份自由空间，现在听了母亲大人的话完全明白过来了，简单来说，赵熙宁逞强惯了。想着自己以前在赵熙宁那些苦闷的时期不理解瞎胡闹的斑斑劣迹，薛只就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东西，拧着赵熙宁的衬衫果敢地下了狠话：“阿姨……您放心，往后有任何事我都会和赵熙宁一起分担的，决不会任由他一个人摸着黑朝前走的。”

      　　阿姨点点头，又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以前……我也设想过，大宁喜欢的人会是个什么样，是高的，还是瘦的；听话的还是能干的……他上高中那会儿放暑假，也有好几个女孩赶挺远的路特地来看他，可这孩子就是无动于衷，从来没给我对他进行早恋教育的机会。其实我没这么老古板，一直希望他在外能找到个喜欢的人，这样有什么不想跟我说的，可以跟那个人说说……看到你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觉得自己像是全明白过来了。”

      　　薛只看着赵熙宁的妈把自己和赵熙辰的衣服一件件放进旅行袋里，心里突然又紧张起来，他不知道他妈接下去会说什么，自己就像个待审的犯人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她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眼神在薛只的身上停留了许久，似有若无地叹息了一声，薛只的心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人之所以觉得活着有悲有喜，是因为期望和现实每每都有差距。孩子，很多意外都需要时间去抚平，所以……你也要给我一些时日，让我接受大宁喜欢男孩的事实。看着老同学都抱上了孙子，也想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结果……没想到自己多出了一个儿子。”

      　　“阿姨……我会等，等您接受我这个儿子，您要是一年不答应，我就等您两年、三年，可是……我真的不能跟赵熙宁分开……”

      　　“傻孩子，阿姨知道你担心这事。明天我就跟小辰一起回去了，大宁就得你替我看着了。”

      　　薛只愣了一下，直愣愣地看着这个通情达理的母亲，眼睛里含着起死回生般的泪花。

      　　第二天，跟着赵熙宁送他妈和妹妹到火车站的时候，薛只依依不舍，就像送走自己的亲人。道别的时候，赵熙辰抢在她妈前头，从包里取出一件东西，郑重其事地站在薛只跟前。赵熙宁想到来时在出租车上他妹跟薛只比邻而座，自己被踹到前座，头皮就一阵发麻，利索地抓过薛只藏到身后，对着他妹妹义正言辞：“死了这条心吧，别打你嫂子的主意。”

      　　赵熙辰瞪他，不同蛮不讲理的人说话，把围巾递到薛只的眼前：“我在家的时候织的，本来是想给我哥的，但他不领情，看来看去，还是给你更合适。”

      　　薛只道了声谢，刚想伸手去接爪子就被赵熙宁给拍飞了：“别说你是女的，就是男的送他礼物，也得经过我这一关。”

      　　赵熙辰指着她哥的鼻子：“专制、独裁！薛只！你踹了他！你看不上我没关系，我给你介绍更好的，比他高，比他有钱，比他帅！”

      　　薛只看了眼赵熙宁的眼色，凭着良心说了句大白话：“你的心我领了，但我这辈子……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像你哥这么好的第二个人了。”

      　　听完这句话，赵熙辰的气焰顿时就像被凉水浇透了一般，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气恼地又从包里取出另一条一模一样的围巾，往她哥手里一塞：“行，我大人有大量，成全了你们，但赵熙宁我告诉你，我之所以不跟你争，不是我不敢，是我希望看到喜欢的人幸福。”

      　　“没大没小……连声哥都不叫了。”赵熙宁严峻的表情里透出一丝微笑来，不客气地扯了扯他妹妹的马尾。

      　　把人送走了以后，薛只跟着赵熙宁走到了地铁站。一路上他没说话，只是毫无顾忌地牵起他的手静静行走；在无人的角落里，不由分说地替他围上那条火红的围巾。薛只仰起脸，笑了。

      　　天空中飘起了雪花，那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却温暖得像是柔软的棉花糖。

      　　江尚轩完全没有想到这么快会再次见到肖亦，然而孽缘却似洪水猛兽一般难以抵抗。这一刻，肖亦站在镜头之后，冲着自己，目光里满是不怀好意的笑。江尚轩记得接下这个工作的时候，压根不认识肖亦。他不过是出于人情和各方面的考虑，答应参与这个与流浪狗有关的公益短片的拍摄，却万没有想到临时调来的摄影师竟会是他。

      　　面无表情地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江尚轩冷冷地审视肖亦身边的两个男性助手，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小男孩，清秀漂亮，毋庸置疑。显而易见，肖大摄影师的眼福不浅，江尚轩几乎可以断定挑这样的人当助理，分明就是为了满足他的一己私欲。

      　　肖亦调试了一下小高清的焦距，在画框里看到江尚轩投来的不屑目光，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勾。他当然不知道此刻江尚轩在心中是如何地对他进行了一系列的鄙视与践踏，他所感兴趣的只是那双眼睛里所透出的性感，盲目让肖亦狂妄地觉得自己有戏。

      　　整个拍摄过程很简单，类似于纪录片，又经过了精心安排。江尚轩要做的只是照着台词自然流露，即便是在图谋不轨的肖亦面前。一切准备就绪，江尚轩很想速战速决，不料肖亦在他刚说完第一句台词以后便喊了停，亲自调整的光源，然后踱到他面前细细打量一番后，在他耳边低语道：“你今天好像穿得太多了。”

      　　第24章

      　　江尚轩审视自己特意挑选的休闲夹克，淡淡地回应：“我不像你的那些小朋友们，要风度，不要温度，方便你随时动手动脚。”

      　　肖亦暧昧地看着他，有一种被识破的愉悦：“放轻松……相信我……你会很享受这个过程的，因为……我会一直看着你……”

      　　肖亦果然没有令他失望，两个多小时的拍摄循序渐进。江尚轩洗干净了手出来，发现肖亦还站在三脚架后神情诡秘地盯着监控画面。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江尚轩发现他正回放着刚才的录像，镜头定格在自己偶然被捕捉到的浅笑上。江尚轩瞥了一眼那家伙无比陶醉的神情，按下摄像机的电源：“如果你真那么想要我的照片，可以光明正大地问我要。”

      　　肖亦抬起头，理直气壮：“那我可不可以不要照片，要本人？”

      　　“……”江尚轩觉得同此人说话，总会有意外收获，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心理承受能力得到极度升华。他从容不迫地笑了笑：“好啊，哪天你要是喜欢女人了，我就答应你。”

      　　本性难移的肖亦依旧坚强。这时他的小助理刚好走过来，旁若无人地一把勾住他的肩膀：“收工了，快走吧……晚上去哪儿玩？”江尚轩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扎眼，也不知道是因为觉得有碍风化还是别的什么。

      　　“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肖亦轻拍了一下助理的屁股，笑得暧昧非常，却是冲江尚轩。

      　　等把吃饭的家伙都扔上了车，肖亦回头就去找江尚轩，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把他给放跑了。前院的几条小狗见他又回来了，个个高兴得屁颠屁颠地跟着他直往前跑。

      　　“江医生呢？”

      　　“在里屋。”孟二爷是个热心的人，收留这些流浪狗有些年头了，起初是他老伴先开的头，他也没反对，自己的孩子大了在国外定居了，老两口退了休无所事事，养几条狗倒也充实了生活，可转眼没多久孟二娘就去世了，开始那段时间老爷子真是想死了算了，到底下去陪老婆子都比一个人度日如年要来得痛快，但想想他老伴去世前还在念叨家里的几条狗，日子还是得过下去，于是这些狗便成了孟二爷的精神寄托。

      　　还没跨进门槛呢，一条金毛就扑上了肖亦的膝盖。肖亦蹲下来，摸了摸小东西的脑袋，却被喷嚏给飞了个正着，再碰了碰狗鼻子，果然有点干。

      　　江尚轩走出来，刚好捕捉到这一瞬间，不知怎么的，就觉得这一人一狗特别有意思。肖亦也发现了他，跟金毛一同抬起头眼巴巴看着他：“大黄好像病了。”

      　　“没事，我在他喝的水里掺了一点感冒药。”江尚轩说着，俯身抱了抱大黄。肖亦蹲在一边颇为嫉妒的叹了口气：“我说江医生……什么时候我也能有这样的待遇？”

      　　江尚轩迎着对方乞怜的目光，字字清晰：“你知不知道禽兽不如是什么意思？”

      　　肖亦想了想，不卑不亢，抓住江尚轩的裤腿：“一起吃个饭吧。”

      　　“我说了我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我知道，所以我都安排好了，就在这，我掌勺，你就算不给我面子也得看在孟二爷的份上不是？”

      　　正说着，孟二爷就在外头吆喝了一句：“小江，就在这吃，知道你来，大清早的我还特地去给你买了个鱼头。”

      　　江尚轩终究是盛情难却，留下来陪老人家吃了顿饭。肖亦还真像模像样地做了一桌子菜，味道倒也不错，除了剁椒鱼头有那么点辛辣之外，其余的几道菜都做得清爽干净，恰合自己胃口。

      　　趁着他在厨房忙碌的间隙，孟二爷就着花生喝起了小酒，跟他聊了会儿天，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肖亦。江尚轩从老爷子口中听到的完全是个心地善良的好青年，说是一个多月前从报纸上知道了孟二爷的流浪狗收容所，就来报名当志愿者，每个周末帮忙孟二爷遛遛狗、打扫打扫屋子。孟二爷起初觉得肖亦不过是喜欢狗，一时兴起才来消遣消遣，不曾想自己病了，还能有人照顾，又是送医院又是帮忙做饭的，两个人相处和认识的时间都不长，可老爷子偏就觉得肖亦就像是自己的半个儿子。

      　　江尚轩无声地听着，倒也没多少惊诧。尽管自己对肖亦的放荡早有了可观的认识，但另一方面，也多少明白这小子的本质不坏。

      　　把最后一盘小菜端上桌，肖亦不客气地坐下，地方本来就小，所以挨得近，江尚轩也没节外生枝。肖亦给他倒酒，他婉拒了，于是一个人跟孟二爷喝了个痛快。

      　　等到上了脸，才作罢了准备打道回府，江尚轩把车开到路边，看见肖亦扒着树杆子找不着北。

      　　车刚在附近停下，肖亦就凑了上去，俯在窗口对着江尚轩不正经地笑：“这么晚了，要不要上我家凑合一晚？就在这附近。”

      　　江尚轩探出头望了望天，月黑风高：“感谢你的好意，我睡觉从不凑合，更不和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人在一起凑合。”

      　　肖亦打了个酒嗝，失望地晃了晃脑袋。江尚轩趁着他走神的瞬间，踩了油门扬长而去。车子没开出多远，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江尚轩从倒视镜里看着身后的肖亦，慢吞吞地朝前走着，挥手跟他告别。红绿灯瞬息变幻，目光不过几秒钟的缺席，江尚轩再望过去的时候，身后的马路上已没有了肖亦的踪影。

      　　他愣了一下，不明白这是如何发生的，就像是人间蒸发。江尚轩觉得那一刻自己的心情绝不应该用失望来形容，但又并非单纯的诧异。鬼使神差地将车调了个头，驶过唯一的岔路时，江尚轩隐约巷子里传来的几声闷响。

      　　小径里没有灯，黑压压的只能分辨出几条人影。江尚轩从口袋里抽出随身带着的微型手电往里照了照，明晃晃的光刚好打在肖亦的脸上，嘴角的一点血痕显得煞是好看。下一秒，江尚轩感觉被人从后面猛地撞了一下，手电坠了地。

      　　一切再明白不过，不是片场，是斗殴现场。

      　　“靠！你他妈的回来添什么乱！”肖亦突然发了狠劲，把两个扑过来的小混混给撂在了地上。江尚轩也没多耽搁，兴许是好久没找人练了，特别带劲，一手一脚轻轻松松地收拾了跟他作对的那俩。刚拍了拍身上的灰，背上突然又贴上个人，抓着他的衣领不放，毫不犹豫地一肘子就把对方给撞了下来，立时传来一声意料之外的惨叫：“别打了……是我。”

      　　江尚轩摸到手电重新照了照，是肖亦。

      　　车开到一家药店门口，江尚轩下车买了点云南白药和碘酒，回来的时候看到肖亦在他车上抽着烟，脸上盖着青红不一的图章，再配上那依旧没心没肺的笑，真是一幅活该欠揍的样儿。

      　　肖亦粗手粗脚地往自己擦伤的手腕上贴膏药：“谢了啊，没想到你还挺能打。”

      　　“没想到跟你结仇的人那么多。”江尚轩终于看不下去，帮他把贴得歪歪扭扭的创可贴正了正，“是动了黑社会老大的男人，还是惹了富婆养的小白脸？”

      　　肖亦愣了一下，蓦地抓住他的手腕：“在你眼里，我是不是真这么滥情？”

      　　“……”江尚轩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不自然地笑了笑，甩开肖亦的手。

      　　把手里的一根烟抽完，肖亦又颓唐地点燃了另一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最近这片老城区要拆迁了，我跟几个朋友商量了来拍个纪录片，遇见几个没处告状的钉子户，爆了点开发商的内幕给我们……这年头就是这样，知道得太多就容易遭人灭口。”说罢，打算走人。

      　　江尚轩在第一时间将车门落了锁：“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肖亦一口烟呛在喉咙里：“突然对我这么好，你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爱上我了？”

      　　“滚！”

      　　一路上江尚轩没再说话，肖亦也老老实实地抽烟，盯着他的侧脸目不转睛。他觉得他像一个人，特别是不说话和不笑的时候，冰冷的表情让他想到那个自由如风的少年。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头，急忙地叫了声停，车刹得很突然。

      　　江尚轩摆在车座上的夹克滑了下去，肖亦低头去捡，头颅经过他双腿上方的时候，戏谑地一笑：“你硬了。”

      　　“我看硬的是你自己吧？”

      　　“你真善解人意。”肖亦舔了舔嘴角，自说自话地打开江尚轩的钱包看了看，顿时笑了起来：“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

      　　“怎么？你还恋童？”

      　　肖亦端详着十岁开外活泼开朗的小江尚轩：“看来你从小就爱笑，只是现在笑得让人捉摸不透，另一个孩子是谁？”

      　　江尚轩忽然沉默，从他手中拿过自己的东西：“我弟弟，他死了。”

      　　“对不起。”

      　　“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死的。”伸手替他打开车门，江尚轩的用意再明显不过。肖亦识相地下车，临走前，给了他一个飞吻。

      　　第25章

      　　转眼，薛只的卡上已经划入了第一个月的薪水，兴致勃勃地要给赵熙宁买件礼物，思来想去，还是买一套保暖内衣最实在。于是趁着午休时间，去了趟商场，费了好多的脑细胞终于挑到了一件合适的。刚准备赶回公司，却在一楼的咖啡吧瞄到了霍启森。

      　　薛只乍以为自己看走了眼，靠在广告牌后面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那神态、那衣着，完完全全是霍总没错，可让薛只不明白的是这个点他怎么会出来跟一个女人见面，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打扮干练的女人，有一张苍白而漂亮的脸。薛只不记得霍启森今天的日程安排里有这么一个特别的客户，还没等他来得及细想，霍启森已经站了起来，女人迎上去，突兀地给了他一个亲密的拥抱。薛只倒抽了一口凉气，不知怎么的一股不好的预感立时涌上了心头。

      　　窗外已黑了下来，蒙着雾气的玻璃透着微微的凉意。

      　　冷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身后忽然有人捏起他的下巴，深情一吻。

      　　睁开眼，看到了霍启森，淡淡一笑：“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怕你太想我。”霍启森自负地笑，手指抚过冷延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扣进指缝：“你穿得太少。”

      　　“你挡住我的视线了。”

      　　“结束吧，一起去吃饭。”没等冷延答应，霍启森已经迅速关闭了软件和系统，替他作了决定。

      　　冷延丝毫没有起身离开的打算：“启森，想约我出去的人很多，所以你应该提前预约的。”

      　　“推掉他们，今晚以及以后的每一个晚上，你都只能跟我在一起。”

      　　“凭什么？”冷延扬起嘴角，咄咄逼人的样子。

      　　霍启森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语：“凭我是你的男人。”

      　　冷延搓了搓冰凉的手，在实验楼前等霍启森，他去车库取车。深冬的夜晚显得萧条，最后的几片枯叶随着卷起的风尘在地面上空回旋。前方突然传来的一声汽车喇叭让他从冥想中醒来，抬起头，看见似曾相识的奥迪。

      　　骆正从车里下来，风度翩翩地向他走来：“看见你实验室的灯关了，想来你就该下来了。”

      　　“你在等我？”

      　　“如果我说特意等你，你会过意不去的话，那就当我只是路过。”

      　　“如果你来是为了你的男二号，恐怕我只能让你失望了。”

      　　“我来并不只是为了我的电影……”骆正对冷延的回绝似乎早有准备，“我知道你在拍一个纪录片，多多少少遇到了一些障碍，钱、关系，这些对我而言，都不是问题，所以只要你开口，我都能为你办到。”

      　　冷延笑了，笑着在余光里寻找霍启森的踪影，他看见他的车头从地下车库里探出了脑袋：“骆总，看来，你也不是因为纪录片而来，而是为了一个人。可惜这个人涉世未深，却又冥顽不灵，不愿意领您这个情。”

      　　“没关系，电影没有演到结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然而现实却截然不同，周而复始，一次次轮回，没有结局。”冷延看见霍启森向自己走来，步伐越来越快，脸上的神色冷若冰霜，“等我的人来了。”

      　　骆正愣了一下，对霍启森礼貌地笑了笑：“你好，鄙人姓骆，目前经营一家传媒影视公司。”

      　　“霍启森，我听冷延说起过你。”霍总大方地伸手握了握，却故意将冷延挡在了身后，“他对你的电影不感兴趣。”

      　　“真是遗憾。”骆正表面上看来并无不快，语气却已近乎勉强。

      　　“骆总，我和冷延在一起时日不短，所以我了解他。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全部了如指掌……而我不喜欢他做的事，他也从来不做。”

      　　亲眼目睹那辆奥迪灰溜溜地离开，冷延在心中无声地笑。霍启森也许永远都是这样的人，言语不多，却字字尖刻，从不说爱，却处处留情，就如同冬季里的阳光，日照很短，但让人温暖。

      　　霍启森打开车门，冷延却先他一步跃进了驾驶座，一派大牌的范儿：“上来，今天我开车。既然是你约我吃饭，地点我定。”

      　　霍总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忽悠来吃海鲜排档。冷延坐在他对面，吃得很畅快：“你大概不记得了吧，那年你走之前的夏天，我说过什么时候一起来吃海鲜，你说好，可是转眼你就走了，来不及完成我们的约定。所以，这一顿是你欠我的。”

      　　啤酒一瓶瓶地下了肚，霍启森看见冷延的脸上慢慢染起了红晕，漂亮得不可思议。他想起那年第一次在酒吧看他喝酒，一样的痛快、无所顾忌，时隔两年，依然如故，他还是那个一尘不变的冷延，心智敏感，渴望被爱。

      　　他回头望了一会儿黑幕下无边的沙滩，忽然拽起霍启森的手，不由分说地跑。一直跑，跑到海边。

      　　冬天的海，安静、冰冷，像一汪寂寞的、通往地狱的死水。

      　　冷延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呼吸在微弱的月光下变成白色的烟雾，然后松开他的手走到海水开始的地方。霍启森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把鞋子脱了下来，光着脚在沙与水的边缘跳跃着。

      　　忽然，他回过头，大声问他：“你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见到美人鱼么？”

      　　他愣了一下，沉默了许久，在冷延黑亮的眸子里寻找到希冀的光：“潜到海底……”

      　　“在那里，海水甚至已不是蓝色。蓝色成为了回忆。”他笑着念完最后的台词，笑得险些一头栽进了海水里，然后狼狈地拖着灌满水的裤子站了起来。

      　　霍启森庆幸自己记得，《碧海蓝天》，他和冷延在一个同样阴冷潮湿的冬夜里看完的电影。

      　　他知道那是冷延所喜欢的故事，极致的追求，梦想的纯粹，每一抹蓝都是灵魂的镇静剂，恰是吕克·贝松所言的那一片阿斯匹林。

      　　他走过去，走到他身边，冷延跪在沙滩上，伸手抓住他的裤管。他仰起脸，笑着的嘴角闪着海水的光泽，然后猝不及防地把霍启森扑倒在黑色的天空底下。

      　　“你醉了。”他的控诉淹没在炽热的吻里。

      　　冷延轻笑着，像一只来自深海的妖精：“我没有。”湿漉漉的手在不经意间已经解开了霍启森的裤扣。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反抗只是脑海中的过眼云烟，欲望却让他在这个谜一样的生灵面前放弃尊严。所以，冷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他下半身最后的一层阻挡撕扯下来。

      　　海水漫过他的手背的时候，疼痛如期而至，然而霍启森却觉得痛快，真正痛过以后的快乐，深入骨髓，每一次深入都将欲望推向更高潮。他想这辈子，也许自己不会再这样像习惯冷延的疯狂那样习惯另一个人。

      　　激情过后，仰卧在寂寥的沙滩上，霍启森回过头，看着冷延双目紧闭地躺在他身边。他的睫毛很长，如同黑夜的翅膀。有那么一瞬间，冷延让他想到小时候听过的那些异乡的神话，月光女神所迷恋的少年，永远沉睡在春光明媚的拉特摩斯山上的恩底弥翁。这个世间的美好总是稍纵即逝，可惜他没有这样的神力去留住那样美好的冷延。

      　　有时候他会觉得他就像是风的孩子，飘忽不定，你以为你能感受得到，却从来没有真正了解。就像这一刻，霍启森以为他睡了，他却醒着。冷延睁开眼，对着黑压压的天空，探出右臂向空气里抓了抓，什么都没有得到，没有星星，也没有月光。

      　　他回过头，看着霍启森，清冷地笑：“我同你说过，那些蓝色的回忆么？”

      　　霍启森用一条手臂支起下巴，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一定不是你的初恋。”

      　　那双黑瞳泛起狡黠的光：“不觉得遗憾么？”

      　　霍启森叹息一声：“遗憾终身。”

      　　他笑了，像个高高在上的胜利者：“我认识那个人的时候只有十三岁，完完整整的一张白纸，如今想来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他是我父亲的学生，高我两个半头，又整整比我年长了一轮。时间过去太久，现在，连他的长相都已经变得模糊，只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心跳是乱了节奏的。他的轮廓是纯男性的，只能让我想到灼烈的阳光。下了课，我常常去实验室找他，看他做实验，摆弄那些我这辈子都没有兴趣的试管、培养皿。他空下来的时候就看我写作业，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慵懒，他很少笑，嫌我愚钝，时常一声不吭地把写满错误公式的纸一张张撕掉，然后抓着我的手重新写过。他的身上有一股只属于他的味道，经过我的辨析，断定那是力士香皂和夏季阳光与汗水结合的产物。”

      　　第26章

      　　“放暑假的时候，他带着我去球场，把我晾在太阳底下，自己去打球。他说我太苍白，应该经受一些考验和洗礼。他教我空手道，把我摔得伤痕累累。我好像依然记得那些阳光明媚的午后，我们完成了最后的较量，他以一个胜者的姿态压在我身上，讪笑地摸我的脸颊，汗水就滴在我的嘴角，滚烫。我清晰地记得那种太阳穴突突跳动的感觉，看着他起伏的喉结会控制不住上涌的骚动，后来这个奇妙的世界告诉我那大概就是荷尔蒙的味道。”

      　　霍启森无言地听着，忽然应景地攀上冷延的腰，顺了顺他额头上的发。

      　　冷延揽过他的脖子，靠在自己的颈边，慢条斯理：“我父亲很赏识他，带着他走完研究生的历程，又继续做他的博士生导师。那时候我已经慢慢长大，陆续地为自己所有的异样找到了答案，然而在那之间，我还从未听说过一个名词叫做同性恋，最后，还是他教会了我那些事。我已记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残留的印象只是透过那扇老旧的公寓房门的缝隙所看到的情形，他和另一个男人纠缠在床上，大声地呻吟、翻滚，然而所有的一切在当时的我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厮打。然后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望向我的眼睛里没有显出任何的波澜或者不安。他粗暴地抓起身边的那个男人烙上一个我想象中的深吻，我记得见过那个人，比他小两届的学弟，看上去很柔软的一个人，骨子里却很倔强。恐怕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初恋就这么仓促地走向了终点。”

      　　“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它再一次证实了在这个世界上，许多人的初恋不过只是无疾而终的暗恋。”霍启森仰起头，呼吸恰好晕在他的鼻尖，“然而我却错过了那个最好的时代，没有机会看一看如此纯情的少年冷延。”

      　　“霍启森……告诉你这些，不过是奢望你能明白……你才是第一个真正走入我生命里的人。”

      　　他看着他，彼此都不再笑：“我明白。”

      　　“明白就好。我很知足，方能常乐。”说罢最后一个字，冷延似个心绪无常地孩子再度笑出声，拽着霍启森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两步。

      　　“后来呢？”他追在他身后，拍去那些残留在羽绒服上的沙砾。

      　　“后来，他跟那个学弟去了非洲，继续伟大的科研事业……很另类的理想，不是么？”他回过身，寻找另一个答案，“那么，你的回忆呢？”

      　　“我的？”霍启森低头，鞋尖在冻结的细沙里轻轻辗过，“我的回忆遗留在今天、和未来。”

      　　翌日清晨，冷延被霍启森的早安吻所叫醒。他懒洋洋地抱着枕头看他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外套与领带：“脖子上的吻痕怎么办？”

      　　霍启森的动作顿了一拍，不经意地伸手摸了摸：“随它去吧。”

      　　冷延笑了，从被窝里钻出来，视线蔓延至他长长的风衣下摆、笔挺的西裤，以及一个意料之外的拉杆箱：“这次是去哪儿出差，还会不会带上你的薛助理？先提醒你一句，别欺负他，赵熙宁不会放过你。”

      　　霍启森的面色忽然变得僵硬：“我找到了一处房子，离公司比较近，最近我可能都要住过去。”

      　　冷延在心里揣摩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情绪不可避免地阴沉了下去，然而言辞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是么？没听你说起过。”

      　　他没有回头看他的眼睛，只是一味地把风衣最后的一粒纽扣扣起：“在家等我。”

      　　霍启森离开的时候，冷延披着珊瑚绒毛毯倚在阳台上向下望，看着他把拉杆箱放进后备箱，从那条来时的路绝尘而去。晨曦很微弱，照不到他的脸，浑身都失去了温度。冷延托着下巴淡淡地笑，没有该有的失魂与落魄，就好像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天这一刻的到来。周而复始，一次次轮回，未有悬念地在生命中重演。冷延觉得一切都平静地如同两年多前的样子，他离开，他目送，没有过多不舍的告别，也不需要给一个感情充沛的解释，仿佛送走一个陌生人。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暗示，自己才与痛苦无缘。

      　　至少，他相信，该回来的时候，霍启森一定会回来。而他就在原地，看日升日落。

      　　出门的时候，寒风冷冽，冷延紧了紧衣襟，冬天他是不骑车去学校的，坐地铁的时候会偶然遇见薛只和赵熙宁，就像今天一样。他站在站台上，看不远处的两个人，一个嘴里还叼着包子，另一个举着一杯豆浆灌他喝，情不自禁地变笑了，有时候会觉得性格这样的东西真是神奇，如果自己也能像薛只永远在内心的某一处角落里保存着孩子般的天真，兴许会有一个如赵熙宁一般体贴宽容的人来爱他。

      　　赵熙宁抬起头，忽然看见了冷延，抓着薛只走到了他跟前：“今天降温，怎么只穿那么一点？”

      　　“羽绒服脏了，没替换的。”冷延忽然打了个喷嚏，想起自己昨晚的失态无奈地笑了笑。

      　　“我的先借你穿吧……公司里还有一件外套。”赵熙宁说着就把挎包往薛只身上一挂，开始脱衣服。

      　　冷延见薛只猛地被包子呛了一口，实在忍俊不禁：“不用了，我习惯了，你当着薛只的面给我脱衣服，也不怕他误会？”

      　　“没事儿。”还没等赵熙宁答话，薛只已经缓过劲来能插话了，“我跟赵熙宁探讨过，他要是真看上你，我还真没辙，冷延，我是哪一点都比不上你，所以我要输也输得无能为力。但是，把赵熙宁交给你，我会特别放心，也特别欣慰。”

      　　这话一说出口，赵熙宁的羽绒马甲再也脱不下来了。薛只随即就鬼灵精怪地把自己的外套给了冷延，然后毫不客气地抓过赵熙宁的马甲穿上了。

      　　等时间耽搁得差不多了，赵熙宁才去到另一侧的站台。冷延跟薛只目送他离开，又错过了一班挤满了人的地铁。

      　　薛只看了眼目光阴沉的冷延，直觉告诉他今天他的心情并不好，于是就这么随口问了一句：“最近……你和霍启森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冷延回过神来，无声地摇了摇头。

      　　薛只想起那天的所见，踌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冷延……你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会不会也想跟女人结婚？”

      　　列车呼啸而来，冷延跟着人潮涌入了车厢，狭小的空间里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流。

      　　晚上的时候，冷延在电梯里遇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按了与他相同的楼层。她站在他身边，冷若冰霜地盯着他，冷延寒暄地笑了笑，走出电梯，取出钥匙。那个女人就跟在他身后，似乎在等他开门。

      　　冷延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来找霍启森？”

      　　“不是，我来找你。”

      　　一个半小时以后，当冷延把女人送出家门的时候，仍然有一种错觉，就好像刚才只是亲身经历了一出肥皂剧。他从来没有预想过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霍启森总是毫无征兆地赋予他惊喜与意外。

      　　他坐在沙发里，泡了一杯浓缩的黑咖啡，整理脑海中的碎片。事情似乎就像不该发生的那样悄然发生了。霍启森从未告诉过他，他结过婚，甚至，还有一个儿子，然而冷延却谈不上有多难过，更多的只是单纯地感到自己的缺失，他对霍启森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

      　　在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里，总有些事不能遂人心愿。对于未来，冷延想得很少，但在现实面前，还是禁不住问自己，若干年以后，会不会也像霍启森那样找个女人结婚，至少，要给父母一个交代。到了三十岁的年纪，对于一个生在这片土地长于这片土地的同性恋来说，总要面临这样世俗的危机，不是每一个家庭都像李安的《喜宴》那样，能获得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至少冷延没有如此幸运，能为霍启森出那样的馊主意。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霍启森进来，径直走到他跟前：“送洗的羽绒服已经替你取回来了。”

      　　冷延温存地笑，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我冷。”霍启森把暖气打开，然后拿过边上的毛毯替他盖上：“饿了么？想吃什么？”

      　　“蛋炒饭。”

      　　霍启森什么都没说，很快厨房里传来了油锅的滋滋声。冷延把头靠在软软的垫子上，感觉每一次呼吸都是温暖的。就这么情不自禁地打了个短暂的瞌睡，醒来的时候，霍启森已经不在了。茶几上放着保温饭盒，打开的时候一阵飘香。

      　　第27章

      　　冬天是一年的尽头，意味着你又老了一岁。

      　　江尚轩明白，人的一生当中会遇到很多个坎，有的你可以选择绕着过，有的甚至能蒙上眼就这么视而不见地磕过去，但有一件事你没法跟它拧着干，那就是一去不复返的年华。时光就像一把刀，把你削成一件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消耗品。到了三十多岁的年纪，想要独善其身已经变得越来越艰难，即便你信誓旦旦安于单身一辈子，老一辈也坚决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最终被剩下。你不能否认他们所做的一切是出于好心，所以江尚轩深表理解地赴约，在他看来相亲并不意味着妥协，而是化解困境的一剂速效良药。

      　　面前的年轻女人温婉漂亮，是他妈亲自严格把关，从纷繁复杂的人脉关系中所寻找出来的潜力股。江尚轩面带笑容地听着对方腼腆地介绍着自己的情况，然后以从容的态度给予回应，既没有传达出多少直接的暗示，又显得循序渐进，留有了不少想象的空间。至少，如此一来，对母亲以及他那位刚从儿子是同性恋的事实中振作起来的阿姨来说，也算有了一个交待。至于今天以后，自然是可以没有以后的。

      　　服务生端来了饮料，却摆错了位置，江尚轩抑制着对于草莓奶昔的厌恶将玻璃杯推到对面，女人有些紧张地接过去，手指相触地一瞬间，江尚轩闪电般地缩了回去，嘴角温柔地一笑：“对不起，我得去一下洗手间。”

      　　女人愣了一下，脸颊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像每一个有幸与江尚轩共进晚餐的女性一样，被这个表面上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单身贵族所倾倒。趁着他离开，取出化妆镜补了点妆，再抬头时却发现面前坐了一个不相识的男人。

      　　“您好，郑小姐。我叫肖亦，是江尚轩的朋友。”

      　　“你好。”郑文婷僵硬地伸出手，心中不免生出疑虑，“江先生人呢？”

      　　“他一会儿就来，我只是刚好在这里吃饭，方才凑巧遇见。听他说约了一位漂亮的女士在这里共进晚餐，我不免好奇，就冒昧前来打扰。”

      　　郑文婷接过肖亦的名片，对他的印象倒也不坏，能和江尚轩成为朋友的人，必定不是泛泛之辈。

      　　“就我从一个摄影师的角度来看，您的外形条件很出众，有机会的话，可以考虑朝影视圈发展，其实这个圈子也没有想象中的这么不堪。”

      　　“谢谢，我是一名话剧演员。”郑文婷矜持地笑，女人总是喜欢听见赞许的话。

      　　“是么？那您知道尚轩是做什么的么？”

      　　郑文婷下意识地看了看餐厅的四周：“这间酒店是江先生的家族生意。”

      　　“但是很遗憾，尚轩向来无心经商，所以总经理的名号不过是挂牌，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宠物医院的医生。”

      　　“然而总有一天，他还是要继承这份事业，不是么？”郑文婷开始有些紧张，感觉出对方的一点微妙的敌意，“而且，我觉得他现在的这份工作也很不错，他给我的感觉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男人，我并不在乎他有多少钱。”

      　　肖亦对于这样的答复早有预见，随意地拿起江尚轩的那杯苏打汽水，喝了一口：“钱当然不应该成为感情的筹码，我很欣赏您的纯粹，但很多事并不是你所了解的那么简单……江尚轩不是一个凡人，你也看见了，郑小姐，依他自己的能力和条件，趋之若鹜的女性自然不在少数，然而他却迟迟没有结束单身生活，你就不好奇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蹊跷之处？”

      　　“肖先生，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爱慕的对象很多，却没有一个让自己心动的，这样的情形很多。”

      　　肖亦吊人胃口地停顿片刻后，诡秘地笑了笑：“但喜欢动物甚过人的，这样的情形却很少。”

      　　江尚轩回来的时候，菜已经上了桌。郑文婷对他笑了笑，拿起筷子的手有些拘谨。唯一一道荤腥的小牛排，色面很是诱人，却不见江尚轩动筷。郑文婷犹豫了好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道菜是不是你的胃口？”

      　　“抱歉……我不习惯吃动物尸体。”

      　　郑文婷脸色忽然变得煞白，手忙脚乱地喝了一口饮料压惊，又忙不迭地去接手机：“对不起，剧组突然找我有急事，今天只能先到这了，江先生……我们下次再约。”

      　　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走了，江尚轩坐在原地，不紧不慢地继续享受他的晚餐。吃了几口以后，忽然放下筷子，敲了敲身后的矮墙：“姓肖的，给我出来。”

      　　躲在隔壁桌的肖亦听见江尚轩叫他，毫不犹豫地就现身坐到了他对面，把郑文婷喝过的饮料往边上一推，叫来了服务生，自说自话地又点了一瓶红酒。

      　　江尚轩双手交叠枕于下巴之下，优雅的笑容在适度光线的映衬下令人着迷：“你对她说了什么？”

      　　“我只是告诉她你很喜欢小动物。”肖亦品着红酒，伴他特意点的小牛排，分外美味，“你知道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总是会有各种幻想……是她误以为你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十几分钟以后，肖亦被拖到了地下停车库。江尚轩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他给撂在了车前盖上。肖亦四仰八岔地仰躺着，浑身无力，归功于眼前的男人在那盘菜里下的药。很明显，江尚轩早就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往自己设下的陷阱里钻。

      　　肖亦神志涣散地笑，他觉得越是这样的江尚轩，越是令自己为之神魂颠倒。江尚轩双手撑在他身侧，深不可测地笑着，然后慢慢地伏下身，一点点逼近：“肖亦……你坏我的好事，我是不是也应该礼尚往来，满足一下你对我无限的期待呢？”

      　　受害者眼神迷离：“……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江尚轩不负厚望地伸出手指在肖亦的两腿之间徘徊，粗暴的几下揉捏，感觉到底下藏着的器官开始蠢蠢欲动。肖亦快乐而坦然地放弃任何挣扎的念头，对着眼前的男人呼吸着情欲高涨的热气。

      　　忽然，下身的牛仔裤被狠狠剥离，肖亦不可思议地看着江尚轩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撕开。

      　　“觉得怎么样？把你放在这一个晚上，一定会有和你一样嗜好的变态把你给领走的吧？”江尚轩轻弹了一下紧窒的小腹，“当然了，带你走的也可能是警察叔叔。”

      　　肖亦不可思议地仍旧笑着，在对方放松了警惕的一瞬间，忽然像一只身手敏捷的猎豹那样扑向了江尚轩，勾住他的脖子，缠斗，然后在肢体相亲里寻找到空隙，近乎厮咬地吻上他的唇。

      　　江尚轩的眼神里蓦地写满惊愕，拳头狠狠地打在肖亦的肚子上。然而身后突然传来的脚步声却让他在电光火石间作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拽着发粘的肖亦扔进了车厢，只是不想让人看见这诱人误会的一幕。

      　　肖亦却得寸进尺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揽住他的腰，似有若无的鼻息印在后颈：“尚轩……你真棒，不枉我忍辱负重……”

      　　“滚开！”江尚轩的后肘突然勃发，却在有限的范围里失去了效应，两具身体狼狈地交叠在一起。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车外几米处的地方停了下来。江尚轩身手卡住了肖亦的喉咙，车厢里顿时只剩下几声沉重的呼吸声。肖亦带着笑意的眼角露骨地盯着他，手指在悄然无息中探入了江尚轩的衬衣。

      　　他瞪着他，在无声的角斗里空气是凝滞的，耳廓是冰冷的，然而肖亦的皮肤却灼热得像是幻觉。持久的目光交汇，让江尚轩感觉到迷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渗进他的血液里，吞噬理智，让他渐渐习惯这种热度。

      　　谁都没有发现脚步声消逝，车已经开走。

      　　肖亦望着他，瞳孔闪着幽深的光，泛出诡异的紫色，像要透进他的灵魂里。感觉是样难以解释的东西，在大多数的时候，它藏在深深的潜意识里，以至于你忽略它的存在，甚至，理智带你走向背道而驰的方向，却在一个恰当而意想不到的时刻浸染全身。

      　　他轻笑着，坦荡而直接：“你看着我的样子真性感。”

      　　江尚轩无动于衷，他不明白左胸口愈来愈紧迫的节奏是因为什么，今晚的肖亦看上去与平常的不同，也许是因为昏暗的光线。

      　　几乎是在一瞬间，肖亦相信这个世界终有奇迹。江尚轩粗暴地压在他的身上，捏起他的下巴：“在想着怎么跟我上床么，淫虫？”

      　　肖亦笑而不语，他眼里的江尚轩难得的锐利，却字字带着温度。

      　　第28章

      　　一分钟以后，江尚轩像拖拽一件毫无知觉的货物那样把肖亦摁进了特殊用途的电梯，情绪在上升的短短十多秒里失控得彻底。同样的酒店房间，情形已完全不同，肖亦被扔摔在床上的，目睹着江尚轩一件一件地撕去自己的衣服，仿佛一场华丽表演。这个男人有一具和自己想象中完全契合的挺拔身材，没有一丝突兀的线条，在顶光底下诱惑至极。

      　　肖亦反手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支点，挺起上身，封住了他的唇。江尚轩就这么顺势扑了下来，潮湿的吻里满是欲望的无声宣泄。手指滑过的每一寸，都像点燃了，肖亦半眯起眼，感觉自己就好像飘在半空中，离天堂只一步之遥。

      　　然后，瞬间地狱。

      　　江尚轩抬起头，鼻尖戏谑地顶在他的眉间，顺着额头滑落的汗水熔岩一般烫在他的皮肤上：“告诉我……是不是用这里？”

      　　肖亦瞳孔紧缩，插入后庭的手指的每一下探入都带着难以忍受的疼痛，叫得虚弱无力：“该死的……出去！”

      　　江尚轩带着鼻息地笑，成全他的要求，紧接着便是一阵抽离的空虚。肖亦还未来得及习惯，灼烫的性器已经狠狠捅了进来：“江尚轩，你他妈的……敢搞我！”

      　　“你敢想，我为什么不敢、干你？”在最后两个字的尾音里，疯狂地往更深处冲撞，然后每一下都顶得深入浅出，直到肖亦骂骂咧咧地再也喊不出声来。

      　　清晨的时候，江尚轩被刺鼻的烟味惊醒，他混沌地坐起来，窗外天还没亮，房间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全熄了。他瞥了一眼身侧，床上很空，顺着烟味望过去，在床尾的地上看到了肖亦。

      　　“醒了？”他略略转过头，看着他，下巴微扬，有那么点憔悴。

      　　江尚轩揉着太阳穴，没理他，清了清嗓子。

      　　肖亦又吐了一口烟，一个晚上没睡着，不是不想睡，是没法睡。受的伤太沉，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的。耗费了这么几个小时漫无目的地冥想，他算是渐渐想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几件奢望的事是可以实现的，但结果未必就跟自己想象得一模一样，该庆幸的是，即便如此，成为现实了以后你依然没有失望。

      　　“尚轩……跟了我吧。”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就像昨晚上望进他心里一样，“你这脾气，表里不一，跟女人过不到一起去。”

      　　“……”江尚轩愣了愣，坐着一动不动，“就算没有女人跟我，我又凭什么跟你在一起？”

      　　“听我一句劝，这个世界上，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

      　　“你有什么好？”他笑了，觉得他的自信毫无来由，“我妈说了，让我两年内抱个儿子回去，你行么？”

      　　烟灰落了下来，肖亦急急忙忙地掸去，将烟头掐灭，再扬起脸时从容依旧：“我不行，但，我好用。”

      　　“……”

      　　也许是一直待在学校的缘故，人会保持一份难能可贵的年轻，当然，冷延固然是年轻的，但朝气勃勃的空气还是或多或少让他在内心的某一处保留了一片明媚的天地。可他从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回到幼儿园，从知道自己与众不同的第一天开始，冷延想，自己这一生注定是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到那的时候，是阳光灿烂的下午三点，操场上只有一群正在上活动课的小朋友。在树荫底下坐了一会儿，难免还是会觉得冷，于是冷延为自己挪了个位置，挂在小鸭摇马上晃阿晃，仰起头看天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变得很渺小。

      　　不久，音乐铃响了起来，孩子们陆续散开，回教室去取自己的小书包。冷延耐心地等着，看着那些小小的孩子三五成群地走出来。两个小男孩冲在了前头，手牵手地快步向他跑过来。

      　　侧带着小蓝帽的孩子刺溜一下就爬上了一边的小摇马上，招呼着穿小黄棉袄的男孩：“快来啊，陪我玩一会儿。”

      　　冷延抬头看那个漂亮的小男孩，朝门口张望了一会儿，又犹豫了一阵，摇了摇小脑袋：“不行，我妈来接我了，明天吧。”

      　　小蓝帽快乐的表情一下阴沉了下去，却还是学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朝他挥了挥手：“那明天见咯。”

      　　冷延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都被家长接走，再看看落寞地巴望着大门的小男孩，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这笑让勇敢的小骑士不满意起来：“你笑什么？这么大人了还玩这个，不像样！”

      　　冷延怔住了，确切地说，是被镇住了，这个孩子一张口，盛气凌人，却又可爱得让人讨厌不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小眼珠打了个圈：“我叫霍思安。”

      　　“在等你爸爸？”

      　　“你怎么知道？”小思安一连费解地看着冷延，他觉得这个大哥哥长得很漂亮，可是偏又想起妈妈的话，漂亮的东西就像玫瑰，都是带刺的，于是两道眉毛往中间一挤，“你是人贩子！”说着，跳下了摇马奔开了，这一奔冒冒失失地撞到了大人的怀里。

      　　霍启森揉了揉他的脑袋，看着仍然坐在原处的冷延，眼睛里依然是冷静的光，却沉默了许久。

      　　冷延有好久没有吃洋快餐，坐在肯德基餐厅的角落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金灿灿的薯条。他沾了一点番茄酱，舔了舔，然后抬头，等到了霍启森：“思安呢？”

      　　“在那边和小朋友玩。”霍启森将汉堡打开，推到冷延跟前，“沈凝，是不是来找过你？”

      　　冷延饿了，大大地咬上了一口：“即便她不来找我，你也没可能瞒我一辈子吧？”

      　　“……”霍启森看着他，像是在察言观色，有时候他觉得冷延实在太好脾气，又或者说，再有什么不快也习惯一个人闷在心里慢慢消化。有很多事，不知道远比知道了要畅快，这是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的。吸了一口可乐，冰的，牙齿刺痛：“本来想忙过了这一阵，再把事情告诉你，我没想到沈凝会等不及。”

      　　“没关系，我很理解。孩子还小，你还是得多替他考虑考虑。”冷延伸手，往霍启森嘴里塞了一根薯条，“我只是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当了个不厚道的小三？”

      　　霍启森慢慢地把食物咽了下去：“思安……其实并不是我的儿子。”

      　　冷延愣住了：“那是谁的孩子？”

      　　“他父亲已经去世了。”吸管在杯子里搅了又搅，冰块的声音听上去都是凉凉的：“他叫安扬，小时候我们的家只隔着一堵墙，我们从记事起就认识，在院子里抓蛐蛐、打水枪，现在想起来竟然还能回忆起清晰的一幕。安扬比我调皮，嘴巴也甜，那时候大人永远是喜欢他更胜于我，我比他那么一点，在所有人眼里，我们俩就像两个亲兄弟一样形影不离，就这么一起慢慢长大，长到读书的年纪，安扬渐渐失宠了，因为他学习不行，他的天赋根本不在这上头。我们的小学附近有一条河，有一回放学我跟他玩得很晚，回家的时候路过那条河，当时很黑，没有路灯，他就这么疯疯癫癫地跌了下去。我吓得趴在岸边拼命地喊他，捞不到他的影子，却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他就游上了岸，虽然姿势很狼狈。这以后，他就喜欢上了水，确切地说应该是爱上了游泳，每天放学都会栽进那条河里，游上一阵，他也拉我下过水，可惜我天生就是个旱鸭子，第一次，就差点溺了水。他和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把我救上了，还学着电影里的样子给我做人工呼吸，可惜太不专业。从此，我再没真正下过水，也就没学会游泳，即使我父母不给我下紧箍咒，我的心理阴影也已经足够强大，但还是会每天去河边陪安扬。我们依然好到不能再好，换着穿对方的裤子、睡一张床。后来小学毕业，他上了体校，那时候他已经游得很好。”

      　　“安扬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奥运冠军，我也这么想。体校离家里很远，他选择了寄宿，什么都好，只是我们花费了好长时间才习惯不能每天见面的现实。然后，在周末短短的两天里，在一起疯狂地做所有我们想去做的事。我不记得是哪一天，安扬回来，给了我一个很紧很紧的拥抱，但我还记得的是，从那一刻起，我开始意识到我有多喜欢这种亲密的状态，只是跟他的亲密。高中我去了省重点，他进了省体校，然后很快便被提拔进省队。渐渐大了以后，我们都越来越清醒地感觉到对于彼此的感情一点一点地偏离了正轨。我不想再去回忆我们是如何在一起，那段日子太过美好，才会显得结局多么苍白。总之，当初我们都以为我们可以这样一辈子。”

      　　“后来大学，我出了国，顺风顺水，而他的事业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他没有再进国家队，一直这么默默无闻地游啊游，他的意志开始变得消沉，我时常劝他，并不是因为你不努力，而是因为这个国家太残酷，太多太多的人，能成为佼佼者的就像中一张彩票那样困难。现在想来，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更难过，明明付出了全部，却仍然无能为力。所以他才会跟我说，人定胜天这样的话，不过是安慰人罢了。”

      　　第29章

      　　“我回来以后，安扬已经退役，因为伤病。他用大部分的积蓄在那座城市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开了一个酒吧，他瘦了很多，我以为这几年他太辛苦，却不知道他染上了毒瘾。一个星期将近五天，他关门以后就来我那，睡整个白天，所以沈凝才会来找我，她来之前我刚跟安扬上过床。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快要结婚，而且很快就要当爸爸。沈凝是她酒吧的合伙人，从最开始便一直在安扬身边默默支持他。我这一生中从来没有除此以外的第二次，觉得自己活得那么不堪，我找安扬谈了一次，我说我们俩早晚都得成家，只不过你走在了我前头。既然有了家，就不该再这么耗下去。他当时对着墙，不说话，只是很沉地呼吸。我问他为什么吸毒，他说疼，受不了，一到阴雨天腰里的伤就能搅得他生不如死，吸了就痛快了，麻木了，连心里的不舒服都一起治好了。”

      　　“我到底还是没能明白，他心里的不舒服比身体要痛苦地多。第二天，我仓促地上了飞机，去加拿大公办，这期间我跟他通了一次电话，他的声音变得很明亮，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我要保重身体，我以为他已经从阴霾里走出来，我替他高兴。然而在我回来的那一天，沈凝来机场接我，她告诉我安扬在前一天的晚上溺水身亡。我去过现场找他，就是那条他在小时候曾经摔进去的河，现在那上面建了一座桥。”

      　　“有人说，他是从桥上跳下去的。”

      　　“……”冰化完了，在这短短的十分钟里。冷延一直定定地看着霍启森，看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启森，你哭了。”

      　　“抱歉，人老了，回忆往事难免觉得沉重。”霍启森无奈地笑了笑，往事如烟是种理想的状态，年华退散以后伤口痊愈，只是偶尔触碰，还是难免觉察出结疤后残留的痕迹，“他死后不久，沈凝打算把孩子打掉，她父母不可能接受她未婚先孕的事实。我和她谈了很久，劝她把孩子生下来，那毕竟是安扬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东西。沈凝的态度从一开始就不是百分百的坚决，她所担心的只是给不了这个孩子完全的保障，所以她只有一个要求——和我协议结婚。”

      　　“觉得很不可理喻是么？当时我觉得自己别无选择，也许是始终没办法接受这个现实，所以想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未出生的孩子身上。”

      　　冷延扬起下巴，看见霍思安小碎步地跑来，满脸的笑容：“我想我明白，你为什么要给他起名叫思安了。”

      　　霍思安到了跟前，直奔冷延，抓住他的手晃阿晃：“刚才有个小朋友和妈妈一起去游乐场了，我也想去，哥哥，带我去坐摩天轮吧。”

      　　冷延想了想，看着小孩脸颊上浮起的两朵小红云实在觉得可爱，很是爽快地答应了，又回头拍了拍霍启森：“走吧，爸爸。”

      　　和孩子在一起，你会为自己找到很多重新享受生活的理由。冷延已经不记得上次坐摩天轮是什么时候，也许记忆里的那个庞大的怪物根本称不上摩天轮，那个年代只有半个圆那么大，天空没有想象中那么近。

      　　随着摩天轮一点点升高，霍思安越来越兴奋，趴着玻璃望着不一样的城市夜景。冷延也随着他快乐的笑声，忍不住地一起笑。笑着笑着，意外地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冷？”霍启森就挨在他身边，下意识地伸手搂了搂他的肩。

      　　“没。”冷延揉了揉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鼻尖，“也许……是有人惦记我吧。”

      　　霍启森脸色一沉，抓起冷延松开的围巾重新替他整理好。冷延回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霍启森靠得很近，凝神地看着他，然后忽然之间，在他的额头上掠过轻轻的一吻。

      　　“爸爸，看，那颗最亮的星星，是北极星！”霍思安突然惊叫了起来，转过身看着霍启森和冷延僵硬的动作时，眨了眨大大的眼睛，“哥哥，你的脸怎么红了？”

      　　把霍思安送回家没多久，小家伙就躺在床上睡着了。冷延把小人书放在矮柜上，悄悄走了出来，霍启森热了一盒牛奶，递给他。

      　　冷延看了眼挂钟，摇了摇头：“不早了，我该走了。”

      　　“带着暖手吧。”霍启森转身披上大衣，“我送你。”

      　　深冬的夜，总是充斥着凛冽的风声，于是黑夜也就显得更黑。冷延捧着热乎乎的牛奶，跟着霍启森走过地下车库：“等我一会儿，去取车。”

      　　“不用了，我自己坐车就行，沈凝一会儿也快回来了吧？”

      　　“她跟人约会去了，今晚恐怕回不来了。”几分钟以后，霍启森把车开了出来，他不在的那几分钟里，冷延仰面看了会儿天，他以为自己什么都可以不想，可仍会有一种不安的情绪在心间慢慢地融化。这一天发生了许多事，他见到了霍思安，他知道了安扬，却不知道霍启森的打算，或者自己是不是应该选择离开。

      　　霍启森喊他上车，然后替他把安全带给扣上，好一会儿车厢里是寂静的，直到驶至下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是不是到现在，还认为我很荒唐？”

      　　冷延看了他一眼，做了个深呼吸：“不至于……如果换作我，当初也许会做同样的事。其实人活着，跟谁过不是一起过，难得能遇到一个真正让自己动情的，总希望，每一天都是刻骨铭心的。”

      　　“你觉得我还没走出来？”

      　　“我不知道，但这并不重要。思安是无辜的，他离不开你这个爸爸。”

      　　沉默，取出一根烟，反复地打亮打火机，却始终没有点上。霍启森最终还是放弃了：“我要是还活在过去，就不会给自己遇见你的机会。冷延……”鼻息过后是漫长的停顿。

      　　“什么？”

      　　“我爱你。”

      　　“……”他愣了愣，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又到了熟悉的公寓楼下，冷延在包里寻找钥匙，半晌无果。霍启森走上前，双臂绕过他的腰侧，手指灵活地攀上他的臀部，然后驾轻就熟地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了钥匙：“给我一点时间处理手头上的事，沈凝这次来是为了离婚，她遇到了自己的真名命子，我不可能不恭喜她，但是关于思安……我们还有一些未达成的共识。”

      　　“我知道。”冷延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低头看他，“等你回来。”

      　　霍启森紧紧地拥了拥冷延：“晚安。”

      　　“晚安。”

      　　冷延站在门口，看他离开，那一刻，恍惚地感到，等待也会有一种淡淡的温柔。

      　　转眼就到了最冷的时节，薛只眼睁睁地看着日历翻过一页又一页，春节就这样无法阻挡地迫近了。那一阵子，心情总是怪怪的，年终到了公司很忙，霍启森的神情也显得越来越凝重，偶尔突然没了人影，留下烂摊子要他独自收拾，所幸工作慢慢都上了正轨，大多都应付得过来，可是空下来的时候，薛只还是会对着玻璃窗发呆，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

      　　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还窝在家里悠闲地过寒假，等着一家人过春节，一起去海南度假，可是短短的一年过去，什么都变了。薛只再想起自己离家出走时，父亲那张冷到让他打寒颤的脸，真是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回家过年的资格。但不管怎么样，薛只觉得那始终是自己的家，有自己的老爸老妈，就算回不去，过年了好歹也该送点保健品给他们二老补补身，于是亲自去商场买了一筐，然后趁着天黑把东西给放在了家门口以后，转身就跑。

      　　刚一到家，手机就响了，当时薛只正在洗澡，赵熙宁接的电话，被薛只他爸那威严的声音震得赶紧乖乖地把手机交到了他儿子手里。

      　　薛只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老爸就已经发号施令：“除夕回家吃年夜饭！你要敢不回来，我让尚轩把你给绑回来！”

      　　薛老爷这话一出，简直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薛只坐在浴缸里刚打了一会儿哆嗦，家里电话又响了，赵熙宁讲完以后回来汇报，是他妈从老家打来的，跟儿子商量回家过年的事，还特意嘱咐，要是薛只有空的话，也把他给带回来。

      　　这下好了，两边都发出了邀请，两边都不能得罪，薛只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跟赵熙宁在水里磨磨蹭蹭勾搭了半个多小时，顺带协商，最后终于达成共识，年夜饭在薛只家吃，然后趁着他爸还没发作，第二天一早就跳上南下的火车。

      　　第30章

      　　这么一决定以后，薛只总算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好心无旁骛地把手头剩下的工作处理得干干净净。谁想第二天刚上班没多久，霍启森就请假离开了。薛只跟在他屁股后头，一路到电梯口，问他中午要上交的报表怎么办，他上司把黑色大衣整一整，从容地一笑：“你给我搞定它，要是出什么问题，回来我拿你是问！”

      　　薛只心里的小炸弹瞬间被点燃了导火索，指着霍启森刚想抗议，那家伙居然在电梯门合上的同时跟自己轻佻地挥手告别。不爽归不爽，工作还是得完成，薛只转念一想这一阵霍启森也算是处境堪忧了，去冷延那要DVD的时候都不见他人，据赵熙宁说，霍启森最近晚上都不着家，具体原因不明，但薛只总觉得跟上回看见的那个女人有关。

      　　没时间臆想和八卦，薛只忙着把数据整理校对，赶了一上午，昏天黑地，总算是交了差。扒着墙走出办公室准备去补充能量的时候，他居然看到了冷延。那天冷延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款大衣，脖子里围着经典格子羊毛围巾，踩着一双帅气的短靴，显得特别养眼，薛只刹那间就觉得心旷神怡，倦意不在，拉着冷延甩开若干个女同事的追逐目光躲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冷延看着薛只忙不迭地整理自己凌乱的办公桌，有些过意不去：“我是来找启森的。”

      　　薛只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一脸受伤：“冷延……你就不能是特意来找我的么？”

      　　冷延笑着改口：“当然，也是来找你的，今天我休假，早上去买了条鱼炖汤，带来给霍启森，也给你尝一尝。”

      　　薛只的眼睛蹭地亮了，看着冷延打开保温饭盒，闭上眼，就闻见一股浓香的鱼汤味，心情顿时荡漾起来，根本没功夫计较自己是不是仅仅是个试吃的，抓过冷延递来的勺子津津有味地喝了起来，骤然感动了，感动得连冷延悄悄进了霍启森的办公室都没有发现。

      　　冷延在靠椅上坐下，手掌抚过一尘不染且整洁的桌面，淡淡地一笑。霍启森一直都是这样严谨的作风，看到他所用过的每一件物品，就可以联想起他。冷延在笔筒里察看了一番，发现那只熟悉的钢笔，第一年他们相识时，他送给霍奇森的生日礼物。冷延不知道这支笔是不是已经过了时或者被主人遗忘成纪念品，打开笔套，在纸上划了划，意料之外地划出了清晰的墨迹，于是索性就这么继续画了下去，直到一点点地勾勒出人的形状，直到霍启森出现在他面前。

      　　他扯下围巾：“来了？”

      　　“恩。”冷延低着头，试图把画完成，霍启森踱到他背后，看了看，突然指着人物的小腹道：“最近我腹肌练得卓有成效，你这画得太平不够到位。”

      　　冷延看着笔下的半裸男，情不自禁地笑：“不觉得，我已经对你过分美化了么？”

      　　霍启森张开双臂揽住他：“事情办完了，我和沈凝的夫妻关系就此终结。”

      　　冷延沉默了片刻：“思安呢？思安怎么办？”

      　　“沈凝承诺会好好把思安带大，毕竟思安是她与安扬的孩子，她舍不得把自己的孩子交给我这个外人。先前她有过顾虑，担心男方会嫌弃她带着个拖油瓶，所以才会来找我，甚至找过你，目的只是希望我能尽一些责任，可现实往往没有预想得那么糟糕，那个男人原本就是思安的钢琴老师，他根本不介意有这么一个听话的儿子。思安也很喜欢他，我想他们应该会相处得很融洽。”说完这些，霍启森靠在冷延肩头，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对不起……事情弄到这样的地步才收场，我真是个不争气的混蛋。”

      　　“启森，沈凝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想过，无论是什么样的结局，你留在我身边，或是离开我，我都尊重你的选择。我并不觉得你对不起我，因为我很清楚，你的心里现在装着的究竟是谁。”

      　　霍启森愣住了，回来的一路上他想了很多，过去终于在今天结束得干干净净，然而他却不知道这出闹剧在冷延面前究竟要如何落下帷幕，他不想它成为彼此之间的一堵看不见的墙，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之所以在冷延面前只字不提安扬，便是相信不说要比说来得更好。毕竟，没有人愿意将自己去跟一个逝去的故人相比较。

      　　到了这个时候，霍启森才会意识到自己的语言有多么愚钝，他不知道要如何毫无保留地告诉冷延，他是独一无二的，他是他将来生命中的全部，甚至，他觉得这些苍白的词藻难以包容他全部的意思。他在公司楼下，给冷延家里的电话留了十分钟的留言，却在跨进办公室前，感受到了冷延的气息。

      　　有的时候，霍启森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超越语言便能成就的理解。

      　　冷延扬起脸，像仰望天空那样看着他：“怎么？觉得我应该跟你冷战一场？觉得我会咄咄逼人，让你告诉我，我和安扬，你更爱谁？”

      　　霍启森摇头：“我知道的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在乎的永远只是从这一秒起始的现在。”冷延突然站起来，靠在办公桌上，冷傲地朝霍启森勾了勾手指，“告诉我，这几天漂泊在外，有没有想我？”

      　　霍启森走近他，干脆利落地蹦出了一个字：“想。”

      　　“那……是不是应该用实际行动表示？”冷延在他耳畔低声询问，嗓音里夹杂着一种难以抗拒的磁性。

      　　“什么实际行动？”霍启森明知故问，头皮却感觉到一阵发麻。

      　　冷延绽开天使般的笑：“把衣服脱了。”

      　　“现在？”

      　　“现在。”

      　　“你疯了！”霍启森搂住他的腰，在颈边好生劝慰，“不合时宜。”

      　　“换个时间也行。”冷延貌似斟酌，“今晚，你就别想睡了。”

      　　“……”

      　　霍启森还没完全消化这戏剧性的突转，薛只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满脸愁容地求救：“冷延，不好了……你带来的鱼汤太好喝了，我的嘴稍微勤快了一点，就一点……”

      　　霍启森眼球突出：“一点是多少？”

      　　“……好像……好像见底了。”

      　　眉角一扬：“杀了你。”

      　　两分钟以后，冷延跟着霍总走出来，跟海伦交待了几句，然后字字铿锵地向薛只下指示：“现在我和冷延去吃饭，今天都不会回来，下午的产品宣传会，你自己搞定。”

      　　薛只的鼻子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查看了一下办公室的窗户是不是大开着，总而言之，他觉得霍总此举绝对属于打击报复的范畴。

      　　冷延和霍启森享受了一顿丰盛的温暖火锅以后，一起去接小思安放学。小家伙看到两位帅哥兴奋归兴奋，却还念念不忘的小玩伴，冷延记得他，上回看见的穿小黄棉袄的孩子，思安不依不饶地一路把人家送到路口才道了别，然后一手拽着霍启森，一手拉着冷延高高兴兴去了商场。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对于形形色色的玩具还处于迷恋期，冷延带思安逛了一圈，东瞧瞧、西看看，没多久就收获了大大小小的好几件。霍启森起初没说什么，等小家伙得寸进尺了以后终于忍不住用阴冷的眼神发出警告，顺带给了冷延一些无声的暗示。可惜，冷延不吃他这一套。

      　　等到准备满载而归的时候，思安又乐不思蜀地奔去跟几个小朋友一起玩起了射击游戏。冷延口渴，买了些饮料回来，看到霍启森坐在角落里，看着一堆玩具，一脸不满。

      　　“怎么了？别告诉我你在跟一个小孩子争宠？”

      　　霍启森接过饮料，喝了几口：“幸好我跟你生不出孩子，不然这孩子非被你惯坏了不可。”

      　　冷延愣了一下，忍俊不禁：“我可不觉得这是惯，本来我预想的是，这孩子会跟你，这样我就得了个便宜，直接荣升家长，每想到，最后美梦还是破产了。以后难得才能见到思安，买点礼物，我的一份心意，算不上过分吧？”

      　　“你啊，嘴上总说自己是注定无后的命，其实……心里特别想要个孩子。”霍启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冷延挑了挑他的下巴：“是啊，是不是我特别想要，你就能生？”

      　　“凭什么是我，你不行么？”

      　　暧昧地一笑，凑到霍启森耳边窃窃私语，露骨直白：“我供你这么多精子，你一无所出，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你！”瞬间就上脸了，霍启森按着冷延的肩一副冷峻严酷的神情，真想在大庭广众下就这么强吻他一下，以取回颜面，可在旁人看来，这情形就好像两人起了什么干戈，剑拔弩张。

      　　就连思安也是这么以为的，屁颠屁颠地回来，看见名誉老爸和哥哥暗潮汹涌，一屁股就蹲在了他们俩中间：“我才离开一会儿，你们怎么就不乖啦？”

      　　冷延用力忍住笑意，指了指始作俑者，故意逗思安：“是你爸爸欺负我。”

      　　思安一听，眼睛瞪得老大，狐疑地看了看霍启森，又看了看冷延，黑亮亮的眼珠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然后走上前去，匪夷所思地拉起爸爸的一只手和冷延的一只手，叠到一块儿，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跟霍启森交待：“冷延哥哥这么漂亮这么好，你要让着他。”

      　　“……”这话一入耳，霍启森整个人都冻僵了，而冷延却挨在他身边笑得小肚子都开始抽痛。霍启森缓过劲来，伸出另一只手把小家伙给捞到眼前，然后放到小脑袋上使劲揉了揉，厉声地摆起了严父的架势：“人小鬼大，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你！”

      　　思安顿时变了脸色，小嘴巴也撅了起来。冷延看不下去了，拉起他的小手岔开了话题：“时候不早了，现在我们去买你喜欢吃的曲奇饼，然后回家吃饭，好么？”

      　　“嗯！”思安猛地点头，鬼灵精怪地朝霍启森扮了个鬼脸。

      　　第31章

      　　把思安接回自己家，冷延张罗了几个家常菜，霍启森打的下手，吃得其乐融融。也许是忙了一天，冷延终究是觉得有点累了，准备洗碗的时候克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霍启森从背后悄悄抱了满怀，低声道：“放着吧，一会儿我来收拾，你先躺会儿。”

      　　冷延倍感欣慰地笑，躺进靠阳台的专属小沙发里名正言顺地偷起了懒。好像很快就睡着了，又好像根本没睡，也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听见了些许的交谈声。微睁开眼，看见霍启森和小思安趴在餐厅的地上。小家伙低着脑袋，像是在铺在地面上的画纸上涂着什么，然后扬起脑袋，小声地问：“你说冷延哥哥会喜欢我的礼物么？”

      　　霍启森素来平静而威严的脸上泛起少有的笑：“会的，他会喜欢的。”

      　　思安也笑了，笑得露出白白的牙齿，激动得埋头又涂了几笔，然后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可是……下一次……再见冷延哥哥要到什么时候呢？”

      　　霍启森愣了愣，抓起小家伙的手把他给拽了起来，放到一边的座椅上：“很快的，你妈妈不是答应你每个月爸爸都会来看你么，到时候冷延哥哥也会来陪你玩。”

      　　“可是妈妈说，你跟冷延哥哥这么好，我不能打扰你们。”

      　　“傻小孩，你妈妈不一定说得都对。”

      　　思安晃悠起脑袋：“不是的！妈妈说得没错，她说你不是我的亲生爸爸，她说你喜欢男孩子，她还说你是个好人……她说你应该像她一样去实现自己的幸福的。”小家伙郑重其事地重复着曾经听到的每一个字，尽管，也许，他还并不太明白幸福二字的真正的涵义。

      　　霍启森笑着，却不说话，帮他把散乱的蜡笔一支支收拾妥当。

      　　思安想了想，又忍不住说了一些想说的话：“爸爸，虽然我就要有新爸爸了，但是我还是会想你的，真的。”

      　　霍启森弯下腰，笑着把孩子抱起来，像几年前他还是个婴儿时那样，把他举过头顶。

      　　那晚，冷延靠在床边，在台灯下看着思安的图画，稚嫩的笔触勾出妈妈、新爸爸、霍启森、自己，还有小思安。他喜欢他把这些人物并列在一起的安排，喜欢他用漂亮的紫色涂自己的衣服，喜欢这个孩子带给他的快乐。

      　　冷延觉得，在思安的身上，他看到自己的过去；看到霍启森的过去；看到安扬的过去；看到沈凝的过去，看到每一个曾经懵懂的少年的心，看到那些回忆闪着干净透彻的光。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有人享受幸福的同时，有人经历不幸。冷延忘不了那一天，薛只也一样。霍启森甩手走人以后，小助理兢兢业业地带着小团队到活动现场，带着忐忑的心情上台完成了霍总该完成的任务，所幸平时经过了诸多严酷的历练，整个过程也算是有惊无险，超常发挥了。

      　　薛只下台的时候，海伦在底下给他竖起了大拇指，那一幕骤然让平凡的小助理的内心得到了升华，收队的时候整个人都飘飘然地浮在了半空中，总而言之，就是心情像下午的天气一样晴朗。

      　　海伦带着其他成员坐专车回公司，薛只想了想还是决定落单，心里早就打算好了，到附近的水产批发市场去买几只大闸蟹回去尝鲜。赵熙宁最近加班不断，午饭晚饭都是草草了事，晚上躺在床上做梦有时候还会呢喃着想吃螃蟹。于是逛了一圈，买了几只肥美的螃蟹，满心欢喜地往家里赶。

      　　晚高峰时段的公车不可避免地挤满了人，善良谦让的薛只小朋友就这么被一群拥挤的乘客逼到了下客门附近。跟赵熙宁发了短信，问他几点到家，得到的回复是不加班，心里美滋滋的，还没来得及乐个够本，车上就发生了惊心动魄的一幕。一个挤在几名彪形大汉身边的小平头悄悄地拉开了身边姑娘的皮包拉链，起初薛只忙着乐，真没明白过来，只定定地看着全过程，等到那小平头用一脸不屑和警示的态度盯着薛只看的时候，他才渐渐明白过来，明白万以后的第一本能反应就是推了推那姑娘，然后拿眼神示意她的包。姑娘愣了一下，警觉地看了看四周，把包收到了胸前。

      　　平头没有得逞，恶狠狠地瞪了薛只几眼，可薛只哪留意到，正探头张望袋子里的大闸蟹，等确认鲜活无比以后，车也到站了，薛只跟着人流下去，准备换另一辆。

      　　要说薛只也真是活该，长这么大了方向感依旧是乱七八糟的，还偏要学人走小道，抄近路，走着走着就走进了死胡同，回头再一瞧，懵了，跟来的几个男人似曾相识，带头的是平头，后面几个也是车上的大汉。薛只的眼皮跳了一下，明白了，这几个家伙分明是一个团伙的，再瞧了眼四周，烂尾楼和仓库，真是毁尸灭迹的好地方。

      　　薛只同学虽然不是武林高手，但宁死不屈是态度，虚张声势是手段。表面上先是不慌不忙地把手里的东西给搁在了一个安全地带，起来的时候摩拳擦掌一番，顺带活动了一下颈椎与脚踝。于此同时，几个亡命之徒围了上来，薛只眨眼的功夫，只听见平头嚷了一声：“让你多管闲事！”后脑勺一阵钝痛过后，便光荣地不省人事了。

      　　赵熙宁到家的时候，屋里还是一片黑，心里觉得纳闷，薛只说好的等他回来吃大闸蟹，人倒没见着，螃蟹呢，也没影。放下包，进厨房洗了个手，先切起了生姜，家里电话也响了。赵熙宁匆忙地接起来，手里还捏着刀。

      　　江尚轩的声音直冲入耳，短促且紧迫：“姓赵的，你听好了，薛只出事儿了，被人拿板砖砸了，现在在医院！”

      　　赵熙宁的脑袋“嗡”的一下就眩晕了，手一软，刀随着引力往下堕，直接砸在脚上，所幸碰到的是刀背，在这节骨眼上也完全感觉不到疼。撩了电话，换了鞋就往外奔，恍恍惚惚地连外套都没穿，钥匙也忘了拿。

      　　出租车到医院附近的小街的时候，堵得很实，赵熙宁没法等，下了车撒腿就跑，就这么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了医院走廊。横冲直撞地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被江尚轩拦了个正着：“你想干吗？”

      　　“薛，薛……只呢？”赵熙宁喘着粗气，抓着江尚轩的衣服心急如焚地追问。

      　　江尚轩冷冷地瞪他：“早干嘛去了？你明知道薛只不是让人省心的家伙，你还不好好看着他？你当初跟我说什么来着，赵熙宁？你说你一定好好照顾他，他既然选择跟了你，你就一定不会让他受委屈，你要他在你这儿比在家里过得更快乐，你是这么说的么？”

      　　赵熙宁的拳头攥了起来，江尚轩的每一句话都好像钻子一样钻进了他的心，他难过，可是不想反驳，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薛只呢……他到底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江尚轩扯开他的手，整了整衣襟，一言不发地靠在墙边。

      　　赵熙宁逼过去，手术室的灯却在这时候熄了，人从里面被推了出来。赵熙宁看过去，被推出来的人被白布从脚到头地盖住了，一瞬间天摇地动完全傻了。当时赵熙宁脑子里真的是一片翻江倒海，他觉得现实在同自己开玩笑，他想掐自己一下，然后疼了，醒了，发现这果然是一场梦，可是他趔趄着往走廊中间栽的时候一头就撞上了医生。

      　　医生摘下口窄，面色非常严肃，对着赵熙宁沉重地摇了摇头：“对不起，送来得太晚了，我们尽力了。”

      　　“医生！医生！你别跟我开玩笑了！他还这么年轻……你们怎么能这样推卸责任呢！”赵熙宁抓着白大褂，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年轻？”医生费解地看着他，“九十多岁的老人家了，也算是寿终了。”

      　　赵熙宁在原地晃悠了一下，猛地冲到白布跟前掀开看了一眼，立马瘫软地蹲在了路边。护士把人推走了，赵熙宁用手捂着脸，觉得自己真像是从地狱回了人间。

      　　一边的江尚轩目睹了整个过程，这时候终于不忍心上前给了指了条明路：“走吧，薛只在病房，他还活着。”

      　　赵熙宁跟着到住院部的时候，薛只的爸妈守在门口，不让他进。尤其是薛父，看见赵熙宁整张脸都黑得不行，当即冲着江尚轩发脾气：“你喊他来干嘛！”

      　　薛母的态度倒是温和，但挨着丈夫的面子表面上也不敢替赵熙宁说话，只是劝赵熙宁先坐下，擦擦脸上的汗。

      　　病房门开了，赵熙宁在第一时间站了起来，看见两位人民警察走出来，和薛只父母握了握手，交待了几句便离开了。赵熙宁不由自主地就挤到了门口，刚想进去，被薛只的父亲厉声喝住，护士走了过来，不知道这几个人在闹什么：“病人刚醒，你们别太吵，另外，住院费你们什么时候交？”

      　　“我去，我现在就去。”赵熙宁回头看了一眼病房，跟着护士走了。

      　　第32章

      　　医院的病房里有一股死气沉沉的空气的味道，难以形容，却让人闻着难受。

      　　“我的螃蟹呢？”这是薛只问江尚轩的第一句话，“赵熙宁到家了么？我说好的买大闸蟹给他吃的……怎么办呀？”

      　　江尚轩愣了愣，心里仿佛被很烫的火给炽了一下。他替薛只倒了杯水，又把棉被给盖严实了：“他到家了。”

      　　“他人呢？他没来医院吧？你没告诉他我出事儿了吧？”薛只挣扎着从枕头上弹起来，刚包扎好的脑袋又开始疼了。

      　　江尚轩斟酌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说了句假话：“他没来。”

      　　“噢。”薛只的眼睛里有什么暗了下去，像是失望，可很快又笑了笑，“要让他知道我又干傻事了，指不定又是一场冷战。表哥，你就帮我这个忙吧，先帮我瞒着他，就说我去出差了，手机落在公司了。”

      　　“行，我帮你这个忙。”

      　　江尚轩出来的时候，看见赵熙宁回来了，仍然被薛只的爸拦在了几米之外的过道上。

      　　夜已经深了，赵熙宁买了一点咖啡和夜宵给两位长辈，却被打翻在地上一片狼藉。赵熙宁一声不吭，自己去厕所拿了拖把扫帚打扫干净，又消失在走廊尽头。几分钟以后，又回来了，重新买了牛奶和面包，又把一个暖水袋交到薛只妈手边：“阿姨，帮我把这个送进去给薛只吧，他晚上没热水袋暖脚，会睡不着。”

      　　阿姨趁着孩子他爸不在，把东西给接了下来：“孩子，你今晚上先回去吧，等薛只他爸气消了，你再来看他。”

      　　“阿姨，我想在这儿陪他。我不打扰你们，我找个你们看不见的地方待着。”

      　　江尚轩去自动售卖机那买咖啡的时候，有人比他先一步，从取货口拿走了他的饮料。一把抓住那小偷的后领，提起来一看，又是人见人憎的肖亦。

      　　“阴魂不散。”江尚轩脱口而出。

      　　肖亦笑得殷勤非常，又主动帮他把易拉罐的拉环打开，自己先尝了一口：“早知道我应该给你带一杯我自己煮的咖啡。”

      　　江尚轩不客气地把咖啡夺了回来：“说吧，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你不觉得是因为我们心心相印，所以我才能每时每刻感觉到你的准确位置。”肖亦说此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十分坦然，直等到江尚轩的脸上浮起那抹标志性的、暗藏杀机的微笑时，才乖乖收敛，“我有个朋友是警察，他说下午城南那块有个人被打伤了，我一问，居然是薛只那小子……然后再一想，你肯定在医院。”

      　　“哼，你的狐朋狗友倒是挺多。”

      　　“过奖，可惜没有一个，像你这么好。”肖亦见江尚轩的嘴角又扬了起来，赶忙转换话题，“薛只那小子没什么事吧，听说脑袋受了点伤，这倒是没什么……关键……重要部位有没有检查？那几个小偷不会是……有什么特殊嗜好吧？”

      　　江尚轩瞪他，温柔的：“你、是不是活腻了？”

      　　回到病房，薛只父母还围在宝贝儿子身边。薛老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也不跟儿子说话，一双严厉的眼睛不依不饶地瞪着他。薛只看得有点怕，拿棉被遮了半张脸，他妈见状拍了拍老伴：“不早了，要不先回去吧，明天一早再来看儿子。”

      　　薛老爷想了想，披上外套准备走人，可没走多远又回过头，指着薛只警告了一声：“你要是再敢跑，我就敢让那姓赵的一辈子找不着你！”

      　　薛只眼前顿时黑了一片，觉得脑袋上的伤大概又快被伤裂了。

      　　临走前，长辈交待了一通，把守夜的任务交给了江尚轩。薛父反反复复强调：“医生说了，半夜里要是头疼或者发烧一定得通知他们……还有，你看紧一点，别让那个人进去。”

      　　江尚轩愣了一下，看了眼靠在拐角的赵熙宁，毕恭毕敬地把这重任给揽了下来。再瞧了眼在边上无所事事的肖亦，理所应当似地发号施令，要他把二老给送回家。肖亦笑着凑到他后颈：“要让我办事，是不是得先给点好处？”边说，一双不甘寂寞的手已经摸进了衣服下摆。

      　　江尚轩笑得不可捉摸，忽然冷不防地抬腿，膝盖恰到好处地抵在了肖亦的重要部位。

      　　走廊上很快就变得静悄悄，江尚轩回到病房，发现薛只已经睡着了，抱成个小刺猬的样子蜷在被窝里，眼角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点水渍，像是眼泪。江尚轩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做着什么样的梦，但也许每一个梦里都会有一个赵熙宁。他走出来，看见赵熙宁就站在走廊上，面无表情地盯着薛只的病房门。

      　　江尚轩看着他，有好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事情发生了以后，他没多想，通知了赵熙宁，即便自己平时他有多不待见这小子，薛只毕竟是他的人，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架空他的知情权，江尚轩干不出来，他没这么卑鄙小人；可他叔叔那边，确是言行决绝，分明是想趁着这个意外把薛只给弄回家，最好是就此跟姓赵的一刀两断。江尚轩甚至觉得薛只他爸得知自己的儿子上了脑袋还会有那么点遗憾，遗憾他没有把同性恋的那部分记忆和本能给忘得一干二净。而自己，就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江尚轩咳嗽了一声，试图化解尴尬：“你进去吧，请一点，他睡了。”其实说句心里话，自己对赵熙宁也真没多少坏印象，只是薛只是自己看着长大的，突然之间就成了别人的，心里头多少有点不痛快、不平衡。都说他江尚轩有恋弟情结，他认了，打小就认了。他失去了一个弟弟，不能再失去第二个，他一直觉得，如果没有薛只在他身边没心没肺地笑，他的人生将会多么寂寞如雪。所以，这种长久培养的感情才会变得这么微妙，不是喜欢、依赖或者感激这样的词就能简单概括的。但唯一清晰的是，他想看到薛只好。

      　　赵熙宁用行动代替了言语，小心翼翼地走进了病房，在薛只跟前坐下。终于看清了，这小子脑袋上缠着纱布，睡得很沉，鼻息里还有微弱的近似呼噜的声音。在走廊上的时候，他听人民警察说了大概，明白了薛只是怎么伤成这样的，手里没两把刷子，还学人多管闲事。又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戏码，赵熙宁觉得自己都快听腻了，薛只就再也没有新鲜点的事能跟自己分享的了。赵熙宁一直觉得如果换作别人，一定累了，心更累，可是自己却感受不到，心里装着满满的全是痛，就好像伤在薛只的头上，疼却是自己的。要是真是这样，倒也好了，赵熙宁想着想着，情不自禁地揉了下发酸的鼻尖，狼狈地笑了。

      　　靠在薛只胸口，就这么熬了整夜，提心吊胆地观察着薛只每一秒的神情，生怕真像医生说得那样，病情恶化。可薛只还算争气，一晚上都睡得很踏实，就像往常在家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睡得死沉。

      　　江尚轩问护士借了个休息室睡了一觉，起来跟赵熙宁换班，看见他一夜过来，黑眼圈很重，憔悴了不少：“先回去吧。”

      　　“没事，我给他买早饭去。赵熙宁打了个哈欠，却又硬是挺起了精神。江尚轩看他还穿得那么单薄，看不下去，脱了自己的外套递了过去，见赵熙宁难为犹豫的样子，只好把话说得狠一点：“穿着吧，别薛只还没好，你又趴下了，你可别指望他来照顾你。”

      　　于是抓了衣服就走，回来的时候不想薛只他爸已经到了，医生也来了。赵熙宁站在病房外，忽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有护士说病人刚才昏迷了。

      　　昏迷？赵熙宁懵了，他走的时候他明明还睡得好好的，嘴里还嘟囔着说梦话了，他说赵熙宁，给我剥螃蟹，怎么眨眼的功夫，就昏迷了？！

      　　过了不知多久，江尚轩出来了，薛只他爸也跟了出来，赵熙宁觉得自己的每一下心跳都是沉甸甸的。江尚轩走到他跟前，脸色很难看，有什么话似乎难以启齿：“赵熙宁……刚才医生作了检查……”说到这，又迟疑地看了眼薛只他爸，“你要有思想准备，薛只……可能……可能以后走路会不方便。”

      　　“什么意思？”半晌，赵熙宁才郁郁地问了这么一句。

      　　薛只父亲轻咳一声：“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第33章

      　　阴冷的茶室，赵熙宁低下头，用手遮了一下从窗口探进来的阳光。麻木地伸手去了茶碗，喝了一口，很苦，非常苦，比他有生以来喝过的每一杯茶都要苦过百倍。

      　　薛父看着他，神色依旧如前日般肃穆：“赵熙宁，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整天想的事情很简单，怎么把眼下的工作做好，怎么努力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一马平川的前途永远都只是为那些有所准备的人余留的，所以到了一个恰当的时候，我凭着多年的积累和远见赚了第一桶金。我自认在经商方面也没有多少真正的天赋，靠的不过是踏实谨慎，但有一条至理名言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行得通。”薛父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锐利的目光再次投向赵熙宁：“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想，你应该听得懂。”

      　　“……”赵熙宁细细品味着那句话，毫不退缩地迎着那道咄咄逼人的目光，“这话我听得明白，我也知道你找我来想对我说什么，但对我而言，眼下，我不会有第二个选择，薛只以前跟我在一起，将来也一样。”

      　　薛父浓黑的眉毛扬了起来：“以前的事，已经既成事实，你当然理直气壮，可是今后呢？赵熙宁，你刚才也听见了，薛只因为这次意外留下了后遗症，将来可能连走路都会有不便。”

      　　“我听见了。”赵熙宁感觉到自己捏着茶碗的手慢慢地渗出汗，短短十多个小时，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他知道薛只闯祸了，严重到无法收拾的地步，谁都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谁都不想未来从此拐上了另一条歧路，可它确确实实发生了，真实到赵熙宁每想一下，都会觉得呼吸疼痛，“我会照顾他。我会带他做治疗、做复健，直到他好为止。”

      　　薛父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端详着他，好一会儿，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治疗？你拿什么给他治疗？如果我告诉你，他的病治的好，只有国外能治，而且要一笔数目不小的钱，你怎么办？你有那么多钱么？”

      　　赵熙宁沉默，他知道有很多事情从来都不会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你对什么期望的时候，只需要简单地畅想一番，豪言壮志可以不负责任，但现实会告诉你你是多么荒唐可笑。赵熙宁不想去保证自己可以做到什么地步，他信奉的只有四个字：“事在人为。”

      　　“一步错，步步错。”薛父为他倒满茶，“你没必要背着一个与你无关的包袱，毁你刚刚开始的大好前程。薛只是我的儿子，我知道他是什么德性，飘忽不定，太过情绪化。就像你手里的这杯茶，苦得让人咽不下去，你非要去咽也不是不可以，即使你喝的时候可以劝慰自己一口闷下去，但回味终究是苦不堪言的。”

      　　赵熙宁盯着茶水看了看，就这么喝了下去，眉头不皱一下：“我知道，在别人看来，或许真的很苦，但人和人真的很不同；还有你说得并不完全对，我从来没把薛只当过包袱，他跟我在一起以后，我觉得每天都很快乐，就好像人生有了奔头；您更不该把‘无关’二字强加在我身上。”

      　　“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觉得薛只有什么好？”

      　　“因为他是薛只，没有人会像他一样爱我。”赵熙宁替薛只的父亲倒上了最后一杯茶，起身，然后决绝地穿过冰冷的走廊。

      　　江尚轩靠在病房门口，看见赵熙宁渐渐走近，推着一辆不知从哪儿借来的轮椅。他没拦他，任由他进去，病房里很快传来薛只闹腾的声音。他以为江尚轩真的没把这事告诉赵熙宁，所以当赵熙宁出现在自己面前，薛只的心情又激动又心虚。

      　　赵熙宁也没多啰嗦，把轮椅推到床沿边：“走，咱们回家。”

      　　薛只一听回家，自然是高兴，一来自己脑袋上的伤也控制住了，二来在这躺了一个晚上半个白天，骨头都要散架了，恨不得早点回去跟赵熙宁小嘴亲亲、豆腐吃吃。可再看赵熙宁把自己当个残疾人对待，心里有点不乐意了：“我不想做轮椅，我好了，能走。”

      　　赵熙宁皱了皱眉，似乎明白了，薛只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后遗症的事，没有人告诉他，也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说出来，或许比杀了他还残酷。

      　　“行，那不坐轮椅，我背你。”赵熙宁说着一把就把薛只给捞身上了，他就想着赶紧回去，然后慢慢的、循循善诱地把实情告诉他，所以找了个理由顺理成章，“你的鞋找不到了，估计是你表哥怕你醒了乱跑。”

      　　“嗯嗯，那赶紧走吧，别让我爹回来看见我们，他比唐僧还唐僧！”

      　　赵熙宁忍不住笑了，笑得有点酸，背着薛只一步步地往外走，不觉得沉。

      　　江尚轩依然倚在门口，对着他笑，可那笑里已经没有以往的轻浮：“回去好好看着他，别再惹是生非了。”

      　　“知道，你跟叔叔说一声，人我先接回去了，让他放心，我会让他有朝一日活蹦乱跳地回家的。”

      　　薛只趴在赵熙宁背上，气宇轩昂，拍了拍他表哥的肩：“改天来我们家吃大闸蟹，我请客。”

      　　看着人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线里，江尚轩忽然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感动，接着是难以言喻的羡慕，他想人生中，有那么一个人，无论在你得意或是失落是，都愿意背着你走未来的每一步，那或许便是弥足珍贵的幸福。

      　　至少，你会觉得，此生无憾。

      　　江尚轩回过神，转身后，才看见叔叔就立在自己身边。他对着自己笑了笑，无奈地摇头：“尚轩，没想到连你都成了薛只的同伙。”

      　　“叔叔，你要是真的想为难赵熙宁，什么手段不能用，何必偏要用苦肉计，说到底，你还是舍不得薛只难过。”

      　　江尚轩在医院折腾了一宿，再加上第二天白天医院的事，整个人就像被拧干了一般疲惫。下了班又接到母亲大人的电话，说是替自己安排好了晚上的新一轮相亲，要他别迟到。江尚轩听罢便是一阵晕眩，照了照镜子，看着自己眼眶地下那两道依稀可见的黑眼圈，当即关了手机，抓起衣服，跑酒店避世去了。

      　　在客房里闭目养神了数个小时，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江尚轩刚来得及洗了把脸，手下便迫不及待地把当下的棘手问题汇报上来，楼下宴会厅的照明系统突然出了问题，客人正在楼底下大吵大闹。江尚轩皱了皱眉，心烦底下的人连这么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脸上却淡淡一笑，用毛巾擦干净了手，潇洒地关门走人。

      　　“还有多久才能修好？”江尚轩插着双手，问维修部的主管。

      　　“二十分钟，最多半个小时。”

      　　“帮客人换一个宴会厅，马上。”

      　　在场的大堂经理愣了一下：“但现在已经没有空余的小宴会厅了。”

      　　江尚轩冲对方冷冽地一笑：“那就把大宴会厅给他们用。”

      　　“可是……”

      　　“没有可是。”说罢，华丽转身，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背影。

      　　二十分钟以后，江尚轩用完了晚餐，路过大宴会厅的时候，已是一派热闹祥和。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门口的看板，方才得知是一个刚刚杀青的剧组举办的一场小型酒会。江尚轩刚把视线挪开，便有一个路过的妖艳女人暧昧地看了他几眼，他回以不痛不痒的浅笑，对对方有那么一点模糊的印象，似乎是个刚有点人气的小明星。

      　　向负责人又交代了几句以后，江尚轩打算继续回房间休息，刚走上台阶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怎么样，今晚散席以后，一起去哪儿玩玩？我把孟导也叫上？”

      　　江尚轩下意识地回头，真的看见了肖亦，一边一个跟着两个陌生的男人，统一的清秀漂亮。

      　　“什么？你说去唱K？”肖亦真是到了哪儿都是那副浪荡的德行，勾住一个小男生的脖子，凑到对方耳朵边上，“那多没意思……玩点新鲜的怎么样？就在这酒店楼上？”

      　　江尚轩冷冷地一笑，再次审视肖亦今天的打扮，上身黑色的皮茄克，内搭一件银灰色略带闪亮质感的紧身T恤，下身是一条随性的跨裤、配了双很潮的板鞋。不知道的人以为他还很年轻，知道的人只当是个玩痞装嫩的老男人，比如江尚轩。

      　　肖亦似乎根本没有精力分心注意到他，带着两个小跟班进了宴会厅。江尚轩却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有客人经过不小心把手里的香槟溅在他身上的时候，才恍然回过神来，没有一点脾气地接受道歉，然后走进这层的洗手间，草草地擦拭了下西装外套。

      　　刚要离开，门被撞了进来。江尚轩又是一窒，是肖亦带着个小男生。两个人不规矩地嘻嘻笑笑，江尚轩背过身，装作洗手的样子。从镜子里可以看到肖亦整个人扑在对方身上，一副恨不得马上吃干抹尽的猴急样。

      　　然后，江尚轩听见“啪”的一声，两个人进了一个隔间，把门关上。

      　　第34章

      　　随之传来的是不堪入耳的低吟以及衣物相擦所发出的唏嗦声。江尚轩低着头，反复地冲洗着双手，然后扬起脸，冷冷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那一刻，江尚轩的身体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很不舒服，却又找不出让自己不舒服的那一点原因。

      　　又是毫无先兆的，门打开了。肖亦带着那个小男生经过他，走到门口。

      　　“谢了啊，下星期我再去找你？”肖亦一条手臂挂在对方的肩上，就这么消失在门外。江尚轩鄙夷地笑了笑，狠狠抓了几张纸巾，擦干净手，刚要扔进垃圾桶里，手腕突然被人冷不防地抓住了。

      　　抬头，四目相对，又是阴魂不散的肖亦，得意洋洋地看着他：“怎么了？江总，你在这儿也盯了我半天了，怎么就不打声招呼呢？非要我回来找你？”

      　　“哼……”江尚轩淡淡一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已经是我的仁慈，不然的话，你已经被保安请出去了。”

      　　“噢？你看上去好像有那么点生气？”肖亦戏谑地摸了摸他的下巴，把江尚轩的正脸带到自己眼前，“为了什么？”

      　　“我心情很好，谢谢。”

      　　“不对，江总，你的脸色真的不好。莫不是因为我跟别人调情，让你不舒服了？”

      　　“你的自我感觉未免太好了。”

      　　肖亦诡秘地笑起来，唇角凑到他的脸颊旁边：“不是感觉，是确信。尚轩……你想知道为什么你此时此刻心绪不宁，很想跟我对着干嘛？”

      　　“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你爱上我了。”

      　　江尚轩瞪了他一眼，取出手机：“你应该知道精神病院的电话吧。”

      　　肖亦不气不恼，身体进一步逼近，江尚轩下意识地向后退，后腰已经抵在了大理石面台上：“上次我的提议，你考虑清楚了么？”

      　　嘴角浮起尖刻的笑：“不要以为跟我上一次床就可以恬不知耻地来要求我负责任。”

      　　“一回生，二回熟，以后谁上谁下还要看天时地利。”肖亦得寸进尺地用鼻梁蹭过他的眼角，“你的黑眼圈真性感……下次我找人给你化个烟熏装……一定让你爱上自己。”

      　　江尚轩突然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瞧，有时候他会觉得肖亦的眼睛很认真，透着让人抗拒不了的深邃，就好像在告诉他那个平素吊儿郎当的形象不过是他的面具。也许真的是这样，宛如那些内心脆弱的小动物总是试图寻找一件坚韧长满刺的外壳来伪装自己。

      　　突然，有人撞了进来。江尚轩来不及掩饰，来人见状也怔了一下，仓皇地退了出去。江尚轩把肖亦狠狠推开，走出去：“又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江夫人刚才来电话，问我们您是不是在这儿……”

      　　肖亦坐在车里，看江尚轩一副无奈愁苦的样子：“我看，你还是早点跟你妈坦白，说你不喜欢女人，一劳永逸。”

      　　江尚轩叉着双臂，下巴朝他微微扬起一个挑衅的弧度：“开车，少废话。”

      　　“既然你今晚上回不去了，不如就上我那儿凑合一宿？”肖亦貌似平静地建议，内心却是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郁郁地斟酌了一会儿，江尚轩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这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的大脑变得有些异样，也许仅仅是因为太累了，也许只是想暂时地逃离自己的世界。

      　　肖亦的家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深处，很古老的一栋建筑物，带着历史的沉淀，在黑暗里显得越发像是一座阴森的老宅。江尚轩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座房子，但更多的是欣喜，而不是失望，那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小时候。

      　　肖亦把车停在院子里，领着江尚轩进屋，打了好几下开关，屋子里依然一片漆黑。空气里传来几声干笑：“不好意思，最近太忙，忘记缴电费了。”

      　　江尚轩愣了愣，这一刻让他想起了那天在薛只家停电的情形。肖亦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刚搬来，东西有点乱，你跟着我，别摔了。”

      　　跟着他的后脑勺，一点点向未知的前方摸索，有时候江尚轩会觉得不可思议，就像刚才的那几句话，实在不像是这个痞气十足的男人说出口的，兴许黑夜真的能让人改头换面，又或者那才是真正真实的肖亦。

      　　摸进了卧室，肖亦把窗帘打开，好歹放进了一点月光。回头，对上江尚轩的目光，有那么一会儿，彼此都不知所措，安静得听得见呼吸的声音。

      　　还是江尚轩先开了口：“你不会连水费都没有付吧？”

      　　肖亦逆着光笑起来：“等着，给你烧水。”

      　　江尚轩观察四周，那是一间很大的房间，只中间摆着一张大床，显得格外空旷。他在床沿上坐下，然后慢慢地靠在床头。这个安宁的空间让人嗜睡，江尚轩觉得越来越累，头顶的天花板变得愈来愈沉。

      　　肖亦把水拿来的时候，他的贵客已经快睡着了。凑到耳边轻轻问了一声：“睡了？”

      　　“恩……”知觉涣散地应了一声。

      　　指尖滑过淡淡的黑眼圈，肖亦看着他的憔悴忽然地呼吸沉重。

      　　江尚轩的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一股舒服的力量抵在他的太阳穴上，慢慢的、轻缓适度的，一圈圈打着按摩。真的就想这么睡过去，睡得不省人事，醒来时已是另一个黑夜。

      　　肖亦小心翼翼地跪在他身体两侧，按摩过后，将他的身体慢慢放平在床上。

      　　他坐在那，好一会儿，发着呆。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他觉得控制不住自己。有的时候他也会觉得很累，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让江尚轩明白，他对他的迷恋有多深。人和人之间的交流显得障碍重重，语言苍白无力的时候，身体才会不甘心。

      　　很快，江尚轩觉得自己好像漂浮在另一个世界，温暖、舒服。肖亦的头颅慢慢地滑下去，在胯部停下，循序渐进地打开他下身的束缚。隔着最后的一层布料抚摸了几下，感受到那里本能地回应，沉下头去，轻轻地舔舐。江尚轩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恍惚地感觉到自己被一个温热的所在包裹，欲望就像自然流淌的水蜿蜒直下。

      　　在激情触发的一瞬间，他醒了，怔怔地看着嘴角狼狈的肖亦。好一会儿，云淡风轻地问道：“你是不是很渴？”

      　　“不是，确切来说，是饥渴。”肖亦取了床头的纸巾，稍稍擦拭了一下，坐到江尚轩身边，“怎么样，舒服么？”

      　　“舒服，舒服得我睡意全无。”

      　　“那正好，做全套吧。”肖亦有些肆无忌惮。

      　　江尚轩仰面看着他，迎着期待的目光，坦荡地笑：“我没这个兴致。”

      　　肖亦无声地点了点头，脱了衣服，爬进了被窝，老老实实地摆好了四肢。

      　　江尚轩有些意外，转头看他，肖亦也看着他。

      　　半晌他先开了口：“晚上在洗手间的事，你别误会了。我和那小男孩什么都没有，就是问他借了件衣服。睡了，晚安。”

      　　江尚轩愣了愣，扭过头，盯着天花板，忽然蓦然地笑了。

      　　醒来的时候，是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江尚轩没有自然醒，把他叫醒的是手指上湿润的感觉。他以为是肖亦干的，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一头白色的萨摩耶。小东西没见过这个不速之客，却秉着天性的温顺把江尚轩的手给舔了遍。尖尖的嘴探过来，蹭了一下江尚轩的脸。

      　　于是翻身起床，把萨摩耶的小脑袋好好梳理了一下。

      　　肖亦的脸洗到一遍，听见屋子里有小狗呜呜叫的声音，走了过来：“棉花，过来，别捣乱。”

      　　江尚轩看着萨摩耶一蹦一蹦地到了肖亦跟前：“你养的狗？”

      　　“我一个最好的朋友的，他不能养了，所以我就成了它的新主人。”肖亦低头，拍了拍站起前肢的棉花的脑袋，“它叫棉花。”

      　　“萨摩很容易脏，你倒是把它料理得很不错。”

      　　“你要是跟了我，我一样把你料理得妥妥当当，肯定比棉花还要好。”

      　　“谢谢，我很荣幸能和你的狗一起占得你心中的一席位置。”江尚轩打了个哈欠，准备刷牙洗脸，然后走人。

      　　肖亦抓住他的腰，半流氓的：“不给个早安吻么？”说着，已经先行一步，用行动代替了言语。

      　　江尚轩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棉花就守在门口，见他出来了，堵着他不让走。江尚轩往左边走，它堵在左脚，往右边绕，它又晃过来。肖亦过来，打了个响指：“来吧，棉花留你吃早饭。”

      　　坐在还没有粉饰干净的餐厅一角，江尚轩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肖亦在敞开式的厨房忙碌。棉花在他脚边来回徘徊，迫不及待地等待着这一天当中的第一顿美餐。

      　　肖亦给他的感觉不像是一个会居家过日子的男人，但两次事实摆在自己面前，已经由意外到改观。江尚轩随意地看着堆在墙边的几个刚拆开的纸盒，显然肖亦忙到没有功夫好好布置他的新家。纸盒的顶端是一本素色的相册，江尚轩看了一眼肖亦，拿起来打算消磨时光。

      　　打开来的一瞬间，阳光正温暖，铺在透明的纸页上。

      　　肖亦端着荷包蛋进来的时候，江尚轩正仰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近似逼仄的锋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什么？”肖亦大咧咧地坐下，自己先吃起了土司。

      　　“没什么。”江尚轩无谓地一笑，目光投向四周，“只是没想到你是这么恋旧的人。”

      　　“你难道没看出来，我还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也许……过去是。”把肖亦递过来的叉子仍旧放回盘中，江总起身，披上外套，“突然没什么胃口，先走了，不必送。”

      　　肖亦愣了一下，完全没有明白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缘起何处。等到把呛在喉咙里的面包咽下以后，江尚轩已经没了影。棉花跟他一起跑到院子里，围着他不停打转。

      　　第35章

      　　冬日黄昏，难得的没有刺骨的风，寒流过去，偷得几日温暖平和。冷延站在学校门口，给霍启森打了个电话，他知道今天他还没有下班，年末的时候，总是有许多事需要忙。冷延甚至没有奢望霍启森会马上接起电话，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很像是个孩子，明明知道他的手机不在身边也会多此一举地打过去，好像听见嘟嘟的信号声，也是一种安慰。

      　　可惜，这一次，霍启森没能成全他，信号音只响了几下以后便接通了。

      　　冷延听见背景里办公室的人声，稍嫌嘈杂：“忙么？”

      　　“忙，但应付得过来。”霍启森浏览着薛只递来的一份文件，快速扫视以后，从容地签字，然后情不自禁地一笑，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怎么？想我了？”

      　　薛只接过文件的手抖了一下，浑身都跟着抖起来，他相信这一刻他全部的鸡皮疙瘩都在以起立的方式进行无声抗议。

      　　“想又如何？你能马上出现在我面前么？”

      　　“只要你想。”

      　　冷延怔了一会儿，对这样的回答似乎颇为满意，但不至于较真：“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晚上我可能会回来得晚一些。几个朋友说给我过生日，房间都订好了，说不去就得成千古罪人了。”

      　　霍启森把派克笔插进笔筒，老板椅随着他的动作，转了一百八十度：“我记得你的生日应该是后天。”

      　　“后天学校就放假了，有的人赶着回家，所以替我提前过了。”

      　　黑夜里已经透出点点的霓虹灯的光：“行，我知道了。”淡而无味的四个字，传到冷延耳中终究是有一些小小的失落。每每此时，霍启森都会变得少言寡语，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或是为难于真情流露。所以冷延不得而知，霍启森到底高不高兴，依他的性子，他是了解他的，潜意识里巴不得自己乖乖地待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少点抛头露面，只属于他一个人，可表面上还是做得大方得体，滴水不漏。

      　　好一会儿没挂电话，霍启森也觉得尴尬，半晌又添了一句：“玩得开心。”

      　　“嗯。”冷延忽然笑了起来，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样勉强的口是心非虐得不行。

      　　晚饭是在一家火锅店里吃的，一桌子将近十个人热热闹闹的。冷延吃得很满足，周围有些还是他的学弟学妹，对他向来是客气且尊敬的，所以尽管大家看似闹闹哄哄地抢着菜，但没人敢跟寿星过不去。这样特殊待遇的谦让冷延倒是很受用，涮肉和海鲜都吃得十分满足，这要是跟姓霍的一同出来，他的筷子是经常要被强行禁用的，因为霍启森看不得他这么乱吃，也只有霍启森经历过带着急性肠胃炎的他去医院挂急症的遭遇。

      　　肖亦来晚了，往他身边一坐，勾着他的脖子咬耳朵：“多吃点，吃吐了今天我陪你上医院，完了，去我家睡。”

      　　冷延的筷子在锅里转了一圈，夹起一块食物冷不丁地塞进肖亦的牙缝里：“行啊，只要你有这个命。”

      　　下意识地咬了一口，肖亦当即就泪奔了，特别特别辣的一块辣椒。

      　　吃过了晚饭例行要唱歌，冷延向来是低调的，只有像肖亦这样没实力偏要耍宝的才会霸着个麦不放。一个性格特别大气的学妹早就对肖亦的“斑斑劣迹”有所耳闻，不客气地要了另一麦和他飚高音。

      　　冷延身边空出了这么个位置，也就自然而然地靠边上坐了坐。原本懒懒地靠在沙发上的学弟愣了一下，忽然正襟危坐起来。冷延看着他，微微地笑，他也看着他，神情却显得紧张而僵硬，然后慢慢地把头低下去，抓起半个橘子，一片片地往嘴里塞。

      　　冷延记得他，很腼腆，爱玩摄影的一个男孩，以前他被同学拉去参加活动的时候认识的，后来他也来找过自己几次，都是借着要拍人像的理由。冷延见他吃得很认真，就自己亲自剥了一个，然后掰了一片一片地送到他手边：“你喜欢吃橘子？”

      　　学弟不敢看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大家的礼物都摆在桌子上，冷延趁着这空档，开始一件件地拆。当看到一个保温瓶的时候，他愣了一下，转头问学弟：“你怎么知道我最近想要一个保温瓶？”

      　　“上次我去实验室找你，听见有人说，你的保温瓶不见了。”

      　　冷延听罢，淡淡地一笑。他不是根木头，也丝毫不迟钝，他知道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男孩心里在想什么，迟迟不说，朦胧却美好。冷延觉得，这样倒好，像极了那些文字与影像中的故事。有些事说出来反而幻灭了。

      　　霍启森出现在包房门口的时候，冷延正坐在屏幕前唱《当爱已成往事》。所有人坐在沙发里，面向他，听得很认真。冷延看见了他，依旧游刃有余地唱着，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流出一抹笑。

      　　他没有再向前或是退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听完这首歌。暗色的灯光下，冷延看见的霍启森很神秘，却享受着无与伦比的光环。他喜欢那道眼神，由来已久，看似冷漠的，却把所有的深情和占有欲都裹藏得严严实实。

      　　只有他看得见。

      　　一曲终了，所有人都在鼓掌、要求encore，冷延静静地把话筒搁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来到霍启森跟前。没有多余的言语，牵他的手走到人群中间，相挨着坐在沙发上。

      　　肖亦不怕死地跟人换了位置，坐到冷延另一侧：“哟，霍总，赏脸阿，不是担心冷延所以特地来查岗的吧？”

      　　“我是担心你。”霍启森越过冷延的肩头，冷冷地看着他，忽然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取出打火机，探到他耳朵边上，蹭地亮起火苗，照在脸上显出鬼一样的妖光。

      　　“……”肖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的头发很危险，却只见霍启森幽深一笑，便换了方向，火苗在蜡烛上轻轻一触，燃起来。

      　　王者风范地向所有人宣告：“到了该吃蛋糕的时候了。”

      　　唱到将近十二点的时候，有人提议high过整个黑夜，霍启森第一个反对，理由十分充分：“冷延最近有点感冒，大家还是散了吧，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大家都眼巴巴地望着冷延，难得的机会，多少有些不甘心。肖亦这个祸害，一个劲在边上怂恿，他心里明白着，只要冷延一句话，霍启森不敢对着干。可是冷延说：“都回去吧，早点休息，今天谢谢诸位了。”

      　　肖亦觉得没劲透了，他忘了冷延归根到底是霍启森的人，他在想什么，那疯魔的男人再清楚不过，所以一个眼神，霍启森就把冷延的心里话说得到位而简要。

      　　先前那个爽朗的女孩又央求了一会儿，冷延笑而不语。于是霍启森心领神会地补充了一句：“就算我请大家帮个忙，给我们两个人留一点时间了。”

      　　这话一出口，肖亦一口啤酒喷到唇边，除却他，所有人都表示深深理解了。

      　　大伙儿在门口跟冷延两口子道别，等到人走光了，霍启森一只手提着所有人的礼物，一只手替冷延把衣领给立了起来，可还是狼狈地打了个喷嚏。

      　　冷延抬头看他，笑得很温情。

      　　学弟最后一个出来，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冷延落下的手套递了过去。他道了声笑，然后简单地说了声再见。那个男孩回了声晚安，转身离开，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霍启森看见他又转过身来用目光找了一眼冷延：“看来你的这位朋友一定不喜欢我。”

      　　“怎么？你还会吃醋？”

      　　“我会，但你不给我这个机会。”霍启森把冷延请上车，暖气很快就让人活了过来。

      　　冷延托着疲倦的脑袋：“我在等你的礼物。”

      　　霍启森愣了愣，摆谱地一笑：“想要的话，要献身。”

      　　“好啊，我会让你舒服的。”在冷延脸上看到的，依旧是经久不衰，云淡风轻的笑，“说吧，是什么。”

      　　伸手，从CD机上摸出一张地图：“世界范围内，地点你挑，时间的话，春节吧，我会跟公司再多请几天年假。”

      　　冷延愣了一下，着实没有料到霍启森给他的竟是这么一份意外的礼物，霍启森太忙，在过去他们相处的所有日子里，几乎没有抽出过完整的时间与他去一处惬意的角落享受生活。快乐在第一时间穿越过心跳的节奏，他对霍启森笑着，温存而美好：“谢谢，你知道的，我想去哪儿。”

      　　霍启森也欣慰地笑了起来，凑到他的跟前，在唇上轻轻掠过一吻，然后蓦地，看到冷延嘴角的微笑倏忽地湮去了。那个表情似乎告诉自己，他想起了什么，又难以启齿。

      　　“回家吧，你也累了，我来开吧。”冷延的手握在他的手背。

      　　第36章

      　　第二天上午，醒来的时候雾气正浓，霍启森已经出门上班，冷延起来，吃了一点为他准备的三明治和牛奶，然后去学校。一路上，还在回想着昨夜霍启森对自己的承诺，那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约定，他无力抗拒，只是唯一的不满与时间有关。

      　　冷延坐在实验室里，打开电脑，然后随意点开了一个短片，不知所谓地看着。没过多久，弹出了新邮件的提示，冷延麻木地点开，扫视着里面的内容，忽然呆滞了。那是一张电子机票，目的地是那座见证了他出生与成长的城市。

      　　十多秒以后，手机响起，冷延接起来，是霍启森：“收到我的email了么？”

      　　“收到了，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你想家了，还是知道你向来不舍得花钱坐飞机回家，而去通宵排队买火车票？”

      　　“你不该给我这么多意外的。”

      　　“从今以后，我不会允许你亏待自己。”说完这简短的一句话，他撂了电话，霸道至极。

      　　冷延慢慢地放下手机，从刚才短短的一分钟里回过神来，起身，拉开窗帘，浓雾已散。

      　　阳光从云层里探出来，明媚而温暖。

      　　在踏上回家的路途之前，冷延问霍启森，我们的旅行怎么办？你的春节又怎么办？他说一切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不必担心。于是他送他去机场，带着思安去送他。当冷延转身要和他们道最后一声再见的时候，他看见他们就跟在自己的身后。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过来，笑而不语地牵起思安的手，等待霍启森的解释。

      　　“沈凝和老公去度蜜月了，所以思安托我照顾一段时间，你应该不会介意抽一两天的时间来给我们当导游吧？”

      　　冷延自信满满地扬起嘴角：“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导游。”

      　　转眼已经是除夕，好不容易熬到放长假，薛只总算能踏踏实实地睡个懒觉。赵熙宁买完了早点回来，毫不客气地把被子一掀，扔到阳台上去晒，彻底把薛只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的梦给打破。

      　　懒虫宝宝薛只同学睡眼朦胧，把毯子裹在身上：“别啊，让我再睡会儿。”

      　　赵熙宁被他拽得跌坐在床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起床，衣服穿好，乖乖回家吃年夜饭。”

      　　这话一进耳朵，薛只顿时睡意全无，腾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你把火车票改签了？”

      　　“没，我是让你回自己家。”

      　　“你没病吧？”薛只光着小身板趴到赵熙宁的背上，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

      　　“是没发烧，所以才来敦促你赶紧起床走人，江尚轩刚才打电话来了，他非要来接你，我说你自己有腿，能走路。”赵熙宁特意将最后那句话重点突出，连薛只都听出了其中的复杂意味。

      　　当天赵熙宁把自己接回家以后，照顾得无微不至，又是炖汤又是熬粥，还给他在床上支起了电脑桌消遣娱乐。薛只当时都觉得奇怪，以往赵熙宁最看不过去的就是他在床上玩电脑，一玩就是大半天，好早以前就把这电脑桌给没收了，没想到自己这一病，福利倒不少。除此以外薛只倒没多想，只觉得赵熙宁是真心对自己好，兴许是自己这伤来得突然，把他给刺激的，愈发知道要好好珍惜眼前人。可等他游戏玩累了，再看赵熙宁，盯着他自己的电脑查什么查了老半天，定睛一看，全是英文，随便挑了几个认识的辨认了下，只知道是什么医院啊，治疗费啊，手术之类的。这时候，薛只还是没多想，只以为赵熙宁最近的业务跟这个有关，也不敢打扰，自己爬起来去厨房倒水。

      　　他走了几步，走到门口，赵熙宁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异样的黯淡。他把水端回来，赵熙宁又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把脸转回屏幕前，然后十分之一秒后，闪电般地又转了回来。至此，赵熙宁终于大彻大悟，薛只的腿能走路，一切都是他爸杜撰捏造的。当薛只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滚在床上笑了好半天，笑得额头上的纱布都掉了下来。赵熙宁冷着脸把他给拽起来，手指抚过那道已经凝结的伤口，心中积压已久的那些不安和难过一点点地被挤出来，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失而复得的感受。

      　　后来，薛只没有两天就生龙活虎地去公司上班了，伤他的那几个小偷团伙成员也被逮住了，等所有的阴霾都烟消云散以后，薛只也慎重其事地做出了个决定，今年过年，他是真不能，也坚决不想回家了。他爸都这么对赵熙宁了，连儿子瘫痪的杀手锏都给使出来了，自己还能乐呵呵地回家过年么？就是装，他也装不像啊。当然了，薛只倒也没觉得自己有多恨他爸，但这件事，实在让他没法当作没发生过。

      　　所以，薛只又一次在赵熙宁面前端正了姿态：“不管之前我怎么答应的，今天我都在家陪你陪定了。”

      　　赵熙宁瞥了他一眼，回头把内衣、毛衣一并砸在了薛只身上：“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今天你都得给我回家。”

      　　“凭什么啊？”薛只嚷了起来，嚷的同时赵熙宁已经霸道地亲自给他套上了衣服。他的脑袋从毛衣里钻出来，满脸通红，“那是我家，我想回就回，我不想回谁都别想把我硬踹回去，就连你都不行！赵熙宁！我没你这么宽宏大量，别人这么欺负你我不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就算那是我爸也不行！！”

      　　赵熙宁没理他，继续把裤子给套上，薛只开始反抗，猛地蹬腿一翻身，两条腿跨在赵熙宁的腰上夹得紧紧的：“我真不能回去，回去了就是告诉我爸，我斗不过他，我妥协了，你的气也全白受了。”赵熙宁还是不吭声，硬是把他的腿给掰了下来，抓着脚脖子就往裤管里塞。

      　　“赵熙宁！！我再说一遍！我不回家，除非那个欺负了你的人先道歉！”

      　　终于，赵熙宁停了下来，白了他一眼：“那个人也是我爸！”

      　　忽然之间，薛只似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失去了挣扎的气力。那句话就像是镇定剂一般让薛只冷静了下来，他恍恍惚惚地站起来，自己抓着裤子衣服安安静静地穿上。

      　　到门口的时候，赵熙宁替他把给围巾围上：“今天无论你爸说什么，都别还嘴，大过年的，要图个和睦。”

      　　薛只不知所措地点头，他知道赵熙宁在想什么，他想自己能和老爸和好，他想自己能快快乐乐地跟家里人过个团圆的除夕夜。他把能做的都做了，而自己也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该做些什么，薛只知道弄到现在的地步，有一大半是他自己的责任，他有义务也有责任去弥补赵熙宁跟他爸之间的那层隔膜。

      　　赵熙宁仍旧不放心似的亲自领着他回家，除夕的地铁里挤满了提着大大小小的年货和礼品回家过年的人们，薛只被挤得都快贴在门上，赵熙宁就站在他跟前，替他挡着身后更多的人。有时候薛只真的觉得，赵熙宁对他付出了太多太多，而他能做的，就好像此时此刻，除却感动，无以回报。

      　　时隔几个月，再次站在家门口，薛只有一种莫名的陌生感。还未伸手按门铃，门已经开了。新来的阿姨招呼少爷进门，很是热情。薛只换下鞋子，回头看赵熙宁，站在不远处的花坛边，依依不舍。

      　　赵熙宁冲他摆了摆手：“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薛只刚想说什么，背后忽然传来一声他父亲的咳嗽声。薛只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他爸的神色，谁料，他走到他自己面前，迟疑了一小会儿，冲赵熙宁喊了一声：“进来吧，晚上一起吃顿便饭。”

      　　薛只怎么也没想到他爸居然让赵熙宁进门了，这虽然并不意味着问题彻底解决，但起码有了转机，薛只也就打消了来之前那份坚定的斗争心态，准备见机行事，推波助澜。他悄悄跟赵熙宁在边上咬耳朵：“早知道我伤一次能有这么大的效用，我就自残了。”

      　　赵熙宁对着对面薛只他爸笑盈盈，手上却偷偷掐了一下薛只的腰：“你要是敢自残，我先废了你。”

      　　第37章

      　　晚上的年夜饭简单而隆重，薛只也破天荒地贡献了两道菜，一个是下午跟赵熙宁一起去市场采购的大闸蟹，回来他刷的，他蒸的，他自己调的醋和姜；还有一个是赵熙宁的拿手菜，咖喱牛肉，回来他洗的，他切的，他陪着赵熙宁做完的。刚开始，他妈看见儿子动刀子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自己的孩子长这么大了，从来没干过什么家务，出去跟别人家儿子住了小一阵，回来竟然就能像模像样的下厨房，心里怎么都是喜出望外的。

      　　一家人上桌，倒也没什么生人，只有江尚轩的妈是初次照面。薛只瞥了他爸一眼，给姨妈作介绍：“这，这是赵熙宁，我现在跟他在一起。”姨妈早知道这么一回事，原本对于同性恋的印象见不得有多好，可真的亲眼见到了一表人才的赵熙宁，偏见转瞬即逝。

      　　那天晚上，连江尚轩都很给面子，倒不是吃人嘴短，是真心改头换面，拿出了一瓶他收藏了多年的红酒，给赵熙宁倒上，干了一杯。很多话都是不言而喻的，经历了那一次小小的动荡，江尚轩看得更明白了，也彻底折服了，赵熙宁分明就是个执着的疯子，谁都没办法从他手里把薛只给抢走，也不会有人比他更爱这个傻小子。

      　　薛只家里没有看春晚的习惯，通常晚饭过后，一家人会坐下来打牌消遣，薛只向来反应慢遭人唾弃，这回有了赵熙宁做军事，所向披靡。薛只他爸难得遇到对手，也玩得尽心，每多久也就累了，准备休息。临回房间以前，薛只他爸又招呼了赵熙宁一声：“这么晚了，别走了，就在家里过夜。”

      　　赵熙宁想都没想，当即点头答应。倒是薛只不安分地问了一句：“爸……让他睡哪间屋呀？”

      　　薛只他爸淡然地看着儿子：“你自己的房间不认识？”说罢，潇洒地离去。

      　　下一秒，薛只在无人的大厅里，勾住赵熙宁的腰，笑得要有多贼有多贼。

      　　回房前，薛只跟妈拉了会儿家常，顺便汇报了一下明天一早就要起程回赵熙宁老家的计划，母亲大人自然是又感慨又依依不舍地嘱咐了一番。再摸着楼梯回到自己久违的小窝的时候，没见赵熙宁。薛只搜索了一圈，终于听见浴室里哗哗的流水声，眼珠子骨碌一转，精虫上身了。

      　　把门悄悄推开，偌大的浴室里雾气腾腾。平台上的大按摩浴缸是薛只的挚爱，当初刚离家出走那一阵，他唯一怀念的，就是每晚在这池子里泡澡的舒服劲。

      　　赵熙宁一点都没察觉有人，正专心地往身上涂沐浴露，等听到动静着实吓了一跳，扭头一看，薛只已经脱得只剩下内裤了。

      　　浴霸灯就照在头顶，赵熙宁乍看过去的时候一阵晕眩，黄色的光同雾气一起氲在薛只光洁白皙的皮肤上反射出带着温度的味道。他觉得身底下的水也越发的烫，烫得心情开始骚动。

      　　赵熙宁想打开凉水冲一冲自己那颗发昏的脑袋，可是来不及了，薛只已经弯腰开始拽最后的那层底裤。那副样子让他除了性感想不到别的，一股股的热浪就这么毫无障碍地一路狂飚突进。

      　　薛只终于脱得一干二净，抬眼冲着他不怀好意地笑起来的时候，赵熙宁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你别过来……”

      　　这话刚说出口，薛只三两步就跨了过来，像条鱼一般窜进了池子里。赵熙宁想躲没处躲，扑腾着水的手不经意间碰到薛只的皮肤，滑不留手的触感就仿佛一种无形的催化剂，钻进敞开的毛孔肆意游走。

      　　薛只岔开腿，就这么大咧咧地跨在了赵熙宁的腰上，然后迎着暧昧的光线突然从嘴角漫溢出一个黯然销魂的笑。赵熙宁完全招架不住，直愣愣地盯着小淫贼的脸，连抗拒诱惑的能力都丧失了。面对这么一种投怀送抱的境地，赵熙宁觉得再忍下去自己就实在太不是男人了，于是手指轻轻一勾，顺势索取了一个湿吻。

      　　淫荡成性的薛只很快发出了本能的呻吟，软绵绵地投进了赵熙宁怀里，感觉到顶在自己腹部的器官一点点变热肿胀，然后搂在赵熙宁的后颈处轻轻一舔，三分性感七分戏谑：“怎么，还怕我吃了你？”

      　　赵熙宁微微一震，身体的动作在浮动的水流里激起荡漾的波纹。这种时候他往往管不住自己，薛只俨然是命里的克星，稍稍挑逗，在劫难逃。

      　　“是怕你吞得太急，食不知味。”赵熙宁说着，已经随着润滑的水流狠狠撞进了薛只的身体，那一瞬间的感觉很过瘾，一种久违的温暖，或者真实的拥有。

      　　薛只紧紧地抱着他，似笑非哭地呻吟，然后随着赵熙宁的动作慢慢调整体位。手掌遇到染满水蒸气的壁砖，触碰到某个特殊的开关，展开的巨大窗帘开始缓缓上升，屏障之后是整片缀满礼花的除夕夜空。

      　　他搂着他的肩，笑得神秘而悠长：“赵熙宁……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在想……跟你在这里做是什么感觉。”

      　　“淫棍。”赵熙宁温柔地低声咒骂。

      　　翌日清晨，天几乎都还没亮，薛只蹑手蹑脚地拉着赵熙宁下楼，腰里还有一阵阵的酥麻，脚一落地还像是腾云驾雾一般的感觉。赵熙宁的手从后面抄着他的胳膊拽着没走几步，忽然听见背后一声清晰的咳嗽声。

      　　薛只浑身一抖，知道事情败露了。一回头，他爸捧着个茶壶站在那：“在自己家偷偷摸摸地干什么？”

      　　“……”薛只一时答不上来，不知是该说实话呢，还是找个能搪塞的理由。

      　　赵熙宁的手紧紧搂着他的后腰：“薛只想跟我一起回我老家看看我妈。”

      　　这话一旦说出口，就挽回不了了，薛只憋着一股气等着一时沉默的薛老爷发话。半晌，他爸才又清了清嗓子：“赵熙宁……看好了薛只，别把他给弄丢了。”

      　　薛只一时还没明白过来，巴瞪着眼睛看他爸，又看看赵熙宁。赵熙宁干脆利落地点了头：“爸，您放心，我会拴着他的。”

      　　这一声“爸”喊出口，薛只总算是大彻大悟了，扑上前给了老爷子一个久违的拥抱，然后理直气壮地签着赵熙宁的手走出了家门。

      　　肖亦查了查手机万年历，发现自从上回把棉花引荐给江尚轩以后，自己快有整整一周没有见到他，也没有从他那得到一点音讯。肖亦给他打手机，熟悉的女声不断地告诉他机主已关机，然而多长了个心眼，再在街头随便用了个公用电话打过去，却是通的，只是接起来一听他的声音，随即便挂了。肖亦不是个傻瓜，自然知道这当中出现了不小的麻烦，但解决麻烦的第一道有效程序就是见面。

      　　独自过了个百无聊赖除夕，在红屑铺满地的新春第一天，肖亦上超市买了点营养品奔孟二爷家里拜年。老人家也是一个人过年，家里倒不显得冷清，一群大大小小的狗崽子围在屋子里陪老爷子共享暖气。棉花是跟着肖亦来的，看见那些陌生的同类既兴奋又谨慎地摇着尾巴凑了上去。

      　　孟二爷把肖亦带来的礼物收下，有点过意不去地感慨：“你跟江医生都是，大年初一就来给我这老头子拜年，我已经够高兴的了，还带这么些礼物，多破费！”

      　　“你是说……尚轩也在？”肖亦一听，眼睛都亮了。

      　　“在，在后边帮忙打扫呢。”孟二爷还没说完，肖亦已经从前门绕了出去，棉花也跟屁虫一般跟了过去。果不其然，江尚轩就在里屋，正蹲在地上往食槽里放狗粮。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棉花已经扑了上去，白白大大、棉花一般的脑袋在江尚轩手边蹭啊蹭。

      　　江尚轩愣了一下，没想到是棉花，下意识地揉了揉它的脑袋，小家伙便狡猾地偷走了一些狗粮吃起来。肖亦走过去，所以江尚轩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双黑色的中筒靴。

      　　然后，慢慢地扬起头，睨着他，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显出一个轻薄的笑。

      　　“新年快乐。”肖亦觉得，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打招呼。

      　　“新年快乐。”江尚轩随口回了那么一句，然后站了起来。有数秒钟，空气变得静止而尴尬。棉花啃完了狗粮，很不识趣地爬到了两个人中间，仰头看着两个人类，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

      　　肖亦终于找到了一句说辞，抛砖引玉：“棉花想你了。”

      　　“噢？我以为你会开诚布公地说，是你想我了。”今天的江尚轩，依然那么咄咄逼人。

      　　“你说对了。”肖亦笑起来，也依然那么顺理成章，“你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

      　　江尚轩瞟了他一眼，冷冷地一笑而过，似乎酝酿着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起来，便走了出去，棉花跟上去几步，回头看了看主人，又忠诚地在原地蹲下了。

      　　前屋飘来一阵菜香，肖亦走过去，一路上没看见江尚轩，倒是孟二爷从窗户那探出了脑袋：“中午跟这儿吃饭。”

      　　肖亦答应了一声，进厨房帮忙炒了两个菜。孟二爷就坐在门口晒太阳，时不时地唠叨几句，说江医生跟你都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找个对象成个家。肖亦就傻笑，说江尚轩眼界高，没什么女孩入得了眼。

      　　孟二爷寻思了一番，点点头，又萌生了个念头：“要不回头我帮他看看？”

      　　肖亦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您看我怎么样？”

      　　第38章

      　　饭菜都准备就绪，肖亦找了一圈江尚轩没找着，最后跟着棉花来到了后院。顺着棉花昂起头的方向望了望，总算看见了爬在屋顶上的江尚轩。肖亦顺着扶梯爬上去：“白天没星星摘，我也不要，你下来吧。”

      　　江尚轩回头，依然不热不冷地看着他：“你想太多了，我就是顺便帮孟二爷把漏水的屋顶给修补一下。”

      　　“我来吧。”肖亦爬上去，顺势扑在了江尚轩的腿上，不是故意，是真被瓦片给滑了。

      　　毫不留情地把脚给抽开，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江尚轩打算交接走人，却被肖亦硬生生抓住了手，开诚布公：“你躲着我，总该给我个适当的理由。”

      　　江尚轩的两条腿已经跨在了扶梯上：“我不想见你和躲着你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那好，就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不想见我？”

      　　“别把自己想得太好，我是个有洁癖的人。”

      　　肖亦怔住，回味那句话以后，似乎确定了他在想什么：“你也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江寒。”

      　　“原来你早就知道？”江尚轩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嘴角溢出清冷的笑。

      　　“不早，至少在一见钟情以后。你应该还记得那晚你送我回家，我随便翻看了你的钱包。”

      　　“那么看来，你喜欢的恐怕只是一种相似的荷尔蒙的味道。”

      　　肖亦也那么全神贯注地看着他，逆光的江尚轩有一种令人眩目的气质：“你跟江寒，没有可比性。”

      　　“当然，他自小聪慧过人，我自然不能相提并论。”说罢，用力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松手！”

      　　肖亦只当这话是耳旁风，不依不饶地紧紧抓住不放：“尚轩，别对自己这么狠，你会摔得很重。”

      　　他却轻描淡写地一笑，然后向后一跃，轻盈落地。

      　　棉花见他下来，迫不及待地立起前脚热情欢迎，江尚轩再次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零食，扔到扶梯边上：“赏你的。”

      　　小家伙欢快地跳动着圆圆的身体奔了过去，咬到好吃的同时，却把扶梯给撞倒了。闯了祸的棉花吓得赶紧窜进了角落里。

      　　江尚轩抬头恶作剧地冲肖亦一笑，倒也不是故意为之，只是棉花太善解人意：“在上面待着吧，一会儿我走的时候会让孟二爷给你把扶梯架上的。”

      　　最后肖亦还是跳下来的，身体倒没什么大碍，但精神受到了严重伤害。回到屋里，孟二爷拿出了小酒杯，招呼肖亦赶紧坐下来陪自己喝两杯，说江医生临时有急事，匆匆忙忙地就走了。

      　　肖亦扫兴地坐下来，抓起杯子一口闷了，孟二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再给他满上，又是猛地灌进了肚里。

      　　“小肖啊，出什么事了这么闷闷不乐？”

      　　肖亦不吭声，只是一味地喝酒吃菜。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筷子，唠叨了一句：“没什么，就是一不小心被仙人掌给扎了。”

      　　孟二爷笑起来：“仙人掌之所以那么多刺是因为它的生长环境所造成的，你料理它的时候得耐心，要是总想着拔它的刺，到头来就是落个两败俱伤。”

      　　肖亦愣了愣，细细感悟这一番话，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帮着孟二爷收拾完碗筷，肖亦也差不多该回去了，这才发现棉花不知所踪了。前前后后叫了半天，就是不见这大白球的影子。肖亦有点着急了，棉花要是丢了他真没办法原谅自己，匆匆跟孟二爷道了声别就奔出去找。

      　　开慢车在那一片绕了一圈又一圈，可就是没找着，最后连车子都熄了火。整整一个下午，肖亦从烦躁到绝望，他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透了，新年的第一天，什么事什么人都在跟自己较劲。他叫了辆拖车把自己那辆半死不活的车拖去修理厂，然后随便找了家电影院，买了最后的一张票，看了一场让自己笑不起来的贺岁片。

      　　然后在月上枝头的时候，拖着沉甸甸的步子往家里走。他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失去的东西变成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影堵在他的心里。肖亦一直觉得他在这个世界上活得不久，却经历得不少，以为自己习惯了得失，对于生活也就没有太多奢望与失望，然而到头来却发现，最大的悲哀是孤独。

      　　孤独的时候他会把自己塞进繁杂的工作里，这样可以什么都不想；连工作都没有的时候，他安慰自己还有棉花。

      　　可是现在，连棉花都失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那扇老旧的院子门，院子还像他早上走的时候一样死气沉沉。他满吞吞地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背后有汽车的鸣笛声。

      　　肖亦回过头，车前灯晃了他的眼睛。车门打开了，有一团东西向他跑了过来。

      　　定睛一看，肖亦觉得不可思议，是棉花，还有远远的站在车门边看着他的江尚轩。

      　　他有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连本能的笑都被整整大半天浓郁的愁绪给牢牢地锁在僵硬的面部肌肉里。

      　　他走到江尚轩跟前：“棉花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下午我去酒店处理了点事，忙完了再上车的时候才发现它趴在后座底下睡觉。”棉花一下午没见到主人，兴奋地直摇尾巴，扒着裤腿就像要蹦到肖亦怀里。

      　　“进来坐会儿吧。”肖亦还是忍不住挽留。

      　　“不了，太晚了。”

      　　“……”他怵在那，心有不甘，想起孟二爷跟自己说过的话，便再没有说出只言片语。

      　　江尚轩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数秒过后，忽然又回过头来：“能不能借你的洗手间洗个手？”

      　　“当然。”肖亦得偿所愿，终于笑了出来。

      　　肖亦靠在门口，看着江尚轩细心地冲洗自己的双手，他的手指长而漂亮，是那种骨节分明的形状。他似乎察觉他的目光，微微侧过脸，观察他的表情：“你的脸色似乎不怎么好。”

      　　“是么？”肖亦凑过来，照了照镜子，略显苍白，顿时意识到这大概是他出现在江尚轩面前状态最差的一次。

      　　他用毛巾擦拭干净手，然后毫无征兆地摸上他的额头：“有点发烧。”

      　　肖亦抓住他的手，慢慢地顺着自己的身体放下来：“没事，死不了，可能是找棉花太心急了。”

      　　“吃点药，早点休息。”江尚轩顿了顿，看着他，感觉忽然变得微妙，就像每一次他们这么近距离地四目相对时一样，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无形中蔓延。

      　　“嗯，谢谢你的建议。”肖亦突然变得客气，让江尚轩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送他到门口，终须一别。

      　　“晚安。”肖亦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改天……改天等你诊所开门了，我想带棉花来做个检查。”

      　　“行。”江尚轩很是干脆，“有空，你自己也该去医院看看。”

      　　他消失在夜幕中，却留下一个温情的背影。

      　　假期总是短暂的。下了飞机送走了思安，冷延和霍启森的世界里终于只剩下彼此。从机场到市区的一路，冷延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正遇到堵车。他看见繁华的街道上来往的行人，成双成对，捧着玫瑰花在街头贩卖的姑娘，还有行驶过的华丽婚车。冷延这才恍然，日子过得飞快，春节的气氛刚刚淡去，西方的情人节便早早地来到了。他是个不太记日子的人，似乎每一天对自己而言都是相似的，抑或者，每一个日升日落都是崭新的开始。

      　　冷延回头看了一眼霍启森，他很淡定，还是那样波澜不惊地耐心等待着道路通畅，似乎眼前的一切不足以吸引他的注意力。记忆里倒是真没有有关情人节的记忆，认识霍启森以后度过的数个情人节，依然是平淡如水。冷延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对浪漫的要求不多，尽管骨子里还会有那么一点难以形容的期待。

      　　但要对霍启森有一些特殊的期待，多少有那么点为难。

      　　好一会儿以后，车流开始动起来，霍启森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在第一个应当直走的路口果断地打了方向盘。冷延稍稍感到诧异：“不回家？”

      　　霍启森淡淡一笑：“带你去个地方。”

      　　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冷延跟着霍启森坐电梯直达摩天大楼的旋转餐厅，终于明白他的用意：“所以，你是想请我吃饭？”

      　　霍启森不语，拉着他的手，跟着侍者穿过稀疏的人流和餐桌来到靠窗的一个清静角落。餐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法国红酒，以及只停留在想象中的华丽烛台。他替冷延把座位拉开，照顾他坐下以后，才风度翩翩地降临在对面揭晓谜底：“一个月前我就已经定好了位置。”

      　　第39章

      　　冷延托着下巴，缓慢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一副耐人寻味的样子：“这么肯定我会喜欢？”

      　　“倒也没有觉得你一定会喜欢这里，只是我想……你应该会喜欢跟我在一起过情人节的感觉。”霍启森自信满满，似乎不需要冷延的确认，便已经知道答案，低头看着菜单，然后果断地向侍者报出一串菜名。冷延听着，霍启森为他挑选的每一道菜品，都恰是他的所爱。忽然之间感到温暖，霍启森正是那么一个能给予他突如其来的温暖的男人，用细节，而非虚无缥缈的语言。

      　　冷延直直地望着他，嘴角是自然流露的微笑；他也看着他，目不转睛，像看一件来之不易的艺术品。

      　　“让你破费了，这顿烛光晚餐应该很奢侈。”

      　　“不觉得这张桌子上最贵的就是你自己么？”

      　　“……”冷延无可奈何地笑，然后看着霍启森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送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

      　　冷延困惑地接过去，打开，一枚白金戒指，简约的设计，是他所喜欢的。霍启森扬了扬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另一枚戒指：“戴上吧。”

      　　又是一个不小的惊喜，却在平静的气氛中揭晓。冷延从容地取出戒指，放在指尖仔细地查看一番，然后摊手朝向霍启森：“你帮我吧。”

      　　霍启森笑，冷延的那句话带着王子般的命令口吻，自己却是如此受用。他郑重其事地站起来，为他戴上那枚戒指，然后吻在他的唇上，淡淡的，却很深情。

      　　侍者端来前菜，看到这一幕，脸上微微显出一丝惊诧。冷延只是无声地笑，抿了一口红酒，然后从自己带回的旅行包中取出一件礼物：“也有东西给你，本来倒不是刻意当作情人节礼物的。”

      　　霍启森多少也感到意外，拆开以后，是一只手表。

      　　“很抱歉，已经是旧款了。那年你走之前我买的，对你来说应该不够贵重，却是花了我几个月的实习工资，可惜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就远走高飞了。”冷延想起过去，又忍不住笑起来，“现在想来，那时候自己未免太任性，直到你要走，索性赌气不送你了。一直放在家里，这次回去才想起来找出来。”

      　　“谢谢。”霍启森干脆利落地换下原来的那只名表，替自己戴上崭新的，“很合适，我喜欢。”

      　　冷延拾起那只突然遭受冷落的卡地亚：“由奢入俭，不觉得别扭？”

      　　“两年前我就该名正言顺地成为它的主人。”

      　　晚餐过后，霍启森去了趟洗手间，冷延在观景台等他，数百米高空的夜景，美不胜收。站在最靠外的落地窗前，似乎感觉自己再向前一步，就会似一片飘零的尘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可惜他不能消失，他舍不得霍启森。

      　　忽然，有人从背后叫他，不是霍启森的声音。

      　　冷延回过头，几步开外站着的男人，高高瘦瘦，西装笔挺，似曾相识的五官，让他一时间难以确信。

      　　“冷延，真的是你，好久不见。”男人的脸上显出惊喜的神色。

      　　“是你？”冷延怔了一下，方衡，他父亲的学生，那个曾经在向霍启森讲述的故事里出现过的学长。

      　　“好久不见。”方衡大方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

      　　冷延也并不拘谨地握了握：“是有好久没见，五六年了？”

      　　“是六年零八个月。”

      　　那个确实的数字让冷延感觉到不舒服。

      　　“一个人？”方衡笑起来，有些憔悴，还未等冷延答复，已自以为是，“这么巧，我也是一个人。情人节对于单身的人总是显得很残忍，所以来这散散心。”

      　　“如果平常心的话，什么节日都是一样，别人的热闹终究是别人的。”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冷延，成熟许多。”他看着他的眼睛里有超越欣慰的东西。

      　　“谢谢。什么时候回国的？”

      　　“去年春天，刚回来就去看过冷教授，他还是老样子，在我面前唠唠叨叨地说越是惦记你，你却偏偏跑得更远。他说你在这座城市读研，刚好我公司安排出差，来之前我还在想会不会这么幸运遇见你，没想到……真的应验。”方衡似乎感慨万千，一只手兴奋地搭上冷延的肩膀，“看来……我们缘分未尽。”

      　　“……”冷延看了一眼他身后，轻轻一笑，“对不起，我要走了。”

      　　方衡一愣，回过头去，看见了霍启森：“他是……”

      　　霍启森已经走到他们跟前，冷延微微一笑，落落大方的介绍：“He‘s my mate.”

      　　“……”方衡的脸色骤然变了，笑容变得破碎而尴尬，“真没有想到……那么快……物是人非。”

      　　“对不起，你来晚了。”他笑了，笑得超凡脱俗，牵起霍启森的手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电梯里，霍启森从背后环住冷延的腰低语道：“这就是你暗恋以久的那个男人？”

      　　“或许吧，我已经忘了。”

      　　“累了么？找个地方睡觉？”

      　　“你今天是不是不想放我回家？”

      　　“楼下的房间已经订好，不要浪费我一番苦心。”

      　　冷延无力抗拒地笑：“你真是蓄谋已久。”

      　　夜仿佛在一瞬间变得深沉。冷延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坐在窗前，静静享受宁静的午夜时分。霍启森从浴室出来，边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他身后，弯腰，殷勤地也替冷延拭着未干的发梢：“你穿黑色的浴衣真漂亮……”

      　　冷延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衣襟散乱的前胸，从容地撩了撩，却被霍启森牢牢地握住了手腕，另一只手转而探进衣料，温柔地抚摸：“困么？”

      　　冷延摇了摇头，微微仰起弧度优美的下巴望着他。霍启森索性坐下，就势将他靠在怀里： “今天上飞机前，你父亲都跟你说了什么？”

      　　“还是那些老生常谈……他希望我明年毕业以后能回去发展。”冷延微微叹息，感觉到霍启森的手指缓缓向下，在腹部的敏感地点流连，带着一点情欲的色彩，每一次触摸都像注入一剂慢效的兴奋剂，麻醉他的血液和神经。

      　　霍启森追问：“你呢？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也许我不会留下来，也许……我也不会回去。”

      　　“也好……这一次，你去哪儿，我跟着你。”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毫无犹豫。

      　　冷延愣了愣，看着他，似乎难以置信。

      　　“如果我没能说到做到，你可以罚我这辈子都在你身边当个玩物。”霍启森的唇掠过他的脸颊，有些承诺他积蓄了太久太久，用时间用忍耐，然而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霍启森向来不认为自己是个懂得浪漫的人，至少从学校走出来以后的他是这样，很实际，知道游刃有余地生存在这个世界上需要什么，有些追求俗不可耐，但没有却会让你寸步难行，所以他从来没有后悔那一年和冷延的暂别，如果没有那两年的千锤百炼，此时此刻，他不会有如此无所顾忌的心。

      　　冷延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此说来……你是誓死都要缠着我了？”

      　　“做鬼都不放过。”他的手爬上冷延的腰，顺着腰侧一直蔓延，是他迷恋的线条，纤细、敏感。

      　　“知道我爸还说了什么？”冷延觉得有些痒，又或者有比痒更难以承受的温度。

      　　“什么？”

      　　“他说你看上去很正派，容易被我欺负。”

      　　霍启森搂着冷延的腰突然笑得气喘：“你爸看人真准。”

      　　“我欺负你了么？”冷延拖着慵懒的尾音。

      　　“是我心甘情愿。”霍启森借势把他给抱了起来，每每这种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没把冷延给养好。

      　　冷延无比温柔地笑，靠在柔软的枕头上，仰望这个独一无二、仅属于自己的男人：“我也是这么跟我爸说的。”

      　　“所以……他放心把你交给我了？”

      　　“你说呢？”黑色的浴衣从锁骨处凌乱地滑下，在霍启森的撩拨下顺着手臂褪至腰部，光洁漂亮的白皙皮肤在射灯的光照下印出诱人的光晕。

      　　“那就好，我喜欢这样通情达理的父亲。”霍启森自说自话地解开浴袍上只剩装饰作用的腰带，手指在冷延的底裤边缘轻轻划过，然后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诱惑地低语：“我们好像有一段时间没做什么剧烈运动了……”

      　　冷延一动不动，从容地看进他的眼眸里，淡淡地笑：“想要的话，自己动手。”

      　　“好啊。”霍启森的鼻息烙在他的眉宇间，手指一点点剥开冷延身上最后的那层束缚，无声的空气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有迷醉的酒香。然后，嘴角的弧度变得越来越令人难以捉摸，他想了一会儿，又一会儿，终于对冷延说出了长久以来的某些心事：“冷延……让我一次，怎么样？”

      　　第40章

      　　“……”冷延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反复流连。霍启森忽然显得有些紧张，停滞的表情、停滞的身体，直到冷延的嘴唇微微开启，干脆利落地道出两个字“好啊” 
      方才松懈。然后，又忽然地不知所措了，似乎这一切来得太轻而易举了。原以为自己会兴奋、会战栗，却在现实面前变得不堪一击。霍启森的手停在半空，忽然舍不得了，缓缓地降下来，轻柔地抚过冷延的脸颊。

      　　“怎么了？”冷延依旧笑着。

      　　“没什么。”霍启森挪了挪身子，将被子盖在他身上，摇了摇头。这种微妙的感觉就好似面对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无论如何都想好好珍藏，甚至冷延对他而言远远超越这种地位，他无法想象伤害他或者失去他的后果。冷延怕冷，所以冬天的时候他会抱着他沉沉入眠；冷延不喜欢在看电影的时候受人打扰，所以他会为他倒一杯暖手的柚子茶，然后默默地回到无人的角落等待他的身影；冷延的神经敏感，疼痛感胜于常人，所以他会甘愿成为那个承受的角色。他只是凭自己的感觉，去做那些他想做的事，尽管，他没有华丽的语言和承诺。

      　　冷延坐起来，蜷起双腿托着下巴，慵懒地看他：“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霍启森一言不发地深呼吸。

      　　他笑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轻轻一扯。霍启森跌了下来，随着重心在床褥间一同翻滚。

      　　停滞以后，冷延躺在他的身下，轻轻喘息，脸颊上的绯红俨然成了致命的诱惑。霍启森与他只那么方寸的距离，内心的骚动和本能的欲望不断潮涌，快要冲破最后的警戒。放在冷延胸口的手开始颤抖，用理智控制，却依旧颤抖：“早点睡吧。”

      　　“……”冷延沉默，却用实际行动回应他。当霍启森回过神来，开始真切地察觉到他分开双腿，用手安慰他的私处时，简直快要疯魔。那种突然袭来的快感兴奋剂一般萦绕全身，在一瞬间里，让霍启森知道自己万劫不复。

      　　冷延微笑地看着他，用手扶着硬挺的性器试探地在入口摩擦。霍启森隐忍地喘出一口气，近乎耗尽所有自制力地临阵脱逃。“慢一点，不然你会受伤。”他在冷延耳边细声道了一句，继而温柔地抚摸，循序渐进地完成前戏。

      　　直到感觉冷延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柔软而放松，霍启森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去开拓，一点点，一点点地深入，等待他的适应。冷延感觉到细微的痛顺着神经的脉络刺激着他的感官，并不剧烈，但依然深刻，像没有开刃的匕首在皮肤上划过。

      　　“进来吧。”他的额头渗出薄薄的汗。

      　　“疼么？”霍启森吻过他的额头。

      　　冷延摇了摇头：“因为是你，所以才感觉不到痛。”手指悄悄地想要抓紧身下的床单，却在倏忽间被霍启森叩开指缝，紧紧相握。

      　　那一刹那，冷延深深地明白，他爱这个男人，正如他爱自己，深入骨髓。

      　　情人节过后的天气一天天转暖，肖亦吃了三天的感冒药，终于痊愈，心情却并不见得有多好。回去工作，又是频繁的忙碌，把自己扔在其中，倒也来不及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只是偶然还是会抽空想起江尚轩，想给他电话，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屡屡作罢。

      　　周末抽了半天的时间去冷延家取影像资料，却吃了闭门羹，于是顺便绕到了楼上找薛只小两口联络联络感情。两个男人正忙着晒被子大扫除，作为真正的房主，自然心生安慰。

      　　肖亦拉着薛只绕着弯子聊天，用意其实很分明，就想从他口中套出点他表哥江尚轩的事，可二小子薛只就是不开窍，逮着租约快到期的事一个劲地想跟肖亦谈续签的事。倒是赵熙宁闻见了肖亦言语间的荤腥气，把被子甩上阳台以后，卖了个信息给他：“你什么时候走？我跟薛只一会儿得去江尚轩家里送点土特产。”

      　　肖亦从沙发上蹦起来：“走，我开车送你们。”

      　　可惜等薛只率领慰问小分队到达他姨妈家的时候，竟然被告知江尚轩不在。

      　　“阿姨，您今天这身造型真是太靓丽了，尤其是您这个发型与您的气质实在相称。”还没等薛只介绍，肖亦已经自来熟地拍起了马屁。

      　　姨妈下意识地整了整昨天刚做好的新发型，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肖亦赶紧趁热打铁：“阿姨，我姓肖，是个专业摄影师……前一阵子和令公子江先生一起合作拍摄一个公益短片……”

      　　“肖先生，您好。”阿姨客气地打量了一下这位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第一印象实在是好，自然而然地就把肖亦和自己的儿子归为了同一类人。

      　　“能告诉我江尚轩在哪儿么？”总算，肖亦踩着节奏，恰到好处地抛出了他想知道的问题。

      　　于是二十分钟以后，肖亦来到了江尚轩家附近的网球场，给他拨了电话，无人接听，于是进了球场，四处徘徊。

      　　江尚轩发出一个漂亮的球，对手回得有些勉强，出了界。当他的目光落在滚远的网球上的时候，也看到了肖亦，第一眼很是意外。然而第二眼，当他看清肖亦笑着跟一个男人攀谈时，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看到肖亦，总是这样类似的情形，他与形形色色的男人，勾肩搭背，举止暧昧。而每每亲眼目睹以后，却又没有例外地心生不快。他不知道这种不舒服到底从何而来，每一次他都在想，是不是上帝跟自己开了个荒唐的玩笑。

      　　忽然没了什么打球的感觉，扔下球拍，坐在一旁休息。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拧开了喝。阳光笼罩在头顶，水是凉的，有些刺激喉咙。忽然，有阴影挡住了眼前的光线。江尚轩抬头瞥了一眼，是肖亦，笑得春风得意：“我好就没玩网球了，怎么样，陪我打一局？”

      　　江尚轩用眼神指了指场边的教练：“我有人了。”

      　　“没关系。”肖亦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快步踱到那人跟前。三两句话的功夫，江尚轩看到他的教练离开了。

      　　“来吧。”肖亦拿起球拍，摆出了一个绅士的邀请动作。

      　　江尚轩默不作声地起身，走到属于他的半场，又闲散地弯腰系鞋带。肖亦配合地不紧不慢，在另半场扭腰热身。在他转向背朝江尚轩的方向的时候，“嗖”的一声过后，脊梁骨上火辣辣的钝痛。耗费了数秒钟消化，看了看落在自己身边的网球，肖亦顿时身心受了伤害。

      　　江尚轩走上前两步，不痛不痒地道了句：“不好意思，我以为你准备好了。”

      　　“没关系。”肖亦咬着牙，挺了过去。他安慰自己这真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江尚轩真这么讨厌自己，能让他出口气也算是值得了，总比当作透明要来得仁慈，但他更愿意相信这个意外只是出于无心。

      　　奋战了不久，肖亦就体会到江尚轩不凡的球技，多年不操练的身手应付得磕磕绊绊，但也算是个不错的练习对手。一个小时以后，肖亦体力透支，江尚轩收手作罢，准备走人，肖亦赶忙拖着沉重的身体跟了上去。

      　　冲完澡，从柜子里取出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江尚轩准备就这么走回家，肖亦却从背后拽下了他的衣服：“穿上吧，别感冒了。”

      　　“……”江尚轩看了看他，无奈地笑了笑，把衣服披上，又从运动包里扔出去一块干净的毛巾，“擦干净。”

      　　肖亦露齿一笑，接过毛巾往脸上蹭了蹭，和江尚轩身上一样的味道。

      　　出了网球场，江尚轩散步回家，也没在意肖亦是不是跟着他，塞上耳机听着古典乐，身心都很放松。肖亦就跟在后头，午后二点的太阳很温暖，印出江尚轩的人影，拖在地上缓缓移动。肖亦踩着光与影的交界，合拍地跟上他的脚步，在习惯了以后感到安心，似乎有一种幻觉，好像可以一直这么随着江尚轩走下去。

      　　忽然，他在一家洗衣店门口停了下来，肖亦在门口等他。不一会儿，江尚轩出来了，一无所获，脸色也已经变了。肖亦问他什么事，他没搭理，只是步伐变快，路径也变了，折回了网球场。到了那听见江尚轩问，才知道他丢了钱包，可场子已经清了，寄存柜里也是干干净净。

      　　肖亦也帮着里外找了一通，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忘家里了？”

      　　江尚轩弯腰在休息室的椅子下边找着，抬头瞪了他一眼，冰冷冰冷：“我记得清清楚楚，放在上衣口袋里。”

      　　肖亦愣了一下，言下之意是残酷的，很明显，这件事极有可能是在他跟江尚轩纠缠那件衣服的时候不幸发生的。

      　　“再好好找找？”肖亦没多想，只是同样焦急地帮他里里外外地找失物，无意之间便成了上下其手，不规不矩。

      　　江尚轩擒住他的手：“别得寸进尺。”

      　　肖亦停了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气氛忽然变得诡异。在空间促狭的角落里，能听见清晰的呼吸声。那四个字跃进耳朵的时候，肖亦像是着了魔，忽然，毫无征兆地吻了他。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便松开了。

      　　他看着他，面无表情，仿佛不痛不痒，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41章

      　　江尚轩再次走出网球场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叹了口气。肖亦追出来，有一种不舒服的自责：“你损失了多少我赔你。”

      　　“……”他站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在逆光里笑：“有些东西是没法补偿的。”

      　　肖亦发怔地看着他，在第一时间，他想起来江尚轩钱包里的那张老照片。

      　　江尚轩去派出所报了警，不管破案的希望有多渺茫，至少他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也就没了遗憾。肖亦在边上一个劲地帮着江尚轩向警官形容钱包的外形、当时的情形，还添油加醋地夸大里面的东西有多么重要，总而言之一句话，你们得重视这件事。江尚轩被他这么口若悬河的代言给窘得不行，勾着他的脖子，暗暗使劲叫他闭嘴。

      　　新来的女警官态度很好，带着笑意看着眼前这番情景，禁不住以职业的眼光与推理提出了一个合理的问题：“请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朋友。”肖亦答得顺口。

      　　江尚轩淡淡一笑：“我不认识他。”

      　　正当场面尴尬到离谱的时候，肖亦的手机响了，接起来一听，是个陌生人打来的，居然是捡到了江尚轩的钱包，顿时发了懵。等那位好心人把东西送到派出所的时候，肖亦总算明白了，那里头搁着他的一张名片。

      　　江尚轩失而复得，脸上的神色却不见好转，冷眼看着肖亦代自己向人家不停地道谢致敬，实在看不下去了从他手里一把夺过属于自己的财产。

      　　肖亦想了想，艳笑着问了一句：“你说的没法补偿的东西，不会是我的名片吧？”

      　　江尚轩迈出派出所的门，回头睨了他一眼：“如果你觉得这么想能让你的虚荣心得到满足，那你就姑且这么认为吧。”

      　　“我会的。”

      　　那天，他跟着他一起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尚轩迟迟没有转身，甚至连一声再见都没有说。他换了鞋，疾步地走到二楼，透过窗户看着肖亦在夕阳余晖中离开的身影，呼吸里似乎还能闻到那个浅吻的味道。

      　　当春天再度降临北半球的时候，薛只开始慢慢意识到一件事：赵熙宁变得愈发宅居了。周末的时候他开始对着电脑寸步不离，薛只起初也没想太多，只以为他最近工作压力大，赵熙宁也跟他提起过，最近上级有升他当主管的意思，所以忙点累点、积极表现也属正常。再加上薛只自己偶尔也要出差，上短期培训班，那一个月也就没跟赵熙宁在周末享受过多少二人时光。

      　　而等他真的放慢了脚步，开始腻着赵熙宁的时候，才发现他的电脑屏幕上满是数据和各种高深莫测的数据线，再瞟了眼书桌上随意堆砌的资料，竟是各种琳琅满目的房地产广告。

      　　薛只舔着香草冰淇淋，冲刚刚洗完了澡的赵熙宁：“你改行了？”

      　　“没。”赵熙宁过来，刚把资料给收拾干净，薛只就大咧咧地坐上了他的大腿。

      　　“老实交待，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赵熙宁哭笑不得：“我这辈子干下的最见不得人的事恐怕就是跟你滚上了床。”

      　　“……”薛只一怒，低头就咬了赵熙宁的嘴角一口，满嘴的香草冰淇淋蹭了上去，“这是你上辈子烧香拜佛求来的。”

      　　赵熙宁抓住他的腰，用力地摁住：“别闹，再闹今晚上我这功课就做不成了。”

      　　薛只嘴角一扬，凑到他耳边诱惑地一笑：“做什么功课……这么晚了，做点别的让身心都愉快的事吧。”

      　　赵熙宁顿时头皮发麻，每每这种时候，他就觉得自己是个软骨头，薛只这么稍稍一勾引，全身的细胞都蠢蠢欲动了，可值得庆幸的是，除了薛只，赵熙宁的自制力还是能启动的。

      　　“薛只……再等一会儿。”赵熙宁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等我看完，就一会儿。”

      　　“那告诉我……你最近在忙什么。”薛只的手探进衣摆，技巧娴熟地四处游走了一圈，这么一来，赵熙宁彻底缴械投降，本想保守秘密的决心全散了。

      　　搂着薛只坦白：“忙着给我们俩找个真正的窝。”

      　　“……”迟钝的薛只想了又想，终于反应过来，“你想买房？”

      　　赵熙宁点了点头。

      　　薛只眼睛亮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赚的。”赵熙宁枕在他颈窝里笑，“你忘了两年前我中了彩票拿的那些钱。”

      　　“可那也就几万块钱，连个首付都不够。”

      　　“是几万，可我一直搁在基金里发展壮大，最近拿出来投了支股票，再等等，就能把首付的钱攒够了。”

      　　薛只听着，多少有些惊喜，抓着赵熙宁的脑袋，鼻尖对鼻尖地凑在一起：“你可真能干。”

      　　说着，底下的手一滑，把赵熙宁的裤子拉链给拽了下来，贼贼地笑：“再能干也得过了今晚我这关再说。”

      　　第二个周末，赵熙宁一早把薛只从床上给拖了起来，走了一站路，被塞进了一辆开发商的看房车。路途倒是不算远，只是位置有些偏，在未来新地铁的沿线上。一期已经快要交房，也基本没有房源，赵熙宁最近在网上看了好几家，最终把目标锁定在这个楼盘的二期，小户型，经济适用。

      　　薛只看了资料，也对小区的环境和配套设施颇为满意，经售楼处小姐再这么态度热忱的介绍怂恿以后，更是动了心。来之前这整一周，他跟赵熙宁商量过了，这房子要买可以，必须各出一半，他有胳膊有腿，一样还是个带把的，绝对不存在他赵熙宁买房养自己的道理。但截至目前为止，他没有这么多钱，所以首付一半的钱他要打欠条。赵熙宁也不知说什么好，说感动太矫情，说不快乐那是自欺欺人。

      　　这年头能找个愿意跟你一起奋斗，肩上扛着包袱未来一起当房奴的实在不容易。

      　　售楼小姐拿来计算器，替他们估了一下价，实用的一居室，完全在预算范围内。赵熙宁满意地点了点头，喝了口茶，却听见薛只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那小二居室的最便宜的大概多少？”

      　　美女笑了，重新按了计算器，把数据展示在薛只面前，赵熙宁看了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凑到他耳边：“想什么呢？我们又不会有孩子，多一间房间有什么用！”

      　　薛只嘴角一扬，说得一套一套的：“省得到时候你嫌弃我了，我得睡沙发。”

      　　赵熙宁气急：“到时候还不知道谁睡沙发呢。”

      　　“其实我是想，多一间房间，等你妈退休了，没准还能搬来跟我们一起住。”

      　　这话刚脱口而出，赵熙宁整个人都僵了，他没想到薛只比自己想得更多，也想得更，却又在情理之中。过年在家的时候，薛只跟他妈就相处得很好，赵熙宁难得休个长假，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就跟做回了爷一样，又或者是那久违的环境特别催眠，每天早晨都睡过头，起来的时候薛只已经跟他妈一起把早饭给做好了。枣泥馅的元宵、摊鸡蛋的烙饼、香喷喷的煎饺，每一天都没有重样的。薛只虽然既懒又手笨，但在赵熙宁母亲大人的带领下，却成为了一个好学的得力小助手。有一天早晨打着哈欠走出房间的时候，赵熙宁还亲耳听见薛只当着他妈的面保证：“妈，您放心，以后赵熙宁的早饭，都由我来准备。”

      　　可惜回来以后，原形毕露，毫无兑现，薛只道出了一个令他咬牙切齿的理由：家里没有面粉。

      　　不管怎样，赵熙宁觉得薛只有这样的考虑完全是合理的，然而面对那突然超出预算的数万元，终究是有些说不出的压力。所以，赵熙宁想的是，先买套小的，然后再循序渐进地发展壮大。可是薛只在他耳边又咬悄悄话了：“没事儿，多出来的那部分，我把存款一并上交。”

      　　薛只没敢说他把小时候捣鼓的那些绝版变形金刚、EVA手办给卖了换钱的事说出来，或者换种说法，他没觉得有多少真正的心疼，在他看来，过去那些不值一提的逍遥时光都不及跟赵熙宁在一起的回忆和未来。把过去的废铜烂铁变成光辉灿烂的明天，他觉得很值很值。

      　　然后赵熙宁去上了趟洗手间，顺便下了决心，回来到展厅的时候没见薛只，刚才接待的售楼小姐又迎了上来，赵熙宁镇定地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开启以后，滔滔不绝地开始砍价谈判。这边说着，薛只也走了出来，赵熙宁瞟了一眼，起初没在意，只是用眼神告诉他自己在这，可再瞟了一眼以后，发现他身边还跟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薛只小嘴呶动着，还笑脸迎人的，不知在跟对方说些什么。碍着当时的环境和气氛，没发作，等人走了以后赵熙宁开始审问，薛只理直气壮地解释：“他是这售楼处的经理，跟他谈事半功倍，这不说好了只要今天我们付定金，他就特别给我们打个八点八折。”

      　　赵熙宁被噎了一下，心里有些不舒服：“平白无故就给你个八点八折？”

      　　第42章

      　　薛只一听，本来看见赵熙宁跟售楼小姐有说有笑，也没多想，这下反倒被激怒了，逮着赵熙宁进了洗手间隔间进行严肃教育：“你在怀疑我的谈判能力？”

      　　赵熙宁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试图在公共场所保持矜持：“我是担心，你遇人不淑。”

      　　“那你自己呢？” 薛只戏谑地挑起他的下巴：“不怕售楼小姐缠上你？”“你知道除了你，我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赵熙宁简直理直气壮。

      　　这回薛只什么都没说，凑到赵熙宁脖子上就盖了个章。等完事以后，走出来，凑巧看见刚才那位销售经理，看见他们俩出来，冲着镜子里的人影笑得心照不宣。

      　　交完了定金，意味着朝拥有自己小窝的目标又近了一步，可那天晚上，薛只却失眠了，辗转反侧，直到把熟睡中的赵熙宁给弄醒。

      　　“怎么了？”赵熙宁调整了睡姿，从后抱住他的腰。

      　　“不知道……就是觉得心慌，一闭眼就想起白天在售楼处交的那一万块钱。”薛只抓着赵熙宁的手指一根根地揪过来，“等过一阵，首付款付了，贷款也办了……”

      　　赵熙宁轻轻地笑起来，接住他的话：“到那时候，我们就有真正的家了。”

      　　“到那时候，我们就存款为零，沦落为房奴了。”薛只的脑袋缩在被窝里，声音闷闷的，然后是好一阵的沉默。

      　　赵熙宁也不说话，抱着他，越来越紧。薛只说的也是事实，他不是没有想过，甚至他在好早好早以前就想过，当他们还是象牙塔里纯真的孩子的时候，赵熙宁对未来有过很多憧憬，设想过各种各样的前程，在世界的不同角落里。然而当所有的天马行空最终变成职涯规划的时候，他开始明白生活远比预想中苍白和世俗，至少，在这个生他养他的国度里，是如此的现状。

      　　赵熙宁何尝不想让自己过得潇洒一点，可是周遭的环境不允许，现实不允许，他的自尊心更不肯退让。更何况，那一年他有了薛只，有了未来的整个人生和世界，所以，义无反顾地留在了这座繁华而喧嚣的城市，尽管生活变得艰难，幸福却从未淡去。

      　　“没关系，薛只，你看，你至多是个房奴……而我，在认识你的那一天起就被你俘虏了。”

      　　薛只的身体打了个颤，忽然翻身，在黑暗里与他亲密无间地对视：“不然……我们别买房了……我一点都不在乎这些……真的，我怕你压力太大，最近你加班太频繁了，又在盯着股市，万一病了，累垮了……怎么办？”

      　　“乌鸦嘴。”赵熙宁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你就这么希望我去地府见阎王？”

      　　薛只伸出手，堵他的嘴：“我早说过了，我怎么也得晚你一步走……”

      　　“……”

      　　“这样，你就不会难过了。”说完，他笑了，笑得赵熙宁那样疼痛。

      　　转眼又是工作日，薛只忙忙碌碌，却很快乐，一来心里有了一种对新生活的希冀，二来自从霍启森休完年假回来，似乎心情好了许多，态度也耐心和善不少，他的日子也自然好过许多。午休的时候，薛只从外边吃了饭回来，准备找霍启森签份文件，正好听见他和海伦在探讨上午的股票走势。

      　　虽然他不懂，但也暗暗觉得不妙，办完了事以后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特地爬上网看了看行情，一知半解，但满屏幕绿色的意义还是一目了然的。薛只站在那看着，看得眼花缭乱、呼吸急促，不知怎么的便萌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不知道赵熙宁最近投资的是哪一支股票，他只希望他们未来的小窝资金可以平安无事。整个下午，薛只都有些心神不宁，报表上的数字重算了好几次，鼠标时不时地会点开网页看一眼，盼着绿色变成红色，却始终不如愿。

      　　终于，三点，收市了。薛只看着那直线往下的走势图，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给赵熙宁去了个电话。等了好久，他才接起来，声音有些憔悴，也许是薛只自己敏感，抑或者赵熙宁是真的不在状态。薛只小心翼翼的，只字不提股票的事，还是语气轻松地问着他，什么时候下班，晚上想吃什么，他回家的路上可以带回来。

      　　赵熙宁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扶着有些胀痛的额头，他的心情还没有恢复过来，一个下午他都在开会，在底下偷偷摸摸用手机上网查看行情的时候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可偏偏想做什么都不能做，经理就在上面盯着他，很快又把他给叫上去做报告。等解脱了以后回到办公室，盯着已成定局的股价，手心顿时捏出汗来。薛只的电话就像突然而来的镇定剂，赵熙宁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跟他发脾气，尽管心情不好，却不想让薛只知道，不想让他跟着自己一起消沉。

      　　所以他对薛只说：“好，今天我按时回家，你多买点菜，今晚我们好好吃一顿。”

      　　薛只挂了电话，把最后的一点活干完，然后按时下班准备走人。霍启森捧着咖啡走到门口，叫住他：“一会儿我去接冷延，你要不要搭顺风车一起回去？”

      　　薛只使劲摇头，今天他是一分钟都耽搁不了。下了地铁就直奔超市，推着小车，东走西逛，看见好东西就拿，没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两袋提了出来。

      　　薛只挎着自己的公文包，又提着两袋子食品，一路在下班的高峰人流中艰难穿行，等好不容易挪到地铁口的时候，已经累得够呛。正喘着，一双手从旁边探了过来，一把抓过他手里的袋子。薛只惊了一跳，抬头看的时候，乐了，是赵熙宁。

      　　“你在这等我？”

      　　“老远就看到你跌跌撞撞地过来。”赵熙宁淡淡地笑，虽然有那么一点勉强，再看看薛只买回来的一堆杂七杂八、毫无章法的食材，哭笑不得，最后只能提出了个解决办法，“要不，晚上吃火锅吧？”

      　　薛只当然是万分乐意，乍暖还寒的初春，夜里还是凉丝丝的，吃点暖和的东西实在是幸福的事。

      　　从地铁站到家的一路上，赵熙宁始终牵着他，毫不顾忌周围人的目光。薛只破天荒地感觉到不安，不是因为别人的想法，而是担心赵熙宁的状态。他一直不说话，薛只就找些公司里的小事跟他说，他很认真地听，温柔地笑。

      　　涮肉在锅子里突突突地煮着，薛只给赵熙宁跟自己都倒了一点助兴的白葡萄酒，弥漫的蒸汽一会儿就蒙了眼。赵熙宁单手托着下巴，看着薛只，有一点醉意。他很少喝酒，更不至于喝醉，但那天不知怎么的，就喝高了，至少身体是麻木的。

      　　薛只扶着他躺到床上，然后小心地替他脱去衣服，裹进被子里，听见他安稳的呼吸声才放心走出卧室，去收拾残局。难得，薛只收拾得很干净，碗筷全都毫无损伤。

      　　在客厅里独自坐了一会儿，接到冷延的电话，说在实验室里拿了一些有趣的动画片，现在方不方便送上来，薛只想了想，还是自己下去了一趟，顺便捎上了今天采购的三文鱼，冷延爱吃。

      　　那时候霍启森正闲情逸致地坐在餐厅小憩，冷延和他都吃过了晚饭，他正悠闲地削着水果，桌上的奶茶飘着浓郁的香气。薛只杵在门口，交换了东西以后打算走人。

      　　冷延挽留：“不进来坐会儿？不如喊赵熙宁一起下来打牌怎么样？”

      　　“不了，他今天太累了，已经睡下了。”

      　　霍启森走了出来，把切得厚薄刚好的苹果片亲自喂进了冷延嘴里，毫无恶意地跟薛只开了个玩笑：“春宵一刻值千金，希望明早你不要起不了床误了点上班。”

      　　薛只没工夫跟霍总拌嘴，乖乖回家，洗洗就准备睡了。赵熙宁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趴在被子里，薛只轻轻扯了扯被子，把自己给盖了进去。

      　　忽然赵熙宁动弹了一下，坐起来靠在床沿上。精神根本没有醉，只是觉得很累，什么都不愿意想，想就这么躺着，一觉睡过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薛只愣了一下，缓缓地翻了个身，看着他：“怎么了？不舒服？”

      　　“没……大概是吃太饱了，睡不踏实。”

      　　“……”薛只也坐了起来，被赵熙宁拉进怀里，脑袋靠在胸口，“好久没吃你做的咖喱牛肉了。”

      　　“明天，明天我就给你做。”

      　　“没事，你要是加班，我自己也能做，你就等着回来吃现成的。”薛只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可以听得见赵熙宁的心跳声，然后自己的呼吸也变得合拍。

      　　赵熙宁没说话，掌心盖在薛只的腰上，轻轻抚摸了几下。

      　　薛只想了想，又忍不住酝酿了许久的话：“要不……你别加班了，也别急着升主管了，抽点时间，我们一起去哪儿旅游，放松放松？”

      　　“……”愣了一下，顺其自然地笑了，“也好……”

      　　“我想过了……现在房价这么高，我们还这么年轻，那么早就成为房奴真的不值得。还不如……把这些钱花在享受生活上，你说呢？”薛只轻描淡写地，尽量地把一切都说得那么顺水推舟，“你要是想劝我，年轻时候拼了命奋斗，等功成名就了以后再休养生息，我可不答应，到那时候，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游山玩水了，也有可能得了老年痴呆，连你都不认识了，怎么办？”

      　　“你敢连我都不认识？”赵熙宁箍在他腰上的手臂顿时收紧了。

      　　薛只小小声地反驳：“以后的事……真的不知道。所以……你现在要对我好一点，赵熙宁，我们暂时不买房了，好么？”

      　　“……”赵熙宁忽然不知所措了，他在脑海里同自己挣扎了许久，不知道要如何告诉薛只，他想到过，薛只是会理解他的，但多少也是会失望的，然而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是薛只自己，为他解了这个围。

      　　有那么一瞬间，赵熙宁面对着自己的资金帐户，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以为自己会一无所有，可是这一刻，他才再一次深深明白，薛只才是他最宝贵的财富。

      　　第43章

      　　说出去的话，一定会兑现，肖亦是这样的人，所以，他带着棉花如约来找江医生做检查。而江尚轩在对待病患的时候，向来是一项同仁的，宠物的主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喜欢这份工作。

      　　趁着他在给棉花做初步检查，肖亦懒洋洋地坐到属于江尚轩的位置：“江总，我倒是很不明白，你摆着那么宽敞明亮的酒店办公室不坐，非要来这折腾你的副业？”

      　　江尚轩抬头轻挑地看了他一眼：“酒店不是我的，但这家诊所是我一手创建的。”

      　　“酷！”肖亦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富二代，不靠父母，独立创业。”

      　　“谢谢，但我不喜欢那三个字的头衔。还有，请不要坐在我的衣服上。”

      　　肖亦低头一看，把江尚轩的外套给拽起来，重新挂在椅背上，“那你喜欢什么？不要告诉我你真的只喜欢动物？据说童年对人的一生影响深远，你小时候，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经历？”

      　　江尚轩没理他，棉花倒是不安分了，白白的身体站起来，把前脚搭在了他的身上。

      　　肖亦笑起来：“看来棉花是真的喜欢你。”

      　　“我小时候养的第一条狗是萨摩耶，不过后来，我父母离婚以后，那条狗就跟着江寒离开了我。”

      　　肖亦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尚轩，他自然明白他的疑问：“不是棉花，棉花应该是江寒后来重新领养的，但它们脾气一模一样，喜欢粘人，人来疯。”他抓起棉花的后脚，看了看，小家伙发出了细碎的叫声，“他的脚怎么了？”

      　　“前两天跟一只苏牧玩疯了，不小心滚到沟里，大概是那时候撞的。”肖亦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心头关于江寒的那抹阴影渐渐又浮了起来，的确，他早就知道江尚轩与江寒的血缘关系，却从没有料想到，这会成为他疏远自己的理由。他从来都不觉得这是巧合，因为江尚轩是江寒的哥哥，所以自己会喜欢他，喜欢那种从相似的基因里所透出的荷尔蒙的气息，恰恰相反，江尚轩和江寒是截然不同的人。他还记得第一眼看见他，那种相见恨晚的直觉。

      　　倘若他爱上江寒是因为贪恋他的不羁与诗意，那么他爱江尚轩，没有任何缘由。只是因为他是江尚轩，如此简单。

      　　可惜，他的四周仿佛有一席难以走入的结界。肖亦不知道要用何种语言令他信服，或者，只有真正的行动，才能证明一切。

      　　又或许，江尚轩对自己有什么误会，肖亦思绪不宁，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尚轩，我没有对不起江寒。”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江尚轩无所谓地笑了笑，“即使你真的有什么对不起江寒，也与我无关，我和他在五岁那年就失去了联络，直到几年前……”说到这，他忽然沉默，神色随之阴沉下来，“既然你这么不放心，我带棉花去照个片。”

      　　肖亦想要跟上去，却被那道冷冷的目光制止，他当然可以选择死皮赖脸地跟上去，可是他没有。他坐在江尚轩的位置上等了一会儿，他的办公桌简单而整洁，墙边的书架上摆着几本与工作无关的闲书，肖亦的目光在书脊上掠过，一瞬间聚焦在一本浅灰色的书上，一本名为《雾霭》的诗集，他依然记忆犹新，江寒的杰作。

      　　还没来得及思索它的来源，桌上的电话响了。肖亦迟疑了数秒，接了起来，对方直截了当地陈述：“江总，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另外婚宴的预算已经重做，晚上您还回酒店么？”

      　　肖亦愣了一下：“他现在不在，我会帮你转达。”

      　　放下电话的同时，江尚轩回来了：“小家伙没事，给它做了处理，最近小心一点。”

      　　“江总，您真是忙碌，连婚宴的预算都要亲自由你经手？”

      　　江尚轩看了眼电话：“自己的事情，总要上点心，你说是不是？”当时，肖亦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不明所以然地笑。

      　　“时间到了，我该下班了。”江尚轩下了逐客令，利落地捡起西装外套，一通收拾。镜子里忽然出现肖亦的身影，自作主张地替他整了整衣领。

      　　江尚轩僵硬地轻笑：“别把我当你的宠物。”

      　　“那我把你当主人，可以么？”他在他身后笑着，厚颜无耻，却又是那样理直气壮。

      　　他就那样离开了，丢下棉花和他。这一次，肖亦跟上去，看见他在路边拦车。晚高峰的时段，几乎看不到空车。天空中飘着淅淅沥沥的雨丝，有着逐渐增大的迹象。肖亦把车开到他跟前：“去哪儿，我送你吧。”

      　　江尚轩杵在原地，看了一眼手表，终于走了过去。肖亦下车，殷勤地想为他打开副驾驶座的门，然而他却径直地打开了后座的门，和棉花相邻而坐。

      　　江尚轩报了一个路名，肖亦抬头从镜子里看着他，颇有些小心翼翼地试探：“那里不方便停车？”

      　　“不是。”江尚轩没看他，歪着头望着窗外，“我的车送修了。”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前几天在停车场的时候跟人蹭了一下。”稍顿片刻，又反诘了一句，“我是不是每件事情都得向你汇报？”

      　　“……”肖亦寂寞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车厢里忽然变得安静，江尚轩回过头，看见镜子里的肖亦，神情抑郁，实在不像平日里的他，心里难免有些不适。江尚轩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他在放荡不羁的肖亦身上看到了一种沉重的情绪，更不记得自何时起，自己也变得习惯冷言冷语。他所认识的自己，该是那个始终带着官方般微笑的商务精英，对于外界的一切处变不惊，他以为这种状态早已经变成了习惯，最后转变成一种能力，然而却在与肖亦相识以后，变得支离破碎。

      　　这是一个很可怕的现实，对于他来说，忽然有一个人成为了他情绪的主导者，或者说，终于，有些事让他无法再波澜不惊。

      　　沉思终于被棉花的调皮给打断了。它不断地往他身边靠，撒娇地蹭了蹭，然后摇着尾巴天真地看着他。江尚轩忍不住笑了，摸它的下巴。棉花伸出了舌头，得宠地舔着。都说宠物像主人，面对现实，江尚轩以为，未尝不是如此。

      　　肖亦按照指示把车开到了目的地，探头看了一眼：“电影院？”

      　　“谢了，约了人，不过不是你。”江尚轩下车，好不容易从缠着他的棉花那逃开，“改天可以去酒店吃饭，算在我帐上。”

      　　“不必和我把帐算得这么清。”肖亦恳请的同时看到远处站着的姑娘，正朝他们的方向招手。他还记得她是郑文婷，然后忽然便有了不太愉快的预感。

      　　江尚轩察觉到他的目光，迟疑了一会儿，说道：“顺利的话，你很快会收到我的请柬。”

      　　肖亦的眼神里骤然充满了惊诧，却很快被强硬地收敛住：“是么？看来你办任何事，都是这么地有效率。”

      　　他笑而不语，转身离开。棉花跳下车，想要扑上去，被肖亦急声喊住。

      　　再次察看手表的时候，已过十点，看了一场穷极无聊的电影，吃了一顿近似减肥餐的晚饭，再把女孩子送回家，江尚轩打车回家。靠在椅背上，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捏着发疼的太阳穴，江尚轩试图说服自己他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可是，他做不到。他很清楚，郑文婷是个一切都恰好的姑娘，恰好的家世，恰好的修养，恰好的外貌，恰好的个性。甚至她也饲养宠物，她会料理家务。另一点毋庸置疑的，她对自己充满好感，带着结婚的意愿与目标同他交往，不然她不会在肖亦吓唬她以后仍如此坚持。

      　　依他母亲的话来说，这样的女人适合过日子，是可以娶来作妻子的。

      　　然而他却暗暗地感到，一切并非那么简单。她很适合，却没有那种能让他为之所动的感觉。

      　　“找我有事么？”他看着他，有些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气与心情。

      　　“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他忽然沉默了，在依然朦胧而细碎的雨滴里微微低下额头，酝酿着：“下个星期，我会跟摄制组西南偏远地区，是个关于失学儿童的纪录片，大概要在那待上几个月，棉花没人照顾，它跟你比较亲近，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江尚轩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你忙的话，就算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再找别人。”

      　　他转身要走，然后听见江尚轩的叫声：“等等。”

      　　肖亦回头，扬起下巴，从容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决定的事？”

      　　“就刚才。”

      　　江尚轩皱了皱眉，他知道肖亦指的是什么，在他和郑文婷约会的时候，他临时做出了这个决定，就好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但也许并不是，也许只是他自作多情，肖亦这样的人，心在江湖，逍遥世界，也许他所谓的那些深情不过只是一时，而那些一见钟情也不过是每一次邂逅游戏的借口。但终究，他还是答应了：“棉花寄住在我这，没问题，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第44章

      　　“什么？”

      　　“只做朋友，仅此而已。”

      　　“……”肖亦抬头看了一眼月亮，“那我也有一个条件，婚宴至少等我回来以后再办，不然，我怕你以后会后悔。”

      　　“后悔？”江尚轩的语气忽然有些底气不足。

      　　“后悔没有我这样专业的摄像帮你记录如此幸福的时刻。”他淡而无味地笑着，心底却像是被一块沉重的大石头牢牢地压着喘不过气来。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肖亦逃回了车里，今晚的月亮很圆，他很希望传说是真的，自己忽然就变身成狼人，肆无忌惮把江尚轩占为己有，去他妈的世俗，去他妈的婚姻，去他妈的过往。可是他做不到，如今他做不到，如果事情摆在五六年前，他还是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伙，就像他当年遇到江寒那时一样的年轻，一样的毫无顾忌，一味地寻求刺激与新鲜，那么他会不由分说地把所有这一系列内心的蠢蠢欲动都付诸于行动，然而终究，他已不复当年。

      　　当时光转变成阅历慢慢沉淀，肖亦开始明白他需要的是一种温暖和踏实，平淡却能让他有归属感。不是为了一个人而生活，而是与他共同享受未来的每一天，毫无保留。

      　　所以，倘若命中注定，那个人不是江寒，也不是江尚轩，那么他只有继续寻找，在每一座喧嚣却寂寞的城市里，寻找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

      　　江尚轩站在原地，有那么一刹那，他曾清晰地感觉到内心深处冲动地跳动，然而身体却是僵硬的，仿佛大脑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信号。

      　　他看着肖亦的车离开，直到消失不见，然后默默地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中午的时候，一个客户递过来的，本以为没有机会抽，不想偏偏有了用武之地。

      　　他就那样站在那，抽完了整支烟，回顾过去，思忖当下，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毫无头绪的梦。

      　　江尚轩始终记得七岁那年的夏天，江寒牵着他父亲的手从那个家里走出去，走之前他只走到他跟前扬起嘴角，小小的，却已显出大孩子的孤傲，说了一句玩具和书我都留给你，但小狗我要带走。

      　　然后他就这么走了，跟着那个诗人气质的父亲浪迹天涯，走出院子的门，没有回一次头。自很小的时候起，江尚轩便意识到，他的父亲和母亲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星球，他那家底雄厚的母亲，物质、世俗，却又对爱情充满幻想，在少女情怀总是诗的芳华遇见那个诗一般的男人，沉沦地彻底。爱情在开始的时候是一组浪漫的舞曲，然而过后，生活却慢慢萌生出一场场重复轮回的梦魇。大相径庭的背景与特质终究使得他们渐行渐远，而当彼此的忍耐与激情都耗尽以后，分手便是注定。

      　　所有知道他们兄弟的人都再分明不过，江尚轩像他的母亲，而江寒更多地继承了他父亲的基因，所以他们是那么不同的生命个体。他始终记得那个惹人爱的弟弟，跟他父亲一样有着清秀的眉眼，小的时候体弱多病，于是更多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跟他那个同样安静写诗写散文的父亲学识字，然后在那个堆满书的书架里找雪莱找徐志摩找惠特曼找冯至，尽管他还读不懂他们。

      　　不久，他就学会了用学会的字写自己每一天的日记，短短的一句话，然后令其一行，再写几个字，成为诗歌的雏形。

      　　似乎所有的大人都是那么喜欢江寒，和那个小时候总是和小狗在外头不停撒野的自己比起来，他实在是光芒四射。但江尚轩从来没有对那种偏爱有过忌恨，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没有过关于江寒不愉快的印象。确切地说来，他喜欢这个处处顺着他的弟弟，虽然他的话不多。但至少，会在自己不小心闯祸以后甘愿成为代罪的羔羊；或者在小狗出逃了以后和他一起在太阳落山后到处找，找得连回家的路都寻不到。然后江寒拿出随身带着的小手电，默默跟着他，一路摸索，所幸，江尚轩自那一天起，发现自己有着江寒所不曾拥有的敏锐的方向感。

      　　他父亲走的时候，除了江寒，没有带走其他。尽管所有人都不愿意这个孩子离开，但江寒自己却选择了父亲。他还记得他同母亲说的话，让我陪陪爸爸吧，不然他会太寂寞。

      　　这一陪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直到五年前。

      　　五年前，依然是一个绚丽的夏季，江尚轩去到了普罗旺斯度假，他在那个僻静的小镇里散步的时候路过一间别致而不起眼的画廊，里面所有的画来自一个署名迷失者的画家，主题叫作人间灰烬。他在那里待了很久，游走在那些画布之间，或纯色黑白的冷冽，或绚烂之极的撞色，对于视觉与灵魂都是一次振颤的颠覆。江尚轩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多感性的人，但在那一刻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敏感，就好像有人准确无误地触及到了内心无人到达过的角落。

      　　黄昏时分，画廊里来了个年轻男子，飘逸、惊艳，眉宇间透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带着他的单反相机，一身沉静的黑色，他靠在角落里站了会儿，用法语和那唯一的工作人员交谈了几句，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然而只那一眼，江尚轩为之动情。

      　　直到他消失以后，他才回到现实，用笨拙生疏的法语向工作人员询问，随即得知，这个男人就是这些画的主人，除此以外，他还是个诗人，有一本诗集在这里寄卖，江尚轩收下了，然而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生活在何处。

      　　这以后的每一天，江尚轩几乎都在同样的时间来到画廊，期许再次相遇，直到他计划离开的那一天，依旧落空。人生兴许就是如此，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有时只能是一生一次。原本，江尚轩以为终究要带着遗憾离开，然而当他错过了去往市区的最后一班车以后，他出现了，开着一辆有些陈旧的吉普车，说可以载他去想去的地方。

      　　于是江尚轩上了车，一路上车载CD机里放着嘈杂的摇滚乐，剥夺了他们交谈的机会，也许他说了，只是他听不见。

      　　最后，他顺利地到达了火车站。他坐在车里，潇洒地向他挥手，如同每一个好心的陌生人。江尚轩终于用法语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头，扬起的嘴角那样似曾相识，用清晰的中文告诉他：“江寒。”

      　　那一刻，江尚轩想到了命中注定。

      　　他笑了，还没来得及说再见，那个谜一般的男人就驾着车绝尘而去。

      　　他就这么看着他再一次从自己的生命中离开，也是最后一次。

      　　当他身处几千米高的机舱里的时候，随手翻开那本名为《雾霭》的诗集，映入眼帘的是那样几句话：

      　　在秋天死去，冬季如约而至以后，

      　　是我离开你的时候；

      　　然而在这之前，

      　　我的灵魂已归于你。

      　　江尚轩合起书，清冽地笑了。

      　　五年以后的今天，他认识了肖亦，那个曾经在秋末冬初的时节，牵绊住江寒的男人。

      　　霍启森带着冷延喜欢的港式烧鹅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卧室里收拾行李。他换了鞋，蹑手蹑脚地进屋，想给他一个猝不及防的温存，却被早早地识破。

      　　冷延扬起头颅，轻而易举地抓住了霍启森的领带，轻轻扯动之后，男人顺从地凑到他跟前，吻在嘴角：“你总是不给我表现的机会。”

      　　“因为我对你的气息太熟悉。”冷延笑着，从地上爬起来，“今天怎么这么早？”

      　　“下午见完客户，就直接回来了，想陪你度周末。”霍启森坐在床边，看他将几件日常的衣服塞进箱子，心生疑虑，却没有立刻问出口。

      　　冷延收拾完，长出了一口气：“那刚刚好，我饿了，先吃饭吧。”

      　　几道家常菜，简单而温暖。放下筷子的同时，电话铃响起。霍启森接起来，和肖亦寒暄了几句，又交给冷延，然后索性转身进厨房，帮着洗碗。

      　　几分钟以后，冷延回来了，从背后拥住他：“我来吧。”

      　　“还是买个洗碗机吧，免得长此以往，毁了你这双手。”

      　　“怎么？嫌弃了？”冷延觉得有些累，下巴枕在他的一侧肩膀。

      　　“不是，怕你以后休了我，又找不到像我这样对你那么好的。”

      　　“那你最好竭尽全力，这辈子都坐稳你现在的位置。”

      　　霍启森笑而不语，冷延也安静地呼吸着，水流声忽然变得清晰，似乎时间变得悠长而缠绵。

      　　片刻过后，冷延终于忍不住招供：“启森，肖亦的团队要去西南跟个记录片，前期人员可能没法马上到位，我想去帮个忙。”

      　　“……”霍启森关上水龙头，擦干净手，不发一语，然后穿过走廊走向浴室，很快便传来淋浴房里花洒工作的声响。

      　　第45章

      　　这样不温不火的态度让冷延有些始料未及。若是摆在从前，霍启森的情绪直接了当，靠在沙发里，双手交叠，沉思片刻以后，作出回应，言简意赅：“最好别去，我不放心。”

      　　通常情况下，冷延倒也并不坚持，毕竟能吸引他的case不多，与其迎合世俗赚个外快，倒不如安心地宅在图书馆享受午后阳光，当然霍启森更希望的是，他能花更多的时间留在他身边。然而这次不同，冷延一直很向往，能真的拍出些有意义的东西，至少能在他渐渐老去以后，回忆从前，还能找出一些值得回味的印迹。

      　　冷延迷恋这种霸道里透着的温柔，然而这一次，霍启森却不置可否。

      　　冷延走向浴室，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霍启森的身影印在摩砂的玻璃上，挺拔修长，像一幅雨幕中的画。

      　　慢慢从外打开淋浴房的门，冷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身上薄薄地白衣白裤很快被飞溅的水花所打湿。霍启森转过身，看着他，把水拧到最大，看着水将他打湿，透明的布料印出肌肤的颜色，诱惑得无以形容。

      　　他的手臂绕过背脊，圈住他的脖颈，嘴角泛着湿漉漉的微笑：“生气了？”

      　　“你以为呢？”霍启森就势，轻轻把他推上墙角。

      　　“你很少令我失望。”

      　　霍启森笑了，凑到冷延敏感的耳垂轻轻含住：“要有一段时间不能相见，你是不是该补偿我一些什么？”

      　　冷延的手下意识地抵在他胸口，明知故问：“你指什么？”

      　　“你的无辜真叫我无地自容。”霍启森这么说着，却毫无愧疚地愈发接近，“所以……我更喜欢用行动代替语言来成全你。”

      　　手指顺着纤细的腰线一路向下，带着湿润的温水陷进股缝。

      　　肖亦要走的前一夜，江尚轩无法解释地失眠，靠在柔软的枕头上，翻来覆去，落枕一般始终没有睡踏实。那种感觉很罕见，就像是有什么悬而未决，将不堪重负的神经牵扯地愈发敏感脆弱。点了薰香在床头，总算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一夜醒来，时光已穿越了一个世纪。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江尚轩起床冲了个凉，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出门。

      　　他就那样干脆利落地发动了引擎，然后自然而然地开上了前往机场的高速，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一去的目的，是去送行，还是挽留？江尚轩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红色信号灯，忽然蹙紧了眉头。

      　　活到这么大，没有一个人像肖亦那样让自己如此头疼过。

      　　江尚轩在肖亦应当出现的地方等候了许久，直到这班航班登机前的最后几分钟，他都没有出现。终于，他的耐性耗尽，取出手机，拨出了那个号码，又一轮等待以后，电话终于接通。

      　　对面传来肖亦懒洋洋的哈欠声：“早，帅哥。”

      　　江尚轩愣了一下，不满地清了清嗓子：“肖亦，别告诉我你昨晚奋战得太疲惫，以至于误了今天的飞机。”

      　　还在被窝里的肖亦瞬间翻坐了起来，彻底清醒：“你现在在哪儿？”

      　　“……”

      　　江尚轩没有回应，肖亦却从嘈杂的背景音中听见了航班播报的广播：“你在机场？！”

      　　那带着惊诧和兴奋的声调让江尚轩微微地不自在：“我来接个客户。”

      　　“所以顺便来送我？”肖亦明白了，心里的那个小人欣慰地笑了，江尚轩的口是心非，那样充满情趣。

      　　“告诉我，你现在在哪？”江尚轩不满地质问。

      　　“对不起，恐怕是让你白跑一趟了。”肖亦推开木制的陈旧窗户，窗外是一片尘嚣之外的原始景致，“临时的变故，我坐了昨天的班机，比预期提前了一天。”

      　　“……”江尚轩的心一沉，忽然沉默，半晌，问了一句：“棉花呢？”

      　　“没事，我把它送去宠物店了。”

      　　“不守信用的流氓！”江尚轩气急地骂了一句，掐断了电话，气势汹汹地走出了候机大厅。

      　　半小时以后，他跨进一家宠物店的门，然后赶着棉花出来上了车。承诺了的事，江尚轩从不食言。

      　　春末夏初的天气，愈来愈令人难以捉摸，前一天还是艳阳四射得叫人浑身出汗，第二天却可以是阴云密布，狂风大作。可惜对于身心俱迟钝的薛只而言，这样的变化显然不足以使他提高警惕。因此，当他穿着单薄的短袖衬衣在二十度的白天冻了个刻骨铭心回到家以后，赵熙宁发话了，把春装给我翻出来！

      　　于是薛只抽着鼻子从柜子底下把早早收起来的针织衫给扒了出来，第二天早上往身上一套，果然同这样不温不火的温度很配合。薛只一直很喜欢这件衣服，黑红条纹既衬肤色又显身材，柔软的面料把上身的线条包裹得恰到好处，在镜子里一照，心情就会很好，可今天，当薛只站在穿衣镜前准备好得意忘形的同时，突然笑不出来了。那件衣服贴在自己身上，紧紧的，完全丧失了往日的修身效果，薛只眨巴着眼睛看了又看，终于说服了自己眼前的这一幕是现实。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赵熙宁一把拽着他出了门去赶地铁，心里面实在好笑，笑那件缩了水的衣服，更笑不明所以然地薛只，却偏偏不说出真相。

      　　跟赵熙宁分道扬镳以后，薛只靠在地铁车门上，一路上绞尽脑汁，终于慢慢地有了眉目。他想到了自己发福的可能，陡然打了个哆嗦，失魂落魄起来。

      　　到了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把昨天遗留的文件拿去给领导签字，霍启森早早地到了，坐在电脑面前悠闲地喝咖啡，听见薛只叫他，也只是淡而无味地应了一声。快速地扫视完文字，签上字，霍启森抬头，把文件递回去，就是这惊鸿一瞥，让他口中半含着的咖啡差点喷了出来。

      　　“海伦是不是动员你去参加她们晚上的健美操排练了？”

      　　“没有啊。”薛只满脸诧异，又随着霍启森的目光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

      　　霍启森憋着笑，勉强清了清嗓子：“那要是有空，你还真该跟她们一起去活动活动筋骨。”

      　　“……”薛只听罢，全明白了，心情“啪”地一下从底层跌到了十八层地狱。

      　　有句话说的好，五月不减肥，六月徒伤悲，七月徒伤悲……一辈子徒伤悲。薛只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在二十又三的青春年华，在拥有像赵熙宁这般好的男朋友兼管家，并享受其无微不至的照顾整整三年以后，偏偏美少年薛只同学终于被养胖了。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现象，这意味着他薛只失去了一项原本引以为傲的资本，对他的自信心造成了极大的摧残，通俗点来说，薛只担心，赵熙宁会因此而嫌弃自己。

      　　可惜这种担心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天繁忙的工作让他无暇顾及，等到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家里的时候，薛只已经困得不行，勉强吃了晚饭，就靠在沙发上和瞌睡虫较劲了。

      　　赵熙宁冲了澡出来，看着睡得不省人事的薛只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他在薛只身边坐下，用手轻轻扯了扯光洁的脸蛋，手感和预期中的一样好。睡着了的“受害者”似乎感觉到了不适，脑袋偏了个方向，继续坦然地睡。赵熙宁凑到他耳边：“快醒醒，洗了澡再睡。”

      　　薛只嘟囔了一声，嘴角差点就流出了口水。

      　　赵熙宁气急，索性伸手去捞人，他再清楚不过，要想把睡神叫醒，最好的途径就是惊天动地。薛只就是再傻缺，毕竟也是个大男人，半抱半扛地走到一半，赵熙宁便觉得压力无比大，别有用心地牢骚了一句：“简直比死猪还要沉。”

      　　话音刚落，薛只就醒了，瞪着一双迷蒙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赵熙宁……我刚才做梦梦梦到你嫌我胖了……”

      　　赵熙宁嘴角一扬，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知不知道有个成语叫梦想成真……”

      　　薛只浑身一哆嗦，惶恐地落了地。

      　　第46章

      　　浑浑噩噩地洗完了澡，薛只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抹沐浴露，草草地擦干了身体就软绵绵地回到了客厅。

      　　赵熙宁指了指眼前那碗水果羹，薛只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赵熙宁看他纠结的反应，心底偷乐，嘴上却道：“要不把冰箱里那两块起司蛋糕给吃了？”

      　　薛只一窒，两眼突然瞪得老大：“什么意思，赵熙宁？我告诉你，从今晚开始，我不吃宵夜了，你也别妄想找这个借口嫌弃我，我、不允许！”说罢，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就气势汹汹地要离开。

      　　“总比有些人喝水都长胖要好。”赵熙宁放下报纸，瞥了他一眼，贼溜溜，故意的。

      　　“……”薛只陡然又被噎了一下，摔下被子回房睡觉。

      　　赵熙宁也没追上去，心里面多少怀揣着一种久违的恶作剧般的心情，好久都没享受过这样的情趣了，欺负薛只，看他纠暗自神伤、纠结无比的的神情，可爱得特别另类。很多时候，他是舍不得，所以每每替他滤去那些不必要的纷扰，然而，有的时候，尤其是在这样闷热的、被白天的忙碌所充斥的生活里，却又忍不住付诸实践，添那么些必要的情趣。

      　　等读完了最后一条热点新闻，赵熙宁回了房，发现薛只裹着被子蜷成个毛毛虫。赵熙宁往床边一坐，他往一边挪了挪；赵熙宁再靠上去，薛只又挪动了一下。总而言之，这条毛毛虫别扭得很执着。

      　　赵熙宁无声地笑起来，在一旁躺下，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对了，下个季度的房租我已经转给冷延了，你就别操心了。”

      　　“嗯。”薛只冷冷地应了一声。

      　　“今早上遇见他，背着旅行包去机场了。冷延也挺叫人放心不下的，也没见他少吃，看上去偏偏就是这样瘦瘦的。”赵熙宁倒也没多想，只是这么随口一说，没想薛只霍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一双大眼睛在黑暗里透着锐利的光，鼻子不由地抽了一下。

      　　“怎么？感冒了？”赵熙宁幽然地望着他：“你啊，真该跟冷延学学，平时也抽个空健个身，刚好，这次他远行，嘱托我，周末要是有空，陪霍启森一起打球，免得他空虚。”

      　　赵熙宁说着说着笑了起来，不为别的，只为自己口中那两个幸福的男人，孰料薛只一下扬起了头颅，鼻尖对鼻尖地冲着他：“赵熙宁……在你心里面……冷延是不是比我好千倍、万倍？”

      　　赵熙宁愣了一下，不明所以然，所以没来得及吭声。

      　　薛只咄咄逼人地将他迫上墙壁：“你说……如果三年前你就认识了冷延，你是选我，还是选他？”

      　　“……”

      　　“这个问题很难么？”

      　　“这个世界没有如果。”赵熙宁从容地笑起来，伸出胳膊勾起薛只的脖子。

      　　一觉睡到大天亮，薛只趴在枕头上，眨巴了几下眼睛，终于确定了赵熙宁不在身边的事实。懒洋洋地翻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星期六早晨的九点，很显然，赵熙宁已经在公司加班，自己变成了无所事事的小宅男。

      　　踹了被子找衣服穿，把昨晚挂在椅子上的针织衫往身上这么一套，忽然觉得有些异样。走到穿衣镜前这么一照，愈发地惊愕，手忙脚乱地把衣服重新脱下来，看了又看，终于看到未拆的吊牌，反过来是赵熙宁的几个字：是衣服小了，你没胖。

      　　一瞬间，薛只笑了，笑得鼻子痒痒的，又仿佛眼泪和鼻涕要一块儿往下掉。

      　　其实他没这么傻，就是再迟钝，在霍启森那样的冷嘲热讽下也该反省了，可他偏偏就这么将错就错地参与了这幕喜剧，看着赵熙宁逗自己，听着赵熙宁的口是心非。有那么一会儿，他真的害怕，不是害怕他会嫌弃自己，而是害怕赵熙宁真把不在乎挂在嘴边，那么安慰自己。他所知道的赵熙宁不是这样的人，甜言蜜语不是他的表达方式。

      　　他是那样了解赵熙宁，所以才从不失望。

      　　天气好的时候，棉花喜欢偷偷溜出去独自在附近溜达一圈，但从来不会走丢，有时候还会叼回来一支笔或者一个玻璃球这样的垃圾，然后喜欢在江尚轩工作的时候再他脚边来回地蹭，这让他有那么点头疼，觉得这条狗就像它的主人，自说自话，喜形于色，除此以外还有那么点小小的收集癖。

      　　自从那次在机场与肖亦通过电话以后，江尚轩有近一个礼拜没有他的音讯，倒也不是彼此相江尚轩也想过给他去个电话，问他在那边可好，可惜没打通，等到忙完了手头的事，再才发现肖亦回过电话，无可奈何地再拨回去，却是关机的提示。

      　　对此，江尚轩只能一笑了之，一再的错过也许正意味着缘分的寡淡。

      　　棉花粘人，但也没那么无可救药，它会察言观色，然后在江尚轩特别忙的时候，识大体地跟医院里的其他动物友好相处，尽管看上去，它并不那么喜欢它的同类。那天中午，护士把棉花的午餐端来的时候，小家伙不在。江尚轩刚觉得纳闷，洗完了手出去找，终于在门口看见了它。

      　　棉花趴在那一动不动，抬头直愣愣地望着某一处。江尚轩顺着那个角度看，是邮箱，将信将疑地打开，找到一张明信片，署名肖亦。

      　　“你好么？没有你的西南天空，略显阴霾。”

      　　颇为简单的一句话，江尚轩呆立在那，看了很久，想了很久，不知怎么的却读出某种煽情来。明信片的背面是一张当地的风景照，但很显然，不是随便就能买到的。若是没有猜错，该是出自肖亦自己。

      　　看来这个浪子还没有忙碌到放弃不务正业，江尚轩心情复杂地笑了笑。

      　　傍晚，把棉花安顿上车，去接薛只。自从父子关系重归和睦以后，薛老爷下了旨，每周但凡有空都得回家吃顿饭，无例外的话还得带上赵熙宁，以便于汇报思想、交流感情，可不巧这一天赵熙宁刚好轮上加班。

      　　薛只刚上车，看到这么只毛茸茸的萨摩耶，情不自禁地蹂躏了好一会儿，知道是肖亦的，忍不住偷偷笑了会儿：“表哥，你觉不得你这就像替他带孩子？”

      　　江尚轩回过头，嘴角鬼魅地一扬，分明的笑里藏刀：“薛只，再说一遍，谁的孩子，我是不是听错了？”

      　　“……”

      　　刚到家不久，才来得及洗了把脸，薛只刚冲上电的手机便响了。冷延打来的电话，薛只第一时间接起来，热忱地打了声招呼，再赤裸裸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思念之情。真不是矫情，有些日子没见冷延，薛只真会觉得生活里少点什么，在他心里，冷延早就成了一个无可获却的朋友，甚至，亲人。

      　　冷延温柔地寒暄了几句，听得出嗓子有些许沙哑，随即直奔主题，拜托薛只寄些常用药和厚实的衣服过来，然后特别嘱咐薛只，这事儿，千万别跟霍启森说。

      　　“为什么呀？”薛只特别不经大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那头的冷延直言不讳：“免得他担心。不然的话，恐怕他立马就飞到我跟前。”

      　　薛只忍不住替霍启森鼻子酸了，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他表哥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身后：“开饭了，谁的电话？”

      　　“冷延……”

      　　江尚轩眉头微微一皱，忽然从他手中抢过了手机：“肖亦是不是同你在一起？”

      　　薛只愣了一下，乖乖待在一边察言观色，看着自己表哥的神色由晴转阴。几句话以后，挂了电话，抓过车钥匙，交待了一声便匆匆出了门。

      　　许多事正因为不知道才会产生诸多不切实际的误解与猜疑，比如为什么打不通肖亦的电话。冷延告诉他几天前那里的气候突变，暴雨不断，肖亦的手机在走山路的时候不幸坠落。不知是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雨，全队的人回来以后都或多或少地染上了感冒风寒。江尚轩只问了一句，也包括肖亦？当时的冷延看了眼身后活蹦乱跳地在跟孩子玩捉迷藏的肖亦，违心地应了一句是，于是便有了这般戏剧性的下文。

      　　薛只啃着鸡腿的时候，江尚轩回来了，满满一包的常用药、特效药，还有几件新买的厚毛衣，一声不吭地包好了叫来了快递。

      　　“哥，何必买新的这么破费，找几件你的旧衣服不是更好？”薛只多事地掺合了这么一句，“肖亦是不会嫌弃的。”

      　　江尚轩淡淡一笑，目露凶光：“他不嫌弃，我嫌弃。”

      　　口是心非是再有效不过的信号，薛只识相地坐回去继续啃鸡腿，为自己的点到为止暗自得意。

      　　第47章

      　　这座城市的夜总是来得特别晚，江尚轩把薛只送回赵熙宁身边以后，夜晚的喧嚣才刚刚上演。棉花坐在后座，用充满好奇的眼神打量着飞驰而过的灯光与浮华。在又一个红色信号灯亮起的十字路口，江尚轩情不自禁地谈了声气，沉思片刻后，忽然把车打了个弯，偏离了原定的路线。

      　　每一次在夜幕中来到这个老宅，都会有种异样的肃穆感。江尚轩打开车门，棉花跳了出来，回到久违的家让这只小动物显得特别躁动不安，三两下蹦到了院门口，扒在栏杆上可怜兮兮地回望着江尚轩。

      　　江尚轩用肖亦留下的钥匙打开了门，其实他并不想留下这把钥匙，那种感觉就好像肖亦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他，家，家的温暖，一种沉重却又不言而喻的归属。

      　　从过道到客厅再到卧室，屋子空旷地连灯光都无法照去寂寞。

      　　棉花东奔西跑了一圈，终于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消停了下来，站得像是放哨一般。江尚轩对这间屋子只有仅存的那么一点印象，看见过肖亦进去，里头总是黑黑的看不清什么眉目，他也从未问过。江尚轩在门边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忽然联想起那些童话故事里的惯用情节，巫婆对好奇的女主人公说，千万不要进那间屋子，不然会有灭顶之灾。

      　　江尚轩不相信什么灭顶之灾，他只知道这里面一定藏着某些秘密，属于肖亦的，能够走进他生命的一段不可逾越的旅程。门破天荒地没有锁，棉花兴奋起来，两条前腿搭在门上蹭啊蹭，似乎是在鼓动着江尚轩把门推开。

      　　于是他就这么走了进去，屋子里有一股闷热的空气和化学物质混合的味道，很黑，黑得让人丧失所有判断。江尚轩小心翼翼地迈了几步，小腿分明地撞到了不知名的硬物，最后终于在墙上摸到了开关。

      　　头顶的灯亮了起来，昏黄而柔和的，照出整个房间，狭小的十数平米，四周贴满了黑白的照片。江尚轩走近了瞧，愣了一下，那是一张印着自己侧颜的照片，轮廓分明，作旧的效果。他的视线恍惚地漂移开，几公分开外贴着的另一张，透过玻璃门印下的背影，让他想起自己在酒店大堂徘徊的某一个深夜。再看过去，是睡着的自己，一张接连一张，大片的黑白，深深地刺激着江尚轩的眼球与神经。他感觉到震撼以外的惊愕，又夹杂着一点无从确定的欣喜。他甚至不知道这些照片出自于什么场合、何种时机，唯一可想的是肖亦就像是一个跟踪狂一般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在暗，他在明，然而难以解释的是，江尚轩却并不感觉厌恶。

      　　这个世间就是有那么多戏剧性的命中注定。直到这一刻，江尚轩依然会感到不可思议，从认识肖亦，到重新认识肖亦，心情就如坐过山车一般起伏跌宕。江寒是这场戏里的关键人物，许多年前，他们是性格截然不同的亲兄弟，若干年后，当彼此互不相识的时候，江尚轩曾为他动心，而他身边却有着肖亦。阴差阳错的延宕结束以后，肖亦又爱上了他，十足混乱的闹剧。许久以来，江尚轩一直以为理智在他的生命里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可以把情感与工作分开，将回忆与现实剥离，然而当发生以后，所有的这一切都比想象中难以预料。在肖亦身上，他找到了那个脆弱而寂寞的自己，甚至有那么一点缺乏自控，在知晓他与江寒的过去时，可笑而荒唐地抗拒了。或者，换个更恰当的词语，也许可以是嫉妒，出于本能的嫉妒。你不知道为什么，但确确实实地落入了情绪的漩涡，像一头无力反抗的困兽。人心有时候真的很荒诞，它会让你都没法认识自己。再回头想时，只有付诸一声叹息与轻笑。

      　　就如同此时此刻，江尚轩透过这些照片，忽然重新认识了自己。他渐渐明白那些印在视网膜上的影像是什么，而那些尘封在盒子里的江寒的照片又是什么，肖亦的过去已经过去，自己的过去也终成过去，江寒只能是他们共同的一段回忆，仅此而已。

      　　抛开这纷纷扰扰的一切，江尚轩终于可以单纯地思索那个关于爱的问题。

      　　走出那间暗室，月光刚好洒在脚下，江尚轩对自己的影子释然地笑了，似乎寻找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棉花抖着毛绒绒的身子，巴巴地望着他。

      　　那天晚上，他躺在肖亦卧室里那张老旧的床上，睡得很安稳。

      　　如果让薛只来评价自己的上司，他愿意分两种情况来讨论，界定的关键取决于冷延，冷延若是在身边，霍启森早上来时通常心情不错，即便工作时再忙碌再面无表情，也会趁着午休的时间给冷延去个电话或者短信，加班也总是适可而止，到了七点准时走人，薛只知道，他领导饿得起，可领导的男人饿不起。但要是冷延突然之间不在身边了，霍启森就完全是另一副模样，扑克脸从早摆到晚，连午休时间都要抓着下属不放，进行思想教育，到了晚上加班更是变本加厉，薛只好几次想要开溜，只要一听见霍启森在他背后突然出现咳嗽一声，只能使万念俱灰，听天由命了。

      　　尤其是这几天，霍启森联系不上冷延，脾气更是阴冷，勤奋上进的富二代薛只只能用可怜的加班费来安慰自己，但赵熙宁终究是看不下去了，在他的逻辑世界里，只有他赵熙宁能欺负薛只，并且是适可而止，毫无恶意的，除此以外，其他任何人不能对他的人造成一点点的身心伤害，不然的话，他宁不为人。

      　　所以当薛只又一次在晚上七点过后还未跨出公司大门的时候，赵熙宁毫不犹豫地拨通了霍启森的手机，先是措辞婉转地表达了问候，再又拐弯抹角地刺激：“启森，冷延去西南也快两个星期了吧，这么十多天的时间，你一个人是不是恐怕也不习惯吧？”

      　　霍启森知道有种人叫来者不善，赵熙宁会特意给他这通电话，定是别有用心，再看了眼窗外哀怨地望着天花板的薛只，明白了大概，于是不动声色地回应：“谢谢关心，我倒是不像有些人，耐不住寂寞。”

      　　赵熙宁跟霍启森素来是相敬如宾，可这会儿到底也是耐不住性子了：“对了，今天我收到冷延的明信片了。”

      　　“是么？他知道我不喜欢等，所以还是直接电话多一些。”霍启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赵熙宁多多少少刺痛了他的软肋。

      　　“周末晚上了，怎么不给自己找点乐子？”

      　　“你怎么知道我没乐趣可言？”

      　　赵熙宁心想你的乐趣就是拉薛只当垫背的陪你一起郁闷：“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去处，包你身心愉悦，怎么样？”

      　　霍启森转起了笔，微微笑起来：“什么地方？”

      　　“好地方，欲望之都。”赵熙宁边说边偷着乐，想起薛只每天晚上加完班累得烂泥一般回到家第一句话便是……霍启森你个变态，活该被禁欲！

      　　“有话直说便好，何必拐弯抹角？”霍启森终于忍不住了，偏偏觉得赵熙宁这话的矛头不是对着自己，而是向着冷延，“你不就是想让薛只早点跟你回去滚床单么？”

      　　“……”

      　　“行，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先陪我喝两杯。”

      　　喝酒这东西，说起来都是轻飘飘的，喝两杯，结果往往越喝越没节制。两个大老爷们喝得半醉，最后还得薛只给帮着弄回家，先把霍启森给扶进屋，那家伙踉踉跄跄的神志不清，薛只刚开了门，他前脚跟上来，含糊地唤了声冷延，整个人就抱了上来。

      　　薛只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差没惊声尖叫。这时候赵熙宁倒是有了点意识，晃晃悠悠地冲上前就给了霍启森一拳，直接打在地上，不起来了。

      　　薛只冷汗直冒，趁着霍启森一无所知赶紧把肇事者给牵回了家。

      　　第48章

      　　翌日，霍启森照样西装革履地上班，眼角顶着不雅的乌青遭来不少八卦。霍总顶着各种怀疑的目光走进办公室，把薛只给叫进办公室，布置了新一天的追加任务以后，指着自己的外伤，直接明了的问了一句：“昨晚我喝多了，后来到底发生什么了事？”

      　　薛只含糊其辞，只说是把他给扶回家的时候，他自己不小心撞的。霍启森脸色阴冷地沉思了半晌，才追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听到一些不该听的？”

      　　薛只顿时把脑袋晃得拨浪鼓似的，然后立刻把话题转移到新case上，他可不想他领导再问下去，自己一不小心把昨晚上霍启森丑态全抖出来。说实在的，那还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霍启森，絮絮叨叨得像个孩子，不停地把冷延挂在嘴边，埋怨他就这么一走了之，一点都不顾及他的感受，可说完了，又后悔了，改口了，拉着赵熙宁的手掏心掏肺地说着想冷延，想立刻就见到他，想把他给抱得紧紧的，再也不允许从他身边离开。

      　　薛只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都是霍启森的心里话，从没对别人说过。在那副坚硬的躯壳底下藏着的是一颗温暖而柔软的心，只有冷延才有资格感受到。

      　　霍启森忍不住在他跟前点了支烟，眉头紧蹙：“我的年假批下来了么？”

      　　“这个……陆总说你手头的大案子不搞定，他也很为难。”薛只当然知道霍启森着急，冷延去了西南以后，他就递了假条，想跟着一起去，可就是迟迟没有下文。

      　　“少了我，这个公司是不是就不转了？”果然，霍启森又被惹火了，啪地一下合上笔记本电脑冲着薛只直瞪眼，“跟他说，不准假可以，我立刻辞职。”

      　　“……”薛只一听整个身体都凉了，他夹在这两大领导中间好些日子了，臭脸是看够了，他感觉再这么下去自己才是那个该辞职的。可薛只不敢跟霍启森顶，只有转身出门去找陆总那头笑面虎，好说歹说，软磨硬泡，就差委曲求全、牺牲色相，最后总算是把这事给说了下来，把假给安排在了下周。可就当薛只打算回去传达这好消息的时候，霍启森已经不见了人影，原定下午有一场重要的活动，关键文件还在霍启森那，办公室里已经乱作了一团。

      　　海伦说电话打过了，关机，薛只也懵了，情急之下终于想起了霍启森另外一个号，一般人联系不到，只有冷延和若干挚友才有，薛只当初也是从冷延那得知的，反复拨了几次，总算是接起来了。薛只着急地问他在那，霍启森却不回答，只说自己有急事，一切等他回来以后再辞职谢罪。薛只简直想跳到电话那头拽着他的脖子揪回来，可是他没有特异功能，唯一能听见的就是背景里的广播声。

      　　于是二话没说，拦了车就直奔机场，十万火急地杀到VIP休息室，终于是拦到了活人。霍启森脸色很差，正站在角落里跟人通话，尽管已经在克制，语气里还是充满怒气。薛只隐约地听见他在反复地质问对方，人呢？你们派人去找了么？你问我下这么大雨你们怎么办？

      　　终于，霍启森挂了电话，站在墙角愣愣地发了一会儿呆。薛只从他的眼神里似乎看透了些什么，傻傻地掏出手机拨了冷延的号码。

      　　“别打了。”霍启森忽然出言阻止，“他跟肖亦三天前进山了，下了两天暴雨，山体滑坡，路已经封了。”

      　　薛只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了，他知道霍启森喜欢跟自己开玩笑，可是这一次，从他的眼神里，薛只看到的是完完整整的焦虑。他记得那时候因为出柜从家里被赶出来的时候，赵熙宁对自己说的话，世事无常，现实往往比想象来得更难以预料，你接受或者不接受，它都已经发生了。

      　　霍启森用手扶了扶发沉的额头，前夜的醉酒和白天的高负荷工作让他的大脑疲惫不堪。薛只看着他去取茶几上的咖啡杯，手腕狼狈地一抖，深色的液体溅了出来。

      　　薛只看不下去了，一把揪起霍启森拽进了洗手间，那是第一次，他对这个外表阴冷的上司粗暴得如此放肆，把他的脑袋摁进洗手池里，狠狠地用冷水冲了一把。

      　　然后，红了眼，指着他的鼻子，字字清晰：“霍启森，我告诉你，他不会放任你一个人在这世上胡作非为的，我们现在就去接他，可你要是在找着冷延之前就累垮了，我就把你给直接踹山沟沟里，你、别、不、信！”

      　　当赵熙宁好不容易逮着个按时下班的机会，做了几道拿手家常小菜，又特意请了江姓表哥来家里一聚的时候，自己圈养的那只小怪兽的手机竟然已经关机了。打到公司询问了情况，被告知了霍启森和薛只先后杳无音讯的消息以后，赵熙宁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表面看上去，事态似乎戏剧性地指向了私奔。

      　　刚嚼了两口苦瓜，小祖宗的电话来了，信号还不太好，内容大概是：“赵熙宁，跟你说一声，我跟霍启森到了西南了，冷延可能出事了，我们得去找他，你别太担心，找着了，我们立马就回。”

      　　薛只的嗓门很大，就算没有扩音，江尚轩也听见了，扬起下巴，冷冽地问了一句：“你们难道就没人关心一下肖亦的死活？”

      　　赵熙宁当即没反应过来，江尚轩已经摔了筷子闪了人。急急匆匆跑楼梯追下去，好歹是赶在车开走以前把自己给扔了上去。

      　　一直以来，冷延觉得自己的人生还算顺遂，没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但也算阅历丰富，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对物质有过多追求的人，但真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最不能忍受的是饥饿。冷延蜷着身子，托着下巴看外面瓢泼的大雨，雨水顺着头顶的石头哗哗地落下来，让人自然而然地联想起水帘洞。很快，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抗议的声音，随即是一阵嘲讽的笑声。

      　　冷延缓慢地回过头，瞪着肖亦：“觉得好笑么？”

      　　“我是在笑霍启森，养了你这么久，也不见长肉。”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给片了就火烤来吃？”冷延说罢，情不自禁地笑起来，这种时候，也只有互相调侃才能让心情不那么糟糕。不知道是不是这二十多年来太一帆风顺了，顺利地升学、顺利地经营自己喜欢的事业、顺利地遇到了霍启森、又顺利地走到了一起，所以不幸来得既猛又烈，像是酝酿积蓄了太久，想要在这来之不易的一次里全数偿还。

      　　肖亦知道冷延怕冷，索性凑近了，靠在他身上，忽然，叹了口气：“你说……要是这一次我们真的在劫难逃，你会有什么遗憾么？”

      　　冷延没作声，想了又想以后：“说好了以后要合葬在一起的，现在只能他一个人去挑墓地了，喜不喜欢，由不得我。”说罢，释然地笑了。

      　　肖亦重重地摇起了头：“冷延，我真他妈嫉妒你，临了死至少还有个人惦记，我呢……连个会为我哭的都没有。”

      　　冷延看了他一眼：“不是有江尚轩么？”

      　　“他？”无力地笑了笑，“都是快要结婚的人了，本来还设想着把这好事给他拖黄了，没想，结果倒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我要是你，拼了命也得出去。该是你的，岂能就这么白白拱手相让？”

      　　“不是不想，哪怕见上一面也好。”肖亦无奈地瞟了一眼自己的小腿，“可是我现在的情况……”连着下了两天暴雨，先前待着的那间遗弃的破庙眼看就要被冲垮，肖亦拽着冷延翻过山顶往后山跑的路上，被当地村民草丛里设下的陷阱给误伤了。

      　　冷延凑上前，看了看已经被血染了大片的布料，又从自己的下摆撕下一块绑了，狠狠地绑了两圈：“等雨停了，我背你出去。”

      　　“算了吧，你体力也快耗尽了，要是把你累跨了，等出去了，霍启森一样不会让我活命。”肖亦麻木的伤口又开始感觉到疼，只能絮絮叨叨地说话，让自己忘了疼。

      　　冷延枕在他肩上，痴痴地笑了：“只要我在，他不敢。”

      　　“冷延……这次你真不该跟我来的。”

      　　“等回去了，请我去吃全程最贵的自助餐谢罪。”

      　　“那……要不趁着相机还有电，你先帮我照一张，留作遗像备用？”

      　　“算了吧，你现在的鬼样比死了还要难看。”

      　　“你说现在霍启森到了哪儿了……”

      　　“这个时间，恐怕和哪个客户在吃饭吧。”

      　　“我猜他知道你出事了，正往这赶，还带了好多吃的……”肖亦说着说着，愈发地有气无力。

      　　“等别说吃么……我饿得不行。”

      　　“睡着了……就不饿了。”

      　　第49章

      　　霍启森下了飞机，没有一刻逗留，租了辆车，连夜往一百多公里外的偏远山区赶。雨还在不停地下，霍启森在高速公路上把车开得飞快，惊得薛只在一旁不敢喘气，生怕影响了他的注意力，把两条人命全搭上。他知道霍启森着急，冷延危在旦夕，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决定了生死，然而他自己的情况却更不容乐观，薛只偷偷瞥了眼霍启森的神色，双眼布满血丝，终于忍不住在一个红灯的十字路口劝他道：“让我来开吧，你休息一会儿。”

      　　霍启森深情凝固，笔直地看向被雨幕笼罩的前方。

      　　“不然，到了那，你就没体力找冷延了。”说罢，霍启森的手方才松开了方向盘，在最短的时间里跳下车转身挤进副驾驶。薛只刚松了口气，想要重新发动车子，却反而熄了火。霍启森陡然急红了眼，把薛只撵出了车，又发动了几次，毫无效果，随即出来，打开了车前盖，大雨从天上直直地浇下来，很快就湿透了全身。

      　　薛只撑着伞走过去，只换来一声泄愤地咒骂：“离我远点！”

      　　薛只很恼火，他想骂人，把冲动和烦躁的霍启森骂醒，可知道这么做只会让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所以忍住了，去想别的办法，站到路边去拦路过的车。一辆辆车就这么飞驰而过，没有人为他停下，溅起的水花一次次淋在身上，直到一辆吉普急急地在几米开外的地方刹了车。薛只想跑过去，灌满水的裤管就像铅桶一般，刚迈出几步，车里的人已经下来了。

      　　看见那把巨大的彩虹色的伞的时候，薛只的眼睛一亮，就像以往每一次遇到困境的时候一样，看到赵熙宁，他就安心了。

      　　于是，薛只被赵熙宁抓进了车，拿外套狠狠地揉干了湿漉漉的头发，就差把整个人都摁在怀里好好修理一顿。霍启森别无选择地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阴沉着脸一声不吭。江尚轩开车，开得谨慎而平缓。

      　　霍启森很快便沉不住气：“你难道不会踩油门么？”

      　　江尚轩淡定从容地瞟了他一眼：“我是来找人的，不是来赶死的。”

      　　“再慢你找到的就不是人，而是尸体！”霍启森咄咄逼人，车厢内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薛只窝在赵熙宁的胸口情不自禁地打颤，也不知是因为淋了雨还是，环境太肃杀。

      　　江尚轩愣了一下，沉默片刻以后，突然把车给刹在了路当中，定定地瞪着霍启森。赵熙宁也懵了，连他都觉得这样的江尚轩一点都不像他往常的样子，在他的印象里，他应该是那个表面永远云淡风轻的笑面虎，没有任何人或任何事能够真正牵绊住。

      　　然而便是这样的江尚轩，却阴冷地挑战着霍启森，一字一顿，字字锋利：“放心，肖亦若是死了，我要你们陪葬，一个都少不了。”

      　　“……”霍启森终于不作声了，回过头去，默默地看向窗外。

      　　薛只使劲咽下了一口口水，总有种恍惚的感觉，觉得自己并不清醒，不然他不会有一种直觉，直觉他的表哥是为赴某段在劫难逃的宿命而来。

      　　到了目的地的小村镇，已近清晨，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道路变得异常泥泞，远处的群山被裹在细雨中，散发着浓厚的雾气的味道，眼前有几辆破旧的空无一人的吉普车横在路中间，让江尚轩他们的车子无法前行。

      　　突然摁响的喇叭让打盹的赵熙宁找回了意识，警觉地看向四周，对上霍启森那双憔悴的眼睛。

      　　“前面走不了了，下车吧。”江尚轩果断地作出判断。薛只还靠在赵熙宁的肩膀上睡得毫无知觉，额头有那么一点发热，于是就这么被背着下了地。

      　　走近了以后，才发现山脚下的一片房屋已是断壁残垣，一片破败，俨然是被泥石流洗礼过后的残像。肖亦他们的摄制组驻扎在离这里几公里开外的安全地带，那里的条件稍好一些，也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蹲在门口扒着盒饭的是个痞气的大男孩，飘忽着眼神告诉他们，山底下的那个村子本来就没有几个人，能外迁的都外迁了，所以泥石流来了，也没人在意，更不可能有什么救援队。

      　　“其他人呢？”霍启森追问。

      　　“其他人？跑路的跑路，没跑的去找那两个进山的笨蛋了，不过……谁都知道……凶多吉……”

      　　最后一字话音未落，紧跟着的一声惨叫。霍启森狠狠地把对方给踹在了地上，那小痞子一下子毛了，从地上爬起来，带着凶残的怒气反击，却被霍启森闪过了，再从背后补上一脚，把人给面朝下地摔在了潮湿的土里。

      　　江尚轩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扔给霍启森，再给自己点上，贪婪地吸上一口，然后平淡地说道：“走吧，去后山看看，肖亦那家伙，总是爱走歪门邪道。”

      　　回头看了眼背着薛只的赵熙宁：“在这等着，薛只要是有半点闪失，我饶不了你。”

      　　赵熙宁为难地想了想：“放心，我会看着他，保证不给你们添乱。”

      　　当双眼睁开以后，面对的依然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黑色。显然，冷延很不喜欢这样的早晨，不仅仅因为这里的潮湿、压抑，更是因为饥肠辘辘的折磨。他还记得以前每每和霍启森一起吃饭，不管是在家而是在外面，总是一样一样地接着吃，吃得霍启森瞠目结舌，总是诧异他的肚子是否真的撞得下这么多东西，然而冷延总不会令他失望，所以霍启森常半开玩笑地说，冷延可以没有他，但不能没有吃食。对此，他总是极力否认，因为没有霍启森，他总是少了那么一道开胃菜。

      　　冷延不知道，自己对于霍启森而言，会是怎样的一道菜，但最起码，他清楚，从他们相识的那一刻起，这个外表强势的男人便在内心深处埋下了致命的弱点。所以，他相信自己不能死。

      　　肖亦在冷延起身取下火堆边的衣服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只是懒洋洋地靠在那，欣赏他光着身子在洞口徘徊的样子。他将仍旧微潮的黑色衬衣随意地披在肩上，立在晨曦中的背影就像一幅画，但也只是一幅画。当时间流逝以后，肖亦才深刻地明白，年少时的那些爱慕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梦，所有感官的欲望与享乐都抵不过灵魂的寂寞。

      　　冷延终究成了他生命里的一幅画，江寒恰化作了一首诗，而江尚轩会是什么，他不得而知，又或许，他永远没有机会知道。

      　　冷延回过身，看见他醒了，过来扶他：“走吧，雨停了，我们能走出去的。”

      　　“别跟我勾肩搭背的。”肖亦撇开了他的手，“我得时刻保持清白之身。”

      　　冷延愣了愣，无奈地笑了。

      　　这片林子很深，连他们自己都不明白当初是怎么跑到这儿的，又该怎么走出去。唯一知道的只是一路朝西，往后山大河的方向走，可谁都不知道离那还有多远。肖亦拖拖拉拉地跟在后面，腿上的伤随着步伐一点点撕开，又一次辜负了冷延的心血，他说：“冷延，你这辈子认识我算是你交友不慎……”

      　　“你这句话，还是留着下辈子再说吧。”

      　　“下辈子……好好做人……不当同性恋。”

      　　“死gay，你还是想想这辈子该怎么好好过完吧。”

      　　“我在想……要是活着出去了……我的腿估计也快废了。”

      　　“没关系，江尚轩是爷，让他养着你。”

      　　“……”肖亦忍不住笑起来，笑得气喘，“我没这么好的命。”

      　　不知走了多久，像是要耗到筋疲力尽，却依然望不到头，崎岖山路边的树林变得愈加密集与高大。仰头望着树梢的时候，感觉自己变得分外渺小。肖亦喘着气在眼前那棵叫不出名字的参天大树前站定了，深呼吸，再深呼吸，心情忽而变得很平和。

      　　冷延走在前头，没注意到肖亦停滞的脚步，回过身的时候发现彼此间隔了一片潮湿泥泞的落叶。肖亦凝神地望着，望着风中的树，风中的冷延，飘起的白色衬衣的衣摆，情不自禁地笑。他这一生都在试图用双眼与镜头去捕捉那些最美好甚或转念即逝的一瞬，但这一刻却让肖亦有了从未有过的震撼，静止而沉默的树、鲜活而流动的血液，藏匿着一种名为永恒的珍藏。

      　　冷延看他举起相机朝向自己，无奈地喊他：“都什么时候了，别玩你那破玩意儿了。”

      　　肖亦不理会他，专注地调焦，有那么一霎那，他感觉到出奇的平静，仿佛从那个镜头里看到了梦境中的环境，看透了生命的全部，看见了江尚轩嘴角那抹熟悉的微笑，完整、真诚、而宽容。

      　　冷延突然扬起手，试图揉吹进眼里的风沙，再回过神的时候，惊愕地发现，肖亦已不在原处。

      　　却，也不在别处，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空无一物。

      　　第50章

      　　冷延难以置信地奔过去，在原本肖亦徘徊的地方寻找到一个陷落的缺口，一个此前被软土与树叶精心覆盖的缝隙，是造物者某一次玩耍时的杰作，将山石扯开一条深不可测的伤口。

      　　“肖亦！”冷延对着黑漆漆的山洞用力叫他的名字。回答他的是殷勤的回声。

      　　于是一遍遍地呼唤，一次次地毫无所获，最终是绝望的声嘶力竭。冷延从未想过肖亦会这样毫无征兆的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曾一度以为他会是陪伴在自己身边一直到老的挚友，就像霍启森一样，阴魂不散。如今，他竟用现实诠释了这四个字。

      　　霍启森在听到冷延的叫声的一瞬间，浑身的血液就像是倒流了，不假思索地往声音的方向奔。江尚轩眼睁睁地看他向朝湍急的河水里扎，头皮一阵发麻，冲过去一把将他给拧住：“你他妈疯了，你知道这水多深就往里跳？”

      　　霍启森不理他，俨然一副固执己见、缺乏理智的状态，挣开了就往被河水冲得支离破碎、摇摇欲坠的桥上走。江尚轩跟在后面，拽他，再被甩开，火了，索性一脚上去，把他给绊地上了。

      　　仰面朝天，很是狼狈，江尚轩站在跟前义正言辞地发号施令：“从现在起，听我指挥。”

      　　“……”这一摔，总算是摔出点意识来，霍启森就像是从另一纬度的空间回到现实里，发现刚才自己的这一系列行为是何其可笑。到了关键时刻，才明白平日里的镇定和从容都是不堪一击的摆设，冷延才是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全部。

      　　终于，冷静地重新站起来，跟上江尚轩的节奏与步伐。

      　　不打无准备之战，这是江尚轩历来的处事原则，很快来营救的摄制组成员推着一艘附近找来的橡皮艇与他们会合。山区的信号很差，几乎无法通过手机联络，霍启森多少有些诧异，他是如何那么快速地告知对方准确位置。江尚轩告诉他，他还记得带一件名为信号弹的东西。

      　　顺着涨潮的河水一半顺势一半挣扎地抵达对岸，霍启森便迫不及待地跳上了一块大石。

      　　冷延趴在崖边，试探地想要顺着荆棘与藤蔓爬下去的时候，霍启森的声音就在周围，变得越来越近。设想过他会来，却终究没有做好接受现实的准备，所以当霍启森满身泥泞地向自己扑过来，紧紧拥抱的一瞬间，深深体会，天堂地狱，不过一步之遥。

      　　霍启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疯狂地维持着那样无间的姿势。冷延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得眼角渗出泪花来，在他耳边有气无力地说：“要是再有下次，记得救人的时候带上吃的。”

      　　霍启森替他试去眼角的水渍：“经此一劫，折寿十年，不允许有下次了。”说着，扶他起身。

      　　冷延动了动发麻的腿，忽然感觉一阵刺痛，霍启森一惊，余光里窜过某种熟悉的不祥生物，再检查冷延的腿不，赫然发现两个小小的伤口，一瞬间懵了。直到同行的当地长者劝慰他们，这不过是山野间常见的一种蛇，并没有毒时，都没有回过神来。

      　　“带冷延先走吧，他体力快透支了。”江尚轩提议。

      　　“你呢？”霍启森背起冷延。

      　　“肖亦死哪儿去了？”

      　　“……”冷延看了眼身后，终于还是坦白，“我没看见……他是怎么下去的。”

      　　“……”江尚轩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才牵动了一下嘴角，“这个笨蛋，总是不告而别。你们先回去吧，我去找他。”

      　　霍启森还想说什么，改变他的执念，去没办法耽误冷延的身体状况，无能为力地走出几步以后，又回头多嘴了一句：“姓江的，我们等你回来，肖亦不会有事的，你可别自作主张先殉情了。”

      　　“放心，他这条贱命，还轮不到我来替他收尸。”

      　　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令人厌嫌的雨，江尚轩站在山崖边将保险绳绕着自己的腰牢固地捆绑上一圈。留下的两个摄制组的成员提议由他们下去，始终被拒绝。

      　　“我跟他还有笔帐没算清，就算要死，也得听我一声令下。”说罢，果决地迈出了第一步。来的一路，江尚轩总有种不安的预感，感觉这一遭会是大难临头，想甩开这种不堪的念头，却反而压得自己喘不过气。他在身边的时候，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蒙蔽自己，把不可能赤裸裸地横亘在彼此之间，然而他离开以后，才明白那样真实的存在感有多么强烈。

      　　肖亦，那个表面放荡的浪子，那个一遍遍用言行挑逗自己的混蛋，那个肆无忌惮地坦白爱的男人，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地在他的心里占得了一席之地，成为一种蔓延的病毒。想要治好这场热病，唯一的办法便是忍痛拔去这根刺。江尚轩想过回头，回到安全的岩石上，放弃侥幸，放弃找回肖亦的念头，可是，他做不到。

      　　黄豆大的雨点滴落在眼睑上，凉得有些疼痛。江尚轩回过神，专注地留意着脚下的着力点，山壁上的泥沙很潮湿，坡度不算陡直，却能害人轻易地滑下去。江尚轩在一处矮树边停下，粘起树干上沾染的红色仔细看了看，新鲜的血的气息。微微蹙眉，似乎可以想见不久前，肖亦曾挣扎着抓住过这根树干。顺着泥地上的种种痕迹，江尚轩再向下望过去，在各种迹象消失的边缘是突兀而凹陷的泥地，有明显被冲刷过的痕迹。心情忽然一沉，果然在半山腰的一处缓冲地带，发现大片滑体积压的泥石流。

      　　江尚轩几乎是莽撞地加快了下降的速度，脚底不慎一滑，惊险地悬在半空。头顶立刻传来紧急的呼叫声：“喂！没事吧？”

      　　“没事。”重新找回重心，一步步脚踏实体，终于落到了那片泥地上，再往下已经是笔直的峭壁和湍急的河水。泥水还在顺着倾斜的角度往下淌，江尚轩深吸一口气，探进泥潭里摸索寻找。一次次尝试以后，一无所获。

      　　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雨水不断地往下淌。他不知道肖亦会不会埋在更深的地方……或者，他望了一眼身后的深渊，落入了这滚滚的波涛之中？

      　　一切的迹象似乎都在昭示着肖亦存活的希望越来越渺茫。江尚轩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压抑，现实的残酷在一点点地抽离肺叶里的空气。

      　　忽然，雪上加霜，头顶上方有泥沙坠了下来，江尚轩闪身，险险地躲过。情势变得越来越难以揣测，随时都会面临更棘手的困境。山顶又一次传来撤退的劝诫，十多分钟以后，江尚轩被强行拉回了安全地带。

      　　回到营地，霍启森已经带着冷延去了市里的医院，薛只的热度也已经退去，赵熙宁找来了毛毯，替江尚轩裹上。他坐在门口，面无表情，像是有着很重的心事。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营救肖亦的事，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肖亦还活着的可能微乎其微。

      　　“哥……吃点东西吧。”薛只拿来了一点干粮。

      　　江尚轩无动于衷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薛只在他边上坐了一会儿，他知道江尚轩也已经有很久没有吃过东西，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是心力交瘁，他更是，因为如今只有他所牵挂的那个人还杳无音讯。

      　　“吃一点吧。”薛只终究是忍不住地劝江尚轩，“如果肖亦还在的话，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话音刚落，赵熙宁的手掌已经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脑门上，“他烧糊涂了，你别听他瞎说。”

      　　薛只愣了一下，看着表哥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冷峻目光盯着自己，像两片锋利的刀刃扎进心坎里。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于是在赵熙宁的掩护下夹起尾巴，灰溜溜地从江尚轩的视野里消失，面壁思过去了。

      　　换作赵熙宁挨着他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已经潮了的烟，递到他跟前。他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接了过去。

      　　赵熙宁为他点燃：“你还记不记得薛只出事那一次……到今天我还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当时的感受，头皮发麻、浑身打颤，整个人完全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以前总觉得死亡这两个字离生命还很遥远，仅有的念想只是踏踏实实地过好每一天，跟薛只一起慢慢变老。突然之间，意识到连这样平静的幸福都会随时随地从手边溜走的时候，才明白最大的敌人是明天，是未来。”

      　　“未来从来都不会承诺你什么，你有的仅有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所以我开始重新定义珍惜二字，想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尽量抽出时间，想对他说什么，一起做什么就尽可能地抽时间去说去做，免得留待不可知的未来，到时才后悔。”

      　　江尚轩听着，深深地吸了口烟：“赵熙宁，要指责我曾经不知珍惜，不必拐弯抹角。”

      　　“尚轩，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赵熙宁拍他的肩，“肖亦能跟你在一起也好，不能也好，至少他在走之前向你交代了一切，所以无论到了何处，他都不会有遗憾。”

      　　江尚轩无奈地苦笑，一截烟灰随着风凌乱地撒入空中。

      　　“还是先吃点东西吧，等雨停了，我陪你进山。救援队也已经在路上了。”

      　　“谢谢。可惜来得太迟了。”

      　　赵熙宁也不知再说什么好，只能从他手中抽过快燃尽的烟扔在角落里，零星的火光在水里倏忽便熄灭了，就像生命，来去无声。然而突然之间，从远处传来薛只的喊声，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快，快去河边，好像是肖亦。”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岸边围了几个附近的村民，说是路过这儿的时候，发现河上飘着什么东西，捞上来发现是个半死不活的人。果然，肖亦还是从山上跌了下去，顺着河水一路向下游飘，最终找到了回来的路。

      　　薛只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应该是死了吧？脸白得吓人。”

      　　“是啊，你看他鼻孔里的血……不知道会不会变成淹死鬼……”

      　　“让开。”江尚轩推开那两个人，几乎是踉跄着到了肖亦面前。他凑到他跟前，感觉不到任何呼吸。他就像一具尸体，横陈在他面前。

      　　白炽灯的光，冷冷的。冷延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便是霍启森的脸，看着他的表情戏剧性地从担忧转为瞬间地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要是再这么没日没夜地瞎操心……演恐怖片都不需要化妆了……”

      　　此时，霍启森还抓着冷延的手，十指紧扣，仿佛直到这一刻都没缓过劲来：“你要是再这么不省人事地睡下去，我就快被送进精神病院了。”

      　　“真该让肖亦把你这副鬼样拍下来，往后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

      　　“……”霍启森不说话了，神色变得有些令人捉摸不透。

      　　冷延揣摩着这种微妙的变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忘却、忽略了什么：“是不是……肖亦……还没有找到？”

      　　“……”霍启森不回应，眉宇间透着说不出的凝重，很沉闷，闷到白色的天花板都好像在往下坠。

      　　冷延的手指慢慢收紧，呼吸也好像迟缓下来，准备接受现实的酝酿过程是痛苦而漫长的。

      　　然而，突然之间，他听见一个声音从房间的另一端传来：“你们别他妈搞得我已经光荣牺牲了好不好，是不是一会儿还打算把我的遗像给挂起来？我告诉你们……这儿，不是片场！”

      　　冷延愣了一下，借着霍启森的支撑坐起来靠在床头，果然，看见肖亦那小子活生生地躺在自己对面的病床上，还在冲他呲牙咧嘴地笑。除了额头被纱布保护起来的皮外伤、和手脚上大动干戈打上的石膏有些不雅之外，似乎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个安然无恙的大活人。

      　　经历了这一出悬念的冷延总算松了口气：“你可真算是无可救药了，连阎王爷都不待见你。”

      　　“不是阎王爷不待见我，而是有人太舍不得我死。”肖亦忽然来劲了，手脚动弹不得，五官倒是生龙活虎起来，“我在黄泉路上走了一半，那人就拽着我的脚死活不放，我这个人，心肠硬，你是知道的，一般人想留我，没那么容易。要是我真活腻了，想死，就是天王老子也留不住本大爷。可我低头一看那人，熟悉、顺眼，最关键的是……他都在我面前抹眼泪了……那眼泪水啪啪地就砸在我那坚如磐石的心坎上，再一下就化了……就当时这种情形，要再忍心抛下他，我可真变禽兽了，可你又知道，我在人世的形象一向非常优质，所以我下了决心，顶着魂飞烟灭的巨大风险，义无反顾地飘了回来。”

      　　冷延听着听着，已经快笑岔气了，问边上不堪其扰的霍启森：“他说的……是不是江尚轩？”

      　　话音刚落，门口紧跟着传来几声尖锐的咳嗽声。江尚轩姗姗来迟，手里提着一堆日用品，踱到肖亦床边，然后撒手全扔在了他的伤腿上。结果可想而知，肖亦扯着嗓子尽情嚎叫了一番以后，向大家介绍：“这人我熟，顺眼。”

      　　江尚轩颇有涵养地一笑，双手往胸前一叉，对身后的护士建议道：“我觉得他的脑子好象也摔坏了，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帮他彻底检查一下，比方说……把脑袋劈开？”

      　　“你是想让我再听一遍……你舍不得我死么？”肖亦不知死活地接问了一句。

      　　“我没说过这句话。”江尚轩依旧毫无愠色地笑。

      　　“但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你，救了我。”肖亦得意洋洋地指指江尚轩，又点点自己的胸口。

      　　“这点我不否认。”

      　　“是你开车送我到医院。”

      　　“这又有什么不妥么？ “是你给我做的人工呼吸。”

      　　“……”江尚轩突然语塞。

      　　“是你给我输的血。”

      　　“……”

      　　“是你掐着脖子威胁我说，如果我醒了，你就管我一辈子。”

      　　“你给我闭嘴！”江尚轩终于耐不住，把肖亦给摁回了枕头上。

      　　当捧着果篮和鲜花的薛只和赵熙宁刚跨进病房的门的时候，便分明地感受到了一室的腾腾杀气。薛只看着自己表哥那爆发前的标志性微笑，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赵熙宁壮着胆子近前去把慰问品给放下，假模假样地给江尚轩掸灰尘：“饿了吧，要不要先吃个苹果。”

      　　“好啊。”赵熙宁本来的目的是息事宁人，却不曾想表哥大人悠然坐下以后，从水果堆里取出个苹果，然后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赫然抽出一把水果刀。薛只看得惊心动魄，顿时揪住了赵熙宁的衣袖哆嗦个不停。

      　　霍启森毫不客气地顺了个橙子，置身事外地替冷延去皮，心里却是幸灾乐祸，等着看戏。

      　　跟着便是利器出鞘，好戏上演。肖亦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在凑向红彤彤的苹果之前，直直地架到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这种时候，通常会有一句耳熟能详的台词出现。”冷延品尝着清甜的橙子，在战场外高调点评，“要想让一个人闭嘴……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人灭口。”

      　　“亲爱的，不要因为我在自己人面前说了几句实话就发脾气，这样下去，我们怎么过一辈子？”肖亦在“临时”前英勇地挣扎了一番。

      　　“错了，我更喜欢一个四字成语，叫做生不如死。”江尚轩的眼角精光一闪，手起刀落之间，目标物瞬间落地。

      　　薛只瞪大了双眼察看结果，发现肖大摄影师额角的一小撮有型的头发已经流离失所。

      　　“江尚轩！！你让我怎么出去见人？”从出生以来便以形象至上的肖亦同志顿时泪如泉涌。

      　　“那就别出去见人好了。”江尚轩轻飘飘的说罢，将手里还未去皮的苹果整个塞进了肖亦的嘴里。

      　　如此一来，病房里的硝烟陡然散了大半，却又诡异地转变成了另一种违和的气氛。于是向来迟钝的二缺薛只天真而充满好奇地问了一句身边的赵熙宁：“你说……我表哥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想把肖亦关在家里，留着自己独享？”

      　　可惜薛只说这话的时候嗓门提得太高了，可惜赵熙宁以哄孩子为目的的一句“大概吧。”也被江尚轩尽收耳中。

      　　所以江姓长辈当机立断，发号施令：“薛只，今晚和我回宾馆好好休息，赵熙宁留在这陪夜。”

      　　一周以后，冷延痊愈出院，霍启森的在外逍遥的期限也早已告急，大老板屡次发出最后通牒，甚至软破硬泡地劝他回去收拾一堆烂摊子，终于把人给盼了回来。当然，霍总回归的原因自然不会是这么简单。回或者不回，只要冷延的一句话，他一切照办，但经此一劫，霍启森也谈条件，条件便是从此往后，冷延无论去到哪里，不得先斩后奏，凡是危险区带，一律不得涉足，更不许与扫把星肖亦共赴。

      　　冷延问他，那么这偌大的世界上哪些地方才不算危险。霍启森思索一番后，认真地答复，只有我身边，才是最安全。

      　　冷延趴在卧室的床上，对着他笑而不语。

      　　薛只和赵熙宁也总算是摆脱了江大表哥的监视与离间，过回了简单快乐的二人世界：依然在每天清晨目送对方离别的地铁列车；依然在午后给彼此挂一通电话，即便没有什么特别的要说；依然在黄昏时分期待着一桌家常小菜；依然会因为谁来洗碗而小打小闹一番；依然会在相拥中安然入眠。

      　　生活便是如此，平凡，却并不意味着平庸与乏味。

      　　当华灯初上，夜色阑珊之时，江尚轩一袭华服，顺着台阶一路走出酒店。很快，一辆银色跑车停在他面前。

      　　肖亦从驾驶座下来，笑得满面春风，想殷勤地为他打开车门，江尚轩却先一步上了车。

      　　引擎发动，肖亦打开了话匣：“你今天这一身，让人赏心悦目。”

      　　江尚轩嘴角轻挑：“去参加婚礼，总不至于像你这么寒酸。”

      　　“要是是我自己的婚礼，我一定精心打扮。”肖亦笑得恬不知耻，“到时候，你是希望我穿少一点呢，还是不穿好呢？”

      　　微笑，依旧是杀人于无形的微笑：“先扒了你的皮。”

      　　“愿意奉陪。”肖亦答得虔诚而干脆。之于他而言，如今的一切早已超越他的期望，身边的这个男人最后终于没有给自己成为伴郎的机会。

      　　肖亦握紧方向盘，在这座熟悉的城里，他常常独自穿行于这条繁华的林荫大道，却从未像今夜这般，感觉前方一片光明。

      　　有时候，他也会指望自己说几句正经话：“尚轩，我总有种错觉。”他深沉地顿了顿，“仿佛这一生，我来到世上，就是为了想找一个人，像你这么好。”

      　　江尚轩扶着脑袋，幽深地望向他：“那不是错觉，是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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