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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降灵（楚留香同人）
　　作者：年华转生

　　无端穿越

　　无端穿越 他确定自己什么都没干。
　　眼一闭，再一睁，就突然出现在了一个丐帮聚集地。
　　没错，的确是丐帮——围着他的是一群穿着补丁装的不能再乞丐的乞丐，而他站在中间，旁边是几个一看就很德高望重的老乞丐还有一个虽然蒙着面纱也可以看出是天香国色的美女。
　　大家都穿的很古风，非常符合大环境，唯一不符合的就是他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到了这里？
　　他手一抖，才发现自己手里捧着个罐子，而面前正在一座墓碑。
　　一个老乞丐走上前来，神色悲恸道：“小灵，人死不能复生，把老帮主安葬了吧。”
　　他这时才看清，眼前墓碑上的题字苍劲却悲凉，正是：丐帮帮主任慈之墓。
　　他环顾四周，旁边的乞丐们神色都很悲痛，而那个一身黑色看不见面目的美女却又一种混合着仇恨悲哀诸多感情的美眸瞧着他，瞧得他遍体生凉。
　　现在最好晕过去，他想，之后他真的晕了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只望着高高的天花板发呆。
　　很朴素的屋子，木质的房梁是暖黄的颜色，他瞟一眼旁边，入目就是一张特别大的书桌，上面分成几堆摆放着各式文件。书柜、几案、墙壁上挂着的墨竹图十分清雅，寥寥几笔道尽竹之风骨，以现今绝对是2.0+的视力可以瞧见下面的署名正是无花。
　　他淡定地移开了视线。
　　这也许是一场梦，或者是一场穿越。
　　并不像其他的小说电影那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但他还是隐隐能猜到些什么：无花、任慈、丐帮，还有那个明显对他感觉复杂的黑衣女子……该是化名叶淑贞的秋灵素吧，也就是说，他目前就是那个看似风光无限年少上位位高权重的伪BOSS真炮灰南宫灵，上有BOSS兄长无花、大BOSS母亲石观音，还有一个心心念念找出真相让他伏法的挚友楚留香……这是何等样悲催的人生！
　　对了，楚留香之所以参与到这件事里面来是因为在海上发现了左又铮、西门千、灵鹫子、札木合几个人的尸体，若是现在信还没有送出去，不就没事了？
　　一个一脸高深莫测的少年走了进来，瞧见他已经醒来很是露出了几分欣喜，证据就是他那张还算清秀的脸经过了一阵高难度的肌肉伸缩后变得更加高深莫测了，道：“少爷，您醒来了！”
　　叫他少爷而不是帮主……这个少年应该是南宫灵亲近的人了。他翻遍记忆想要知道些什么，却发现还是一片空白也记不起眼前人的名字，只得道：“我是怎么了？”声音低哑而干涩，他发现手边正有一杯水，端过来喝了一口。
　　那少年关切道：“少爷，您在老帮主的葬礼上晕倒了，大夫说是伤心过度，只要醒来就好了。”
　　他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可是一个人都没有，以丐帮这种讲求兄弟义气的帮派应该不至于这样，除非是……“我睡了多久？”
　　那少年轻声道：“已经有两天了，几位长老见帮主您没有大碍就回去了，倒是夫人在塌边守了一宿才回。”
　　夫人自然指的是他的义母秋灵素了，但只怕她在这里守着并不是因为关心罢了。他叹了口气，幽幽道：“义父已经去了……长老们和义母……我身边的人终是要一个个走的。”
　　话锋一转，正是要引出那少年的下文以便打探消息，穿越者必备的装失忆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若是他之前经历过落了水被刺杀那种在生死线上走一遭的事故还好，如今只是忧虑过度晕倒一次，难道还能把前事忘得一干二净不成？何况想要南宫灵死的人虽不算多，每一个却都有通天手段，这时候伪装成失忆的纯洁小白兔显然不是什么好方法。
　　那少年怔了怔，笨拙地安慰道：“少爷，阿六会一直跟着您的。”
　　很好，总算知道这人的名字了！他在心中内牛满面，阿六说了这许多话，面上的表情还是如此高深莫测，区别只是一般的高深莫测，有感情波动的时候更加高深莫测，丫丫的……根本就是一面瘫啊！他能够理解南宫灵想要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手下，但是这叫试探了这么久的他情何以堪！
　　他下床拉开帘子，天空高远，边际是一大片橘色的云彩，小院里的月季将开未开，清浅的香味却透不进屋子。他疲惫地挥了挥手，道：“我饿了，现在可还有什么吃食？”
　　阿六道：“厨房里还有粥，我先去热一会。”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残阳的余温洒在室内，带不起一丝温度，他只觉得冷，冷清，寒冷。独在异乡为异客……但能活着，总是要挣扎着活下去的。
　　书桌上放着的帮务量多而且杂乱，有些甚至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关于信的文件。想来也是，如此重大而且隐秘的事情，只怕南宫灵只会烂在心里，不会在其他地方留下一丝痕迹。
　　话说……正版的南宫灵真的是因为悲痛过度去了？他对任慈的感情既是如此之深厚，又何必害了他呢，爱之深恨之切，或许就是这一切的主因。
　　阿六端着粥回来了。很普通的白粥，配上一叠酱干。粥淡而无味，细细咀嚼却又有一丝丝的甜香，他试探着道：“这两日可有些紧要的帮中事务？”
　　阿六熟练回道：“昨日‘龙虎镖局’王镖头下葬，戴长老已经走了一趟，山西太原的坛主把位子传给了他的侄子退了下来……少爷交代的信也都送了出去。”
　　他忍不住眼皮一跳，斟酌着道：“信何时能送到？”
　　阿六道：“有两封已经送到了，剩下两封还需一日和三日才能送到。”
　　四封信……最远的送到大漠，没有错了，这正是左又铮、西门千、灵鹫子、札木合几个人的勾魂信件，恍惚中，命运始终是朝着原本的方向迈进了一大步。
　　月色婵娟，望之怀远，思故人。
　　还在那个时代的父母亲人，对手与伙伴……再见，或许是再也不见。
　　他对着铜镜，瞧了瞧自己现在的容貌。斜飞入鬓的眉刀锋一般，有些狭长的眸子中泛着清冷的光，眼角末梢有着些微的上挑，鼻梁挺直，嘴唇也薄，他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前世那样有些邪气的笑容来，挑着眉眼，瞳仁里是一片漫不经心，瞧了一会儿后，他又按照想象中南宫灵的阳光笑法试了试，剑眉星目映衬，正是中国传统的少年才俊的模样。
　　之后，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房间的窗子上，想象着也许窗子下一秒就会被推开，进来一个ET说他的穿越只是一次实验的误差马上就会被纠正或是进来一个所谓的时空穿越局人员给他一本反穿越攻略。罢了，南宫灵虽然是个烂摊子，但说不得也只有接了。
　　他就这样发着呆，然后窗子果真被推开了。
　　一个身穿月白色僧衣的少年僧人似是踏着月色而来，即使是翻窗的动作也无比优雅。星月相映下，只见他目如朗星，唇红齿白，面目皎好如少女，而神情之温文，风采之潇洒，却又非世上任何女子所能比拟。
　　他全身上下，看来一尘不染，竟似方自九天之上垂云而下，纵令唐僧再世，玄奘复生，只怕也不过如此。而他专注地凝视着你的时候也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你深陷。
　　他显是相当熟悉这个屋子，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动作自然地洗了洗手。接着他微微一笑，神色亲切而柔和，启唇道：“小灵。”

　　两兄弟

　　无花也许只是顺路来，却怎么也料不到自家弟弟已经换了个内芯。
　　原版的南宫灵见到无花该是个什么样子？憧憬、崇敬……像是每一个弟弟对哥哥那样。南宫灵在古龙的十大邪恶之花里排行第九，丐帮帮主，少年才俊，都只是给无花做了嫁衣。但是在死之前，南宫灵都如此信着无花，他兢兢业业地跟着兄长做坏事，以为自己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到头来却是一场不可及的背叛。
　　他容色只是淡淡的，也装不出来那种见到兄长的欣喜和孺慕，只轻轻道：“哥哥。”
　　无花手中一顿，却是走上来抬手抚上他的额头，忧心道：“小灵睡了两天，可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两人的脸庞近在咫尺，连呼吸都相互缠绕。无花和南宫灵其实有很多相似的小细节，一样上挑的眼，一样挺直的鼻子，一样薄如刀削的唇……但脸型和肤色以及气质的不同终是让世人对这两人的印象大不相同，更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是亲兄弟了。
　　这样亲切的抚触和言语真真叫人心醉，何况妙僧无花还有那样圣洁的容貌，也难怪南宫灵那个在某一方面很单纯的孩子如此喜爱这个兄长了。
　　他心思一转，欢笑道：“只是头还有些晕，劳烦哥哥费心了。”
　　无花轻轻道：“这些天也难为你了。”难为……莫非指的是他亲手杀了自己义父的事情？
　　南宫灵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显，道：“哥哥这次来，可是母亲有什么指示？”
　　无花只笑着道：“就算是没有事情，莫非我还不能来瞧瞧自己的弟弟？”
　　他顿了顿，又续道：“丐帮的食物一向简单，你这两日都有些瘦了，厨房里可还有些材料？”
　　庭院寂寂，花木扶疏，两兄弟在通向厨房的小道上相伴而行，一个是丐帮之主，一个是少林妙僧；一个眉目清朗面目俊秀，一个面貌姣好有若女子，若是个平常些的人家得了这样两个孩子，只怕是一生也要满足了，可惜他们的爹是天枫十四郎这个没了妻子就活不成的人物，娘更是石观音这个只把男人当玩物的变态女子，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天妒英才？
　　到了厨房，无花轻车熟路地在灶台寻了青菜豆腐等物，打了盆水坐在小板凳上，挽起袖子就开始洗菜。
　　他一时怔住，也不知道之前这两兄弟该是怎样相处的，想了想也只好坐下来，开始洗菜。
　　古代果然是纯天然无污染，就连青菜都要比现代菜场里见到的水嫩，一看就知道是没有打过农药的……把一只青色的小虫丢出去的南宫灵面无表情地想。
　　无花的手很白、很细，也很有力，随着动作可见隐约的肌理，这双手本该抚琴弄墨，本该高高在上的，最后却跌落尘埃，任人践踏。可也正是这双手，推动着南宫灵走向死亡，而这少年僧人的神色还是淡淡的，只是有些遗憾楚留香没有一起死。
　　南宫灵的神色晦暗不明，忽然道：“哥，我觉得有些不踏实。”
　　无花抬起头来，轻声相询道：“怎么了？”
　　他轻轻道：“义母是知道我杀了义父的，但是我现在动不了她，这样下去，总是会被人发现的。”
　　无花道：“她在何处？”
　　南宫灵道：“曲阜东南的尼山上，她发愿守节，自请要去为丐帮祈福，就住在山上的茅舍里。”整个丐帮都知道她在那里，反而不好拿她如何。
　　无花的笑容始终是那么温柔和亲切，道：“此事不忙，任夫人是个识时务的人，她若要守住这个秘密就不会把它告诉不够分量的人物，而一座山上总是有很多危险之处。”
　　他笑了笑，又道：“你可知道白玉魔？”
　　南宫灵皱起眉头，道：“此人本姓白，只因作恶多端，又生得一身细皮白肉，所以江湖中人却将他唤作‘白玉魔丐’，他反而自鸣得意，索性将‘丐’字去掉，把自己名字叫做白玉魔。十余年前，他兽性大发，在苏州虎丘，一口气奸杀了十七位黄花处子，义父一怒之下，已决心要将他以家法处死，谁知这厮倒也知机，竟早已躲起来了，义父寻他不着，只有将他先逐出门墙。哥哥提他作甚？”他却是醒来之后，有感于生存压力在丐帮案宗中一直翻找可能用到的记录时记下的，南宫灵的记忆力到底好的多了，这些内容也是一下子背了下来。
　　无花含笑道：“我正是要你把他找回来。”
　　见他不答，无花又道：“丐帮耳目遍布天下，白玉魔又不是个藏得住的人物，真要找出来却也不是难事。”
　　南宫灵犹豫道：“哥，可是这人实在是……”
　　无花道：“你且放心，他翻不起什么大浪来，却是有些时候非他不可了。”
　　不就是用他来逼死秋灵素么？丐帮里难得出一个□，何况是武功地位都能接触到秋灵素的人。这手段极不光彩，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出家人能够想出来的，原著里的南宫灵实在是鬼迷了心窍，才对他这个哥哥言听计从。
　　南宫灵作出释怀的样子，笑着道：“哥，我都听你的。”
　　当今天下，谁的琴弹得最好？谁的画画得最好？谁的诗作得令人销魂？谁的菜烧得妙绝天下？
　　一来到这个世界，就有幸尝到这妙绝天下的菜肴，岂不是羡煞世人？
　　菜只有两道，还是素菜，味道却是千里挑一的好吃，无怪乎楚留香这样尝遍天下美食的人也拍案叫绝，对此念念不忘。
　　南宫灵却吃的索然无味。味道进入嘴里，却进不了心里。根据马斯洛的需求理论，人总是要满足低级的需求才能去为了高级的需求努力的，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按照原定命运不久就要死亡的人物，有些食不知味也无可厚非。
　　无花和来时一样，挥一挥衣袖轻轻地走了，剩下南宫灵在原地——洗碗。
　　丫丫的，无花今晚若只是来慰问心情不稳可能坏事的弟弟的，为什么不做完全套？现在要筹划翻身大计已经很麻烦了好不好还来添乱！南宫灵愤愤地洗着刚刚装菜的盘子，手一滑磕掉了一个角。
　　深夜子时，南宫灵盘坐在床上，全无睡意。他已经把房间里能翻到的可能和剧情有关的记录全都恶补了一遍，现在要面对的是另一个严峻的问题——武功。闭上眼睛仔细感觉，身体里面的确有一道暖暖的气流，大概就是传说中那不停运转的内力了，可以究竟怎么用呢？飞檐走壁、杀人放火的时候真的会没问题么……他考虑了很久，也不清楚南宫灵的武功路数，也不敢找个高地去练蹦极，万一摔断了腿岂不是贻笑大方……最后只好倒头就睡——算了，顺其自然吧。

　　恰逢香帅

　　恰逢香帅 早晨，初夏的阳光明媚喜人，蝉鸣的声音并不大，雀鸟的啼叫显得尤为清晰。
　　阿六打来一盆热水放在架子上，低着头搓着手，语气有些游移道：“少爷，昨晚我不知怎的，靠在床上就睡着了。”
　　不用说，肯定是无花为了不被人发现自己来过而做的。
　　南宫灵柔和笑道：“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要你时时看着？以后若是困了，早些睡就是。”
　　阿六低低应了一声：“嗯。”
　　洗脸刷牙吃早饭，然后站在院子里，开始练剑。
　　所谓天不亡我，穿过来之后的记忆力几乎已经达到了过目不忘的境界，连楚留香的原著也记起了大半。书中说“南宫灵袖中这两柄短剑，可使出点穴棒、判官笔、分水刺等八种兵刃的招式，‘如意八打，急风十三刺’，可称武林一绝，就连丐帮故去的老帮主任慈，武功似乎都略逊他一筹”，楚留香也曾经说南宫灵有一双铁掌，可见南宫灵的功夫就在这袖中短剑和一双手上了。
　　瞧着自己的手是瞧不出什么来的，好在今早想起这许多事情来，心中也在碰到剑的那一刻浮起了很多招式的影子。江湖中的潜规则即是拳头大的说话，深知这一点的南宫灵对于武功的热衷非比寻常，整整练了两个时辰到满头大汗，而阿六早已贴心地烧好了热水。
　　运动过后能够有热水洗澡，实在是人生一大享受。南宫灵丝毫没有这个身体在几天前还不属于他的觉悟，神态自若地脱衣服，毫不扭捏地当着阿六的面迈进了木桶。
　　水有一些烫，却是恰到好处，他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阿六已经出去并且掩上了门，他低下头，毫不避讳地打量起自己来。
　　标准的武人身材，宽肩窄腰，胸口和腹部都有结实但不外显的肌肉，最让他满意的是，下面那个器官的尺寸，等等，穿过来之前这家伙不会有女人吧？古龙描写的各种简洁，很多与主线无关的东西都不怎么提起，不要告诉我之后会有未婚妻情人床伴什么的蹦出来啊……南宫灵满脸黑线地想。
　　午饭是和丐帮的几位长老一道吃的，他们也听说了南宫灵已经醒来的消息，都来表示了一下自己的关怀，老人家的特点就是唠叨，这一点似乎连江湖上德高望重的老人也不能免俗，耐着性子和不认识的热情的老人家吃完中午饭，瞧着满桌满地因为吃饭过于豪放而留下来的痕迹，南宫灵实在不好意思让阿六收拾，只得自己动手。解决完今天的帮务，从阿六口中得知最近还没有楚留香要去北京城偷白玉观音这件事的影子，南宫灵决定趁着剧情还没有开始的时候给自己放个假。
　　天色近黄昏，这个城市也热闹起来。
　　街道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扶着老人的，抱着婴儿的……
　　大多数人看来都很愉快，因为他们经过一天工作的辛劳，现在正穿着乾净的衣服，舒服的鞋子，囊中多多少少都有些自节俭的生活中省下来的钱，所以他们已经可以尽情来享受闲暇的乐趣。
　　这条街道两旁，有各式各样的店铺，有的卖杂货，有的卖茶叶，有的卖衣服，有的卖花粉，大多数店铺都将他们最好的货式陈列出来，来引诱路人的眼睛。
　　这是济南最热闹的街道，而街道旁的酒楼自然是最热闹的酒楼。南宫灵坐在二层临街的窗子上往下望，恍然意识到这里真的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
　　酒菜已经端了上来，菜是锅贴豆腐、尖椒牛肉、清蒸鲈鱼，酒是陈年大曲，这等佳酿可不便宜，因此香气也比旁的酒要诱人些。
　　现在正是酒楼中生意最好的时候，二楼的桌子上也都快坐满了人，江湖中的儿女本来大大咧咧，南宫灵一人一桌却也无人打扰，实是因为他的衣着气度都显得很不普通，神情更是游离，令人陡然生出人非此世间的错觉。
　　楚留香一上楼，就瞧见了南宫灵，当然也闻到了好酒的味道，他的心情就愈加愉快起来。有酒有菜，还有朋友，这岂不是世间最好的享受之一？
　　所以他非常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南宫灵的对面，添了一份碗筷之后就神情自若地开始喝酒夹菜。
　　在刚进来的男人坐下来的时候，南宫灵还没什么反应，拼桌嘛，再正常不过了，但那个男人开始吃自己点的菜的时候就很多问题了。
　　莫非，他认识我？南宫灵细细打量起对面的人，双眉浓而长，充满粗犷的男性魅力，清澈秀逸的双眼，闪动着顽皮、幽默的光芒，鼻子挺直，象征着坚强、决断的铁石心肠，那薄薄的，嘴角上翘的嘴，看来也有些冷酷，瞧见他正看过来，眨着眼睛笑了笑，坚强就变作温柔，冷酷也变作同情，就像是温暖的春风，吹过了大地。
　　南宫灵困扰地眨眨眼睛，眼前人的肤色是大多数高手都有的健康的小麦色，发型也很常见，除了瞧上去特别帅特别风流也没有什么别的特征了……莫非是楚留香？但是身为丐帮帮主，一定是广交天下豪杰的，其他的少年才俊里蹦出个这样的也不奇怪。说起来，无花真是最好辨认的一个，唇红齿白，面目姣好有若女子，最典型的是——他是个和尚。
　　饶是以楚留香脸皮之厚，被南宫灵如此认真而细致的打量着也有些不自在起来，他微微一笑，面上还是一派潇洒如意，举杯道：“多日不见，南宫兄别来无恙。”
　　根据穿越人士遭遇主角定律……南宫灵含笑举杯：“楚兄每次出现在小弟面前，都是如此不同凡俗。”
　　楚留香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笑道：“难道丐帮帮主还要心疼一桌酒菜？”
　　南宫灵故意叹了口气，道：“丐帮家大业大，更是要从细微处精打细算，楚兄的意思莫不是暗指挥霍无度才是小弟该有的气度？”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暗想他这朋友当了帮主以后嘴皮子倒是厉害了不少，一边道：“我却是发现南宫兄的衣物有些不同以往。”
　　聊起这个，南宫灵的眼中也不觉掠过一丝笑意。丐帮丐帮，自然是以乞丐为根基，所有丐帮弟子穿的衣服上都打了些许补丁，但帮主经常要和一些举足轻重的人物见面，代表的可是丐帮的门面，他的衣服自然很是不同。
　　南宫灵今日穿的是一件淡青色的衫子，他微微抬起手腕，楚留香便能瞧见袖摆上绣上去的竹子，虽只有寥寥几棵，也显出些风韵来。
　　等一下，那难道是？瞧见楚留香难得惊愕的眼神，南宫灵忍不住笑着点了点头。
　　楚留香又有一种摸鼻子的冲动，无奈笑道：“这样的补丁……天下奇事之多，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原著中导致南宫灵最后死亡的那杯毒酒虽说是无花所为，但也少不了楚留香无意中的推波助澜，因此面对这位名满天下的香帅，南宫灵总有一种面对仇人的感觉——虽然此时他们从身份上来说还应该是好朋友，甚至楚留香最后也对他多有留情之处。
　　既然信已经送出去了，离剧情开始也就不远了，南宫灵笑得胸有成竹：“楚兄不在船上与三位巾帼待在一处，莫非是瞧上了什么宝贝？”那金伴花的白玉观音，很快就要易主了。
　　楚留香笑了笑，诚恳道：“若我说是因为许久未见南宫兄，有心来寻呢？”
　　他的目中涵着真挚的光芒，语声中也有些担忧，南宫灵心下感动，却又有些懊恼起来，莫非他在任慈下葬时候晕倒的事情已经传遍天下了？
　　原著中曾提到南宫灵在有空的时候总是会去楚留香的船上小坐，但正版南宫灵想必是因为老帮主故去和接任等等繁琐事件没有前往，而现在的南宫灵却并不知道如何到达楚留香的帆船。毕竟香帅的行踪世上少有人知，而大海茫茫本就难寻，更何况亲近些的人都知晓他和楚留香是好朋友，若是向其他人打听海上的位置岂不令人生疑？
　　从海上到北京城，也许并不需要经过济南……南宫灵定了定神，展颜笑道：“小弟又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女子，又何苦劳烦楚兄来寻？”所以我不信，他在心中轻轻道。任慈死在南宫灵手里，而楚留香就代表正义和公理，我们是要成为敌人的，而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月夜来访

　　月夜来访 盗帅爱销魂，月夜暗留香。
　　楚留香是谁？
　　名动天下，家传户诵，每一个少女的梦中情人，每一个少年崇拜的偶像，每一个及笄少女未嫁的母亲心目中最想要的女婿，每一个江湖好汉心目中最愿意结交的朋友，每一个销魂销金场所的老板最愿意热诚拉拢拉拢的主顾，每一个穷光蛋最喜欢见到的人，每一个“好朋友”都喜欢跟他喝酒的好朋友。
　　除此之外，他当然也是世上所有名厨心目中最懂吃的吃客，世上所有最好的裁缝心目中最懂穿的玩家，世上所有赌场主人心目中出手最大的豪客。甚至在盐商豪富密集的扬州，“腰缠三万贯，骑鹤下扬州”的扬州，别人的风头和锋头和他相较下全都没有了。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主角。主角总是不灭的、即使偶尔失败了之后也会翻盘的、拥有打不死的小强一样的体质的，并且一般会拥有专属的将其余人物弱智化的光环——尤其是面对智慧与美貌并重的反派BOSS的时候。
　　南宫灵中了天一神水以后还有时间说遗言给楚留香提供重大线索，无花在“血海飘香”里放弃弟弟想要无事一身轻造成的后果还可以说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之后的大沙漠中无花同学完全破坏了他之前营造的美感，居然完全退化为一个称职的小BOSS，在砍楚留香之前唠唠叨叨恨不得把自己的阴谋说完，从而给主角解惑和自救的时间；石观音也是在和楚留香互砍的时候特别留心她那面镜子而被主角找到破绽——
　　按照他的想法，南宫灵和无花可以说是丐帮和少林年轻一代中最为出色的人物，不说双剑合璧，起码兄弟齐心趁其不备，也是可以攻克楚留香的，再不行奔到沙漠来个母子三人，就不信还拿不下香帅这个血肉之躯……为什么所有的反派BOSS都要跟主角比智慧比运气比朋友一定要从各个方面胜过主角呢？胜不胜都已经是反派了好不好！
　　几日后果然传来楚留香盗了北京城豪富世家白玉观音的事情，彼时，南宫灵正在丐帮的账册中奋斗。
　　江湖上任何一个提得出名字的门派都有自己生存和经营的门路，丐帮作为武林第一大帮自然也是如此。这些门路或明或暗，虽然门派经商在江湖中有些出不了台面，但对于各门各派暗地经营赚钱或用来收集消息来说必不可少，几乎已经可以说是各大门派公认的秘密。
　　为了不让召回白玉魔的事情过于明显，南宫灵干脆新官上任模仿大赦天下，也召回了一些之前曾被逐出门墙但却是情有可原的人物，为了收买人心需要支取大量钱财，如今的南宫灵自然不会去做那些暗地里灭人满门以劫财或是希望秋灵素的信带来财富的蠢事，他所想到的方法就是查账册。
　　虽说丐帮子弟多是仗义疏财之辈，但帮派如此之大自然也是有一些蛀虫的。好在现代的复式记账法南宫灵用的还算熟练，不过在如海般的账册中检查起来也需费颇多精力，更别提辨认那些让他万分别扭的毛笔字所消耗的时间。
　　阿六端着热茶进来的时候，南宫灵已经趴在桌上睡熟了。便是睡着，他的眉宇间也带着几分疲惫，闭起的双目没有了白日沉稳的样子，面庞显出些孩子气的苦恼。初夏的夜晚似乎仍旧带着料峭的春寒，阿六轻轻放下茶壶，搭了一层毯子在南宫灵身上，熄灭了桌上的油灯。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变化，熟睡的人微微皱眉，旋即舒展开来。阿六忍不住叹了口气，少爷的警觉性下降到如此地步，可见这几天真是把他累坏了，他又如何知道，处理帮务和复查账册虽然繁琐却也不至如此劳累，实在是南宫灵为自己朝不保夕的生活担忧不已，心理压力过大的缘故。
　　有鸟儿振翅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借着皎洁的月光可以看到鸟儿的影子。阿六打开窗子，那只灰色的鸟儿就飞了进来，降落在几案上，挺着胸脯来回走动，一双乌溜溜的黑豆小眼瞧着他，嘴里也“咕咕”叫着似乎在催促。
　　阿六知道，这是少爷和自己的好朋友联系用的鸟儿，这鸟儿羽毛颜色不打眼，经过训练后飞行的速度和长度却不是其他鸟儿能够比较，更难得的是有些通灵。他知道少爷很重视这种信件，但这等信件一向是少爷亲手接的，难道现在要叫起少爷不成？
　　阿六还在犹豫，那灰鸟却是不耐烦了，它拍拍翅膀在阿六头上盘旋一圈，落在他的肩膀上伸出前爪，嘴里“咕咕”的叫声愈加急促起来，阿六能够瞧见那只脚上正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他只是帮少爷拿下来而已！阿六定了定神，取走了竹筒中的信件，鸟儿完成了任务，径自跳到杯子边仰头喝了口茶，拍拍翅膀从打开着的窗子飞走了。
　　阿六将窗户关好，清洗过鸟喙碰过的杯子，将取下的信件放在南宫灵书桌上，就回了自己的卧房。
　　他是类似少爷总管的角色，虽然武功也只算个二流，但胜在忠心、面瘫，打小跟着南宫灵也已经有了近十年。
　　但他到底是个江湖人，也到底和丐帮的总体趋势一般心思简单，既没有想到南宫灵若是趴着一夜也会受凉，也没有想到私人信件大大方方放在桌子上会被旁的人翻阅，许是在阿六心中，武林人士幕天席地是常事，而朋友之间的通信自然也不会是什么秘密。
　　南宫灵让阿六跟在身边，大概就是发掘了他的这些特质，打从他和无花石观音接触以来，他就要为这秘密遮掩，而阿六般始终保持着单纯心性的人实在是一个贴身的好人选，即使不慎被他发现了蛛丝马迹也方便灭口。
　　房间里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月光依旧皎洁，有丝丝漏过窗棂照在来人身上，映出一张熟悉的面庞，正是无花。在如此黑夜中悄无声息地潜入，他却依然着一身飘逸的白衣，而这白衣在他的身上也显得尤为合适，他本就是个不染纤尘的人物。
　　无花轻轻抱起南宫灵，将他放在床上除去外衣，再将被子轻柔地覆在他的身上。如此大的动作，南宫灵却依然没有醒来，也许是身边的气息太过于熟悉，身体对这气息下意识地信任，就连眉宇都仿佛舒展了开来，无花有些复杂地瞧着床上人的神色，默默不语。
　　警惕心理如此之低，他本该斥责南宫灵的，却因为那个人表现出来的依赖和安心打消了这个念头。丐帮帮主被人报上塌而浑然不觉，他自己也突然有了些异样的感觉，无花有些困惑，莫非，血脉亲情，真的有如此的力量？
　　借着并不明朗的微光，无花查看着桌上的账册。有问题的地方已经被南宫灵圈出，若是依此而推，必然能够追回不少银钱。近三年来，由他们一手操纵任慈得病后，丐帮中千千万万弟子，都已将南宫灵视为帮主的惟一继承人，只要南宫灵一句话，即使要他们赴汤蹈火也是人人踊跃争先的，这力量虽然非同等闲，但不服气他的人还是有的，南宫灵又是个很有傲气的年轻人，当然不能容忍自己顶着任慈的光环一辈子，更何况他最近和白玉魔一起收进来的那批人很有些刺头，而做什么都离不开钱财。
　　一边是已经看完的账册，一边是还未翻阅的，都有半身高度，而那些有问题的则被放在中间，已经有了十几本的样子。几天时间细细阅览这许多账册，还能挑出错漏造假之处，再加上其他帮务，南宫灵真可以算的上兢兢业业了，即使这样辛苦可能无甚收获，也不愿在暗地里使些手段么？如果不是自己和母亲，小灵一定可以成为名扬天下、名至实归的丐帮帮主吧！无花面无表情地想到。
　　桌上有壶，也有杯盏。把原本的茶水倒在窗外的花坛里，无花拉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包茶叶，打了水加热至沸腾，姿态优雅地泡起茶来。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被晾过片刻的沸水自高处冲入壶中，角度微妙，茶叶舒展着身姿露出原本的形态，袅袅的茶香飘散在这静谧的居室里，冒起的水雾映照无花姣好的面庞，如梦似幻。
　　末了，无花将沏好的茶和桌上的信一并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南宫灵一转身就可以够到的地方，推开窗户从容离去。
　　最后往隆起的床铺瞧了一眼，小灵，你始终是……我的弟弟。
　　在他身后，床上的人睁开了双眼，星光一样生辉。

　　拜会任夫人

　　拜会任夫人 天还蒙蒙亮，小院里的花儿还未醒来，慵懒地蜷起身体，南宫灵打开窗户远眺，没有被污染的空气格外清新，似乎有露水的味道随风而来。
　　床边柜子上的信件里写着时间地点，以及那一天他们要抛弃的尸体，是的，血海飘香中楚留香之所以会参与进来，就是因为无花和他抛弃的海上浮尸撞上了盗帅的帆船。但他并不打算去改变这件事情，若是要摆脱无花和石观音，楚留香是必不可少的助力。
　　信上的笔迹很是普通，和屋里壁画上无花的留名全然不同。他果然是个很谨慎的人，昨晚来到这里只怕也是为了这封密信，南宫灵说什么也不会相信他是为了看望自己这个弟弟。
　　“把这些掌柜都找出来，让他们把账册上缺失的银子尽快还回来。”
　　阿六迟疑道：“少爷，这些掌柜的可能也不知情……兄弟们若是真的贪了这些钱财，想必也是有些紧急的用处，现在应该已经花了一部分。”
　　南宫灵淡淡笑道：“若是真的有些难处，为什么不光明正大说出来？义父一向仁慈而且明理。你只需要传达下去，我不管是谁拿的，只要能还回来就好，补回的数量和速度将决定这件事的结果。”丐帮重视义气，所以也就格外容不得背叛。
　　阿六应道：“是。”
　　在他转身而去的时候，南宫灵叫住他：“对了，你吩咐下去，找找济南城贫民窟画画儿的孙秀才，将他接到别院安置了吧，就说……一位秋姓故人相约。”
　　阿六道：“好的，少爷。”他并没有表示出丝毫好奇之心，干脆利落地领命而去。
　　这些事情也许不要全交给一个人比较好，但是南宫灵没有以前的记忆，他只能相信阿六。不过无关紧要，他在丐帮大概也待不久了。
　　至于把孙学圃移出来，也算是给楚留香找点小麻烦吧，反正凭借香帅的运气和智慧，想必最后还是会找到线索的不是么？南宫灵在还很微弱的阳光下露出一个顽皮的笑，现出了嘴里的小虎牙。
　　话说，一个男人居然会有这种可爱的小虎牙！尖尖的，小小的——明显是少女漫画里面才会出现的羞涩系邪魅系增幅用品，极大地损害了丐帮帮主所需要的稳重地形象，所以自从到了古代，南宫灵一直坚持笑不露齿——等一下，难道原版的南宫灵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才总是不大笑进而显得特别成熟？
　　他抑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计划去见一个人。
　　曲阜东南数里，有山名尼山，山虽不甚高，但景物幽绝，天趣满眼，此时正是清晨，满山浓阴，将白石清泉俱都映成一片苍碧，风吹木叶，间关鸟语，南宫灵踏在氤氲初升的晨雾上，宛如乘云驾雾，全不知人间今夕是何年。
　　只见一条窄路，蜿蜒通向山上，一边是峭壁万仞，一边是危崖百丈，偶有几只飞鸟掠过，景物虽幽绝，形势却也险极。
　　登上山巅，就是任夫人这风华绝代的美人住的地方。
　　南宫灵脚足点地，身影宛如一支离弦的箭，迅速而灵活的冲上山路旁大树中枝叶最茂盛的地方，背靠着主干，坐在粗壮的旁枝上。
　　阳光渐渐灼热起来，由大树上传过来的阴凉的感觉，让南宫灵舒适地叹了口气。离开济南已有一天了，他一路赶来心中也觉得有些疲惫，便在此休整以恢复些气力。
　　空山寂寂，晨雾凄迷，而跨越时间和空间的阻隔，总有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比如或细腻或壮丽的山河锦绣，比如多姿多彩的自然生物，比如人类永不停息的欲望和野心。
　　南宫灵跳了下来继续赶路，又经过一道悬挂瀑布的断崖，走过石梁，此处山势已尽，林木掩映，有三五茅舍。
　　这里，便是任夫人秋灵素的住处了。石观音号称天下第一美人，能让她亲自出手毁去容貌的秋灵素又该是何等样的倾国倾城？只可惜红颜福薄，如今也只是守着丈夫的骨灰而了无生意。
　　南宫灵曾经想过，若是自己能早穿来一些时间该有多好？若是任慈还未死，集江湖之力，总是有办法救他的，而自己也不用处于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步。
　　他定了定神，走到茅舍的竹篱前，朗声说道：“弟子南宫灵，特来叩问夫人起居安好。”
　　过了半晌，茅舍里一人缓缓道：“你既已来了，就自己推门进来吧!”
　　这语声无比的温柔，无比的优雅，听得这样的语声，已可想见说话的是怎么样的人了。
　　饶是南宫灵早已经做好了准备，此时也不觉精神一振，心中慨叹这个世界果然有许多新奇，也不答话，缓缓推开竹篱，大大方方走了进去。
　　他第一眼，便瞧见个长发垂肩，身穿黑袍的女子，木然跪在香案前，动也不动，仿佛亘古以来就跪在那里。
　　她虽然背对着门，虽然动也未动，那优雅的姿态，却已令南宫灵不知不觉间，几乎瞧得痴了。
　　他从未想到一个背面跪着的女子，也会有这么大的魅力。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在这个江湖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什么都不同以往，若还总是用以前的思路来思考问题，总会害死自己的。
　　香案上有个形状占拙，颜色苍劲的瓷瓶，瓷瓶中香气氤氲，一旁摆着个罐子，却是任慈的骨灰。那日下葬之时，南宫灵因为身体和灵魂不协调而晕倒，任夫人即刻跪下祈求让她先守着丈夫的骨灰，几位长老瞧得心软，便也允了她。
　　任夫人并未回过头来，缓缓道：“南宫灵，你此来所为何事？”
　　南宫灵突然朝着任慈的骨灰跪了下去，这一跪很重，整洁的地面都被激起了些许尘土，围成一个圆形缓缓落下。
　　他本想在膝盖上垫些小燕子发明的“不怕跪”，但又怕秋灵素瞧出端倪，只好真刀真枪重重跪下，心中龇牙咧嘴，脸上便不觉带出些痛苦之色。
　　南宫灵缓缓道：“弟子近来有些忙碌，却是未能来探望义父一尽孝道。”
　　秋灵素转过头来，她的面上依旧蒙着层黑纱，甚至连一双眼睛都遮住，楚留香或许会以为这是她在吝惜自己的容貌，南宫灵却知道她的容貌已被毁去——被他血缘上的母亲所毁去。
　　她轻轻道：“丐帮新近交接，你想必也有诸多事务劳顿，就是不来这里，任慈也想必不会怪你的。”她的眼波明亮温柔，南宫灵却仿佛透过她的眼帘，看进她心里，看到她的不安和怨恨。
　　英俊的少年展颜而笑，柔声道：“无论我做了什么，义父都想必希望我来瞧瞧他的，夫人也知道，他本是世上最仁慈的人。”
　　他神情安详地续道：“就算他的死有我一份也是一样。”
　　黑衣的妇人依旧跪着，她那笔挺的跪姿却仿佛佝偻了些，一字一字道：“你可知道你做了什么！”
　　时近正午，阳光映照着山色愈加清奇，茅舍外的木门半掩着，一股淡淡的幽香，自门隙传出，巨大的古柏枝头上，有只不知名的翠鸟，却像是已睡着了。
　　一黑一白两个人端正地跪在茅舍之中，空气从两人之间迟滞地流动而过，氛围有些奇妙。
　　半晌，南宫灵笑了笑，道：“我自是知晓的，我本是个孤儿，是义父从小将我带大的，他视我如亲子，传授给我一身武功，教我明事理、辩黑白，便是我亲生父亲，也不能待我更好了。”
　　秋灵素一双眼睛直直瞧着他，道：“你既知他对你恩重如山，又为何要害了他？那天晚上的人是谁？”
　　那天晚上，自然是任慈死去的那天晚上。妙僧无花带着自神水宫盗来的“天一神水”，帮助原版的南宫灵下定了决心。
　　南宫灵轻轻道：“如果我说，那天晚上来的，是石观音的使者呢？”
　　这句话很轻、很柔和，但秋灵素却仿佛听到了巨大的噩耗一般，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久久不能平息。沉默了很久，她才幽幽道：“是了，她那样的人，既然毁了我的容貌，又怎会容许我和他好好地活下去，何况还有丐帮……”
　　这个聪慧的女子忽然死死盯着南宫灵，嘲讽道：“你和石观音又是什么关系？莫非堂堂丐帮帮主，也做了石观音的裙下之臣？”
　　南宫灵有些古怪地笑了，笑着道：“狡兔死，走狗烹……若是所料不错，弟子很快也会去陪义父的。”
　　秋灵素怔住了，她细细瞧着少年自嘲的神色，重新转头瞧着丈夫的骨灰，平静道：“不知妾身能做些什么？”

　　又一个月夜

　　又一个月夜 秋灵素现在虽然失去了往日的功力，只是一个聪慧些的弱质女子，但她对毒和药的驾驭能力却丝毫没有改变，她给了南宫灵一张药方。
　　有了这张药方，以及丐帮帮主的身份，很多以前没有把握的事情现在也都有了成功的可能。
　　秋灵素的想法，他也能猜到一二。既然南宫灵和石观音都是敌人，若是这两个敌人斗起来两败俱伤或是一死一伤，于她岂不都是天大的好事？秋灵素心思缜密，必定也想过自己欺骗她这个可能性。丐帮现在掌握在他手里，若是他一死，在选出下一任帮主前会由几位长老共同执掌，因为年轻一辈中资格和实力能够担任帮主的也只有他一人而已，石观音若是放弃了他，岂不就是放弃了一块到嘴的肥肉？但那都不重要，不管是他拿药方去做什么，算计石观音也好，伤天害理也罢，秋灵素都不在乎，她美丽的双眸中始终是一片漠然，只有提到任慈的时候才会有真切的温暖的波动——死后的滔天洪水又干她何事？别忘了，在二十年前，秋灵素也是个可以称之为女魔头的存在。
　　只是，为什么没有人认为自己能斗过石观音呢？敏锐地捕捉到提起自己想要取代石观音时秋灵素那一闪而逝的怜悯，南宫灵觉得很内伤。好吧，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希望不大……何况，观音娘娘远在天边，而自己身边还有个时常趁着夜深人静来访的兄长——少林寺的和尚除了吃斋念佛就没别的事情可以做了么？如此闲情？
　　这些话也只敢在心里腹诽，南宫灵的面上也只能挂着亲切动人的微笑，殷勤地将茶加满，道：“哥，你渴了么？再喝点。”
　　星子疏朗，月光柔和地打在一身月白色僧衣的少年僧人身上，映照着他细腻完美的脸庞如同白玉一般光滑无瑕，似乎有光泽流转，直叫人移不开眼。
　　长期被后天人造美女荼毒的南宫灵一时间瞧得有些痴了，虽然知道眼前这人完全当得起“蛇蝎美人”，却也仍旧不能停止对他那伪造出来的圣洁美好的向往之情，就像是瞧见一支鲜艳欲滴的玫瑰，即使心知它的枝干上有着尖锐的刺也忍不住靠近，但无花的清雅和温文，又不是玫瑰及得上的。
　　无花似笑非笑地瞧了自家弟弟一眼，道：“小灵今日怎么这般热情？倒是叫贫僧受宠若惊了。”
　　南宫灵面色一正，义正言辞道：“哥哥乃是佛门中的名士，不但诗、词、书、画，样样妙绝，武功也是少林弟子中的第一高才，可惜哥哥精通的实在太多，名声也实在太大，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不遭人妒是庸才……”
　　无花轻轻优雅自如地端起几上的茶杯来，那杯和他的纤长的手指竟是一般的白，在宽大的袍袖掩映下一闪而没，才挑挑眉，柔声道：“你说完了没有？”
　　南宫灵继续沉声道：“没想到少林千年古刹，竟然也逃不过这种陋习，那天湖大师也是老糊涂了，居然选了个什么都比不上哥哥的无相做未来掌门。不过以哥哥的胸怀，想必是不会介意的。我说完了。”南宫灵讨好地笑着，无花看不到他身后有没有一条摇摆的尾巴，却仿佛看到他的头上出现了两只竖立的耳朵。嗯，看起来很软的样子……
　　无花脸上带着出家人那种慈悲怜悯的笑容，笑着道：“说完了？小灵，我本以为你是了解我的，你当真觉得我会不在乎册立少林掌门这等大事？”
　　南宫灵眼皮一跳，狗腿道：“哥哥的才能，又岂是一个小小的少林困得住的？哥哥若是真想得到一样东西，想必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无花的手落在了他的脑袋上，速度很快，南宫灵虽然隐隐窥到了这只手的轨迹，却也不敢躲避，谁知道以前的南宫灵是怎么和他哥哥相处的！难道待会他应该涨红脸傲娇地大叫“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纤瘦有力的手臂轻轻揉弄着有些散乱的发髻，月下的僧人语声里似乎带着说不出的宠溺：“小灵的嘴皮子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小时候明明很傻很笨的，白白胖胖的一团，还会尿床，哥哥说什么就信什么……”
　　南宫灵的脸不用假装，就已经自然地涨红了。当年天枫十四郎为追回妻子远渡重洋，在中土寻找一年后才心灰意冷，为求一死连续找寻丐帮帮主任慈和莆田少林寺天峰大师决战，临终托孤，那时南宫灵还在襁褓之中，而无花已经有了七岁。在寻找母亲的这一年中，父亲必是经常出门，南宫灵生活不能自理，想必都是由无花照顾着的……等一下，那个南宫灵又不是我！
　　等到他反应过来恼羞成怒的时候，无花已经收回了摸着狗狗耳朵那只作怪的手，容色淡漠道：“西门千、左又铮、灵鹫子、札木合，还有穿着神水宫女弟子衣服的女尸都在城东的破庙里，你明日要在正午之前将他们抛在海上。”
　　这正是他今晚来此的目的。
　　南宫灵自然知晓明日就是信上约定的日子，只是既然无花要来这一趟，又何必送信？算了，我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等一下，五具都放在我的船上？”哥哥大人你好歹也要负担一些吧？
　　无花皱起了眉头，他即使做起这个动作，也像是不食人间烟火般，淡淡道：“你难道要我去碰尸体？”
　　僧人的全身上下一尘不染，似从九天之上垂云而下，这样的人好像就该永远是干净的，将尸体和他联系起来简直就是一种罪恶。
　　该死的洁癖！该死的尸体！
　　南宫灵调整表情，诚挚道：“不，这是弟弟分内的事。”
　　等到无花潇潇洒洒地挥一挥衣袖离开，南宫灵才找好火折子施施然运气轻功向着城东的破庙行去。
　　他展动起身形，一家家的屋顶，就好像是飘浮着的灰云似的，一片片自他脚下飞过去，晚上的凉风，吹着他的脸。
　　已是子时，天地间十分寂静，大多数院子里都没有灯光，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婴儿的啼哭声，夫妻的嘻笑声……
　　深夜此时，在别人的屋顶上乘风而行，楚留香一定会觉得愉快而刺激，因为他本就是一个喜欢冒险的浪子，而南宫灵虽然因为轻功带来的这种奇妙感觉略微舒展了身心，却仍然不能忘记自己即将见到的。
　　作为一个和平时期长大的、根红苗正的预备党员，他看过的尸体都是来自于电视的，而电视——大家都知道，不和谐的内容是上不去的。
　　南宫灵突然有些痛恨自己的记忆如此之好，还能很清楚地记得楚留香传奇原著中描述的内容：札木合是中了“天一神水”死的，尸体整个都爆裂开来，连皮肤都一寸寸掉落，而那具被无花推出去假冒神水宫女弟子的尸体更是缺了一半的脸……也许对这个世界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南宫灵而言却是难以越过的一道坎，如果始终无法适应这种一怒杀人、刀口舔血的江湖，那他在这个世界注定要被淘汰。
　　庙里黑漆漆的，破旧的大门背着月光，在风中偶尔发出“吱呀”的响声，中央的佛像早已破烂不堪，许是年久失修的缘故，各色斑驳，早已瞧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儿有过闹鬼的传闻，鲜有人迹，秋灵素的信件并没有约定地点，是丐帮的人手把他们引到这里自相残杀的……
　　南宫灵一走进去，就有一股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和着潮湿的木头的霉味更是让人作呕。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提高警惕，点亮火折子走了进去。
　　屋脊房梁到处都有刀剑肆虐的痕迹，五具尸体散落在庙中各处，死状凄惨，南宫灵闭了闭眼睛适应着眼前的景象和呛鼻的气味，这也算是自己身上的血债了吧……入了江湖的人，谁手上没有几条性命？好吧，除了楚留香这朵奇葩。但就算是楚留香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中的死党胡铁花姬冰雁也会杀人，他当然也不会去钻牛角尖坚持不杀人，简直是嫌弃自己命太长。
　　他做好心理建设后，淡定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淡定地展开，那是一个……麻袋。
　　这件事实在太秘密了，即使他现在贵为万千小弟遍布中土的丐帮帮主，也只得亲力亲为。
　　于是这一天晚上，彻夜不睡的野猫瞧见一个人影背着一口麻袋在屋顶上来回奔跑而过，形色匆匆，脸色也冷得像铁，似乎……对了，似乎吃了馊掉的鱼、然后又被相中的母猫甩了的样子。
　　
　　船上 

        五月，阳光灿烂，海水清澈，三五海鸥在蔚蓝的天空下湛蓝的海洋上轻巧地飞掠而过。
　　东面的海上停泊着许多船只，其中只有两艘是江湖人的，一是无花，一是南宫灵，他们的船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身旁停着大大小小的许多船只，一时也瞧不见对方。
　　南宫灵站在甲板上努力眺望却还是找不到无花的身影，只好转回了船舱。为什么楚留香能找到他就找不到呢？算了，不要和主角比。
　　自我安慰着，他矮身进了船舱。
　　走下楼梯，是间精致的居室，灯光慢慢照下来，这黝黑的船舱里，渐渐有了光亮。摆设都很是朴素却又蕴着一丝清雅的傲气，桌边坐着一个有些不合时宜的老人。几案桌椅都是暖黄色的，灯光也是暖黄色的充满了温馨，透风的窗边摆着小小的绿色植物昭显勃勃的生机。而这个老头子却弯腰驼背、满头白发，神情瞧来有种说不出的落寞萧索之感，似是已对人生完全失去兴趣，他此刻坐在这里，只不过在静等着死亡来临而已，他的神态和船舱交互，似乎显得更加空虚。
　　见他进来，阿六面无表情地对他点点头道：“少爷。”随即起身上了楼梯。
　　孙学圃并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几日前有人到了自己的住处，只是说了“秋姓故人”，自己就似乎中了一种神奇的魔法，跟着他们离开了家。他似乎是刚刚意识到那个毁了他双眼的魔女对他的影响一般，恍然知晓她在自己心目中依然占据了如此之大的地方，当年他恨不得把一切都拿出来献在她的脚下，如今呢？从惊怖欲绝到现在的淡然平静，也只不过是一种放纵，如今又老又丑的自己，又有什么利用价值呢？横竖不过一条老命。
　　身旁的年轻人坐下来，柔声道：“孙先生。”
　　孙学圃面色枯槁地就像一具真正的尸体，木然道：“你是谁？”
　　南宫灵轻轻笑了笑，道：“在下南宫灵。先生或许不认识我，却一定认识我的母亲。”
　　老人已经显然已经猜到些什么，他手心出汗，身体也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仍是道：“二十年前，人们将我比之为曹不兴，比之为吴道子，普天之下，哪一位名门闺秀不想求我为她画像，我画过的美人也不知多少，又怎么会知道哪位是你的母亲？”
　　南宫灵笑道：“我并未提到家母是通过画像与孙先生相识的。”
　　孙学圃一怔，南宫灵又续道：“家母闺名秋灵素，先生想必不会陌生。”
　　“哐当”一声，老人手中的杯子掉落在地上，只磕掉了一个角，里面的茶水荡起波纹，正似他激荡的内心。
　　阿六走进来，有些迟疑道：“少爷，香帅来了。”
　　一个声音紧接着道：“不请自来，还望南宫兄不要见怪。”
　　这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染力，正是楚留香。他全身湿淋淋的，神态却还是那样安详，眼中也依然闪动着机智和幽默的光芒，这身狼狈的样子却似乎赋予了他一种别样的魅力。
　　古铜色的肌肤暴露在外，全湿的衣服很好地勾勒出他的身材，南宫灵欣赏地瞧着他，笑道：“贵客光临，蓬荜生辉。”阿六已经自觉地收拾了摔下的杯子，拿上来两个新的。
　　楚留香瞧着孙学圃，道：“不知这位老先生是？”以他的阅历自然瞧出这是一个瞎子，但他的笑容依旧真挚而温暖，如同春风吹过大地，他始终认为即使不能看见，只要你在笑着，这笑容自然会被对方的“心”看到。
　　南宫灵道：“家母的一位故人。”楚留香注意到，老人的手指有些细微的抖动。
　　天气很好，阳光也很好，楚留香趴在自家船上晒太阳的时候，有几具浮尸撞着了船板，而楚香帅一向是个好管闲事的人，就顺藤摸瓜来到了东边的海面。他先见到了无花，然后再瞧见了甲板上的阿六。
　　这是南宫灵第一次做抛尸的事情，业务不够熟练，五具尸体一艘小船是很难放下而不被发现的，而自斟自饮显然不需要更大的船——所以他约了客人。原著中的这一日，船上除了他自己，还有丐帮的四大长老，四大护法，现在他当然不会做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情，没有以前的记忆，若是接触久了必定会很不便。而他早已知道楚留香这个洞察力和运气都很强的主角要来，为了不露馅，只好请来了孙学圃。
　　没有血迹吧？没有尸臭吧？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吧？南宫灵面上仍旧微笑，心中却着实有些忐忑。他本以为楚留香会在水面上露个脑袋打个招呼就撤的，哪知道这人竟然拖着一身水迹直接上了船——南宫灵纠结地瞄着地板上的水迹，虽然正版江湖好汉尤其是正版南宫灵肯定不介意，但是我真的介意啊！想象一下，一个人进了你家客厅，他身上不停地滴水——你能好受吗？
　　说起来也算是他够倒霉，楚留香听阿六说南宫灵在船上请了一位宾客，本不打算上来的，只是他听到了茶杯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因着担忧和隐隐的好奇而来，却发现所谓的宾客只是一个白发苍苍的普通老人，而这是对方的家事，实在不好插手。
　　楚留香身上被包裹上了一条长长的浴巾，却是南宫灵终于忍不住那蔓延着越来越多的水迹，给他披上的。这个姿势使得两人离得很近，几成拥抱的模样，南宫灵连忙后退一步，怕他闻到自己身上带着的血腥，却猛然想起楚留香的鼻子好像只是个摆设。
　　等一下，这厮的鼻子是个时灵时不灵的，不得不防！
　　这是让他留下？楚留香毫不客气地寻了个位子坐下，自顾自倒了杯热茶，叹气道：“没想到南宫兄竟是连一件干净的衣服也不肯借。”
　　南宫灵挑了挑眉，道：“楚兄既然从水里出来，想必不久也要从水里回去，我又何必浪费了一件衣服？”
　　楚留香怔了怔，道：“若是我在这儿留一天，你就让我一天都穿着湿衣服么？”
　　南宫灵笑了笑，道：“那楚兄现在先游回去给你的红颜知己打个招呼吧，让美人担心可不是香帅的风格，至于回来的时候，小弟想必连浴桶都准备好了。”
　　楚留香眨了眨眼睛，道：“为什么是红颜知己？”
　　南宫灵悠然而笑：“以楚兄的魅力，整个武林都知道……”刻意拖长了音调，瞧见楚留香有些尴尬的神色，南宫灵悄悄松了口气，他只是了解剧情才知道楚留香此时本该这和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在一起，却是没想到楚留香从别的地方冒出来的可能性。那句“红颜知己”说的太过笃定，幸好急中生智将它解释成一句调侃。
　　老人端起杯子，喝着茶等到他们说完，才道：“她后来既然嫁了人，你又何必来找我？我现在只是个老瞎子，只是在等死罢了。”
　　南宫灵慎重道：“老先生有何未完的愿望？但有所求，在下一定倾力完成。”
　　丐帮帮主的许诺，岂同等闲？但这老人只是惨笑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是个位高权重、少年得志的人，可是我已经再也不能动笔作画，现在只是个等死的糟老头子而已，又能有什么愿望？”
　　他顿了顿，又道：“你母亲现在怎么样？”
　　南宫灵喃喃道：“她过得很不好，家父已经过世了，又有一个女魔头逼迫她……”
　　老人突然狂笑起来，神态癫狂：“女魔头，女魔头！你可知道你的母亲，就是一个魔头！可怜我那时候把她视作天仙一般高贵圣洁的女子，恨不得做她的奴隶，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花费了我所有的心血、智慧给她画了四幅画像，她却生生挖去了我的双眼！”
　　楚留香心中泛起一股冷意，突然道：“先生说的可是任夫人？”
　　孙学圃一怔，道：“任？”
　　南宫灵道：“实不相瞒，在下其实只是她的继子。”
　　任老帮主的妻子会是这等人？不待楚留香发问，南宫灵凝视着他，道：“你可听过‘石观音’这个名字？”
　　楚留香失声道：“石观音？”
　　南宫灵叹了口气，语声飘渺忧愁道：“那时候家母会毁了先生的眼睛，其实只不过是因为，她的容貌也已经被毁了。先生也知道，像她这样的女子失去了相貌，免不得要陷入疯狂……”
　　老人颤抖起来，道：“她……她现在……”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楚留香神色黯然道：“石观音是昔年被江湖中公认最美丽、最毒辣、最无情、武功最高的妇人……”
　　南宫灵接口道：“不错，所以家母或者死、或者毁了自己的容貌。”
　　楚留香叹息道：“任夫人当年，必是天下难见的天香国色……”
　　孙学圃道：“那石观音只是因为她的美貌就要毁了她？天下竟还有这样狠毒的女人？”
　　南宫灵缓缓道：“家母当时虽是情有可原，却也给先生带来了极大的痛苦，如若先生此时有什么愿望……”
　　老人站起嘶声道：“我想见她！我要见她！”过了这许多年，他也许还是迷恋着当年那个女子，直到现在也无法磨灭。
　　楚留香细细瞧着南宫灵的神色，却是道：“任夫人如今早已青灯古佛，与尘世无缘了。”他撒了谎，但若是善意的谎言，他却并不介意。
　　孙学圃颓然坐倒在地。
　　楚留香却又道：“前缘种种，不过‘放下’二字。兄台目虽已盲，心却未盲，以心为眼，难道就不能作画么……你仔细想想，多多珍重。”
　　等到楚留香和南宫灵走上甲板，南宫灵才道：“多谢。”
　　楚留香了然，他知道，任夫人也许根本没有记起过这位暗暗为她倾心、为她画像的人，这只不过是南宫灵的补偿罢了。
　　他笑得很温暖，南宫灵果然是一个宽厚的人。

　　黑珍珠与一点红

　　黑珍珠与一点红 其实丐帮帮主是个闲职。用高深一点的话来说，就类似于董事长这一类的人物，只要当个精神象征，把握大方向，在有大事的时候能够力挽狂澜就好了。就算兢兢业业如萧峰者，不也有空在各大名门正派、各类奇山秀水之间公费旅游，结实了不少朋友、结拜兄弟、红颜知己吗？
　　自从清理完账册后，南宫灵的生活陡然闲适了下来。每天早早起床练功——据说早晨可以吸收天地灵气提高效率，中午视情况睡一场午觉补眠，然后晚上等到子正如果无花不来就睡觉，如果他来了——第二天中午睡觉补眠……据说武林人士可以一晚上都打坐运功第二天精神奕奕，但南宫灵不知道是因为半路出家或是因为他的灵魂始终把他当做一个普通人，一天不睡够8小时，他就觉得困。
　　所以当阿六叫醒他，告诉他有一个弄不清来历的黑衣少年，两天前在赵官镇伤了丐帮十余弟子，还偷了帮里的东西，几个八九袋弟子和护法都去追击未果要帮主出手的时候，他很不开心。
　　很好……昨天晚上又被无花骚扰了，黑珍珠刚好来搅局，无花他惹不起，黑珍珠他难道还惹不起！
　　等到南宫灵赶到“快意堂”的时候，楚留香、一点红和丐帮的人正在对峙。
　　这“快意堂”装潢甚是华丽，也甚是特别，此时却是一副凌乱颓败的景象，桌椅翻倒，散落的骰子还在滴溜溜地滚动，地上是二十余条蛇尸，窗前悬挂着厚厚的紫色窗帘，在一条帘子的下方，隐隐露出两只黑色的靴尖。
　　楚留香哈哈一笑，道：“南宫兄来得倒巧，方才小弟若是做了毒蛇们及时进补的活人羹，南宫兄日后岂非要少了个酒伴？”
　　南宫灵抱拳一笑，轻快道：“小弟却觉得在下来得还早了些，本帮弟子无礼，若是楚兄愿意代为教训，也是好的。”
　　楚留香大笑道：“你做了帮主，怎的还是不肯规矩些？”
　　南宫灵故意叹了口气，道：“等我到了长老的年纪，大概就能老实些了。”
　　他面色突然一沉，转身瞧着那三个丐帮子弟，厉声道：“你们年纪也已不小了，怎地做事如此糊涂，也不问对方是谁，不问事态经过，便胡乱出手，难道忘了本帮帮规了么？”
　　他这话看似指责三个在场的丐帮子弟，却只看向其中肤色特别白净的一人。
　　白玉魔格格笑道：“帮主也不必指着和尚骂秃驴，他两人并未出手，是我出手的。”
　　南宫灵霍然面对着他，沉声道：“既是如此，本座便要请问白师叔，为何不问清楚，便要胡乱出手伤人，莫非白师叔你又想退出本帮不成？”
　　他虽也尊称白玉魔一声“师叔”，但这杀人不眨眼的姑苏恶丐，被他眼睛一瞪，竟再也笑不出来，咧着嘴道：“咱们本是追那恶徒而来，瞧见这……这两位在此，自然要认为是这两位将那小子藏起来的。”
　　南宫灵道：“你可曾问过他两位了么？”
　　白玉魔道：“没……没有。”
　　南宫灵缓缓道：“既未问过，你又怎知是他两位将那人藏起来的？不问是非黑白便要出手，这和那些初出茅庐的小子又有什么两样？遇事要多思考，丐帮之所以为天下第一大帮，靠的不仅仅是人数的多寡。”
　　白玉魔居然垂下了头，不敢说话。
　　南宫灵又转头，调侃道：“何况有‘中原一点红’与楚留香在此，天下无论什么人到了这里，也都该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否则天下一大半的女子岂不都要恨死你们？”
　　一点红暗暗吃惊他居然一语道破了自己的来历，此时却也忍不住道：“只有楚留香。”
　　他的意思却是自己并不会吸引什么女子了，天下少有如此木讷的男人，南宫灵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但见他长得十分普通，若不是一双眼睛尖锐明亮胜过剑光，只怕往人群中一塞不熟悉的人便要认不出来了——莫非这正是为了作案需要？
　　丐帮弟子听到面前的这人便是名震天下的“盗帅”楚留香，不禁都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合不拢来。
　　白玉魔仰首笑道：“原来阁下便是楚香帅，我白玉魔今日栽在盗帅手下，倒也不丢人，这里事有帮主来了，也用不着我再管……咱们后会有期吧！”
　　他狠狠瞪了楚留香一眼，便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丐帮弟子都退了出去，南宫灵轻轻一叹，道：“此人近年行径虽已改，但气量仍是难免褊狭，出手仍是难免鲁莽，但望楚兄莫要见怪才好。”
　　楚留香笑道：“别人不怪我，我已心满意足了，我又怎会怪别人。”
　　南宫灵瞧了一眼地上，惋惜道：“这许多都是难得的毒蛇异种，可惜也曾是师叔的心爱之物，不能下酒，实在可惜。”
　　楚留香拊掌笑道：“你这话莫不是等白玉魔走了才能说？”
　　南宫灵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懒洋洋地往门边一靠，神情迅速从不怒自威变成了地痞无赖，道：“若不是确定他走远了，我又怎么会说？”
　　一点红心里暗暗诧异，南宫灵在人前人后的表现相差太大，看来他和楚留香的确很熟。
　　南宫灵挥退了窗外值守的弟子，便径自找了一张完好的桌子，不一会便有人送来一整套茶水，紫砂壶连着四只被子放在托盘上，清幽雅致的茶香飘散，他倒好四杯茶，道：“地方简陋，还请楚兄和红兄见谅。”
　　楚留香挨着他一屁股坐下，喝了一口赞道：“好茶！芝兰之气，齿颊留香！”
　　他又笑道：“我本以为你会拿出酒来的。”
　　南宫灵瞧着从房梁上下来坐在他对面的一点红，笑道：“酒对楚兄当然是个当然是个好东西，但对一个杀手大概就不是了，对一个姑娘来说可能也不是了……”
　　他睨着另一扇底下没有露出靴尖的窗帘，含笑柔声道：“冷姑娘不惜潜入打伤十余个弟子潜入本帮，找寻之物必然十分重要，若是姑娘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不妨和我商量？在下身为丐帮之主，些许小事还是能够帮忙的。”
　　话音落下，南宫灵的袖中飞出一柄短剑直直刺去，一阵风过，那黑衣少年已经到了桌前，显是轻功非凡。
　　少年一身黑色的紧身衣，黑腰带，黑马靴，黑色的小牛皮手套，手里紧握着黑色的长鞭，只有一张脸是苍白的，苍白得可怕，也就显得他的眼睛格外地黑。
　　他那漆黑深邃的眼睛此时正闪着名为怒火的光，冷冷道：“谁是冷姑娘？”
　　楚留香讶道：“姑娘？”
　　南宫灵也讶道：“楚兄竟是没有瞧出来么？”
　　那“冷姑娘”怒色更甚，道：“我是个男人！”
　　晚了。楚留香一经提醒，细细打量起他的体态动作，身体细节来，在他涨红了脸禁不住要恼羞成怒时，抱拳苦笑道：“南宫兄高明，在下实在是……甘拜下风。”
　　南宫灵笑的很谦虚，眼里却满是揶揄，道：“承让承让。”
　　黑衣少女重重坐在凳子上，端起茶一饮而尽，又把杯子重重放回桌子上。
　　一点红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
　　南宫灵从善如流地给她满上，语气轻柔道：“这茶可是莆田少林寺的特产，采集和制作都十分繁琐……”
　　黑衣少女一拍桌子，道：“我浪费了你的茶？”
　　南宫灵清朗的眸子专注地凝视着她，柔声道：“我的意思是，姑娘若是觉得好喝，在下很愿意送你一些。”
　　黑衣少女又涨红了脸。
　　她已经取下了斗篷，南宫灵仔细查看也没有发现飞骆驼的标志，也就不能顺利成章地点出她是“沙漠之王”的后人。不过黑衣少女大概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承认了她的女子身份。虽然济南与沙漠相距甚远，但也不知道沙漠之中除了札木合的势力其余势力是否知道这“小王爷”是个女子。
　　楚留香既知这黑衣少女是“沙漠之王”的子侄，自然也猜到她来到中原的目的，不过她为何要与丐帮作对？丐帮耳目遍布天下，得罪了丐帮岂不是封死了自己一条绝好的出路？
　　他笑着道：“冷姑娘……”
　　黑衣少女冷冰冰道：“我不姓冷。”
　　楚留香笑了笑，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黑衣少女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楚留香碰了个钉子，只好苦笑着摸了摸鼻子。一点红依然面无表情，南宫灵以他穿来以后对阿六日日不懈的研究起誓，一点红的嘴角刚刚向上抬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南宫灵抱拳道：“本帮弟子行事一向鲁莽，若是他们何时得罪了姑娘，还请姑娘原谅他们的无礼。”
　　黑衣少女道：“丐帮弟子都是一群乞丐，我怎么会和他们计较？”她这话虽无礼，暗含的意思却是她不会再找丐帮的麻烦了。
　　南宫灵展颜笑道：“姑娘说的是，丐帮一帮子穷光蛋，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他这句话，等于是把自己一块骂进去了，黑衣少女忍不住笑了出来，道：“你自己不也是丐帮弟子？”
　　南宫灵微微一笑，道：“在下的确是丐帮弟子，只不过和普通弟子不同的是我有了楚留香这个朋友，身上就不免多了些各种各样的毛病。”
　　一点红道：“什么毛病？”
　　南宫灵如数家珍，道：“观察细微、仗义执言、大大咧咧、大吃大喝、怜香惜玉、自作多情……”
　　一点红和黑衣少女都笑了起来，楚留香苦笑着摸着鼻子，思考自己究竟是哪里开罪了南宫灵。
　　他又续道：“姑娘若是有什么事情，尽可以告知香帅，天下人都知道，除了生孩子香帅没有做不到的事情，而且他也从来不会拒绝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的。”
　　瞧见黑衣少女那一双眼波紧紧地定在他身上，楚留香忍不住苦笑起来，他赶忙喝了口茶，却也不能把心里泛出的苦味压下。
　　那少女一双眼波深邃沉静，却又飘渺含情，楚留香看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也辜负过太多这样的少女。
　　南宫灵站起来，笑道：“在下与红兄一见如故，不知红兄可愿与我出去走走？”
　　一点红起身，依旧面瘫着对楚留香道：“你们两个慢慢谈。”然后径自向外走去。

　　三人共饮

　　三人共饮 快意堂是个赌坊，是给客人销金的去处，它的装潢当然不差，四周的环境当然也很好。不上足够的档次，怎么会拥有让人一掷千金的魅力呢？
　　上弦月已经升起，经由之前一场打斗，路上已没了行人，只见夜色里的树木张牙舞爪，颇有森寒之意。
　　月色朦朦，花影深深。
　　南宫灵和一点红漫步在小道上，一个言笑晏晏，一个面无表情，围拢在此处的丐帮弟子远远见了，以为帮主有什么事情要谈，忙退远了些。就连一个有些不怎么要紧的事情要禀报的七袋弟子，也被拦了下来。
　　殊不知南宫灵此时最需要的就是有人把他带走。
　　南宫灵含笑道：“红兄来到此处莫不是因为接了委托？”
　　一点红面无表情道：“嗯。”
　　南宫灵含笑道：“天色已晚，红兄是否已用过晚膳？”
　　一点红面无表情道：“嗯。”
　　南宫灵含笑道：“红兄和楚兄是否已经交上了朋友？”
　　一点红面无表情道：“嗯。”
　　子啊，你带我走吧！
　　一盏茶功夫下来，南宫灵的笑脸已经有些僵硬，他深深地怀疑旁边的面瘫其实就是个腹黑，故意来逗他玩的。
　　南宫灵又道：“济南风光明秀，夏日同游更是悠闲惬意，不知小弟是否有幸邀请红兄？”他说完这话心里有些孩子气的得意，心想你这回总不能回答嗯了吧。
　　一点红依然面无表情道：“嗯。”
　　南宫灵一惊，一点红却又道：“如果你能找到我的话。”
　　话音落下，他人已如惊鸿般掠起，融入了夜色。
　　南宫灵深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古龙世界的成名人物果然个性，断不是自己这等意外到来者能够望其项背的。
　　等到他接到七袋弟子的报讯说无花已经在丐帮香堂等他的时候，不由得有些踌躇。
　　此时，楚留香忽然追上了他，道：“南宫兄此时可有闲暇？”
　　南宫灵勉强笑了笑，却是已经没有心情去调侃他和黑珍珠的那些八卦，道：“无花大师已在香堂，楚兄有什么事不妨稍后再说。”
　　大厅里的灯光还亮着。
　　一身月白色僧衣的少年僧人面目姣好，映着当空朗月更显如玉皎洁，手指修长剔透，根根如玉，正握着一个琉璃杯子，素衣白袜，一尘不染，整个人就像玉做的一般，这等景象换做以往南宫灵定要失神片刻，如今却是安之若素。
　　废话，你每天晚上都和这样一张脸对着试试，惊艳了那么久什么也该习惯了，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词叫审美疲劳吗！
　　咳咳，这个世界上估计真的没有这个词……
　　无花慢慢自然地转过头，笑容也有出尘之意，道：“南宫兄、楚兄，你们来了。”
　　心中默念十遍“此人是蛇蝎”，南宫灵的心跳还是加快了。被整个武林都赞扬面目姣好有若少女，气质更是九天之云的无花到底魅力不凡，虽然没了三千烦恼丝，他作为一个或许比古代更注重容貌的现代人，却也只能在无花面无表情的时候抵挡住他的诱惑而已。
　　是的，诱惑。
　　上辈子南宫灵一个女朋友都没有，家里几经催促也全都已发展事业为由推却，其实他也不是不能和女人过，只不过和女人的时候他虽然生理上能够起反应，心中却是冷静异常，全似交差一般。
　　直到一次应朋友之邀去了Gay吧，和不认识的男人一夜情之后才似是开了窍一般，从那时起，便会有意无意地注意起身边的男子。而像无花这样几近夜夜踏着月光而来导致他没有空闲去见识古代青楼业务的美男子，他当然也投以了特别的关注。
　　南宫灵上前坐下，笑吟吟道：“无花大师今日怎会来了我这个俗人的地方？真真是叫小弟受宠若惊。”
　　楚留香也自然地在南宫灵身旁坐下，拿起桌下放着的酒瓶深深一嗅，开怀笑道：“上好的竹叶青，只可惜有酒无菜，实为不美。”
　　无花微微笑道：“你只闻到酒的香味，难道就闻不到菜的香气？”
　　南宫灵默默扭头，楚留香的鼻子简直就是古龙给他的超级作弊器，闻到酒香饭香，女子体香脂粉香熏香硫磺香的时候总是特别灵敏，而在周围飘散诸如臭水沟气味、各种迷药毒药□的时候他的鼻子就是个摆设……简而言之该灵的时候灵，该不灵的时候就不灵，简直是——古龙你还能再偏袒点你的亲生儿子么！
　　楚留香喜动颜色，道：“莫非你竟肯下厨房了？”
　　无花叹道：“抚琴需有知音，美味也得要知味者才能品尝，若非为了你这从小就培养得能分辨好坏滋味的舌头，贫僧又何苦沾这一身烟火气。”
　　楚留香笑道：“你若也有烟火气，那咱们岂非是从锅里捞出来了么？”
　　南宫灵笑道：“这倒也奇怪，无花大师无论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看来都要比我等干净十倍，凡世中的尘垢，似乎都染不到他，‘天女散花，维摩不染’，只怕也正是此意吧!”
　　他忽而又一叹，道：“楚兄到底是好福气，刚刚走了一场艳福，如今又有无花大师来满足你的口腹之欲。”
　　楚留香苦笑着压低声音道：“莫说艳福，她的性子可凶得很。”
　　南宫灵和无花都笑起来。
　　无花悠然笑道：“月下大明湖，人约黄昏后，楚兄这样的人，到了济南府而没有一两件这样的风流韵事，那才真有些奇怪了。”
　　楚留香故意叹了口气，道：“无花大师这却是猜错了，直到南宫兄点明之前，我都不知道那黑衣少年原来竟是个少女。”
　　无花一怔，随即笑道：“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南宫兄对女子的了解居然能够胜出楚兄一筹，当真在贫僧的意料之外。”
　　南宫灵突然觉得空气中飘散着一种酸溜溜的味道，连忙在心中猛摇头摆脱这个最不可能的想法。
　　酒过三巡，楚留香将酒注满杯中，却不喝下，举杯朝向南宫灵道：“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济南，却是要麻烦南宫兄一件事情的。”
　　南宫灵也满上一杯对他示意，毫不犹豫地喝下，道：“楚兄有事，但凡是小弟能帮上忙的，绝不会推辞。”
　　他脸色酡红，一双眼睛亮的赛过天上的星星，楚留香心中一暖，道：“你不问？”
　　南宫灵笑道：“小弟不用问就知道楚兄必定是又管了什么闲事，而丐帮弟子爱管闲事的名声，纵在楚香帅之下，却也是差不了许多的。”
　　楚留香目光灼灼，道：“你就不怕我要你去做什么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事情？”
　　南宫灵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瞧着他，道：“你不会。”
　　楚留香心中微微一动，南宫灵又道：“就算是整个江湖都站在香帅的对立面，小弟也相信自己的眼光，若是还有一个人值得相信，想必也就是楚兄。”
　　陆小凤传奇幽灵山庄那一段也有主角被追的山穷水尽的时候，为什么楚留香传奇的主角要一路潇洒到尾呢？南宫灵心中愈发地不平衡，并且在心中衷心地诅咒楚留香有站在全江湖对立面的一天。
　　楚留香目光闪动，似乎有星光掩映其中，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奇异的氛围环绕，无花举杯打断道：“不知楚兄究竟有何事要劳烦南宫兄？”
　　楚留香道：“如此便请南宫兄告诉我，任老帮主的夫人，此刻在哪里？”
　　南宫灵讶然道：“义母？”
　　楚留香诚恳道：“内中隐情，你日后自会知道，现在你只要说出任夫人在哪里，就等于帮了我一个最大的忙了。”
　　他本来想耍赖让南宫灵带他去见秋灵素，本来想说说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如今却是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似乎笃定南宫灵不会拒绝。
　　南宫灵叹道：“任老帮主故去后，任夫人发愿守节，小弟身为丐帮子弟，本不能带领外人去惊扰于她。”
　　他语声微顿，瞧着楚留香一笑又道：“但小弟别人不怕，见了楚兄却是无可奈何的。”
　　楚留香喜道：“你答应了？”
　　南宫灵笑道：“我什么时候不答应了？”
　　无花在一旁自斟自饮，只是含笑瞧着他们俩。
　　楚留香道：“任夫人现在哪里？”
　　南宫灵笑道：“任夫人居处甚是隐秘，旁人也难以寻着，楚兄若肯答应我一路上都只吃野菜，我就陪楚兄走一趟又何妨？”
　　无花大笑起来，道：“你这条件出的好，对楚兄而言不喝酒不吃肉，大概要比杀了他还难受。”
　　楚留香苦笑道：“到底是无花知我。”
　　南宫灵笑了笑，迫不及待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瞧他的样子，似乎比楚留香还着急些。
　　楚留香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道：“咱们的去处，两天内能赶回来么？”
　　南宫灵道：“两天只怕已够了。”
　　无花笑道：“楚兄如此急着赶回，莫非佳人有约？”
　　楚留香大笑道：“别人常说什么事都瞒不过我，我看这句话却该转赠于你才是。”
　　南宫灵眨着眼睛微笑道：“月下大明湖，人约黄昏后……莫不是那黑衣少女？楚兄即将启程，莫不是也要再去找她诉一诉别情？”
　　楚留香瞧了瞧已被曙色刚染白了的窗纸，竟是丝毫不见脸红，神态自若道：“不错，我正要去找她。”
　　南宫灵喝下一杯酒，微笑道：“小弟在此恭候。”

　　天枫十四郎

　　天枫十四郎 曲阜东南数里，有山名尼山，山虽不甚高，但景物幽绝，天趣满眼，这时正是清晨，满山浓阴，将白石清泉俱都映成一片苍碧，风吹木叶，虫鸣声声，鸟鸣阵阵，小路上开满不知名的野花，南宫灵走在山道上，心情愉快地几乎都要哼起歌来。
　　尤其是瞧见楚留香神色的时候。
　　楚留香一直都是潇洒的、有风度的、带着自信笑容的，南宫灵何曾见过他如此愁眉苦脸的样子？如此想来，他脸上的神色就更加亲切动人了。
　　楚留香瞧见身旁友人即使再亲切动人也掩不住幸灾乐祸的笑容，又是一阵苦笑。从昨天早上启程到了几天清晨，这一路上都是茹素。比起中午的紫菜和白菜来，晚上的全莴笋宴更是凄惨无比，更可恨的是有一个人还坐在你的对面喝酒吃肉！被香气勾引出了馋虫的楚留香也只有自我安慰自己当天早上颇有先见之明地吃了一只烧鸡了。
　　小小的湖泊出现在眼前，湖面平静，偶有游鱼掠过，泛起一点涟漪。
　　南宫灵目光含笑，道：“离任夫人的住处已然不远，此处地势平坦，楚兄不妨用过早膳？”
　　楚留香摸着鼻子试探道：“一路走来，这山上也没什么野菜，倒是有些野鸡野兔……”
　　南宫灵得意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道：“楚兄放心，小弟早有准备。”
　　他在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掏了半晌，掏出了一颗绿油油的——生菜。
　　楚留香除了苦笑，还是苦笑。南宫灵紧接着又掏出了一包肉干，道：“咱们的干粮都是无花大师帮忙准备的。”
　　定睛细看，那肉干果然老道，似楚留香这等行家自是能够瞧出这制作的精细、也能想象出口感的美味，他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瞧，却见那生菜也果然是青葱鲜嫩，一边的叶子上一个被虫咬开的口子边缘也依然是健康的色彩，足见它的水嫩。
　　但这丝毫不能改变它还是一颗生菜的事实！
　　楚留香想起他几次故意在洁癖极重的无花面前开玩笑逗他的事情，顿时失去了埋怨的气力。
　　盗帅从来是个喜好刺激的人，在他以往的历险中，比这更苦更累的时候也有的是，他并不是不能忍受，只不过是和好朋友在一起，情绪化些而已。就像世人在孤苦无依的时候或许会很坚强，而在周围有父母兄长的时候却又不自禁地依赖。
　　楚留香啃着生菜，面上涵着春风一般的笑意，双眼却死死盯着湖中的小鱼——山中的鱼个头也不大，最大的也只有泥鳅大小，许是此处鲜有人迹，在楚留香如狼似虎的眼神之下，鱼儿们依然游得欢快。
　　南宫灵心里反省是不是欺负地太过了，面上却故作惊讶道：“楚兄莫非连这等小鱼也不放过？”
　　楚留香却是正了颜色，道：“我与南宫兄的约定，是否在见到任夫人以后失效？”
　　南宫灵一怔，笑吟吟道：“如此咱们便要加快速度了，想必楚兄今日午时就能好好慰劳自己的胃了。”
　　用过早膳，两人踏着氤氲的晨雾继续行路，突听流水之声，远远传来，前面又有道断崖，崖下游流奔涌，飞珠溅玉，两边宽隔十余丈，只有条石梁相连。
　　那宽不过两尺的石梁，此刻竞盘膝端坐着个人，斑驳的阳光撒下他的身上却也变得没有一丝温度，楚留香走到近前，才瞧清这人，面色蜡黄，浓眉鹰鼻，虽然闭着眼睛，已令人觉得一种锋利的杀气。
　　他的面前放着柄形式奇特的乌鞘长剑，山风吹得他衣袂猎猎飞舞，这人就是无花扮演的天枫十四郎了。
　　楚留香望着南宫灵，悄声道：“这是谁？”
　　南宫灵摇了摇头。
　　楚留香道：“任夫人之居处，莫非就在对崖？”
　　南宫灵点了点头。
　　瞧见楚留香走过去与那人搭话，南宫灵远远地打量起无花扮演的天枫十四郎来。面色蜡黄显出一种病态的不健康，高鼻深目倒并不像是东瀛的血统，莫非他们的老爹还是混血儿？五官并不如何出色，气质也不如何，他这时与楚留香回话，声音也是听不出的生硬刺耳，仿佛金属齿轮旋转的时候碰到了沙砾一般难听。
　　这中土之上记得昔日天枫十四郎音容笑貌的，除了石观音，就是无花了。若是无花并没有刻意抹黑的话……石观音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原著中天峰大师是这样叙述的：
　　“李琦姑娘为了避祸，便搭乘了海上商船，东渡扶桑，那时她已受了内伤，再加上海路艰难，到了扶桑岛上，已是不良于行。
　　天枫十四郎暗对这李姑娘一见钟情，几日不眠不休，治愈了李姑娘的伤势，李姑娘自也难免被他真诚所动，就在她伤势痊愈的第四天，就和天枫十四郎结成了夫妇。
　　只可惜他们幸福的日子并不长，李姑娘为天枫十四郎生了两个孩子后，竟又忽然不告而别，只留下封书信。”
　　瞧瞧之后那便宜老爹疯狂的样子，只怕他一开始的追求就十分猛烈，或者还有威逼？便宜娘大概也只是借他之势东山再起，日夜相对，逢场作戏，对他没有付出半点真心，只怕还厌恶得很。
　　大漠石观音，最爱美男子，夜夜销魂场，悄悄断人肠。
　　只怕这是那些年来和天枫十四郎待在一起受到了极大的心理创伤和精神刺激吧？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对两个儿子似乎没有一点所谓的母爱。
　　这么说无花和南宫灵的相貌都随了娘？
　　南宫灵不负责任地揣测着，瞬间脑补了二十年前的恩怨情仇，并且越想越像，连自己都要信以为真。
　　此时天枫十四郎已经报出了名讳，南宫灵却已经忘了他应该对的台词——没办法，越客套越规矩的话越记不住，至于上次在快意堂，完全是因为那一番话可以有逗楚留香的机会才能记住的。只可惜他现在还没有胆子去逗无花，楚留香和无花的区别就在于前者在没触到底线时可以随意欺负，后者就算你没欺负他一个不爽也要你吃不了兜着走……何况，对着便宜老爹这张脸，即使脑补着无花姣好的面目，南宫灵也还是……下不了口。
　　他上前躬身道：“前辈可否借路而行？晚辈有些要紧的事情必须上山。”
　　天枫十四郎并不说话。
　　楚留香拱手道：“天前辈不知为何端坐于此？”
　　这石梁下临深壑，两岸宽达十余丈，任何人难以飞渡，坐在此处而如此稳当也必是艺高胆大之辈，楚留香倒是听说过在东瀛有些忍者会通过很多临界点的刺激来磨练己身，以求突破。
　　天枫十四郎冷冷道：“你叫我什么？”
　　楚留香微笑道：“天前辈……”
　　天枫十四郎漠然道：“我姓天枫。”
　　楚留香一脸笑容，连南宫灵都无法辨别真假，真挚道：“晚辈见识短浅，不知天枫前辈何时能借个路？”
　　天枫十四郎狞笑道：“秋灵素是我的人！谁也休想上去见她！”
　　无花和秋灵素……这是多么震惊世俗的一场姐弟恋，不，母子恋啊……天马行空的南宫灵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等他回过神来，两人已经打上了。
　　银光闪闪的飞环，几点乌星循着规律飞舞，楚留香只是闪动身形，灵巧有若飞燕，身姿有若大鹏，高手相争，时机只在一线，南宫灵细细瞧着他们的你来我往，聚精会神，努力和自己脑海中的武学一一印证。
　　楚留香顿住身形，微笑道：“忍术我已领教过了，还想领教你的必杀之剑。”
　　天枫十四郎一字字道：“你想瞧瞧我的‘迎风一刀斩’？”
　　阴云四合，木叶萧萧，大地间充满肃杀之意。
　　那奔腾的流水声，也似越来越远，甚至听不见了，只听得天枫十四郎与楚留香有节奏的呼吸，越来越重。
　　南宫灵也不觉紧张起来。
　　突然，两只木屐落入绝崖，久久才听得“噗通”两响，木屐落入水中，只因天枫十四郎移动的脚步将之踢下。
　　天枫十四郎已一步步逼了过来。
　　楚留香脸上已沁出了汗，天枫十四郎的脸却一直如死人般毫无变化，他身形移动，刀锋却仍挺立着，甚至连刀尖都没有一丝颤动。
　　不动则已，一动必杀。
　　他算准了楚留香的退路，算准了楚留香实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这一刀实是“必杀之剑”。
　　这一刀看来平平无奇，但剑道中之精华，临敌时之智慧，世上所能容纳之武功极限，实已全都包涵在这一刀之中。
　　天枫十四郎目光尽赤，满身衣服也被他身体发出的真力鼓动得飘飞而起……南宫灵暗暗心惊，无花果然是天下少见的天才，以如此年龄，所学驳杂居然能样样精通，几近顶峰。
　　但也只是几近。
　　刀风过处，楚留香身子已倒下……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竟自石梁上纵身跃了下去。
　　天枫十四郎眼中还未来得及露出一丝笑意，电光火石之间，楚留香身形突又弹起。
　　他竟已算出了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况，早已算好了石梁下的退路，这翻身一倒，凌空一跃。不但正是轻功中登峰造极的身法，正也包含着他临敌时之应变机智。
　　天枫十四郎已无余力，楚留香身形扑下，他也是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只听“铮”的一声，刀锋砍在石梁上，火星四激，楚留香却已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长笑道：“阁下还想往哪里……”
　　笑声方起，突又顿住!
　　——楚留香手里抓着的，竟只不过是一堆假发，还有一张附在假发上的蜡黄面具而已。
　　南宫灵赶到近前，只见天枫十四郎身子翻滚着直落而下，突然又是“铮”的一响，一根丝线，自他手中飞出，钉入了石壁。
　　他身子随着丝线荡了几荡，飘飘落了下去，竟是毫发无伤，只见他在奔泉旁涉水而行，纵声大笑道：“楚留香，你瞧这伊贺‘空蝉术’，是否妙绝天下？”
　　晨雾笼罩中，他的身形飘渺，笑声未了，人却已消失不见。若不是手中的易容道具，楚留香险些以为，这神秘的天枫十四郎只是一场梦境。

　　牡丹花下死

　　牡丹花下死 晨雾慢慢消散，刚才所发生的一切竟似一场梦境一般，楚留香手里抓着那假发和面具，竟呆住了。
　　只觉一粒粒水珠，正从面具上滴下。
　　楚留香突然一笑，道：“无论如何，我还是让他出了一身大汗……方才有这张面具挡着，我还以为他已完全麻木，连汗都没有哩！”
　　南宫灵走了过来，笑道：“这人既然用面具来易容改办，他的身份也就好猜些了。”
　　楚留香凝注着他，突又笑道：“南宫兄以为此人是谁？”
　　南宫灵道：“小弟现在只知道，他或许是江湖中成名人士，而且特征容易辨认，以楚兄的眼力自是能够瞧出，或许——”
　　楚留香接上：“或许是我们认识、也认识我们的人。”
　　南宫灵怔了怔，道：“不错，江湖中能识得楚兄真面目的，本也不多。”
　　楚留香道：“能有这等武功的人，就更少了。”
　　如果天枫十四郎是假的，他的目的无非是不让楚留香见到秋灵素，只是那个假扮的人，又如何能够知道楚留香的面目、知道他此时的行踪？
　　他的行踪本是极秘密的。
　　南宫灵不知道楚留香是否已经怀疑到他，他敛下双眸，只是沉默前行。
　　山间的小路已到了尽头，林木掩映之间，三五茅舍点缀其中。
　　茅舍外的木门半掩。一股淡淡的幽香，自门隙传出，巨大的古柏枝头上，有只不知名的翠鸟，却像是已睡着了。
　　楚留香走到浓阴下，仿佛也生怕踩碎这一份宁静的寂寞，脚步竟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南宫灵的神色却变了，变得很是复杂，忽然轻轻道：“任夫人就在此处，楚兄去吧。”
　　楚留香疑惑道：“你不去？”
　　南宫灵笑了笑，他的身影在清晨淡淡的日光下似乎也有了一种透明的质感，一双眸子却是黑白分明，只道：“我还有些旁的事情。”
　　楚留香有个优点，就是对别人的秘密从不追根究底。他认为每个人都有权利保住自己的秘密，只有这秘密不会给别人带来伤害。
　　他独自进了茅舍。
　　南宫灵瞧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又回到了石梁。
　　风吹木叶簌簌，瀑布激流奔涌，石梁还在那里，断崖也仍然在那个地方，可有个人已经走了。
　　南宫灵从怀里掏出捆结实的绳索，捡了块一头尖尖的大石绑紧，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小心翼翼攀附着下了悬崖。
　　深壑之中，有一张坚韧的网。
　　在阳光也透不到的阴影中，一张几近透明的大网延展开来，南宫灵落在网的中央，远远望去就像是端坐在正中的蜘蛛。
　　他不是蜘蛛，是猎人。
　　猎人结了网，自然是为了捕捉猎物。
　　网很结实，很坚韧，南宫灵整个人踩在网上只是微微凹陷。抬头可以望见湛蓝的天空，断崖的边沿离这儿有几个人的高度，若是有个人跳下来，他掉落的冲力可以穿透破坏这张网，但若有个人只是从这里经过时停住，网就能承住人。瞧向大网旁边突出的可容纳一人的石台，他微微皱眉，蓦地一阵昏眩袭来，他只觉全身发软，忙从怀里取出一个青色瓷瓶，倒出药丸吃了一颗。
　　无花经过了这里，但他没有留下。
　　大网的丝线脉络上缀着一滴滴晶莹剔透的露珠，右侧边缘却缀着一粒粒血珠，南宫灵怔在那里，许久没有动作。
　　原著中的南宫灵死在了第一部血海飘香的时候，带楚留香去见秋灵素之后没有几日就死于无花的“天一神水”之下，如今所有的事情都按照剧本发展了，他有一种被冥冥之中上天的手操纵的感觉，急于做些什么来打乱这个轨迹。
　　他知道无花会经过这里，提前一天在一带都撒下了这种会让人全身无力内力减退的药粉（秋灵素友情提供），做好了一张网等着无花来投，选的地形也是极好的，旁边恰有一个坚固的石台供人休憩，可是无花拼着损害自己的身体强提内力，还是走了。
　　空山鸟鸣声声，雀儿们的啼鸣似乎永远无忧无虑，充满生命的气息和欢欣的愉悦。天际高远，高远而不可攀。
　　楚留香从茅舍出来的时候，就瞧见南宫灵正在烤两只野兔，依着火候不断地翻面，间或撒上些调料。
　　肉烤的金黄，不时有金黄色的油滴落在火堆里，溅起小小的火花。楚留香笑着走上前去，自觉地蹲在火堆旁，安静了一阵子后终于忍不住道：“我觉得已经熟了……”
　　南宫灵根本没瞧他一眼，手上灵巧地动作，他整个人仿佛处于另一个空间，安静悠远，却又像一朵即将凋谢的花一般生机尽失。
　　楚留香心中一动，恍然觉得自己似乎见到了另一个秋灵素。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他，决定去陪自己的丈夫，才露出这种通透仿佛不属于人世的笑容，南宫灵又是为什么呢？
　　莫非真的存在石观音的使者？刚才假扮天枫十四郎的人莫非就是那个人？
　　楚留香心中纵然有许多疑惑，也有些怀疑南宫灵，可瞧见他这个样子，还是心软了。楚留香凑过去亲热地将手臂搭上他的肩膀上，笑道：“南宫灵不食人间烟火，楚留香可还是要吃肉的。”
　　感觉到肩膀被微微的摇晃，南宫灵转头，就看见楚留香像一只讨食的小狗一般的表情，眼睛里都似乎在发着光，也许女人会觉得很可爱吧，但是南宫灵只觉得天雷阵阵——盗帅居然会撒娇卖萌！如此大男子汉的一张脸居然能做出如此小白的表情，叫天底下所有的“壮士”情何以堪！
　　不得不说，不来电就是不来电啊，要是换成无花，小灵你就要扑上去了吧？不过要无花这样，除非他失忆了……
　　南宫灵飞快地熄了火堆，扒下自己肩膀上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把一只烤好的兔子放进楚留香手里，自己捧着另一只慢腾腾地吃起来。
　　两人一路回到济南，楚留香像是知道南宫灵心情不好，所以也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的陪伴在一旁。
　　到了济南，已是第三天的深夜了。
　　楚留香这才笑道：“此次往返受益颇多，还要多谢南宫兄陪我一趟了。”
　　南宫灵瞧了他半晌，道：“小弟本以为楚兄会有很多事情要问我。”
　　楚留香笑了笑，道：“不知明日南宫兄可有闲暇？”
　　他的目光真挚而温暖，南宫灵却是不为所动，淡淡道：“那位姑娘恐怕已经等急了。”
　　南宫灵转身就走，楚留香瞧着他的背影，只得苦笑着摸了摸鼻子。明明应该是他质问南宫灵才对，为什么反而是南宫灵冲着他发脾气？他的目光渐渐沉下，今晚除了去见黑珍珠，还有一个人他也需要去见见。
　　在酒楼用了些饭菜，南宫灵漫步到了大明湖畔。
　　今晚楚留香在这里寻找到了黑珍珠和苏蓉蓉，现在却是已经不见了他们三人的影踪。
　　他走进了风雨亭。亭上因为打斗而破坏的栏杆，已被细心修补过，栏杆下的湖水，也十分平静，晚风吹进亭子，带着种少女新浴后的香气，淡淡的星光，温柔得像是情人的眼泪，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丝毫凶杀的痕迹。
　　湖面像是碧玉打磨成的镜子，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摆仿若多情少女的长发，行人来来往往，带着或是欢欣或是伪装的表情，走在各自归家的路上。
　　无论是自然还是人心，似乎都很健忘。
　　无花从来都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尤其是面对一个以往百依百顺如今突然背叛的嫡亲弟弟……那可以轻而易举毒死三十七个人的“天一神水”，简直是防不胜防。
　　要怎么样才能避开石观音和无花？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
　　把无花偷取“天一神水”的消息散布江湖是一个好办法，但是那可能会引来更严重的报复，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整个世上大概也只有楚留香就算要决斗也是正面相对堂堂正正的……
　　飘散着思绪在济南大街上游荡，万家灯火影影绰绰，等到南宫灵终于回到丐帮自己的小院时，阿六已经睡下了。
　　卧室里已经有了一个人。他的皮肤和衣衫都是雪一样的白，瞧不出一点儿狼狈的地方，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在月光下流动着莫测的光。
　　南宫灵轻轻唤道：“哥哥。”
　　无花瞧了他半晌，不动声色道：“小灵今早用的是什么药？”
　　南宫灵乖乖地从怀里掏出白色的小瓷瓶递给他。无花接过它，然后将整瓶药都倒在里屏风后的浴桶里，那里面已经盛满了的热水氤氲成一片雾气，使得无花的面庞模糊不清。
　　无花淡淡道：“你赶了一天的路，先洗澡吧。”
　　在死亡面前，羞耻变得无关紧要。南宫灵脱去所有的衣物，将自己埋进浴桶里仔仔细细地清洗干净，苦笑着想到无花的洁癖究竟是到了怎样的境界，他又怎么能忍受沙漠中的风沙？
　　秋灵素给的药方果然十分有效，等到洗干净自己，南宫灵连穿衣服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挣扎着穿上里衣，他就挺尸一般地躺在了床上。
　　无花坐在床沿，笑容出尘又冰冷，缓缓道：“现在，你想必已经想好了自己的理由。”
　　南宫灵仰望着无花的面庞，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削尖的下巴和薄薄的唇瓣，一个白皙细腻，一个殷红柔软，不知道触碰上去是何等的滋味……他心中一团乱麻，想到自己也许就要死了，想到这段时间和无花的相处，想到自己每天晚上期待又烦恼的心情……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哥哥，我喜欢你。”
　　无花有些失神地听到弟弟的告白，妙僧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在江湖中享有盛誉，被同门师长兄弟寄予厚望，操纵人心游刃有余……他一直想不到对自己崇拜至此的弟弟会背叛他，虽然清晨的那一局并不是伤害他的性命，却会使他受制于人。他猜想了很多南宫灵会想要制住他的缘由，却始终没有想到这一点。
　　南宫灵积蓄起力气，使劲拉下无花的脖颈，吻上他甜蜜的唇。急切的吻掀起欲望的风暴，他只在那两片薄唇上不断地吮吸舔咬，用自己的津液润泽着对方，有些粗暴又有些畏缩，迟迟不敢将舌探入对方的唇。
　　直到无花推开他。
　　南宫灵的神情天真而又绝望，温柔而又懵懂，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月光中破碎成银色的风铃，轻轻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哥哥，小灵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怎么办？”

　　莆田之行

　　莆田之行 漆黑的夜幕低垂，彩云蹁跹，月光柔和而明亮，星辰黯淡，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两兄弟一坐一卧，都直直瞧着对方。
　　他们凝视着对方的眸子，而从别人的眼睛里发现蛛丝马迹恰好是每个江湖人都会的东西。
　　要想骗过别人，就要先骗过自己。
　　南宫灵努力地回忆自己穿越过来后的种种，若是自己并没有看过《楚留香传奇》原著，想必会被无花的态度麻痹然后走上垫脚石的老路，但这也恰恰说明了妙僧的欺骗性。
　　踏月而来，身形优雅若惊鸿，面貌出尘若谪仙，笑容也是白莲绽放般的不染纤尘……这样的一个人竟然是自己的哥哥，而且对自己也似乎好得很，亲手题写的字画，亲自下厨的饭菜，还有那好似无微不至的关怀……他恍惚地想，难怪他的前任死之前还不肯相信嫡亲兄长会暗害自己，若是他懵懂无知地穿过来，大概也要沉溺在这样的温柔中不可自拔吧……
　　无花低头看向南宫灵的双眸。
　　和自己一般纯黑色的眸子里明明灭灭，有星辰在里面坠落与重生，无数绚丽的幻象滑过，一种陌生的感觉油然而生，小灵……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以前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弟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还是说他一直是这样只不过自己没有发现？
　　他轻轻抬手抚上身下人的喉结，笑道：“小灵是怎么知道哥哥今天会落下去呢？”
　　这正是最让无花感到忌惮的地方。即使是他自己在见到楚留香之前，使出“迎风一刀斩”之前，他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那南宫灵又为何会在断崖下结一张网似乎笃定了他会落下山崖？无花可不相信这仅仅是一种巧合。
　　在要害徘徊的温热手指让南宫灵的身体下意识微微一颤，他低低笑起来，道：“我只是猜到哥哥会在石梁上等我们而已，无论是你还是楚留香，我本都不愿伤害。”
　　凡事都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尤其是在这个奇特而崇尚个人英雄主义的古代。谁都有可能翻身，一个小小的漏洞就会造成大厦的倾颓，南宫灵当然也给自己的行为想好了解释。
　　“蛛网”并不能承受一个成年男人直直落下的重量，但也可以提供缓冲的作用，可以使人攀上旁边的石壁以求生；至于药粉则是为楚留香准备的，当然如果落下的是无花他也会去寻。他早已准备好许多说辞，来应对无花可能的疑问。南宫灵本就是一个矛盾的人，重义，还有些优柔寡断。
　　无花沉默半晌，淡淡道：“楚留香本就是多管闲事的性子，这件事他既然发现了就一定会查到底的。”
　　南宫灵怔怔凝视着他，并不答话。
　　无花的手向上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柔声道：“若是你做不到，就来大明湖边的画舫找我吧。”
　　他喃喃道：“楚留香此人，无论为敌为友，都是平生一大乐趣。”
　　夜色冰凉，在廊柱之间来回地绕。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到南宫灵的告白，而是聊起了一些琐事。
　　待到南宫灵恢复了些力气，无花便起身离去。他的背景依然像以往那样似是毫无牵挂，他这样的人想必是不会把那番似真还假的告白放在心上的。
　　南宫灵抬起右手，透过张开的五指瞧着天上的明月，千百年如一的月光依旧如此皎洁，如此温柔，却又如此残酷。
　　若是一直相信着无花是个好哥哥，想必他在这个世界死亡的前一秒都会很幸福吧……
　　明日楚留香就会找来，接下去的剧情就是他的死亡了……万籁俱寂，他呆呆地出神，恍惚间似乎听见花开的声音，低头瞧去，小院里的月季已开放大半，美丽的红色热烈而浓艳，充满了一种嚣张的生命力。
　　第二天一早楚留香找来的时候，却被阿六告知帮主已经出门了。
　　此时的南宫灵正在骑马前往闽南的路上。死前及时行乐，似乎是大多数人的想法，而南宫灵想做的事情有两件，第一件便是来瞧瞧莆田少林寺。
　　神佛之事他本是不信的，而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纵然因为南宫灵的特殊身份忙着处理自身事物，却也有个疑问一直藏在心中：为何是我？为什么我会穿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天湖大师册立掌门之时，并没有选择无花，也许正是看出了他身上不安定的因素。纵观整个“血海飘香”，大概也只有少林寺的佛是比较有可信度的，这从少林的门人弟子身上就可以瞧得出。
　　等他到了莆田，已是黄昏。天边红霞似火烧，茫茫暮色中的古刹，自有一种神秘的美。
　　微风中，隐隐有钟声梵唱传出，木叶的清香中，又隐隐有檀香的气息，天地间充满了庄严的沉静，令人不觉仰叹其厚重与威严。
　　风扫尽了石阶下的落叶，石阶尽头的大门，是开着的，从门外可以望见古木森森的幽静庭院。
　　再过去，便是那香烟缭绕，庄严宏伟的大殿。
　　这里是人人都可以进去的地方，但也是人人都不敢轻易进去的，少林之名，威重天下，无论谁到了这里，都不免要生出敬仰警惕之心，这里的门虽是开着的，但可有谁敢妄越雷池一步？
　　南宫灵瞧着大门苦笑，他本来以为少林寺必定有来上香参拜的人群，他便可以跟着人们一路走到佛祖面前，哪知这里冷冷清清，完全是一个门派该有的样子。
　　在现代他并没有去过少林寺，本以为少林寺也只是一座也许比别家更有历史沉淀的寺庙而已，没想到眼前的现实推翻了他的猜想。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从门里走出来，道：“施主在本寺门外徘徊良久，可是有何烦恼之事？”
　　南宫灵道：“不知在下可否进去参拜佛祖？”
　　小和尚笑道：“施主是初来莆田吧？”
　　不待南宫灵说话，他又道：“本地人一般是白天来进香的，施主若是并无空闲，小僧可以引你进去。”
　　南宫灵瞧了瞧天色，踌躇道：“在下冒昧，不知天峰大师可在寺中？”
　　小和尚沉吟道：“掌门已经久避外客，若是施主有急事，小僧可以代为通传。”
　　南宫灵遗憾道：“在下仰慕天峰大师已久，只盼能够相见，若是大师已避世，在下也不当前去打扰。”
　　小和尚双手合十，含笑道：“阿弥陀佛，施主雅量。”
　　南宫灵回礼道：“如此，在下便明晨再来，多谢小师父了。”
　　莆田本是产茶之区，仙游镇上，茶馆很多，喝茶的器皿也甚是讲究，只见坐在茶馆里的人，一个个却闭着眼睛，用那比酒杯还小的茶盏，仔细品啜，南宫灵也要了壶又香又苦，苦得发涩的铁观音，这茶人口虽苦，但喝下去后，却是齿颊留香，余甘满口。
　　两盅茶喝下去，南宫灵心中的浮躁之意才渐渐退下，他的心中一片空白，仿佛什么都有，又仿佛什么都没有，茶馆里的轻声细语完全不能进入他的耳朵，等到喝完茶后，他却是进了一个和少林寺完全不搭调的地方——藏春楼。
　　藏春楼自然是一家青楼，外围布置得十分风雅，青色素纱飘扬，在门口迎客的女子穿着的也是鹅黄粉红的夏衫，并无大红大绿的媚俗，说起话来也是虽然娇媚却是细声轻语，瞧起来倒是有几分小家碧玉的情态。南宫灵不觉失笑，闽南人修心养性的功夫果然非常人可比，就连青楼也与别家有几分不同之处。
　　这便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想做的第二件事，或者说是全部男人都想做的事情——见识一下古代合法的古老行业。
　　南宫灵的长相气质都是人中之杰，老鸨立刻迎上来，热情又不失礼节道：“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吧，不知道公子的喜好？”
　　丐帮帮主如果召小倌，会变成一件丑闻吧……南宫灵闲闲地想着，道：“楼里可有空闲的姑娘？”
　　老鸨笑眯眯道：“自然是有的。”
　　瞧着眼前大好年华的女孩子们，南宫灵的兴致却是愈发淡了，毕竟在死前有兴趣做这种事的人本就不多，他也只是来见识见识。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一个白衫女子柔软的手，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老鸨手中，柔声道：“良辰美景，姑娘可愿陪伴在下一夜？”
　　在其他女孩或羡慕或嫉妒的眼光中，白衫女子只是矜持而略显冷淡地点了点头。
　　南宫灵并未发现，他潜意识中所挑选的这位女子，无论是相貌还是性情都和无花有些相似。

　　藏春楼

　　藏春楼 楚留香是一路追着南宫灵来到闽南的。
　　阿六是个好孩子，当他面对的是帮主的好朋友、名满天下人品有保证的楚香帅的时候，他乖乖地报告了南宫灵的行踪，并且附上他自己的担忧：“瞧帮主的神色好像有什么烦心事，还请香帅代为照看。”
　　楚留香只能苦笑，若是事情如他猜想一般，那他不出现在南宫灵面前可能就是对他最好的照看了。
　　不过，为什么是闽南？
　　若是说闽南与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无非就是这里有着莆田少林寺，正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好友妙僧无花平日里的居所，可在南宫灵启程之时，无花还在济南……楚留香委实想不明白，但在一个城市里找人也着实不易，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他来到了莆田少林寺门前。
　　此时已是清晨。
　　天还蒙蒙亮，夏日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来，街道上空茫茫的一片，莆田少林寺却已经打开了大门，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和尚慢条斯理地扫着台阶上的灰尘，楚留香上前笑道：“冒昧打扰，不知小师父在扫何物？”
　　小和尚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道：“红尘万丈，何物不可扫？”
　　楚留香笑道：“如此，是在下的悟性不足。”
　　小和尚自顾自地打扫着台阶，明明还在动作，可却给人一种老僧入定的感觉，只因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一模一样，一笔一划，几乎相差无几。
　　暗暗感叹少林寺果真深不可测，楚留香道：“在下想向小师父打听一个人。”
　　小和尚依旧打扫，似乎没有听见。
　　楚留香也不在意，继续道：“不知昨日小师父可曾见到一个可算是一流高手的英俊少年？他衣衫的袖口上绣有翠竹。”这特征本是不引人注目的，但他此时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小和尚道：“寺中每日上香参拜人潮如织，小僧又怎会记得每一人的面目？”
　　不知为何，楚留香总觉得这小和尚对他好像有些敌意。他不明所以，仍是笑道：“若是在下所料不错，他应当是昨晚来的。”
　　小和尚停下来，打量他半晌，忽然道：“阁下可是楚留香？”
　　楚留香笑道：“不错。”
　　小和尚道：“你可以去藏春楼瞧瞧。”
　　他随即双手合十，道：“小僧口出不敬之言，理应受罚。”他说着，搁下笤帚跪了下去，一步一磕头地向寺中行去。
　　南宫灵从某些方面来说，其实是有些洁癖的。他虽然在前世也会去泡吧，和别人419之类的，但他从不碰欢场中人。从另一方面来说，古代对某些疾病防治的手段如此落后，南宫灵若是死于某种不能启齿的毛病，那还不如让他自己去喝“天一神水”算了。话说楚留香有如此之多的红颜知己，为什么他就一直没有出事呢？难道香帅的眼睛已经老辣到能瞧出妇科隐性疾病了？还是运气够好或者有一个绝对强悍的抵抗系统？
　　所以他是一个人睡的。
　　那个白衫女子弹了几曲琴就被他挥退了下去，他一个人喝了许多酒后在床上躺着，直到丑时才迷迷糊糊睡着。
　　他这一晚上却睡得很不安稳，梦到那水雾飘渺的大明湖边，梦到湖中心飘荡着的精致画舫，梦到一个人从画舫中跌出来，那人全身都已肿胀，肌肤已开始崩裂，甚至连血管都已绽破，眼角、鼻孔、指甲缝里，已开始沁出鲜血！那人垂死挣扎着，不一会儿就没有了声息，他运极目力瞧去，却见那死人的脸正和自己一模一样！
　　楚留香如猫一般灵巧地溜进了房间，掀开帘子，一片狼藉中一眼就瞧见了即使睡着依然皱着眉的南宫灵。地上桌上有好些个散落的酒壶，闻气味该是陈年的汾酒，香气浓郁到熏人的地步——推开窗子发出“咔”的一声，初升太阳的光芒照在床上人的脸上，却也只是让他转了个身。楚留香摇了摇头，俯身下来瞧着南宫灵的眼下淡淡的青影，看着他长长的浓密的睫毛不安地抖动着，有些恍惚。
　　噩梦醒来瞧见一张算得上是仇人的熟悉的脸，南宫灵条件反射地一拳打上去，然后一个翻身将来人压在身下，右手中的短剑滑出，搁在来人的脖子上。
　　这里必须说明，南宫灵这招起床制敌之法是结合了他前世以及今生的特色完成的，因而有些不伦不类，至少，古人并没有反压敌人的习惯。
　　脖颈处的皮肤紧挨着冰凉锋利的剑刃，楚留香瞧着眼前迫近的脸庞上还笼着些雾气的眼睛，轻轻道：“南宫兄？”
　　南宫灵眨着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但宿醉的感觉依旧让他头痛欲裂，把剑收回袖子里，他将头搁在楚留香的颈窝里，全身放松趴在他身上小动物般蹭了蹭，嘟囔道：“好难受，头好痛……”
　　楚留香微微一僵，然后伸出了右手，和着韵律轻轻拍打着南宫灵的脊背。
　　并不强烈的阳光懒洋洋地撒下一层透明的光，身下温暖的躯体带来不再孤单的气息，背上的手臂温柔地拍打，南宫灵一时之间险些又睡过去。
　　清明一时的眸子里再次雾气朦胧，楚留香哭笑不得道：“南宫兄……”
　　有微微的风带起了淡青色的帘子，阳光下可以看见细碎的尘埃飞舞向未知的方向，大床上两人交颈相缠，极其自然地把自己的要害交到对方手上，即使下一秒就可能变成敌人这一刻依然如此信任。
　　南宫灵突然觉得很是安心。没错，安心。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可说是一直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害怕任何一个不经意的错误葬送了自己这阴差阳错得来的生命，心惊胆颤到没有一天安眠——这样的生活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所以他这次才会突然做出这种破罐子破摔的举动，不过，现在看来，也并不是没有活路的，不是么？
　　至少还有楚留香这个朋友。
　　被友情和希望重新充电的南宫灵陡然又有了些恶作剧的兴趣，他暗暗运功压下头上隐隐的疼痛，嘴上却呻吟着道：“头晕……”随着话语，他的身体也恶劣地在楚留香身上亲热地蹭来蹭去。
　　等到楚留香好不容易挣开这只越蹭越下的无尾熊，叫人上来打水送早饭收拾房间的时候，已经近半个时辰了。
　　那送饭的小厮瞧瞧楚留香又瞧瞧南宫灵，重点瞧了瞧楚留香右眼的黑眼圈和南宫灵眼下淡淡的青影，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暧昧地朝他俩挤了挤眼，然后自以为体贴地关死了门，楚留香还能听到那小厮吩咐周围人不要打扰的声音，内心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豆浆油条似乎是永恒的经典，南宫灵风卷残云却又不失优雅地吃完，瞧见正咬了一大口煎饼的楚留香，突然叹了口气，道：“你已知道了，是么？”
　　楚留香临危不乱，以奇快的手法端起一旁的豆浆喝了一口把煎饼咽下去，百忙之中抽空笑了笑，点了点头道：“你也知道我已知道了，是么？”
　　南宫灵也点了点头：“任夫人一定会把她知道的都告诉你，任慈既然死了，她还活着也只不过是为了要揭开这件事的真相。”
　　楚留香漠然半晌，轻轻道：“任夫人也已死了，她抱着任老帮主的骨灰跳下了悬崖。”
　　南宫灵平淡道：“即使她现在不死，将来也是要死的，何况，她已经生无可恋。”
　　楚留香动容道：“石观音？”
　　南宫灵道：“我曾经告诉任夫人的，都是事实。”一部分的事实。
　　楚留香不觉变了颜色，喃喃道：“不错，石观音那样的女人，既然毁了任夫人的容貌就是要让她生不如死，又怎么会瞧着她幸福快乐地过完下半生呢……好恶毒的女人！”
　　南宫灵目光锐利，缓缓道：“石观音昔年被江湖中人公认为最美丽、最毒辣、最无情、武功却又最高的妇人，她的手段还不是你能对抗的。”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你别忘了，我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做不成的。”
　　他把整碗豆浆端起来凑到唇边，起伏的喉结暴露在南宫灵的目光下，直到喝光才笑道：“我却是还有一件事情要请教南宫兄，石观音的使者是否就是那假扮‘天枫十四郎’的人？”
　　南宫灵的目光渐渐柔和，道：“不错。”
　　楚留香急切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南宫灵却摇了摇头，轻轻道：“我不能说，也不会说。”
　　楚留香跌足道：“你为何还不肯说？若是他胁迫于你，咱们也可以一起想想办法——”
　　“不，”南宫灵嘴角突然扬起一丝有些甜蜜的笑意，幽幽道：“他虽然很可恶也很傲慢，但是我已经喜欢上他了。”
　　他轻轻道：“我不会说的，他是我的心上人。”他不相信无花到现在还没有跟来，所以——感谢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吧，他和她听起来根本没有区别。
　　风吹起柳枝摇晃摇晃，隔壁房间里一个正在沏茶的白色身影陡然凝住了动作。
　　少林寺的东面朝阳的厢房中，一个斯文秀气的少年正在品茗。他的衣衫华丽，华丽却又不过火，而他脸上时刻带着的那种亲切动人的笑意，也使人如沐春风，只有一双眼睛黯淡无光，说不出的空虚、寂寞、萧索。
　　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和尚坐在他身旁，只是安静地品茗。
　　少年轻轻喃喃道：“无花、南宫灵，还有楚留香……”未尽之语消失在他的唇角。

　　少林寺骤变

　　少林寺骤变 亲弟弟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说喜欢，他没有在意；
　　亲弟弟第二次当着别人的面说喜欢他，他开始有些半信半疑。
　　无花放下沏好的茶，缓缓抿了一口，铁观音苦涩的味道在口里弥漫开来，又化成沁人心脾的甘甜融进身体。
　　他想起弟弟刚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小软软的一团，最开始只是个皱巴巴的小猴子，几个月就长成了白白胖胖的宝宝。
　　那时候，母亲留下一封书信就回到了中土，父亲带着他们俩来寻，天枫十四郎日日在江湖间打听消息，自然也就忽视了两个儿子，六岁的无花带着毫无自理能力的襁褓中的弟弟，不得不担起了爹娘的责任。
　　现在想想，自己的洁癖大概就是那时候养成的吧，毕竟小婴儿虽然可爱，但也很难照顾。即使是如今不起波澜的心境，想起寻母那一年的往事，也会有一种复杂的心境。
　　父亲以死相托，将他们两个分别寄养在少林和丐帮门下，那个男人到底是希望他们有一个好的发展，还是早就想到了今后武林的格局？丐帮帮主和少林妙僧……他一向都不介意把人性往最黑暗的一面揣测。
　　那之后，他们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七岁已是能够记事的年龄，而小灵那时候还在襁褓之中，弟弟不再记得以前的事情，只是在任慈的照顾下健康快乐地长大，自己倒是偷偷去过几次，许是佛法梵经使得性子愈发淡薄，却是没有想过相认。
　　若不是母亲找来，也许小灵根本不会知道他还有一个哥哥吧……
　　阳光细碎，空气中荡漾着温暖的气息，楚留香轻咳了一声，道：“她可是石观音的弟子？”虽然“天枫十四郎”不像是女子所扮，但他既然有第一次未能认出黑珍珠的伪装的性别，自然也就有第二次。
　　南宫灵含笑点了点头，无花当然可以算是石观音的弟子。
　　楚留香感叹道：“久闻石观音门下女弟子皆是国色天香，不想南宫兄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南宫灵心中忍笑，想象着无花听到楚留香的赞扬后会有怎样精彩的神色，面上却苦笑道：“小弟又哪里是什么少年英雄，我既然杀了任慈，丐帮也是待不下去的。”
　　由于心中所思，他这个苦笑被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形状，瞧在楚留香眼里却是有些刺痛。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南宫灵的情形。是在泰山之麓，那时齐鲁四雄非但劫了金陵‘双义镖局’的镖，还将总镖头沙天义的女儿绑了去，自己听到后，不禁又犯了好管闲事的脾气，立刻赶到泰山，不想南宫灵已先他而至，赶到那里却见南宫灵以一双铁掌，已重创了齐鲁四雄，自己见到他不同凡俗的武功，又是如此少年英俊，也不免大是倾倒，只可惜时光荏苒……如今已是如此情状。
　　楚留香想着，忽然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道：“我本以为你会放不下现在的声明与权势的，毕竟这是你一生心血得来的东西。”
　　南宫灵淡淡道：“养恩大于生恩……你也知道，我本是个孤儿，而得到这一切的，本该是任慈的孩子。”在他看来，秋灵素没有生育只怕就是自己的原因，毕竟任慈能够因为秋灵素的毁容而娶她，也就可以为了视如亲子的南宫灵而断后——他的确是天底下最仁慈的人，可惜，与己无关。
　　楚留香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淡漠，奇道：“你为何……不再叫他‘义父’？”他听出南宫灵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无甚感情，但他提起任慈的时候，也只有感叹和敬佩，像是个旁观者，而不是一个儿子对一个父亲。
　　这样直白的问题，这就是好朋友间的相处方式么？南宫灵挑眉，忽然笑起来，柔声道：“你相信吗，南宫灵已经死了，或者说已经死过一次了——就在任慈的葬礼上。”
　　明明是温和的笑意，却有些诡异可怖的感觉，仿佛信仰被推翻又被强制着重新建立，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楚留香骤然怔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隔壁房间里，无花端起茶杯的动作一时顿住。
　　阳光灿烂，微风徐来。那个早晨母亲牵着他的手一起去认回小灵的时候，他还记得那个小男孩看到他们的时候露出惊艳和好奇的光，那双专注地瞧着他的眼睛大大的，里面是小孩子特有的亮闪闪的光芒，就像有两个小太阳倒映在里面。
　　很纯净的感觉。
　　只可惜江湖到底是个染缸，小灵渐渐长大，不再纯粹，他心里有了很多其他的东西，权力、欲望、声明、地位……他对这个弟弟的感情也越来越淡，终将被时间磨平。可是在任慈葬礼上昏倒后的南宫灵，给了他一种重生的错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无花是个掌控欲很强的人，而棋手对棋子是不会有感情的，除非有人跳出了棋盘。无花对楚留香如此看重，或许就是因为楚留香永远不会是个听话的棋子，永远有能力搅乱一盘好棋？如今最好用的棋子南宫灵也倒向了他的那一边……
　　不，小灵到底还是个念旧情的人，无花想着，起身离开。他来这里只为确定两件事，一是楚留香究竟知道了多少，二是南宫灵已经背叛的程度。其余可有可无的感情，从来不应该是他所关注的东西。
　　南宫灵瞧着对面怔住的人，楚留香风流英俊的面容上木讷的样子显得有些呆愣，他不由笑道：“以前的南宫灵死了，我还在这里，不是么？”
　　所有人只怕都会把他说出的死亡当做一场蜕变吧，不会有人知道，真正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中的南宫灵的确在那一刻已经魂飞天外了。如今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永远也回不了家的旅人，独在异乡，永为异客。他垂眸，淡淡想到。
　　细长浓密的睫毛垂下，如同静止的蝶翼，遮住了眼中的情感，楚留香陡然想起清晨和这人在床上纠缠在一起的情景，脸上莫名一热，移开视线道：“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南宫灵苦笑道：“这可就由不得我了。”
　　楚留香也苦笑起来，道：“老实说，我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南宫灵揶揄道：“哦？小弟还以为楚兄会让我辞去帮主之位，然后闭门思过，改过自新，重头再来呢。”
　　楚留香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随后笑道：“只是你现在无论做不做帮主，都很危险。”
　　他忽然问道：“她是否倾心于你？”
　　南宫灵当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忍笑答道：“不，他风华绝代、高高在上，自是不会看上我这样一个俗人的。”
　　楚留香瞧着他，目光真挚而温暖，关怀道：“她的手上还有足以致人于死地的‘天一神水’，又听命于石观音，不得不防。你……多加小心。”
　　南宫灵微笑道：“这句话应当我说才是，你也要多加小心。”量力而行。不过他也知道，楚留香从来都是闲不住的性格，从来都是哪里不平哪里就有他，有这样的一个朋友，也许就是自己这一生最大的财富了。
　　按照计划，南宫灵动身去莆田少林寺上香。门边依然是昨日那圆头圆脑的小和尚，南宫灵友好地对他笑了笑，便随着参拜的人流进了大雄宝殿。
　　他不知道的是，小和尚目送着他走进去，然后去了后院的厢房。
　　厢房中的少年停下动作，站起朝着小和尚一揖道：“无忧大师。”
　　无忧还礼道：“原公子请。”
　　两人坐下后，无忧有些不安道：“南宫灵已经进来了，现在怎么办？”
　　原随云的笑容亲切而温和，缓缓道：“现在自然是让整个武林知道无花真面目的时候了，无忧大师于少林寺有大功，为何不安呢？”
　　无忧踌躇道：“可是……无花师兄正和师父在一起……”这无忧和尚，竟然也是天峰大师的弟子，无花的师弟！
　　原随云神态安详，柔声道：“少林寺乃是武林的泰山北斗，以德服人，以佛渡人，最看重的自然是弟子品性而非能力。如今无花前科累累，更是意图谋害掌门、欺师灭祖，无忧大师若是大义灭亲惩恶扬善，自然能够代替无花成为天峰大师最看重的弟子，在江湖上也会声明远播……”
　　无忧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道：“这是个好机会……”师兄一定会恨我，然后时时刻刻记着我的。
　　他忽然抬头道：“你敢肯定他在师父茶里下了毒？”
　　原随云笑而不答。
　　小院里竹叶森森，草木幽绝，竹丛里三间敞轩，竹帘深垂，从竹帘里瞧过去，可以隐约瞧见盘膝端坐在地上的两条人影。庭院寂寂，风吹木叶，竹帘上花影流动，两人看来仿佛已在天上。
　　右面的一人，正是无花。
　　他面前摆着一只紫泥小火炉，一把紫铜壶，一柄蒲扇，还有一套精致小巧的茶具，此刻三个酒杯般大小的茶盏里，已倒满了茶，一阵阵茶香自竹帘中传出，再加上花香、竹香，当真令人心神皆醉。
　　坐在无花对面的，是个须眉皆白的枯瘦僧人，此刻他正从无花手中，接过茶杯，闭起眼睛，缓缓送到唇边。
　　此时一人箭一般冲出，大喝道：“这茶喝不得！”
　　无花面色一变，旋即恢复了镇定。
　　天峰大师却连嘴角的肌肉都没有丝毫牵动，看来就好像纵然天崩在他面前，他面色也不会变一变。
　　他只是缓缓放下茶杯，缓缓张开眼睛，淡淡瞧了一眼，道：“无忧，你带这些师弟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来人正是无忧，他的身后还有十几个和尚，个个都比他高大，只因为他是掌门的弟子，便比寺里大多数和尚都高了一辈。
　　无忧被那一眼瞧得有些无措，只得硬着头皮道：“师父，弟子得知有人想要加害师父，心下担忧，故而前来。”
　　他一边说一边瞟着无花，却见无花仍是嘴角含笑，圣洁高贵不可言明。
　　他再也抑制不住，手上扶住腰间的匕首，大声道：“无花师兄，你可敢喝了师父放下的那杯茶！”
　　无花笑着摇了摇头，动作极其自然地将刚才烹好的茶全都倒入院子中，一边道：“师父的茶，无花又怎敢逾越？师弟口出妄言，妄动刀兵，这茶已经失了韵味，染上尘埃了。”
　　众僧望去，果然见无忧已经右手已经抽出了一半的匕首，雪白的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无忧阻止不及，现在又已没了证物，心中恨得牙痒痒，却也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瞧见其他师弟望向他的眼神充满了疑惑和轻视，他咬咬牙，道：“打扰师父雅兴，无忧告退。”
　　厢房中，无忧正在大发脾气，他那圆头圆脑本是极讨喜的，现在一张脸上却因嫉妒而变了形状，显得格外丑陋，原随云温文而笑，劝道：“无忧大师不妨先坐下来说说当时的情况，我们再从长计议。”
　　他优雅地撩起袖子下摆，给无忧倒了一杯茶。
　　无忧一口饮尽，道：“无花师兄从来就看不起我！我一定有让他另眼相看的一天……啊……你下……”来不及说不出一个“毒”字，他便咽了气，神情是一派不可置信，似乎想不到眼前之人会杀他。
　　原随云负手而立，淡淡道：“如何？”
　　窗外有一个影子道：“公子，无花已经回了自己的居室。”
　　无忧的死亡很快传遍了莆田少林寺的每个角落，而执掌戒律的四个长老也出现在了无花的面前。
　　无花冷笑道：“怎么，天空大师也会相信流言？”他知道这次遇上了对手，让无忧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他对立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人一死他就会被怀疑然后暂时处于监视之中，或者用其他的方式屈居于人下……而他最不能忍受的，恰恰是这一点！
　　天空面无表情，道：“阿弥陀佛，老僧在无忧师侄房中找到了一些东西，还请无花师侄跟我们走一趟。”
　　如果这次不行，一定会有下次……若是被长老们监视，就什么都做不了……
　　无花心急电转，长老之中脾气最火爆的天明却突然出手，大喝道：“还我侄儿！”此人正是无忧的叔叔，他此时愤而出掌，用的都是十成十的功力，饶是无花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南宫灵排了许久的队伍才跪在蒲团上，正要将自己的疑问向佛祖说出，却听得人群一阵骚动，人们窃窃私语道：
　　“少林怎么了？”
　　“好像是在抓人……”
　　“前面跑的也是个和尚啊？”
　　“好像叫什么无花……”
　　南宫灵疾步而出，却正看见无花一身白衣站在一排屋顶中的最高处，几欲羽化而去，下一秒却朝他的方向伸出了手——
　　隔着人群，无花启唇轻轻道：“小灵，跟我走。”
　　他的声音消散在空气里，没有惊起一丝尘埃。
　

　　同行 

        江湖几乎未曾有一天平静，而最近这段时日，又出了好几件大事。
　　第一件，关于妙僧无花。
　　妙僧无花因不明原因离开少林寺，之后江湖上便传出无花盗取神水宫至宝“天一神水”的消息！在这个消息被神水宫证实后，少林宣布将无花逐出门墙。
　　武林中人人人自危，毕竟“天一神水”无色无味，无法查验，而无花的手中，还握有可以导致三十四个人无声无息死去的分量！
　　第二件，关于南宫灵。
　　丐帮帮主南宫灵因不明原因请辞，并未指定下一任帮主而是将权力义务移交到了众位长老，然后不知去向。
　　楚留香叹了口气，黯然道：“无花，我怎么也想不到是他。”这几天愈演愈烈的消息似乎已经把他折磨地疲劳不堪，这疲劳更多的是一种心态上的不堪重负，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样出尘飘逸、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妙僧无花，竟会是利用女子的倾慕来盗窃“天一神水”之人，那么，杀死天鹰子，杀死宋刚的人，假扮天枫十四郎，要取他性命的人，只怕也与无花脱不了干系，或者说……
　　南宫灵神色仍是淡淡的，他的淡漠却并不是天峰大师那样的泰山崩于前不变色，只是一种有些麻木的感觉，道：“和尚也是男人，除了头发并不比其余男人少些什么，神水宫既然请他去讲经又不加防备，也算是自食恶果。”最可笑的还是无花去神水宫的时期和另司徒静怀孕的时间如此合拍，神水宫的弟子却是要追查楚留香的关系。是古代江湖到底迂腐至此？或是无花的表面功夫做的太好？
　　楚留香惨笑道：“的确，和尚也是个男人……我一直以为他是脱离俗世的，不想他的野心比我想象中的只怕还要大得多。”
　　南宫灵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也不要想太多，他这样做说不定也有不得已……”这些天楚留香为无花所做的，他也瞧在眼里，先是想办法查出少林寺究竟出了何等变故，努力地帮无花洗脱杀害无忧的罪名，可是那幕后凶手实在太过狡猾，楚留香在好不容易焦头烂额证明无花并非凶手之后又传出了盗窃“天一神水”之事，这一次，却是证据确凿。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显得高兴一点，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快点回到船上去，让你的红颜知己们来帮你排忧解虑。”
　　这些天发生了这么多复杂而诡秘的事情，无花已经不知所踪，楚留香也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做暂时的休憩。他只想回到他那舒服的船上去，扬起帆，远远离开这些可厌的人群。
　　他只想在那美丽的海洋怀抱里，那温柔的海风中，那金黄色的阳光下，完全放松自己，安安详详地休息一段日子，喝几杯冰冷的葡萄酒，吃几样宋甜儿做的好菜，躺在苏蓉蓉身旁，听李红袖说一些结局美满的故事。
　　楚留香回到他的船，就好像游子回到了家，海上的风是潮湿而温暖的，暖得就好像他的心情一样。
　　海天深处，有一朵白云悠悠飞来，船，在碧波中荡漾，光滑的甲板，在灿烂的阳光下，比镜子还亮。他脱下衣服，脱下鞋袜，发烫的甲板，烫得他心里懒洋洋的，整个人仿佛要飘起来。
　　他忍不住放怀高呼：“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你们再不把好吃的东西端出来，我就要把船吞下去了。”
　　见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耍赖，南宫灵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但他的笑很快就凝住了。
　　没有声音、没有回应、整条船上根本连一个人都没有……黑珍珠已经把三个女孩子都带走了吗？如今楚留香回船的时间已经比原著早上许多，黑珍珠也已经被揭破了女子身份，为何这件事还是发生了？
　　南宫灵有些失笑地想，果然女人的心思就算跨越时间和空间也是永远的猜不透。
　　他径自下了船舱，视线略略扫过两旁摆放整齐温馨的物件，停留在了那张据说是楚留香最喜欢的大椅子上。
　　那里有堆发光的黄沙，黄沙上有粒发亮的黑珍珠。
　　南宫灵抓起一捧黄沙，取出了沙堆里中埋着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楚留香湖边盗马。
　　黑珍珠海上劫美。
　　楚留香哭笑不得：“这是？”
　　南宫灵慢悠悠道：“楚兄想必也知道，黑珍珠早已心有所属，而香帅也已冷落苏姑娘、李姑娘和宋姑娘多时——”所以她们一拍即合，私奔去了。
　　楚留香道：“她们几个是安安静静离开的，若只是想捉弄我，故意留下这似是而非的信息受邀去沙漠游玩还好，怕只怕……”
　　南宫灵笑道：“只怕黑珍珠恼恨你与三个姑娘日日相伴，因嫉生恨，想要对她们不利？”
　　楚留香苦笑出声，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关心则乱。
　　南宫灵悠悠道：“你且放宽心，依我看这位黑珍珠姑娘也是个聪明人，她想必知道，若是她这么做，你就永远不会喜欢上她。”
　　海风温暖而潮湿，从船舷穿过，吹起了他漆黑的头发，南宫灵捞起吊在海水中的葡萄酒，找到依然在船上的食材草草炒了几个菜端出去，这几日楚留香十分忙碌，连饭食都没有好好吃上一次。
　　楚留香本是从不虐待自己的胃的，可见无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这是艘精巧的三桅船，洁白的帆，狭长的船身，坚实而光润的木质，给人一种安定、迅速，而华丽的感觉。
　　虽然南宫灵的手艺显是比不过宋甜儿，楚留香却觉得这是他这几天来吃过的最好的饭菜。只是简简单单的家常菜，苦瓜炒鸡蛋，豆腐炒肉，拍黄瓜……瞧着友人俊美的侧影，他只觉得一阵心安——南宫灵一片赤子之心，到底从未变化。
　　海天辽阔，远处的地平线已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灰影，这里是他自己的世界，虽然很快就要别离。
　　搁下碗筷，瞧见楚留香欲言又止的神色，南宫灵用餐巾优雅地擦拭完毕，道：“你可是有什么疑问？”
　　楚留香道：“我确实有一事要请教南宫兄……”
　　南宫灵打断道：“去洗碗。”
　　楚留香怔住了。
　　南宫灵斜眼倪着他，道：“菜是我做的，所以你去洗碗，有什么不对吗？”
　　楚留香讷讷摇头。
　　南宫灵一挥手，道：“有什么事情洗完碗再说吧。”
　　等楚留香洗完碗，摸着鼻子回到甲板上的时候，南宫灵也脱去了上衣，正趴在光滑的甲板上晒日光浴。阳光灿烂，海水湛蓝，海鸥轻巧地自船桅间滑过，生命是多彩的，充满了青春的欢乐。远离人烟，远离尘嚣，心上的重担仿佛一下子卸了下来，暖暖的阳光熏得人昏昏欲睡，这确实是种享受。
　　楚留香躺在了他的身边。
　　南宫灵翻了个身，两人的肩膀靠在一起，空气中似乎萦绕着不知名檀香的味道，平静而安宁。
　　他淡淡道：“你想的没错，盗走‘天一神水’的人和假扮‘天枫十四郎’的人是同一个。”若是用无花和石观音的另一个女弟子来解释这件事情也不是不可以圆谎，但谎言总有揭穿的一天，而信任会因此变得不再牢不可破。
　　楚留香问了一个似是毫不相干的问题：“那你所谓的心上人？”
　　南宫灵忍不住笑起来，道：“就是无花。”
　　瞧见楚留香愕然的神色，他认真道：“我大概是真的有点喜欢他，但是那时候……他应该就在周围吧。”
　　有些含混的一句话，楚留香却听懂了，他并没有对南宫灵喜欢男人这一点发表看法，而是想了想，道：“无花是石观音的人？”既然藏春楼可能被无花监控，那南宫灵当日所说的话自然不尽其实。
　　南宫灵心中暗赞楚留香的思想只怕是要超越大多数现代人，轻轻道：“表面上是，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毕竟石观音远在大漠，无花很多事情都可以自己做主。”他伸手挡住直射眼前的阳光，恍惚地想着在莆田时无花朝他伸出的那只手——虽然很快收了回去。
　　楚留香忽然坐起来，惊道：“大漠？”
　　南宫灵悠然坐起，道：“不错，大漠上的势力错综复杂，有札木合也有石观音，有半天风也有龟兹王。”
　　楚留香苦笑道：“他们当然不会是友好合作的关系，蓉蓉她们可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他的脸色渐渐沉下来，道：“更何况，也不知黑珍珠是敌是友。”
　　被自己的心上人当成敌人，想必是很悲惨的经历。南宫灵握住了楚留香的手，笑道：“一起去。”
　　他接着道：“小弟现在可是无家可归，难道江湖上传闻义薄云天的楚香帅竟然要赶我走么？”
　　楚留香只是笑着反握住了他的手。

　　沙漠小镇

　　沙漠小镇 干燥的风吹起窗边的帘子，一个青衫公子坐在实木椅上沉思。他的脸庞有些苍白，长相却很斯文，一双眸子中却是黯淡无光。忽然，他轻微地向房门的方向微微侧头，就像是努力用耳朵去听一般。
　　他淡淡道：“进来。”
　　一个俊秀的少年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道：“公子。”
　　这里是紧邻沙漠的一个小镇。
　　说是小镇，但规模可赶得上一个小城，由这里出发向西便是一派沙漠景象，这儿可算是中原与大漠的一个分界点，也是必经之处，过路的商旅行人都在此处做最后一次休整，不绝的客源使得这小镇也颇为繁华。青楼楚馆，酒家客栈，各色摊点亦是一应俱全。
　　安平轩是小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楼起三层，装潢简洁不失雅致，掌柜热情，小二机灵，酒楼名字也起的好，安平平安，去一趟大漠，谁最盼的不是平安？
　　而此时，原随云和丁枫正住在安平轩三楼的客房中，只等明日启程。
　　丁枫端上了茶水，上好的铁观音散发出天然馥郁的兰花香，萦绕一室，他恭敬道：“我们的人并没有在镇上打听出无花的踪迹，想必是他做了些易容改办。”
　　原随云颔首道：“意料之中。”似是无花这等风流人物，本来极易辨认，来到大漠这般秘密的事情，自然要遮掩容貌，何况他现在也算是是武林公敌了吧……虽然丐帮帮主任慈究竟是怎么死的还只是个猜测，但想拿下他去讨好神水宫的江湖人却也不少。
　　丁枫道：“前两日，楚留香和南宫灵曾经在此下榻，楼下那匹神骏黑马，就是他们寄放的。”
　　原随云姿态优雅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不多不少八分满，感兴趣道：“哦？莫非那就是闻名沙漠的珍珠驹？”
　　丁枫道：“正是。”
　　原随云道：“那你以为，他们为何会抛下这等宝马呢？”
　　丁枫想了想，道：“那珍珠驹虽然是匹难寻的好马，但一匹好马载两个人只怕也是力不从心，更何况，他们也并不知道‘沙漠之王’的小王爷是敌是友。”
　　原随云淡淡道：“你觉得楚留香是否已经知晓这位小王爷其实是个女子？是否已经知晓在大漠之中带着珍珠驹能够直接到达札木合的地盘？”
　　丁枫睁大了眼睛，道：“楚留香会不知道？”
　　原随云笑了笑，从容道：“丁枫，你不要忘记，楚留香是一个人，即使他的朋友遍布天下，他还只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组织，更不是神。”
　　他的笑容中潜藏着危险的诱惑，面容氤氲在茶水的烟雾中，竟有些瞧不真切，丁枫心中一凛，垂头道：“丁枫受教了。”
　　原随云幽幽叹道：“如今有南宫灵在一旁，却又不知会如何变化……”
　　他微微侧头，又道：“丁枫，你可有疑问？”
　　丁枫踌躇道：“公子，那南宫灵早已不是丐帮帮主，你又何必……”
　　原随云微微一笑，道：“就在半月前，他还是天下消息第一灵通的丐帮之主，若是有心，知道的消息定然不少。更何况少年才俊，如日中天，却能明哲保身，急流勇退……却是我小瞧了他。”
　　丁枫不再言语。
　　原随云缓缓端起杯子抿了口茶，入口虽苦，喝下去后却是齿颊生香，余甘满口，他叹了口气，喃喃道：“这茶叶却是来自闽南……”
　　楚留香和南宫灵正骑在两匹棕色的马儿上。
　　这里是马连河畔的一个小镇。
　　烈日、风砂、黄土，贫穷小镇，衣不蔽体的妇人，牵着面有菜色的儿童，在木板门后闪缩窥人。
　　但在贫瘠的黄土高原上，这小镇已可算是富裕繁华的了，因为在附近百里以内，这里是唯一有清水的地方。
　　所以，镇上居然也有几间砖屋，几间店铺，两人经历一段艰苦的路途后，到这里已像是到了天堂。
　　这里时常有风，黄土在路上飞扬，南宫灵伸出手，手掌上立刻覆上了一层牛油般的黄土，他摇头苦笑道：“我头一次觉得，中原的乞丐只怕也比居住在这儿的人要幸福得多。”
　　楚留香却笑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只怕你在这里广施财物让他们搬走，还是有人不领情的。”
　　南宫灵不知想起了什么，颔首道：“的确。”据他所知，这里还有一个一待很多年的胡铁花。
　　楚留香笑了笑，轻轻抚着马的鬃毛，叹息道：“这两天你们都受苦了，今天我们几个看来都该好好吃一顿了。”
　　他俊朗的面庞已经覆上一层风沙，发髻有些散乱，唯有笑容仍旧是暖洋洋抚慰人心的，不曾变化。
　　安置好马匹，南宫灵走进了镇上的酒铺。
　　胡铁花在喝酒。
　　他满脸青惨惨的胡茬子，脸上是那懒洋洋的笑容，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尽管在喝着比馊水好不了多少的酒，却好像甘之如饴。
　　南宫灵一进到酒铺里，就看到了他。这里的人都是面孔冷硬的，布满了畏缩、不忿、暴躁，但他的眼睛却是晶晶亮亮的，里面是对生活的享受和从容，就像一只懒洋洋的大猫。
　　于是南宫灵点了一壶酒、两张烙饼，坐在他的对面喝起酒来。
　　胡铁花瞧着他，再瞧瞧空空荡荡的酒铺，道：“你为什么不坐那些空着的位子？”
　　南宫灵笑了笑，道：“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在下以为喝酒至少是两个人的事情，不是么？”
　　他说着，竟是就着酒壶喝了起来。他一身江湖人的装扮，做这个动作也显出一股江湖味的豪爽，末了将酒壶倒扣着，却是没有一滴酒流出。
　　胡铁花拍手道：“好，好！我胡铁花一向喜欢会喝酒的朋友！”
　　他的性子向来直爽，竟是这样就认了一个朋友。
　　他也拿起一壶酒来，也不用碗，就直接灌了进去。
　　“咪”一只大花猫跳上桌，飞快地叼起一张烙饼，从酒铺窜了出去。
　　而此时，一辆破马车正要跑过酒铺前的街道，赶车的汉子用力鞭打着马匹，马蹄眼见就要踩死了那只猫。
　　胡铁花冲了出去，南宫灵却还坐在原地。
　　他自然知道楚留香会出手，所以他还坐在这里，但他脸上的神色却古怪起来。
　　南宫灵一穿过来就是丐帮之主，还有阿六这个保姆，平日里的吃穿用度自不会被亏待，而他到底也是个现代人，尽管知道书上描述此地的酒像是马尿一般，却是百闻不如一喝，充了英雄喝下一整壶酒的下场便是一阵难受。
　　到底是江湖人的胃，强悍绝非现代人所能想象，等到楚留香和胡铁花又打又笑，跌跌撞撞地进来时，南宫灵已经面带微笑，做好了继续灌酒的准备了。
　　胡铁花拉着楚留香坐下来，笑道：“老臭虫，这是我新认识的小兄弟，怎么样？”他似是得意洋洋，用一种好像拉皮条的语气向楚留香炫耀。
　　南宫灵在心里摇头甩掉这个诡异的想法。
　　他笑了笑，拱手道：“小弟南宫灵，却是和楚兄一道来的。”
　　胡铁花张大了嘴，瞪眼道：“天下的好事为什么都让你一人占了！不行，今天我不灌你两百杯，就算我不够朋友。”
　　那大花猫已吃完了烙饼，“咪”地一声又跳上了桌子，胡铁花却一把将它拎了下来，笑道：“小痹乖，你莫吃醋，这老臭虫是我的老相好，还带了一个小兄弟，他们来了，你只好到一边去蹲着吧……”
　　大花猫还不死心要往桌上爬，南宫灵一把将它抱在怀里，一只手轻挠它绒绒的下巴，笑道：“小弟有些不胜酒力，不如就给两位做个评判可好？”
　　胡铁花摇头晃脑，得意道：“楚留香，你可得小心些，今日的胡铁花，酒量已非昔日可比了，我还记得你一共灌醉我八十八次，现在我可要开始报仇。”
　　南宫灵忍俊不禁，这花蝴蝶的性子未免太可爱了些。
　　胡铁花拍着桌子大嚷道：“酒！快送酒来，你们难道想把我朋友干死不成。”
　　一个又瘦、又小、又黑、又干的妇人，提着只锡酒壶走出来，“砰”地将酒壶往桌上一抛，转头就走了回去。
　　她连眼角也没有瞧胡铁花一眼，胡铁花眼睛却始终瞬也不瞬地盯在她身上，就好像她是世上最美的女人似的。
　　想到成名人物胡铁花就这样被一个小妇人欲擒故纵的手段困在此处多时，南宫灵也不禁失笑，手下一重，怀中的大花猫“咪”了一声，跳下了地溜走了。

　　雁蝶为双翼

　　雁蝶为双翼 等楚留香和胡铁花这对好朋友叙了别情，讲了讲分别以后的情况，楚留香终于道出了他来沙漠的目的，“沙漠之王”札木合的女儿黑珍珠劫走了他船上的三个女孩子：苏蓉蓉、李红袖和宋甜儿，而他此来沙漠就是为了把她们带回去。
　　胡铁花拍着桌子跳起来，大声道：“走，咱们找那个黑珍珠算账去！”
　　南宫灵笑道：“胡兄可是听明白了？劫走苏姑娘三人的黑珍珠可是个女儿家。”
　　胡铁花一下子傻了眼，怔在那里。
　　楚留香不禁失笑。
　　大花猫第三次假装淡定地目不斜视地走过这张桌子，南宫灵一把将它拎起来抱在怀里，无视它的反抗帮它一手轻轻顺毛一手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挠着它的下巴，不一会儿，这猫就老实下来，眯起眼睛往他怀里缩。
　　南宫灵抬起头，瞧见那一直表现地非常冷淡的小妇人正偷偷又余光瞟着这个方向，忽然道：“物似主人型，我猜小痹一定是只母猫。”
　　胡铁花愣愣道：“你怎么知道？”
　　楚留香和南宫灵对视一眼，两人都大笑起来。
　　胡铁花涨红了脸，道：“你们俩个莫不是合伙来耍我玩的！”
　　楚留香面色一肃，道：“小胡，我这次是真的遇上麻烦了。这黑珍珠敌友难辨，何况大沙漠里还有一个强敌。”说到最后，他的面色已经很是凝重。
　　胡铁花分明已经信了，嘴里却还是笑道：“哦？真的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对不起这黑珍珠的事情，她才绑了蓉蓉几个让你送上门？”
　　楚留香故意叹了口气，道：“你知道，我是从来不做上门女婿的。”札木合已死，黑珍珠自然要担起父亲的势力，这也就注定了她和楚留香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浪子所需要的，也许只是一个可以与他一起浪迹天涯的人，或是可以在一个温馨的所在守候的人吧……
　　胡铁花忽然道：“黑珍珠长得如何？”
　　南宫灵微笑道：“不愧是沙漠中的黑珍珠，令人惊艳。”
　　胡铁花拊掌笑道：“走！咱们这就找她算账去。”
　　楚留香道：“你要跟我们去？”
　　胡铁花怒道：“你这个老臭虫，你当我是什么人？你有了麻烦，我不帮你谁帮你？”
　　南宫灵放下大花猫握了握它的右前爪，转身离去。
　　三人就要走出酒铺，一个小妇人却飞也似地跑过来拉住胡铁花的袖子，大叫道：“你这就走了？”
　　这正是老板娘。刚才楚留香和胡铁花喝酒时，每次添酒，这一妇人都是把酒壶重重一摔，转身就走，看也不看胡铁花一眼。可这时，她却是这么急切地抓着胡铁花的袖子，胡铁花都有些吃惊了。
　　他怔了怔，道：“我欠了你的酒钱？”
　　那小妇人嘶声道：“谁要你的酒钱，我要的是你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楚留香和胡铁花都呆了，南宫灵却是微微笑了笑。
　　胡铁花吃吃道：“那……那么你为什么一直不理我？”风流教主花蝴蝶岂会拿不下一个沙漠之地无甚姿色的女人？他本以为是手到擒来，却一次次被无视，可别人越不搭理他，他就越是感兴趣，已在此地停留了三年十个月。
　　那小妇人哀戚道：“我不理你，只因为我知道，你喜欢我就因为我不理你。”
　　南宫灵已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道：“看样子所有小看女人的人，都是要遭报应的。”古龙世界里的女人果然一个个都不能小瞧，就连这等偏僻之地的小老板娘也有这样的心思手段。
　　小妇人已是留下泪来，道：“求求你莫要走，只要你不走，我立刻就嫁给你。”
　　她“嫁”字刚出口，胡铁花就挣脱了她的手，像是一只被老虎追赶的兔子一样飞快地跑掉了。
　　楚留香和南宫灵的动作虽然也不慢，骑的虽然是宝马，但也费了不少力气，才追上胡铁花，楚留香大笑道：“你莫害怕，她迫不上你的，她可没有高亚男那么好的轻功。”
　　高亚男追胡铁花，所以他逃跑了；胡铁花去追酒铺的老板娘，最后也是逃跑了。别人不睬他的时候，他却是有恒心有毅力地粘上去，等到别人睬他的时候，却是落荒而逃。
　　他是漂泊的性子，在一个地方停不下来，却又渴望有一个可供休憩的港湾。浪子，楚留香和胡铁花都是浪子。
　　“雁蝶为双翼，花香满人间。”
　　这一句讲的是楚留香和他的两个老朋友：胡铁花、姬冰雁。他们三个是过命的交情，又或许比过命的交情还要深。好像打娘胎里一出生，他们就是好朋友，好像从江湖里开始有花香开始，雁蝶就始终是他的双翼。
　　而现在，楚留香一行人就要去找姬冰雁。
　　兰州，西北最繁荣的城市，也是西北的财富集中之处，西北的富商巨贾，大多住在这里。
　　而姬冰雁也在这里，而且还是这里最顶尖的富人之一。
　　姬冰雁很有名，而有名的人通常都有很多人认识，所以楚留香一行很容易就找到了他住的地方。
　　一个身材魁伟，巨灵神般的门房，将他们引入木叶森森的院子，两个穿着一尘不染的白长衫少年，将他们带进宽敞而华丽的客厅，每个人对他们的态度，都是彬彬有礼，无懈可击，虽然他们穿的衣服还不如门房。
　　客厅堂挂着几重竹帘，秋日的褥暑，已全部被隔在帘外，微风吹动竹帘，重帘中似有燕子在飞翔。
　　胡铁花叹道：“死公鸡竟然一点都不像暴发户，像刚才那些佣人，他们或许心里瞧不起咱们，却是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
　　南宫灵只是微笑着品茶，观赏着屋里清雅又不失华丽的摆设。
　　楚留香眼睛瞧着窗上的花影，耳朵听着窗斜的水声，手里捧着盏香气扑鼻的清茶，忽然道：“我看，困难得很。”
　　胡铁花道：“什么事困难得很？”
　　南宫灵道：“将一个人从这样的屋子里，拉到沙漠中的狂风烈日去，就好比大冬天要把人从被窝里拉出去，难办的很。”
　　他顿了顿，笑道：“何况，听姬兄的外号，似乎也不是个大方的人。”胡铁花这一路上，都叫姬冰雁作“死公鸡”。
　　胡铁花笑道：“不错！他的确彻头彻尾是个不折不扣的自私汉，从来不求别人帮忙，也从来没有帮别人的意思，但你莫忘了，他究竟是咱们的好朋友。”
　　话刚说完，只听竹帘外轻轻咳嗽一声。
　　四个白衣如雪的垂髻少女，已抬着软榻走了进来，一人斜斜倒在软榻上口中大笑道：“楚留香、胡疯子，想不到你们这两个醉鬼，竟还没有忘了我。”
　　他虽在开怀大笑，但一双眼睛仍锐利得如同鸷鹰。
　　懒惰、迟钝、犹豫不决，虽是大多数人通常有的毛病，但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谁，也休想在他这张棱角突出的脸上，找出丝毫这种神情来，他整个人就好像是精明和强锐的化身。
　　楚留香和胡铁花早已大笑着迎了上去。
　　好友久别重逢自是感人心怀，那三个人之间的氛围亲密而和谐，南宫灵被晾在一边，也只是矜持地笑着，他知道如今的反应定然不像是一个交友天下的前丐帮帮主，但却很难控制自己这样旁观的心态。
　　不积极，不深入，随波逐流。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境，中原一直在死亡阴影笼罩下紧凑忙碌的日子是梦境的序曲，而来到沙漠的日子简直就像是走向梦境的终点——名义上的母亲石观音、名义上的兄长无花，还有隐在暗处的人。
　　不错，隐在暗处的人，敌友不明。
　　短短三天内，大江南北就已经传遍了无花破了戒律，借讲经之便偷取神水宫至宝“天一神水”之事，神水宫更是确认了这一消息并且拿出了确切的证据，使得无花身败名裂。
　　楚留香已经证实了无忧之死另有幕后黑手，想必也是出自这暗处之人的手笔。
　　但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呢？除了疯子，人做事必然是有目的的。
　　让形势先将无花逼出少林再放出盗窃“天一神水”的消息，对于无花来说未尝不是一种保全——想要报复他的人也已经消失了他的踪迹，这隐于暗处的人究竟是敌是友？他针对的究竟只是妙僧无花或是所谓的石观音一家？
　　南宫灵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能瞒住多久，万一被别人说破，楚留香还能像现在这样信任自己吗？可若是自己说破，也就是对无花的背叛了，因为一个人以后可能要做的事情提前斩草除根大概在江湖上很常见，但他到底不能做到……不论如何，真实的世界不能全用小说去揣测，兄长待他很好，也没有流露出弑亲的样子……那么，他就不会先背叛。

　　花香满人间

　　花香满人间 一只温暖的臂膀搭在了他的肩上，楚留香道：“老姬，这是我的好朋友，南宫灵。”
　　姬冰雁道：“莫非阁下就是半月前消失踪迹的丐帮帮主？”
　　胡铁花叫道：“丐帮帮主？丐帮什么时候有这么年轻的帮主了？”他在那小老板娘的酒铺中待了三年，消息闭塞地很。
　　南宫灵一揖道：“在下早已辞去丐帮帮主之位，姬兄言重了。”
　　姬冰雁沉默半晌，道：“你们既然到了这里，莫非是要去那沙漠？”
　　楚留香道：“正是。”
　　姬冰雁瞧着他，正色道：“非去不可？”
　　楚留香笑着道：“非去不可。”
　　姬冰雁叹了口气，道：“罢了，既然不能跟着你们一起去，能有南宫兄在一旁，我也就放心些了。”他相信楚留香看人的眼光，若今天来的是胡铁花的好朋友，可就免不了一番试探了，何况丐帮帮主的信誉一向有保证，虽然关于南宫灵半月前辞去帮主职位众说纷坛，但猜测南宫灵做了什么伤天害理杀人灭口强抢民女事情的人都被遍布天下的丐帮弟子收拾过了，最常用的一招就是套麻袋一顿好揍。
　　当初拿到这份情报的时候，姬冰雁有些抽搐地想，果然是丐帮一贯的风格。
　　胡铁花不满道：“死公鸡你为什么不去？”
　　姬冰雁淡淡一笑，道：“你若能令我站起来，我将所有的一切全部送给你。”
　　胡跌花怔了怔，瞧着他那双柔软的毛毯盖住的腿，失声道：“你的腿？”
　　姬冰雁突然大哭起来，他的情绪激动，险些从软榻上掉下来：“都是这沙漠，该死的太阳，该死的风……”
　　楚留香和胡铁花都怔住了，南宫灵抬起茶盏，遮住自己嘴边掩饰不住的笑意。姬冰雁演的的确很逼真，若不是看过原著，南宫灵可能也要被他骗了。但现在他看姬冰雁是怎么看怎么可爱，就连他那双锐利得如同鸷鹰一般的双眼也可爱起来。
　　古代的美男子质量和产量实在是比现代高太多了，当然这也是跟着主角走的特殊福利，南宫灵心里叹了口气，所谓祸福相依，也不知古代对同性恋的接受程度怎样，如果和想象中一般保守就完蛋了。
　　算了，还是先留住命再说吧。
　　精美的瓷器里，装着精美而可口的菜，白玉雕成的酒杯里，盛满了琉璃□的酒，这在一个饕餮的酒徒眼中看来，已经可以算是最可爱的景象了，何况在旁边斟酒的，又是两个值得任何男人都多瞧两眼的美女。
　　可这顿饭却吃的很沉闷，尤其姬冰雁还是坐在躺椅上吃的。
　　姬冰雁虽然不能和他们一同去沙漠，却是给他们准备了一匹好马，几袋水和粮食还有几袋酒。
　　楚留香和南宫灵依然骑着棕色的马儿，只有胡铁花骑着姬冰雁准备的黑色骏马。他一路上嘟囔着，终于忍不住问道：“楚留香，死公鸡的两条腿断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楚留香笑道：“若是姬冰雁的腿真的断了，你以为我笑得出来？”
　　胡铁花叫道：“你是什么意思？”
　　楚留香道：“你可注意到给我们斟酒的两位姑娘？”
　　南宫灵接到：“你可注意到那两位姑娘看向姬兄时的神情？”
　　胡铁花怔住了。
　　楚留香瞧了南宫灵一眼，笑道：“不错，一个男人若是不能满足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绝不会用这种神情来看他的。”
　　胡铁花大叫道：“好啊，你们两个都知道了，只有我一个人还被蒙在鼓里！”
　　他说着，竟是策马，沿着原路跑回去了。
　　楚留香摸摸鼻子，道：“花疯子这性子，倒是数十年如一日，压根没变。”
　　他复又转向南宫灵苦笑道：“看样子，我们只有在这儿等着了。”
　　南宫灵笑着答应，对楚留香五十步笑百步的说法不予置评。
　　胡铁花自然是去找姬冰雁了。他那比骡马还烈的性子，让他风风火火、直来直去。胡铁花既然认为姬冰雁是他的朋友，而朋友自然要两肋插刀，所以他是一定要把姬冰雁从他的安乐窝里揪出来的。
　　有他这样的朋友，也不知道是姬冰雁的幸抑或不幸。
　　这里距离兰州也不过才有两个时辰的路，若是马快，一个时辰也已足够了。
　　瞧着热情洋溢地和小二搭话打听的男人，南宫灵不得不承认楚留香这个人无论到哪都是能找到朋友的，即使是陌生人也能很快和他成为朋友，所以南宫灵一直觉得楚留香如果加入某个邪教靠传销能力就可以荣任教主，要是穿到现代当个业务员也是绰绰有余。
　　此时他们坐在一家小店里，准备先休整一会，等到时候差不多了，再回到那个路口去等胡铁花。
　　等人的时候是很无聊的。
　　尤其是有个人可以和你聊天，可他偏偏不搭理你的时候。
　　南宫灵倒没有不搭理楚留香，只不过他自己绝不主动说话，楚留香问一句，他才答一句。这其实也不是他傲娇了，而是前几次和楚留香遇上的时候还有台词之类的可以参考，而他也一直没有得到正牌的记忆，以至于有一次楚留香和他聊起以前的事情的时候接不上去……从此以后，南宫灵就坚决不和楚留香闲聊乱侃，坚持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基本方针不动摇了。
　　楚留香虽然觉得南宫灵有些不对，但他却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他认为一个人的秘密若是没有碍着其他人，那就是一个人的隐私，而他从来是尊重别人的隐私的。
　　所以他不谈少林，不谈丐帮，甚至不谈江湖，于是话题就变成了沙漠中的环境，后来又变成了沙漠科普。
　　南宫灵颇有兴致道：“沙漠是人类的禁区，只怕千百年后也会有不少人丧生于此。完全被沙覆盖的地面，几乎瞧不见的植物，顶着热辣辣太阳的天气，白天和黑夜冷暖的差距……在沙漠中水可以说是最重要的，有时候重过人的性命，只是就算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沙漠中也常常有意外发生，流沙、龙卷风、还有来自人类的自相残杀……”
　　楚留香眼睛放空脸上维持着笑容喝酒，南宫灵以前丐帮帮主的直觉打赌他已经神游天外，却仍是兴致勃勃地讲着一堆枯燥无味催人睡眠的介绍，从沙漠的定义讲到沙漠的成因，又从沙漠的防治讲到沙漠的景色，等到他停下来喝了口酒，楚留香立刻笑道：“有人能生活在沙漠里，为什么我们不能走过去？”
　　南宫灵想到原著里姬冰雁说过的话，摇摇头，道：“不一样的。在沙漠里的人有他们独特的生存方法，他们为了怕身体里的水消耗，能整天不说话，也不动，他们肚子饿时，能将晰蝎当做火腿来吃，他们渴时，能用手把沙地挖出一丈深的洞，为的只是去吸吮地下沙子里的水，就靠着一丝水，他们就能活三天，甚至可以喝骆驼的尿……”
　　瞧见楚留香瞪大的眼睛，南宫灵正色道：“你以前遇到的都是人，这次遇到的却是天，古来都说人定胜天，但若是大旱来临抑或洪水滔天，又有谁能止住？又花费了多少条人命止住？更何况，石观音和黑珍珠已在沙漠里盘踞了许多年，天时地利全在她们那边。”
　　楚留香细细思索，神情也凝重起来。
　　南宫灵却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所以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熟悉沙漠的向导，相信姬兄一定是义不容辞的。”
　　楚留香有些无奈地点点头，突然觉得南宫灵有些像小酒铺里的那只大花猫。
　　黄昏的时候，胡铁花回来了。
　　他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挟持了两个美丽的女孩子：迎雁和伴冰。她俩正是姬冰雁的爱妾，彼时还曾在厅中为他们斟酒。此刻，她们光亮的发髻，早已被风吹乱了，美丽的脸上，也满是惊恐之色，柔嫩的小手，已被胡铁花捆住。
　　满街的人眼睛都直了，都恨不得拥上前去仔细瞧瞧，却被胡铁花凶神恶煞的样子吓退了。
　　楚留香本来是在路口等他的，现在看到他了反而掉头就走，摆出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
　　胡铁花收起凶神恶煞的样子，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一般垂着耳朵凑过去，讪讪道：“我回来了。”
　　楚留香虎着脸，道：“嗯！”
　　胡铁花讷讷道：“我还带了两位客人回来。”
　　南宫灵早已站起来，拉开椅子，含笑让两位受惊的女孩子坐下，解开了她们手上的绳子，两个女孩子动作自然地理了理她们散乱的发髻。
　　胡铁花只有要了壶酒，自斟自饮，嘴里咕嚷着道：“我知道你不高兴，但姬冰雁实在大不够朋友，我若不揭穿他的把戏，我这辈子只怕都睡不着觉了。”
　　南宫灵叹道：“就算胡兄想不出法子，又何苦对付两个女孩子？”
　　楚留香冷着一张脸，也道：“如果姬冰雁不来，你要两个被你绑出来的女孩子怎么有脸回去？”
　　胡铁花嘴硬道：“死公鸡一定会来的！我敢打赌，不出一个时辰，他就会来！”
　　可是姬冰雁非但没有在一个时辰里赶来，也没有在两个时辰里赶来，到了半夜三更，他还是没有赶来。
　　迎雁和伴冰哭哭啼啼，一脸哀戚。经过打理，她们的衣服发髻一丝不乱，光彩照人，这一哭起来，也就更加梨花带雨，惹人心怜。
　　胡铁花着急道：“好姑娘，求求你，千万莫要哭，我一瞧见女孩子的眼泪，就更没有主意了。”
　　南宫灵叹了口气，道：“姬兄若是实在不来，两位姑娘不若从此跟着胡兄吧！”
　　迎雁眼珠于一转，剪水双瞳更显脉脉含情，忽然笑道：“他不来也好，贱妾就跟着胡公子走吧！”
　　胡铁花急道：“不行，绝对不行！”
　　迎雁又红了眼眶：“难道公子嫌贱妾们丑么？”
　　胡铁花语无伦次道：“我……我绝不是这意思，只不过……不过……”
　　伴冰抬起宽大的衣袖掩着面目，悲声道：“公子将我们擒来，又不要我们，我们……我们以后还能做人么？”
　　南宫灵打赌她从伴冰颤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笑意，这一桌子人里恐怕也只有手忙脚乱的胡铁花没有听出来。
　　胡铁花跳了起来，大叫道：“我只不过是要让那死公鸡丢个人的，并没有抢他老婆的意思，我……我虽然很喜欢你们，但……”
　　伴冰展颜笑道：“公子若是喜欢我们，我们更要跟定公子了。”
　　迎雁也嫣然道：“我们走了这么久，他也不曾寻来，既然他一点也不关心我们，我们为何还要跟他？”
　　胡铁花急得直搓手，楚留香和南宫灵却心安理得的坐在那里，互相倒酒干杯，胡铁花一瞪眼，弃了南宫灵冲过去抢下楚留香的酒杯，大吼道：“楚留香，你还不替我想个法子？”
　　南宫灵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楚留香悠悠笑道：“这是你自己的事，何况，有这样两位聪明而美丽的女孩子要跟着你，我正在为你高兴哩！”
　　南宫灵也笑眯眯瞧不出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道：“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这在现代可是幼儿园小朋友都会挂在嘴边的道理啊。
　　胡铁花怪叫道：“老臭虫的朋友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人！楚留香，我不管你心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但你若不陪我将她们送回去，我跟你拼命！”
　　一路上，迎雁和伴冰不住在吃吃的笑。
　　迎雁笑道：“既要把我们送回去，为何又要把我们抢出来呢？”
　　伴冰笑道：“若不是你着急，我就根本不急着回去了。”
　　南宫灵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道：“胡兄也的确运气，碰到的女人都是如此的……不同凡俗。”
　　想到酒铺里小小手段将胡铁花留了近四年的小老板娘，楚留香也不禁笑了起来，重重拍了拍胡铁花的胳膊。
　　胡铁花没好气地挥开他的手臂，撇嘴道：“死公鸡只不过是知道我没办法就会把她们两个送回去罢了，就是算准了这一点，他才不来。”
　　楚留香惊道：“四年不见，你居然变聪明了？”
　　胡铁花缓缓道：“世上并没有那么笨的人，只不过有些人不愿意做太聪明的事罢了。”
　　一朵白云悠悠飘来，南宫灵只觉心旷神怡，拊掌笑道：“楚留香的朋友，到底都是如此可爱。”姬冰雁的装断腿装哭演戏，胡铁花心软直来直去，就连迎雁和伴冰也是冰雪聪明不失幽默，似乎他周围的生活永远都是如此多姿多彩，充满了生机与活力，而楚留香自己无疑也是个可爱的人。
　　他能够为了朋友深入九死一生的险境，他能够放弃生命为了救一个上一刻还要杀了自己的人，他能够为了一个□的鼻烟壶把自己暴露于敌人的搜索之中……南宫灵想着，目光渐渐温暖。
　　胡铁花乐道：“原来我很可爱么，我直到今天才知道……”
　　楚留香却笑道：“你也是我的朋友。”

　　沙漠中

　　沙漠中 一整块洁白温润的玉石雕成的茶壶，晶莹剔透，只在壶嘴出有一抹氤氲的碧，杯子也是以上好的玉石雕成，呈莲花状，一整套茶具寓意不凡，像是最高雅的艺术品让人仰望。
　　丁枫在心里再次感叹石观音的奢华与不凡，面上维持着八风不动的微笑以最标准的姿势将茶倒进面前的两个杯子中，茉莉花的香气慢慢在山谷中弥漫开来，在一片浓烈的罂粟花香中仿若出淤泥而不染之青莲，生生将罂粟压制下去。
　　此处正是石观音的秘谷。
　　谷中曲径通幽，奇峰怪石林立，而这些石峰，半由天生，半由人力，其中道路盘旋，竟隐含生克变化之理，正如诸葛武侯的八阵图一般，除了尽人力之极致外，还加以天道之威，当真是鬼斧神工，人所难测。
　　万峰合抱间，竟是一片花海。
　　放眼望去，但见天地间彷佛已被鲜花充满，这些花无比的鲜艳，无比的美丽，炽热的火红仿佛要焚尽生命般大片大片地铺盖，而原随云与无花就在这花海之中。
　　原随云优雅地端起杯子，他的一举一动中都带着那种古老传承的世家才会有的尊贵和平和，不知不觉蛊惑人心。
　　饮了一小口，细细品尝，原随云笑道：“不愧是极品大红袍，果然是齿颊留香。”
　　无花拿起一个空置的杯子在手中把玩，面上带着圣洁不染尘埃的笑容，让人忍不住憧憬向往，幽幽道：“这是辰州言家的小公子送予母亲的，自是与众不同。”
　　原随云微微一笑，道：“可是茶叶生意做得遍布中原的言家？”
　　无花道：“不错，这茶叶在言家本家里，也是只有太夫人才用得起的份例了。”
　　原随云叹了口气，道：“三年前，言家小公子就已经在江湖中消失了行踪，再也没了消息，莫不是到了石娘娘这儿？”
　　无花也叹了口气，轻柔道：“他自然是对母亲惊为天人，心生爱慕，可他这样的少年人，血气方刚，多是依仗家族之势，母亲阅人无数，又怎会将他放在心上？不多时，便是厌了、倦了。”
　　至于怎样处理一个已经厌倦的人，石观音多的是方法。
　　原随云面上神色不变，只是道：“娘娘天人之姿，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及。言小公子少年心性，的确配不上石娘娘。”
　　无花轻轻一笑，放下手中茶杯道：“原公子可知这套茶具是出自谁的手下？”
　　原随云细细摩挲手中小杯的细致纹理，半晌道：“莫不是出自蜀中‘无瑕公子’之手？”
　　无花道：“不错，细看这整块玉的雕琢，纹理细微之处并无丝毫造作痕迹，当真美玉无瑕，浑然天成。”
　　原随云叹道：“杯似莲花，莲花台上观音降临，若是在下所料不错，这位‘无瑕公子’也曾在此地长住。”
　　要完成这样一套前无古人的茶具，所需时日绝不短暂。
　　无花面上一派悲天悯人之色，轻柔道：“‘无瑕公子’住在此处，再也不会走了。”因为他已经死在了这里。
　　原随云道：“娘娘心地慈悲，处事必有所凭依，想必这‘无瑕公子’也自有取死之道。无花大师被称为妙僧，也是随了娘娘的好心肠。”
　　两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画里轻飘飘不带一丝烟火气，丁枫却觉得两人之间一派天雷地火，杀气席卷。一会儿无花诅咒原随云像他娘其余面首一样早死早超生，一会儿原随云讽刺无花早已在江湖中臭名远扬，偏偏他们的动作和声音都极温雅柔和，丁枫在一边瞧着，只觉得以前再隐秘再艰难的任务也比这样提心吊胆强。
　　紫檀木的桌椅，白玉石的茶具，两个少年相对而坐。一个月白色僧衣微笑出尘脱俗，一个淡青色衣衫微笑安详优雅，旁边还立着一个清秀俊雅的白衣少年，灼灼的红色花朵簇拥着正处在一生中最美好年华的少年们，仿佛在迎接盛大的死亡和重生，石观音款款而来，见此情形也觉赏心悦目。
　　丁枫忙道：“石娘娘。”他急急低下头去，只因石观音的容貌的确有将人诱往地狱的资本。
　　石观音制作了要起身的无花和原随云二人，柔声道：“不必多礼，丁公子也请坐。”她说着，仪态万千地坐在了两人之间，一条柔弱无骨的手臂轻轻擦过原随云的脸颊。
　　丁枫并未请示原随云，而是径自坐下了，也不敢抬头瞧石观音的容貌，只按照自家公子教导的在心中默念“她四十了她四十了他儿子跟你一样大了”，方才觉得完全能够抵抗石观音的魅力。
　　石观音见到他红通通的耳际，面色更柔和了些，柔声道：“原公子和丁公子来此，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无花若是招待不周，两位贵客尽管诉予妾身。”
　　原随云笑得宛若清风轻拂细柳，道：“无花大师本是极雅致的人物，怎会招待不周？只是在下心中，始终有一个遗憾。”
　　石观音道：“哦？”
　　原随云叹了口气，道：“只恨不能目睹娘娘的颜色。”
　　石观音到底是个女人，正所谓“女为悦己者容”，更何况说这话的是“无争山庄”少庄主，石观音更是心中熨帖，咯咯一笑，道：“妾身这次来，正是有些烦心事要请原公子帮忙。”
　　原随云神色安详，道：“娘娘请说。”
　　他面上虽不显，心中却渐渐沉了下去。这些天来，他几番试探，石观音却并未对治疗他的眼睛发表任何看法，如石观音这般聪明的女人自然知道治好他眼睛的方法可以换取多少利益，何况她自恃美貌，自是愿意自己能够瞧见她的容貌的，如此想来，她不说想必也是没有办法治疗自己的眼疾。
　　等到说完正事离去，石观音哀婉道：“对了，前些日子无香出去采买，不慎遇上了一伙穷凶极恶的马贼，如今已是香消玉殒了。”
　　她抬起袖子似是拭泪，又道：“妾身听说这丫头竟然胆大包天妄图引诱丁公子，罪不可赦，只是如今人死灯灭，还请丁公子原谅她的过失。”
　　原随云长叹道：“娘娘心善。”
　　石观音挽着无花袅袅婷婷地走了，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影中，丁枫才茫然道：“公子，我……”
　　范无香喜欢丁枫，也正是她向丁枫透露了无花和石观音的关系，从而招致杀生之祸。丁枫接近那个喜着黄裳的女孩子的目的本不单纯，也早已料到身后之事，但一个一心一意喜欢你的妙龄少女就这样消散于天地之间，到底还是触动了他。
　　他以往并不是没有女人，但许是石观音的女弟子大部分光阴都在大漠之中，范无香心性单纯，爱情炽烈，更兼武功高强容貌秀雅，丁枫此时只觉心中钝痛，一时滋味难以言语。
　　原随云拍拍他的肩膀，面上无悲无喜，道：“别忘了，我们还在石观音的巢穴。”
　　胡铁花现在就坐在姬冰雁那辆屋子似的马车里。
　　虽然喝着美酒，但是胡铁花心里却烦闷地很，任谁要是被几个朋友联合起来耍了，他的心情也不会愉快。
　　胡铁花道：“老臭虫和死公鸡就算了，小南宫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南宫灵小他十来岁，被叫一声“小”也算勉强，不管怎么说，比起老臭虫和死公鸡来是好得多了。
　　若是一个不知情的人听了这话，必然以为胡铁花和南宫灵的交情很深。可实际上，他们才刚刚认识，而胡铁花、楚留香和姬冰雁，则是从小就摸滚打爬着一起长大。
　　胡铁花这样说，也只不过是因为他的两个老朋友经常捉弄他，而他这个新朋友却没有这个前科。
　　而南宫灵的脸也有一定的欺骗性，要知道，要当丐帮帮主的人长得就算不是正气浩然，最起码也要忠厚老实。
　　南宫灵喝了口酒，笑道：“小弟与楚兄相交多年，自是学到了几分。”
　　胡铁花不满道：“这正是所谓的‘近墨者黑’。”
　　楚留香取笑道：“几年不见，小胡倒是做起学问来了。”
　　胡铁花怒道：“老臭虫你别瞧不起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我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了。”
　　楚留香忍不住大笑起来，道：“不错不错，此句当浮一大白！”
　　瞧见胡铁花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南宫灵抿了一口关外的羊奶酒，笑着道：“胡兄这种性子，像这样无伤大雅的曲折经历得多一点才好，免得到了关键时候脑子转不过弯来。”
　　胡铁花瞠目道：“这么说死公鸡还是为了我好？”
　　南宫灵正色道：“这个自然。”
　　这就像做几何题，若是实在没有天赋，就只好多做题，做各种各样类型的题目，以期见多识广、熟能生巧，或者到了考试的时候能遇到一道平时做过的。当然，姬冰雁肯定也在心里想过捉弄胡铁花的。
　　姬冰雁看向南宫灵，倒是难得的对他笑了笑。
　　他是警惕心极强的性子，而现在又是去做一件九死一生的事情，就算是楚留香的朋友，他也一路上只是绷着脸。
　　就算是聪颖如楚留香，不也认了妙僧无花做朋友么？
　　但如今看来，南宫灵的心思倒是不错的。
　　马车沿着地头蛇姬冰雁订好的路线走着，有条不紊。
　　姬冰雁这次出来，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石驼，一个是小潘。
　　石驼又瞎、又聋、又哑，脸也已经被毁的惨不忍睹，但他却是有一种特别的本事。他能和牲畜交流，那些牲畜就像是他的朋友、他的家人，每天晚上他都和它们睡在一起，而每天白天他都和它们一起赶路。
　　小潘则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哪里的方言都会一点，在哪里交易都不会吃亏。用现代的话说，就是优秀外交人员。
　　如此行进几日，终于到了沙漠。
　　过了这个小镇，就再也没有已知的绿洲了。在这里，已经可以望见无边的大沙漠。
　　一行人也再也没有马车可以坐，大家都只能骑着骆驼，在将近黄昏时进入沙漠。
　　这里是沙漠的干燥地区，虽然太阳毒辣地想要脱下人的一层皮，空气凝固似的一丝风也没有，但到底还是有植物的。
　　进入沙漠开始，他们还是能偶尔看到稀疏的仙人掌、胡杨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有植物，就有水源。
　　沙漠的气候多变，白天虽然热的像蒸笼，晚上却又凉的像个冰窖。大家白天骑着骆驼赶路，晚上挤在一个帐篷里挨着睡觉取暖，有石驼这个向导，这几日规律科学至极，南宫灵的心却愈加乱起来。
　　夜越深，寒气越重。
　　小潘冷得在骆驼峰上不住地发抖，姬冰雁才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在沙丘後搭起了帐篷，生起了火。
　　石驼将骆驼圈成一圈，驼峰挡住了火花。
　　火上煮了一锅热菜，他们围着火，喝着酒，嗅着那胡椒、辣椒、葱姜和牛羊肉混合的香气。
　　南宫灵向来主张荤素结合，无论少了肉或是少了菜对他都要皱眉头，可如今却用筷子心不在焉地夹菜往嘴里送，连吃进去了他最讨厌的姜都毫无所觉。
　　如今已是进入沙漠的第三天了，为何还没有遇到那两个晒在路上的石观音的人？若是行进路线不同，还能不能找到龟兹王的绿洲？越接近目的地，他的心中就越是忐忑，不知道石观音会怎么处置他这个形同背叛的儿子？
　　没有月，星光闪烁着布满了深蓝的天幕。
　　大漠上的星子比中原更多，也更亮，冷风吹来，南宫灵纵是身负内力，也不免打了个寒颤。
　　石驼就在不远处，用张毯子裹着，坐在骆驼旁，用早已被毁掉的双眼仰视着天上的星光。他坐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漠中，寒冷寂静的夜色里，看来竟像是个被放逐的帝王，在默默忍受着深沉的寂寞。
　　南宫灵自然知道，这人是被他名义上的母亲害成这样的。
　　楚留香从帐篷里钻出来坐在他身边，不言不语，似乎也在观察着石驼，身体却自然地挡去了大半的冷风。
　　南宫灵瞧着他俊朗如刀削般的侧面，心中一动。
　　楚留香转过头微微一笑，有星子落在他的眼里，亮亮的，温暖人心的，清澈而又幽深。
　　南宫灵突然有冲动问一句很小言很狗血的话：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会不会怪我？

　　极乐之星

　　极乐之星 这句话南宫灵到底没有问出口，但是他所担忧的事情，却很快发生了。
　　又是一日。
　　沙漠好像每一天都是同一个样子的，或许每个沙丘会有不同，但却不足以作为旅人分辨道路的凭依。放眼望去，一片沙砾在逐渐西斜的阳光下，灿烁如金，天空壮阔高远，地上连绵起伏，但再好的景色也有看厌的一天，尤其是在这炙热之处。胡铁花骑在骆驼上，大声叹气道：“我们难道就要这样一天一天闷着走下去？”白天的沙漠简直像个蒸笼，大家都默不作声赶路，像胡铁花这样喜欢热闹的人简直要活活闷死。
　　姬冰雁冷冷道：“你莫非希望我们碰上什么人不成？”
　　南宫灵淡淡笑着听这两人斗嘴，这一路上胡铁花说话，多半都是被姬冰雁镇压下去的，这两人一冰一火，倒是有趣地很。
　　就在这时，突听一阵急骤的蹄声传来。
　　姬冰雁心里念着“乌鸦嘴”就连忙拉住胡铁花往沙丘旁躲，楚留香和南宫灵有样学样，小潘和石驼已将骆驼全部拉到背风处，沙漠中并没有什么遮蔽的好地方，也只能将就了。
　　南宫灵和楚留香挤在一处小沙丘后，尽力把自己缩小，他朝声音来处极目望去，就见几匹骏马在黄沙中现出身形，如发狂般直奔而来，他疑惑道：“没有人？”
　　楚留香轻声在他耳边道：“在马背上。”
　　更近了些，南宫灵这才瞧见马上人整个身子都贴在马背上，像是在逃避什麽可怕已极的追兵，但这些马后面却再也没有人马的影子。
　　胡铁花失声道：“这是怎麽回事？这些人在逃避什么？”
　　姬冰雁面色沉重得可怕，沉声道：“沙漠上常会有一些诡秘之极的事，只要不惹到咱们身上，咱们最好还是装做瞎子，只当没瞧见。”
　　那几匹疯狂飞奔的马也到了近前，力竭而倒，马上人在地上一滚，随即跳了起来。
　　从五匹马上跳下来四个人，四个中原武师打扮的狼狈的人，他们一声狂吼，突然不约而同地拔出了腰刀，朝着虚空中砍去！
　　胡铁花忍不住道：“这些人莫非瞧见鬼了么？”
　　南宫灵苦笑道：“现在太阳还未落山，鬼应该不会这么早起床的。”
　　姬冰雁沉着脸不说话。
　　四个满头满身都是黄沙的人依旧疯狂劈砍，简直将一生本领、全身力气都使了出来，然后渐渐倒了下去，他们竟是疲惫而死！
　　南宫灵嘀咕了一句：“幻觉……”虽然知道如此，这诡异的情形虽不能使他全身冰冷，他也习惯性地去瞧楚留香——楚留香似乎生来就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无论是他的话语还是他的笑容，抑或是他本身。
　　楚留香却在凝视着石驼。
　　这听不见，瞧不见的人，此刻身子竟也缩成了一团，在不停地发抖，他是怎么察觉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南宫灵知道有些残疾人的感觉会更加灵敏，比如蝙蝠公子原随云的耳力就是一绝，但石驼难道是靠他的鼻子来分辨发生的事情么？
　　楚留香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安抚般笑了笑，沉声道：“五虎断门刀。”
　　姬冰雁道：“不错，他们是彭家的人。”
　　胡铁花正要出去，却被姬冰雁拦住，他刚要发脾气，只听南宫灵轻轻道：“来了。”
　　一片黑影从头上掠过，急风骤响，一只鹰急飞而来，在那边倒下来的人马上空打了个盘旋，双翼一束，流星般自空中俯冲而下，从马背上衔起了个箱子，再次飞起，碧空中很快就只剩下一个黑点。这只鹰来得快，去得更快，一会儿功夫，它已飞得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南宫灵瞧着鹰飞远的方向，羡慕道：“小灰比起它来可差得远。”小灰本是南宫灵和几个密友通信用的灰色鸟儿，而在最初这鸟儿却是无花所赠。
　　楚留香面上一时间浮现出复杂之色，喃喃道：“难道是他？”
　　南宫灵道：“不是他。”是她。
　　胡铁花忍不住道：“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楚留香对他笑了笑，也不说话。
　　姬冰雁已经走上前去，蹲在一具尸身旁仔细观察起来。胡铁花蹭蹭地挪过去，道：“死公鸡，你瞧出什么了？”
　　……没有回应。
　　胡铁花讨了个没趣，不禁摸了摸鼻子——他到底是楚留香的朋友，也学到了楚留香的毛病，不过胡铁花的神经到底坚韧，见这三个都不理他，又去找小潘说话了。
　　姬冰雁缓缓站起，道：“脱力，饥渴，似乎还中了一种奇怪的毒，那毒性有些像大麻，罂粟，不致令人丧命，却可使人发狂。”
　　南宫灵一直沉默着，此时才道：“是罂粟。”
　　他顿了一下，又道：“也有可能是有一部分罂粟的成分，她混合了其他药物制成……”
　　姬冰雁冷冷道：“她？”
　　南宫灵笑了笑，道：“楚兄也知道的……她一向是人上之人，于药物方面更是惊才绝艳。”
　　姬冰雁去瞧楚留香，却见这位好友的神色是一种罕见的严肃与认真，楚留香道：“你能确定是她？”
　　南宫灵点了点头。
　　他怎么会不记得呢，这里可以说是石观音的第一次出场，虽然没有露脸……囧，如果那样也算是露脸的话。
　　楚留香陷入了沉思之中。
　　姬冰雁漠然道：“不管你们知道些什么，如果会影响到我们的行程就要告诉我。”
　　南宫灵勾了勾唇角，神色带着几分阴郁道：“等这件事结束吧。”
　　小潘打了个寒噤，颤抖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听说沙漠中有种隐形的恶魔，专吃人的心肝，他们莫非……”
　　黄沙无边无际、无穷无尽，没有水，没有生命，也没有希望。
　　但令人高兴的是炽热的白天总算过去了，而他们的水和食物都还足够。
　　他们将人和马的尸体，都抬入了挖好的沙坑，用沙将尸体掩埋起来，然后，他们就坐在岩石上，等着星光升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有说话的心情。
　　姬冰雁霍然站起来，走到石驼身旁，握着了石驼的手，两人就这样手握手进行着一种奇异的交流，面对面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动。
　　他终于面色沉重地走了回来，在楚留香旁边坐下道：“现在害我们的人，就是害石驼的那个人。”
　　胡铁花一惊，楚留香却悠然道：“这点，我早已想到了。”
　　胡铁花大声道：“这人究竟是谁？”
　　南宫灵叹了口气，道：“石驼一定不敢说出她的名字。”
　　姬冰雁一双眼睛在黑夜里散发着冰冷的光，就连声音也是冰凌一般，道：“他到底是谁？”
　　南宫灵的脸色苍白，在逐渐深重的夜色里显得更是可怕。
　　姬冰雁沉默半晌，沉声道：“现在我们最大的困难不是沙漠，而是这个人，这个人心狠手辣，心思缜密，是敌非友……”
　　他忽然不说话了。
　　有人来了。
　　二十多条全身包裹住的黑色人影，四面八方地拥了过来，为首的黑衣人沉声道：“把东西拿出来。”
　　楚留香笑道：“不知阁下要的是什么东西？”
　　这人冷笑道：“你不必装傻，你自然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楚留香还待再说，南宫灵忽然道：“极乐之星在我手里。”他的手掌摊开，露出一粒鸽蛋般大小，光芒闪烁的宝石。天上虽有繁星无数，但地上这极乐之星的光华，却似能令天星俱为之失色，这正是南宫灵在埋葬尸体时从彭一虎肩头上挖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为了不让彭家兄弟的尸体再一次被挖出打扰亡灵，也许是他迫不及待要知道自己最后的结果。
　　马上就要见到……石观音了吧。
　　那黑衣人饿狗般扑了过来，一把从南宫灵手上将这极乐之星抢了过去，大笑道：“小子，算你识时务，大爷就放你们这一回！”
　　南宫灵的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多谢。”只可惜你就要死了。
　　那些黑衣大汉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胡铁花急道：“你们怎么让他们走了？”
　　楚留香神秘一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颇有深意地瞧了南宫灵一眼。
　　夜幕低垂，看起来有无尽的魔力，晚间的沙漠寂静地让人心慌，那些黑衣人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一样，楚留香他们远远跟着，瞧着黑衣大汉们走进了一间屋子。
　　木屋已十分陈旧，有几扇窗子没有关，屋子里早已有了灯光，楚留香他们躲在三棵枯树后，瞧见狂笑着走进去的黑衣人一个个神情变得肃穆，然后在一阵婉转销魂、欲/仙/欲/死的乐曲声中扭动着倒了下去。
　　胡铁花嘎声道：“这是怎么了？”
　　楚留香脸上却突然变了颜色，失声道：“不好！”
　　木屋里早已没有一个活人。
　　方才那二十几条黑衣大汉，此刻已全部倒毙在地上。
　　他们的身子扭曲着，但脸上邦带着种说不出的奇异的光辉，他们死得毫无痛苦，而且还像是开心得很。
　　胡铁花怔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疯了……真是疯了……”
　　话未说完，就听小潘在屋外嘶声狂叫道：“石驼发疯了……石驼发疯了……”
　　寂静的夜里，昏黄的灯光，破败的木屋，扭曲的尸体，骤然听到这种呼声，实在是令人汗毛倒数。
　　姬冰雁、胡铁花和楚留香都冲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南宫灵一个人。
　　不，是两个人。
　　风吹起神龛前的黄幔，露出里面木石观音秀丽的容颜，南宫灵只瞧了一眼就垂下头，恭敬道：“母亲。”

　　睡美人

　　睡美人 有风轻轻撩起了神龛前褪色的黄幛，那本该笨重无比的木石菩萨像竟也像御着风一般优美地飘下。
　　从南宫灵的角度，只能瞧见眼前人的裙摆和那纤巧的脚，他不敢抬头，也没有言语。
　　一个光滑优雅如缎子般的女声如耳语般轻轻响起，道：“娘的好灵儿也回来了呢。”声音温柔多情似是饱含怜爱，南宫灵却知道这女子是多么无情的一个人。
　　这样说起来，无花和石观音确是母子呢……一样的只爱自己……
　　他很快再也没有思绪，有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抚上了他的脸庞，石观音轻轻道：“究竟是什么缘故，让灵儿抛下帮主之位回来找娘了呢？”
　　光滑细腻的触感从肌肤相接的地方传递过来，就像一条剧毒无比的美女蛇一般轻轻蠕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同时，南宫灵的思绪也飞快运转起来：在他看来，对于石观音来说权势才是最重要的，她如此不满想必也是因为他放弃了武林第一大帮丐帮帮主的地位……
　　他很快再也想不下去，因为那只手以不容拒绝的姿态抬起了他的脸。
　　然后他瞧见了石观音。
　　她身上穿的是纯白色的，一尘不染的轻纱，屋子里掠过微微的风，让人觉得她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她的面上并未蒙着轻纱，国色天香、绝代无双的面庞离得很近，尤其是那双犹胜星眸的眼睛，是星光不及的温柔与明亮。
　　她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看上去却那样高高在上，那是上天特别的恩宠，也是无数年经验所结成的精粹，没有人能够企及，没有人能够比拟。
　　南宫灵一时为其风姿所摄，好半晌才回神，脸上带着些红晕忙不迭地避开她的眸子，讷讷张口道：“娘……”
　　石观音咯咯笑起来，道：“灵儿真是可爱……”
　　她叹了口气，悠悠道：“只可惜，你是我的儿子。”
　　白皙圆润的指腹在他的脸上轻刮，似挑逗似诱惑，然后用修剪得光洁平整的指甲重重刮下！
　　殷红的血，从脸上的伤口上流出。
　　南宫灵不敢抽气，更不敢动，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石观音的神色还是那么温柔，语气还是那么怜爱，道：“灵儿，你在丐帮待了许多年，莫不是学会了大义灭亲？娘就教你瞧瞧这些正派人的模样，你说，若是他们知道你是我的儿子，又会怎生待你？”
　　眸子一瞬间受惊地睁大，眼前却渐渐变得模糊不清，石观音绝美绝艳的容貌也消除了踪影，南宫灵心中最后掠过了楚留香微笑着的脸庞，就此人事不知。
　　石驼在沙漠中踉跄狂奔。
　　胡铁花和楚留香好不容易追上了他，两人合力抱住他的腰才把他拖住，石驼径自挣扎不休，直到姬冰雁握住他的手，他才渐渐平息下来，但犹在野兽般喘息。
　　胡铁花大声道：“你赶紧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半晌，姬冰雁才抬起头来，道：“我已问过他，但他什麽都不肯说。”
　　楚留香目光凝注着黑暗的远方，缓缓道：“莫非他有种奇异的触觉，已觉出害他的那恶魔就在木屋里。”
　　胡铁花道：“但木屋里根本就没有活人呀……那木屋里简直什麽都没有，那恶魔就算躲起来也不可能。”
　　楚留香环顾四周，忽然道：“南宫灵在哪里？”
　　姬冰雁道：“他或许正和小潘在一起。”小潘还留在那里照顾骆驼和食水。
　　楚留香就像是突然挨了一鞭子，发了疯似的奔回木屋去。
　　胡铁花一边追，一边向一旁的姬冰雁道：“老臭虫到底是怎么了？”
　　姬冰雁背着石驼，冷着脸道：“到了就知道了。”
　　木屋里景况依旧，除了几张破桌破椅外，只有那神龛。
　　但神龛却是空的。
　　那石塑的观音像，竟已赫然不见了。
　　楚留香似乎早料到如此，草草扫过一眼，就将目光落在了神龛下方——南宫灵就倒在那里，他身上并没有和人交手的痕迹，衣饰也很整齐，只是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见了血，血还是殷红的，衬着晕红的脸。
　　胡铁花第二个冲进来，一眼就瞧见了被楚留香搂在怀里人事不知的南宫灵，道：“小南瓜这是怎么了？”他随即注意到消失的佛像，怔在了那里。
　　直到姬冰雁进来，沉声道：“他中了‘醉红颜’。”
　　“醉红颜”，也叫“睡美人”。这种药是百年前一个高明的大夫所创，他原是治病救人的慈悲心肠，却因妻子背叛而性情大变，潜心研制毒药，而他最后杀死妻子的药物，就是“醉红颜”。中此药者脸色红润，昏迷七天，容貌一天比一天更显精神，到第七天最美之时死亡。
　　胡铁花道：“只要在七天内解毒，小南瓜就没事了……”他自己也说不下去，停了下来。
　　要解“醉红颜”不难，用的也都是些大点的药铺就有的药材，可是沙漠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到哪里去找寻这些药材？
　　若是回头……胡铁花求助地去瞧楚留香，却见楚留香面沉如水，道：“就算我们现在回去，敌人也可能会在途中阻扰。”
　　他目光一凝，又道：“我想，她这么做定然有什么目的。”
　　胡铁花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只锅。
　　锅里还在冒着热气，散发出一阵阵肉香。
　　锅下面竟还压着张字条：“诸君不远千里而来，妾本当洁樽以待，怎奈属下顽劣，竟以凡俗之眼，视非凡之人，妾之犬子更以身份相瞒，此妾之过也，谨备肉羹一具，聊表妾歉疚之心，稍涤诸君子之征尘，盼诸君子勿却是幸。龛中人睑衽百拜。”
　　龛中人？这龛中人究竟是谁？胡铁花转过头，便瞧见楚留香和姬冰雁的四只眼睛，也在盯着他手里的这张纸，似已看出了神。
　　胡铁花喃喃道：“这龛中人到底是谁？”
　　楚留香只面色沉重地瞧着昏迷的南宫灵，神情复杂。
　　姬冰雁一字字道：“是石观音。”
　　胡铁花悚然失声，道：“石观音？你说的难道就是昔年那被江湖中公认最美丽、最毒辣、最无情、武功却又最高的妇人？”
　　姬冰雁缓缓道：“除了她之外，又有谁能凝精气，身化木石，扮成一具石塑的佛像，瞒过你我的眼睛。”
　　胡铁花怔住了。
　　他虽然没有见过石观音，但江湖中有关她的种种传说，每一段都几乎令他从脚踉一直凉到脖子上去。但他突然又跳了起来，叫道：“那谁是石观音的儿子？”他虽然这样问，心中却已有了答案，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南宫灵身上溜去。
　　楚留香冷冷道：“我们三个一起长大，现在都已经近三十岁，石观音也就四十多岁，谁会是她的儿子？谁能是他的儿子？”
　　胡铁花自己心中很不自在，任谁发现好朋友突然变成敌人的儿子都会不自在的，但瞧见楚留香这冷冰冰的样子，他又忍不住打抱不平，大声道：“老臭虫你这是什么意思！小南瓜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要我有这么一个娘，我也没脸说出口！”
　　姬冰雁忽然道：“背面还有。”
　　字条的背面是一幅地图。一幅精确、详尽的地图。
　　姬冰雁指着地图上道：“这儿是我们所处的方位，太阳升起的方向为东，红色的位置应该就是石观音希望我们到达的地方，大概是三四日的路程。”
　　他说完，就住了口，只瞧着楚留香。
　　石观音毫无疑问是他们的敌人，但石观音对南宫灵到底是何态度？她所指的终点到底是什么地方？在那里是否能够得到治疗南宫灵的药物？
　　这些都是未知之数。
　　屋里一时间静了下来。
　　锅内的香气更浓，浓郁的肉汤上，浮着一层如珠光般的光晕，一条黄狗从屋外窜进来，跳到桌子上，伸头在锅里舔了舔，又咬起块大排骨。
　　楚留香把图仔细收起，瞧都没瞧那只黄狗一眼，抱着南宫灵就走了出去。
　　一夜过去又是新的一天，南宫灵昏迷着不能自己赶路，楚留香将他固定好，让他的背贴着自己的胸膛整个人缩在自己怀里，两人共骑一匹骆驼。
　　他瞧着南宫灵，红润的面色使得他的年龄似乎小了些，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有什么难以决断的烦心事，眼睛紧紧闭着，长而浓密的睫毛撒下一层阴影，挺直鼻梁下的嘴唇由于没有水的滋润已经干裂，给人一种醒来时从未得见的脆弱之感。
　　楚留香突然觉得，他从未认真瞧过南宫灵，从来不知道这个一向豪爽的人也有如此脆弱的时刻。
　　这样想来，南宫灵自进了沙漠以来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有时候表现地很不安，他只以为是快要见到无花所致，却也想不到沙漠深处还隐藏着南宫灵不能见光的身世。
　　那么无花是什么身份？南宫灵究竟是怎样想的？石观音到底有什么目的？
　　一切或许都要等到南宫灵醒来之后。
　　夜晚来临，吃过晚饭后石驼依旧靠在骆驼身上守夜，其余众人都聚在搭起的帐篷里，帐篷里有盏水晶灯，灯光温柔得像星光，在如此温柔的星光下，楚留香的动作也很是温柔。
　　梳理好南宫灵散乱的头发，整理好他的外衣，再轻轻抬起他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将水壶抵在他的唇边，可是已经昏迷的人并不吞咽，少许水迹顺着他的下巴流下脖颈。
　　沙漠中的水也许比命还要珍贵。
　　楚留香无奈地叹一口气，仰头喝了一大口水，然后对准南宫灵的嘴唇吻下去。灵活的舌撬开紧闭的唇，将水灌入身下人的咽喉，四唇相接，也滋润着身下人干裂的唇瓣。
　　胡铁花瞪大了眼，一手指着他道：“你……你……”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你说的对，他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所以我也不会对不起他。
　　然后，楚香帅就淡定地给两人盖好被子，在南宫灵身旁睡下了。
　　姬冰雁拍了下仍在愣神中的胡铁花，淡淡道：“睡觉了。”
　　胡铁花机械地盖好被子，睁着眼倒下。
　　第二天赶路之时，胡铁花顶着一双熊猫眼控制不住地频频往楚留香的方向瞧去，在一处沙坑休息时，小潘悄悄道：“公子，胡公子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姬冰雁瞥了一眼脸上又红润些许的南宫灵，也悄悄道：“他要嫁女儿了。”
　　胡铁花道：“老臭虫，你带了小南瓜这么久也累了，不如一会换我带着他吧？”
　　楚留香笑道：“都是骆驼在走，我怎么会累着？”
　　胡铁花讷讷道：“可是……”
　　楚留香面色一沉，道：“小胡，你莫非是信不过我？”
　　他旋即目中露出悲痛之色，颓然道：“那天都是我大意，才让南宫灵独自面对石观音，都说虎毒不食子，可石观音……”
　　胡铁花愤愤道：“那女人简直是只毒蝎子！小南瓜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他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开了。楚留香和姬冰雁相视一笑。
　　由于要防止石观音可能的袭击，众人都很注意保护粮食和水，休息之时也依然保持着一定的警惕，楚留香更是牢牢把南宫灵抱在怀里从不离手。大家都不知道之后会遇见什么，可喜的是石驼找到了一处水源，有了些湿沙可以节省用水。胡铁花目光有些呆滞地瞧着楚留香用湿沙擦拭着南宫灵干燥的唇瓣，心中默念自己大惊小怪。
　　这一天晚上，胡铁花在再次瞧见楚留香喂南宫灵喝水的场景后已经觉得适应很多，毕竟水十分珍贵，而那只是单纯的喂水而已。
　　若是瞧见第三次，他也许就会麻木了。
　　但第三天清晨，他们已经到了目的地。
　　远处一片青绿，赫然是一片绿洲！

　　龟兹王帐

　　龟兹王帐 南宫灵觉得自己正从一个悠远的梦境中醒来。
　　他似乎梦到了很多东西，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繁华现代，父母殷切的目光，邻居女孩恬静的容颜……前世的三十年仿佛立体黑白电影般流过，却在恢复意识之时化作一片混沌。
　　忆平生……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不都说在人之将死之时才会在重现人的一生么？
　　南宫灵闭着眼，呼吸的频率也毫无变化，分析着周围的声音来判断所处的环境。
　　有马蹄踏过草地的声音，还有男人们交谈的声音……这里，不会是石观音的地盘，莫非是龟兹王的绿洲？他松了口气，慢慢睁开了眼睛。
　　姬冰雁掀门进来，手里端着只碗，道：“你醒了。”
　　南宫灵张了张嘴，却觉得嗓子干渴难言，更兼手软脚软，动弹不得，只得就着姬冰雁的手喝了那一碗黑糊糊的东西。
　　姬冰雁几乎是把那一碗药灌完，呛得南宫灵连连咳嗽，皱着脸道：“好苦……”这已是他中毒后的第四天，红扑扑的脸蛋和难受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弱势的感觉，只可惜姬冰雁完全不为所动，只冷冷道：“这是解药。”
　　想必是石观音给自己下了毒，之前那个名义上的母亲还说过要让楚留香他们都知道两人的血缘关系……一想到这里，南宫灵就觉得自己短了一大截。
　　他颇有些气短道：“我晕迷了多久？”
　　姬冰雁平平道：“这是第四天。”
　　很好，四天没吃饭四天没喝水四天没洗澡……等一下，三天没喝水人不就会死去么？狐疑地望了姬冰雁一眼，南宫灵转而打量着帐篷里的摆设，道：“胡兄和楚兄呢？”
　　姬冰雁定定瞧了他半晌，拿出干净外衣放在他枕边，又出去端了一碗马奶，总算是露出了一丝笑容，道：“我在外面等你。”
　　口中苦涩难言，南宫灵默默地喝下一小碗马奶，嗯……喝药半小时后不吃东西比较好吧？
　　他穿上外衣，在帐篷里姿势僵硬地活动开手脚，对着镜子打理发髻，感叹姬冰雁到底思虑周到，才出了门。
　　青葱的木叶，柔软的草地，清澈的池塘，大大小小的帐篷点缀在一片青绿之间，随处或走动或肃立着几个手执金戈，甲胄辉煌的武士，一旁还有两匹马儿悠闲地低头咀嚼，晃荡着尾巴一派惬意。
　　这对于在沙漠中颠沛流离的人来说，简直是个天堂。
　　姬冰雁带着他走进最大最华丽的那个帐篷，沁人心脾的香气隐隐飘荡，而轻盈的乐声和欢快的笑声也不断传入耳际。
　　踏着柔软而华贵的地毡向主位上那个卷须虬髯、头戴金冠的红袍人行礼后，南宫灵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姬冰雁坐在了楚留香和胡铁花旁边。
　　原谅他吧，他看矮几上那几堆鲜果和酒菜的眼睛都快要冒出绿光了，这绝对是他前世今生第一次尝试4天不摄取营养的滋味，要知道这种情况在现代好歹是有葡萄糖点滴的！
　　好笑地瞧着南宫灵坐下后十分迅速却同时兼具优雅的进食动作，楚留香笑了笑，道：“没事了？”
　　姬冰雁淡淡道：“晚上再喝一次药就没事了。”
　　胡铁花笑的很灿烂，热情地拍着南宫灵的肩膀道：“小南瓜，你总算活过来了！”
　　难道我之前死过去了吗？还有，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小南瓜的？吐槽无力的南宫灵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为了自己良好的进餐礼仪而努力咽下嘴里的食物才开口道：“咱们是什么时候到的龟兹王的绿洲？”
　　姬冰雁表情不变，似乎并不为南宫灵知晓此处而疑惑，道：“今天早上。”
　　南宫灵心不在焉道：“嗯……”也就是说他还没有多福多寿到跳过石观音扮演的龟兹王妃出场的那一段么……他的眼神漂移着瞧见龟兹王座位旁那随风舞动的紫幛，而后打量起主座上的人。
　　这龟兹王也不过四十多岁，手中拿着金杯，另一手拥着一个腰肢纤细的美女正大口喝酒，脸上一直带着笑，但眼中却有一种慑人的威严。而他美貌的公主正依偎在他的身边，一双动人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在座的众人，视线明显在楚留香身上停留得更多些。
　　客座上也坐着五位客人，虽然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但南宫灵对于不能对自己产生影响和威胁的人也不怎么上心，打量了几眼就继续填肚子去了。
　　龟兹王笑吟吟道：“不知几位客人高姓大名？”
　　楚留香淡淡道：“在下姓楚。”
　　胡铁花喝下一大碗酒，居然也学楚留香文绉绉道：“在下姓胡。”
　　倒是姬冰雁只懒洋洋地回了一个字：“姬。”
　　龟兹王道：“姬？女臣之姬？”
　　姬冰雁道：“嗯！”
　　龟兹王道：“台甫呢？”
　　姬冰雁皱了皱眉，显然不喜欢有人打探自己的事情，他连一个字都不说了，只用手指在空中飞快地划了两个字，就像鬼画符似的，谁也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龟兹王呆了呆，大概是从来没见过如此不给他面子的人。
　　客座上一个满面病容，看起来穷困潦倒的中年人道：“这个姓氏可不多见，一个姓楚，一个姓胡，一个姓姬，却是让在下想到了一些事情。”
　　楚留香心中一凛，面上笑如春风道：“哦？不知阁下想起了什么？”
　　那中年汉子正要说话，南宫灵抬头笑道：“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貌不惊人的中年人抱拳道：“在下王冲，只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罢了。”
　　南宫灵微微一笑，道：“在下复姓皇甫。”
　　王冲的神色一时间复杂难明，眼中更是明明灭灭，终是叹了口气，惨然道：“皇甫公子，幸会。”
　　南宫灵也抱拳道：“幸会。”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南宫灵身上，不明白他们俩在打什么哑谜，能够让一直怠懒的王冲有如此神色，就连琵琶公主也多瞧了他几眼。
　　龟兹王眼珠一转，道：“两位莫非早就相识？”
　　南宫灵当然知晓，王冲的真名是柳烟飞，正是二十年前被石观音灭去的“华山剑派”一支的传人，那时候石观音还是青葱水嫩的李琦姑娘，江湖恩怨冤冤相报旁观者倒也无从插手，可他的师兄皇甫高却因为不肯拜倒在石观音的石榴裙下而变成了今日的“石驼”。
　　时至今日，柳烟飞也一直在找寻皇甫高的消息。
　　南宫灵淡淡道：“神交已久。”
　　他闭起嘴来不再说话，那龟兹王眼睛闪了闪，又摆出一副声色犬马的模样倒入身后美人的怀里，大笑道：“小王别无所好，生平唯有好客，如今有众多英雄齐聚一堂，小王心中甚为欢喜。”
　　客座上面色惨白的绿衣人不屑道：“他们算什么英雄！”
　　胡铁花一拍桌子就要发作，却听南宫灵笑吟吟道：“这位可是江湖中盛传的‘杀手无情’杜环兄？”
　　杜环冷笑道：“正是。”
　　这人在江湖上以心狠手辣闻名，是黑白两道见了都要头疼的人物，此人杀人的记录，据说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别人他畏他如蛇蝎，他自己却觉得很得意，南宫灵暗暗想到这人或许和石观音会有些共同语言，可惜他的段数太低。
　　南宫灵淡淡笑道：“阁下若是杜环，五溪村外的尸骨又是谁呢？”作为丐帮帮主的特权，就是可以知道很多江湖名人的把柄七寸。
　　杜环蓦地站起，喝到：“你！”
　　一个狰狞暴怒，一个柔和带笑，两人对视半晌，最终却是杜环坐了下来，不声不响地开始喝酒。
　　众人瞧向南宫灵的眼神都有些古怪了，倒是没有人敢再去挑他们几人的刺儿，龟兹王笑道：“这位壮士的才艺实在令人倾倒，今日小王和几位共聚一堂，小王自己先干三杯为敬。”
　　南瓜，你壮士了= =
　　面对帐篷里各种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南宫灵默默地内伤了。具体表现为狠狠撕咬桌上的小半只烤羊腿，然后就发现面前多了几个剥好的新鲜水果，楚留香明亮的眸子凝注着他，道：“你刚刚醒来，还是多吃些容易消化的食物为好。”
　　南宫灵觉得微微脸热，心中一片温暖，只轻轻道：“有什么事，回去我再告诉你。”既然石观音已经近在眼前，有些事情也就要瞒不下去了。
　　他微微侧着头，别有一种虚弱的感觉，让楚留香又想起了他乖巧地倒在自己怀里任由摆弄的时日。
　　龟兹王眼中浑浊一片，拍掌大笑道：“女儿，你何不弹奏一曲？也让众位英雄瞧瞧我们琵琶公主的才艺？”
　　琵琶公主嫣然一笑，盘膝坐下，已有个少女为她送来一只曲颈四相的琵琶，她横放在膝上，纤手轻轻一挥。
　　只听“琮”一声，妙音骤起，如珠走玉盘，如霓裳轻舞，天下间但闻琵琶之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待一曲奏毕，琵琶公主咬着嘴唇，道：“如何？”
　　她虽问着众人，眼睛却直直瞧着楚留香。
　　楚留香长长叹了口气，道：“在下从未期望能听闻如此妙品。”
　　自唐以来，中土本不乏琵琶高手，江州司马白乐天的“琵琶行”更是家传户诵，传为绝唱。但中土的琵琶却为直颈，四相之下，又增置了十三品，使音域更扩大而华丽，持琴的姿势，是直抱在怀中的。琵琶公主却持琴抚弹，曲颈四相的琵琶，更远较中土简陋，能奏出如此妙曲的确远超楚留香的期望。
　　杜环挑衅道：“听阁下的口气，莫非听到过更好的曲子不成？”
　　楚留香沉声道：“不错。”
　　无花那妙韵天成的琴曲，却是要远胜琵琶公主的技艺。想到无花，楚留香不禁瞧向南宫灵，却见他也停下动作，目中透出深思的意味。
　　琵琶公主瞪他一眼，不服道：“那个人是谁？”
　　楚留香道：“是在下的朋友。”
　　琵琶公主道：“她在哪儿？”
　　楚留香苦笑道：“不瞒公主，在下也不知道他的行踪。”
　　瞧见琵琶公主那吃醋的模样，南宫灵就知道她想的是什么，压下心中涌起的不舒服的感觉，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看不过种马都是因为21世纪的一夫一妻制作祟，应该努力去适应古龙世界的开放男女观。
　　琵琶公主道：“她的琵琶弹得比我还要好么？”
　　姬冰雁的目中已露出笑意，胡铁花独自喝酒再一次感慨有楚留香的地方就没有女人能瞧上他，南宫灵唾弃楚留香又在逗小姑娘，道：“少林无花大师的琴是江湖中弹得最好的，在下如今依然以未能听闻为憾。”
　　琵琶公主睁大了眼睛，道：“你的朋友是男人？”
　　楚留香暗暗给南宫灵记上一笔，微笑道：“嗯。”
　　琵琶公主展颜一笑，眼波流转道：“前些天我们这儿来了一个琴师，他弹得未必没有你的朋友弹得好。”
　　龟兹王拊掌道：“对极，快去把乐师请出来！”
　　两个明眸善睐，巧笑嫣然的少女扶着一个月白色衣衫的少年走了上来，那是一个很斯文、很俊秀的少年，背上背着自己的古琴。
　　胡铁花酸溜溜道：“一个大男人还要人扶！”
　　少年停下来，在已准备好的几案上摆好了琴，朝着龟兹王和琵琶公主的方向点了点头，就将一双保养良好的手放在了琴上。
　　透明的琴弦，透明的手指，还有白皙秀气的面庞，他本人就是一幅美好的画卷。
　　琴声叮咚，清韵飘荡，恰似孤鸟冲上云霄，月光映照江面，清风划过细柳。
　　待得琴声止歇，众人仍旧沉醉其中不能言，少年站起一揖道：“在下素有眼疾，目不能视，失礼于前，还请众位见谅。”
　　少年的神态很安详，动作也很从容，笑容更是温柔而亲切，但一双眼睛里，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空虚、寂寞、萧索之意。
　　胡铁花顿时觉得一阵心虚一阵佩服，立刻大声道：“你弹的琴实在是好极了！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
　　唰唰，大家谴责的目光瞬间聚集到他身上，对此人牛嚼牡丹的评论给予了不屑的眼神。
　　目不能视、琴艺高绝、斯文少年……南宫灵觉得他的眼皮开始控制不住地跳起来。
　　还没等他分辨出跳的是左眼还是右眼，那少年温润笑道：“承蒙错爱，在下丁枫，不知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口胡你明明是原随云！
　　
　　密议 龟兹王的宴席可以说是其乐融融，胡铁花和原随云更是有相见恨晚之势，让南宫灵十分内伤，只能低着头继续和食物奋斗。
　　他能够理解原随云要谎称丁枫的用意，毕竟“原”这个姓太少，他一身的风采气度不似常人也会让人有所怀疑，如果启用一个不熟悉的名字会出现别人喊你却没有反应或者迟钝反应的情况，叫丁枫的话至少能够反应过来。
　　但是情况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啊！
　　当你知道一个人在用假名的时候，恰好你还知道他的真名，就会容易说漏嘴。万一自己对着他说了一句“原公子”怎么办？
　　他悲愤地继续用烤羊腿磨牙。
　　席间正热，忽见一个金甲武士匆匆奔了进来，奔到龟兹王身旁，低低说了两句话。
　　这武士不但神色仓皇，而且连礼数都未顾全，竟未向他的王爷行礼，龟兹王听了他的话，脸色也立刻变了。
　　姬冰雁干咳了一声，忽然站起来道：“在下等颠沛数日，酒肉入腹，眼睛便张不开了，不知王爷可允假在下等一席地，让在下等先睡一觉么？”
　　龟兹王立刻笑道：“自然可以的，四位纵然要走，小王用尽一切法子，也要留住四位的。”
　　他不但笑得甚是勉强，言语中似也颇有深意。
　　这是个十分精致的帐篷，而他们离席到了这个帐篷自然也不是为了睡觉的，南宫灵靠在柔软的兽皮上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叹了口气道：“总算活过来了。”他隐蔽地用手摸了一下肚子，觉得有些撑。
　　胡铁花手里还捧着杯酒，躺着舒展了四肢，笑道：“天下的事真是奇怪，昨天晚上还像条狗似的蜷伏在那又湿又冷的沙子里，今天晚上竟已变成了神仙。”
　　姬冰雁冷冷道：“你以为这个地方很舒服么？”
　　胡铁花笑道：“有吃有喝，有酒有菜，还找到了给小南瓜解毒的药材，你若是能找到比这里更舒服的地方，我佩服你。”
　　南宫灵站起躬身道：“小弟还未谢过几位的救命之恩。”
　　身边的氛围一时间有些怪异，胡铁花一骨碌翻身站起来，搂着他的肩膀道：“小南瓜何必这么见外！你的事，自然也就是我们的事，再说下毒的是那个女魔头……”他似乎刚刚想起这个女魔头正是南宫灵的母亲，有些不知所措地住了口。
　　南宫灵苦笑道：“想必胡兄也知道石观音正是小弟的母亲了。”
　　楚留香含笑道：“不错，这个地方还是咱们按照石观音的地图找来的。”
　　南宫灵道：“地图？”
　　姬冰雁淡淡道：“你中了‘醉红颜’，而身边就有一张沙漠地图。”
　　南宫灵当然听说过“醉红颜”的名头，也知道楚留香他们是为了他才改变了原定道路的，石观音以为楚留香一行人绝不会眼睁睁地瞧着自己死去，而她也没有料错。不过，为什么是“睡美人”呢？这样一种号称让人在最美时刻死去的童话情节严重的毒……
　　南宫灵笑了笑，道：“若不是情非得已，小弟本不想让他人知晓生母之事的。”
　　楚留香道：“但如今此事关乎我们身家性命，还请南宫兄言明。”
　　三双眼睛都灼灼盯着他，南宫灵合上眼帘，缓缓道：“二十多年前，华山与黄山世家两大剑派发生惨斗，血战连绵多年，黄山世家终致惨败，到后来战到只剩下李琦一人。”
　　“李琦姑娘为了避祸，便搭乘了海上商船，东渡扶桑，那时她已受了内伤，再加上海路艰难，到了扶桑岛上，已是不良于行。”
　　“天枫十四郎暗对这李姑娘一见钟情，几日不眠不休，治愈了李姑娘的伤势，李姑娘自也难免被他真诚所动，就在她伤势痊愈的第四天，就和天枫十四郎结成了夫妇。”
　　“只可惜他们幸福的日子并不长，李姑娘为天枫十四郎生了两个孩子后，竟又忽然不告而别，只留下封书信。”
　　他一口气说完二十年前的故事，才大喘了口气，在兽皮旁的矮几上摘了颗葡萄吃起来。
　　胡铁花道：“这事与石观音有何关系？”
　　楚留香道：“此事与天枫十四郎有关？”
　　南宫灵笑了笑，道：“家母也不是一开始就叫石观音的。”
　　姬冰雁道：“莫非石观音就是这李琦姑娘？”
　　南宫灵点了点头。
　　胡铁花张大了嘴，喃喃道：“原来石观音还嫁过人……”
　　楚留香被他逗笑了，道：“石观音也不是一开始就变成这样的。”
　　他的目光温暖起来，笑道：“若是人人都像你一般可爱，这个世界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另人遗憾的事情了。”
　　姬冰雁道：“接下来呢？”
　　胡铁花也道：“不错，接下来又如何了？”
　　南宫灵擦了擦手，道：“母亲许是有些奇遇，武功大增，渡海回到中土之后自然是灭了华山剑派一脉。”
　　楚留香叹道：“听闻昔日华山七剑中余下的四剑纷纷惨死，原来是这般缘故。”
　　南宫灵漠然道：“江湖恩怨从来如此，报恩复仇的也永远不会少，因果循环罢了。家父是个多情种子，久候母亲不至，思念妻子，带着我和哥哥远渡重洋而来，只可惜找了一年也没有找到娘的踪迹。”
　　他的神情悠远，道：“想来，那时候母亲已经改名换姓，开始经营自己的势力了。”
　　胡铁花不忿道：“这女人如此狠心！自己的骨肉，竟然也忍心不瞧一眼。”
　　南宫灵眼神空洞，继续道：“家父终于绝望，心灰意冷，无意再活下去，他有一身传自伊贺谷的高强武功，便去挑战当时的成名英雄，故意死在决斗之中，恳求对方收留他的遗孤……他死在了任慈手里。”
　　这一段既哀艳又悲壮的故事，自一个当事人的遗孤口中说出来，更充满了一种窒息的沉痛与神秘。
　　帐篷里静寂了片刻，接着就响起水沸的声音。
　　姬冰雁起身出去，端着只碗带着一股中药的浓郁味道回来。
　　药还是滚烫的，放在一边凉着，整个帐篷里都弥漫着苦涩的味道，南宫灵眨了眨眼，道：“当时我还在襁褓之中，又得任慈从小抚养，视我如亲子，无人谈起，本也不会记得这成年往事……”
　　楚留香动容道：“不错，任慈既然将你视为己出，你就是丐帮的下一任帮主，所以石观音一定会认回你。”
　　他们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说出秋灵素之事。那个容颜被毁灵魂却得以美丽广博的女人，现在想必和任慈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了吧。
　　姬冰雁直直瞧着他，道：“想必任老帮主的死也和她脱不了干系。”
　　南宫灵不言不语，显是默认了。
　　胡铁花悚然失声道：“好狠毒、好心机的女人！”他又倒了杯酒，一口饮尽。
　　忽然帐篷外干咳一声，有人带着笑声道：“四位还没有睡麽？在下特来拜候。”来的竟是以“八八六十四手龙游剑”扬名江湖的“吴氏双侠”中之大侠“青天剑客”吴青天，也正是龟兹王席上的宾客之一。
　　他满脸陪笑，再三致歉，着意寒暄，楚留香三人正猜不透他的来意，南宫灵却端起碗坐在一边慢悠悠地喝药，这位剑法名家不出所料，是来给龟兹王的公主求亲的，而求亲的对象正是胡铁花。
　　瞧见楚留香发光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南宫灵暗暗好笑，等到吴青天答应让胡铁花考虑半个时辰先走了之后，便道：“这真是大大的喜事，英雄美人正是相配。”
　　胡铁花却忽然跳起来，道：“不行！”
　　楚留香怔了怔，道：“怎么不行？你难道不答应？”
　　胡铁花板着脸，瞪着眼道：“你想想，这个地方都是石观音指给我们的，这里面就算不是她的秘窟，也肯定跟她有莫大的关系，我要是做了驸马，岂不正是自投罗网？”
　　姬冰雁难得笑了笑，道：“你进这绿洲以来，总算是说了一句人话。”
　　楚留香笑道：“这你倒不必担心，我听到殿下那个金甲武士的言辞，似乎是石观音劫了龟兹王的极乐之星，他们不会是朋友。”
　　胡铁花道：“彭家五虎送的是龟兹王的镖？”
　　楚留香点了点头。
　　胡铁花正色道：“可依我看这儿一群人都很古怪，除了丁枫个个都很可疑。”
　　南宫灵默默扭过头去，很好，原随云果然是演技派。他正把药碗放回几上，却瞟见楚留香似笑非笑别有深意的眼神，一惊，难道中午那碗没喝完的药被他发现了？南宫灵心急电转，手又自然地转了个方向将碗凑在唇边，表情淡定地强迫自己灌下最后几口药渣，好苦%>_

　　星星之火

　　星星之火 南宫灵脸红了。
　　只要想到自己有近四天无知无觉地任由楚留香摆弄他就觉得全身都热了起来，尤其是对方还曾经看见过自己全身毫无遮盖的样子，洗澡的话，一定还有身体的接触吧……
　　他忽然很庆幸如今夜色已深，或许可以掩饰自己的神色。
　　南宫灵道：“劳烦楚兄。”
　　楚留香笑道：“你既然把我当做朋友，又何来劳烦呢？”他的笑容依然亲切而温暖，语声也依旧低沉而磁性……毫无变化。
　　南宫灵觉得一阵无力。
　　即便是在现代，同性恋也依旧是大部分中国人所不能接受的，更何况在更封建和注重传统的古代。古龙世界里的女性不是独立过头就是以夫为天，他全都不来电，但这个世界的男人能够接受和男人在一起吗？楚留香、无花……对于美男子，接触多了他也不免有些绮念，就像是一个直男面对美女的那一种偷偷在心底的YY。
　　之前跟无花的表白，可以说是好感和形势结合的产物，无花在心底认为自己是立于尘世之上的，也不会在乎世俗的礼教和人伦，可楚留香这个人，也许狂放不羁，却谨守世间的秩序和那千百年后才有的“法律”，也是个确确实实爱女人的家伙，就算和他有再亲密的行为，在捅破窗户纸之前，他也只会认为那是“男人的友情”吧……
　　前途黯淡。
　　何必想这么多呢？在这个世界里首先生存吧……
　　楚留香瞧着南宫灵由红转白的面色，眸光渐渐深沉，突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一个黄莺般的语声带笑道：“你们不是早就想睡觉了么？怎地却又变成了夜游神？”
　　不用转头，两人都知道来的是琵琶公主。
　　南宫灵笑了笑，道：“夜游神有一个就够了，我还是去睡吧？”
　　胡铁花和姬冰雁到底还是拒绝了龟兹王公主的提亲，不过龟兹王一样把用明珠宝玉换回“极乐之星”的任务交给了他们，缘由是姬冰雁提出来的，为了报答龟兹王对南宫灵的“救命之恩”。
　　当然，这是南宫灵事后知道的。
　　帐篷里的火光还亮着，帐篷外也燃起了不小的火势。
　　四下的林木和武士们宿夜的帐篷，已大多燃起，澜中驼马也有些已窜出。
　　此刻这些武士们多数在忙着救火，少数赶着去追驼马，龟兹王驻节的帐篷，反而没有人守卫了。
　　南宫灵站在一个稍微隆起的土坡后面看着这一场骚乱，这里应该就是吴氏兄弟里通外人刺杀龟兹王父女的那一段吧，调虎离山然而有惊无险。
　　这个位置很幽暗，视野却很好，不易被人察觉但可俯瞰全局，南宫灵站在侧边阴影处，眼中映着火光，剔透，一片漠然。
　　一片驼马嘶鸣声响起，其声彷佛甚哀，南宫灵知道，以驼马为友的石驼已经和化名王冲的柳烟飞一道离开了。
　　聚聚合合，离离散散……
　　突听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道：“皇甫公子。”
　　南宫灵一惊，才想起来这正是自己的假名，忙笑道：“丁公子。”
　　来的正是化名丁枫的原随云。
　　他穿着一件玄黑色的衣衫，像是匆匆披上的，衣襟处有些不齐整，脚步轻的像蝙蝠，夜晚出现在这儿就像是个迷路的幽魂。
　　南宫灵是第一次见他穿玄黑色衣服的样子。虽然之前也只见过他一次，但在南宫灵的印象中这种文弱公子似乎只穿淡色的衣衫，看起来都是风度翩翩，而不是原随云这样带了一种透体而出的凛冽。
　　原随云道：“皇甫公子不去救火吗？”他的语气是关切的，但平日亲切而温柔的笑容已经收敛起来，空虚的眸子里映着火光，给人与白日里截然不同的不寒而栗之感。
　　南宫灵道：“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人去做的，更何况这场火也不是突然而起。”只不过，是一场调虎离山罢了。
　　原随云笑了笑，这使得他那在火光下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不少，却不说话。
　　南宫灵心中一动，道：“观丁公子风采气度，定是灵山秀水而出，又怎会流落此地？”
　　原随云淡淡笑道：“若在下说受王妃所胁，不知皇甫公子是否相信？”
　　龟兹王妃，一个水灵灵的病弱美人，若是其他人定然不会相信，楚留香也只会怀疑，但是南宫灵却知道这王妃早就死了，现在以她的身份活着的是石观音。
　　但他也不相信蝙蝠公子会斗不过石观音的。
　　在原著中，胡铁花甚至评价对于蝙蝠公子而言，水母阴姬和石观音就像是没断奶的小孩子一样，如今虽然不是蝙蝠岛主场作战，原随云也不会如此容易便被要挟，他们多半是合作的关系吧，石观音对待没有上手的美男子都很宽容……
　　却也喜怒无常。
　　南宫灵轻轻道：“我自是信公子的。”
　　原随云转头，似是有些惊讶地瞧了他一眼，身上的凛冽之色也褪去些许，重新变得柔和起来。
　　楚留香他们回到帐篷的时候，南宫灵正瞧着花瓶下压着的纸条。
　　胡铁花第一个凑了上去，伸着脑袋道：“这是什么？”
　　雪白纸上，写着一笔娟秀的字迹。
　　“诸君远道而来，自顾尚且不暇，何苦多管闲事？乘天色未明，离此速去，是为上策，不则悔之晚矣。若听良言相劝，妾将洗手再作羹汤，为诸君寿。龛中人人拜。”楚留香手里捏着这张纸条，不觉呆住了。
　　姬冰雁道：“是石观音。”
　　楚留香把纸条翻了翻，摸了摸鼻子苦笑道：“这次可没有地图了。”
　　好不容易来到沙漠中的绿洲，没有地图，谁又会傻乎乎地走出去？
　　胡铁花怔了怔，道：“她既然叫我们来，现在又为什么叫我们走？”
　　南宫灵茫然道：“女人心，海底针啊。”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两次留柬，都是同样的笔迹，石观音的党羽，果然早已打入龟兹王的左右……”
　　胡铁花动容道：“你想谁会是她的党羽？”
　　南宫灵忽然道：“你们今日可见过了龟兹王妃？”
　　楚留香摇了摇头。
　　姬冰雁道：“龟兹王妃，莫非就是琵琶公主的母亲？”
　　南宫灵似笑非笑道：“真正的王妃，自然是公主的母亲。”
　　楚留香怔了怔，动容道：“你……莫非……”
　　南宫灵只是淡定地喝茶。
　　胡铁花大叫道：“你们在说什么？这王妃莫非是假的不成？”
　　姬冰雁怔了很久，直到此时才轻轻喃喃道：“若是龟兹王父女死去，夺回的王位会在谁的手里？不，现在断言还为时过早……”
　　他又皱起了眉头，道：“之后的刺客很棘手，咱们还得好好防备。”
　　楚留香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沙漠的夜晚肃杀的风，帐篷有时被风吹得作响，南宫灵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为了方便和安全，他们一行四人睡在一个帐篷里，从他的位置，可以瞧见楚留香的侧面。
　　微弱到几乎瞧不见的光，只能勉强勾勒出男人的轮廓，是很有男人味的那一种，很能让人动心。
　　他的手就搁在身侧，修长的大手似乎永远带着暖入心田的热量。
　　感觉到双颊窜上来的热度，南宫灵深深地忧郁了。
　　他把自己裹成紧紧一团，赶紧睡了。

　　驸马人选

　　驸马人选 绿洲的清晨对于流浪于沙漠的旅人来说是无比美妙的，天还蒙蒙亮，太阳还未升起，正是白天和黑夜交界之时，温度适宜，微风带起泥土和木叶的清香，几匹骆驼还有马匹悠闲地在围栏中来回走着，南宫灵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如若不是还要去找苏蓉蓉、宋甜儿和李红袖，甚至石观音，他倒是真的不想再在沙漠中流浪。
　　不论如何，他到底是个现代的灵魂，虽然半路来到了这个古代的世界，本心里依然是一个跟大多数21世界普通人一样的人。
　　黄沙漫天、残酷无情的沙漠，白天的太阳可以烤下一层皮，夜晚的寒冷能够让水结成冰渣子，石驼和小潘会给他们探到最合适的路，但依然要提防随时有可能出现的敌人……比起在中原和无花相处的日子要更难过，一个山明水秀，一个飞沙蔽日，一个是也许爱惜羽毛也许疼爱弟弟的无花，一个是肆无忌惮喜怒无常更有可能蛇蝎食子的石观音……他觉得自己已经很累了。
　　还是昨晚的那个位置，隐秘而且视野广阔。不同的是，昨晚挑选这里是为了良好的视野，而今日……
　　南宫灵叹了口气，躺倒在了草地上。
　　草已经有几寸高了，硬硬的，有些扎人，像是小时候爸爸没有剃胡子故意扎自己的感觉。果然人在遇到挫折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怀念过去的避风港么……他自嘲地想。
　　沙漠的天空很高很蓝，是一种很动人的蓝色，希望的颜色，却遥不可及。
　　五指张开放在眼前，南宫灵透过指间的缝隙望着天空，眸子里却一片空茫。
　　石观音此时应该就在绿洲之中，原随云与她大概是明面上的合作关系，暗地里却有各自的心思；无花正在为龟兹的两个叛臣出谋划策，一点红已经到了不远处开始埋伏准备，石驼跟着王冲也没有走得太远，小潘正在努力更新自己学到的龟兹语言，大概只有自己无所事事吧……
　　有脚步声一点一点接近。
　　一个低沉而磁性的声音道：“找到你了。”
　　南宫灵微微眯起眼，逆着光的，是楚留香高大的身影。
　　夹带热气的风吹过小小的土坡，似乎也变得温柔许多，两个蓝衣的身影坐在席地而坐，正在……吃早饭。
　　早饭当然是楚留香拿来的。
　　龟兹王对他们着意拉拢，在饮食方面自然是下了功夫的，马奶、酒、烙饼和骆驼肉应有尽有，但南宫灵还是很不自在，事实上，从昨晚起，他就在有意识地避开楚留香了。
　　南宫灵颇有些不自在道：“胡兄和姬兄在何处？”
　　楚留香笑了笑，道：“小胡还没有起床，老姬也还在帐篷里。”
　　据说胡铁花在身边有楚留香姬冰雁的时候睡眠质量总是特别好的……南宫灵点头表示理解，接着开始神游天外：去掉胡铁花的喜事这一段的话，好像接下来就真的没有什么事情好做了，唯一的一件能够和剧情衔接的正事就是和一点红的会合……说起来，自从丐帮出来，他好久都没有练功了，这样真的不会退步吗？而在这一路上，楚留香他们三个也根本没有练过功……
　　楚留香道：“你今日怎么起的这般早？”
　　为了避开你……这话当然不能说。古代人深谙“一天之计在于晨”的道理，每天都差不多是5点甚至更早起床，尤以习武人士为最。这一点对于南宫灵这种穿越人士来说简直就是噩梦……所以他这是第一次起的这样早。
　　楚留香眼中已经有了点点笑意，道：“莫不是因为……”
　　南宫灵打断道：“大概是昏睡了几日的缘故吧。”
　　不知从何处响起笛声，缓缓飘荡在绿洲之中，悠扬，带着种思乡的愁绪，却又有种洒脱的情怀，放眼望去，一身青衣的俊俏公子目光悠远而空茫，而这人间天籁就从他的口中奏出。
　　在他不远处，便是一个装饰华丽的帐篷，其奢华程度仅在龟兹王之下。
　　楚留香喃喃道：“这位丁公子当真是才艺无双，只是不知那是谁的帐篷？”他虽然这样说，心里却早有了答案，仅在龟兹王之下却不是琵琶公主，那想必就是龟兹王妃了。
　　姬冰雁走过来，道：“小潘已打听过，丁枫是王妃在沙漠边缘救回来的，他发誓要为王妃奏曲一年以报恩，留了下来。”
　　楚留香眸色转深，道：“王妃……”
　　他又道：“小胡已经起身了？”
　　姬冰雁露出一个笑容，道：“你们马上就可以瞧见他了。”
　　很快，衣衫仍旧不甚整齐的胡铁花就拎着一壶酒两个酒杯走向了原随云，在他吹完一曲后开始频频敬酒，脸上洋溢着爽朗真实的快乐，原随云也不得不停下了笛声与他共饮起来，胡铁花的热情的确让人招架不住。
　　石观音和原随云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两个都不是善茬，可谓前有狼，后有虎……但是起码能安稳几天。
　　很快南宫灵就知道他想错了。
　　当晚，司徒流星地来到了他们的帐篷，满面红光道：“恭喜皇甫公子！”
　　南宫灵心中有不妙的预感，就听楚留香道：“不知喜从何来？”
　　司徒流星道：“不瞒楚兄，在下正是代龟兹王的公主来向皇甫公子提亲的，皇甫兄少年才俊、形貌风流，大公主一见之下便芳心暗许，非君不嫁了。”
　　帐篷中四人对视间，眼中都有些古怪之色，这话和昨日吴青天的求亲之语，相似度已经高达百分之九十，这到底是龟兹王曾经说过还是一种巧合？南宫灵暗暗想到，莫非古代的提亲之语已经贫乏到如此地步？
　　胡铁花怔了怔，道：“昨天不明明是我……”
　　姬冰雁冷冷道：“不瞒司徒兄，昨日吴青天也曾来为大公主提亲，但对象却不是皇甫兄。” 司徒流星仍是一脸喜色，笑道：“王爷已经与我说过，昨日是他自作主张，没有征求过王妃和大公主的意见就定下了驸马人选，如今一家人商量之后，公主才说出她最喜欢的还是皇甫少侠，在下受王爷颇多照料，是以厚着脸皮来此求亲。”
　　胡铁花笑了起来，道：“不愧是惯偷老手，脸皮的确够厚。”不管这位大公主相貌才情如何，被胡铁花拒绝了以后便向南宫灵求亲，总是让人不那么舒服的。
　　司徒流星苦笑道：“几位也知道，如今行刺的人越来越防不胜防，王爷更是听说几日之后会有一个用剑高手来此……在下却也是认得这位高手的。”
　　南宫灵道：“哦？”
　　司徒流星道：“两年前我在洛阳做案时，就不幸遇见了此人，幸好我那次为的是要救一家孤儿寡妇的性命才出手的，所以他才放过了我，此人行事怪异，只要他放过你一次，此後你纵然犯他，他也绝不伤你毫发的。”
　　胡铁花拊掌道：“这小子倒真是条好汉。”
　　司徒流星叹道：“如此，我是绝不会与他为敌的，何况我也不够格去做他的敌人。”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在下今日去向王爷请辞，王爷心胸开阔也并未为难我，只是让我来代他的公主向皇甫兄提亲而已。”
　　话说到这里，在场的人都心中有数。
　　当日龟兹王请来的五个贵客，吴氏兄弟和杜环都是行刺龟兹王的刺客，王冲已经不知所踪，如今司徒流星又要请辞，龟兹王在综合考虑了剩下的高手的价值及其附加价值后，当然要想尽办法留下楚留香他们四人中的一个。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好笑道：“这位王爷胆子倒真小的很，有了救命之恩却还是要你以身相许。”
　　众人都瞧着南宫灵，显然是等他拿主意了。
　　南宫灵想了想，道：“这是王爷和王妃商量好的？驸马人选不会再变了吧？”
　　司徒流星冷汗直冒，陪笑道：“这个自然。”
　　南宫灵笑了笑，拍了拍司徒流星的肩膀道：“楚兄说的不错，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我答应了。”
　　胡铁花简直要跳起来，道：“小南瓜，你千万莫要答应！这公主一直不出来见人，不是个丑八怪就是个病痨鬼！”
　　姬冰雁干咳了两声。
　　司徒流星眼观鼻，鼻观心，表示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
　　胡铁花急了，道：“老臭虫、死公鸡，你们倒是说句话呀！”
　　楚留香也咳了几声，道：“你打定主意要娶龟兹的大公主了？”
　　盗帅眼中是清澈关怀的光芒，洞悉却又不刺眼，南宫灵勉强笑道：“我若是不回中原，留在这里倒也不错。”
　　楚留香眼中光芒明明灭灭，最终长叹道：“只要你愿意。”

　　楚留香番外（一）

　　楚留香番外（一） 楚留香是谁？
　　无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都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
　　尊敬他的人都称他为“楚香帅”，不尊敬他的人，当着他的面，也不能不称一声“楚香帅”。
　　就连那些骂他的人，也不能不承认，他纵然是流氓中的君子，纵然是强盗，也是强盗中的大元帅。
　　他的名字充满了诗情画意般的浪漫，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留下神秘而飘渺的郁金香气息，他是每一个少女的梦中情人，每一个对江湖憧憬的少年的偶像……
　　没有人能够代替他，他是唯一的、独一无二的——就像天上唯一的太阳一样，不问回报地散发着光和热，似乎永远都是温暖的、乐观的、对生活充满了极大的热情。
　　但即便是太阳，也是有黑子的。
　　如果一个人一直散发着光，他又从哪里去汲取温暖？
　　他有很多朋友，可是他的朋友多在天南地北，他的船上一直有三个花一般娇嫩的女孩子，可是他并不想把忧愁带给她们。
　　所以他常喝酒。
　　一个人喝酒，越喝越是凄凉，所以他常去找朋友。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月更凄迷，风更飘忽，黑夜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只有疏淡星光，掩映其中。
　　一叶孤舟随着水波飘荡，夜里风冷，甲板上还有一张木桌，两个人。
　　几个大大小小的酒壶散落在桌下，楚留香笑道：“酒若是混着喝，就会更容易醉的。”他已经喝了很多，可是眼睛却越来越亮，好像连天上的星星都掉进了他的眼睛里。
　　南宫灵笑了笑，道：“陪着你喝酒，我哪次不是醉倒了被抬上床的？”他的脸已经红透了，眼中也有些迷离。
　　楚留香眼中染上笑意，道：“哦？我一直以为你是对蓉蓉有意……”
　　南宫灵威胁地挥了挥拳头，醉眼朦胧道：“我可是来瞧你的！”许是喝多了酒，他像个小孩子似的嘟囔道：“你这个没良心的……”
　　自从认识了南宫灵之后，两人就常常在一起小酌。济南的丐帮驻地离楚留香的帆船却也不远，丐帮家大业大，南宫灵作为明火堂堂主也难有闲暇，但他还是常来陪着自己……楚留香瞧着已经趴倒在桌上的少年，忍不住露出个温暖的笑容来，像往常一样连拖带拉地把南宫灵带下船舱去安置在床上。
　　南宫灵已经有很久没有来了。
　　就连宋甜儿也问起过：“咦？南宫灵今天不来吗？”
　　李红袖银铃般娇笑起来，道：“你是不是动春心了？嗯，南宫灵长得也潇洒，爱玩爱闹，和咱们甜儿姑娘正是天生一对……”
　　宋甜儿跑上去挠她痒痒，娇嗔道：“好呀，小鬼，你可不要被我逮到……”
　　五月的阳光灿烂而温暖，地平线还在很遥远的地方隐没，海天相接，充满朝气的女孩子打闹的声音更是显得那样有活力，楚留香懒洋洋躺在甲板上，眨着眼睛笑道：“近日丐帮老帮主任慈病重，南宫灵想必很忙，倒是委屈甜儿了。”
　　李红袖嫣然一笑，道：“楚少爷可是南宫灵的蓝颜知己，他说的必不会有错的，甜儿姑娘，南宫灵绝对不是故意冷落你的……”
　　宋甜儿健康的肤色上泛起一层红晕，蹬蹬蹬跑下船舱，叫道：“我去瞧瞧蓉姐姐！”
　　李红袖笑的弯下了腰，道：“逗甜儿真有意思……”
　　楚留香笑着摇了摇头，几乎每一个来船上的男人，都要被李红袖编排一番，他都已经习惯了。不过……蓝颜知己么？
　　盗帅爱销魂，月夜暗留香。
　　所谓盗帅，自然是要“盗”的。这一次的目标，是北京城豪富世家金家公子的珍藏“白玉美人”，然而在这之前，他却心有忧虑地去了一趟济南。
　　他在最热闹的酒楼里瞧见了南宫灵。
　　他看起来有些不安和彷徨，就像一个独行者一样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眼中失去了以往那种近乎天真的直率，满堂宾客他却一人独坐，自酌自饮。
　　楚留香迈开长腿地走到南宫灵桌前坐下，毫不客气地大吃大喝起来。
　　对面少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都有些不自在地放下筷子，举杯笑道：“多日不见，南宫兄别来无恙。”
　　南宫灵似乎愣了一会，才笑道：“楚兄每次出现在小弟面前，都是如此不同凡俗。”
　　他的反应慢了不少……楚留香暗暗思量，任慈身死，南宫灵正是悲痛之时，却要接手丐帮如此庞大的帮派并且维持他的运作，也难怪有些力不从心。
　　酒逢知己，却是千杯少，南宫灵这次倒是在趴下之前打住了，但也神智不清，并且开始说醉话：“楚留香你个死种马……呜呜，我为什么是南宫灵……”
　　种马不就是马场用来配种的公马？楚留香哭笑不得，虽然江湖上的男人多数都对他的风流史有一些小小的意见，但他从来不知道南宫灵居然也是如此……而且还给他取了一个如此形象的形容词。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把这个醉鬼扛在肩上，然后无奈地买了单。
　　他明明是来蹭饭的。
　　下一次见面，是在海上。
　　有五具尸体撞了自家的船板，楚留香顺藤摸瓜到了东面的海域，却发现那儿只有两艘武林中人的船——一是无花，二是南宫灵。
　　他只见过无花三次，第一次，他们喝了三天三夜的酒，第二次，他们下了五天五夜的棋，第三次，他们说了七天七夜的佛。
　　楚留香和无花在一起纵古论今也是一件美事，但也许是无花始终显得那么高高在上飘渺如仙，他心中却是和南宫灵更亲近一些的。
　　海上浮尸的身份都不普通，楚留香隐约感到这背后必定有一个复杂庞大的阴谋，而现在，只是露出了冰山一角，江湖上为什么总是有这许多恩怨？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也不免有些沉重。
　　所以他先从水中冒头把无花吓了一跳，然后心情愉快地直接上了南宫灵的船。
　　船头立着的，是时常跟着南宫灵的阿六。听到茶杯掉落的响声，不等阿六进去通报，楚留香就全身湿淋淋地踏进了船舱，不动声色地打量后含笑道：“不请自来，还望南宫兄不要见怪。”
　　南宫灵以一种欣赏的目光打量着他，笑道：“贵客光临，蓬荜生辉。”不知是不是错觉，楚留香觉得那目光有若实质，细细贴合着他线条毕现的身躯而过。
　　续上茶水，有些粗鲁地给不请自来的好友裹上一条长长的有碍行动的浴巾，南宫灵直接忽略了楚留香，和一位老者攀谈起来。
　　楚留香毫不介怀，找了个位子坐下，自顾自倒了杯热茶，瞧见南宫灵有些嫌弃的神色，叹气道：“没想到南宫兄竟是连一件干净的衣服也不肯借。”
　　他一边说，一边暗自想着南宫灵抛尸的可能性。以这艘船的大小来说，想要从此处抛下五具尸体，却也不是难事。
　　楚留香在大是大非上一向是个大义灭亲的人，有时候他甚至有些恨自己为何如此清醒，要发现那些在其他人看来永远是谜团的秘密。
　　他瞧着对着自己一直滴水的衣服露出不及掩饰的嫌恶神色的南宫灵，微微笑了笑，手却暗暗握成了拳。
　　南宫灵挑了挑眉，道：“楚兄既然从水里出来，想必不久也要从水里回去，我又何必浪费了一件衣服？”
　　楚留香怔了怔，道：“若是我在这儿留一天，你就让我一天都穿着湿衣服么？”
　　南宫灵笑了笑，道：“那楚兄现在先游回去给你的红颜知己打个招呼吧，让美人担心可不是香帅的风格，至于回来的时候，小弟想必连浴桶都准备好了。”不知是否他的错觉，这一句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楚留香眨了眨眼睛，道：“为什么是红颜知己？”
　　南宫灵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道：“以楚兄的魅力，整个武林都知道……”话音落下，他便不再理会楚留香，开始和那位老人继续说起话来。
　　两次见面，南宫灵似乎都对他招惹桃花的行为表示了不满……为什么呢？

失败的洞房

    华丽的帐篷里，红烛高悬。

    南宫灵穿着新郎的喜服，脸上的表情相当的……视死如归。

    龟兹国的风俗是在婚宴上女宾暂避，所以琵琶公主和那位一直显得很神秘的龟兹王妃都没有出现，倒是龟兹王乐呵呵地切开了烤骆驼的肚子。

    像俄罗斯娃娃一样，烤骆驼的肚子里有只烤羊，烤羊的里面有只烤鸡，烤鸡的里面有只烤鸡蛋……不，也有可能是鸭蛋。

    洞房之前把新郎官灌的烂醉是一个强大的风俗，横看贯通中原大漠，纵观跨越古时现代。南宫灵胡乱喝着一拥而上的牧民们手中的烧刀子，愿望在干脆被灌晕过去和保持清醒之间摇摆不定。

    那个所谓的大公主，现在只怕是已经死了吧。

    至于石观音……南宫灵真的不知道他这位神奇的母亲究竟会不会对亲生儿子感兴趣，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绝不会让自己成为龟兹国的驸马，而是希望自己回到中原，重掌势力。南宫灵几乎可以肯定若是他一答应，名义上的母亲便会有能力让丐帮出一些足够混乱但不影响根基的事情，只有上任帮主才有能力去“力挽狂澜”。

    带着满身酒气被扶入新房，南宫灵轻掩上门，一眼就瞧见了重重红幔后低着头的新娘子。

    本来他可以不答应大公主这次的提亲的，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个洞房花烛夜会发生什么好在是可以预见的，更何况……他也想知道石观音对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态度。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原本的南宫灵，对石观音想必也是有着孺慕之情的。

    现在，无论是无花要杀害南宫灵，或是石观音希望借楚留香之手杀了无花都还没有发生，南宫灵在心中暗暗想到，若是他这次受了任何伤害，那就放下对无花的执念，做一对平常的兄弟就好。

    他走到床边，动手去掀新娘子的盖头，露出那张在灯光下美得让人屏息的脸。

    有些苍白的肌肤在暖融融的灯光下透出诱惑的色泽，唇如樱桃，眼波更是脉脉含情，悄悄瞧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脸上已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粉色。

    这张脸远胜琵琶公主，却并不是石观音的脸。

    南宫灵轻轻开口，仿佛怕声音大一些就会惊扰到她，道：“公主？”

    新娘子两只苍白修长的手不自在地绞着帕子，咬着嘴唇道：“相……相公。”她的眼角有些上挑，低垂螓首从下往上打量他的模样有一种别样的妩媚。

    南宫灵柔声道：“我知娘子不在人前走动，却想不到你生的这般美貌。”他轻轻执起那双如春葱般的手，摩挲。

    新娘子似乎有些不安地轻轻动了动，声音细弱道：“对不起，我身体不好，前些日子又生了病……”

    新房里有一张木桌，桌上有酒，还有些精致的小吃食，是为了防止新郎官新娘子饿肚子准备的。

    纤纤素手执起酒壶，缓缓倒入镶着金边的杯子里，惹人怜惜的俏脸近在眼前，风华无限。

    新娘子或许没有注意到，她的眼中自然地流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俯瞰与风情，那又岂是一个常年多病的大漠公主会有的？

    她是石观音。

    南宫灵嘲讽地勾起嘴角，很好，在石观音本人和她的女弟子之间，他确认了新娘子是他的母亲——这本是显而易见的事情，若是有弟子生的这般美貌，他这个母亲想必早就千方百计地毁了别人的容颜吧？

    作为一个儿子，该怎么理会这样一个装扮成自家儿媳的母亲呢？

    他很快就不需要为此烦恼了，因为喝下那杯酒后，他就陷入了昏迷。

    楚留香在守夜。

    姬冰雁守了上半夜，下半夜换成了他。

    胡铁花一人对上一大群牧民，兴致高昂，现在早已烂醉如泥，躺在帐篷里睡死过去，呼噜打得震天响。

    上弦月已经升起，今日的星子倒是比昨日的更多，也更亮。

    他身上裹着条毯子，坐在池边的树影下，慢慢喝着酒。

    沙漠里的晚上冷的邪气，若不多喝些烈酒，身上都能结出冰来。

    离这儿有些遥远的龟兹王帐处，灯火明亮，人们依然笑闹成一团，庆祝他们公主的婚事，唱着大漠里特有的粗犷浑厚的歌谣，欢声笑语没有间断，却仿佛被池中平静的水面吸收，到达不了他的所在。

    喧嚣与寂静形成绝大的反差，而在这样的晚上，正适合静静地想一些事情。

    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她们在那里？直到现在，楚留香竟还是得不到她们丝毫消息。但他的敌人却已越来越多，那诡秘而又可怕的石观音，那行踪飘忽，武功却深不可测的刺客他难道真要葬身在这无情的大沙漠里？

    他又喝了口酒，感觉热气温暖着四肢百骸，笑容却是苦涩的，喃喃道：“南宫灵，现在该是洞房了吧……”

    有个人向他走过来，身上裹着条又厚又大的红色鹅毛被，看上去就好像个小帐篷在移动。

    楚留香道：“谁？”

    这人没有说话，却“噗哧”一笑。

    来的正是琵琶公主。

    她身上带着鹅毛被，拖拖拉拉地走过来，吃吃笑道：“我自然是来找你的，找你喝酒。”她从被子里伸出一条光溜溜的手臂，上面正拿着一个酒壶。

    楚留香却板着脸，道：“我已经不想喝了。”他抓起身边放置的酒壶，轻轻一抛将它沉入了池子里。

    琵琶公主娇声道：“我知道你怨我的姐姐两次向你的朋友提亲，可是像我们这种公主的婚事，从来都不是自己能做得了主的。”

    她上前一步，从被子里探出只纤美而玲珑，仿佛白玉雕成的脚，柔声道：“我只想在今晚留下个美好的回忆，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她的眼睛亮得赛过天上的星星，里面全都是醉人的甜蜜，而楚留香是个多情的人，从来不忍心让相信美好爱情的女孩子失望。

    但是这一次，心中的烦躁难安几乎要淹没了他。

    他知道龟兹公主的提亲不怀好意，他知道龟兹王妃很有可能被人假扮，他也知道南宫灵的做法并不理智……

    他几乎要冲过去。

    琵琶公主拦在他面前，道：“你莫非要去打扰我姐姐和你朋友的洞房不成？”

    她瞪大了眼睛，颤抖着道：“你就……你就一点都不喜欢我么？”

    楚留香对他笑笑，道：“公主，女孩子的纯洁是很重要的，我希望你可以好好珍惜自己，把它留给你的丈夫。”

    他转头就走，琵琶公主在后面恨恨地跺脚，不甘心地叫道：“你，你等等啊！”见楚留香不应，她只好艰难地拖拉着被子，回自己的帐篷穿衣服去了。

    南宫灵躺在床上。

    新房里明明很温暖，他的身躯却在发着抖，额上也渗出些冷汗来，昏迷之中仿佛被梦魇所缠绕，嘴里也胡乱地说着些模糊的呓语。

    一个美貌女子坐在床边，用湿润的帕子给他擦拭着额角的汗，眼中是不可错认的温柔。

    石观音轻声呢喃道：“灵儿乖，很快就过去了，娘就在这里，娘的好灵儿，痛痛飞走了哦……”就像哄着一个不听话的小宝宝一样，美貌的女子不停地重复着劝慰的话语，眼中的柔情几乎要溺死人，整个场景却是说不出的让人汗毛倒竖。

    她的神情突然一变，吃吃笑道：“灵儿交了个好朋友呢……”

    重重红幛飘起又落下，大红的裙摆已消失在富丽堂皇的新房之中。

    楚留香进来的时候，就瞧见南宫灵正衣衫半解地躺在床上，样子像是陷入了什么噩梦，原本应该在这儿的新娘子却不知所踪。

    琵琶公主是个美丽率真的女孩子，楚留香和这样一个女孩子相处时心中却是烦躁不安的，所以他匆匆推辞，然后赶到了新房。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不自然掉下的镶着金边的酒杯里，随即移到桌上的酒壶中。

    酒里有毒。

    他走到床边，脚下却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却是一具女尸！

    只见这女尸面目浮肿，活着的时侯也必是丑得吓人，此刻胸膛生生被人抓出个血洞，那模样看来更是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这女人是什么人？谁杀死了她？又是谁给下了毒？新房里为什么还这般整洁？那人用了什么法子？楚留香脑子里一瞬间转过许多东西，但是他的手一触到南宫灵忽冷忽热的身躯，眼睛一看到南宫灵紧紧蹙起的眉毛，他的心中就只剩下两个字——解毒！

    他转身出门迎向跟着跑来的琵琶公主，皱眉道：“去叫大夫来！”

    琵琶公主见他神色不对，探头往里面瞧，一边道：“里面出了什么事？我姐姐呢？”

    待瞄见地上的女尸，她发出了一声尖锐叫声——

    “姐姐！”

    宿醉的龟兹王也随即赶来，瞧见地上的女尸后面色大变，要不是看在楚留香答应找出真凶、南宫灵也中毒的份上，大概就要南宫灵偿命。

    姬冰雁和胡铁花也赶来了，三人交换一个眼神，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石观音的那张字条，面色沉重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岔路口的微笑猫扔的地雷~~^_^抱抱

    这张是猫猫全家福哦，都是长的很憨很圆的小猫~一胎生的



沙漠客栈

    南宫灵恢复意识的时候，还是深夜。

    身体被人搬动，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瞧见楚留香刀削似的下巴，而他整个人，则被打横抱起缩在楚留香的怀里。

    感觉到紧靠着脸颊的结实充满男性气息的胸膛，南宫灵的脸上不可抑制地飞红，等一下，这个是……公主抱？

    他闭上眼睛，恨不得把自己埋了。

    楚留香把他抱进他们的帐篷放在床上，好笑道：“好了，醒了就起来吧。”

    胡铁花喜道：“小南瓜醒了？”

    姬冰雁的脸上却露出沉思之色，道：“刚才那个大夫并没有给他用药。”

    如果说什么都不做，南宫灵恰会在此时醒来并且并无异状，加上那一具女尸，龟兹王和琵琶公主岂不是要恨死了他？

    他们是在大夫无能为力、并且南宫灵久候不醒的情况下，才能让龟兹王勉勉强强听进去楚留香和姬冰雁的分析，毕竟以现场的情况看来，南宫灵也是受害者。

    一死一伤和一死无伤的结局是差很多的。

    胡铁花道：“什么药？小南瓜的毒有解药吗？”

    南宫灵也坐起道：“发生了什么事？”

    说完整件事情，姬冰雁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所以说，多亏了楚留香突然冲到你的帐篷里去。”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却是面色一肃，道：“你进去新房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南宫灵沉默半晌，才缓缓道：“我遇到的新娘子比琵琶公主要美丽十倍。”

    胡铁花失声道：“有人假扮新娘？”

    姬冰雁点点头，道：“我们进去的时候，大公主应该已经死亡四五个时辰了，而新房并没有打斗的迹象，你也没有示警，因此你应该遇见了另一个新娘子。”

    楚留香动容道：“琵琶公主已是少有的美人……莫非是石观音？”

    胡铁花第一个跳起来，瞪大眼睛道：“怎么可能？石观音和小南瓜是、是……”

    南宫灵好笑地瞧着他，故意叹了一口气，道：“家母至少比琵琶公主美丽百倍，姿容全不似普通女子所有……”

    胡铁花刚刚松了口气，就听他道：“所以她是易了容的。”

    胡铁花再次凌乱了，他吸了口气，道：“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喊我们？”

    姬冰雁冷冷地瞪他一眼，不屑一顾地转过头去，楚留香解释道：“以石观音的能耐，在来人之前逃走轻而易举，更何况即使我们和她打了照面，也不见得是好事。”

    南宫灵点了点头，道：“我们四个一起上，也不会是她的对手。”此话一出，帐篷里顿时沉默下来。

    姬冰雁突然一笑，调侃道：“所以说，你刚才险些和石观音春风一度？”

    母子乱伦可不是什么好戏码，即使只是有着身体上的血缘关系，南宫灵的脸都黑了。

    他随即反驳道：“若是我拒绝了公主的提亲，想必下一个驸马就是姬兄了吧！”

    胡铁花笑道：“这可不成，老姬应付两个小妾就已经足够了！”他指的，正是曾经被他劫持的两个美丽女子：迎雁和伴冰。

    姬冰雁黑着脸道：“此等艳福，我自是消受不起。要是第一次公主提亲的时候某人答应下来，现在想必已经洞房花烛了。”

    想到自己险些就和石观音翻云覆雨，胡铁花的脸也黑了。

    南宫灵目光闪动间，笑吟吟道：“胡兄放心，家母驻颜有术，小弟可以夸下海口，时至今日，她依然是天下第一的美人。”敢和她争这个位子的想必都已经被收拾了。

    无论什么时候，说话谈笑都可以帮助你稳定心情并且思考出有益的解决之道，南宫灵的眸光渐渐深沉，就算他们四个人联手也只是石观音的一盘菜，难道要像原著一样赌楚留香千钧一发时的急智？

    胡铁花目光呆滞，喃喃道：“不管怎么说，她也已经有四十多岁……”

    楚留香忍不住咳了两声，把已经远到天边的话题拉回来，关心道：“你中的毒只怕不是昏迷这么简单……身体可有不适之处？”

    默默运转内力，南宫灵敛了眸，淡淡道：“我心中有数。”她不会让我死的。

    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杀害大公主的真凶毫无疑问就是石观音，若不是今日楚留香去的及时，龟兹王和他们的关系必然大不如前，更不可能联合在一起，她也就达到了分化的目的。

    石观音留言叫他们来这里，后来又改主意让他们走……这中间又有什么变故？说起来，现在的情况和原著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南宫灵换了个芯，还有——原随云的出现。

    这位一脉单传的世家公子，又为何要来到这环境恶劣的大沙漠冒险？他有什么目的？他和石观音有什么关系？

    还有……无花……

    若要拿出石观音就是凶手的证据，前日从花瓶下取出的字条勉强可以算，但如此一来，龟兹王会不会认为是他们一行带来的厄运牵连了自己的大女儿心有芥蒂？要知道，在沙漠中找到一个绿洲，是多么幸运和难以想象。

    一直睡不着的某人睁着眼睛开始数数：一只骆驼，两只绵羊，三只小马，四只母鸡，五只鸡蛋，六只楚留香……

    他非常无语地停了下来，暗想是不是最近晕的太多导致思维错乱，就听见帐篷外面极轻微的脚步声和出剑的声音。

    姬冰雁一下子从床上起来，穿上衣服后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南宫灵平稳呼吸，假装自己已经睡熟了。

    过了一会儿，楚留香也起床跟了出去。

    应该是一点红来了，有楚留香跟去了，一定没事。

    南宫灵翻了个身，总算有了一点睡意，又听见一阵离得极近的翅膀扇动声。他皱眉瞧着门帘，一只熟悉的灰色小鸟飞进来停在他枕边，亲昵地啄了他一下就开始自顾自地梳理羽毛。

    从它脚下取下一个细小的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入目是熟悉的字迹，优雅，飘逸，力透纸背。

    运力于掌，他把纸条碾成细小的粉末，喃喃道：“沙漠客栈么……”

    灰色的鸟儿对几上的葡萄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围着果盘蹦跳着。

    南宫灵摸了摸它整齐的羽毛，拣了一串成熟的紫红大葡萄，信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忙不迭扑打翅膀的声音。

    沙漠的夜晚显出它可怕的威力，没有在中原偶尔能够听见的人声，没有各类小虫的鸣叫，没有草木遮挡出的歇脚地……死寂，到处都是死一般的寂寞。

    启明星快要升起。

    小灰——南宫灵刚刚偷懒给它起的名字——是一只聪明的鸟儿，它立在主人的肩膀上，绿豆大小的黑色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始终不离开主人手中的一串葡萄，只在偶尔需要转弯的时候朝着正确的方向扇扇翅膀。

    天边已露出些微光，前方一座石山耸天而起，山虽不高，但在这一望无际的大沙漠，却显得分外扎眼。

    山上怪石如犬牙交错，满山寸草不生，看来自也分外险峻，而在山上，就是此间大盗“半天风”的沙漠客栈，靠山而建的一家黑店。

    半天风虽然也占一个“盗”字，做的却是盗人性命的买卖。

    这客栈建得坚固异常，全都是以两人合抱的大树做桩子，深深打入地下，四五丈高的木桩，露出地面的已不过只剩下两丈，让南宫灵想起森林里建造的树屋。

    在沙漠这样与植物几近绝缘的地方，还能用这许多大树做屋子，也足以说明半天风在此地的势力。

    石山挡住了风沙，但在外面毕竟是不如在屋子里面好的，南宫灵掀开门走了进去，不大不小的一间屋子里，摆着四、五张木桌子，十几二十张长条板凳，掌柜和厨子似乎还是休息，屋子里只有一个趴着睡着的小伙计。

    南宫灵拉开窗帘，让曙光透进来，去柜台里鼓捣了些水和吃食，挑了个采光良好的位置坐下，小灰迫不及待地飞到桌子上，用尖尖的喙点点葡萄，再点点主人的手心。

    这样的动静，那小伙计早已醒了，他打量了南宫灵几眼后也不说话，而是直接朝楼上跑去，显是去搬救兵了。

    他看上去就像是来闹事的吗？

    南宫灵撇撇嘴，摘下一个水灵灵的葡萄放在手心递到小灰面前，这任性的鸟儿却又啄了一下他的手指，站在桌上眼巴巴地瞧着他。

    南宫灵挑了挑眉，轻柔而小心地剥开葡萄一层薄薄的皮，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好人做到底，他把里面的葡萄籽也挑了出来，小灰满意地“唧唧”几声，凑上前轻轻啄着果肉，偶尔有几下搔到他的手心，痒痒的。

    曙色染上窗棂，俊朗少年喂食鸟儿，这本是幅美好的画卷，却给下楼来的老人和大汉们高深莫测之感。

    来到鼎鼎大名的沙漠客栈，谁不是小心翼翼、警惕非常？可江湖上总是有些奇人怪事，越是反应超乎常理的，越有可能是深藏不露的角色。

    一个三角脸，山羊胡子的小老头上前来，道：“不知这位朋友是哪条道上的？”

    南宫灵实在没想到能在古代的偏远地区听到如此现代古惑仔的话，差点忍不住要笑出来，只得努力绷着脸道：“你就是半天风？”

    小老头神色变了变，道：“朋友这话是什么意思？”

    南宫灵友好地笑了笑，道：“放心，我不是来找茬的，只是在这里等人。最迟中午，我等的人就会到了。”不管半天风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轮不到他来维持正义，更何况“强龙不压地头蛇”，不是么？

    此时，龟兹王的绿洲里，胡铁花由于喝的太多仍然在呼呼大睡，浑然不知帐篷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鸟儿吃葡萄：

    很多地方的葡萄园都有小鸟来偷吃哦，看到一则新闻上说鸟儿吃掉的葡萄导致那一次损失了5万，因为怕有国家保护级的鸟园主不敢伤害它们……

    啄米鸟是连葡萄皮一起吃的，不过不知道小鸟吃不吃葡萄籽

    只挑红色葡萄吃的小鸟~



鬼船

    门外的太阳愈来愈烈，门里却一直是阴沉沉的。

    有七、八条大汉围着桌子在推天九，小老头模样的半天风在坐在左边的柜台后，正在打瞌睡，嘴里一管旱烟，火早已熄了，那边的呼么喝六之声，几乎把房顶都震垮，他却似完全没有听见，但南宫灵还是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自己身上。

    能在江湖上混开的自然都是有眼力劲的，掌柜半天风不动手的原因无非是看不透他的深浅，何况他也只是在这儿等人，用过的茶水点心也都掏银子付了帐。

    他却不知道，做惯了强盗的人胆子都大得很，无论来人看起来有多不好惹他们也会先去试试，他们不动南宫灵，只不过是因为那只灰色鸟儿。在沙漠上能用这看似普通的小鸟而不用鹰传讯的，都不是他们能够惹得起的。

    他们就这样僵持了一上午。

    没错，一上午！原本他是想着如果中午无花的人还没有到的话，就可以跟着中午来接一点红的人一起走，但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是如此的……乌鸦嘴。

    既然是中午才来接人，又何必晚上叫我来呢！好吧，这样比较掩人耳目……小灰两个时辰前吃完葡萄就飞走了，只留下他一个孤家寡人，如果不是要维持好自己的高手形象，南宫灵早就想翘个二郎腿或者趴在桌子上了。

    在他开始慢慢地喝第二壶茶时，突然有一个人没头没脑地冲进来，嘶声大喊道：“水……给我水……”

    很好，看样子一点红快到了。

    瞧着那个渴得紧的人被宰了身上全部的银子和值钱的行李，南宫灵移开了视线。这人既然知道这儿是半天风开的客栈还敢进来，就要做好被宰的准备，何况也没有伤及性命，不是么？

    一点红进来了。

    阴沉沉的光线中，只见这人穿着一身黑衣，惨白着一张死人般的脸，像是冥府来的使者，绝无丝毫表情，像是没有任何事能打动他的心。一双眼睛，却尖锐得可怕，冷得可怕，叫人觉得身上冷飕飕的。他扬长而入，手上绳子一拉，门口又跌进两个人来，一个弯腰驼背，一个又丑又麻。

    楚留香和姬冰雁瞧见南宫灵，都是一愣。

    一点红也愣住了，他脚下顿了顿，在南宫灵的邻桌坐下了。

    一个大汉走过来，深深吸了口气，道：“朋……朋友是来干什么的？”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抖，南宫灵转着手中的茶杯，漫不经心地想着一点红的冷气铸成之法都可以勉勉强强从面瘫转型成冰山了，一边瞧着邻座的男人“叭”地一拍桌子，道：“既是客栈，还不奉茶来？”

    那大汉眼珠子一转，瞧见身旁的自己人胆气才壮了几分，冷笑道：“咱们这里一向讲究先钱後货，要喝茶得先拿银子。”

    谁知一点红冷冷道：“没有银子。”

    眼看两边就快要打起来，南宫灵轻轻敲了敲桌子，道：“这位大侠的帐也记在我身上。”他可不想瞧见一地的尸体，影响心情。

    大汉神情一松，满脸堆笑道：“原来是公子的朋友，失礼了，失礼了。”

    南宫灵干脆把自己桌上的东西挪过去，和一点红拼成一桌，把干粮推到他面前，有些无赖道：“我吃不下了。”

    客栈中的众人顿时觉得很憋屈，这还是他们开店以来第一个说吃不下的客人，往常哪个进来的能吃饱？

    一点红微微一怔，他虽然和南宫灵见过一面，但两人也只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而已，却不曾想见这人会对自己表现出如此熟稔。

    杀手本就是一个不会介意伙食、需要随时补充能量的职业，一点红也没有推辞，立刻开始吃喝起来。

    南宫灵笑了笑，撑着下巴频频望向门口，自一点红来了以后，他全身放松多了，因为一点红确实是一个可靠的男人，难怪曲无容会在短短时间内喜欢上他，更何况楚留香和姬冰雁也在这客栈之中。

    待一点红吃完了中饭，抬头道：“谢谢。”

    他就算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肌肉也没有动一下，声音也还是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南宫灵哭笑不得，摇了摇头，道：“红兄也是在这里等人？”

    一点红惜字如金道：“嗯。”

    突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了过来。

    一人娇笑道：“我道这儿怎会这般安静，原来是你们已经来了。”

    娇媚的笑声中，一个豆寇年华，明眸善睐，头上梳着两条乌油油大辫子的红衣少女，已盈盈走了进来。

    她全身一尘不染，笑得那么甜，那么美，就像是刚从女儿家的闺房中走出一样，南宫灵想到这个少女很可能是自己未来的大嫂，不禁细细打量起来。

    他这个举动并不突兀，事实上，在这样一个地方出现如此美丽的少女，客栈中的人都把眼珠子黏在她身上了。

    她穿着一身红衣，眼波流转，朝着一点红和南宫灵盈盈一拜，笑道：“两位公子莫不是在等人？你们等的人现在有要紧的事脱不开身，叫我来接你们呢。”她言语间，竟把一点红牵着的两个人视若无物，瞧也不瞧他们一眼。

    几人跟着少女往外走去，那少女又道：“对了，我叫长孙红，不过你们不可以叫我红儿哦。”

    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笑魇如花道：“相公就叫我红儿。”

    南宫灵本以为自己心中会酸会痛，却发现这话只在心中泛起一个小小的涟漪，转瞬消失不见。古龙曾经说过，很多人都分不清楚“爱情”和“迷恋”的差别，这是不是说明，他对无花的感情只是不理智的迷恋？

    他微微苦笑，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楚留香瞧在眼里，只可惜他现在扮演的是一个被一点红捉住的俘虏，什么也不能做。

    门外竟停泊着一艘船。

    南宫灵纵然是早有了心理准备，也被惊住了，更何况乍然瞧见的一点红三人。

    这里已是大沙漠的中心，如何会有船？只见这艘船长而狭，正是可以减弱阻力的样式，船身上雕刻着复杂繁复的花纹，华丽的船舱悬着珠帘画着神话，显出一种大气雍容的美，既有江南烟雨中乌篷船的清丽与典雅，又有海上船只的“直挂云帆济沧海”之感，却并不是这两者所能及得上的。

    这艘由鹰来驱动，在沙漠上可谓来无影去无踪的“鬼船”，构思可谓绝妙，但想到这船的创造者也许就是石观音秘谷中扫地的美男子之一，南宫灵的心中又不知是什么滋味。

    船上只有三个人，两个龟兹国的叛臣，还有一个贼眉鼠眼的吴菊轩。

    南宫灵只瞧了一眼，就默默扭过头去。

    蜡黄粗糙的三角脸VS白皙光滑的鹅蛋脸，挤在一起的五官VS唇红齿白目若朗星，颔下几根又黄又焦的鼠须VS光洁弧线优美的下巴……哥哥，你到底为什么要把自己易容成这样！这叫一个反差！太伤眼了！

    吴菊轩缓缓笑道：“几位总算是来了。”他的声音缓慢而优雅，润泽而动人，虽然不是无花原本的声音，但也悦耳好听，算是给了南宫灵一点安慰。

    那两个龟兹叛臣一见一点红，立刻抱拳笑道：“壮士辛苦了。”

    一点红冷冷瞧着，忽然道：“你们既已来了，为何不入那客栈与我相见？”

    吴菊轩笑道：“那客栈中说话多有不便，何况，半天风和敏将军本有些香火之缘。”

    那敏将军正是龟兹叛臣之一，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大笑着接口道：“不瞒你说，这半天风原是本帅属下的一员猛将，当了强盗後，还为本帅做了不少事，壮士若是和他起了冲突，本帅进去了，岂非多有不便。”

    一点红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官匪勾结，他还有什么好说？

    长孙红走到吴菊轩身边，挽着他的手臂娇笑道：“相公，你可不能冷落了皇甫少侠。”

    吴菊轩笑道：“正是，皇甫公子年纪轻轻便得夫人如此看重，必有过人之处。”

    两个龟兹叛臣也恭维起他来。

    南宫灵正为眼前发生的美女与野兽纠结不已，闻言忙谦虚道：“哪里哪里。”他的假名什么时候人尽皆知了？

    吴菊轩瞧着一点红手上的驼子和麻子，皱眉道：“不知红兄手上的是什么人？”

    一点红神色不动，冷冷道：“他们是那昏王的人，我还有些事没有问出来。”

    吴菊轩慢慢走到两人身前，俯首笑道：“他们既然是红兄的俘虏，自然也该让红兄处置。只是红兄一直带着也是辛苦，这船上恰有专门放置他们的地方……”

    话音未落，他却突然发难，出手如风的一连点了驼子和麻子全身八处大穴，这位其貌不扬的名士，却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

    一点红也被长孙红制住，而南宫灵则是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丝毫动作。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把一点红三人扔下船舱，暂时摆脱了两个龟兹叛臣和长孙红，两兄弟绕到一处屏风后，终于能好好说上话了。

    无花露出一个亲切而温柔的笑容，道：“小灵。”

    南宫灵强忍住扭过头去的冲动，闷声道：“哥……你能先把易容卸了么？”好惊悚的笑容！

    其实咱一直对大沙漠里无花的易容包有极大的偏见，呜呜呜，咱的美少年啊，九天之上垂云而下的美少年啊T^T

    于是三更完成~

    楚留香的番外不定时更新，不会占用正文的更新时间，以上

    群蹭^_^ 


罂粟发作I

    这里是船舱下的暗舱，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无论谁待在这个地方，都不会好受的，尤其沦为阶下囚的时候。

    楚留香叹了口气，喃喃道：“你说，那个吴菊轩会是谁呢？他怎么会认出我呢？”他不知是在问谁，又或者只是在问他自己。

    一点红冷冷道：“你又怎知不是南宫灵告诉他的？”在船舱上南宫灵没有出手，这在杀手看来无疑是一种背叛。

    楚留香立刻道：“不，不是他。”

    一点红道：“你信他？”

    楚留香笑了笑，道：“为什么不信？”

    一点红不说话了。

    暗舱一时间静了下来，只余下船底与沙地摩擦的声音，刺耳地就像用尖针刺着耳膜一样，让人的心情愈发烦躁。

    姬冰雁低低道：“能够一眼就认出你的人并不多。”

    楚留香沉默良久，才道：“不错，这至少说明他对我很熟悉。”

    姬冰雁冷冷道：“而武林中能有这种身手的，就更少了。”

    楚留香苦笑道：“不错，不管人如何易容改扮，武功却是假装不了的，更何况……”更何况南宫灵出现在此处，这本身就是一个绝好的线索。

    无花，是你吧？

    船舱上有一阵阵谈笑声传了下来，这船既然大多是竹子做的，自然不能隔音。

    楚留香他们既然已经没有威胁，别人自然也不必再顾忌他们，那两个龟兹叛臣和吴菊轩大声谈笑，间或有长孙红的娇笑声掺杂其中，南宫灵却只是偶尔说上几句，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的状态。

    越是听的清楚，楚留香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吴菊轩果然是石观音的人，而且高明地很，这些人好不容易夺得了龟兹国的王位，这下子只怕就等于双手奉送给石观音和吴菊轩了。

    上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震动着船板。

    暗舱里的三人都暗暗绷紧了神经，那人来到他们身前，却不说话，席地坐了下来。

    楚留香轻轻道：“南宫灵？”船上四人仍在谈笑，唯独缺少了南宫灵的声音。

    南宫灵低低“嗯”了一声。

    这声音的虚弱实在不同往常，就连一点红也听出来了，皱眉道：“你怎么了？”

    南宫灵的声音有些颤抖，道：“没事……过一会就好……”他伏在那里，背靠着暗舱的隔板，全身都没有力气。

    兄弟相聚，无花并没有和他谈别的话题，只是叙了别情，一字一句间都充满了兄长对弟弟的爱护，但南宫灵却已经可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好好分析每一件事的目的。

    如今看来，石观音、无花和原随云联合在了一起，他们三人若是真能齐心协力，来十个楚留香也是枉然，但他们又真的能毫无芥蒂地和平共处么？

    南宫灵的嘴角挑起一抹讽刺的笑容，善与善自然可以相溶，恶与恶若无退让必然是你死我活，而无论是昔日天下第一美人石观音，曾经享誉武林的妙僧无花，或是一脉单传天之骄子原随云，都不是能够退让的人。

    蛇蝎美人。

    既知你我皆是蛇蝎，与其终日防备，不如趁早背叛——没有信任的背叛。

    那么，我亲爱的哥哥，你又在想什么呢？

    三国鼎立，最开始都是两方达成同盟先推倒第三方的吧？

    南宫灵微微苦笑，自己却也是自身难保。

    方才在宴席之时，突然觉得全身无力，有一种万分渴求而不得的痛苦从心底升起，与肉体的疼痛不同，这痛苦来自内心，是一种精神方面的焦躁，全身的血液叫嚣着毁灭，充满了负面的情感和欲望。

    这种情况……是罂粟上瘾时的症状么？那天晚上的酒绝不仅仅是迷药那么简单，石观音到底是个人才，居然能做出让人一次就有些上瘾的药……不愿意让人瞧见自己发作时的丑态，他勉力支撑着来到了暗舱。

    黑暗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而他就在这黑暗中蜷缩在一起，抑制住自己毁灭一切的冲动，瑟瑟发抖。

    一双熟悉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按住他的肩膀，楚留香焦急道：“你怎么了？”他们被石观音独家的截脉手法制住，武功被封与普通人无异，却仍是能动的。

    南宫灵勉力摇了摇头，却忘了在黑暗中楚留香瞧不见——他的上齿紧紧咬着下唇，已经将嘴唇咬得泛白——他是不允许自己这时的声音露出来的。

    姬冰雁的声音也出现了少见的波动，道：“是不是中了毒？”

    楚留香感受着自己手下的躯体，微微抖动，冷汗浸湿了衣襟，显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心中一痛，将那个强自忍耐的人揽在自己怀里，紧紧抱住他，很容易就掰开了那正收紧掐着自己掌心的手指，握住。

    被拥进熟悉的怀抱，南宫灵有一瞬间的心安，但更大的渴望与焦躁扑面而来，他有些神志不清，双手毫不客气地掐上楚留香的背，牙齿也咬上了面前人的脖颈。

    骤然被袭，楚留香忍不住闷哼一声。

    姬冰雁咳嗽一声，便没了下文，他一向是个敏锐的人，何况楚留香并没有刻意隐瞒。

    一点红也沉默了下来，他一向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

    若是能瞧得见，这想必是一幅绮丽的画面。

    楚留香盘腿坐着，而南宫灵坐在他的腿上，两条长腿紧紧地夹住他的腰，手也紧紧地环着他的背部，指甲都要陷在肉里，脸也埋在他的颈间。

    衣料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但楚留香只是用力地环抱住怀中的人，心中没有丝毫绮念。

    仿佛过了一刻，仿佛过了很久，南宫灵的颤抖终于平静下来，全身无力地躺在楚留香怀里大口喘息。

    没有人说话。

    突听一声鹰啸，接着，“沙沙”之声，动地而来。

    一点红悚然道：“是石观音。”他一直在凝神听着上面的谈话，知道船上的人等着的正是这位声名远播的魔头。

    两个龟兹叛臣一阵结结巴巴的恭维声过后，一个优美动人，光滑像缎子一般的声音，才带着笑缓缓道：“两位天潢贵胄，功高盖世，日后陵霄阁上，必有姓名，贱妾又是何许人，两位如此客气，倒教贱妾置身无地了。”

    这仙子般美丽，恶魔般诡秘的人此刻就在自己头上，楚留香的心中却一片平静。南宫灵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却只是靠在楚留香怀里不动。

    也许人在虚弱时心里也会十分脆弱，而楚留香的怀抱又是如此宽阔而温暖，令人安心到不舍离开。

    楚留香柔声道：“可好些了？”

    南宫灵窝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

    突听石观音带笑道：“下面的可是盗帅楚留香？”

    楚留香的名字经由她口中说出，当真是缠绵悱恻，犹有余音，楚留香只淡淡道：“石夫人。”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种奇异的煽动力，却又平稳，似乎并不为石观音所动——这正是最能勾起女人兴趣的声音。

    石观音叹了口气，幽幽道：“楚香帅名满天下，妾身心中向往却一直不能得见，实在遗憾地很。”

    姬冰雁冷冷道：“这女魔头看样子是瞧上你了，想来楚香帅的风流确实天下闻名。”

    他的声音自然压的极低，但楚留香还是担心石观音听见，赶紧扬声道：“夫人的芳名传遍天下，在下虽想见夫人一面，却也是辗转反侧，求之不得。”

    诗经中最早的情歌名唤“关雎”，而关雎中这“辗转反侧，求之不得”的前一句正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虽未说任何挑逗的话，但话中的挑逗之意，却比别人千百句话要深得多。

    这样一个懂情趣、据说还很英俊潇洒哦的男人，石观音怎么会舍得杀了他？

    她沉默了半晌，悠然道：“你可是想见我一面？”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石观音嫣然道：“你放心，我一定让你见我一面的。”

    楚留香道：“现在？”

    石观音微笑道：“你为何这般急？”

    楚留香叹道：“不是在下没有耐心，而是在下生怕活不了那么长了。”

    石观音又默然半晌，淡淡道：“你会活到那时候的。”

    他们果然完好地下了船，却上了另一艘船。这艘船也是沙漠行舟，除了船舱上绘着的图案不同设计各处都与之前的船只一模一样，楚留香瞧在眼里，暗暗心惊，若是石观音有足够的人马和鬼船，在沙漠之上来去如风，又有谁能够与她争锋？

    下船的时候，吴菊轩深深看了他一眼，却是递给了他一件衣服。

    四人坐在船舱里，一点红冷冷道：“她倒是对我们放心得很。”石观音早已走了，他们甚至没有瞧见她的衣角。

    楚留香笑了笑，道：“这儿可是沙漠的中心，周围都没有人迹，咱们又能去哪？”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武功被制、为人所困，他确依然是那么乐观，那么潇洒，这份镇定也感染了其他人，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些笑意。

    姬冰雁调侃道：“看起来咱们楚少爷的魅力也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大，石观音不还是没有瞧你一眼？”

    南宫灵眨了眨眼，笑道：“秘密让女人美丽。”

    楚留香道：“哦？”

    南宫灵解释道：“正因为母亲没有立刻见楚兄，才说明楚兄在她心中的位置更重。一个女人要见心爱的男人，自然要精心准备，自然不应该是在这黄沙遍地、亦非独处的时候。”

    姬冰雁怔了怔，自从他见到南宫灵以来，一路上这个年轻的前丐帮帮主都有些心事重重，就连笑容也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霾，而现在他的笑容却真实了许多，就仿佛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揭开了一层细细的纱，露出了掩藏的原貌。

    南宫灵的这番变化，实在是因为他已经想通了一些事情，也因为他所做下的一些决定。他到沙漠以来忧心忡忡，固然应该名义上的母亲石观音的秘谷就在此处，更多的却是因为无花。如今，对这个嫡亲兄长的情思已消，剩下的都是兄弟之情，就如同拨开云雾见月明一般，心境自然也与往日大有不同，就连染上罂粟也只是使他的心情变差了稍许——只要石观音死了，他自信还是能戒毒的，何况这毒只尝过一次，极重视友谊的楚香帅也必然不会袖手旁观，不是么？

    姬冰雁笑了起来，道：“那我可也要祝楚香帅旗开得胜、马到功成了。”

    南宫灵也笑道：“不错，‘苟富贵，勿相忘’，若是楚兄能得了家母青眼相加，还望多多提携小弟才是啊。”

    就连一点红眼中也划过丝丝笑意，道：“恭喜。”

    恭喜什么？恭喜他击败石观音的其他面首荣升正房么？

    楚留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我还是先换了衣服再说吧。”

    那是一件简单的玄色衣衫，秉持无花的一贯风格，素雅简洁，却在边角处绣上华美的同色暗纹，端的是大师作品，无花果然是不肯委屈自己的。

    让人注目的是，这件衣服是高领的。

    南宫灵面上一红，姬冰雁还是板着脸，一点红奇怪道：“你为什么要换衣服？”

    楚留香摸了摸脖子上渗血的牙印，印子两边的牙齿咬的更深些，应该就是南宫灵的小虎牙了。他微微一笑，道：“石观音自然是不高兴我被其他人碰的。”

    他言语之间，似乎还颇为得意，南宫灵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楚留香的心情不错，若是石观音瞧见这个牙印，她当然不会对自己如何，只是南宫灵只怕要吃些苦头。无花能够注意到这些并且帮他们这个小忙，是一种信号，不管是兄弟情或是朋友义，足以见他心中仍有慈悲良善之心——任谁也不想承认自己的朋友是个丧尽天良的魔头的。

    一点红倒是做不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还是一张死人脸。

    楚留香十分自然地脱下上衣，换上吴菊轩给的这件衣服，期间南宫灵的目光也十分自然地在他精壮而布着伤疤的上身徘徊——南宫灵在现代一直是1号，他可是从来不会在别人脱衣服的时候不好意思的。

    不愧是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楚留香换上新衣后更显风流倜傥，尤其这衣服原是按照无花的尺寸做的，此时生生穿在香帅身上自是小了一号，却更展现出他的身材。

    南宫灵正打量间，楚留香却是面色一肃，道：“南宫灵，你中的到底是什么药？”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岔路口的微笑猫扔的手榴弹和水色玥瑶扔的地雷~抱抱咱的小萌物~~=3=

    于是贴图感谢，嗯，贴一只小哈士奇~~^_^

    瞧这小眼神~


楚留香番外（二）

    楚留香一向以为，南宫灵是个宽容的人，但现在他瞧着眼前态度倨傲猖狂的白玉魔，觉得南宫灵许是大度地有些过了。

    为了追寻海上浮尸的线索，楚留香易容成关外大参药商张啸林前往济南查探，线索慢慢浮现，而此时，他正在赌坊快意堂中与新交上的朋友一点红一处，面对着如今身份是丐帮子弟的白玉魔。

    索性，南宫灵来的够巧。

    楚留香哈哈一笑，道：“南宫兄来得倒巧，方才小弟若是做了毒蛇们及时进补的活人羹，南宫兄日后岂非要少了个酒伴？”

    南宫灵抱拳一笑，轻快道：“小弟却觉得在下来得还早了些，本帮弟子无礼，若是楚兄愿意代为教训，也是好的。”

    楚留香大笑道：“你做了帮主，怎的还是不肯规矩些？”他方才早已发现南宫灵的气息，只不过直到此时，这位刚上任的丐帮帮主才现出身形来——恰在楚留香把白玉魔放出的毒蛇都杀死后。

    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南宫灵端起丐帮帮主的架子地劝退了白玉魔和另两位丐帮弟子，确定丐帮子弟都瞧不见这边的动静，才一屁股做了下来，自顾自地给自己倒好了茶，楚留香坐在他身边含笑道：“我本以为你会拿酒出来的。”

    人前的南宫灵，进退有度，恩威并施，简简单单几句话里，不但责备了本帮子弟，却也点出楚留香与一点红的身份，这样他纵然责骂本帮弟子，却也丝毫不失丐帮面子。南宫灵年纪轻轻便因老帮主的去世做了丐帮帮主，未免稚嫩，可如今看来，他的手段高明，显是游刃有余，楚留香也为他高兴。

    但他还是更喜欢人后的那个南宫灵的。

    这样带着调皮洒脱气息的南宫灵才是他所熟悉的，爱玩爱闹，在船上给苏蓉蓉画过像，跟自己下海捉海龟的那个南宫灵。

    南宫灵却笑道：“酒对楚兄当然是个当然是个好东西，但对一个杀手大概就不是了，对一个姑娘来说可能也不是了……”

    那黑衣少年竟是个女子。

    楚留香很是惊讶，他竟然没有发现这一点，这也不奇怪，毕竟香帅的风流之名都是从中原女子身上得来的，而中原女子多是温婉贤淑、娇俏可人，黑衣少女却带着大漠的爽朗和彪悍，他实在没有往女子的方面想过。

    不过，南宫灵是怎样瞧出来的呢？

    一边的友人轻易地化解了黑衣少女的敌意，楚留香却愈发不解起来。他和南宫灵做朋友的时间也不太长，却知道他是个严于律己的人，即便去了青楼楚馆，也是正襟危坐不露声色，何时会这般娴熟地讨好女子？

    南宫灵和一点红两人都不愧是楚留香的朋友，根本连个像样的理由也懒得找，就十分光棍地走了，留下楚留香和黑衣少女共处。

    少女有一双完美的眼睛。

    这双眼睛本来如海水般深邃沉静，此刻却似天边的云霞，多姿多采，变幻莫测，这双原本冷漠的眼睛，竟突然变得有了情感。这样一双大眼睛镶在这样一个少女的脸上，她只要瞧男人一眼，那人就算为她死了，只怕都是心甘情愿的。

    而现在这双眼睛正瞧着他，眼睛的主人含笑道：“黑珍珠，我叫黑珍珠。”

    黑珍珠脉脉含情，楚留香却好似变成了木头，道：“姑娘之前是否有话要问在下？”

    他不等黑珍珠说话，又道：“我瞧见了你斗篷里的飞骆驼，所以知道你必是‘沙漠之王’的后代，我曾在关内见过他，所以知道他已入关。”

    黑珍珠眼睛一亮，道：“你见过我爹爹？”

    等到送走了黑珍珠，楚留香把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理了一遍，决定去找南宫灵。让他没想到的是，竟然见到了无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夜色如墨，和着这幽香，细细研开了。月白色僧衣的少年僧人端坐窗下，整个人像白玉雕成，而他的身边，还有几个分量不轻的酒壶。

    酒和朋友，对楚留香而言都是不可缺少的。

    南宫灵上前坐下，笑吟吟道：“无花大师今日怎会来了我这个俗人的地方？真真是叫小弟受宠若惊。”

    楚留香也自然地在南宫灵身旁坐下，拿起桌下放着的酒瓶深深一嗅，开怀笑道：“上好的竹叶青，只可惜有酒无菜，实为不美。”

    无花微微笑道：“你只闻到酒的香味，难道就闻不到菜的香气？”

    江湖上传言妙僧无花的菜烧得最好，其实吃过他烧得菜的也不超过一手之数，其中一人自是他的师父天峰大师，另两位也是莆田少林寺中德高望重的长老，还有两人就是南宫灵和楚留香了。

    好酒好菜，还有好朋友，世上还有什么烦心事呢？

    的确还有一件。

    酒过三巡，楚留香将酒注满杯中，却不喝下，举杯朝向南宫灵道：“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济南，却是要麻烦南宫兄一件事情的。”

    从黑珍珠处得知了札木合收到的信件正是由任慈的夫人所书，楚留香的心中也不免泛起奇异的联想。任夫人的信正是西门千左又铮等人死亡的引子，而任夫人是南宫灵的义母，海上浮尸漂浮之时南宫灵恰在海上，船上另一个老人恰与任夫人有关……这一系列的巧合，不得不让楚留香怀疑。

    此时，让南宫灵帮忙，他一定会答应的。

    他若是与此事无关，便不会介意帮好朋友一个忙，他若是和此事有关，更是要揽下此事，否则岂不是露了破绽？

    南宫灵喝下一杯酒，道：“楚兄有事，但凡是小弟能帮上忙的，绝不会推辞。”

    如楚留香所料，南宫灵果然答应地很痛快，但他提了一个条件——去寻任夫人的这一路上，楚留香都只能吃素。

    之前他从来都不知道茹素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

    最热闹的街道、最好的酒楼是楚留香一贯的选择，但此时面对这许多人——尤其是许多妙龄少女惊奇打量的目光时，他只恨不得立即消失才好。

    南宫灵地坐在一边，佯作满怀担忧道：“小二哥，我这位朋友近日有些难言之隐只能茹素，不知这儿有什么上好的素食？”

    他这话声音说的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几桌的客人都听到了，而楚留香到底是楚留香，即使不顶着盗帅的名头，他也是极吸引人们的目光的，只是如今这目光中都带上了些诡异和若有所思，更有些小姑娘的目光带着些疑惑和探寻之意，叫人无所适从。

    那小二貌不惊人，一双讨喜的大眼睛却是滴溜溜地转着，一瞧就知道是个机灵的。他打量了几眼楚香帅，出于一个男人对出色的吸引异性的同类深埋心底的羡慕嫉妒恨以及凡事都从最坏的角度揣测的指导思想，他一张口，就是一连串：“客官您这可来对地方了，我们松鹤楼的素菜可是一绝，其中花样最多的要数紫菜了，清炒紫菜，紫菜清汤，紫菜豆腐……您可别小瞧了这紫菜，这菜啊，清热下火……”

    他顿了顿，又一字一字着重道：“补肾养心啊！”

    这小二的声音倒也不大，但胜在咬字清晰、节奏感强，他这番话落下，楚留香就觉得周围客人们的视线愈发古怪，只是大家俱是萍水相逢，他难道要站起来澄清不成？更何况，南宫灵和这小二可算是什么也没说。

    南宫灵似笑非笑地瞟了楚留香一眼，道：“那就劳烦小二哥了，上一条时令鲜鱼，来一道白菜，再来……三道紫菜吧。”

    凡事都有其两面性。

    就比如说，内力高强自然可以让你有源源不断的补充来支撑武功招式、各种需要耗费精力的事情，也可以让你看清楚面前松脆的鲫鱼身上每一片雪白而滑嫩的肉片，感觉到那一束束或紧盯不放、或偶尔溜过身上的目光，更可以让你听清楚方圆几里尤其是邻近几张桌子上的窃窃私语之声——

    “阿姐，你觉得那个人长得怎么样？”

    “长得好有什么用？你刚才没听见吗？”

    “哎，看他一脸风流相。”

    “银枪蜡烛头，中看不中用啊！”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这跨越了年龄段，从豆蔻少女到白发老翁的议论并没有让楚留香如坐针毡，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必然要有一定厚度的面皮，而一个如香帅这般武林公认风流而不下流的人自然是其中翘楚。

    他苦笑着压低了声音，道：“不知我做错了什么，值得南宫兄如此厚爱？”

    南宫灵正忙着挑鱼刺，闻言只是抬起头来给了他一个小恶魔般得意的笑，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格外晃眼。

    也格外可爱。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算是温馨系还是吐槽系还是表白系？

    ……不管了，想哪写哪（抱头）

    谢谢残翼绝羽GN在咱专栏扔的地雷和手榴弹，抱抱^_^

    于是贴图~~

    看到这只兔子，咱的第一反应是：好像咱在饭店里吃过的玉兔馒头啊……口水（你个吃货！）


至秘谷

    楚留香问的是药而不是毒，显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南宫灵苦笑一声，道：“楚兄莫非还识得许多能让人上瘾的药不成？”

    楚留香色变道：“是罂粟？你……”他突然住了口，南宫灵也没有了声音。

    有人来了。

    上来的是一个幽灵般的白衣女子，她的手足面目，都藏在白袍白巾里，连眼睛都瞧不见，但她的背影，却是极绰约动人的。

    南宫灵笑道：“无容。”

    曲无容点了点头，却是称呼了他一句：“师兄。”

    她不知用什么法子驱动了那些拉舟的鹰，木制的船底摩擦而过的“沙沙”声又重新响了起来。

    船上的几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南宫灵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知道这一趟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石观音的秘谷，却不知道秘谷中的情况如何，更何况，他也不知道那里是否还留有自己的痕迹。

    少林和丐帮的情况并不相同。少林讲究的是“悟”，随心而动，随缘而行，如无花这般出色的弟子更是常常游河山壮丽，访四海辽阔，即便他是莆田少林寺久负盛名的天峰大师弟子也经常行踪不定，因此他和石观音的联系也更加紧密。而丐帮不然。丐帮作为武林第一大帮，在整个中原都有其分堂分坛，小时候的南宫灵自然是被义父任慈时时刻刻带在身边教导，等他长大成为明火堂堂主乃至丐帮帮主这般举足轻重的人物，走到哪里帮中都有人留意着他的行踪，若是远至大漠，便会即刻被人察觉。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身份是很隐秘的，而之前无花被逼出少林但继承了丐帮帮主之位的他没有被中伤陷害便是一个很好的证明。但如今看来，这并不是个藏得很好的秘密——曲无容既然认得他，谷中认得他的人又还有多少？

    船停了下来。

    曲无容朝他点了点头，如一阵微风般飘了下去。

    一点红动容道：“好高的轻功！”

    南宫灵古怪地瞟了他一眼，莫非这个面瘫还有武痴的属性？所以说一点红对曲无容的爱情是从这里开始的？

    姬冰雁沉着脸，冷冷道：“是小胡。”

    他们坐着的位置就在舱口，从这儿瞧出去，正可以瞧见胡铁花。

    南宫灵道：“胡兄怕是遇上麻烦了。”胡铁花正在闭目等死，而他的敌人只是三个连高手都算不上的龟兹武士——在正常情况下，江湖中名声也属显赫的花蝴蝶怎会斗不过三个小小的武士？

    楚留香忍不住叹道：“看情况，他只怕又是被酒害的。”

    姬冰雁道:“他若不死在酒上，那才是怪事。”他虽然嘴上不留情，瞧见曲无容杀了那三个见财起意的龟兹武士从而救了胡铁花，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

    南宫灵笑道：“昨晚上我们三个人都是不告而别，胡兄现在想必还在怨咱们哩。”

    那天晚上先是最警觉的姬冰雁发现了一点红的踪迹悄悄追了上去，随后楚留香也轻轻跟了上去，再是南宫灵接到无花的飞鸟传出偷偷溜了出去……不知道胡铁花第二天早晨起来时是什么样子，以他的性子发现帐篷里只剩自己一个人时的反应想必有趣地紧。

    想到此处，楚留香和姬冰雁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些许笑意。

    一点红还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他固然有些听不懂楚留香他们的谈话，但他也不问——“销魂剑无影，中原一点红”从来都是个寡言少语的人。

    南宫灵忽然想到，原著中的一点红实在胡铁花和大公主新婚之喜的第二天行刺的，而如今大公主的提亲被胡铁花拒绝，龟兹王转而向他提亲，这之间却是也有几日的距离。他疑问道：“红兄想必早已来到龟兹王附近，却为何昨晚才行刺那王爷？”

    一点红冷冷道：“他既然要嫁女儿，我就等他一天。”

    让将死之人的女儿有个托付？南宫灵无语。也不知道一点红这算是心地善良还是不谙世事，若是没了龟兹王，公主以女子之身难免跌落尘埃，到时候谁又能保证驸马会善待公主？尤其是大公主并非相貌抑或能力出众的女子。

    夜更深，寒意更重，天边的墨色犹如渐变的海水一层一层铺展开来，海底的波涛丝毫不能影响海面的风平浪静。

    姬冰雁一直瞧着舱口，楚留香道：“小胡一定死不了的。”他已经想清楚，石观音既然要知道极乐之星的秘密，就只有把希望寄托在胡铁花身上——龟兹王不会对她说出这秘密，却有可能会对着胡铁花说的。

    但他的推测还没有出口，南宫灵就拊掌道：“对极，家母也曾向胡兄提亲足可见对其有意，如今一定舍不得杀了他的。”

    话音落下，舱中另三人的神色都有些古怪，还未等他们说什么，白衣人就已上船了。

    胡铁花果然没有死，白衣人还按照约定取走了珠宝玉璧，将极乐之星给了他——即便大家都知道这符合楚留香的推断，却还是不自觉地往南宫灵的话想……知子莫若母，可见母子之间的联系本就高于常人，而石观音的思考方式本就与常人不同。

    这里是一片岩石，大大小小，千奇百怪，黎明的曙光洒落其上，明暗交替使得静静蹲踞的石块更显狰狞如同洪荒时的恶龙怪兽。

    “鬼船”驶到这里，沿着曲折而蜿蜒的轨迹渐渐停下，停在一处石坳中。

    曲无容冷冷道：“你们两条腿若还能动，就下去吧！”

    楚留香出神地瞧着她，也不说话——方才这一路上，他已经这样瞧了她许久了。

    曲无容怒道：“你可是想要我挖出你的眼睛来么？”

    楚留香这才笑了笑，道：“姑娘蒙着面，是为了要让别人认为姑娘就是石夫人，既然在下等已经知道姑娘并非石夫人，姑娘为何不肯让我瞧瞧你的真面目呢？”落难的英俊男子，有些调侃却很诚恳的话语，一切都似乎没有什么不对。

    曲无容却忽然大笑起来，笑容里是说不出的凄厉，厉声道：“你可是想瞧瞧我的脸？”

    她竭斯底里地大笑，一把扯落了自己的面纱。南宫灵自然知道，曲无容的容颜未被毁前是曾经是怎样的国色天香，而如今这纯白的面纱下又是怎样的血肉模糊……他自然知道楚留香不知情下的举动对一位妙龄少女来说是怎样的残忍，可有些伤口一定要见了天日才能生出愈合的希望，有些伤口要以一时之痛割去腐肉才能迎来新生，何况……她并不寂寞。

    一点红走到曲无容面前，忽然顿住脚步，道：“你不丑，你很美。”

    他虽只说了短短六个字，但这六个字自他这样的人口中说出来，却当真比别人的千言万语都有力量。因为这样的人，本是从不会说谎的。

    曲无容的身子竟似微微一震，深邃冷漠的眼波里生出了片片涟漪，道：“你……你说什么？”

    一点红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大步走了下去。

    石峰中竟有条小路，蜿蜒曲折，如羊肠盘旋。

    楚留香、姬冰雁和一点红被人押解着，走在凄迷诡异的狭谷之间，三人俱是观察地形的高手，此刻也根本瞧不出这儿的道路。

    南宫灵淡淡道：“楚兄若想出去，除非被抬出去。”他到了这儿，似乎也端起了少爷的架子，端庄冷漠地很。

    楚留香抬头，只能瞧见漫天的黄沙，忍不住叹道：“半由人力，半由天生……人力之极，加以天道之威，当真是鬼斧神工，人所难测。石夫人当真是个不俗的人。”

    南宫灵笑的意味不明，道：“哦？”

    弥漫的黄沙中，突然出现了三五人影，正拿着帚把在扫地，他们的动作时那么缓慢和规律，看来就像是一群没有生命的傀儡，及到近前，楚留香才赫然发现这些目光呆滞、衣衫褴褛的奴隶们无一不是绝世的美男子。

    他忍不住道：“他们？”

    南宫灵冷冷道：“比起石驼，他们至少还是完整的。”

    楚留香怔了怔，却只是长叹了一口气。若是没有悲天悯人的心肠，又怎配做英雄侠士？而这些人乃至石驼，都毁在了石观音的手里。他不禁自问：石观音，你究竟是怎样的人？究竟有怎样的魔力？

    走了不知多久，风中忽然传来一阵阵甜蜜的花香。

    漫天遍野的罂粟肆意地开放，带着种蛊惑而魔魅的美丽，南宫灵却没有闲暇去欣赏这罪恶而妖娆的花海，而是在努力闭气。

    他是知道这儿有迷药的。

    姬冰雁和一点红很快脚步发软得倒了下来，楚留香是最后一个倒下来的——他竟然很是合理地微微侧身，倒在了南宫灵身上，两只手还死死卡住了他的腰，瞧着难以分开。

    南宫灵咬牙切齿兼哭笑不得，别人不知道他可清楚地很，楚留香这厮根本没晕！


面首

    南宫灵闭气没有跟着楚留香三人一起倒下去，也有自己的考量。

    这迷药自罂粟花和大麻叶中提炼而成，而此处正是罂粟花海之中，借由花的香气来掩盖迷药的味道最是不露破绽，而之后被曲无容所杀的那两个女弟子也知晓这儿的迷药，可见在花海中用这药可以说是石观音秘谷的一个传统了。既是如此，他这个“少爷”又岂会不知？更何况，无论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醒着总比睡着好些——石观音对没吃到嘴的男人倒是有足够的耐心，对自己的儿子就不一定了。

    至于楚留香倒在他身上的缘故，也无非是不想他们几人分开罢了，在一起总比被各个击破来的要好。不过这也帮个他一个大忙，若是曲无容让他自去房间休息，他可是完全不认得这儿的路。

    南宫灵笑了笑，道：“母亲交代要把他们带到哪儿？不如咱们一道去吧。”

    曲无容瞧着一点红，点了点头。

    曲无容走在前面，南宫灵带着楚留香在她之后两步远，另有两个大汉几乎可以说是十分周到地带着姬冰雁和一点红紧随其后。

    道路曲折复杂，南宫灵于阵法只知皮毛，却也能瞧出其中隐含生克变化之理，正如诸葛武侯的八阵图一般，当真是鬼斧神工，人所难测——在南宫灵第三次路过一个似曾相识却模糊朦胧之处时，如此感慨。

    再过了一条被两侧山峰夹成一线的小道，他们才到了目的地。

    琉璃台，琉璃镜，琉璃小几……除了张软绵绵要把人陷下去的床外，屋子里的家具俱是琉璃为主，如同梦幻般美丽。

    两个大汉把姬冰雁和一点红放在床上后，就退下了，只有楚留香的手还黏在南宫灵腰上放不下来，扯了几次也没用。这一下，连曲无容瞧他俩的神色也有些古怪了，失去意识以后还紧紧抓着人不放的不是没有，但那般多是关系极为密切……

    南宫灵磨了磨一口小白牙，凑到楚留香耳边轻声道：“楚兄再不放手，就别怪小弟照着你后脑勺招呼过去了……”他的目光停留在台上的琉璃花瓶上——再装晕是吧，看我不送你个脑震荡！

    楚留香能够没病没灾活到现在，不得不说是个十分善于审时度势的人，听出南宫灵话中的咬牙切齿，在下一次被扯的时候就乖乖躺到了床上。他心里暗暗奇怪，南宫灵是怎么发现他并没有中那迷药？

    许是多了一个清醒的人，曲无容只是静静瞧了一点红半晌，对南宫灵点了点头就走了出去。

    南宫灵在脑子里仔仔细细梳理了一遍他们来时的路线，确定自己有八成的把握走对，才将视线移到床上。

    非常大的床——这么说吧，若是挨得紧凑一些，这床上放下七个楚留香不成问题，与韦小宝让人抬着招摇过市的那张床有异曲同工之妙。南宫灵忍不住摇了摇头，也不知这张床上已经有多少个男子躺过了。

    南宫灵心中一动，可以说是温柔地把昏迷的一点红和姬冰雁向右移了些，然后一脚把楚留香踹过去，自己也躺下了。

    姬冰雁和一点红陆续醒来，楚留香却还是迷迷糊糊的，有时还在发着呓语，若是南宫灵不知道他的鼻子不灵，只怕就要被他瞒过去了。

    屋子里有两个少女走了进来，其中一个黄衣黄裙，瞧着楚留香笑道：“这就是传说中那最英俊的强盗，最潇洒的流氓么？”

    另一个绛衣绣履，笑嘻嘻道：“传说中只怕将他说得太厉害了，他若真有这么厉害，此刻怎会躺在这里？”

    南宫灵听着这两个面貌实在不敢恭维的少女称赞楚留香，又听得楚留香“适时”醒了过来与那两个少女言语挑逗顺便套出情报，不由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更是紧紧地闭起眼睛不动假装还没有醒来。

    只可惜作为石观音之子，南宫灵到底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具体表现为躺着也中枪，那黄衣少女嫣然笑道：“咦，这人是你的朋友么？他怎么还未醒来？”

    楚留香苦笑道：“他也是和我们一道中的迷香，也不知为何还未醒来。”

    他叹了口气，目光忧伤而希冀地瞧着两个少女，道：“此刻我也担心地很，姑娘可知道是何缘故？”

    绛衣少女一张脸渐渐红了起来，轻咬着嘴唇，缓缓道：“你不用着急，有些人身子受不了这种药物，昏迷的时间就会长一些……”

    楚留香目光凝注着她，露出个感激的微笑来。

    黄衣少女眼见风头被同伴抢走，立刻抢着道：“若是你这位朋友之前也中过罂粟大麻，这药起的作用自然也更大些。”

    楚留香心中忧虑，故作好奇道：“这药只是闻了就让我全身无力，若是吃了岂不就要一睡不起？”

    黄衣少女吃吃笑道：“这却不然，只不过呀可能比死了还要可怕。”

    楚留香道：“此话怎讲？”

    绛衣少女咯咯笑道：“这药吃的多了固然要发疯，若是吃的恰到好处，简直可以令人飘飘欲仙，比什么都舒服。”

    黄衣少女接道：“只要上瘾了就会再也离不开这种舒服，到时候为了罂粟，这人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你就算叫他杀父弑母、欺师灭祖，他也得照做。”

    两个少女的脸上俱是得意的微笑，楚留香却只觉得冷。他本不是个存有门户之见的人，本以为这两个石观音的女弟子只是些少女心思，此时却觉得她们也是两条毒蛇。

    楚留香勉强笑道：“这药如此厉害，莫非就没有解法么？”

    黄衣少女道：“自从师父用了它之后，还从来没有失败过哩！”

    楚留香长长叹了口气，道：“两位姑娘当真是博学多才……”

    突听一人淡淡接着道：“只可惜她们的话却说得太多了。”

    这语声虽然十分淡漠，却是无比的优美，这种清雅好似夏日出淤泥而不染地一朵清荷，魅力远比那种甜蜜娇媚的语声要大得多。

    只见一个修长的白衣人影，从转角处缓缓走了过来。

    她走路的姿态也没有什么特别，但却令人觉得她风神之美，世上简直没有任何言语所能形容。

    她蒙着面纱、款款而来，世界在其身后变成一种独特的灰，只有她被赋予一抹特别的白，显得那么优雅，那么绝代芳华。

    这正是石观音。

    那两个少女已伏地拜倒，道：“叩见师傅。”她们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与刚才叽叽喳喳的热闹样子截然不同。

    石观音也不瞧她们一眼，只对着屋中一角轻笑道：“灵儿，你莫不是生娘的气了么？”

    南宫灵干脆利落地下床，恭谨道：“孩儿从来都是母亲的。”他自然知道石观音问的“生气”指的是给自己下了罂粟之事，但若是他反对，难道这个女人就不会这么做了？楚留香一直旁敲侧击为他打探消息，他也是感激的，只可惜这药如他所料根本无解。

    即使在他的家乡二十一世纪，也是无解。

    一点红乍闻南宫灵竟是石观音之子，激动之下就要挣扎着起身，却被姬冰雁按住了手臂。瞧见楚留香和姬冰雁的神色镇定，他忍不住低声道：“你们早就知道了？”

    姬冰雁点了点头，一点红随即安静下来。

    石观音欣然道：“好灵儿。”

    她忽然向曲无容招了招手，淡淡道：“你若不能杀了她们，就让她们杀死你吧！”她的语声还是如此淡漠，别人的生死在她心目中的价值简直低得可怜。

    楚留香忍不住道：“她们只不过说了两句话，夫人就要她们的命，不觉太狠心了么？”他虽然觉得那两个少女有些残酷，却也不忍她们丢了性命。

    石观音淡淡道：“丁公子，你觉得我算是狠心么？”

    她问的是她身后的青衫少年。这少年正是一步步跟着石观音进来的，只不过方才众人的目光都被石观音吸引过去，如今才细细打量起这少年。

    他的穿衣打扮都很有气度，华丽地恰到好处，俊逸的脸上挂着亲切而动人的微笑，眉宇间染着淡淡忧虑，有一种江南烟雨的缠绵与轻愁。

    姬冰雁几乎是立刻给他下了定义：石观音的面首之一。

    南宫灵虽然猜到这是真正的丁枫，但心中的想法却与姬冰雁一般无二——莫非是原随云把丁枫送给石观音了？

    丁枫一揖道：“两位姑娘既是夫人的弟子，这也正是夫人的家务事。”他言语之间，虽然点明了石观音有绝对的权力，却也隐隐在说他还没有落入石观音的掌中。

    于是姬冰雁又给他重新下了定义：石观音未来的面首之一。

    石观音盈盈笑道：“哦？丁公子却是作这般想法？”

    南宫灵默默扭头，深深觉得石观音是攻，丁枫是受。

    幸灾乐祸往往是不会有好下场的，石观音随即淡淡道：“灵儿，你怎么说？”

    南宫灵微微一笑，道：“楚香帅的大名家喻户晓，心性更是悲天悯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只不过绝代的英雄还需要绝代的美人，这两个丫头面貌丑陋、见识短浅，却趁着香帅不便之时曲意要挟，香帅不介意，母亲却不能不为他出了这口气。”

    他这一番话虽是仓促而成，到底点出了楚留香的身价，暗地里也点出了石观音才是能配英雄的美人，中心思想即是除了石观音其他女人都不能招惹楚留香。说完了之后他心里也有些佩服自己，暗忖当了这么久的丐帮帮主果然练出来了。

    石观音果然很满意，悠然笑道：“香帅既然来到这里，妾身自不能让你受了委屈。”

    她淡淡道：“无容，你可要快些了。”

    两个少女虽然招式也有精妙之处，曲无容却比她们强的多，那两个少女毫无悬念地死去后，她依然是神情冷淡，毫无表情，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做过。

    丁枫眉宇间的愁色更深了。

    石观音关心道：“丁公子可是见不得这血腥？”她的语气中充满担忧，随后轻轻摇动起手腕上的金铃。

    她白皙而柔软无骨的手臂沿着奇妙的韵律摆动，铃铛里的小金片轻轻撞击着四面，似乎有一种听不见的音波在空气中传播，两个大汉走上来，朝着石观音躬身行礼，待她点头后带走了两具还余些温热的尸体。

    若不是地上的血迹，这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石观音笑了笑，道：“灵儿，既然丁公子身体不适，你就代娘好好照顾他。”

    她再也不理丁枫，转过头道：“楚香帅，你还走得动么？”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夫人若要我走，我就算走不动，也能走得动了。”

    石观音嫣然道：“既是如此，就请香帅移驾随我来吧！”

    她盈盈走出门，忽又回首向一点红笑道：“无容这傻丫头正是容易被男人迷住的年纪，不过她到底是我的弟子。”

    曲无容身体一颤，竟是再也不敢看一点红一眼，沉默着跟上了石观音。

    屋子里只余下四个人。

    一点红冷冷道：“我却想不到他竟真的跟着石观音去了。”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他”还是“她”。

    南宫灵苦笑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曲无容没有表现出她高强武艺遭到石观音的忌惮从而逃过了断去手腕的惩罚，他们这一行人也还是完整的。

    一点红道：“哼！”

    南宫灵对面瘫闹别扭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好在姬冰雁出声道：“在下姬冰雁，女臣之姬，不知丁公子名讳？”

    丁枫拱手道：“在下丁枫。”

    姬冰雁道：“不瞒丁兄，在下等于一处绿洲也曾见过一位自称丁枫的公子……”

    丁枫叹了口气，道：“那是我家公子，他只是暂借了我的姓名。”

    能有如丁枫这般风貌的下人，这位公子的来头想必不一般。姬冰雁神色慎重了些，道：“不知你家公子是？”

    丁枫神情中显然有些自豪，道：“公子姓原，正是‘无争山庄’少庄主。”

    此话一出，便是沉稳如姬冰雁也不禁动容。

    关中原氏，声望本隆，三百年前，原青谷建“无争山庄”于太原之西，这“无争”二字，却非他自取的，而是天下武林豪杰的贺号。

    只因当时天下，已无人可与他争一日之长短了。

    自此之后，“无争”名侠辈出，在江湖中也不知做出了多少件轰轰烈烈，令人侧目的大事！

    近五十年来，“无争山庄”虽然已没有什么惊人之笔，但三百年来的余威仍在，武林中人提起“无争山庄”，还是尊敬得很。

    南宫灵无动于衷，他敢肯定，姬冰雁一定瞬间脑补了石观音对“无争山庄”的种种不良企图，毕竟“无争”的名望太大，原随云和丁枫本身也很有欺骗性，任谁也想不到他们会是如同石观音一般的人物。

    无动于衷的还有一点红。

    他已经当了很多年杀手，从前只会在任务目标上花费心力，如今才刚刚学会和朋友相处，对武林神话传说也没有什么兴趣。

    南宫灵瞧了他半晌，笑道：“你在担心楚留香还是曲无容？”

    一点红不说话。

    南宫灵又笑了笑，道：“若是楚留香一会儿就被榨干了回来，而且身体发软四肢无力，你可别太惊讶。”



杀手的爱情

    楚留香果然很快就回来了。

    两个少女扶着楚留香走进来，而楚留香竟像是已奄奄一息的模样，听见南宫灵话语的几人都忍不住转头瞧着他，神色莫名。

    南宫灵干咳了一声，戏谑道：“继父？”

    楚留香怔了怔，苦笑道：“南宫兄当真是折煞我了……”

    话犹未了，他的双肘突然向外轻轻一撞。

    那两个少女连惊呼都未发出，已倒了下去。

    楚留香叹道：“石观音确实要比琵琶公主美丽一百倍，只可惜我无福消受。现在我已将那位石观音气疯了，一个半时辰内，她绝不会出来，咱们要走，就得趁这个时候。”

    他又道：“丁公子意下如何？”

    丁枫迟疑道：“不知这两位姑娘何时醒来？”他自是知道楚留香从不杀人的。

    楚留香道：“三个时辰。”

    南宫灵背着一点红，楚留香背着姬冰雁走在来时的路上，丁枫本是走在最后的，此时却被南宫灵放在了最中间。

    他们都是谨慎的人，自然不会轻易地相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丁枫，让他走在中间正是最好的保护和监视。一路上丁枫都有些神思不属，姬冰雁道：“丁公子可是在担心原公子？”

    楚留香道：“原公子？”

    南宫灵叹道：“在龟兹王帐自称‘丁枫’的就是原随云公子，‘无争山庄’的少庄主。”

    楚留香不禁吸了口冷气，喃喃道：“太原原氏……”沙漠中的情势越来越复杂难明，龟兹王、石观音，现在却连“无争山庄”都牵扯了进来……这情形固然让人慨叹，楚留香却也觉得心跳加快，一阵一阵的刺激！

    但他仍旧不会忘了自己本来的目的。

    这是间石头屋子，有一缕清泉，自石壁上的虎口中流出来，两个赤果着的少女，正在清泉下沐浴。

    她们的面貌虽不美，但结实的胴体在天光下显现出迷人的光泽，优美的曲线充满着青春的美丽，此时正互相泼着水，格格的娇笑着。

    楚留香他们进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呀！”少女们发出一声尖叫，一个蹲下来掩住了自己的胸膛，另一个却去抢衣服——她当然没有成功。

    光着身子的人，是不大会说谎的，而且也一定不好意思出手。

    南宫灵并未阻止楚留香询问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三人去向，毕竟他什么也不能保证——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何况现今发生的故事已经有了许多改变，谁又知道三个女孩子会不会真的落在了石观音的手里呢？

    五人面对两个赤果的女孩都表现地十分淡定。

    楚留香仰首望天，声音轻柔地和两个少女对话，风流之名动天下的香帅自然是阅女无数，并不会感到有如何脸红心跳的；姬冰雁虽然外表十分严肃而且正经，但从他贴身之物中有两个爱妾的肚兜可以看出这厮也是个闷骚的人，对两个姿色并不如何的女孩也是不怎么感兴趣；一点红是个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所动的前杀手，自己也向来对女人没有多大感觉——南宫灵的目光很自然地移到了丁枫的身上——准确地说，转移到了丁枫微红的耳后。

    这样专注的目光实在是很难不让人注意到，丁枫颇有些恼怒道：“南宫兄为何一直盯着在下？”

    难道蝙蝠岛还没有建起来？岛上众多的妓/女莫非都没有经过丁枫的手？眼前的丁枫，还远没有蝙蝠传奇开场时的那种风采……不，被石观音摧残多日后还能这样已是不错了……瞧见丁枫这副纯情的小样子，南宫灵许久未动的恶劣因子忍不住冒了出来，

    南宫灵眨了眨眼，道：“丁公子莫非还是个……雏？”他实在是想不出古代要如何形容童男了，难道要说童子鸡？

    丁枫脸颊上起了一层红晕，道：“在下私事，不敢烦扰南宫兄。”

    南宫灵笑了笑，轻声道：“方才我们从那间屋子出来时，丁兄为何要走在最后？既然要从母亲的地方出去，就不能留后患，丁兄莫不是想要出手杀了被楚兄击晕的两个女孩？”

    丁枫的脸白了白。

    南宫灵神秘道：“没关系的。”你不做，自然有人会替你做的。

    背上还有个一点红，南宫灵想要凑上前去继续逗丁枫的念头被迫打消。

    楚留香和姬冰雁果然没有问出苏蓉蓉三人的下落，他最后瞧了少女们一眼，又叹道：“沙漠上每天渴死的人至少有十个，姑娘们却在这里洗澡……”

    沙漠中的水是最宝贵的资源，为了水出卖钱财乃至灵魂的人又有多少？如今，石观音的弟子们却在这儿用清泉沐浴，岂不是很冷漠、很奢侈？

    道理没错，可是楚留香为什么不在见到琵琶公主的时候讲？香帅和琵琶公主的第一次见面，可不就是在她沐浴之时？果然是美色决定感官么？南宫灵默默腹诽着。

    姬冰雁皱眉道：“蓉儿她们不在这里，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一点红忽然道：“我也想找个人。”

    楚留香微笑道：“莫非是那位曲姑娘？”

    姬冰雁沉声道：“你觉得她会跟咱们走么？她既不会跟咱们走，你又为何还要去找她？”

    一点红默然半晌，脸埋进南宫灵的颈窝黯然道:“我只觉得不能让她留在这里。”

    感觉到一点红脸上的热度，南宫灵不觉有些微的恍惚。虽是早有这个冷心冷面的前杀手会动情的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他定了定神，道：“红兄，无容她一直在这儿长大，外头也没有认识的人，若是她跟了我们出去，又由谁来照顾她呢？”

    一点红顿了很久，才道：“我照顾她。”

    南宫灵笑道：“红兄，恕我直言，若不论暗杀，无容的武功也许还要高过了你，她容貌被毁，心思自也敏感……红兄现在已不是杀手，又从何处得来银钱照顾她？”一点红以前照顾过人么？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杀手是可以想不当就不当的么？若是我没料错，红兄回到中原，必然会面对许多同行的追杀。”

    一点红静默半晌，只是固执地重复道：“我照顾她。”

    他道：“除非我死。”

    南宫灵沉吟道：“嗯……不管怎么说我也是无容的师兄……”

    他的语气突然一变，变得郑重而严肃，道：“你是否愿意和她结为夫妻，从今日开始相互拥有、相互扶持，无论是好是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彼此尊重、相爱、珍惜，不再与其他人发生感情，始终如一，直到死亡？”

    这有些不伦不类的结婚誓词一出，一点红的脸绝对涨红了。瞧见楚留香和姬冰雁两人脸上善意的笑容，南宫灵如此想到。他现在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就是把一点红从背上放下来，好好瞧瞧这难得害羞的前杀手现在的模样。

    一点红讷讷道：“我……我自是愿意的，只怕她嫌弃我，原是我配不上她……”

    突听一个清冷的声音道：“我愿意。”

    这句话正是曲无容说出来的。

    她一身都是雪一般的白，面上也蒙着雪白的丝巾，使人但能看见她绝美的风姿，而忘却了她脸上丑陋的伤痕。

    如今，这雪白的丝巾却已被泪痕打湿，她的声音依旧清冷，语气却有些颤抖。

    她只痴痴地瞧着一点红。

    楚留香、姬冰雁、南宫灵和丁枫瞧着这一幕，眼中都露出些真心的笑容来，不管处于何等险恶的境地，人世间的真与美总是感人至深。

    丁枫笑道：“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快些走出去，给曲姑娘和红兄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吧！”

    曲无容藏在面纱下的面容似乎勉力笑了笑，将一个小瓶子抛到南宫灵手里，道：“这是解药，你们走吧！”

    一点红认真道：“你不走么？”

    曲无容侧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道：“我……我不能走。”

    一点红的声音里难掩失望，追问道：“为什么？”

    楚留香道：“这里还有什么值得姑娘留念之处？”

    曲无容没有答话，似已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突听一人大喝道：“你们六个，谁也休想走。”


心思初明

    一个紫衣少女，不知何时竟已在长廊尽头瞪着他们，楚留香、姬冰雁，纵然镇定，也不禁为之失色。

    曲无容失声道：“四妹你……”她虽是不能跟他们走，却也不想他们再落入石观音的手里。

    紫衣少女打断她的话，冷笑道：“谁是你的四妹，你这不要脸的丑丫头，一见了男人就昏了头，看师父如何处置你！”

    丁枫上前一步，温和笑道：“姑娘一个人，就想拦下我们六人么？”

    紫衣少女怒道：“师父纵然不在，凭咱们几十个姊妹难道还对付不了你们？”

    南宫灵抬头望着天上悠悠飘过的一朵白云，石观音显然没有对自己门下弟子费多少工夫调/教，这些女孩的心性也简单地很，她孤身一人前来，全凭一身胆气，又自曝其短，言明石观音不在此处……

    丁枫浅浅笑了笑，道：“既是这样，自然再好不过……”他手掌一翻就要动作，却被身旁人捉住了手腕。

    丁枫冷冷道：“你不怕她叫人？”

    紫衣女子的手在墙上一按，立刻便有一阵震耳的铃声响了起来。

    铃声传讯，若是少女们倾巢而出，他们这儿六人带着两个还没恢复的伤号自是讨不了什么好处，但事实真的如此么？

    南宫灵目中染上笑意，压低声音道：“用不着。”

    铃声还在响着。

    紫衣少女厉声笑道：“你们此刻若是束手就缚，也许还可受些活罪，否则……”

    南宫灵笑盈盈道：“铃声已经响了这么久，姑娘就没想过为何还没有人来么？”

    紫衣少女此时也意识到有些不妙，她喃喃道：“不可能……她们在哪里？”但她的脸色却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泛青。

    楚留香、姬冰雁和丁枫都有些莫名地瞧着他，南宫灵一直和他们在一起，又是如何制住石观音的众弟子的？

    风沙弥漫，常年未见真颜的模糊天空被压的格外地低，两旁奇形怪状的岩石仿佛张牙舞爪的恶兽，脚下踩着的是五颜六色的鹅卵石路，几人就好像被包围在一个狭窄的盒子里一般。

    紫衣少女脸上见汗，忽然转身狂奔出去，大呼道：“来人呀！来人……”她惊呼着朝外跑去，呼声突然中断，接着她身子竟又退了回来。

    只见她脚步一步步向後退，一直退到走在最前面的曲无容身前，这才仰天跌倒。她满睑俱是鲜血，鼻梁正中竟赫然插着一柄翡翠雕成的小剑，剑柄上瓢着张翠绿色的纸。

    纸上写着：

    楚香帅笑纳：

    画眉鸟敬赠。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都瞧向了南宫灵。

    楚留香沉声道：“南宫兄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南宫灵叹了口气，道：“走吧。”

    他大步踏前，转入另一长廊，然后停住。在其背上的一点红失色道：“这？”手上不留人活口的中原一点红，似乎也骇住了，紧紧跟随的楚留香等人也相顾失色，曲无容更是晕了过去。

    自他脚跟开始，每隔两步，就倒着一具少女的体，少女们的死状绝没有一个相同，而她们都被剔去了眉毛，这条数十丈的长廊，竟整整齐齐摆满了各种死状奇异的尸体。

    而这些尸体，都曾经是曲无容的同伴。

    不出意外，每个被杀死的少女身上，都有一张翠绿色的纸条：

    楚香帅笑纳：

    画眉鸟敬赠。

    楚留香喃喃苦笑道：“他若真的是帮我杀人……手段也未免太辣了些。”

    南宫灵冷冷道：“能在母亲的秘谷来去自如从容杀了这许多人仍未被发觉的……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姬冰雁陡然失色，道：“莫非这正是石观音的意思？”

    南宫灵沉默下来。

    丁枫笑了笑，道：“无论如何，石观音的弟子，总算是死绝了，我们可以大大方方走出去了。”他话语轻松，心中却是震惊，现在他总算知道了南宫灵为何阻止他出手，只不过是因为已经有人代劳罢了。

    当先领路的是曲无容。

    她痴痴得走着，目光茫然地直视前方，即使听到杀掉她昔日同伴可能是石观音的意思情绪也没有什么波动，似已完全麻木。

    转过前面的长廊，他们就能够走到进来时瞧见的石峰群，可不知怎的，大家的心情都有几分沉重。

    姬冰雁和一点红吞下的解药已经多少发挥了一些效用，两人的气力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却也能够下地行走。

    南宫灵走在落后曲无容一步远之处，暗暗警戒。

    就在这时，突见刀光一闪，向曲无容直劈下来。

    曲无容竟然视而不见，完全不避不闪。

    一点红大惊之下扑了上去，一把将她拉过来。

    中原一点红身法之疾，反应之快，固然可称独步中原，但这一刀的来势之急，更非言语所能形容。他眼见就要迟了一步——

    却有另外一人把他们两个往后拉倒在地上，身后的人又急又快道：“在下南宫灵，来的是谁？”

    路径转角处是一片阴暗，谁也瞧不清谁，这时候由南宫灵出声无疑是最正确的选择，他既是石观音的儿子，也是楚留香胡铁花等人的朋友，无论来的是哪一方，都有转圜的余地。

    一个熟悉的声音惊喜道：“小南瓜？老臭虫他们和你在一起么？”

    来人赫然正是胡铁花。

    楚留香和姬冰雁双双抢上前去，重重地拍着来人的肩膀，大笑道：“谢天谢地，我们总算没杀了你。”

    胡铁花瞪着眼睛，眼中却全是笑意，道：“就凭你们两个？”

    南宫灵此刻只觉得脚步发软，眼前发昏，心中也克制不住地升起一种焦躁，他瞄了瞄一点红完好无损的手臂，再瞧瞧自己不幸被砍伤的手臂，用袖子里的短剑干脆利落地再给了自己一下，终于软软地倒了下去。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楚留香焦急的神色。

    姬冰雁细细查看伤处，道：“失血多了些，但……”他为什么要再来一下让自己晕迷？除非……

    楚留香眼睛黯了黯，道：“尽快找个落脚处吧。”

    南宫灵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心中的焦虑和渴望依旧存在，他暗暗苦笑，要是每次犯瘾的时候能够用昏迷避过去，现代要那么多戒毒所干什么？

    那种对罂粟的渴望和毁灭破坏的欲望似乎随着他的醒来而愈发强烈起来，南宫灵睁开眼，瞧着楚留香那熟悉的脸道：“有没有绳子？”

    楚留香等人出了石观音的秘谷后，巧遇上“沙漠之王”札木合部下青胡子和他的军队，两方互相告知情况后知晓是友非敌，青胡子热情地邀请香帅等人留下，楚留香要了一些绷带药物之后就将南宫灵抱进了单独的帐篷。

    所以他用的是绷带。

    按照南宫灵的意思，将他的四肢分别捆在床头床柱上，瞧着他努力抑制的挣扎，看着他嘴里发出细微不成调的悲鸣，楚留香心中一痛，抱住了眼前人吻了上去。

    意识迷迷蒙蒙，眼前种种化为云烟早已看不真切，只觉得万蚁噬心一般的疼痛，并不是重创，每一处却都在细细微微地疼痛，像是细细的针一根根扎入身体那种苦楚，他正竭力忍受着，突然感觉一个重量附在了自己身上，熟悉的气息和温热的躯体，还有唇舌交缠时的苦涩与甜蜜……这一次的幻觉越发严重了呢，居然觉得有人在吻我……

    什么！

    南宫灵惊得瞪大了眼睛，暂时清醒的意识让他看见了面前楚留香的脸庞，而那个人也正瞧着他，眼底有着笑意，还有另一种更加复杂的感情。灵巧的舌头划过上颚，划过每一颗牙齿，绞着另一条舌头并把它拉出唇外，然后在他终于回过神来咬下之前离开。

    楚留香在他耳边轻轻笑道：“南宫灵……”

    无力地闭上眼睛等待已经式微的毒瘾渐渐消逝，南宫灵的心里乱成一片。他不会看错刚刚那种神色的，在21世纪的现代对他露出那种神情的人并不是没有，姑且不论深浅，让他惊讶的是楚留香竟然也对他有这种感情。

    醉酒、更衣、有些越过兄弟朋友的亲密……他之所以没有往那里去想纯粹是因为没想到楚留香居然是个双！

    问所有现代看过《楚留香传奇》的人或者问如今整个江湖中人鼎鼎大名的香帅的性向，保证所有人都知道盗帅是个直男风流男种马男，所以他从未往那个方面想过。

    逐渐舒缓的躯体带着淋漓的大汗，眉梢眼角溢满疲惫，眼睛微微睁开，神色莫名地瞧着眼前的人，道：“下去。”

    楚留香对上他的眼睛，认真道：“罂粟真的无解么？”

    南宫灵淡淡道：“只有挺过去不再碰它，就不会有事。”

    可是很难受吧？楚留香给他解开四肢上的束缚，姿态潇洒、动作自然地从南宫灵身上爬起来，笑得像是偷了腥的猫，道：“我去给你拿一套新衣服。”

    南宫灵瞧了一眼自己被汗浸透的衣服和左臂上精心包扎的伤口，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楚留香眼中笑意更甚，没有立刻拒绝就是一个好的信号，不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室友领养了一只蝴蝶犬，取名小乖（擦汗），从小动物保护协会领养的，原来的主人养不了了

    也不名贵，5个月大，母的，在寝室里一直睡觉，在外面一直疯跑

    爱好翻肚皮，现在开始挑嘴不吃狗粮==

    不过除了吃饭都很乖，不在寝室大小便，上次早上7点晚上11点去溜它都憋住了，好乖~

    咳咳，好吧，最近文比较瘦，我去跟狗玩了……

    求集思广益啊！楚留香和南宫灵互相之间能有啥昵称爱称？还是我直接叫名字算了？



团聚

    帐篷里温暖如春，弥漫着烤肉和羊奶酒的香气，南宫灵死死瞪着眼前这个脸皮厚度直追城墙的人，咬牙切齿道：“可否请楚兄转过身去？”

    楚留香笑道：“你我二人均为男子，又有什么不能瞧的？何况你现在算是大病初愈，身上也没有力气罢。”

    南宫灵皮笑肉不笑，道：“楚兄多虑了，小弟换衣服的力气还是有的。”

    他一字一字道：“转过去或者出去？”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喃喃道：“可是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在南宫灵的瞪视下，他悻悻地转过身去，也相当遵守承诺地没有再转过来偷看——香帅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是“光明正大”看的。

    镜子里，南宫灵正在脱衣服。

    年轻而强健的身体出现在视野里，少年的身体还未完全长开，武人标准的宽肩窄腰长腿已现雏形，小麦色的肌肤并不细滑，却像能吸附人手一般格外地有弹性。力与美恰到好处地结合在一起，臂上两道新伤，周身也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已结疤的伤痕，并不显杂乱，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奇异的美感。

    楚留香的思绪不知不觉地飘到了南宫灵昏迷的日子，那时候躺在怀里的人非常乖巧，却也虚弱，但是起码是可以看到正面的=V=

    突听一个异常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轻柔道：“楚兄真是好兴致呢……”尾音悠长而婉转，瞧不出一点儿生气的征兆，却让人忍不住心头一跳——莫非这就是怒到极处怒转薄？

    就在来时，突听一阵急骤的蹄声响起，大漠上地质松软，他们听到蹄声时，奔马已到了近前，戛然而止。

    接着，帐篷便响起了一阵欢呼声，来的人身份似乎十分重要，是以青胡子营帐中这些沉静剽悍的沙漠健儿也起了骚动。

    楚留香眼睛一亮，道：“我去瞧瞧。”帐篷里这小小的一段距离他却运起了轻功跑的飞快，就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样。

    南宫灵轻笑一声，倒出些羊奶在手上洗了个脸。他的眸子里渐渐弥散开一股暖意，楚留香故意被他发现所做的小动作也不过是为了逗他开心而已，否则以香帅之能，又怎会如此？不过，一码归一码，这丝毫不能抹去自己被占便宜的事实。

    等到南宫灵磨磨蹭蹭地洗好脸、系好衣襟走出去的时候，就瞧见对面正有金甲士兵叫阵，而琵琶公主则是尖叫一声，扑过去伏在了龟兹王怀里。

    楚留香等人骤然瞧见龟兹王，固然是又惊又喜，龟兹王看到他们，却更是喜出望外，拊掌大笑道：“想不到各位都在这里，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他目光转向楚留香，道：“小王正要到他们阵前答话，不知几位壮士愿护送小王一行么？”

    楚留香微笑躬身道：“在下等谨候差遣。”

    龟兹王大笑道：“好极了！真是好极了！”

    这昔日只知沉迷在酒色中，看来甚是懦弱无能的龟兹王，此刻竟是精神抖擞，红光满面，就像是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南宫灵自语道：“他现在却是有了些为王的样子。”

    他自然知道这只不过是王者的伪装，就连极乐之星的秘密也是龟兹王杜撰出来的，目的就是给龟兹叛臣和他们其后石观音的势力一个错误的信息，让他们在得出极乐之星的秘密之前并不会取自己的性命。

    王就是王，虽说眼前的只是龟兹小国的王，但帝王心术到底不可轻视，从某方面来说，龟兹王也算是把无花和石观音耍的团团转了。

    姬冰雁瞟了他一眼，带着笑意促狭道：“楚留香说了？”

    南宫灵狠狠瞪了楚留香一眼，后者笑了笑，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低声道：“这可不是我说的，老姬自己猜出来的。”

    胡铁花瞧见南宫灵喜形于色，但他没有上前，而是在原地扭捏成了一个羞答答的小媳妇，道：“小南瓜，对不住啊……我砍了你一刀……”

    南宫灵一笑道：“当时情势紧急，胡兄也是无心之失，难道小弟还会怪你不成？”

    他瞧了瞧周围，道：“红兄和曲姑娘、还有丁兄呢？”

    楚留香神秘道：“他们去做另一件事了。”

    他们四个人，再加上青胡子，左右护卫着龟兹王，六匹马缓缓行出，那正在阵前耀武扬威，不住大呼的武士，立刻吃了一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龟兹王瞪着他，沉声道：“你还认得本王么？”

    那武士昔年也是他帐前旧部，如今骤然见到旧主，不免又惊又喜，脸色也阵红阵白，讷讷道：“小人、小人……”

    龟兹王和善道：“罢了，我知道你们的为难之处，你也不必说了，去叫敏洪奎和洪学汉两个叛徒来和我答话吧！”

    那武士道：“是。”

    瞧见武士勒绳纵骑而去的身影，南宫灵在心中默默感慨那两个龟兹叛臣的智商，到了此刻这些兵士却还是心向着龟兹王的，枉费他们占领王都这些时候，竟然连收买人心、丑化前王，让自己站在大义一边都做不到么？难怪会被石观音选中，这样的草包，被人卖了想必也是帮人数钱的。

    过了半晌，就见几匹马飞驰而来，先见面的正是敏将军、洪相公和吴菊轩三人。

    吴菊轩骤然见到楚留香等人又出现在这里，神色却是不慌不忙，他瞧着南宫灵露出一个笑容来，南宫灵也朝他笑了笑，同时默默在心里内牛，就因为心中始终存在着无花那不染尘埃的相貌气质，由于易容而打了许多折扣的相貌才更伤人。

    楚留香也瞧着吴菊轩微微一笑，两人心里显然都有许多话要说，但在两军阵前，却不是他们的说话之处。

    龟兹王一张很和善的脸，忽然变得威严凝重，沉声道：“敏洪奎、洪学汉，本王素来待你两人不薄，你两人为什么要犯上作乱，岂不闻佞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敏将军的黑脸像是也红了红，洪相公却是神色不动，仰首大笑道：“王位并非天授，唯有德者居之，我等只不过替天行道而已，你若肯好生随我等回去，我等念在昔日的情份，非但绝不伤你性命，而且还必定在王爷面前进言，赐你一席之地，让你安度余生。”

    这几人互相打着官腔，直到龟兹王拿出一个人的头颅，大喝道：&quot;窃国叛贼安得山，已在两日前伏诛，降者从轻发落！”

    喝声响过，三军立刻鼓噪起来。

    吴菊轩动作轻微地调转马匹，猛然一拉缰绳驾马向后逃去，冲乱了龟兹叛臣的队伍。像是滚烫的油里突然加入了一滴水，人心骚动，军心混乱，胡铁花、姬冰雁和青胡子趁乱制住了叛臣贼子，兵士也纷纷弃刀投降。

    纷乱终于渐渐过去，胡铁花忽然大呼道：“老臭虫和小南瓜呢？怎地不见了？”

    没有风的沙漠，是安宁而祥和的，天蓝掌控天空，金黄掌控地面，纯净高远的天宇和连绵起伏的沙丘构成了壮阔大气的景象。

    一片平静的沙漠上，忽然卷起了三股黄尘，三匹马一先两后，亡命奔驰，前面逃的竟是吴菊轩。

    后面追的，自然就是楚留香和南宫灵了。

    南宫灵并不知道在已经知晓对方身份的现在，楚留香依然要如此追着无花，不过他跟着两人，只不过是为了阻止他们自相残杀——在南宫灵看来，一个是好朋友，一个是亲哥哥，自然都是自己人。

    让他惊奇的是，这两人只跑出了一段路，前方的无花就降下了速度，引着马儿慢跑起来，楚留香也默契地放慢了速度，并且伸手拉住了南宫灵身前的缰绳。

    若是不瞧先前的模样，南宫灵想必都要以为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好友了。

    南宫灵纳闷道：“怎么回事？”

    楚留香笑了笑，道：“很快就到了。”

    一路向北，视野之中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帐篷，与龟兹王坠满饰物的华丽王帐不同，眼前的帐篷乍看之下十分普通，近了却能瞧出边角上绣着的银色和黑色花纹，在阳光下反射光芒显出几分更显得繁复玄奥，华丽但并不过火。

    无花已经下了马，露出一个出尘温雅的笑容道：“小灵。”他脸上的易容已经被除去了，妙僧那唇红齿白、姣好有若女子的面庞终于又现于世人面前。

    兄长朗星般的眸子里盛满不容错认的暖意，南宫灵心中一酸，把马绳子往楚留香手里一递，上前扑进无花怀里，撒娇道：“哥哥！”

    突听帐篷里传来一个优雅而斯文的声音，道：“贵客前来，有失远迎。”


楚留香番外（三）

    黄昏特有的橙色云彩已经消失在天幕，各个酒楼饭馆里的客人们也渐渐地散了，此时，楚留香才找了一家几乎没有客人的小饭馆，招呼小二上菜。

    一张足以容纳六个人的桌子上，泾渭分明地摆放着两人的菜肴，一边是香酥鸡、爆炒牛柳和鼎湖上素，还有一坛子店家自制的酒水，另一边则是清炒莴笋、蒜泥莴笋、凉拌……还是莴笋，在上菜的时段，饭馆里的其他客人都陆续走了，无论如何，这家“张记”里面的客人只有他们两人，楚留香不会受到如午时那般在他身上还不顾及的打量目光。

    虽然楚留香不爱吃莴笋，但他也不得不说这家店的厨子实在很不错，口中的莴笋又脆又香，迎面扑来的肉香气也是勾人食欲。

    地理位置不差，饭菜也香，定价合理，为什么会门可罗雀呢？

    他很快就明白了。

    小二似乎都是貌不惊人的，与中午松鹤楼那个一身机灵劲的小二相比，这家的小二哥身上却有一股呆气。他瞧见饭馆里只剩下了两个客人，竟然搬了个凳子坐在一旁引南宫灵说话。

    小二道：“客官，你这位朋友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南宫灵将一筷子食物送到嘴里吞下，才道：“小二哥何出此言？”

    小二道：“他为什么只吃莴笋？”

    南宫灵笑道：“他喜欢吃。”

    这本是推搪之词，常人到这儿就该顺水推舟换个话题了，这小二却将楚留香认认真真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径自道：“就这位的身材，怎么可能是莴笋能堆起来的？”

    他喃喃道：“这肌肉比全吃谷子虫子的鸡还要结实呢……”

    他的声音很小，但南宫灵和楚留香是何等人物，自是听见了，两人相视都是苦笑，万万想不到能巧遇到一个这样的人物。

    小二又道：“若是你们要求医，走到这条街底往左拐去打听一个杨柳胡同，那儿高明的大夫多，而且他们从来不会把客人的消息外传的，附近勾栏院的姑娘都常去那儿看诊……”

    南宫灵赶紧放下筷子，喝下一大口酒，就听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劳小二哥挂怀，在下的身体康健地很，茹素至此也只不过是有一件伤心往事。”

    南宫灵本以为这小二总该停下了，毕竟他们只是萍水相逢，揭人伤疤之事料想他也不会做，怎知这小二双眼放光，兴冲冲道：“说吧说吧，说给我听听。”

    楚留香的嘴角有一刹那不自然的抽搐，南宫灵已经捂着嘴俯□去，身体颤抖着瞧不清表情。

    柜台上还有一个须发发白的老人，正是掌柜，这掌柜对小二的胡搅蛮缠听而不闻，对楚留香求助的目光视而不见，不但并未阻止，还以一种慈爱到另人毛骨悚然的目光瞧着他，南宫灵猜想这老人许是小二的长辈。

    很好，现在他总算知道这家店生意惨淡的原因了。楚留香瞧着桌上才动了一半的饭菜，眼见避无可避，惆怅道：“去年今日，我在秦淮河畔遇见了一个集天地之灵气的妙龄少女，她婀娜多姿，体态风流，绿衣轻纱宛若垂杨……我既不能与她相守，也只有每年这个日子潜心向佛来纪念我们的相遇了。”

    不愧是大众情人楚香帅，这一番异世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下来，那小二固然是听得津津有味，就连南宫灵也被流畅而跌宕起伏的情节迷住，暗暗感叹盗帅果然经历丰富，编起故事信手拈来。

    夜里，楚留香顶着南宫灵似笑非笑的眼神绕了大半个城的路借宿在最热闹的客栈，他已经对冷冷清清的店家产生了不大不小的阴影了。

    第二天一早，总算是到了尼山。

    清晨雾气朦胧，漫山木叶掩映，清新的空气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远离人世的繁杂与喧嚣，楚留香走在渐次攀升的山道上，已经不知今夕是何夕。

    南宫灵的神色却有些阴郁。

    平心而论，昨日用饭时的情形凭借楚留香的能力并非不能扭转，只不过自任慈死后，南宫灵的眉宇间就愁云笼罩，再也不复任慈在世时那种纯粹的爽朗与热情，心思也细腻许多，因此似昨日那般使友人开心且无伤大雅的机会，楚留香又怎会去破坏？

    世界上所有的牡丹，也比不上友情的芬芳与美丽。

    在湖边停下，南宫灵目光含笑，悠然道：“离任夫人的居处已然不远，此处地势平坦，楚兄不妨用过早膳？”

    楚留香摸着鼻子，试探道：“一路走来，这山上也没什么野菜，倒是有些野鸡野兔……”他的潜台词是：让我吃肉吧！

    南宫灵显是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却是得意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道：“楚兄放心，小弟早有准备。”

    与南宫灵约定见到任夫人后即可不茹素，楚留香总算勉为其难地吃掉了据说是无花赞助的生菜。他本以为可以一路上山快些做完正事，却在流水的石梁旁被阻了下来。

    那宽不过两尺的石梁，此刻竟盘膝坐了个人，温柔舒缓的山中气息到了他周身也变得冷凛锋利，带着一种吞吐不定的杀气。

    天枫十四郎的出现透着一种古怪，却也合情合理，但楚留香还是不得不多想，尤其是他放出飞环乌星的时候——那暗器本可以有一个更好的施放角度的，只不过那样会牵扯到南宫灵罢了。

    天枫十四郎是否确有其人？又是谁假扮了他？这人为何要阻止他去见任夫人秋灵素？

    但他到底还是见到了秋灵素。

    一个长发垂肩，身穿黑袍的女子，木然跪在香案前，背对着门，谁也瞧不着她的面目。

    她虽然背对着门，虽然动也未动，那优雅的姿态，不经意散发的魅力，却已令这风流传世的楚香帅，几乎瞧得痴了。

    任夫人并未回头，缓缓道：“是南宫灵带你来的？你是谁？”

    楚留香躬身道：“在下楚留香，特来拜见夫人。”

    任夫人淡淡道：“楚留香……”她将这世上最富有传奇性，也最浪漫的名字念出来，语声仍是平淡的，似乎早有所料，丝毫不觉得惊异，也不为其所动。这只怕还是第一次，“楚留香”三个字被一个女子瞧得如此淡然。

    她转过头来，面上却蒙着层黑纱，连那双明锐的眼波也未露出，若不是已经知晓眼前女子的容貌已经被毁，楚留香还要以为她如此吝惜自己颠倒众生的容貌。

    任夫人目光凝住着他，道：“南宫灵在何处？”

    楚留香道：“他并没有进来。”

    任夫人神情恍惚，喃喃道：“他竟然没有来，他难道不怕我说出一切么……我始终也不相信他真的能忍心亲手害死任慈的，莫非真的是……”

    她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楚留香沉声道：“夫人！”

    他的声音似乎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另眼前这心思紊乱的女子重新冷静了下来。

    楚留香道：“夫人可认识札木合、灵鹫子、西门千、左又铮四个人么？”

    秋灵素瞧着他，叹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这件事，要从二十年前、我容貌被毁之时说起……”

    楚留香早已想到，眼前的女子心中只怕埋藏着一段早已湮灭的过往，有一段很不寻常的经历，但他却不知道，一个人的故事能够曲折至此。石观音、南宫灵、任慈、秋灵素、孙学圃、天枫十四郎等人一个个登场，其中的恩怨情仇却是不足以为外人道。

    秋灵素最后道：“时至今日，我也还不知道南宫灵心中是如何想的，但他毕竟是我养大的孩子，若并无大错，还请香帅多加照拂……不过我总算把知道的秘密都告诉了你，任慈死后我在山上蹉跎这些时日，如今总算心事已了……”

    她仰首望天，柔声道：“我也该去陪他了。”

    楚留香出了茅舍的时候，心里仍然充满了悲哀。

    他心知任夫人死志已决，她临死前的目光是那么宁静，没有丝毫痛苦，他虽然知道死亡对于任夫人疲惫的生命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永久的安息，但眼睁睁地瞧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坠入万丈悬崖中，眼睁睁地瞧着迷蒙的云雾将她吞没……

    他深吸了口气，昂首大步走出了这已无主的居处。

    巨大的古柏枝头上，一只不知名的翠鸟正细细梳理着羽毛，阳光被树叶碾碎成金色的光斑，一地宁静中，有一个英俊少年正生火烤着两只肥美的野兔。

    楚留香微笑着走上前去，自觉地蹲在火堆旁，呼吸着山中清新的气息和钻入鼻中的肉香味，瞧着跳跃的火苗许久，终于忍不住道：“我觉得已经熟了……”

    南宫灵没有瞧他一眼，手中灵巧地给野兔翻面，间或撒上些调料，像是在祭奠些什么，周身一派云淡风轻，就像是方才的秋灵素……死志已存，生无可恋。

    楚留香心中一惊，顾不得思考分析南宫灵的态度立场，就凑过去亲热地将手臂搭上他的肩膀，笑道：“南宫灵不食人间烟火，楚留香可还是要吃肉的。”

    两人吃完了兔子，并肩躺在草堆里好一会儿，却是静悄悄的谁也不说话。

    直到天幕低垂，两人才启程返回。

    到了济南，已经是第三天的深夜了。

    楚留香这才笑道：“此次往返受益颇多，还要多谢南宫兄陪我一趟了。”

    南宫灵瞧了他半晌，道：“小弟本以为楚兄会有事相询。”

    楚留香笑了笑，目光真挚而温暖，道：“不知南宫兄明日可有闲暇？”

    作者有话要说：古龙曾经进行过深情的表白——

    “朋友就是朋友，绝没有任何事能代替，绝没有任何东西能形容——就是世界上所有的

    玫瑰，再加上世界上所有的花朵，也不能比拟友情的芬芳与美丽。”

    他笔下的楚留香无疑也贯彻了这一点，所以我一直以为，如果有一个人能够把楚留香绑住，这个人既要是他的爱人，还要是他的朋友。

    PS：保险起见年糕用了牡丹……话说，明朝有玫瑰么？==

    PPS：作者给穿越而来的南宫灵开的最大的金手指就是无花的态度了，起码在此文中，无花还是一个正正经经并未加害弟弟的好哥哥。

    我认为无花是一个比较纯粹并且物质和精神都很有洁癖的人，越是盲目信任他失却原则越是会让他瞧不起，南宫灵上位以后并未借职务之便大肆搜刮钱财而是通过自己努力查账来实现“君子爱财取之以道”这一点，和相处的种种点滴，以及原随云的骤然出手都决定了他不会像原著一样弃卒保帅。


合作

    帐篷里的人当然是原随云。

    现在，他们正围坐在桌子旁，喝着原随云亲手沏好的茶，谋划着推倒石观音的大业。

    没错，石观音这个大BOSS，也终于要被推倒了。打BOSS的队伍成员有武林神话轻功第一智计高绝的楚留香，有显性为“无争”少主隐性为蝙蝠公子的原随云，再加上惊才绝艳的石观音大儿子卧底妙僧无花，还有好歹也看过原著的穿越版南宫灵……四人联手，饶是石观音主场作战，也讨不了什么好处去。

    原随云微微一笑，道：“石夫人到底也是个人而已。”

    无花道：“是人就有烦恼，人生八苦，又有谁能超脱？”他双手合十，静坐的姿态出尘恍若佛子，生老病死从眼前流过，惊不起半点波澜。

    南宫灵只瞧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去瞧原随云——他已经很久没有瞧楚留香和无花了，实在是因为他已经被自己之前类似撒娇的反应雷倒，再加上面对所谓的“新欢旧爱”心虚罢了。

    楚留香迟疑道：“石观音纵然作恶多端，却到底是你的生母，无花你又为何要如此？”以他对无花的了解，相信理由绝不会是“大义灭亲”。

    无花叹了口气，道：“家母深谋远虑，在许多年前就已经代替了龟兹王妃。”

    楚留香陡然失色，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道：“石夫人果然是个枭雄。”

    原随云神色安详道：“王爷无子，唯有个女儿，复国之后王爷和公主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国内却不可一日无君，自然就要另立新王，到时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将王座手到擒来，比之洪学汉、敏洪奎之辈却又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南宫灵神色郑重，也道：“龟兹国从未有过女王……”他想起那个木屋里死状诡异的黑衣大汉们和秘谷中扫地的美男子，随即噤了声。

    无花颔首道：“不错，母亲既然代替了王妃，就会一直代替下去，而一个女王是不需要儿子的。”

    无论情势多么紧迫，理由多么充分，将要发生的，是不容错认的母子相残。帐篷里的气氛一时间凝滞下来，直到一阵扑簌簌的翅膀拍击声打断这沉默的氛围。

    灰色不起眼的鸟儿转动着黑色的小眼睛落在了桌上，蹦蹦跳跳地来到无花面前抬起一只爪子，等到无花解下爪子上的竹筒后又跳到南宫灵面前就着他的茶杯喝水。

    南宫灵哭笑不得地顺顺小灰的毛，心中颇为无奈——桌子上四个一模一样的杯子偏偏自己的遭殃，该说动物都懂得趋利避害么……自己大概的确是这四人中最没有攻击力的一个了。

    喝一口茶，仰着脖子咽下去，再喝一口咽下去，然后跳到了南宫灵肩膀上蹭蹭他的脸。似乎自从上次的葡萄事件之后小灰就与他建立起了比一般人更来得良好的关系，但无论它如何卖萌也不能改变南宫灵已经没法用同一个茶杯喝水的事实。

    原随云沉吟道：“这一套茶具却是只有四个杯子，南宫兄不妨……”

    无花接道：“不妨用我的吧，小灵？”

    话音未落，他已经把杯子递了过来。配的上原随云身份的自然不是凡品，羊脂白玉一般的手上托着白的透明温润的杯子，其造成的效果乘方不足以计算，南宫灵怔了怔，才道：“谢谢哥哥。”等到他瞧见面前的杯子里还未喝完的茶水，又怔住了。

    迟钝化的南宫灵自是没有注意到隔桌面对面的楚留香和无花一个笑的比一个温和，一个笑的比一个完美，若是在动画中，必然可以瞧见两人双眼间电闪雷鸣的效果。

    原随云轻咳了声，道：“信上写了什么？”

    无花这才道：“丁枫和无容他们已经找到了无眉，现在正往龟兹王那儿去。”

    楚留香挑眉道：“无眉……听名字是曲姑娘的同门？”

    无花唇角微勾，脸上的笑容圣洁却又危险，柔声道：“她还有个可爱的名字，叫画眉鸟。”

    眼前一瞬间浮现出秘谷中码放地整整齐齐的女孩子尸体，楚留香闭了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气，道：“说吧，我们要怎么做。”

    兵分两路。

    原随云和楚留香返回了石观音的居处，而无花和南宫灵两兄弟则带上小灰去与丁枫等人会合。有一个词叫粉饰太平，纵然是母子相残，也不一定要亲自动手，不是么？

    骑在马上，南宫灵仍是一言不发，只是沉默赶路。

    无花淡淡笑了笑，道：“不用担心，有无眉在，母亲不管下了什么毒，总会有解药的。”

    我知道他们不会死……不过……南宫灵道：“哥哥怎么知道母亲会下毒？”

    无花缓缓道：“胡铁花、姬冰雁两人此时正和龟兹王、琵琶公主在一起，他们刚刚杀了叛臣贼子，复国成功，正是喜悦之极，母亲此时出现——”

    他转头瞧着南宫灵道：“你说，从云端到尘埃会是什么感觉？”他的容色还是淡淡的，却有择人欲噬的汹涌暗流隐藏在平静的表面下，叫人不寒而栗。

    南宫灵定了定神，接道：“龟兹王和他的公主一定要死，而帝王有帝王的死法，母亲想必不会坏了这规矩。”千里江山一杯酒，一杯毒酒。

    无花露出个清浅的笑容来，道：“不错，这十多年来，我常常跟在母亲身边，自认为已经非常了解她了——了解地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许多。”

    若是一个人能够把石观音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彻底研究过一遍，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比他更了解她的武功和弱点，那这个人必然与石观音有很大的仇恨，一定是她的仇人，因为只有她的仇人才肯下苦工来研究她的弱点的。

    从十多年前开始，无花竟是就开始研究自己母亲的弱点了么？

    这到底是被母亲抛弃的怨怼，被打乱平静生活的报复，还是想要取而代之的前奏？没错，取而代之。石观音的势力虽多半分布在大漠，但能只屈居于几代传承的“沙漠之王”之下，也足以见其庞大与广博，若说无花会眼睁睁地瞧着这势力和财富随着石观音的死亡而消逝，南宫灵首先就不相信。

    在出秘谷之时，他忍住恶心欲吐的感觉细细打量着那些尸体，并没有瞧见一身大红衣裳的长孙红。

    远远地已经可以瞧见青胡子所在的一片帐篷顶，小灰扇扇翅膀，无花和南宫灵下来朝着小灰所指的方向牵马走去。

    南宫灵沉默了很久，终于道：“哥，你是不是打算接手母亲的……遗产？”

    无花深深瞧了他一眼，道：“小灵，你接手丐帮以来，倒是成熟了许多。”

    南宫灵心里一惊，就听无花道：“母亲死后，我先回中原一趟解决一些成年旧事，然后再到这儿先整理母亲的遗物吧。”他虽然称石观音为母亲，言语之中却并无感情，像是谈论一个陌生人一般。

    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怅然若失，南宫灵讷讷道：“那……哥你以后就一直待在大漠么？”像娘一样，一直在这儿经营？

    无花诧异道：“你怎么会这么想？琴棋书画诗酒茶，沙漠里如此无趣，我又怎么能待得长久？不过，想必还是要待上一年的。”

    南宫灵奇道：“一年？”

    无花无奈地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南宫灵死也想不到他会做的动作——他伸出双手狠狠捏了捏南宫灵的脸蛋，颇有些咬牙切齿道：“现在我在江湖上可是人人喊打，不把头发长长要怎么出门？”

    你可以继续易容……南宫灵按住无花作怪的手，想着。

    不过，这样子，很温暖。

    太阳撒下金黄的光辉，难得一见的有些孩子气的无花如斯美好，南宫灵眯起眼睛扬唇浅笑，想必过了很多很多年，他也会记得罢。

    作者有话要说：狗狗挑食不吃狗粮只吃肉骨头……

    群里的GN们建议咱狠狠饿它两天，咱瞧着它乌溜溜的大眼睛，舍不得……

    还有别的办法么？T^T

    蹭蹭~~~0v0


红粉骷髅

    一大片帐篷林立在沙漠之中，札木合手下的男儿，青胡子的八百兄弟就驻扎在这里。他们本是沙漠上顶好的军队，此时却一个个倒在地上，脸泛红晕，醉态可掬，无知无觉，就是个三岁孩童，此时要对他们不利也是轻而易举。

    帐篷旁有一座黄沙组成的小山，山后有几块岩石，岩石在阳光的直射下打下阴影，而无花两兄弟和一点红等人就在这阴影里，屏息以待。

    一个青衫女子道：“他们只是醉的厉害，并无大碍。”这女子斯文秀气，甚至可以说是弱不禁风，眉宇间带着三丰忧郁，脸色也苍白得不太正常，但这种病态的美，却最迷人。

    阳光打在她脸上，映照出她脸上完美的轮廓和线条，简直可以说是毫无瑕疵，除了眉毛——这女子的眉毛，竟是画上去的。

    无眉画眉，这正是石观音的弟子之一“画眉鸟”柳无眉。

    南宫灵瞧着她美丽的脸庞，想起原著中柳无眉曾经说过曲无容的颜色正如一朵空谷中的幽兰，看起来总是那么冷漠，那么忧郁，那么美，让同为女人的她也感觉不敢沾染与攀折，忍不住又瞧了一眼曲无容面上的白纱——只可惜这样的天香国色，已经被石观音毁了。

    一点红道：“石观音为什么不杀了他们？”斩草除根，石观音和札木合本是敌人，如此机会，她又怎会让这些悍不畏死的兵士只是醉倒？

    曲无容淡淡道：“也许她只是不想在当上太后之前节外生枝罢了。”她的语气虽淡漠，瞧向一点红的眸子中却是脉脉含情的，她虽然是坚强冷漠的女子，对于认定的男人却很好，颇有些出嫁从夫的样子，而自从出了秘谷后她就没有再叫过石观音“师父”——也许是冷了心，也许是她已经把整个人都交给了一点红。

    营帐里的男儿们都已醉倒，但他们仍旧离得很远，留出了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他们远远地瞧着一个如烟中芍药、雾里桃花般的女子进去了，过了很久，出来的却变成了一个比她美千万倍的女子，世界上简直没有任何词语能够形容她。

    无花淡漠道：“母亲出来了。”

    一点红是第一次见到石观音的真面目，他虽然早已知道石观音的容貌前无古人，却还是呆了一瞬——作为一个昔日最出名的杀手，这已经是一个致命的破绽了。

    众人等到石观音走远了之后，才进了最大的那个帐篷。

    帐篷里还有着柔和的灯光，散发着美酒和烤肉的香味，里面的摆设仍是一点不乱的，若不是地上倒着的四人，简直没有人相信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争斗。

    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的是，倒在地上的人都是面色红润、面上也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容，就好像经历着什么甜蜜的美梦一般——这情景和小木屋里死状奇异的黑衣大汉们何其相似，南宫灵禁不住紧紧握住了无花的手臂。

    南宫灵不安道：“哥……”他不是把现实当做通关游戏的人，更何况如今现实已经改变如此之多，姬冰雁和胡铁花也是他的朋友，如今……他们不会是死了吧？

    无花朝他安慰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转头道：“无眉？”

    柳无眉早已走上前去，细细查探杯中残余的酒液，见她紧锁眉峰，一点红急道：“怎么样？”

    半晌，柳无眉站起来，又去瞧了瞧琵琶公主的样子，嫣然道：“不妨事的。”

    姬冰雁在陷在一个深沉的梦境里。他几乎是把自己的人生全都回忆了一遍，从小时候与楚留香和胡铁花一起长大开始，到他们一起认识了高亚男，那时候她刚从华山学会一套“回风舞柳剑”，只要一喝醉，就要将这套剑法练给别人瞧，害的自己天天守在船上，就是为了防止金陵武林中人偷学了她那套剑法。他以为他是喜欢高亚男的，可这英气而美丽的女孩子喜欢的却是胡铁花，这个酒鬼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就逃得不见踪影——他总是这样，没有的时候想要得到，但真的出现了想绑住他的人又会很快逃开……

    感觉到有人往他嘴里塞了粒药，然后渐渐醒来，他依旧紧闭着眼睛，假装还在昏迷中。

    突听一个陌生而优雅的声音道：“你醒了。”

    胡铁花笑道：“老姬，是小南瓜他们来救我们了，你也不用装了！”

    姬冰雁睁开眼，就瞧见胡铁花熟悉的脸，他环顾四周，龟兹王和琵琶公主还未醒来，南宫灵、一点红、曲无容、丁枫还有两个先前并未见到的人——一个清秀的白衣和尚和一个美貌的青衣女子。

    姬冰雁朝着青衣女子躬身行了个大礼，感激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柳无眉忙还礼道：“姬公子多礼了，妾身不敢居功。”

    胡铁花瞪大了眼，道：“死公鸡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本来还想诈一诈姬冰雁的。

    无花淡淡笑道：“无眉的袖摆还是有些湿润的。”这自然是查看毒酒时沾湿的。

    姬冰雁道：“阁下可是无花大师？”

    无花道：“正是贫僧。”

    姬冰雁道：“大师也正是吴菊轩。”但见面前的少年僧人长身玉立，举止之间隐隐有出尘脱俗之意，微笑似有似无，端庄姣好的面庞只怕是好些女子也及不上的。姬冰雁一向不认为男子的相貌有何等紧要之处，此时思及之前吴菊轩的扮相也不免有暴殄天物之感。

    无花道：“不错。”

    姬冰雁只冷冷地瞧着他，也不说话。

    无花笑了笑，并不在意。他自然知道总是把警惕摆在脸上的人其实好懂地多，更何况刺猬虽然全身是刺，目的也只不过是要保护柔软的腹部罢了。

    地上传来琵琶公主的惊叫：“呀，我竟然没有死么？”

    龟兹王愣愣地瞧着无花，道：“仙长，我莫不是已登极乐？”

    这王爷在某些时候的确有些傻气，胡铁花乐不可支，笑道：“没错，只不过咱们和老臭虫没分在一个地方，还要去找他哩！”

    山谷里已经没有一个活人，就连那些除了扫地以外永远也不会再做别的事的可怜人，都已经像货物一样被整齐地码放在道路两边。

    尸体虽然已经被楚留香等人以布幔掩盖起来了，但山谷中仍充满了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琵琶公主在外围就已经忍不住呕吐了起来，龟兹王只得留下来陪他。无花的唇角微微勾了勾，石观音到底是他的母亲，他总是不会让那对父女瞧见她的死状的。

    众人缓缓前进，柳无眉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曲无容无声地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摇晃，道：“不是你的错。”

    胡铁花气愤道：“没错，这都是石观音那个丧心病狂的女人下得手，你只不过是她手里的刀罢了。”即使已经知道她就是那杀人无数的“画眉鸟”，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子现出如此柔若的神情，胡铁花也是无法坐视不理的。

    即使面对如此“壮观”的尸体，丁枫的脸上也始终挂着春风般动人的微笑，道：“无花大师，不知我们现在是往何处去？”

    无花的脸上似乎笼着一层寒霜，闻言只冷冷道：“自然是他们在的地方。”

    南宫灵瞧着兄长冷凝的眉眼，也不知他是担心楚留香和原随云二人斗不过石观音还是忧心石观音的死亡，只能无言地用肩膀轻轻蹭蹭他，聊表安慰。

    战斗已经结束了。

    石观音那间精雅的秘室，依然是美丽而温馨的，淡淡的灯光里，依然弥漫着醉人的甜香，瞧上去已久是那么安详而美丽，但这居室的主人很快就要不在了。

    地上有一面天青色的布幔，墙上晶莹而巨大的镜子已经被打碎，镜框上镶嵌着的翡翠和珠宝散落了下来，而石观音就躺在这价值连城的翡翠和珠宝之间。

    灯光温柔地倾泻在她身上，她的肌肤像缎子般发着光，白玉般的胸膛骄傲地挺立着，那两条修长而优美的腿并在一起，线条是那么的柔和，柔和得像是江南的春风。

    在这种柔和的灯光下，在这些珠宝的衬托之下，就算是个平凡的女人，也能诱人动情，何况是石观音这样的绝色美人，何况她身上连一缕轻纱都没有。

    原随云自是瞧不见的，楚留香却是很快脱下外衣盖在了石观音的身体上——无论何时，盗帅总是一个温柔而绅士的男人。

    石观音那双比星光更加温柔而明亮的眸子映着来人的身影，轻启朱唇，喃喃道：“无思、无忆、无花……还有灵儿……”无思和无忆原是曲无容和柳无眉幼时的名字，直到曲无容容貌被毁，柳无眉到了中原之后才改成了现在的名姓。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无花和南宫灵身上，柔声道：“为什么连你们也要杀了娘呢？无花，娘对你不够好么？灵儿，你自小与娘聚少离多，却是认贼作父，香帅刚刚用的迷药，就是秋灵素做的吧？”

    南宫灵的声音出其地平静，淡淡道：“二十年前，秋灵素也是个可以称之为女魔头的人物，你毁了她的容貌，她虽然畏你如虎，却也恨你入骨。”

    石观音咯咯笑起来，道：“是么，秋灵素她……”她的目中突然露出痛苦之色，顷刻之间，这世上最美丽的胴体已奇迹般的干瘪了下去，竟在片刻间就变成了一副枯骨——没有人能够杀死石观音，她自己杀死了自己。

    曙光已经破晓，但大地却更寒冷。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毛骨悚然的氛围，疲惫道：“一切都结束了。”

    无花却笑了笑，道：“楚兄，贫僧之前还有一个消息没有告诉你。”

    他朝柳无眉点了点头，青衣女子踏前一步，道：“无眉见过香帅。水母阴姬已经在中原广发追杀令，凡是带着楚留香或无花项上人头至神水宫者，都可以被满足一个她力所能及的愿望。”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止痛药GN送咱的地雷~抱抱~^_^

    感谢岔路口的微笑猫、葵、zuowei_0413、Either、11等GN的意见，饿了一餐，然后把狗粮泡开碾碎和饭菜拌在一起，狗狗吃了~扑倒蹭蹭^_^

    今天发现左手大拇指上破皮了，没流血，不知道是不是狗狗抓破的……我今天去TX它了，但是今天还打碎了瓷杯的盖子……狗狗打疫苗了，应该没事的吧……

    打电话找妈妈求安慰花了半小时00

    贴一张肥猫猫，表示不遛猫的后果很严重你伤不起啊……


剪不断，理还乱

    “水母阴姬”这四个字一说出来，胡铁花脸上就好像被涂了一层死灰色的油漆，连眼睛里都没有光了。

    别的人更是悚然失色，就好像这名字的本身就有一种神秘的魔力，人们只要听到这名字，就会遇见一些不祥的事。

    姬冰雁失声道：“你说的可是神水娘娘，神水宫的主人？”

    一点红也失色道：“真的是她？”

    沉默在众人之间蔓延开来。天底下只有一个人叫水母阴姬，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原随云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不见，沉吟道：“无花大师偷了神水宫的‘天一神水’，水母阴姬要取他性命也是情有可原，不知楚香帅是何处惹了这个女人？”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道：“谁知道呢？”

    柳无眉皱眉道：“香帅也不知晓么？水母阴姬虽是武林中第一个怪人，脾气喜怒无常，但她却并不是个坏人，如果你不得罪她，她自也不会杀你。”

    就连南宫灵，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胡铁花怔了很久，此时终于回过神来，揉了揉鼻子道：“我听说水母阴姬最恨男人，无论任何男人，只要瞧了她一眼，她就绝不会让他再活下去，普天之下绝没有一个男人和她接近过，神水宫中更看不到一个男人。”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突然贼笑道：“老臭虫，你是不是？”

    胡铁花也知道现在并不是适合开玩笑的时候，他只不过是觉得这地方的悲伤和恐惧已经太多了，所以他就要制造些欢笑。

    人们在遭遇困难和不幸的时候，更需要有良好的心态。

    秘谷中尸体遍布，楚留香的心情却好了些，他故意长长得叹了口气，道：“可惜我从来没瞧见过水母阴姬的模样，也没有进过神水宫。”

    胡铁花叫起来，道：“你既然不认识她，就算你瞧见她了，你岂不是也不知道？”

    无花拊掌笑道：“胡兄说的有理。”

    姬冰雁冷冷道：“无花大师可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无花还刚要答话，就听原随云微笑道：“自无花大师离开中原后，就一直和在下在一起，我既不知，他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无花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原随云好像对人的视线有种感应，淡笑着迎上了无花的目光。

    武林第一世家“无争山庄”的信誉果然很好，原随云一开口，姬冰雁就朝他点了点头，转而道：“柳夫人，你可知道中原如今是何形势？”

    柳无眉盈盈笑道：“姬公子无需担忧，水母阴姬的承诺固然很诱人，但香帅多行善事，又广交天下朋友，自然没几人会真的理这追杀令，还有许多人想要从中调解哩！而那些想杀香帅的人，多是乌合之众，连香帅长什么样子，只怕都不知道呢！”

    姬冰雁松了口气，仍是面无表情道：“看样子平时在江湖上遮遮掩掩还是有好处的。”

    南宫灵心中发笑，这人实在是别扭，明明担心朋友，还硬是要做出一副很不在意的样子，明明庆幸楚留香平日里神神秘秘，却要用讽刺的语调说出来。

    曲无容拉起柳无眉的手，悄声道：“你嫁人了？”

    柳无眉红着脸点了点头，又取笑道：“你不是也嫁人了？”

    楚留香皱眉道：“江湖上已经都知道这个消息了？黑珍珠和蓉蓉她们已经去了关内，此刻定是担忧地很。”他自是知道几个女孩子的聪慧的，但关心则乱，他也不免担忧她们会不会做出些傻事。尤其是苏蓉蓉，她会不会去神水宫找她姑姑？会不会被他牵连？

    柳无眉嫣然道：“香帅无需担心，我来之前正巧遇上这四位姑娘，此刻她们想必已经到了庄子里，我的夫君自会照顾好她们的。”

    楚留香感激道：“多谢。”

    得盗帅一个人情，只怕就是多了一张免死金牌，但柳无眉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样子淡然地很。

    无花突然道：“楚兄在这段时日内，真的没有遇见过陌生的少女？”

    众人都是一怔，就听丁枫故作恍然大悟道：“莫非香帅遇见的不是水母阴姬本人，而是她门下弟子？”

    暧昧的眼神不停地飘在楚留香身上，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悄悄抬眼打量起南宫灵的神色，却见南宫灵面上虽带着笑，眼中却毫无半点笑意，正暗叫不妙，突觉香风扑面，怀里就突然多了一个柔软的身体，只听琵琶公主的嘤嘤哭泣道：“我、我担心死了，我担心你死了……这么久，你怎么叫我等了这么久……”

    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了秘谷的入口处，龟兹王父女就等在这里。

    楚留香苦笑着握住琵琶公主不带半点力道打上来的粉拳，眼角瞄见南宫灵骤然冷下来的脸，心中郁闷地同时也有些微微的得意：他既然会为我吃醋，想必也是喜欢我的吧？

    抱着一个想着另一个，这或许就是男人的劣根性？

    一个不久之前向你表白的男人现在十分温柔地抱着一个哭泣的并且对他有意的美女，你心中作何感想？南宫灵的感想是所有姓楚名留香的男人果然都是不可靠的，瞧他的名字，处处留香，瞧他的人品，走到哪都有美女喜欢上，再瞧瞧他的态度，那分明是来者不拒！

    一只光滑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并且轻轻捏着较为敏感的手心，南宫灵脸一红，目光顺着那白皙无瑕的手臂攀上无花那姣好如女子的脸庞，瞧见他眼底的关怀，心中一暖，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哥……”

    上辈子的父母响应中国晚生晚育、优生优育的原则只生了他一个，所以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亲兄弟之间的亲密之情，也分不清楚这种依恋的感觉究竟是爱情亦或亲情，就如同金灵芝分不清楚迷恋与爱恋。

    依照常理推断，一个人利用你抛弃你杀死你，你却在明知如此的情况下喜欢上他，岂不是太不自爱？他之前对着无花说“喜欢”也只不过是为了圆谎而准备的台词而已，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对无花的感情虽复杂，却绝不会是爱。

    但现在，他有些分不清楚了。平心而论，无花目前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情，不管是没有利益还是真正把他当做需要保护的弟弟，事实如此。而如今的世界已经和古龙的原著有太多出入，他是不是不应该再用老眼光去看待事物？

    瞧着连在一起的手，南宫灵迷惑了。

    姬冰雁瞧着眼前的情状，干咳了一声，感慨道：“我们这次真是福大命大……”

    琵琶公主似乎终于注意到周围还有许多人在，脸红红地从楚留香怀里钻了出来，却还是拉着楚留香的手不舍得放开，龟兹王立刻重重咳嗽了一声，笑道：“这次本王实在多亏了几位壮士之力，不知几位壮士是否肯到龟兹一游……”

    琵琶公主娇笑着抢着道：“他们当然要去的，无论是谁不想去，我都不答应。”

    南宫灵微微一笑，抱拳道：“公主如此盛情，我们又怎能拒绝？只是家母刚刚下葬，这谷中还有许多紧要之物尚未整理，在下与兄长实在□乏术，有负公主厚爱。”

    他彬彬有礼，又道：“无容和红兄历经磨难终于走到一起，想必也是希望单独在一起说些体己话的；原公子和丁兄在中原还有家业，已在大漠消磨了许久；无眉和姬兄都是有家室的人，此刻想必已是归心似箭，如此……”

    南宫灵叹了口气，道：“楚兄，既然蓉蓉三人都已平安无事，中原又是风声鹤唳，你不如先在龟兹国避上一避？水母阴姬当然不会只是让乌合之众来对付你，她一定另有杀招，但她绝不会想到你竟然身在龟兹国的。”

    他这一番话下来，只把楚留香往琵琶公主怀里推，显是极合这公主的心意，让她瞧着南宫灵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

    胡铁花重重拍着楚留香的肩膀，大笑着挤眉弄眼道：“小南瓜说的不错，你若是实在担心蓉蓉她们，我也可以帮你去瞧瞧她们过的好不好，你就放心地去吧！”

    去哪？瞧见南宫灵脸上丐帮帮主式的标准外交微笑，楚留香简直恨不得踢胡铁花一脚，当然，他更想踢自己一脚。

    作者有话要说：五一处处打折，于是咱去逛街了……

    回来以后无心码字……这一章也十分过渡化……

    抽我吧==


楚留香番外（四）

    还是初夏，阳光灿烂而温暖，院子里的乔木伸展着的枝叶散发出蓬勃的生命力，调皮的麻雀儿三五成群在树梢上跳跃着鸣叫不知名的语言，清晨有些温热的风还带着夜的馨香，使人身心舒展。

    但楚留香的心情却很萧瑟。

    好吧，昨天南宫灵其实并没有答应等他来，所以现在人不在也谈不上失约。

    瞧着眼前的阿六，楚留香露出个笑容，道：“南宫帮主是否留下了口信？”

    阿六诚实摇头道：“没有。”

    楚留香不死心地问道：“真的没有？”

    阿六想了想，再次摇头道：“帮主说的话我都记得，真的没有。”他的目光中透出一种疑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楚香帅要如此看重帮主留下的口信。

    好吧，这说明抛下自己是南宫灵自身的意愿，楚留香深吸了口气，自出江湖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放鸽子，如今也说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感觉。

    阿六严肃道：“这口信莫非很重要？”

    楚留香揉了揉鼻子，无奈道：“不重要……我只是想知道他的行踪罢了。”

    阿六似乎松了口气，当然，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连观察力惊人的盗帅也早已放弃了从这张从不变换表情的脸上瞧出他的情绪变化。

    天上一朵白云悠悠飘来，楚留香喃喃道：“天大地大，南宫灵会往何处去？……”

    阿六很自然地接道：“他去闽南了。”

    楚留香一怔，还没从“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惊喜和懊恼中回过神来，就听阿六担忧道：“帮主昨晚刚回来就急匆匆地走了，香帅可是要去寻他？瞧帮主的神色好像有什么烦心事，还请香帅代为照看。”

    阿六是个好孩子，当他面对的是南宫灵的好朋友、名满天下人品有保证的楚香帅的时候，很乖地交待了自家帮主的行踪，毕竟楚留香总是不会害朋友的。

    楚留香的确不会害朋友，但他会麻烦朋友。

    但在他麻烦南宫灵之前，他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要解决——

    “公子，您不是本地人吧？不是妈妈桑我吹牛，这方圆百里所有适龄的公子啊，我可是都能一个一个数得出来的！”

    “公子您是第一次来吧，可是听说了我们红牌‘白牡丹’的盛名？今个儿可是不巧，牡丹已经被王公子包下了，楼里还有很多其他的姑娘，您看？”

    “我们这的姑娘可是各有千秋啊，琴棋书画样样齐全，啊，还有些潜心向佛的……”

    快马加鞭赶来闽南，从莆田少林寺中打听到南宫灵可能的行踪，再来到这离少林寺并不远的藏春楼——藏春藏春，自是藏尽春意。

    闽南人修身养性的功夫很到家，街道上茶馆比酒楼要多，人们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少有喧哗，而这儿的青楼也与旁的有些不同。

    天青素纱飘扬，门内所见的姑娘穿的多是鹅黄粉红的夏衫，态度也很有些矜持，较别处的青楼女子多了份小家碧玉的情态。但姑娘们的矜持架不住老鸨的热情，自楚留香进门以来，每走一步那老鸨就可以抓紧时间说上一句话，偏偏她吐字快而清晰，跌宕起伏极富节奏感，叫楚留香想不听到都不成。

    如同南宫灵在快意堂对一点红和黑珍珠所说的，楚留香的确有个自作多情的毛病，但他也是一个颇有自知之明的人——尤其是面对一个连半老徐娘都谈不上的老鸨。如果姑娘们打量的炽热目光还可以解释为瞧上他的身材样貌，老鸨扫视的炙热神情就明显是对着他的衣料挂饰而去的，这可是他为了去见秋灵素这让人神魂颠倒的美人所特意挑选的衣裳，如今被这老鸨用打量银子的目光去瞧，楚留香也不免生出明珠暗投之感。

    他索性脸一板，道：“老板认得方圆百里的人物，倒是省去在下一个麻烦了。”

    老鸨正感不妙，楚留香冷冷道：“昨晚可有一个陌生少年来了你这儿？他大概十七八岁，长得也算是相貌堂堂。”

    他摆出一副找麻烦的架势，配上很有江湖味的声音和语调，老鸨当即赔笑道：“哎呦，您消消火，慢慢说，翡翠，上茶。”

    立刻有一个青衫的清秀女孩给他倒上了茶，春葱般的手捧着白瓷的杯子，细雨柔声道：“大爷请用。”眨眼之间，楚留香就从“公子”变成了“大爷”。

    楚留香当然不忍心拒绝一个这般亭亭玉立的少女，他接过了茶，佯装不耐烦道：“他究竟有没有来过？”

    老鸨打着哈哈应付着这在她看来是个麻烦的江湖人，暗地里朝一个方向使了个眼色。

    装作脾气暴躁摔了一个杯子，楚留香很快脱身，猫腰跟着一个机灵的小丫鬟朝着南宫灵的房间前进。不管来的是江洋大盗还是普通客人，老鸨总是不希望在自己地盘上有人闹事的，所以若是有人来寻，就会有不起眼的小丫鬟去悄悄提醒客人躲藏。

    当然，这也与客人的身份有关，若是满脸横肉或是长得像朝廷钦犯，可没有敢担包庇之罪。

    轻轻一击打晕了带路的小丫鬟，楚留香喃喃道：“对不起了。”

    他推开门，小心地避开地上的酒壶和湿痕走进去掀开床帘，就瞧见了睡得很不安稳的南宫灵。屋里的酒味浓郁到熏人的地步，楚留香打开窗子，阳光照在床上人的脸上，打下一片光明和阴影……

    南宫灵从何时起开始这样皱眉的呢？记忆中的南宫灵热情蓬勃，充满了少年人那种敢做敢闯的生命力，就像正午时分的太阳一般，炙热，锋芒毕露。

    但人总是要长大的，没有人可以一直停留在原地。

    楚留香摇了摇头，俯□来瞧着南宫灵眼下淡淡的青影，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不安地抖动着，有些恍惚。

    紧接着，他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然后被人压在了身下，喉咙上更是感觉到冰凉锋锐的气息，正是南宫灵的招牌短剑。

    不知为何，被这样受制于人，楚留香心中却没有浮现出危机感，只是瞧着眼前明显没有睡醒的人感到一阵苦笑不得，他轻轻道：“南宫兄？”

    下一刻，楚留香僵住了。

    因为南宫灵虽是收回了剑，却把头搁在他的颈窝里，整个身体紧紧贴合着他磨蹭，口中也发出似撒娇般的声音：“好难受，头好痛……”

    两具高大温热的男性躯体相互摩擦着带来一阵阵暖意，淡淡的阳光下隐约可见细小的尘埃，下面的男子伸出了右手，轻巧而缓慢地拍打着身上少年的脊背，画面隽永。

    舒服的感觉让南宫灵险些又睡过去，楚留香哭笑不得道：“南宫兄……”

    南宫灵却伸长了脖子蹭过去，让两人的颈项如同鸳鸯般交织在一起，口中呻吟道：“头晕……”他面上带着红霞，纯黑色犹泛水光的眸子里一片迷蒙，隔着薄薄一层夏衫身体亲热地蹭来蹭去，让楚留香能够充分感受到少年身体的温度。

    等到楚留香能够起身叫人上来打水送饭收拾房间的时候，已经近半个时辰了。

    小厮瞧瞧楚留香又瞧瞧南宫灵，露出一个男人都明白的笑容，带着暧昧的表情关上了门。

    楚留香当然不会做出拉着小厮澄清他们的清白这样的事情，只因他知道这样不但无济于事，而且还会越描越黑，更因为他现在并不是那么理直气壮了。

    许是屋里的气氛使然，他瞧着疲惫但强打精神的南宫灵，突然觉得有些怜惜。

    他几乎是心不在焉地和南宫灵对答的，直到面前人一脸幸福，幽幽道：“他虽然很可恶也很傲慢，但是我已经喜欢上他了。”

    这被整个江湖认定为前途无量的少年才俊嘴角扬起甜蜜到醉人的笑意，轻轻道：“我不会说的，他是我的心上人。”

    拂过的微风和青色的布幔缠绵着飘荡起来，带来一丝凉意。

    与此同时，小丫鬟和小厮在老鸨处——

    “他把我打晕了，就自己进去了！妈妈，那人有功夫的，我根本拦不住！”

    “老板，我觉得他们是……这种关系。”

    老鸨恍然大悟，喃喃道：“难怪后来进来的男人脸色黑成那样，原来是戴帽子了……”至于戴了什么帽子，在场众人都明白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咱的专栏收藏已经到150了……我好像答应过一件事情……

    还有没有人记得？

    啊，最近几天要写论文，恐怕要挪后了……

    是不是没人记得了？

    没有亲记得的话……伦家可以装不知道么T^T



夜晚

    黄昏，火烧云染遍整个天空，光芒撒下来，街道上各式各样的人脸上似也泛起了潮红。

    店铺林立，行人如织，石观音已死，当然没有人愿意待在那风沙毒辣的大沙漠里，楚留香等人现今已经回到了中原，正在这城市最热闹的酒楼里。

    胡铁花的样子高兴得很，那张被大漠烈日晒得发黑的脸上，已透出了红光，他又灌下一壶酒，才喃喃道：“我现在才知道，世上最可爱的，就是这些平凡的人，到那见鬼的大沙漠走了一趟之后，我才知道这世上再没什么东西比人更可爱了。”

    南宫灵瞧着窗外的人潮，只是淡淡笑了笑。

    楚留香也笑了笑，却是苦笑。自沙漠回来这一路上，南宫灵和无花出则同车，卧则同塌，兄弟二人好得如漆似胶，简直把楚留香视如无物。

    虽已表明心迹，但到底有名无实，他和南宫灵之间满打满算也就是好朋友，又怎么比得上亲生兄弟？他心中烦闷，因琵琶公主一事颇为气短，却也不好说些什么。

    姬冰雁淡淡勾唇，道：“小胡倒是可爱不少。”

    “咳、咳咳”胡铁花呛住了，他死死瞪着姬冰雁，连灌了三杯酒下肚，才缓过气来重重拍了拍桌子，大声道：“死公鸡，你是不是喝醉了，我们认识了三十年，你从没说过我可爱！”

    姬冰雁不动声色，道：“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此时，酒楼里众人的目光都转到了胡铁花身上，神色古怪带着些好笑之意，毕竟不是谁都见过一个如胡铁花这般黝黑的大汉露出这般……恼羞成怒的神色。

    无花微微一笑，悠然道：“胡兄之前所言，的确颇有禅意。”

    他一言一笑，恰若白莲初绽，优雅出尘，酒楼上男人女人们的眼睛都发了直，若有人还不瞧他，那人必定已经醉得人事不知。

    自回到中原，一行人已散了大半。原随云与无花一番长谈后，带着丁枫回了“无争山庄”，柳无眉也与等着他的丈夫李玉函重聚相携返家，并执意要带走姐妹曲无容，一点红本打算和楚留香一起闯神水宫这虎穴龙潭，却被楚留香劝服去“拥翠山庄”保护苏蓉蓉几个女孩子。

    如今，只剩下无花、南宫灵、楚留香、胡铁花、姬冰雁五人。

    姬冰雁并没有如原著中那般返回兰州，而是在听到好友的危难之时一声不响地跟来，南宫灵也不得不动容于他冷面下隐藏地极深的热心，不过他刚刚下结论这人是个面瘫，姬冰雁就转型成了……腹黑。

    水母阴姬的悬赏很是诱人，即使在如此偏僻的小城，他们也听见有人议论着这个话题，但楚留香本就神秘，无花却是特征明显——因此他带上了假发。

    三千青丝如瀑，配上那传自石观音的样貌，不染纤尘的气质，本就叫人移不开眼，微微一笑时更是恍若清风拂面，令人心神皆醉。

    城里虽小，因临近大漠，也很有些走南闯北的人物，自然见过不少各式各样的美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但无花的美，却是另一种——天上仙，佛前童，又岂是人间花可比？

    他们的位置就在窗边，而如无花这等颜色也不可能泯然众人，尤其是在他有些刻意地释放自己魅力的时候。如今这酒楼里已是坐满了人，生意非常，店家已经给他们免了这一次的酒钱，也只是希望他们能多留一会。

    至于无花这么做的动机，简直不必言明。

    南宫灵的眼睛已经在他脸上移不开了。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得无奈，道：“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他干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无花大师，你觉不觉得这样子很……招摇？”不错，之前给无花弄假发的时候明明是怕被江湖人识破身份引来追杀，如今却比没头发的时候还要引人注目！

    无花笑了笑，双眼明亮如同秋水，轻轻道：“哦？”

    瞧着眼前的和尚在黑亮飘逸的发丝衬托下愈发脱俗的笑颜，楚留香咬牙，当初就应该跟他弄个枯黄分叉的头发用用！

    心中这么想，却是不能这么做的。楚留香早已瞧出，无花这个兄长在南宫灵心中占了相当大的地位，更何况长兄如父，若是南宫灵要成亲，无花正是唯一的“高堂”，自己讨好还来不及，又怎会和他过不去？

    只不过不知是否他的错觉，无花对南宫灵看得有些太紧了些，其他人可能觉得兄弟情深，楚留香却感觉两人之间并不是如此简单……

    下了酒楼，几人找了家干净的客栈，要了五间房住了进去。

    上弦月已经升起，皎洁的银光照着窗前的梧桐，光影交叠起静谧的氛围，天空是蓝色的，由浅而深地一层层铺开，像是波涛起伏的海面一般渐次浸染，星子懒洋洋地眨着眼睛，如此星辰，如此月夜，怎叫人舍得入梦？

    无法入眠的夜里，最适合回忆往事。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阵阵桂子的清香，南宫灵想起前世正有一首歌叫做“八月桂花遍地开”，他不自在地闭了闭眼，意识到自己已是许久没有想起过上辈子的事情了。这是不是完全融入了这个世界的表现？发生的很多事情，都和原著有相似有不同，他无法照着攻略打游戏，从而接受了这个真实的世界；接触到的人，都有血有肉，有自己或鲜明或不显的性格，尤其是他还和两个人纠缠不清……

    一个是楚留香。也许是前世的记忆太深刻，他一直都很相信楚留香，而天下闻名的盗帅也一直如他所想，坚强、幽默、潇洒、有情有义，却也……风流多情。这辈子最相信的人只怕就是楚留香了，和这个人在一起你可以安心地把一切都托付，这也正是来到异世的他所最需要的，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托付终生。他一直以为桃花不断的香帅是个标准的异性恋，但现实告诉他即便香帅可以喜欢男人，也仍旧不舍得拒绝女人。

    一个是无花。兄长如今是这个身体在此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血浓于水。南宫灵本是一个很重视亲人的孩子，但这个奇诡飘渺的古龙世界里，血缘似乎并不能代表什么。天枫十四郎遍寻不着妻子后将孩子交给他人抚养独自死去，石观音夜夜笙歌利用控制自己的亲生儿子，毫无血缘关系的天峰大师和任慈却是尽心尽力地教导拉扯他们兄弟俩……

    夜已深。

    南宫灵转身闩好房门关好窗户，脱下外衣正要上床，却听“咔”地一声，窗子已经被推开了。

    一个身穿月白色衣衫的少年踏着月色而来，暗香浮动，令人心跳的却不是花，而是人。那人缓缓走来，披散的乌发飞扬如鸦的羽翅，眉目温文，婉婉带笑，全身上下竟似天上雪剔透洁白，恍然间，有巨大的莲绽放于其身后，质如白玉，幽香袭人。

    这个情景好熟悉。

    他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人也是如此……翻窗进来的。

    无花笑了笑，道：“小灵还没睡？”

    南宫灵老老实实道：“正要睡下，哥哥可是有什么事情？”

    无花含笑道：“我只是来瞧瞧你的，睡吧。”

    晚上从窗子进来瞧我？南宫灵腹诽着，人却听话地爬上了床去，不知是兄长的威严或者通身的气质，他总是不太敢反抗哥哥的话。无花给他掖好被子，就坐在一旁，定定地瞧着他。

    南宫灵闭上眼睛假寐，半晌睁开眼，道：“哥，你这个样子，我睡不着。”

    无花只是伸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柔声道：“睡吧。”

    他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这样哄哄就会睡着吗？南宫灵鼓起腮帮子，不满地瞧着月光下周身仿佛泛着光晕的无花，却不知道自己眼睛里也倒映着两个小月亮。

    无花捏了捏他的脸颊，好笑道：“小孩子。”

    他俯□来，轻轻地在自家弟弟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南宫灵只感到一阵柔软的触感，顿时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

    无花道：“闭眼。”

    南宫灵立刻乖乖地闭上了眼睛，之后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不知道，有两个人一夜未眠，一夜长谈。

    这一觉睡得出奇地好，第二天一早，南宫灵起身的时候，无花已经不在房间了。架子上放着洗脸的水盆，里面的水还是温的，想必是无花给他准备的吧。

    他洗漱穿戴好，慢悠悠地下楼，就瞧见胡铁花他们正坐在角落里一张不引人注目的桌子上，避开了众人的视线——重点是无花的脸恰好处在阴影中。

    待他坐下，胡铁花咧嘴一笑，道：“小南瓜起的真是时候，我们刚刚商量完去神水宫的路。”

    南宫灵讶道：“神水宫的入口十分神秘，就连丐帮资格最深的长老也并无一人得知，胡兄又是如何知道该往何处去？”

    姬冰雁冷冷讥讽道：“因为有人去过。”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我应该停正文更番外……好吧我什么都没说

    55555555血海飘香的番外居然还没完，TT

    感觉正文快要完了，真的

    走完神水宫就OVER

    出门买水果去~

    群蹭^_^



宫南燕

    姬冰雁只知道无花上一次进入神水宫是借着讲经之名盗取了宫中至宝、天下至毒“天一神水”，因此对他有些瞧不过眼，若是他知道无花是用什么方法得到的“天一神水”，只怕就要与他分道扬镳了。

    南宫灵却知道，怀了无花的孩子并死去的那个少女司徒静也并非是钟情无花，她虽是水母阴姬的孩子，奈何水母阴姬是一个“圣女”，而圣女是不能有孩子的，是以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又在阴差阳错下以为阴姬正是她的杀母仇人。

    发生在神水宫的那一场少女主动的投怀送抱，司徒静对无花也有目的，两人正是尔虞我诈，都没有存着好心，责任自然不在无花一个人身上。

    无花淡淡笑了笑，道：“姬兄似乎对在下成见颇深？”

    姬冰雁脸上仿佛笼着一层寒霜，不言不语。

    胡铁花打哈哈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何况那神水宫无缘无故要追杀老臭虫，可见也不全是什么好人！”

    无花的笑容越来越熨帖人心，姬冰雁的脸色越来越冷如冰雪，半晌，姬冰雁移开视线，硬邦邦道：“对不起。”

    胡铁花张大了嘴，楚留香却是笑眯了眼。

    无花并没有客套一番发表意见，而是淡淡道：“启程吧。”

    这是个小小的山城，再进去就是绵亘百里的山区。南宫灵他们一行五人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无论到了任何地方，胡铁花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要去找一家酒铺，他可以不吃饭，不睡觉，酒却非喝不可。

    宁静的山城，街道上的行人和店里的客人并不多，酒铺怕是人最多的地方了。

    南宫灵瞧了一眼双眼发光的胡铁花，暗道武侠世界里果然盛产酒鬼，江湖人的豪气和友情似乎总是要通过酒来体现的。

    楚留香笑道：“这家酒楼既然叫做‘太白楼’，想必也有些压箱底的好酒。”

    无花叹了口气，道：“可惜今时今日，却是不能喝得痛快了。”有正事的时候，自然不能一醉方休。

    “太白楼”虽然以酒仙的名字命名，却只是一座一层的酒铺，里面的空间倒是宽敞，也打扫地很整洁，这在酒铺里其实是很难得的，只因为醉鬼是没有理智的，喝醉了闹事、耍赖、摔酒壶简直是常有的事情，从这一点瞧来，掌柜也是上了心的。

    五人占了一张桌子，胡铁花叫了最好最贵的酒，就猛灌起来。这儿的酒虽比不上陈年的花雕、大曲等齿颊留香，却也自有一番清冽，就连最是讲究的无花也略略喝了几杯。

    隔壁桌上有人大大咧咧道：“你今天怎么这么老实，怎么不吹你小老婆了？”这人一双眼睛如死鱼一般，声音有很沙哑，一瞧就知道是个酒鬼。

    他旁边的另一人道：“嘘，你小声点。”这人虽说小声，自己说话的声音也特别大，喝过酒的人，他们自以为是压着嗓子说话，但别人已被他们吵死了。

    那人瞪眼道：“小声干嘛？白天不做亏心事，半夜就没有鬼来找，你……你干嘛鬼鬼祟祟的！”

    另一人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道：“你知不知道，窗户边上那两个老头子，就有一个是黄鲁直老前辈，若是打扰了他老人家喝酒，有十条命也不够！”

    听见“君子剑”就在此处，那些睁大眼睛瞧着无花，还准备借着酒胆吃吃豆腐的人一个个都老实了，只瞧着眼前的木桌，像要把桌子瞧出朵花来。

    隔壁桌上那人一拍桌子，道：“胡说，黄老前辈是个仁义君子，天底下最不会说谎的人，你的命又值几个钱，值得他来要！”

    楚留香他们向窗边瞧去，果然瞧见两个老人，其中一人的身材身材颀长，面容清瞿，神色看似严肃，但目光却很慈和，见有人瞧来，只是微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倒是有几分“君子剑”的风采；另一个黑衣老人既不太高，也不算矮，容貌很平凡、很平和，甚至连一丝表情都没有，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酒铺里扫了一圈，眼中的冷漠却叫人望而生畏，那两个聊天的人打个寒颤，连桌上未喝完的酒都不顾，匆匆结账走了。

    胡铁花的声音也变得小了起来，道：“老臭虫，你说那到底是不是黄老前辈？”

    南宫灵笑了笑，道：“九成是。”没想到他们如此赶路，还是遇上了黄鲁直和……雄娘子。

    胡铁花跃跃欲试道：“想不到黄老前辈也在这里，我正该去结交一番……却不知他酒量如何，我去找他喝两杯吧？”

    姬冰雁冷冷道：“可惜他未必欢迎你。”

    楚留香笑道：“我看未必，黄前辈外号‘君子剑’，对朋友自然是以诚相待，对他的敌人也是和颜悦色、从不肯说谎的，这样一个和气的人，你若只是找他喝两杯，他有怎么会不同意呢？”

    胡铁花眼睛一亮，正欲起身，就听无花笑盈盈道：“香帅这次，只怕是猜错了呢。”

    话音落下，就见两个老人已经到柜台结了帐，之后黄鲁直拉着另一个黑衣老人，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

    南宫灵眨了眨眼，突然道：“这两人其中一个是黄鲁直，另一个又是谁呢？”

    无花微微一笑，接道：“他们既然到了这里，莫不是也要到神水宫去？”

    胡铁花瞪大眼睛道：“怎么可能，他们都是男人！”

    姬冰雁用眼角瞧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男人？”

    胡铁花道：“当然是！”

    姬冰雁又道：“你是不是要去神水宫？”

    胡铁花揉了揉鼻子，闭上嘴巴去瞧楚留香。

    楚留香的面容隐在黑暗中，两只眼睛却亮的好似天上的星星，闪烁着智慧的光。都说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南宫灵欣赏地打量着他轮廓有些模糊的面容，直到楚留香抬起头来朝着他微笑。

    喝完了酒，他们就找了家客栈，一人一间房睡觉。

    明天就要去找神水宫，自然应该养足精神好做正事。

    南宫灵却睡不着。这并非是因为他喝了太多的酒，而是他心中有太多的事。

    自那夜无花推窗进来之后，楚留香就开始对着他大献殷勤……没错，就是大献殷勤。

    这一路上，只要遇见女人，香帅就变成了一块不解风情的呆木头，嘴里还常常蹦出些能气死人的话；但只要面对南宫灵，他就变成了最贴心的管家、最优雅的绅士，南宫灵要坐下他先摆好椅子，南宫灵进房间他先进去打扫和添置用具，南宫灵热了渴了他跑的比付了银子的小二还要快得多……虽然依旧对江湖女性眼中炙手可热的盗帅的种马人品持怀疑态度，但你不得不说，这样一个男人全心追求起你来，能不被他的温柔体贴溺死的人实在太少。

    但最让南宫灵疑惑的是，楚留香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无花却并没有什么动作……难道他会对嫡亲弟弟和一个男人——还是一个风流债遍布天下的男人的相爱乐见其成？

    夜凉如水，自山的那一边吹过来地晚风，轻柔得就如同天鹅的羽毛，从客栈的窗户可以瞧见远处的山丘和近处的屋脊，南宫灵正呼吸着夜间的清凉的气息，突见一条白影，就像是一片雪花般落到了墙头。

    那白影只停留了一瞬，便如鹅毛一般向前飘去。

    南宫灵跟在了它的身后。

    他已经瞧出，那白影是一个女子，还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在神水宫的地界上，出现了神秘而美丽的女子，你会想到什么呢？

    这女子的轻功比南宫灵还要好些，若是运足全力，他想必是跟不上的。可这女子却好像有什么心事，总是走走停停，在她又一次停下时，南宫灵终于瞧见了她的脸。

    她的脸很美，一双动人的眸子中盛着如雾般轻柔的忧伤，就连这忧伤也是极动人的，简直能使男人的心跳停止。淡淡的星光照在她身上，使她瞧上去有种令人不可抗拒的吸引力。若是没有瞧见过石观音，南宫灵只怕就要以为她就是天下第一的美人了。

    待他的目光从这女子脸上移开，才发现她腰间束着的是根银色的丝带。

    她果然是神水宫的弟子，常言道神水弟子个个美如天仙，只怕也不是假话。

    小小的土地庙旁，是间平房，里面有很多桌椅，瞧上去似乎是个私塾。此时已是晚上，学生们自然都放学了，黑暗的房间里连根蜡烛都没有，却有两个人。

    山坡挡住了星光，但依稀可辨房中人的面目，这两人竟是酒铺中遇见的“君子剑”黄鲁直和另一个黑衫老人。

    这女子的身份，也早已不言自明——她正是水母阴姬极为宠幸的弟子，曾就“天一神水”被盗一事找到楚留香船上的宫南燕。

    白衣女子一落在门口，就有一个黑衣人欢喜地迎了上去，却又骤然停下脚步，失声道：“宫姑娘，是你。”

    借着朦胧的星光，南宫灵瞧见宫南燕的双眼已经变得美丽而冷漠，再也不见忧伤。

    他小心地移动着，想要躲在一丛高大的草木阴影中，却发现那儿早已有了两个熟悉的人，正对着他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告诉亲们一个好消息，从今天开始接下来差不多两周咱都要日更了……QAQ

    一周日更是专栏收藏到50整数倍150的惊喜~另一周日更是隔日更+长评加更=日更

    表示依旧每次更新特指正文，番外不定期……会出现一天6000的情况哦T^T

    都不许撒花，撒花的都是火上浇油木有同情心啊！

    偶尔可能会放些图片，都不许说咱卖萌了……看在我这么勤劳的份上



楚留香番外（五）

    飘来白云遮挡了阳光，风变得有些凉意，纠缠着淡色布幔的场景莫名地有些凄冷。

    当你刚刚发现自己有些心动的时候，刚刚察觉自己对眼前人有些不一样的感情的时候，却得知别人正有心上人，你是什么感觉？

    直如一盆凉水浇下。

    以楚留香的阅历，他并非没有遇见过心有所属的美丽女子，那是他虽有所倾慕，却也能潇洒一笑而去，这只是因为在他的感情生涯中，有爱，但更多的却是欣赏。

    他欣赏世界上所有美的事物，对自然、对生命、对天下，乃至一切。而在这之中，少女的美是极动人的，妩媚而多情、豪爽而大气、羞涩而纯真，他总是觉得，若是这个世界没有少女，就会少了很多美丽的色彩。

    盗帅从来没有瞧不起过男子间的爱情，他认为只要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不给其他人带来麻烦和灾难，他们就应该得到尊重，就没有人有资格打着正义的旗号去阻止。

    可他现在对南宫灵的，就是这一种感情吗？

    清晨的耳鬓厮磨，交颈相缠，似乎是一把带有魔力的钥匙，开启了心中一扇早已存在的门。在那之前，他一直都是把南宫灵当朋友、当弟弟看待的，实在是因为这人虽然执掌丐帮南明堂乃至于执掌丐帮，像小孩子那种有些单纯和重感情的性子却一直改不了，只怕是哪天被卖了还要帮别人数钱；在那之前，他也想过自己是否找一个可以一起走南闯北的男人一起过会更好，不管多优秀旷达的女人都希望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强壮体贴的丈夫和可爱聪明的孩子，而他却不愿意为了一个人停留在一个地方……

    所以他永远是踏月留香的浪子，永远销魂不知在何方。

    思绪一转，楚留香喝了口小厮送来的解酒茶，将嘴里苦涩咽下，又回复了那个世人眼中永远风流潇洒的盗帅，转而为好友和他心上人的感情担忧起来，道：“她是否倾心于你？”

    南宫灵叹了口气，惆怅道：“不，他风华绝代、高高在上，自是不会看上我这样一个俗人的。”

    楚留香瞧着他的神色，关怀道：“她的手上还有足以致人死地的‘天一神水’，又听命于石观音，不得不防。你……多加小心。”

    南宫灵笑起来，露出可爱的虎牙，道：“这句话应当我说才是，你也要多加小心。”

    这再普通不过的关心话，却让楚留香心跳快了半拍，他暗暗责骂自己犯了男人的通病，莫非真的得不到才是最好的？

    吃过午饭，两人慢悠悠地沿着街道往莆田少林寺行去。听闻无花已经回来，楚留香正打算去瞧瞧他，南宫灵则是准备去上香。

    楚留香调侃道：“南宫兄莫不是要去问问姻缘？”

    南宫灵听见这话，却转过身来仔仔细细地打量楚留香，瞧得旁边这人都不自在了才道：“说到姻缘，楚兄的桃花开了许多，却不知道哪一个是楚兄的真命天女？”

    他喃喃道：“唔，蓉儿不错，又温柔又聪明，甜儿也不错……”

    楚留香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只得道：“我一直把她们三个当做妹妹的。”

    一时之间，南宫灵的神色古怪起来，楚留香不知道的是，身边人心中的鄙视之情正如泉翻涌——“对不起，但我对你的感情不是爱”“可以的话，我也不想伤害你的”“其实我一直把你当做妹妹”此类句子简直是所有种马男，脚踏N条船男必备技能——实在是女性公敌，男性之耻，太欠揍了！

    楚留香到底还是被拉来上香了。他敏锐地感觉，越是靠近莆田少林寺，南宫灵就走的越慢，并且紧跟着他一步不离……莫非他这么害怕抽到坏签？=。=

    莆田少林寺在当地香火旺盛，他们来的时候不早不晚，只得排在队伍中慢慢向前。

    周围的百姓不喧闹也不焦急，脸上多带着闲适安详的神色，互相之间笑语寒暄，轻声细语不扰人，楚留香不禁笑道：“瞧见这里的百姓，我就知道这儿如何会养出无花这般的妙人了。”

    南宫灵也笑盈盈道：“确是人杰地灵。”

    排了许久的队伍，南宫灵才跪在了蒲团上，楚留香在他身后，正含笑瞧着眼前香烟缭绕之中法相庄严的佛祖，却听得人群一阵骚动，人们窃窃私语道：

    “少林怎么了？”

    “好像是在抓人……”

    “啊，是妙僧无花！”

    楚留香猛地抬头，就瞧见一身白衣的少年僧人停留在高大的屋脊上，只是一瞬，便如一片羽毛般轻盈地飘远了。

    短墙后的小院里竹叶成荫，楚留香和南宫灵仗着轻功高强摸索至此，就听一个苍老而和缓的声音道：“施主既然来了，又何吝于现身？”

    楚留香微笑道：“在下不请自来，实是因为少林如今草木皆兵，还望大师恕罪。”

    南宫灵道：“阁下可是天峰大师？”

    一个须眉皆白的枯瘦僧人，放下茶杯，淡淡道：“正是老僧，两位施主莫非是为无花而来？”

    楚留香躬身道：“不错，在下楚留香，这是好友南宫灵。”

    这两个名字加起来简直能让江湖天翻地覆，天峰大师却是淡淡一笑，道：“原来是楚施主和南宫施主，两位既能来此，自然不俗，先请坐下待茶如何？”

    这少林高僧，修为果然已炉火纯青，居然还能丝毫不动火气，眼中更是无波无浪，看来就好像纵然天崩在他面前，他面色也不会变一变。

    两人盘膝端坐，南宫灵瞧了天峰大师一眼，忽然笑道：“大师想必也知道无忧圆寂一事，并不是无花做的吧。”

    天峰大师道：“何解？”

    南宫灵并没有侃侃而谈，而是斩钉截铁道：“无忧死得太简单了。”

    他的笑容恭敬中隐带邪肆，把楚留香一肚子的现场分析和案情疑点全都打回了肚子里，他扯了扯嘴角，道：“大师不觉得无忧小师父走的太巧了么？”

    确实很巧，刚刚和无花有了嫌隙就死于非命，简直就像是有人故意杀死无忧来将无花陷于不义一般。而像无花那样骄傲的人，想必是没办法接受自己因为莫须有的原因向人低头的罢。

    主持此事的人，倒是很了解无花的性子。

    如今少林上下都有不少人认为无花杀了人，而若无花能够示弱，又何尝会到这种地步？楚留香摇了摇头，若是因此示弱，也就不是他认识的无花了。

    天峰大师仍是容色淡淡，道：“就凭此点，又怎叫他人信服？”

    楚留香胸有成竹道：“三天，大师只要给我三天时间，我就可以找出无花不是凶手的证据。”

    天峰大师答应了。

    楚留香为了朋友，从来是两肋插刀，更何况是为了无花这个知己。只可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他快要说服少林寺几位长老无花并非凶手的时候，江湖上传出了一个更具轰动性的消息。

    神水宫至宝“天一神水”被窃！凶手正是妙僧无花！

    江湖中人议论纷纷，两日之后，神水宫证实了这个消息，少林也宣布将无花逐出门墙。

    武林中人人人自危，“天一神水”，至宝亦为至毒，而无花的手中，还握有可以导致三十四个人无声无息死去的分量！

    楚留香回到他的船，依然觉得很疲惫。

    美丽的海洋怀抱，温柔的海风，金黄色的阳光，飞舞的海鸥和朋友的陪伴，一时间令他忘却了烦恼，但世事难全，船上的三个女孩子已经被黑珍珠劫走了。

    南宫灵悠悠道：“你且放宽心，一个聪明的女孩子，不会做让心上人真正发怒的事情的。”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委屈道：“我想吃甜儿做的饭。”到了熟悉的地界，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个耍赖的小孩子。

    南宫灵脚下一个趔趄，似乎是被盗帅这个样子恶心到了，但他随即走向了船舱，嘴里嘟囔道：“爱吃不吃。”

    待他走后，楚留香露出个顽皮的笑容来，随即隐没不见。

    在他的推测中，盗取“天一神水”的人和假扮“天枫十四郎”的人应该是同一个人才对，南宫灵为什么要对说谎呢？不对，如果南宫灵没有说谎，不就代表……

    很简单的家常菜，楚留香却吃的很香，他的心中被自己的猜测塞满，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饭，搁下碗筷道：“我有一事要请教南宫兄……”

    南宫灵道：“去洗碗。”

    楚留香怔住了。

    南宫灵邪眼睨着他，有些上挑的眼角因这个动作显出些妩媚来，道：“菜是我做的，你去洗碗，有什么不对吗？”

    楚留香讷讷摇头。

    南宫灵一挥手，道：“有什么事情洗完碗再说吧。”

    洗碗的时候，楚留香的心情诡异地好，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甜蜜的，一个做菜，一个洗碗，这岂不正是平常的家庭里夫妻相处的模式？

    南宫灵脱去了上衣趴在甲板上，任阳光细细铺洒，与男人精壮宽厚的背部不同，南宫灵的身材还保持着少年的青涩，又有男子的成熟，正是介于两者之间最美好的时候。

    楚留香心中一动，躺在了他的身边，就这样两个人躺在一起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远离人烟，远离尘嚣……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解决。

    他撑起上半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之前，你所谓的心上人是？”

    南宫灵笑起来，道：“就是无花。”

    即使早已猜到，楚留香还是不免愕然，就听南宫灵认真道：“我大概是真的有点喜欢他，但是那时候……他应该就在周围吧。”

    话语有些含糊，楚留香却听懂了。

    他心满意足地重新躺下，眯起眼睛捕捉着海鸥滑过的轨迹，呼吸着空气萦绕的淡淡幽香，只觉前所未有的平静而安宁。


跟踪

    躲在草木阴影中的两人，正是无花和楚留香。瞧他俩的模样，竟像是早已来到了这里，莫非他们正是跟着黄鲁直和黑衣老人来的？

    一阵风拂过，南宫灵也躲进了草木阴影之中。

    宫南燕轻盈走了进去，淡淡道：“我忽然有些私事，所以来迟，抱歉得很。”

    那几人都已经进了屋子里，躲在一旁的三人即使不能瞧见他们的神情，也能听见他们的谈话，但出于习惯，南宫灵还是直直盯着屋里的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楚留香一直在仰头望天，就是不瞧宫南燕那仙子般的背影。

    见他看来，楚留香的脸转出一个完美的角度笑了笑，这本是一个很能显示他充满男子气概的脸庞的让人心跳的动作，南宫灵却想起了上辈子养的金毛……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决定忽视这个不定期抽风的未知人种。

    小平房里，黑衣人的声音颤抖起来，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道：“她难道……难道已……”

    一直对这黑衣人不假辞色的宫南燕居然也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她已永远不必再忍受人世间的痛苦了，她实在比你我都幸运得多。”

    听到这话，南宫灵和楚留香忍不住偷眼去瞧无花，因为这死去的女子司徒静正是无花的一夜夫妻，而她的死亡也与无花有很大的关联。

    微弱的夜光下，无花一如以往般面如白玉、清秀无匹，离得这么近，可以瞧见他完美的五官——削尖的下巴，薄情的红唇，挺直的鼻梁，还有深黑的眸子。他的眼中似乎有笑意，又似乎没有，无喜无悲，既冷漠又慈悲，既无情又怜悯，就像是一个俯瞰世间的神那样高高在上，什么都不曾在心上停留，把一切都当做一场即兴的游戏。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因为无花很快回过头来，朝着他们微微一笑，还是那种淡雅出尘的笑容，却在一瞬间有了人的气息。

    黑衣人喃喃道：“多谢你告诉我，我……我很高兴……”他语气哽咽，到后面已哭出声来。

    楚留香面露悲戚之色，就连知道黑衣人昔日所为的南宫灵，心中也不免一片酸涩。可怜天下父母心，上辈子的父母只有自己一个儿子，他死了以后，不知他们又过的如何？是不是时常为他伤心？

    宫南燕沉默了半晌，一字字道：“你有这么样一个女儿，实在是你的运气，因为你实在不配的。”

    只听她冷冷道：“现在她已经死了，你和‘神水宫’就再也没有丝毫关系，所以，家师希望你以后最好莫到这附近来。”

    黄鲁直忽然道：“姑娘可否告诉我们，她的尸骨在哪里？”

    宫南燕道：“她的尸骨，我们已经安葬了。”

    黑衣人道：“我能不能到她的墓前瞧瞧？”

    宫南燕冷冷道：“不能。”

    她似已打定主意再也不和黑衣人说一句话，转身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不让一个父亲去拜祭他女儿的墓碑，究竟是她的师父水母阴姬的意思呢？还是宫南燕自己的意思呢？宫南燕爱水母阴姬，而阴姬爱上的却是雄娘子，这还真是混乱的三角关系。

    屋子里一刹那的寂静后，突然传出黑衣人的狂笑声，道：“我‘雄娘子’一生也不知毁了多少人的女儿，现在我自己的女儿死了，我还能怎么办，这也许就是报应，这是老天给我的报应。”

    说到后来，他的狂笑已变为痛哭，此时在木屋中的，已经不是昔日的采花大盗“雄娘子”，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失去爱女的父亲。

    就连楚留香，也已在惊讶之后露出同情之色。

    过了半晌，里面传来人的身体倒地的声音，雄娘子颤声道：“我能够交到你这样的好朋友，已经该知足了……谁又能想到，武林中第一个君子会和我这样的淫贼交朋友呢……但我还是想到她墓前去瞧一瞧，我……”

    他又哭起来，空寂的屋子里似乎有眼泪滴落在地面的声音，星光在这一刻突然异常地明亮起来，无花三人瞧见雄娘子突然跪了下去，朝着已昏迷的黄鲁直磕了三个头，脱□上的长衫盖在他身上，颤声道：“我对不起你。”

    这短短五个字中，又有多少心酸血泪、相持相伴？

    南宫灵瞧着雄娘子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无花忽然笑道：“雄娘子此去，当是必死无疑，楚兄为何不跟上去？”

    楚留香一把拉住南宫灵的手臂运起轻功，远远道：“此处，就麻烦无花大师了。”

    轻功甲天下的香帅果真名不虚传，南宫灵觉得楚留香无论是速度、着力点、还有姿势都是恰到好处，用的正是最实用花费气力也最小的那一种，由于雄娘子身法迅急，而且行动特别谨慎小心，他们只能远远地缀在他的身后。

    让人奇怪的是，雄娘子并没有奔向山区，反而掠回了山城中的一家客栈里，他进去做什么？他什么时候会出来？他到底还去不去神水宫？

    耳边狂风如今终于停止，南宫灵揉了揉被楚留香拉住的手臂，缓解了一下仿佛重温云霄飞车的感觉，抽空道：“你怎么把哥哥留在那里？他也知道去神水宫的路。何况，难道要他把黄老剑客搬回去不成？”他实在很难想象无花搬人的样子，若是抱……算了吧。

    楚留香神秘道：“你不知道吗？当时那儿可不止我们三个。”

    莫非姬冰雁也来了？也对，既然连他都可以察觉到外面的动静，没道理最是机警的姬冰雁察觉不到，不过这样客栈中岂不是剩下胡铁花一个？他可千万不要跑出去找他们才好，说起来，这一行五人里，南宫灵最担心的就是胡铁花了，只因为他实在是太好骗了……

    没等南宫灵问出心中的疑问，雄娘子已经拿了个黑色的皮囊出来直奔山区，楚留香也带着他追了上去。

    楚留香的手环住了他的腰。

    这样的姿势确实要舒服许多，如果忽略那只手有越来越紧、五指微动的趋势的话……南宫灵在一个转弯趁机瞧了瞧楚留香的表情，见他在这样的尾随中嘴角还有些放松的弧度，心中蓦地有些甜蜜，也就随了他去。

    前面的人经过的地方越来越偏僻，有时要越过山泉，有时要越过荆棘，有时还要穿过一些很窄的间隙，而雄娘子的行动也更加小心，时时都会忽然回头观望。

    感觉到自己的背部又紧紧倚住了一个坚实宽阔的胸膛，南宫灵不觉叹气。在这样不辨方向的原始山水中跟紧雄娘子而不被他发觉，似乎连楚留香也感到吃力以致于不停变换姿势——南宫灵已经分不清，哪些姿态是必要的，哪些是楚留香这从来就没真正老实过的人在趁机吃豆腐了……这难道就是上天对他学艺不精的惩罚么！

    天边已朦胧地亮堂起来，黑暗的夜色一点一点被镶着金边的云彩吞没，早晨的空气清新而湿润，远处响起几声鸟儿的啼叫，隐隐夹杂着一阵阵流水声，妙韵天然，空灵清雅。

    南宫灵心中一动，此处怕是已经到了神水宫的入口了。

    雄娘子停了下来，四面望了一眼，立刻朝着右边一片山崖掠了上去。

    这座山坡形势绝险，就如同华山一般直上直下，山崖上却有个从下往上望不易察觉的洞穴，雄娘子就藏在里面。

    楚留香寻了个平坦隐蔽的落脚处放下南宫灵，才准备绕过山壁就被南宫灵拉住了袖子，只听他淡淡道：“你去哪儿？”

    楚留香道：“那儿也许是通向神水宫的秘径，我去瞧瞧。”

    南宫灵似笑非笑，道：“也不和我商量，就自己去了？你要清楚，我不是那些只等着你拿主意的女人。”

    楚留香怔了一怔，才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是我的错，但我保证会回来。”若南宫灵仅仅是他的朋友，他还不会犯擅自决定这种错误，这莫非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

    南宫灵简直要被他气乐了，难怪楚留香带着他来神水宫这种九死一生的地方，他还以为楚香帅艺高人胆大呢，原来是打算中途就放下他么？反正以自己的轻功，也肯定赶不上对吧？他实在忍不住，抬手往楚留香头上重重一敲，道：“如果我说雄娘子只是在那里面待到晚上，你不许上去瞧呢？”

    楚留香认真道：“当真？”

    南宫灵正色道：“当真。”

    楚留香当即伸展开肢体躺下来，瞧着木叶上发光的露珠懒洋洋道：“只可惜我们要饿一天的肚子了。”

    南宫灵微微一笑，手指微动，从贴身的衣兜里取出葫芦状的硬糖和猪肉粒道：“你瞧这是什么？”他倒不是算到了今天，只不过是古代实在有太多各式各样在现代已经失传的小吃，纯天然手工制作，价格也很是便宜，使得他总有一种看到苹果一斤一角钱的感觉，在路过时也总是会买一些。

    阳光灿烂起来，楚留香的表情也和阳光一样灿烂，他笑道：“你真贤惠。”

    回应他的是小腿上毫不留情的一脚。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更新完毕~群蹭

    三色丸子和玉兔馒头哦~（&macr;﹃&macr;）口水


星光下

    吃了些零嘴当午饭，楚留香和南宫灵并排躺在一块隐蔽而平整的石头上养神。

    空山中已有了各种声音，流水淙淙，鸟语虫鸣，风吹木叶，满山松涛，远处还偶尔会传来一两声野兽的低啸。

    听见这些声响，南宫灵心中也能依稀构思出一个桃源仙境般的神水宫，想到神水弟子都是承轻舟往返于水上，他也不免忆起了“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绝妙景象。

    他碰了碰楚留香的肩膀，道：“你到底和哥哥说了什么？”那一晚之后身边这人的变化委实太大，而无花又不加以阻止，就像是……达成了什么协议一般。

    想到自己可能就是协议中的内容，南宫灵就莫名地觉得很不爽快。

    没有人喜欢这样被做决定的。

    楚留香笑了笑，不急不缓道：“你真的想知道？”他抬起上半身来朝着南宫灵微笑，微笑是那么的亲切而温柔，南宫灵曾经听说过香帅的微笑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令受了惊的女孩子安下心来的笑容，如今所见，果真……名不虚传。

    他觉得自己心跳地有些快了，却还是努力板着脸点了点头。

    楚留香故意顿了半晌，微笑道：“长兄如父，我只不过是向岳父提亲了而已。”

    这风流天下的盗帅，此时的态度如此诚恳、如此亲切，使得他有种奇异的魅力，总让人不自觉地信任——就算明知道他还有着遍布天下的红颜知己，南宫灵也几乎要相信了。

    但也，只是几乎。

    他成竹在胸地笑问道：“除了这个呢？”

    南宫灵斜着眼睛瞧他，道：“哥哥不会就因为如此就对你如此放纵的。”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放纵，这也叫放纵……当然，还有很多事情他都让我做了承诺……无花倒不愧是我的知己。”

    他的神色显得委屈且无辜，苦笑道：“从沙漠回来之时，你和他也实在粘得太紧，我迟早要去找他一趟的。”

    南宫灵神色冷淡，轻巧道：“哦？我和无花尚且是亲生兄弟，你可是还有三个‘亲’妹妹呢。”

    他指的，自然是苏蓉蓉、宋甜儿和李红袖三个女孩子了。她们的身世都很凄惨，自小就被楚留香收留一起住在帆船上，而今，苏蓉蓉擅长易容，李红袖通晓江湖典故，宋甜儿做的一手好菜……他们都可以说是盗帅难得的红颜知己，也正是他的“贤内助”。

    他现在已经出了丐帮，正是四海漂泊之时，若是和楚留香在一起，想必也是住在那帆船上……若是楚留香和那三个女孩子互有暧昧，或者有女子倾心于香帅，他可没兴趣陪楚留香玩所谓养成的游戏。

    就在他们假寐之时，日色已渐偏西。

    一阵轻微的响动声中，上面的洞穴中已钻出了一个人来。

    那是个很美丽的少女，穿着雪白的衣服，站在凸出的山崖上，满头黑发和雪白的衣袂同时在风中飘扬，看来是那么超群脱俗。

    这少女的脸庞看起来竟很熟悉。

    楚留香喃喃道：“宫南燕？不，不对……”

    南宫灵站在他身旁，道：“他就是雄娘子。”看到了雄娘子的真面目，他也不免叹息，雄娘子虽然年华已老，虽然眼角眉梢已经有了许多皱纹，然而他瞧上去还是那么的美丽，作为一个男人，他却比天下绝大部分女人还要美丽得多。最难得的是，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并不是像现代的许多伪娘照一般经过了众多的化妆后期以及PS处理。

    楚留香叹道：“无怪乎他昔日自负为天下一等一的美男子，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容。”

    南宫灵带着笑道：“这样一张脸长在你身上，你难道会愿意么？”他只是尝试在心中想象将楚留香这充满男子气概的脸换成一个女子的线条柔和的脸蛋，就在肚子里笑得打跌。

    他们轻声说话的当儿，雄娘子已经挖了个洞埋起了手中黑色皮囊中的东西，只留下一个空空的皮囊。

    楚留香轻咦道：“空的皮囊还有什么用？”

    南宫灵接道：“做船用。”

    楚留香目光闪动，恍然大悟道：“原是如此，他必定是要用这皮囊作皮筏，然后再乘着皮筏顺流而下，直入神水宫。”

    他转头朝南宫灵笑道：“武林中人都说我聪明过人，依我瞧南宫兄才是智慧超绝。”

    在这样真诚赞美的目光下，再厚的脸皮也会支持不住，更何况南宫灵只是仗着看了原著的便宜。他果断的闭上嘴，决定不继续往下给出“雄娘子与宫南燕相似的猜测”了。

    虽说早些知道这一段曲折的故事，面对水母阴姬时生命安全就多一分保障，但反正他会和楚留香在一起，他一个人知道内幕，不就等于两个人知道么？

    还是白天，两人愈加小心地跟着雄娘子穿过一条夹在山壁之间长满了杂草和藤萝的秘径，随着骤然变得清楚响亮的流水声伏□子向前，蛇一般的滑动着。

    雄娘子已经坐在了皮筏下，就要顺流而下，楚留香正发愁不知该如何追下去，谁知就在这时，突听“嘶”的一声。

    那皮筏显是破了个洞，在水中风车般不停地旋转做最后的挣扎，而雄娘子早已跃起，雪白的轻亦四散飞起，就像是已和凄迷的浓雾溶为一体。

    他的行踪显然已经被暗中击破皮筏的人发现了。

    雄娘子目光中充满了惊骇之意，顿了顿足，刚想转身飞奔，迷雾中忽然传来一阵轻笑。

    一个娇媚的语声带着笑道：“你既已来了，何必走呢？”

    水声潺潺，已有一叶轻舟，冲破迷雾，缓缓荡出，船头上站着个苗条的白衣人影，手中长篙一点，轻舟已燕子般飘到岸边。

    雄娘子放松了表情，长长叹了口气，道：“原来是你。”

    白衣女子娇笑着，船随着摇晃的力度轻轻向前荡了些许，雾气散开，现出她的面庞来。

    她赫然正是宫南燕。

    岸边两人站在一起，无论装束、姿态和风采，竟都有几分相似，就连容貌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让人不得不怀疑他们俩是否有什么关系。

    南宫灵轻轻叹了口气，雄娘子远走后，水母阴姬寻找到与他如此相像的替身宫南燕，将她收为弟子用心教导，其中又有多大的辛酸？

    宫南燕止住了笑声，道：“你难道已忘记了你昔日立下的毒誓么？”

    她语声忽然尖刻起来，道：“我知道你想瞧瞧你女儿的坟墓，但那也不过是一坯黄土而已，有什么好看的，你若想看，去看看那些被你害死的人的坟墓也一样，天下所有的坟墓都是差不多的。”

    雄娘子黯然道：“不论如何，我都想去小静的坟上看看。”

    他咬着嘴唇，样子就像个娇羞的少女，而他全身上下，一举手一投足，也全都是女子的风韵，若非南宫灵和楚留香早已知道他是个男人，只怕也要被瞒了过去。

    宫南燕嫣然道：“我现在才知道你实在是个迷死人的妖精，也难怪那么多女孩子甘愿为你而死，就连我……我也……”

    她的脸似乎红了，垂头去弄着衣角。

    这种少女的矜持以及欲迎还拒楚留香和南宫灵简直都太熟悉了，不同的是前者是自阅女无数中得来的经验，后者则是因为古龙写的书看的太多。

    雄娘子正需要有人带路的，既然宫南燕有这个意思，他又何必拒绝？更何况，无论在古今中外，人们似乎都认为这样一场情事占便宜的都是男方。

    星光已经升起，在如此温柔的星光下，最坚强的女子也会变得软弱起来的，宫南燕已经依偎入雄娘子怀里。

    他们小声说着情话，手臂已经滑入了对方的衣服里，风中传来了销魂的呻吟，轻舟忽然剧烈地动荡起来，两个人影变成了一个……

    楚留香捂着南宫灵的眼睛拉着他一起转过身去，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苦笑喃喃道：“我早该想到的，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又有谁不怀春呢？”

    南宫灵瞧着他，幽幽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你本以为宫南燕是这世上最圣洁、最不可亵渎的女子，却没有想到她想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有着少女的心思，也有被你吸引的可能……”

    星光朦胧，南宫灵的双眼却比星光更朦胧，楚留香突然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忙道：“我……”

    南宫灵却笑了笑，道：“烟笼寒水星笼沙，如此意境，如此美丽而动人、平时又冷若冰霜的女子，男人会有这种想象实在是太正常了，何况你只是想，还没有做……你也不必向我解释什么。”

    他转过头去，把楚留香那张复杂的脸抛到身后，单方面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是真的不介意。性幻想什么的太正常了，现代的明星一出场，对着他们YY的人又会有多少？一部电视一播出，又会出现多少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CP？一部小说一写完，又会出现多少无责任外传前传？他早就已经淡定了。啊，虽然古人好像比较注重从身到心的守贞，连思想上的出轨也不能理解。再说，既然楚留香可以对着女孩子如此，以后也没有立场阻止他GD美男了，不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我算了一下，按现在这样的模式写番外，估计还要十多篇……估计比正文多。

    于是番外咱想快点跳了，把某些情节一笔带过吧，好么，可以么，星星眼看你。

    一对儿珍珠鸟~最萌的地方在于总是做一样的动作，一起朝左看，一起抬头，一起喝水……好吧这照片原来是一组的



楚留香番外（六）

    或许是孑然一身四海无家，或许是为了陪他去带回三个女孩子，或许是为了寻找无花的踪迹，南宫灵跟着楚留香走在了去沙漠的路上。

    黑珍珠的珍珠驹不愧是一匹万金难求的宝马，就是背上驮了两个人也比平常马匹驮一个人要快得多。只可惜到了沙漠地界之后，南宫灵以珍珠驹太显眼会被“沙漠之王”的人发现为由，另购了两匹棕色的骏马，楚留香每想到此，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当然，他也不得不承认，南宫灵的顾虑是极有道理的。札木合既然被称作“沙漠之王”，他的女儿和他女儿的爱马在沙漠中自然也广为其他势力所知，马儿带来的若是黑珍珠他们的祸福还有一半一半的概率，若是石观音他们可能就要束手就擒了。

    更何况，珍珠驹的样子委实太过神骏，而沙漠里也并不是那么太平。

    这一日，他们到了马连河畔的一个小镇上。

    沙漠里的小镇似乎都是如此，烈日、风沙、黄土，瘦弱的人们……南宫灵率先安置好马匹，走进了镇上的酒铺里，楚留香笑着摇了摇头，招手递过一块碎银子示意小二过来给马喝水、吃食料、梳毛……在这种地方，若是你不能拿出相应的报酬，是不会有人好好照料马匹的。

    一辆破马车从街道那边飞驰过来，赶车的大汉骂骂咧咧地鞭打着那匹瘦的可怜的马，似乎要将它的每分力气都打出来。

    那匹马毛都脱落了大半，露出满身新旧程度不同的伤痕，嘶声悲戚，但街旁路过的人却没有一个对此表现出同情，没有一个去找赶车的大汉理论。

    楚留香也没有去。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则，当你的力量不足以改变这规则的时候，而这规则又没有触犯到你的原则的时候，就遵守它。

    “咪”一只大花猫突然叼着一块饼从楚留香脚边不远处窜出，想过街，马车驶来，它想躲也躲不了，眼看就要命丧于马蹄之下。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人影自酒铺里窜出，像是一支离弦的箭一般，竟比这猫的速度还要快上几分，眨眼间就把身子盖在了猫身上。

    路边的人都惊呼起来，赶车的大汉也吓得不轻，然而这人被整个马车从身上压过去，从头到脚竟然一点损伤都没有，只是衣服显得更破了。

    那人直起身子，阳光照在他满脸青惨惨的胡渣子上，也照着他又黑又亮的大眼睛，他一手抱着猫，一手还在摸着它的毛，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往酒铺里抬腿走去，那猫在他的抚摸下显然舒服地很，一身炸起来的毛也重新顺了下来。

    楚留香直等到他走到身旁，才笑道：“胡铁花，花疯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瞧见楚留香，连手里的猫也顾不得了，跳起来大笑道：“楚留香，你这老臭虫，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互相打了一拳，好一阵唏嘘，才结伴走进了酒铺里。

    楚留香一走进酒铺里，就瞧见了南宫灵。

    这一屋子的人之中，南宫灵恐怕就最显眼的了：面貌俊朗，剑眉星目，处在一群面目冷硬，似乎麻木的人之间，他虽然全身也有些风沙，但他整个人仍旧是年轻而有活力的，就像是一轮小太阳，似乎永远充满着希望。

    他不知道的是，南宫灵进来瞧见胡铁花时候的感想也与他现在很是相同，看风景的人几时又成了被人看的风景，世事循环，谁又说得清呢？

    令楚留香惊奇的是，胡铁□自往南宫灵那儿走去。

    他拉着楚留香坐下来，用一种得意洋洋的口气道：“老臭虫，这是我新认识的小兄弟，怎么样？”

    楚留香心中好笑，正待说话，南宫灵却笑着拱手道：“小弟南宫灵，却是和楚兄一道来的。”

    胡铁花张大了嘴，瞪眼道：“天下的好事为什么都让你一个人占了！不行，今天我不灌你两百杯，就算我不够朋友。”

    他乡遇故知，最难得的是这个故知脾气没有丝毫改变，一样的豪爽，一样的爱喝酒，一样的被女人瞧上时跑的比兔子还快。

    楚留香和南宫灵费了好大力气才追上他，瞧见他惊惶失措的模样，楚留香终于良心发现，没有取笑他就往兰州行去。

    兰州，西北最繁华的城市，而西北最有钱的人，也大多住在这里，姬冰雁也是其中之一，而且还是最顶尖的之一。

    姬冰雁、胡铁花和楚留香这几个人，自七年前因高亚男一事分开，各自的际遇却是很不相同：楚留香依旧在江湖上当着他爱管闲事的浪子，并有了神话一般的名声；胡铁花被高亚男追了三年后，躲入了沙漠小镇之中；姬冰雁则在兰州发家，如今已经是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富翁。

    随着路人的指引到了姬冰雁的府上，又在门房仆人的引领之下来到主人家会客用的大厅，楚留香手里捧着盏香气扑鼻的清茶，不着痕迹地欣赏着南宫灵品茶的姿态。

    窗上花影，流水少年，南宫灵捧着一盏天青色描金的茶盏，唇边的微笑让心灵宁静。

    楚留香注意到，他的手掌持平，以食指、中指的指腹托住茶盏，用大拇指夹住莲花一般绽开的茶托，姿态优雅闲适，整个人像是画卷中走出来的优雅佳公子，月下品茶，全身散发出的是那种纸墨笔砚的书香世家几十年才能浸染熏陶出的世家气息……那绝对不是丐帮的老帮主任慈能够教导出来的，但却又那样的引人入迷。

    直到胡铁花说话，他才回过神来细细打量屋里的摆设，道：“我看，困难地很。”他们此行前来，本是要找姬冰雁这地头蛇一块去沙漠的，如今瞧来却是件难事。

    胡铁花道：“什么事困难得很？”

    南宫灵笑道：“将一个人从这样的屋子里，拉到沙漠的狂风烈日去，就好比大冬天要把人从被窝里拉出去，难办地很。”

    他顿了顿，笑道：“何况，听姬兄的外号，似乎也不是个大方的人。”

    楚留香听到这里，心中也不免有些好笑。胡铁花会叫姬冰雁“死公鸡”还是有一段故事的。

    那时候他们三个初出江湖，本是都有一些用以花销的银子在每个人身上带着的。只是楚留香仗义疏财爱美食爱美酒爱美人，胡铁花仗义疏财而且还是个酒鬼，两人没几天就把银子花了个精光，姬冰雁实在看不下去，决定从此以后都由他来管账。

    从那时起，胡铁花每次想要花大价钱喝酒的时候，就会像只吐舌头摇尾巴的大猫一般去缠着姬冰雁，那模样连楚留香瞧了都有些心软，偏偏姬冰雁从来都是不为所动，一张脸冷得像冰一般，冰得胡铁花的热情都熄灭了。

    只是胡铁花虽然从此死了要钱的心，却给姬冰雁起了不少外号，“雁过拔毛”“小气鬼”“奸商”“铁公鸡”……姬冰雁的姓氏又是“姬”，后来，胡铁花便只叫他做“死公鸡”了。

    这么些年，他们都没有相见，如今听到这耳熟的外号，楚留香竟生出些亲切感来。

    竹帘外突然传来轻轻一声咳嗽。

    四个白衣如雪的垂髻少女，以抬着软榻走了进来，一人斜斜倚在软榻上，口中大笑道：“楚留香。胡疯子，想不到你们这两个醉鬼，竟还没有忘了我。”

    这人正是姬冰雁。

    楚留香和胡铁花早已大笑着迎了上去。

    好友久别重逢，楚留香心中也不免生出许多感动来，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但他们三个人之间那种亲密而交心的气氛仿佛还在昨天。

    虽是开怀，楚留香却没有忘了站在一旁的南宫灵。他本就是个天下难寻的体贴人，更何况把一个人放在心上的时候。

    南宫灵静静地立在一旁，朝着他们的方向微笑，眼里却有些恍惚，就好像想起了什么很是久远的事情一般，连眉头都渐渐锁了起来。

    他不喜欢这样。

    楚留香走了过去，将右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笑着介绍道:“老姬，这是我的好朋友，南宫灵。”

    南宫灵像是回过神来，朝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来。

    这两颗小虎牙实在是可爱地紧，又调皮又活泼，纵是南宫灵已经成长到独当一面，每次他露出这两颗小牙来的时候，楚留香也不免想起这人比他小了大约十岁，不自觉地把他当成弟弟去照顾。

    不过其他人显然不这么想，姬冰雁在得知他们对沙漠之行决心已定的时候，叹道：“罢了，既然不能跟着你们一起去，能有南宫兄在一旁，我也就放心些了。”

    胡铁花不满道：“死公鸡你为什么不去？”

    姬冰雁淡淡一笑，道：“你若能令我站起来，我就将所有的一切全部送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越写越觉得胡铁花和姬冰雁之间有JQ……捂脸

    上一章留言的亲没有一个夸珍珠鸟可爱，珍珠鸟表示很伤心%&gt;_&lt;%

    小金毛嘴里叼的是什么？橡皮唐老鸭？




缠绵

    楚留香和南宫灵背转了身，不去瞧星光下纠缠的两人。

    但他们却不能塞住耳朵，过了半晌，只听宫南燕梦呓般低语道：“你……你真好……难怪那些女人情愿为你而死，难怪她永远忘不了你，怕到死也忘不了你。”

    如此温柔而缠绵的低语下，又掩藏着怎样的剧毒？

    南宫灵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楚留香对待那些改过自新、真心赎罪的人总是温和而维护的，若是他知道宫南燕要杀雄娘子，一定会出手阻止，那样，就暴露了他们潜入神水宫的目的——而宫南燕，也并不是个那么温柔善良的女子。

    雄娘子在低低地喘息，道：“你也很好。”

    宫南燕腻声道：“我难道比她还要好？”

    楚留香隐在石缝后，听着下方的声音，喃喃道：“‘她’是谁呢？那个人是宫南燕也认识的，也许是雄娘子的情人……莫非是神水宫的弟子？”

    错了，她是神水宫弟子的师父。

    一声凄惨的呼声响起，南宫灵和楚留香都扭过头去瞧，正见一只粉光细致的手臂从雄娘子苍白的胸膛上伸了出来。只听宫南燕吃吃笑道：“你何必吃惊，我只不过想将你的心，挖出来瞧瞧而已。”

    雄娘子双手紧紧按在胸前的创口，颤声道：“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你……”

    他的眼睛蓦地睁大，嘎声道：“你爱上她了？”

    宫南燕咯咯笑着，道：“总算你还没有糊涂……”她站了起来，在低迷的星光下，她成熟的少女胴体，竟像是泛着光。

    她的脸上却带着恶魔般的妖气，美丽的眼睛里，更充满了怨毒和杀机，但她仍是笑着的，笑地花枝乱颤，笑的腰都直不起来，晶莹如玉的手指在鲜红的心脏上暧昧地滑过，喃喃道：“你的心既然还是红的，又怎么舍得让她伤心？”

    那双柔软的手突然用力，将心脏狠狠捏碎！碎肉和血迹飞溅在少女的身上脸上，空茫的眼神、嘴角的痕迹使她就像一只在月下捕猎的女妖。

    雄娘子惊骇地瞧着她，人却已倒了下去。

    只听“噗通”一声，他已经跌入流水，二十年的苦行忏悔，终究还是不能洗清他的罪孽。

    他毕竟还是死在女人手里。

    宫南燕站在船头，痴痴得望着星光下的流水。

    流水很快就把一切掩埋，血迹、尸体还有一切的罪恶，水依然是那么清澈，那么温柔，在山间回荡着空灵的仙乐。

    她跃入水中，仔细地清洗起自己的身体来。

    夜色已浓，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来，才发现南宫灵的目光涣散，手脚冰凉。

    南宫灵的感觉很不好。

    星光下，浓雾中，微笑着挖出情人心脏的少女……他毕竟做一个江湖人还不久，即使以前世在网络和小说上的见识能够让他知晓许多比这残酷得多的杀人法子，但这却是他第一次瞧见——杀人者和被杀者都如此美貌，愈加给这诡秘的氛围增加几许鬼魅。

    更糟的是，许久不曾发作的罂粟好像要做最后的挣扎一般，竟是以比以往更凶猛的攻势袭来，使他的身心在渴求和空虚的同时，眼前也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幻觉。

    谨记着他和楚留香正在追踪，不能发出声响，他咬紧牙关，就快要支持不住……

    一个温暖的怀抱将他包围，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南宫灵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楚留香熟悉的眉眼。俊朗的脸庞上是止不住的担忧，那种发自内心的关怀令人周身暖洋洋的。

    他勉力朝眼前人勾起唇角露出个笑容来，就瞧见抱着他的人突然变成了宫南燕，带血的嘴角还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南宫灵一惊之下，立刻一拳出手。

    楚留香咬牙受了这打在腹部的重击，两人之间距离太近，南宫灵又出手仓促，这一拳并无多少蓄力，只不过在他几年前初次见到南宫灵时，就知道他有一双铁掌，如今虽不是全力而出，这样毫无防备的正面接下，也够他喝一壶的。

    楚留香出手如风，截断了南宫灵内力运转，瞧见面前人苍白隐现汗迹的额头，时而迷茫时而惊骇的神色，也只能苦笑。他又想起那个凄迷的夜晚，出现在无花身旁的白衣少年笑得狡黠，轻轻道：“你也担心南宫灵中的药吧？我可以让它只发作最后一次，但这一次的痛苦和迷幻，是以往的好几倍。你不用考虑是否答应，因为我决定做的事，没有人能够阻挡。”

    若是他没有料错，此时该是罂粟发作了。只不过这一次的症状，要比以往严重地多。

    南宫灵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他全身使不出力气，只是徒劳地挣扎着，然后感觉有一个很重的东西压在了他身上，一个柔软而湿滑的东西在他的全身游走，两只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腰际……

    视野之中的人，苍白的面色上忽然泛起了红晕，连眼中也似乎要滴出水来，更让人为难地是他不停地挣扎，却又无力地仅仅像是在磨蹭着自己的身体……

    他低下头吻住这个仍在幻觉中的人，用自己的动作给他带来真实的感官，温柔的手掌脱去他的衣物，抚触着年轻而富有弹性的肌肤，星光撒下暧昧不明的光芒，不知什么时候，宫南燕已经驾着轻舟离去，楚留香却再也没有心力去抓住这或许是唯一能进入神水宫的机会……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算起来，这是他们的第二个吻。

    水声伴奏，风吹木叶，鸟鸣虫声，野外的环境很美好，只是没有一张舒适而温暖的大床。楚留香脱下自己的衣物铺展开，把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少年抱于其上。

    视线禁锢着身下的躯体，一寸一寸扫过，将脸埋入这个温暖的胸膛，舌尖游移在光滑的肌肤上，在他因呼吸而上下起伏的颈项和胸膛留下大片湿润后，一点一点向下腹部移动。

    瞧着身下人逐渐染上欲望色彩的脸，他轻轻地笑了。

    楚留香并没有和男人做过，但他自己也是男人，知道如何让男人快乐。

    ……

    （河蟹过处，寸草不生）

    南宫灵从一个有些荒唐的梦境中醒来。

    激情的汗水，有力的冲撞，熟悉的眉眼，手指和嘴唇，眼前炸裂的绚烂烟花，身体里通过的电流……他睁开眼，周身残余的酸痛和身后那处的感觉告诉他这不仅仅是个梦。

    全身无力，那双梦境里的手还在按摩着他的腰部，瞧见楚留香讨好的笑容，他微微抬起头来瞧了瞧自己的身上——很好，已经洗过了。

    南宫灵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的声音并没有沙哑——很好，喂过水了。他有些满意，淡淡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楚留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道：“寅时了。”

    南宫灵有些迷糊地抬头瞧了瞧还未现曙光的天色，不太灵光的大脑才想起寅时正是凌晨3点到5点的时间段。

    这并不怪他，任何人做了这种事后，都是会迟钝些的。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肢体，若无其事道：“我们走吧，顺流而下，应该能够找到神水宫。”

    楚留香迟疑道：“你？”

    南宫灵微微一笑，这笑因为周身还未散去的气息显出些妩媚来，他挑起眼角，懒懒道：“怎么？”

    楚留香道：“没什么。”

    瞧见身旁这人如履薄冰仿佛保护七八个月的孕妇的神色，南宫灵也不免好笑。平心而论，楚留香绝对是个1号，而他很早以前就有了这个准备，如今发生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在现代一夜情简直遍地都是，难道一个男人还要为贞洁奋斗？更何况，毒瘾发作的那种感受，的确是……生不如死。意识被拉扯，一面飘飘欲仙，一面知晓绝不能沉迷于此，两股念头的战斗就好像有人拿着尖锥刺着大脑，而楚留香的举动确实让他减轻了许多痛苦。

    或许他还要感谢香帅。

    但是，这人忐忑不安的样子也很有趣，不是吗？


初入神水宫

    夜色浓浓，薄雾笼罩，星也黯淡，鸟儿早已归巢，只有不知名的秋虫还是吟唱着歌谣。

    这样昏暗的夜色，正是潜入神水宫的好时机。

    涤荡一切的流水依然缓缓地淌过，而楚留香和南宫灵就在这水下前进。

    江湖人都知道楚香帅的轻功第一，却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水性比轻功还要好的多，实在是因为这人为了弥补自己鼻子不灵的弱势学会了一种全身毛孔都可以用来呼吸的功夫，在水里简直就是一条大号活鱼。

    南宫灵自然没有楚留香那样的本事，他只是采取了蛙泳的变种在水底轻缓地滑动，嘴里也叼上了一根中空的草茎罢了。

    他这个方法的弊端也是十分明显，若是天色亮起来时被人瞧见一根草茎不停移动，立刻就要暴露水下有人的事实。

    但他是决计不会用和楚留香人工呼吸的方法的——像个柔弱的女人一样被抱着四唇相接，这在南宫灵的概念中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虽然那样也许会增大他们的成功机会。

    而楚留香也并没有提起这个方法。许是南宫灵醒来后的云淡风轻给了他很大的压力，让他以为南宫灵心中正压抑着巨大的怒火，他这一路上仍是目光闪烁地时而观察身旁人的表情，其中的讨好关怀意味溢于言表。

    小溪旁的风物在如此有星有雾的晚上必定甚美，楚留香和南宫灵却瞧不见，也不敢抬起头来瞧瞧。

    万幸的是，他们一路上竟没有碰见一个人。神水宫弟子都是女人而且以少女居多，而少女想必是对自己的容貌十分在意的，夜里自然是要好好睡觉保养自己的皮肤。何况宫南燕既然能沿着这条路瞒着水母阴姬出来击杀雄娘子，便说明这段水路平日鲜少人迹——至少是今晚鲜少人迹。

    前方是一道山隙，很窄，水底的水草很多，而且带着种阴森森的气息。

    天边已微微露出了曙光，水下的世界也骤然明亮了一些，白天的溪水清澈，何况神水宫的弟子也会出来走动，他们的行踪便会被暴露。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不知道，此处是否已到了神水宫？

    楚留香还可以在水下潜伏很久，南宫灵却不能再等。这儿的水草实在太多太杂，他嘴里的那根草茎已经被水草缠住，使得他有一会儿没有换气了。

    他隐约记得神水宫就在此处，而周围也没有任何声音，于是他就用一堆水草盖住头，自水面下悄悄露出了眼睛，再露出了鼻子。

    他终于看到了神水宫。

    这哪里是人间的山谷，分明是天上的居处。

    瀑布从天而降，飞珠溅玉，灿烂如银，自半空中倒挂而下泄入湖中，声音却并不震耳，反而如鸣琴奏玉，听起来只觉神清气爽。

    温柔的风轻柔地拂起岸边的柔嫩的枝条，带来隐约而飘渺的丝竹之声，晨雾中的山林间亮着一点点灯光，定睛细看，却是一座座亭台楼阁，竹屋茅舍中点亮的。

    楚留香也已经借着水草探出眼睛来，喃喃道：“人间仙境。”

    百花如锦，而这锦绣山林间的每一间屋子，便是一个神水宫弟子的居处，而每一间屋子的卧房中，都有一条通向水母阴姬卧房的密道。

    作为一个女同性恋者，水母阴姬却正大光明地坐拥如此庞大而高质量的后宫，岂不是很令人羡慕？

    而这个秘密竟然连江湖上消息极灵通的楚香帅也不知道，南宫灵也有些佩服她了。

    原著中柳无眉曾经说过“石观音平生只怕一个人，她曾说过，这人简直是她的克星，她所有的本事，若用到这人面前，就变得不值一文”。石观音的害怕真的单单是武功方面的么？

    楚留香瞧着山谷的全貌，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南宫灵极目望向山脚下的尼姑庵……这并不是个好选择，因为他不能确定此时在那儿留守的人是不是苏蓉蓉的姑姑，更何况，胡铁花他们只怕就要硬闯进来了，他们必须在这之前找到藏身之处。

    这时他却突然瞧见一个篱笆围起种满了菊花的小院里出来了一个人影，她披散一头乌发背对着两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腰间却并没有系上银色的带子……青丝白衣，不染尘埃，在如此灵秀的山水之间更显“造化钟神秀”，南宫灵凝目瞧去，那白衣人却极其自然地转过头来，朝着他俩微微一笑——

    南宫灵不惊反喜！

    这张熟悉的脸赫然正是无花！

    两人小心翼翼地绕着岸边到了那带院子的小屋里，关好大门，南宫灵喜道：“哥，你怎么在这里？”

    无花见到唯一的弟弟，也很是欢喜，微笑道：“我是从另一条路来的。你们俩前日晚间就已经出发，怎么会如今才到？再过一会，天就要亮了。”

    他佯作斥责，流光溢彩的眸子却扫过了南宫灵还带着些淡淡的痕迹的脖子，然后定在了颇有些坐立不安的楚留香身上。

    楚留香一生之中，又哪里逃避过别人的目光？即便他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情，他也会坚定地迎上去，因为逃避永远也解决不了事情。

    如今面对无花似笑非笑，却又冷淡至极的神情，厚脸皮的盗帅却极为难得的感到一阵心虚，开始假意打量起房间的摆设来。

    一瞧之下，他便判断出这是间女子的闺房。

    没有台、没有流苏，没有任何庸俗的装饰、华丽的古玩，床单洁白宛若新雪，瞧上去明朗悦目，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雏菊，而在同样雪白的枕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锁扣——楚留香也见过这种锁扣，虽然制作简单，解起来也颇费一些功夫，穷人家的小孩子就是拿这些作玩具的。

    这是个聪慧的女孩子。

    等到楚留香发现无花和南宫灵这两兄弟都用一种暗含着鄙视与不屑的目光瞧着他，忙干咳一声，道：“无花大师藏于此处，莫非这正是司徒姑娘的房间？”

    无花怅然道：“不，她的屋子早已不见了，许是被拆除了吧。”

    楚留香道：“那此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人来了！

    房间里的摆设并不繁复，可以说是一览无遗，可无论是怎样的女孩子，都会有一个衣柜，但这个衣柜却没有大到能够塞下三个成年男人。

    南宫灵挑眉道：“楚兄，就委屈你另寻地方藏身吧。”爱人一发话，楚留香便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兄弟两人紧挨着躲进了衣柜，而他自己则躲在了窗帘之后。房梁虽好，但只要底下人一抬头便会瞧见他，而这位姑娘显然不是个粗心大意的人，最理想的床下又因为怕给另外两人增加对自己不好的印象而被否决——香帅已经想好，若是注定藏不住，就只能先制住这位姑娘了。

    脚步声渐渐近了，来人走进了小院，然后停在了门口。

    窗帘并没有到达地面，他也藏得并不好……他只希望这位姑娘不要进门，若是进了门，也不要拉起窗帘，更不要打开衣柜。

    “吱呀”门被打开了。

    一个少女轻柔淡雅的声音道：“你们是自己出来呢？还是让我请你们出来呢？”

    屋子里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有任何异状。

    少女的声音更温柔，缓缓道：“我是个很警惕的人，每一次出门，我都会在门中夹一根自己的头发，回来的时候都会先瞧瞧它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

    南宫灵听到这里，已经知道要遭。

    果然，这少女接着幽幽道：“神水宫的姐妹们是不会未经允许进入别人的屋子的，所以如果它不在了，便是有了外来者。我不知道你们是还在里面或是已经走了，但如果再没有人出现，只要我大声呼喊，就会有许多姐妹聚集起来的……”

    她开了大门，却并不走进，就是闻名天下的楚留香，也不能在不出门的情况下制住这少女。

    楚留香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这女孩果然聪明，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得多。

    他不得已站了出来，抱拳苦笑道：“姑娘言重了，在下并无恶意。”

    楚留香那种真挚而温暖的眼神，歉意和有些落魄的微笑简直能打动天底下所有的女孩子，但眼前的美丽少女简直脸都没红一下，只是笑盈盈道：“你既然来了，又怎么会不躲在衣柜呢？”

    她的一双美目里全是洞悉的光芒，道：“不管你是谁，现在去帮我打开衣柜吧，否则，我还是要叫人的。”

    衣柜的门被从内部打开了，那少女一双沉静的眼掠过当先走出来的南宫灵，落在了无花的身上。这一直冷静的女子脸上出现了仇恨、怨毒、悲哀、怀念等等各种复杂的神色，又在她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里回归了混沌，半晌淡淡道：“无花，你还记得司徒静么？”

    作者有话要说：抽了好久，咱不确定49章有没有发上去两遍……

    一窝哈士奇，全是有带墨镜的哦~

    群蹭^_^


后继有人

    这聪慧的少女为何见到无花时有那样复杂的反应？她又为何询问无花是否记得司徒静？

    无花微微一笑，道：“周姑娘。”

    不远处传来阵银铃般的娇笑声，道：“十四妹，你怎么一直在房前不进去？”

    那周姑娘淡淡笑了笑，道：“你觉不觉得我的秋菊又娇艳了不少？”

    南宫灵三人刚刚靠在房门的一边，视线中就又瞧见一个白色的衣角，另一个少女跺脚道：“十四妹，你每天瞧这些花也不腻么，陪我去找三姐吧！”

    周姑娘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展颜道：“好了，今天我还要弄花肥，明天陪你玩一整天，怎么样？”

    那女孩拍着手跳起来，道：“好呀好呀，你可不能骗我！”

    瞧着她蹦跳着走远的身影，周姑娘宠溺地笑了笑，道：“小鬼！”

    等她转过头来，面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这一次，这灵秀的女孩却是进了屋子以后很干脆地锁上了门，目光在南宫灵和楚留香之间徘徊，道：“两位之中有一位是楚香帅吧？”

    这虽然是个疑问句，但她却说得很肯定，而这本也是不难推断出来的。楚留香交游广阔，与江湖上名噪一时的妙僧无花有交集不无可能，何况在无花蒙冤出逃少林寺之后，香帅也在尽力帮他洗脱冤屈。只可惜，无花到底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罢了。

    楚留香躬身道：“姑娘料事如神，在下正是楚留香。”

    周姑娘眼珠一转，道：“不错，师父既然下令追杀香帅，你自然是要来神水宫的，只不过第三个人，我就猜不到是谁了。”

    南宫灵上前一步，笑道：“在下南宫灵。”他心里奇怪地很，这少女之前很是谨慎，瞧见无花之后却对他们多有回护甚至掩饰起几人的行踪，但无花对她的态度却很是普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何况，现在房门紧锁，他们三人若是出手，定能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制住甚至杀死这个少女，她又因何如此不慌不忙？

    周姑娘嫣然一笑，悠然迈步向窗边走去，春葱一般的手指轻轻拂动着那一盆雏菊，道：“有幸见过几位，小女子周兰。”

    她站定，仪态悠闲道：“我既然敢和你们待在一个屋子里，自然是已经有了退路。”

    无花淡淡道：“贫僧还以为是楚兄的名声太好。”敌友未明，他的骄傲也不容许他去刻意讨好别人。

    周兰讽刺一笑，道：“无花大师一月前的名声岂非也很是不错？琴棋书画诗酒茶，大师本也是个妙人，才能在短短时间内让小静倾心。”

    她冷冰冰道：“几位进来神水宫的目的，莫不是要杀了师父？”

    南宫灵询问道：“姑娘觉得令师能否通融？”

    周兰冷笑一声，道：“绝不可能。”听她的语气，似乎对水母阴姬也有很大的不满。

    楚留香想了想，柔声道：“周姑娘，司徒姑娘可是还有什么遗愿未了？”将无花和眼前这位周姑娘连接起来的点就是司徒静，想必这两个女孩子必定是情同姐妹。

    南宫灵想的更深。司徒静是个怀春少女，既美丽，又多情，年纪也最轻，而且几乎没有和男人讲过话……这样一个害羞内向的小妹妹和周兰这种强势聪明的类型很是搭配，后者正是喜欢照顾人的类型，两者的性格也正好互补。

    在神水宫这个GL天堂，她们真的只是情同姐妹？

    还是说，并不是所有的少女都知道房间里的秘道？水母阴姬的性向？

    周兰眼中异彩连闪，道：“无花，若是小静有遗物留给你呢？”

    无花双手合十，道：“我自然会好好对待。”

    周兰冷笑道：“如果这是个人呢？”

    ……是个人？

    楚留香动容道：“莫非……是孩子？”

    周兰长长叹了口气，幽幽道：“小静本是个内向的女孩子，喜欢花草，还喜欢弹琴。她自从知道妙僧无花要来神水宫讲经就十分向往，日日期盼，我本想不到她会做出献出自己身体这样大胆的事情，更想不到的是佛法圆通的少林僧人竟然没有拒绝她——这一次，她就已有了身孕。”

    “‘女子本弱，为娘则强’，小静发现自己有了孩子以后，生活作息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四个月后她的肚子不可避免地鼓了起来。”

    “她用柔软的衣料把肚子裹起来，却又怕伤了孩子，更是躲在房里不出门，只拿着琴谱做出钻研其奥妙的模样，用古琴挡住自己的肚子。”

    “到了第七个月，孩子已经再也遮掩不下去了，她只好装病紧锁房门，让我去给她送饭。”

    她的目光变得忧郁而空茫，继续道：“那一天早晨我去了山脚下采买，是小静托我去买一些串珠和细线，想要为孩子编些镯子。她本来还想让我买个布匹回来给孩子织衣服，我劝了很久她才打消这个念头。”

    “她那时候真是美极了，又柔弱又刚强，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母性的气息，那么期盼孩子的出世。她还说无花只有法号，不知道孩子要姓什么，还说让我做孩子的干娘。”

    “可是那一天午时我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南宫灵失声道：“发生了什么事？”即便知道司徒静并不是那么爱无花，他也不免为这种伟大的母爱而感动，此刻心神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段叙述中。

    周兰瞧了他一眼，惨笑道：“她平日喜欢花草，自己也鼓捣出一些药材，我到的时候，她已经给自己用了很多压制疼痛的药材，正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比划着自己的肚子。”

    三个男人的脸色都变了，楚留香动容道：“她把孩子取了出来！”

    周兰深深吸了口气，道：“不错，她取出了孩子，然后用大量的棉花塞满了肚子，穿上一件黑色的衣衫，然后自杀了。”

    她的眼中射出刻骨的恨意，声音冷得像是要掉冰渣子，道：“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天早晨师父居然去探望了她！神水娘娘是高高在上的圣女，平时又怎会关心我们这些普通弟子的病情，但她却去瞧了小静！”

    “小静知道，自己再不死，就会连同孩子一起死……”

    痛苦之色使得她俏丽的脸庞有些变了形状，在这件事里，她恨自己，恨无花，也恨水母阴姬！

    南宫灵不觉苦笑，到底是造化弄人，水母阴姬去探看自己的女儿，却引发了女儿如此的举动……

    周兰直直瞧着无花，黯然道：“她一直等着你来接她们母子的……”

    无花闭了闭眼，低低宣了一声佛号，道：“周姑娘可知道小静的坟墓在哪里？”他却是没有再称呼“司徒姑娘”。

    周兰轻轻摇了摇头，道：“坟墓只是个墓碑罢了，小静的遗骨都在这里。”

    众人随着她的目光瞧去，所见到的正是那盆小雏菊！

    莫非这女子竟是把司徒静的骨灰当做了花肥？青山绿水，桃源仙境，美丽的女子，白色的雏菊……楚留香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无花面色依旧惆怅得很，南宫灵倒是不动声色，他经历过现代信息轰炸的大脑底线是把心爱的人做成干尸抱着一起睡觉，只是拿骨灰浇花实在太正常了。

    南宫灵道：“那孩子呢？”

    周兰沉吟道：“七个月就生产，孩子的身体并不好，我把他安置在了一个很宁静的地方。”

    她一瞬不瞬地瞧着无花，道：“你还要不要这个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现我有包子强迫症……总是想弄出一个来

    大家帮忙提个意见吧，无花这一胎是儿子还是女儿？

    话说……




侄儿

    孩子。

    这可以说是每一个同性恋者心中的痛。

    想到养育与自己有血缘关系孩子，一是找异性生一个，这在前世还有代孕可言，如今若是用了这个法子便免不了要与孩子的母亲和其朋友家人扯上关系。二是领养亲人家里的小孩子，而如此南宫灵的亲人也只剩下无花一个。

    他不由得用一种希冀的目光瞧着无花。

    无花干脆道：“既然是我的血脉，我自然会抚养这个孩子。”

    周兰却冷笑道：“你一个人？居无定所？漂泊无依？何况，你真的会养孩子么？”

    司徒静和无花的孩子，石观音和天枫十四郎的孙子，水母阴姬和雄娘子的外孙……这样一个孩子，若是让人生观世界观里带有反人类反社会倾向的无花来教，会变成个什么样子？

    难道他打算把孩子扔给长孙红？

    这岂不就是……后妈？

    但若是全假无花一人之手……南宫灵终于还是想象不出无花带小孩的样子，压低声音踌躇问道：“哥，你会……换尿布么？”

    楚留香忍着不笑出声来，脸已经涨红了。

    无花瞟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小时候就是我帮忙换的。”

    楚留香的脸绿了。

    周兰若是所思的视线在南宫灵和无花身上停留，道：“你们是亲兄弟？”

    无花微微一笑，道：“小灵是我嫡亲的弟弟。”

    南宫灵诚恳地瞧着周兰，道：“哥哥处若有不便，在下也可代为照看侄儿。”他不由自主地瞧了一眼楚留香，江湖中把香帅传的神乎其神，吃喝嫖赌、琴棋书画简直无一不精，不知道会不会带孩子？

    才出生四个月左右……还没有断奶吧？

    那女子瞧了瞧南宫灵，柔声道：“我已经把孩子寄养在山脚百溪村的一户赵姓人家，只要你们能够顺利离开神水宫，就可以去把他带走。”看的出来，比起已有负心汉前科的无花和风流之名遍布天下的楚留香，俊朗正气的南宫灵更受这女子的喜爱。

    她道：“他是在十五出生的，小名就叫做十五。”

    周兰认真地瞧着无花，道：“若是你要带走他，记得把他襁褓之中的信毁掉。”

    楚留香道：“信？”

    周兰笑了笑，瞧着那盆雏菊道：“小静希望你们父子相认，可我也不能保证你还会要这个孩子，所以我写了一封关于他的父母身份以及遭遇的信。”

    她的笑容依旧温婉清丽，南宫灵却只觉得不寒而栗。

    可以想见，这与司徒静情同姐妹的女子会在信中写些什么：无花的引诱和负心，司徒静的无辜和伟大以及对孩子的奉献，只要这孩子长大了再打听一下当年发生的事情，打听一下无花在武林中的名声……到时候，只怕他要为自己枉死的母亲报仇，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自己的父亲。

    聪慧、缜密而且冷血……而且是在一个原著中完全没有提到的人物……南宫灵苦笑，这是不是就叫做小看了天下英雄？

    周兰淡淡一笑，道：“我本来以为，让孩子就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长大也没什么不好，但以小静和无花的相貌，虽然他是个男孩子，张开以后也会有很多麻烦。”

    直到现在，南宫灵终于知道司徒静为无花生的是个男孩子。

    一个继承了无花那样犹胜少女的面容和司徒静女性的柔和面庞，在一个无权无势无法自保的人家，迟早是要出事的。

    不过，司徒静到底长成什么样子？

    有水母阴姬这样一个“英气”的娘，实在很难让南宫灵不怀疑。

    虽然宫南燕和周兰都先后说道司徒静是个美丽的女孩子，但即便是司徒静长得像极了水母阴姬，她们也会“情人眼里出西施”的。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听水声潺潺，如鸣仙音，山谷中有风声、有乐声，还有少女们追逐嬉笑的声音传来，一切都安详而美丽。

    两边都没有说话，都静静地站着，就在这时，那若有若无的悠扬乐声忽然变急，如雨打芭蕉，珠落玉盘，铮锵不绝。

    窗边的白衣女子面色一变，冷声道：“你们还有朋友来了？”

    南宫灵知道神水宫警戒森严，刚才的乐声只怕就是警报，忙道：“在下等也不知晓。”

    周兰瞪了他们一眼，厉声道：“好好呆着。”

    透过窗棂，楚留香他们瞧见许许多多的白衣女子都如周兰一般从自己的屋子里跑了出来，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他叹了口气，道：“我还没有问问周姑娘，她的师父为什么连我也要杀。”

    无花也瞧着外面，突然道：“那儿正是入谷之处。”

    南宫灵略略一想，便知道他和楚留香来的那条路才是危险性最低的，因为无花上一次是作为客人来的，走的自然是正门，而那里也正是神水宫的重点警戒之处。

    既然这样，今次无花又是从哪儿进来的呢？

    他去瞧楚留香的神色，却见已是一脸凝重。

    楚留香叹息道：“竟然是小胡他们！莫非老姬没有劝住他么？”

    瀑布旁站着三条人影，他们的四面忽然出现了十余条白衣人影，有的站在树梢，有的随风飘荡，即使在白天，也像是一群幽灵。

    南宫灵瞧得清楚，周兰也在其中。

    两方都没有动，到后来还是胡铁花憋不住了，大声道：“这地方就是神水宫？”

    远处也不知道是谁，冷冷道：“你们既然来了，还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另一个柔和而有礼的声音道：“三位是从哪里来的？有何见教？”

    说这话的是一个白衣美妇，南宫灵猜测她正是苏蓉蓉的姑姑，因为视野中的白衣女子都是少女，只有她已经是个妇人。

    胡铁花和姬冰雁都还没有说话，黄鲁直已朗声道：“在下柳州黄鲁直，这两位是名满天下的胡铁花和姬冰雁。”

    他一面说，房中三人一面苦笑：“此人果然不愧为‘君子剑’，句句说的都是实话。”

    黄鲁直抱拳道：“在下等来此并无恶意，只不过来找几个朋友。”

    几人话不投机，很快动起手来。

    石观音门下弟子，都有一两手与中原武功大相径庭的绝活，无不诡秘狠辣，而神水宫的武功，却是轻柔曼妙，超群脱俗，远远瞧去，就像是蝴蝶起舞，蝶影翻飞，煞是美丽，而这美丽中却隐含杀机。

    无花凝神瞧去，道：“神水宫的武功果然不俗，可惜这些女弟子临敌交手的经验太少，往往错过先机，断不会是胡兄他们的对手。”

    南宫灵苦笑道：“但只要水母阴姬一出，姬兄他们就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楚留香眼中也满是担忧，以此刻的战局而论，胡铁花他们稳稳占了上风，可是神水宫的主力都还没有出手，他们迟早必败无疑，而水母阴姬也从来不是个宽容的人——她极度讨厌男人，只要见过他的男人，没有一个能活着。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唯今之计，就是先找到水母阴姬的弱点，然后再一下子把她的七寸制住。在那个沙漠中的秘谷，他就是找到了石观音的弱点，才能一举成功。

    如今他们三人都在一间小小的房子里，一但出去就要被发现行踪，又能有什么办法去找到神水娘娘的弱点？

    周兰的茅舍处在山谷中一个较高的位置，视野开阔，人在窗边也就容易被别人瞧见。

    楚留香和无花拉上窗帘，从缝隙中窥探外边的情形，却见刹那之间，平静的湖面上有一条水柱冲天而起，升起三丈后才四下溅出，就在这水柱的顶端，竟盘膝端坐着个白衣人。

    远远看来，就仿佛白衣观音自湖底飞升，端坐在一座七宝琉璃莲台上，法相庄严，令人不敢仰视。

    这，就是“水母阴姬”了。

    南宫灵只细细瞧了她一眼，就转过头去。这固然是因为高手会对别人的视线有所察觉，更因为水母阴姬的相貌——她长着一张十分刚毅的男人的脸，□的鼻子使她瞧上去有一种慑人的威严，但她的身材却很明显是女人的……南宫灵认为这种明显已经在中性美范畴之外的女生男相比男生女相更令人不能接受。

    他转而开始一寸一寸地打量着所处的房间。尼姑庵里的密道，据说枢纽在宫主寝室中，只能从里面出来，不能从外面进去，而原著中柳无眉却是通过这尼姑庵进去的；无花讲经时故意摔进水里，司徒静是从外面从密道进入无花烤衣服的房间的；而若是这些密道有出无进，莫非每一个晚上都是水母阴姬去找宫南燕么？

    他希望自己可以找到一条能通往宫主寝室的密道。

    半晌无获，南宫灵皱眉道：“楚兄，你觉得这房中会不会有一条密道？”

    专家出手果然不同凡响，楚留香不一会儿就在衣柜里面找出了一条密道。之前藏起来时匆忙得很，如今细细一瞧，这衣柜里有许多女子的外衣、中衣、小衣，虽然颜色淡雅，但也能引动很多血气方刚的少年的心思，三人却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黑暗中没有一丝光亮，密道是在山体之间，里面弥漫着草木和土石的味道。

    前路又在何方？

    作者有话要说：

    咱最喜欢的狗狗就是哈士奇了，长得很像狼~

    不过室友都说我养不了，哈士奇攻击性强，主人气势不强镇不住它，它不会听话

    ……难道我不是个强攻么？



所谓岳母

    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再次听见了水流的声音——想必是已离地面不远了。

    三人不觉精神一振，加快了步伐，但密道走到了尽头，却还是没有一丝光亮。

    南宫灵的心，已渐渐沉了下去。

    周兰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弟子，即使和司徒静情同姐妹，水母阴姬也并不会那么看重她的。她房间里的密道，莫非正是条死路？或者，沿着原路返回才是最好？若是周兰回来没有瞧见他们，不知会做些什么？

    一只温暖而有些粗糙的大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在掌心轻捏。这当然是楚留香的手，无花那双抚琴品茗的妙手绝不会如此粗糙。

    楚留香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道：“别担心。”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的声音别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魅力。

    南宫灵索性伸出另一只手，摸索到了无花那光滑而细腻的手掌牢牢握住，这样无疑会使得这两个老江湖寻找出口不那么方便，但他此刻却是想要任性一下——密道中的这两个人，毫无疑问就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了。

    密道之后，还是密道。

    有细微的风迎面而来，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可惜我的火折子已经被浸湿了。”

    这种行走江湖必备之物，南宫灵身上自然也有，只是他们两人都是从水中来，火折子早已失去了它应有的作用。

    却见火光一闪，继而慢慢稳定下来，无花手中，正举着一个点燃的火折子。

    借着亮光，三人身上的情况都瞧得清清楚楚，之前的密道狭窄且伸手不见五指，几人的衣服上都沾上了些许泥土青苔，而南宫灵显然是被两个人护着，身上的衣服算是最干净的。

    他们所处的地方与其说是密道，不如说是个密室。

    这里只不过是间大理石砌成的地室，并没有什么华丽的陈设，但却绝对洁净，四面的大理石看来就像是白玉般晶莹生光。

    在地室的一角，有一堆透亮的萝丝，看来既不像银丝，也不像蚕丝，质地轻柔而坚韧，正是做神水宫弟子服的质料。

    一盏璀璨的水晶灯在他们头顶上，却并没有亮光。

    而水晶灯的下面，是一扇与墙壁严丝密合的门。

    门外，传来少女们悠扬的笑声，楚留香将耳朵贴在门上，只听一个少女活泼的声音道：“咱们神水宫已经十多年没有人来过了呢，今次也不知道是谁来了，连师父都惊动了！”

    另一个少女的声音更加清亮，笑道：“九姐说来的是三个男人，也不知道他们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那活泼些的少女道：“好呀，你是不是想男人了？只可惜他们落在师父手里，无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另一个少女叹了口气，幽幽道：“神水宫从来不欢迎男人，他们为什么要想不开呢？”

    楚留香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这些少女未免太过自信，也太过自大，可他却也担忧胡铁花他们三人遭了毒手——他简直恨不得冲出去瞧瞧，但他却必须冷静下来，必须等。

    南宫灵也将耳朵贴在门上认真听着，道：“这儿应该就是水母阴姬的寝室了。”

    楚留香点了点头，瞧了无花一眼，转动了那一盏水晶灯——他早已瞧出来，它正是那门的机关。

    无花立刻熄灭了火折子，然后将手附在石门上尽力向上提着让门开的声音更小些，待门露出一个可供成年人通过的缝隙后，楚留香就如一阵风般飘了出去。

    这一连串动作配合地极其自然，南宫灵不由得默默感慨这两人的知己之名果然不虚。

    不一会儿，楚留香就带着两个女孩子回来了。

    白色的衣服，银色的丝带，她们穿着神水宫女弟子的衣物，人已经昏迷过去，美丽而苍白的脸上犹带着惊悸之色。

    无花微微一笑，揶揄道：“楚兄如此作为，岂不是焚琴煮鹤？”

    那两个女子，被一左一右搂在楚留香怀里藏进地室——要知道以往，香帅一向是用抱的。楚留香极隐晦地瞧了南宫灵一眼，才道：“古语有言‘浪子回头金不换’，佛家的‘放下屠刀立即成佛’也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无花大师又何必时时强求？”

    无花但笑不语。

    江湖中人对水母的禁宫曾经有过许多种想象，因为从没有人到过这里，是以就更显得神秘。

    有人甚至将这里想象成天宫一般的地方，其实，这也不过是间大理石砌成的屋子，并没有什么十分华丽的陈设。

    这地方也很干净，和地室一样，简直一尘不染。

    左侧有个石砌的小池，池畔的石头上雕刻着简单的线条，有一种几何那样规律的美感，而右侧则是一床一几，床单和枕头简直没有一丝褶皱，几上摆着一只白玉茶盏，屋子里还有一个并不太大的衣柜，和一些铺在地上用白玉马尾草编成的坐垫。

    除了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外，这里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可见水母阴姬是一个洁癖很深、自律极严的人，这样的人也很固执，若是要她改变主意，可能性实在太小了。

    南宫灵不觉叹了口气。

    若是在这屋子里在加上一台电脑，就可以算是个标准的宅的住所了。他突然开始强烈地想念起上辈子的各种现代化电器来。

    无花沉吟着，突然朝着楚留香露出个出尘的笑容来，道：“楚兄，这屋子里唯一可以收藏秘密的地方，就是那衣柜了。”

    他故意担忧道：“贫僧是个出家人，小灵也只是个少年，还要劳烦楚兄你……”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无花大师就不担心这里面有让我瞧了脸红的东西？”还有，刚才我们不是一起从周兰的衣柜过来的吗？

    南宫灵和无花站在一处，笑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你们倒是兄弟齐心。楚留香暗暗腹诽着，喃喃道：“抱歉地很，我并不是想刺探你的秘密，只不过想救自己的命而已，得罪了。”

    衣柜里被缓缓地拉开了。

    南宫灵正睁大眼准备一睹水母阴姬保存了十多年的雄娘子的衣物，就被两只手一把推进了密室里，然后又有一个人贴在了他的背上……石门缓缓地，坚定地闭合了。

    之后被推进来的，是无花。

    南宫灵稍一回想，就知晓方才定是出现了“水母”就要回来的征兆，而楚留香，想必是躲在了那个衣柜里。

    如今，一切走算又走回了原著的轨道。

    地室里一片黑暗，除了南宫灵和无花两人的呼吸外，还有那两个被点了穴道的少女微弱的呼吸声。

    无花没有再点火折子。阴姬实在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而高手的感官都很敏锐，一丝风，一点硫磺的味道都可能曝光自己的藏身之处。

    他们先听到一个脚步声，过了半晌，房中又响起了另一个脚步声。

    南宫灵知道，这时候进来的，想必就是宫南燕了。

    只听宫南燕道：“那三人已关了起来，等他们醒过来后，三姐和九妹就会盘问他们的口供。”

    南宫灵不禁暗中松了口气，若是这儿的走势变成水母阴姬直接杀了胡铁花三人，他便很难原谅带来蝴蝶效应的自己。

    阴姬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她忽然道：“你认为他们来找的人会是谁呢？”

    宫南燕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们久走江湖，朋友一定很多，我怎知道他们找的是谁？”

    阴姬道：“你不认得那黄鲁直？”

    宫南燕道：“我怎么会认得他？”

    阴姬道：“但他却好像认得你。”

    宫南燕道：“哦？”

    阴姬冷冷道：“你难道不知道黄鲁直是‘他’生平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黑暗中，南宫灵觉得手上痒痒的，是无花在他的手背写字：“他？是雄娘子？”前日晚上三人一起待在草丛里，听到了宫南燕和雄娘子、黄鲁直的对话，当然也知晓，黄鲁直正是雄娘子的朋友。

    南宫灵也学着在无花的手背上写道：“嗯。”

    门外传来宫南燕的冷笑声，带着一股醋味，道：“我怎么会知道，‘他’又不是我的情人，怎么会将这些事告诉我。”

    南宫灵察觉到，与他相连的那只手有一瞬间的颤抖，无花似乎有些激动，快速写道：“雄娘子是阴姬的情人？”

    南宫灵写道：“嗯。”

    阴姬厉声道：“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事情瞒着我，告诉我，昨天晚上你见到‘他’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一直等到今天早上你才回来？”她的声音虽严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无花的手顿了顿，才写道：“……那司徒静？”

    南宫灵安慰地拍了拍无花的手，才写道：“司徒姑娘应该就是雄娘子和阴姬唯一的孩子。”

    身旁的呼吸一瞬间加重了。

    良久，无花才重新执起他的手，有些玩笑意味地写道：“看样子是我高攀了。”

    南宫灵严肃地回道：“不，高攀的是他们。”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句：“哥哥是最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停电，从早上7点停到晚上8点

    今天楼管在看电视，不对着门口，本来咱可以带着小狗直接过去的，偏偏有人去告密……还是个绿色碎花连衣裙的MM……

    小乖狗被楼管堵住了

    好在谁也不知道狗的主人是谁，咱有惊无险地冲上去了

    诅咒那个MM长一个月的青春痘啊！满脸啊满脸！

    ……

    于是群蹭^_^

    正文MS快完了，于是咱到时候就只更番外吧，望天



爱情观

    司徒静的父亲雄娘子是个人人喊打的采花贼，在隐匿忏悔二十年后终究还是死在了女人手里。而她的母亲水母阴姬现在虽是武林中极可怕的人物，但却也是个极痴情的女人，得知心爱的男人死去后断不会独活于世。

    平心而论，两方都可以说是父母双亡，而他们都是江湖人，也并不是那么讲究家世的。以自家哥哥的形貌武功，南宫灵的确觉得无花并没有什么高攀的。

    倒是司徒静本人有些出乎了他的想象，或许，一个女人在有了自己的孩子时确实可以发挥出令人瞠目的潜力吧。

    宫南燕吃吃地笑着，笑着道：“你在吃醋？”

    阴姬道：“我吃什么醋？”

    宫南燕不怀好意地笑道：“你是不是怕我和他有了关系，所以才吃醋？”

    阴姬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和他怎会有什么关系？”

    宫南燕道：“为什么不会？他是男人，我是女人，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岂非本就是很正常的事么？”

    即使隔着厚厚一扇石门，南宫灵和无花也能察觉到水母阴姬的情绪有多么地激动，她嘎声道：“但你绝不会做这种事的，是吗？”

    至此，话题已经被宫南燕完全拉开。如今，水母阴姬满脑子都是雄娘子已经背叛了她有了新欢，而不会想到雄娘子已经死去了。

    南宫灵吸了口气，在无花手中写道：“雄娘子昨晚已经死了。”他不免又想起了昨晚赤果着的少女周身和唇角的血迹，握紧了身旁人的手。

    无花沉吟半晌，写道：“是宫南燕。”

    他的语气极为肯定，南宫灵不由得写道：“哥哥怎么知道？”

    无花只写了两个字：“你听。”

    宫南燕语声急促道：“我为什么不能做这种事？我已经受不了了，我已经快发疯了，我要报仇！”她那少女清亮的语声，此时却显得极为尖锐。

    阴姬道：“报仇？”

    宫南燕道：“每回你和我好的时候，我就会想，是不是因为我像他，你才和我好？每当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就会想，是不是他也用这种法子抱过你，你才用这种法子抱我？你抱我的时候，心里是不是还在想着他？”

    阴姬道：“你……你想得大多了。”

    黑暗中，无花的呼吸依旧那样的平缓。南宫灵心中一动，莫不是他们的母亲石观音早已告知了他水母阴姬的秘密？

    宫南燕道：“我不但为自己报仇，也要为你报仇。”

    阴姬声音已颤抖，道：“为我？”

    宫南燕道：“因为他抛弃了你，但你却一直忘不了他，你爱他，他却反而以此来要胁你，逼着你只好让他离开这里……”

    门外的两人一时间没有了声息。

    悠扬的乐声随着潺潺流水飘荡在空气中，又有另一种声息伴随着床板的轻响随风而来，那是……女人的喘息声。

    宫南燕在向水母阴姬求欢。

    但阴姬却拒绝了她道：“我静静的歇一歇，你走吧！”

    宫南燕的声音带着□的蛊惑，道：“你……你不要……”

    阴姬道：“现在我的心情不好，什么都不想。”

    “扑通”水声响起，宫南燕已经极不甘心地走了。

    南宫灵不觉长长叹了口气。

    天枫十四郎背井离乡远渡至中原寻找妻子，在一年中寻而不得后托付好孩子借任慈之手死去；宫南燕爱上了水母阴姬，因嫉生恨杀了水母阴姬的情人雄娘子；金灵芝为了原随云一路做戏，却又在最后的时刻许是为了胡铁花与原随云一同葬身茫茫大海……缘深缘浅不由人，在这个快意恩仇的世界里，情之一字，又有何等魔力？

    他始终无法想象，为何会有人为了所谓的爱情做出这许多事情，害人害已，甚至赔上自己的性命。

    也许是现代人的冷漠和理智吧，他明白不了那种爱一个人爱到疯狂的感觉，那种全身心都投入，被抛弃就毁灭的感觉一直离他很是遥远。

    21世纪的人们，除了爱情还要考虑很多东西，事业、亲友邻居同事上司的看法、社会的舆论……而那个时候，早已没有了古代这种近乎单纯和天真的爱情，男女朋友相处都要仔细考察对方的家世、脾气，以后会不会是一支潜力股，而同性恋之间的爱情相处地更加艰难，也更加冷漠。

    所以在这个世界，他其实并不担心楚留香的拈花惹草的属性的。

    那多出来的三十年阅历，可以让他摆脱任何可能造成的伤痛，利落地脱身而去。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打算而已。

    水母阴姬已下了床，走到了衣柜之前。

    她这样武功胜过石观音的当世高手，本是不应被石门后的南宫灵和无花察觉到动作的，只是她的情绪实在很激动，呼吸也就粗重。

    突听阴姬道：“你既已发誓永不再入神水宫，现在为何又来了？”

    她语声中充满了怨毒，南宫灵知道，她定然以为锁在衣柜里的不是楚留香而是雄娘子，她认为除了雄娘子外，世上绝没有第二个人能潜入她寝室中的。

    楚留香没有说话。

    南宫灵暗暗捏了把汗，若是水母阴姬发现了在衣柜中的并不是雄娘子，这女人又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

    无花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写道：“静观其变。”

    阴姬叹了口气，道：“你总该知道，我是再也不愿见到你了。”

    楚留香仍旧没有回应，阴姬自顾自说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南燕走么？”

    她恨恨接着道：“因为我也不愿让南燕再见到你，她还是个孩子，你为什么要糟蹋她？难道你只是为了要伤害我？难道你害得我还不够？”

    楚留香不说话，却及时叹了口气。

    若不是怕阴姬听见，南宫灵也很想叹气。若宫南燕只是个孩子，她如何能代表神水宫在江湖走动，如何能在昨夜缠绵之后杀了雄娘子？阴姬指责雄娘子糟蹋一个孩子，那她自己这十多年岂不也是和一个孩子在一起？

    古龙世界的思维果然很奇特。

    阴姬道：“你用不着叹气，也用不着再用花言巧语来欺骗我，我是永远再也不会原谅你的了，你也总该知道。”

    她厉声接着道：“你已违背了昔日的誓言，敢再到这里来，我也不必再顾念昔日的情份。”

    楚留香终于出声了，却不是用他自己的声音，道：“你一定要我死在这里？”

    南宫灵的手心已经出了汗。他也听过雄娘子的声音，自然知道楚留香学的并不太像，现在只能希望水母阴姬多年未曾与情人相见，并不能听出来罢了。

    阴姬果然没有听出来，冷笑道：“你难道以为我还会像上次一样，又放你走么？”

    身侧的手一瞬间握紧了。

    无花显然也用了很大的力气，他果然也是关心楚留香的。

    思及此，南宫灵反而松了口气。

    他明明知道，以水母阴姬之能，他们三个人一起上也肯定不是对手，就好像在大沙漠若是石观音正常发挥也没有人能打倒她一样，但奇异地，他现在却对一起从神水宫里出去充满了信心。

    无花和楚留香两人身上，好像总有一种奇妙的魅力，叫人不由自主地去相信他们。

    楚留香沉吟着，终于道：“但……但你总该让我再见你最后一面。”

    这一句的婉转千回简直叫人断肠，“未成曲调先有情”未诉相思，却满是相思之意，其中的脉脉深情让人无法拒绝。

    水母阴姬也是一样。

    她到底也是个女人，更是一个深爱雄娘子的女人。

    独步武林、不可一世的“水母”阴姬是个喜欢女人的女人，所以她建了神水宫，收了许多美丽的女弟子，所以神水宫里有许多条密道。

    昔年雄娘子到了神水宫，也和阴姬有了不正常的关系，等到阴姬发现他并非女人时，已经迟了。

    雄娘子一身兼有女性的温柔，和男性的魅力，世上根本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水母”阴姬终于也爱上了他，而不能自拔。

    可是雄娘子是个处处采花的人，他并不甘永远“雌伏”在阴姬的裙下，他一心想离开这里，却又不舍得自己的女儿。

    最终，雄娘子依然是离开了，他发誓不再进入神水宫，二十年来隐姓埋名洁身自好，和黄鲁直成了好朋友，只是时常来瞧瞧自己的女儿司徒静——这也许是这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在南宫灵看来，雄娘子根本没有爱上水母阴姬，他爱的只是自己的骨肉，若是没有这个共同的女儿，他只怕是根本不会再瞧阴姬一眼。

    雄娘子自负为天下一等一的美男子，昔年祸害的少女也一个个美丽无匹，他又岂会瞧上像个男人般的阴姬？更何况，这种采花成性的人，本就是难以为一个人停留的。

    阴姬是何等样的女子，她想必也瞧出来了雄娘子的想法，但她总是个渴望爱的女人，她虽然知道情人说的都是些甜言蜜语，却也甘之如饴。

    她沉默了很久，才嘎声道：“你为什么还要见我？”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是不是稍微有一点虐？

    于是咱贴张温暖的图图中和一下~

    我去玩宫廷计了，话说出了这个游戏这个久我终于去瞅瞅了


水落石出

    楚留香道：“因为我……”

    阴姬却厉声道：“你不要说了，无论你再说什么，我都绝不会相信。”

    楚留香道：“你是不是怕见到我之后，就不忍再杀我了？”他知道，他越是表现地想要阴姬见“他”，阴姬就越不会见他的。

    他对女人的心理一向把握地很准。

    阴姬果然道：“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再见你。”

    南宫灵明明知道，楚留香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了再三考虑的，都是在这个情况下最好的选择，但他还是在心中狠狠地给某人记上了一笔——在如此情况下都能如此娴熟地甜言蜜语，这该是多少次面对多少个人千锤百炼的成果？

    无花突然在他手上写道：“宫南燕为什么会知道她是雄娘子的替身？”以水母阴姬的心机城府，和雄娘子又许久未见到听不出“他”的声音……

    南宫灵不由苦笑，写道：“他们长得很像。”

    太像了。气质、风度、神采、相貌……不知道宫南燕是怎样被“水母”收为弟子，进而收为禁脔的，若是突然知晓自己的爱人其实是把自己当做替身玩了一个养成游戏，

    寝室内静默了半晌，楚留香道：“但你至少该先告诉我，静儿究竟是怎么死的？”

    阴姬黯然道：“她一直都不知道我是她的母亲。”

    楚留香心急电转，叹息道：“你自然不会说的，因为你是个‘圣女’，怎么能生孩子呢？而我为了遵守昔日的誓言，也只好欺骗她，说她的母亲早已死了。”

    他根本未曾听见事情的详细经过，却能根据自己的阅历和经验做出最合乎情理和事实的推断，这一点，连无花也不能不感到佩服。

    阴姬幽幽道：“就因为我们的态度太暧昧，所以她就认为她的母亲就是被我害死的，一直想复仇。”

    楚留香叹道：“可怜的孩子，她难道不明白永远没有机会的么？”

    阴姬道：“所以她就找机会，直到那恶僧无花来了，她知道无花是少林的弟子，在江湖中人缘又很好，她想借无花的力量来对付我，所以竟不惜以色相来诱惑无花。”

    无花这才恍然大悟。

    他本来也很奇怪，在神水宫讲经只短短几天，即便自身的魅力再大，也不会让一个少女如此投怀送抱的。

    原来当时司徒静也是抱着自己的目的，也存着尔虞我诈的心思。

    思及此，他一时不知道该悲该喜。

    这样一个逢场作戏的女人，却几经艰辛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甚至为此付出了如花一般的生命，就连淡漠圆通如无花，也不得不为之震撼与感动。想起自家弟弟小时候白胖可爱的样子，还有给他带来的那些甜蜜的折磨，他几乎是本能地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涌起了一种疼爱之情——这也许就是他从未享受过的父爱。而如今他却突然知晓，当初对他献身的那个女孩子也只是想要用他来达到某种目的……这个孩子并不是所谓爱的结晶，而是一场意外。

    这个结论是一向眼中沾染不得一点灰尘的他所无法忍受的。

    手背上传来轻柔的触感，是南宫灵在写字：“发现你的魅力不够大受打击了？”

    轻快的悠扬的感觉，即便瞧不见，无花也可以想象说出这句话时南宫灵那阳光俊朗的模样，还有他露出调侃的笑容时唇边那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无花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他想了想，在南宫灵手背上轻快地回道：“嗯。”

    南宫灵怔住了。

    阴姬顿了顿，道：“谁知道无花也想利用她来偷天一神水，得手之后，立刻就将她弃之如遗，她那时肚里已有了身孕，怕我以门规处置，竟含恨自杀了。”

    说到这里，她语声也已哽咽，惨然道：“她却不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杀她的，直到死的时候，她……她还是不知道我就是她的亲生母亲。”

    世间有许多事情，岂不就是如此地错过与失去的呢？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以为明天一定可以再继续，有很多人，以为一定可以再见面，总以为日子既然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昨天，今天，明天也应该是没什么不同的。但是，就会有那么一天，在一放手，一转身的一刹那，有的事情，就完全改变了。太阳落下去，而在它重新升起以前，有些人，就会从此永别。

    水母阴姬和司徒静之间是如此，和雄娘子之间岂不也是如此？

    楚留香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他本就是个极富有同情心的人，更何况这段终于水落石出的公案是如此的曲折而悲惨。

    他哑声道：“如此说来，你是早就知道此中的内情的了。”

    阴姬道：“我自然知道。”

    楚留香道：“无怪乎你要追杀那恶僧无花了，但你又为何要追杀楚留香呢？”到此，他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除了这一点。

    阴姬道：“无花只是一个普通的少林僧人，他又如何能独自盗出‘天一神水’？若是他能成功，江湖上不逊于他的人是不是也能成功？这件事的秘密必须埋进地底，而‘天一神水’若是无花和楚留香合力盗出，就合情合理了。”

    无花那样惊才绝艳的人，在“水母”的眼里却仅仅是个普通和尚？楚留香苦笑道：“原来楚留香仅仅是你的替罪羔羊罢了。”

    阴姬道：“不错，我若不这么说，江湖中人又怎么会信呢？”

    她又沉声道：“更何况，无花离开少林寺以后楚留香表现地可谓尽心尽力，重情重义。无花一定要死，而若是见到生平好友死在面前，楚留香想必也不忍独生吧？”

    她语气中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反而是一种得意和理所当然，就像是天真不知事的孩童残忍地碾死一只只蜻蜓，戳瞎猫狗的眼睛一般。

    楚留香忍不住道：“你为了保全神水宫的名誉，竟不惜牺牲一个无辜者的性命么？”

    阴姬厉笑道：“为了保全神水宫的名誉，我不惜做任何事。”

    她语声顿了半晌，忽然幽幽的叹息了一声，道：“何况，除了你之外，别的男人，在我眼中实不如刍狗，莫说死一个楚留香，就算死一千个，一万个又有何妨？”

    楚留香暗中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你并不是为了他失约才要杀他的。”

    他们再没有说什么话，因为话已经说完了。

    整个空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南宫灵忍不住焦躁起来，在无花手中笔划：“怎么办？”

    无花靠近了些，只道：“等。”

    黑暗似乎会把时间无限延长，过了许久，阴姬才道：“你可知道我要怎样对付你？”

    楚留香苦笑道：“我只希望你莫要将这衣柜沈在湖底。”衣柜也是大理石做成的，沉重地很，而柜门也早已被阴姬锁上——那湖水虽清澈，却不见底，想必淹死一个不能自救的人是绰绰有余的。

    他柔声道：“你难道真的不愿让我见你最后一面？”一个平日里对你关怀备至的男人，若是做了一点不好的便难免要遭埋怨，而一个平日对你不假辞色的男人偶尔露出的温柔，却往往让女人动容。

    楚留香一向很懂这一点。

    但他这次却失算了。

    阴姬沈默了很久，突然冷笑道：“楚留香，你用不着再玩花样了，你既然知道了我这么多秘密，你想我还会让你再活着么？”

    楚留香全身都凉了，胃里直冒酸水，长叹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阴姬冷冷道：“原来你真的是楚留香。”

    南宫灵忍不住在心中狠狠地扎小人发泄，就连他这样骗术十分不过关的人都知道在别人发现的时候先装糊涂试试能不能混过去，怎么大名鼎鼎的香帅反而被诈出来了呢？

    但他也知道，直面一个如水母阴姬这样的女人，就连楚留香也是会发挥失常的。

    香帅毕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台运算精密的机器。

    而他也很惊讶，楚留香的应答可以说是天衣无缝，阴姬又是从哪里瞧出来破绽的？

    楚留香无疑也很后悔，苦笑道：“不知在下是如何漏了行迹？”

    阴姬冷笑道：“你本来的确已骗过了我，但你不该说是楚留香失约了。南燕去找楚留香的事情在这儿只有我和她知道，而楚留香也不可能在江湖上大肆宣扬，你又如何会知道？”

    楚留香叹道：“难道就不会是宫姑娘告诉‘他’的？”

    阴姬震了震，才冷冷道：“所以我只是试一试——你实在是个聪明人，只可惜聪明人时常会做出一些很笨的事情来。”

    她笑道：“你就要死了——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这是他最后一个机会了。楚留香暗中捏了把汗，悠然道：“你难道不想知道，雄娘子在哪里么？这秘密除了我之外，世上只怕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告诉你。”

    他只希望阴姬和别的女人一样，都有好奇心，都好奇情郎的下落。

    谁知阴姬却没有说话，就像嘴被缝起来了一般。

    机簧声响起，阴姬彷佛在开启一个秘密的门户，她沈声道：“快将这衣柜抬出去，沉在湖底。”

    楚留香只觉得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算上星期五的补全……

    于是今天继续更正文，嗯，会不会有很多人希望咱更番外不更正文？

    群蹭^_^




脱水与入水

    楚留香整个人已被泡在水里。

    在一些十分闭塞、连官府也鞭长莫及的地方，一个女人若是不能从一而终地对待一个男人，便要被夫家或“德高望重的长辈”放在竹子编成的笼里禁锢住四肢，然后丢进水里活活淹死。这种残酷的私刑，叫做浸猪笼。

    如今他落得这个下场，莫非正是因为碰了太多女人？

    ……他已经决定今后只碰一个男人了，难道冥冥之中的苍天就不能网开一面？

    水的压力已越来越重，大理石做成的沉重石柜将要被抬至湖心。这往昔清凉适意的水流，如今就要溶化他的生命，腐烂他的骨肉，将楚留香这个人完完全全消失在水里。

    直到现在为止，他从不知道绝望是什么滋味，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仍在想办法自救。

    他只担心地室里的南宫灵会冲动，但无花想必会阻止他，做出最理智的决定的。

    而与他所想的相反，恰恰是南宫灵阻止了无花。

    一片黑暗中，响起了有些粗重的喘息声，南宫灵在无花手背上运指如飞道：“你不能出去！”

    无花沉默了一会儿，才写道：“还有孩子。”

    司徒静的孩子、水母阴姬和雄娘子的外孙也许是最后一个砝码了，带着这个消息的无花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其他九线却全是死路。

    这道理其实也很好懂，一个孩子引诱别人一起做了坏事，做父母固然要上门向另一家人赔罪，但这孩子做了坏事以后死了，做父母的非但心痛，说不定还要找与孩子的死有关的人去拼命，而此处的无花在水母阴姬的眼里岂非正是罪魁祸首？

    事情的根源，其实正在于这个不正常的家庭——误会造成了司徒静想要杀了水母阴姬为母报仇的心思，若是没有无花，想必还会有下一个男人，但“水母”却是誓杀无花的，就如同现代的小孩闯红灯被撞死一般，父母总是会怨恨恰好出现在那里的司机的。

    南宫灵死死握住无花的手，只道：“等。”他自己也是心急如焚，但却阻止着无花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只希望一切都如同所知的上演，将来还要谱写很多传奇的楚香帅是不会也不能折在这里的。

    两兄弟拉扯之间，带起了一阵轻轻的声响，虽然微小，但无疑是水母阴姬能够察觉的。

    然而此时，她的心灵正为情郎的消息遭受着极大的痛苦和折磨，以致于并没有注意到石门后的声音。

    “水母”来回踱着步，喃喃道：“他在哪里？莫非真的只有他知道么？”两个“他”指的并不是同一个人，她显是情绪激动，语无伦次了。

    “喵~”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娇憨幼弱的猫叫声，把她从翻涌的思绪中惊醒，阴姬厉声道：“把衣柜抬回来。”

    水慢慢从石柜中漏了出去，“砰”的一声，石柜又接触到石地，楚留香身子一震就稳定下来，待那些抬衣柜的少女走出后，故意长长叹了口气。

    听到他这叹气，石门后两个人的心才落回肚子里，南宫灵空荡荡的周身好像一下子被填满了，满心满眼都是一个念头：他还活着。

    生离，死别。

    至南宫灵来到这个世界，也只过了半年，他陆陆续续认识了很多人，忠心面瘫的阿六，德高望重的丐帮长老，做事总是出人意表的无花，如传闻中一般独一无二的楚留香……

    在这个恩怨情仇主导着的武侠世界，每一天都有人寻衅滋事，每一天都有人了解冤仇，每一天也都有新的仇恨结下，王法是一片虚无，经久不衰的法则正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刻意地疏远每一个人，不让任何一个人进驻自己的心底，因为依然带着现代人那种软弱的他不知道这些人什么时候就会死去，就会去往一个遥远的所在后会无期。

    无花在《楚留香传奇》中是一个反派配角，他最后死在了黄沙漫天的大漠里，南宫灵本也打算疏远他的，但这个血缘上的哥哥却用自己的方式生生地在他心里占领了一块牢固的领地。

    而楚留香，可以说是他放心去结交去接纳的人了。就像大多数人看小说电影的时候跟着主角走一样，这非但是主角贯穿着整个剧情的走向，更是由于“主角不死论”。

    极富魅力的配角和反派往往都要死，不管死的多么绚烂多么唯美多么有价值，死亡就是死亡，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楚留香笑了，大声道：“我早知道你会改变主意的，我若被淹死，你就永远再也不知道雄娘子究竟在哪里了。”

    阴姬忍不住问道：“他在哪里？”她到底还是个女人，还想要知道情郎的下落。

    情势已经重新回到手里，楚留香悠然道：“他也许已经死了，也许还活着，也许远在天边，也许就近在眼前，你若想我告诉你，只有一个法子。”

    阴姬冷冷道：“你想怎样？”

    楚留香毫不拖泥带水，道：“放我出来，让我和你做一场公平的决斗。”他知道，这消息虽珍贵，却并不足以换自己一条性命，更何况，他若是出去了，还在这寝宫之中的无花和南宫灵，还有已经落于人手的胡铁花三人又怎么办呢？

    唯今之计，也只有从“水母”下手了。纵然自知不是她的对手，他也要试一试——盗帅总是不介意试一试的。

    阴姬冷笑道：“出来了，你还是必死无疑。”

    楚留香大笑道：“你以为我很怕死吗？我只不过觉得这样死得太窝囊了，我活得快快乐乐，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阴姬沉默了下来。

    南宫灵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也许正是楚留香心中真正的想法。活要活得潇潇洒洒，起伏刺激，所以他才总是参与到种种隐秘而匪夷所思的事情中去，所以麻烦事也常常找中他。神水宫之后，还有蝙蝠公子原随云，“麻烦”的圣女张洁洁，被逼嫁给史天王的新月公主……

    发现自己已经想到了很久以后的事情，他不由得苦笑，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个麻烦精绑在身上了呢？一开始穿来的时候他明明是想走危险性最低的种田保命路线的啊……

    石柜传来“格”的一响，阴姬厉声道：“现在你总该告诉我，他究竟是死是活？究竟在哪里？”

    楚留香总算从这差点做了他棺材的柜子里走了出来，却怔住了。

    他发觉站在面前的阴姬，竟已不再是他方才所见到的阴姬了。

    方才的阴姬是独步天下的神水宫主，一举一动中都充满了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严和自信，而现在的阴姬却已变成了一个平凡的女人，威严镇定的面容变得焦急而激动，甚至连一双手都开始有些发抖。

    楚留香有些不忍，长叹道：“想不到你对他居然真的是一往情深，他若能早些知道，所有的事情也许都会变得好些的，只可惜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阴姬的双手握得紧紧的，指甲都陷在了肉里，嘎声道：“他……他已永远……”

    楚留香点了点头，叹道：“天人永隔。”生与死的界限，从来都没有人能够跨越。

    阴姬身子颤抖着，忽然厉喝道：“他这些年一直和黄鲁直在一起，又有谁能杀了他？你是不是想以此来扰乱我的心神，使我无法和你交手？”

    楚留香笑了笑，沉声道：“我不会骗一个伤心的女人。究竟是谁杀了他？你难道还猜不出么？”

    阴姬几乎要站不稳，她仿佛苍老了很多，目光毫无焦距地掠过了楚留香，最终却又回到他身上。这伤怀的女人忽然如枪一般挺立了起来，冷冷道：“你出手吧！”

    楚留香喝道：“小心了！”

    话音未落，他人已箭一般朝阴姬冲了过去。

    神水娘娘的寝宫建在水下，而他们打斗的主战场就在水中，就在刚刚楚留香险些丧命的湖中，无花也许仅仅知道香帅的水性很好，南宫灵却知道水中正是盗帅的主战场，即便水母阴姬的武功再如何适宜在水中施展，也必然是比不过全身毛孔都能呼吸的楚留香的——这是后天和先天的区别，就像游泳再好的人也好不过水中的原住民鱼类一样。

    因此，对于这场看似实力悬殊的比试，南宫灵很有信心。

    那两个人的决斗战场已经离寝宫很远了。

    无花又重新燃起了火折子。

    火光下，那两个之前被击晕藏于此处的神水宫女弟子正大睁着双眼瞧着他们，美丽的脸上满是惊慌的神色，却在瞧见朝着她俩温柔微笑的无花时面上飞起一抹绯红。

    作者有话要说：

    我……我木有什么要说的

    论文还没定稿，明天继续去找老师，21号就答辩了啊，望天



楚留香番外（七）

    胡铁花怔了怔，瞧着他那双柔软的毛毯盖住的腿，失声道：“你的腿？”

    姬冰雁突然大哭起来，情绪显然很激动，险些从软榻上掉下来：“都是这沙漠，该死的太阳，该死的风……”

    楚留香一怔之后就反应过来，眼中不由得染上了笑意。他本就是一个观察力敏锐的人，更何况给他们斟酒的这两位绝色美女含情脉脉的眼波一直凝在软榻上的好友身上——若是他真的已经残废，又怎么能满足她们？

    他偷眼打量南宫灵，却瞧见少年嘴角努力掩饰的笑意。就连恸哭着的姬冰雁，也在不引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朝他递了一个眼神——那是有些狡黠的笑意。

    到底还是有一个人定然瞧不出此中玄机的。

    骑在姬冰雁准备的黑色骏马上，胡铁花一路嘟囔着，又一路叹着气，终于忍不住问道：“楚留香，死公鸡的两条腿断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南宫灵也是一点都没有不舒服的样子，胡铁花却只问楚留香——在他心目中，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若是姬冰雁的腿真的断了，你以为我笑得出来？”

    等到胡铁花明白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时候，竟是风风火火地策马沿着原路跑回去了。

    南宫灵和楚留香只有苦笑，只有等着。

    日头已经到了正中，两人在前方的镇子上找了家客栈打尖。楚留香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着急是没有用的，胡铁花那比烈火还烈，比野马还野，比骡子还拗的脾气，很多年前他就了解了。

    让他惊讶的是，南宫灵竟也是一样的闲适。

    南宫灵道：“楚兄可知道，胡兄会是要去做什么？”

    楚留香想了想，苦笑道：“姬冰雁有个老毛病，每天到了这个时候，他总是要睡午觉的。”

    南宫灵拊掌笑道：“如此，以胡兄的脾气，想必会取走一样姬兄什么重视的东西，使得他不得不追来的。毕竟一个人若是被老朋友骗了，心里都不太好受。”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他既不愿意，又何必逼他呢？”

    南宫灵却是面色一肃，道：“此行非姬冰雁不可。”

    所有男人都不愿意自己的心上人对另一个男人信任有加的，楚留香自然也是个男人，自然也不例外。他忍不住道：“你难道认为我不如别人？别人能在沙漠里活下去，我们一样也一样能活下去的。”

    南宫灵收起了笑容，面色带着一丝睥睨，沉声道：“香帅莫非真的以为‘人定胜天’？”人力若能改变天道，那他的穿越又算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南宫灵的沙漠知识普及讲座，楚留香纵然早已把一心二用练得滚瓜烂熟，也不由得有些支撑不住。

    他开始期盼胡铁花回来了。

    这儿距离兰州也不过才有两个时辰的路，若是马快，一个时辰已足够了，还不到黄昏，胡铁花就回来了。

    但他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瞧见被劫掠而来的两个绝色美女脸上的惊慌恐惧之色，楚留香突然一句话也不想说了，他根本不瞧胡铁花一眼，转身就走。

    胡铁花像一只做错了事耷拉着耳朵的大型犬一般，期期艾艾地凑到他面前，讪讪道：“我回来了。”

    楚留香板着脸，道：“嗯！”

    南宫灵在一边招呼安抚着两个受惊的女孩子，不时投向这儿的视线充满了趣味，就像是看大街上有人耍猴戏一样，让楚留香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

    ……香帅，你误会了，小灵只是在看主人训犬记而已。

    胡铁花讷讷道：“我带了两位客人回来，死公鸡一定会追来的！”

    他嘴硬道：“我敢打赌，不出一个时辰，他就会来！”

    酒鬼即使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也死咬着牙关说还能喝，赌徒就算已经赌输了裤子，却还是要继续赌，但胡铁花到底是撑不下去了，已是半夜三更，但姬冰雁还是没有来。

    他只有把她们俩送回去。

    南宫灵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道：“胡兄的性子倒是可爱的紧……”

    他压低声音道：“难怪你们都想欺负他。”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姬冰雁和楚留香两人默契地瞒着胡铁花，就连迎雁和伴冰也能逗一逗他，实在是……

    星光灿漫，少年的爽朗的笑容在楚留香眼中也是可爱无比，让人很想欺负一把。

    胡铁花现在就坐在姬冰雁那辆屋子似的马车里。

    送两个女孩子回去的路上，正遇上了已经打点好行装做好远行准备的姬冰雁一行人，这已经足够胡铁花惊讶了，然而更让他烦闷的是，姬冰雁竟然和楚留香、南宫灵两人言笑晏晏，颇有默契，到这个时候，胡铁花若是还不知道他被这几个朋友联合起来耍了，他就不是花疯子，而是花傻子了。

    车厢里有几张锦垫，一张桌子，还有张又大，又舒服的软榻，南宫灵就没骨头似的躺在这软榻上面，而楚留香就躺在他的身边。

    瞧着南宫灵那阳光俊朗，让人一见之下就心生好感的面容，胡铁花在心中感慨“人不可貌相”，愤愤道：“老臭虫和死公鸡就算了，小南宫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南宫灵叹了口气，道：“其实姬兄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胡铁花瞠目道：“他耍我是为了我好？”

    南宫灵诚恳道：“胡兄这样直爽的性子，像这种无伤大雅的曲折经历得多一些，到了关键时候也就多了些制胜的希望。”他并没有说“保命的希望”，因为他知道像胡铁花这样的人，必须用热血、用正面的感情去激励，而不会仅仅满足于“蝼蚁尚且偷生”的境界。

    胡铁花瞪着他，像是要瞪出一个洞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又瞧见了一个楚留香，可以把这样一件事情说得如此正气凛然而且让人信服，不正是楚留香的拿手好戏？

    姬冰雁眼带笑意，道：“要不要喝酒？”他伸手在塌边按了按，这锦塌下就弹出个抽屉来，抽屉里有六只发亮的银杯，还有十个用白银铸成的方瓶子。

    他不无自豪地介绍道：“这里有十种酒，从茅台、大面、竹叶青，到关外羊乳酒都有，瓶子看来虽不大，却可装得下三斤十二两，你要喝什么？说吧！”

    往常胡铁花若是见到这样集齐了酒徒梦想的抽屉，非得呆住不可，但如今他为了不让姬冰雁这厮太过得意，只轻轻巧巧地从里面拿出了一瓶茅台，道：“老姬，外面赶车的是什么人？”

    姬冰雁道：“外面赶车的叫小潘，是个很健谈的人。”

    胡铁花又问道：“还有一个人呢？”他指的，就是那和七八匹骆驼一直走在一起，皮肤十分可怕的大汉。

    姬冰雁冷冷道：“那人又聋又哑，名叫石驼，你最好不要去找他说话，他也不愿意和你搭话的。”

    胡铁花眼珠一转，拿了三个杯子，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我不去找他说话，去找他喝酒总行了吧！”他撩开车帘子，就凑到了石驼和小潘身边攀谈起来。

    车厢里只剩下三个人，南宫灵眨眨眼睛笑道：“有酒自然也会有菜，只可惜胡兄走得委实太快了些。”

    一直冷着脸的姬冰雁竟然也笑了笑，道：“的确走的太快了些。”

    他话还未说完，锦垫下又有张抽屉弹了出来，里面不但有江北的大虾米，金华的火腿，还有福州糟鱼，福州烧鹅……天南地北的下酒菜，只要你能想到的，这抽屉里就有。

    三人喝了些酒，吃了些菜，楚留香忽然笑道：“是不是该睡了？”

    他重新呈大字型躺下来，占了至少一个半人的位子。

    南宫灵忍不住笑了，笑道：“不错，天色已经很晚了。”他也躺下来，伸展开肢体。

    姬冰雁虽然没有说话，但也学着他们在软榻上躺了下来。

    两个男人和一个少年足足霸占了整张软榻，至于之后进来的胡铁花会作何感想、能不能找到睡觉的地方，已经不在他们的思考范围之内了。

    作者有话要说：由于今晚咱接下来要修改论文，所以木有了……

    老师嫌我写的太单薄，望天

    正文估计还两章就完了，于是明天是写正文还是番外呢？


楚留香番外（八）

    有时候，楚留香会觉得，南宫灵对他未尝没有那样一种感情。

    就如同此刻。

    两个人在帐篷外靠坐在一处，气氛很有几分温馨，大漠的夜晚冷风凛冽，在经过他们相依的温热身躯时打了几个旋，也似乎柔和了许多。

    姬冰雁到底是久居沙漠边缘的兰州，对于一行人深入大漠的准备得十分充分，所以他们到现在还有充足的水源和食物，所需要做的也许只是适应沙漠的气候。

    不同于快要把人蒸熟的白天，沙漠的晚上简直可以把呼出的气都变成冰。

    夜越深，寒气越重。

    没有月，天上闪亮的星子依旧调皮地眨着眼睛，远不知人间的疾苦。

    南宫灵和他离得很近，简直贴在了一处，两个人的体温连接在一起，互相取暖。而更让人遐想连篇的是，身旁的少年时时用一种如大海波涛般起伏不定而又复杂难辨的神情瞧着他，像是在挣扎，在做着什么艰难的抉择。

    除了感情之外，还有什么选择会让人如此不能入眠呢？

    楚留香忍不住朝着他微微一笑。

    当然，他也并没有忘记，无花也隐藏在这片不见边际的沙漠之中，而无花曾经是南宫灵的心上人。

    又是一日。

    太阳又狠又毒，炙烤着黄沙，像是要将整个沙漠都晒得燃烧起来似的，让人简直恨不得埋进地缝里面去。

    楚留香、姬冰雁、南宫灵和小潘都坐在骆驼上，努力把全身都躲在驼峰后面去，他们骑骆驼的样子都不好看，但在这个时候也没有人会关心旁的了。

    人，总是要先生存下去，才能谈其他的。

    只有石驼，仍然跟着骆驼一步步地走着，脚下的道路和头顶的阳光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楚留香忍不住瞧了瞧他。

    步履如此稳健，这石驼的年纪想必也不大，但他的一张脸却凹凹凸凸没有半寸光滑干净的地缝，一双眼睛也是灰蒙蒙的，连眼白和眼珠子都分不开来……这样的一个人，随着骆驼一步一步地走在滚烫的大地上，姿态竟像是一个被放逐的王者。

    “石驼”想必是个假名，他到底是什么人？有着怎样的过往？是什么人如此残忍，把他弄成了这个模样？

    楚留香知道，这里面一定隐含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惊人的恩怨，但他却什么也没有问。若是一个人放逐了自己，心中想必有着伤心事，他又何必问呢？

    一行人谁也不开口说话，只沉默着赶路——即便现在水还很充足，他们依旧在下意识地节省。

    盗帅无疑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人，虽然很多人都以为他喜欢刺激的生活，也喜欢投身到这些刺激里面去，但一个高明的小偷最需要学会的就是把握时机，为了寻找珍宝的藏匿之处与合适的盗宝方式，他总是需要静下心来细细筹划的。

    如他所料，第一个忍不住开口的人是胡铁花。

    南宫灵年少气盛，但也是丐帮倾力培养的少年才俊，周身自有一种不动如渊的气势，姬冰雁本就沉默寡言，石驼不会说话，小潘本就是沙漠中的向导早有经历……

    胡铁花大声叹气道：“我们难道就要这样一天一天地走下去？”

    姬冰雁冷冷道：“你莫非希望我们碰上什么人不成？”来的若是沙匪他倒不担心，他担心的是遇见落难的人，楚留香和胡铁花那两个同情心泛滥的家伙一定会去救的——这茫茫沙漠之中，苍天笼罩之下，谁又救得了谁？

    他忍不住瞧了一眼身旁的南宫灵，这几天下来，姬冰雁总觉得楚留香对少年的关心许是太过了些。不管怎么说，南宫灵总是一个做过丐帮帮主的人，心智坚韧见识也定然广博，楚留香却像是在照顾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少爷似的，而且十分殷勤。

    若非南宫灵不是个少女，姬冰雁简直怀疑楚留香在追求他。

    就在这时，突听一阵急骤的蹄声传来，姬冰雁只好暗骂一声“乌鸦嘴”拉着胡铁花躲了起来。

    漫漫黄沙中少有遮蔽物，他们只能躲在隆起的沙丘之后。

    楚留香和南宫灵躲在一处，为了尽力把自己缩小两人紧紧贴在了一起，这本来很正常的举动却让某个动机不纯的人有些……心猿意马。

    几匹骏马如发狂般直奔而来，南宫灵疑惑道：“没有人？”

    楚留香故意转过头，嘴唇几乎挨着少年圆润的耳垂，轻声吐气道：“在马背上。”

    他满意地瞧见少年的耳朵敏感地抖了一下。

    五匹马上跳下来四个中原武师打扮的人，样子都很狼狈，最诡异的是他们一声狂吼，突然不约而同地拔出了刀，朝着虚空中砍去！

    胡铁花忍不住喃喃道：“这些人难道见鬼了么？”

    南宫灵苦笑道：“现在太阳还未落山，鬼应该不会这么早起床的。”

    走南闯北如楚留香自是见识广博，他细细瞧着这四个人的武功招式，很快判断出他们正是五虎断门刀的人。彭家七虎若是已经继承了彭云的镖局，他们来到大漠，就必是走镖而来的——是什么样的货物，使得他们遭此劫难？他们到底是中了什么毒药，以致于在空中不断劈砍呢？

    小潘打了个寒噤，颤声道：“听说沙漠中有种隐形的恶魔，专吃人的心肝，他们莫非……”他显是已经恐惧之极，而最让楚留香惊讶的是，石驼竟也缩成了一团，不停地发着抖，那麻石一般的脸上，也留下大颗大颗的汗珠来——他虽听不见也瞧不见，却好像有种特殊的本领，可以感觉到身旁的危险。

    四个大汉已是力竭而死，空中却飞来了一只鹰。这鹰神骏非常，流星般自空中俯冲而下，在马背上衔起了个箱子就远远地飞走了。

    楚留香以绝佳的动态视力可以瞧出，这鹰在临走前，似乎非常不屑地对着他们藏身的方向摆了一下尾巴上的毛……这样通人性的鸟儿，让他想起一个人。

    事实上，在那个人开始用自己训练的灰色小鸟作为他们几个人的信使之前，楚留香从不知道一只鸟可以人性化到这种地步。莫非？

    南宫灵显然也想到了，他眺望着天空中那个小小的黑点，羡慕道：“小灰比起它来可差得远。”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喃喃道：“难道是他？”

    南宫灵去很是肯定地道：“不是他。”

    楚留香的眼睛黯了黯。从一个人提起另一个人的语气之中，总是可以分辨出那个人对另一人的感官：佩服的、厌恶的、怨恨的、爱慕的……南宫灵对无花的感情显然还很深厚，而楚留香也必须承认，如无花那般高洁清傲，不染尘埃的人的确很难让人忘怀。

    他不由得苦笑起来，即便知道那一具具死状凄惨的尸体都出自无花之手，这少年僧人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却依然是纤尘不染、风采绝俗的，那样的风华气度，无花仿佛天生就该在人之上的，那双水边沏茶、月下抚琴的手用来杀人，似乎是……可惜了些。

    彭云是个好汉子，他的子侄却不明不白地断送在这杳无人烟的沙漠里。可江湖之人本是朝不保夕，谁的手上没有一两条人命？就连楚留香，也有“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之时。这几个大汉不说死得其所，起码死得不冤。

    他们挖好了沙坑，将人和马的尸体都用沙掩埋起来，然后，他们就坐在岩石上，等着星光升起。

    姬冰雁松开了石驼的手，面色沉重道：“现在害我们的人，就是害石驼的那个人。”沙漠如此广博，彭家的人怎么会刚好跑到他们面前？姬冰雁有一种预感，有一个强大而残忍的敌人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胡铁花一惊，楚留香却悠然道：“这点，我早已想到了。”昔年最美丽、最恶毒、武功也最高的妇人石观音，也正是可能掌控着无花的人。

    石观音的时代似乎离他们还有些遥远，而江湖中关于她的传言再不祥也比不上楚留香知道某个事实的震撼——一个能驱策无花的人，或者只是表面上能命令无花的人，该是被怎样的夸大都不为过的。

    他去瞧南宫灵，却见少年的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期盼的神色，隐隐还有一种……解脱。但下一秒，这种神色就消失不见，连楚留香都要以为自己瞧错了，南宫灵永远是朝气蓬勃的，更何况，就算前路如何艰险，也并非没有希望的。

    至少，无花未必会对南宫灵下死手，楚留香瞧得出，无花对于南宫灵也有一分朋友之外的关怀——虽然细微，但到底是与旁人不同的。

    更何况，纵是石观音如何天香国色、心机深沉，无花那么通透骄傲的一个人，又岂会屈居于人下？

    夜幕低垂，渐变的深蓝仿佛大海的波涛，孕育着即将来临的风暴。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写正文吧，我已经对番外的进度绝望了……我要跳情节

    番外不会比正文长吧，望天

    最近的留言越来越少全部都是个位数T^T，这就是日更的危害啊╮(╯_╰)╭

    不贴图了，木有激情


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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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说世上只有一个人的微笑能令受惊的女孩子安下心来，那人就是楚留香。

    这是古龙曾经铁口直断的，而现在，无花也做到了这一点。

    楚留香的微笑是那么亲切而温柔，态度是那么诚恳，让女孩子觉得就仿佛是一个老朋友在嘘寒问暖，而无花的微笑出尘带着隐约的忧郁，他说话的时候，让这两个女孩子感觉就像是一个你爱慕了许久的男子突然对你吐露心事一般……个中滋味，实在难以言明。

    无花解了她们的穴道，抱歉一笑，柔声道：“我们绝没有伤害你们的意思，先前所为实在迫不得已。”

    少女们的脸色仍旧是苍白的，但目光已渐渐平静下来——无花的话虽然未必有那种令人信服的魅力，但他本身的温文和潇洒足以弥补这一点。

    其中一些脸圆些的少女突然睁大了眼，惊叫道：“你是无花，少林无花！”

    无花曾经来到神水宫讲经，见到过他的女弟子虽不多却也不少，而这圆脸少女，很明显就是其中一个。

    但这并不是个好消息。

    司徒静因怀孕而自杀的消息在这个单调而平静的神水宫里可以说是足够轰动的大消息，7个月的身孕也显然不是那么容易被掩盖的……水母阴姬是如此地憎恨男人，可以想见，如今的妙僧无花在神水宫里是怎么样的名声。

    南宫灵实在担心这两个女孩会激动地大声呼救。

    他忍不住去瞧无花。

    面对这两个少女夹杂着恐惧的神色，无花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面露悲戚之色，道：“小静已经走了，我到底是……来晚了。”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本就唇红齿白姣好的面庞在火光下更显一种柔和与润泽，两个少女也不觉恍了神，脸蛋尖些的少女忍不住咬着嘴唇道：“你……莫非不知道她有孩子了么？”

    无花的身子晃了晃，几乎便要站立不住——南宫灵立刻扶住了他，这始终月朗风清的少年僧人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道：“我们的……孩子？”

    他的脸上浮上了一抹激动的潮红，道：“怎么可能，我们才……”

    紧接着，他像是已经想到如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颓丧地低下头整个人靠在了南宫灵身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无花的表现从悲哀、不可置信到心如死灰，转变地完美而且逼真。脑补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强大的，何况人们总是喜欢把美丽的事物赋予美丽的品质，南宫灵敢打赌，眼前的两个少女已经在心中描绘了司徒静和无花是如何地一见钟情、郎情妾意乃至初尝禁果、私定终身——美丽的少女并没有想到自己会怀孕，英俊的少年苦于无法进入戒备森严的神水宫最终错过了自己的妻儿，而阻碍了这一对牛郎织女的恶毒王母角色显然由水母阴姬担任了。

    唯一的破绽，在于无花到底盗出了神水宫至宝“天一神水”。但在一个人固执地要相信另一个人的时候，总是能自动自发地为他找到许多理由的。以南宫灵饱览各种恩怨情仇小说八点档的阅历来看，男主角身负血海深仇或者被人控制，女主角千金买一笑，用家传之宝患难与共之类的狗血情节都是可以顺利套上去的。

    果不其然，少女们的脸色愈发的柔和，甚至带上了同情和哀怜，那圆脸少女叹了口气，担忧道：“你……你快走罢，若是被师傅发现，她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脸尖些的少女也帮腔道：“我知道有一条密道，你们可以先藏在那里，等到了换岗时再走。”

    很好，这个女孩子至少没有忽略他，南宫灵有些无奈地想到。

    无花抬起头来，眼圈竟微微发红，哑声道：“若是只有无花一人，死在这里又何妨？但在下的朋友们不知怎的知晓了我的行踪，因我之故，竟然闯了山门，如今又已被神水娘娘抓住，我……”

    一个少女惊呼道：“那几个人是你的朋友？”

    无花点了点头，沉声道：“我若是不去救他们，岂非有愧于天地。”

    南宫灵踏前一步，适时道：“两位姑娘能否告知他们被关押在何处？在下等感激不尽。”

    那圆脸少女好像才突然发现有南宫灵这个人存在似的，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道：“关押的地方戒备森严，何况三姐也在那里，你们很难成功的。”

    适才宫南燕也提过，待胡铁花三人醒来后便要由这三姐去审问他们，可见“三姐”在神水宫女弟子中的地位着实不低，实力也很不错。

    若她的确是苏蓉蓉的姑姑，可能会看在楚留香的面子上放他们一马，但若她知道自己和楚留香的关系，只怕就要除他而后快了……南宫灵忍不住摸了摸鼻子——然后立刻开始嫌弃自己，莫非和楚留香待久了的人都会传染上这个毛病？

    面对少女们忧虑的目光，无花只是双掌合十行了个佛礼，淡淡道：“生死有命。”

    平静的湖面上，忽然起了汹涌的波涛，就仿佛有两条上古洪荒时的蛟龙，在这里掀起风暴，呼啸的风将碧绿的水镜粗鲁地破坏，湖水一下子凝成水墙一下子化为水珠从天洒落，像是西方的魔法，更像是东方的妖术，令人见了不但目眩神迷，而且毛骨悚然。

    神水宫的弟子大都是自幼就入宫来的，在这种单调而寂寞的环境中长大，情感本就淡薄，如今却也不自禁地颤抖起来，仿佛有种不可抗拒的灾祸将要降临到她们身上。

    她们聚集在一起，都很慌乱，宫南燕也奔了出来，过了好半晌，山腰上那个不起眼的茅屋之中，才有一个白衣女子跑了出来，正是楚留香三人曾经在周兰屋子里隔窗瞧见的“九妹”。

    但“三姐”却始终没有出来。

    若不是那两个少女指点，南宫灵和无花也决计想不到神水宫关押别人的刑堂是如此地普通的茅舍，正是隐隐于众而不可察，平日也只会被认为是众多房舍之一。

    借着草木花丛的遮挡，两兄弟小心地绕路来到了茅舍之前，发出的声音虽然比一只蚊子大了不少，却并没有引起那些神水宫弟子的警觉——“神湖”变成“魔湖”给她们带来的震撼太大，以致于没有余力去关心旁的了。

    这屋子虽有窗户，朝向却是向着湖水那边的，若是穿窗而入，就等同置身于众目睽睽之下，所以他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木门紧闭，无花的眉头也紧锁，就在这时，门里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叹息声是那么轻，却无异于晴天之霹雳，无花几乎就要忍不住抢出制住来人，南宫灵却拉住了他。

    像是一阵风的轻拂，他们已看到一条白衣人影，就像幽灵一般静静立在屋子里，而胡铁花、姬冰雁和黄鲁直就东倒西歪地靠坐在她身后的墙上。

    这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无情的岁月已经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些残酷的痕迹，却增添了另一种风韵。

    南宫灵大大方方地拉着无花的手走进了屋子里，甚至回头将门关上，然后以一种欣赏的目光瞧着那白衣美妇。

    以这一位的容貌看来，他那位可能的情敌苏蓉蓉，也必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绝色美女。

    白衣如云的中年美妇人迎着他澄澈清明的目光，不觉微微点了点头，却也只是叹息道：“这里已有二十多年未曾流血了，为何今日却有这许多人要死在这里呢？”

    无花目光微微闪烁，却不说话。虽然不知道南宫灵所为为何，但无花自是相信南宫灵的，更何况他已经瞧见白衣美妇身后的胡铁花正在努力朝这边眨着眼睛，一双又黑又亮的眸子里分明是一种调皮的笑意。

    南宫灵笑着迎了上去，躬身道：“晚辈南宫灵，见过前辈。”

    白衣美妇目光闪动，道：“丐帮南宫灵，你是楚留香的朋友。你可见过蓉儿？”以南宫灵这样的态度，他想必是已经知晓了自己正是蓉儿姑妈。

    南宫灵深深一礼，道：“楚兄相邀，晚辈也曾经去过船上几次，还给苏姑娘画了一幅画像。”

    这已经是极好的朋友了。

    白衣美妇的目光柔和下来，幽幽道：“楚留香的朋友，果真是遍布天下的。”

    她的视线转到白衣少年身上，沉声道：“妙僧无花？”

    无花笑道：“正是贫僧。”

    白衣美妇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仿佛在瞧着他，又仿佛透过他瞧着一个空茫的所在，突然叹了口气道：“你们走吧！”

    胡铁花突然蹦起来，瞪眼道：“那你怎么办？”神水宫的门规之严，是江湖中人都知道的，若是落了下串通外敌的罪名，想必会受到极严厉的惩罚。

    他说话间，姬冰雁和黄鲁直也站了起来，想必是在那“九妹”出去之后，这白衣美妇就给他们解开了穴道。

    白衣美妇的目光平静而幽深，道：“你们可曾瞧见山脚下的菩提庵？”

    不待他们接话，她又道：“那里面的聋哑尼本是我的大师姐，她早年犯了门规，才落到如此地步，若是有机会的话，你们代我好好照顾她吧。”

    说话间，屋子里的另一扇门已经打开——木门之后竟是一道石门，内里也是用大理石造成，与水母阴姬的寝宫正是一样的材质。

    那才是真正的石牢。

    如此说来，刚才白衣美妇已经在放胡铁花三人走了，无花和南宫灵来与不来好像都是一样的。

    不，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在原著中，蓉儿的姑妈因为私放外敌而怕被门规处罚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把自己关在了石牢之中，一死了之。

    南宫灵沉声道：“前辈，在这世上，您已经是苏姑娘唯一的亲人了。”

    他定了定神，露出一个充满信心的笑容，道：“楚留香未必不能胜过‘水母’阴姬。”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只是狼哦，是狼哦，真的是狼哦！

    一只白的一只灰的，好有爱~~~捧脸

    上一章亲们的留言滋润了咱干涸的心灵，捂脸←（54这个抽风的作者吧）

    嗯嗯 完结 番外待定 群蹭之^_^   


59

59、正文完结 ... 
 
 
　　滔天的湖水已渐渐平静下来，聚在一起的神水宫弟子眼中的惊惧也慢慢平息下来。
　　
　　谁知就在这时，湖心的水柱忽又冲天而起。
　　
　　这喷泉水柱本是“水母”阴姬现身时才会出现的，她们再也想不到这次水柱上竟有两个人——除了水母外，还有个男人。
　　
　　冲天而起的水柱晶莹剔透，水珠在阳光下映射出彩虹般的光芒，一男一女在其上紧紧相拥，男人的手将水母双手连人一齐紧紧抱住，两条健康有力的腿也紧紧盘住了他的腿。
　　
　　而他们的唇，也不留一丝缝隙地靠在一处。
　　
　　湖光山色鸟啼鸣，这本是极美好的图画，神水宫的弟子却都惊讶的呆住了。就算天崩地裂，山河色变，也绝不能另她们如此吃惊。
　　
　　对男人深恶痛绝，一向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圣女“水母”，又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和男人如此亲密？这男人是谁呢？
　　
　　白衣美妇惊呼道：“宫主？”
　　
　　胡铁花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那难道是……老臭虫？”
　　
　　他们一行人从石牢里出来后就往楚留香的方向而去，如今正躲在一个隐蔽之处静观其变。胡铁花虽然早已猜到楚留香的经历会比他们要精彩的多，却绝没有想到能够精彩到如此地步。
　　
　　黄鲁直瞧了好一会儿，才道：“老夫以为香帅如此作为，定是有他的目的。”
　　
　　姬冰雁不着痕迹地瞄了南宫灵一眼，才冷静地分析道：“他们原本是在水下激战的，而接吻除了渡气还可以闭气。”他即便想为楚留香开脱，也绝不会说谎，而是指出可能的事实。
　　
　　无花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胡铁花眼珠转了转，笑道：“不论如何，楚留香到底是比咱们要强得多。”
　　
　　南宫灵轻笑道：“的确强的多。”他的声音很清淡，绝没有任何咬牙切齿的感觉，但就是如此，仿佛给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静寂之感。
　　
　　姬冰雁默默扭头，楚留香，这次我也帮不了你了。
　　
　　南宫灵其实并没有生气的。其他人都只是猜测此中的险境，但他却可以说是在原著上真正看见过的。他自是知道，楚留香此时若是不吻上去，不阻住阴姬的呼吸，就只有死亡一条路可以走。
　　
　　他当然不是个如此小气的男人。
　　
　　但其他人怎么认为，与他无关，不是么？
　　
　　死亡之吻。
　　
　　这种吻虽不甜蜜，却别有一种残酷的美，残酷的魅力。
　　
　　楚留香本是为了挣扎求生这么做的，他本该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阴姬逐渐苍白的脸，瞧着她脸上肌肉的每一丝颤动而没有丝毫松懈的，但他却恍了神。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年幼时和姬冰雁、胡铁花一道努力习武、摸滚打爬的艰辛与欢笑，年少时风流肆意、往来如风的随性与洒脱，如今作为江湖上几乎被传为神话的盗帅风雨漂泊、偶系孤舟，还想起了石观音、天枫十四郎、水母阴姬、雄娘子、高亚男、胡铁花、姬冰雁、迎雁以及伴冰……
　　
　　也许是时候，找一个家了。
　　
　　面前浮现出少年的身影，几乎是立刻感到一道熟悉的视线，楚留香转眼，与阴影处的南宫灵交换了一个温暖的眼神。
　　
　　他回过心神，正瞧见一滴晶莹的泪珠，从阴姬的眼睛里留了出来。
　　
　　她的目中本来充满了愤怒和怨毒之意，但死亡的感觉已渐渐将她征服，她的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种悲哀乞怜之意——死亡，是公平的，在死亡面前，高高在上的神水宫主也只不过是一个平凡而渺小的女人罢了，和其他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女人的眼泪，岂非永远是对付男人最有效的武器？而怜花惜花的盗帅，是永远不会伤害一个流泪的女人的。
　　
　　楚留香的手渐渐松了。
　　
　　就在这时，托住他们的水柱忽然消失了。
　　
　　楚留香几乎完全没有防备，几乎被震得晕了过去，他只觉得一只手从水下伸出，点住了他的穴道。
　　
　　隐藏在房舍和草木阴影中的众人目睹了这一切，水柱的突然消失，宫南燕的迅疾出手，还有楚留香的昏迷——楚留香一昏迷，岂不就是任由宰割？
　　
　　胡铁花心急如焚，几乎要冲出去，却被姬冰雁按住。他急道：“死公鸡，咱们再不出去，老臭虫就要变死臭虫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叫姬冰雁“死”公鸡？
　　
　　岸边的宫南燕已经在指挥着神水宫弟子将“水母”和香帅搬运到阴间的禁宫里去，周兰和石室里曾被制住的那两个少女也在那一群女孩子之中。
　　
　　胡铁花此时已经冷静下来，沉声道：“咱们现在怎么办？”即便是他们一起冲出去，面对这众多的神水宫弟子固然不惧，但若要救回楚留香无疑是一种妄想，更何况，水母阴姬此时虽然虚弱，却随时可能恢复。
　　
　　黄鲁直喃喃道：“她们定会让‘水母’阴姬定夺的。”
　　
　　白衣美妇面露痛苦之色，显然也是毫无办法。
　　
　　凶多吉少。
　　
　　胡铁花一拍大腿，道：“不管怎么说，我们总该试一试！难道要眼睁睁地瞧着老臭虫去死不成？”他的双眼澄澈而明亮，似乎无论什么事也不能令他失去生机。
　　
　　姬冰雁那张冷冰冰的脸竟也柔和了些，嘴里却道：“去送死么？”
　　
　　黄鲁直道：“在下也正想问一问神水宫主敝友的下落。”
　　
　　三人都已跃跃欲试，无花却突兀地发出一声轻笑，幽幽道：“你们可知道这神水宫主为什么如此厌恶男人么？”
　　
　　他淡笑道：“因为她喜欢的是女人。”而女人却大多喜欢男人。
　　
　　胡铁花、姬冰雁和黄鲁直都忍不住瞧向白衣美妇，却见她眼神闪烁，显是默认了。
　　
　　胡铁花忍不住瞪圆了眼，张大了嘴，道：“那这神水宫？”江湖上人人向往的神秘之地，女弟子一个个美若天仙的神水宫，竟然是水母阴姬的后宫么？
　　
　　就连沉着冷静如姬冰雁，也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黄鲁直忍不住道：“这消息是从何而来？”他是个从不说谎的人，对所有的传闻都会确认其真伪，再变成自己的话。
　　
　　无花颔首道：“此为家母所言，亦是在下与家弟适才亲耳所闻。”
　　
　　黄鲁直道：“令堂是？”
　　
　　南宫灵冷冷道：“家母石观音。”他转而用一种温暖而担忧的目光瞧着无花，哥哥突然这样言明自己的身世，好像在不安些什么。
　　
　　无花微微一笑，道：“‘水母’最宠爱的弟子宫南燕和雄娘子长得这般相像，难道黄先生就不会想到什么？”
　　
　　黄鲁直的面色已经变了。
　　
　　无花轻轻道：“女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
　　
　　黄鲁直面色惨变，道：“他……他莫非已遭了毒手？”
　　
　　无花却没有了言语。妙僧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自然没有义务去安慰这武林之中名声极盛的“君子剑”。
　　
　　神水宫的弟子渐渐散去了，楚留香已经被搬了进去，而阴姬也已经醒来——这似乎正是最糟糕的情况。
　　
　　胡铁花嘎声道：“怎么办？”他有些六神无主，仿佛已经瞧见楚留香的惨状。
　　
　　南宫灵笑了笑，道：“楚留香松手之前，阴姬流泪了。”
　　
　　话落，他带头朝着另一处走去。
　　
　　即使告诉自己楚留香会化险为夷，但若非亲眼所见却始终无法安心的。
　　
　　如先前一般藏在地室之中，听见水母阴姬、宫南燕和楚留香三人的对话，知道阴姬为夫报仇杀了宫南燕，放了楚留香，南宫灵他们才喘出一大口气。
　　
　　却听阴姬冷冷道：“你们还不出来么？”
　　
　　南宫灵起头，十分光棍地打开机关走了出去，脸上挂着标准的丐帮外交微笑，施礼道：“在下南宫灵，见过宫主。”他却是一眼都没有瞧楚留香的。
　　
　　阴姬的面色虽苍白，气势却恢弘，仿佛在一瞬间又从一个普通的女人变成了那个威严端庄的神水宫主，在她寒冰一般的目光下，连胡铁花这样跳脱的性子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的视线在黄鲁直和无花身上停留良久，却是叹了口气，挥手道：“你们走吧！”
　　
　　石门缓缓阖起，渐渐挡住了楚留香的视线，将“水母”隔绝在门里，非但隔绝了整个世界，也隔绝了她的生命。
　　
　　楚留香伤感道：“她却并不是个坏女人的。”若是方才直接放下石门，南宫灵一行难免也要绝了生机——整个禁宫的封闭自然也包括了密道。
　　
　　一个安详的声音叹息道：“这岂非就是‘造化’。”
　　
　　叹息的少年斯文俊秀，正是一段时日不见的原随云。
　　
　　原随云笑得温暖，道：“在下既知楚兄一行要闯神水宫，又岂能安然独坐家中？出谷的道路，已经打通了。”
　　
　　胡铁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朋友！”他笑得很豪爽，诸事已毕，他们马上就可以离开这见鬼的神水宫，找个酒楼大喝一场，还有什么烦心事？
　　
　　原随云一揖道：“惭愧，在下此次来，却是为了邀请无花大师到舍下做客的。”
　　
　　舍下，无争山庄还是蝙蝠岛？
　　
　　南宫灵瞧也不瞧这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对着无花不满道：“哥，你有什么事非麻烦原公子不可？”这话虽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却透露出一种拒绝和敌意。
　　
　　不待原随云说话，无花就道：“小灵，我有些话要单独和你说。”他瞧了一眼正和白衣美妇和黄鲁直攀谈的楚留香，率先走了开去。
　　
　　南宫灵紧随其后，在路过原随云时，轻柔道：“你一定不希望‘无争’三百年声誉毁于一旦吧，蝙蝠公子。”
　　
　　原随云微微一怔，笑得愈发自然和亲切，耳语道：“在下自然会保证无花大师的安全。”
　　
　　苍翠的古木盘根错节，其下却也生长着星星点点的野花，一身白衣的少年立于此间，恍然若梦。
　　
　　南宫灵快步走过去，乖乖道：“哥。”他自然知道，若是无花已经决定了要和原随云同行，便是他改变不了的。
　　
　　无花抬起手来，似乎有些费力地摸了摸南宫灵的头，笑得有些欣慰，道：“小灵都已经长大了。”
　　
　　长兄如父。
　　
　　南宫灵似乎是第一个感受到这个词的含义，轻轻道：“哥……”
　　
　　无花面色一肃，道：“小灵，你真的打算和楚留香过一辈子么？”
　　
　　不待南宫灵说话，他又道：“若是如此，你们成亲的时候，我可就要做一次‘高堂’了。”
　　
　　南宫灵讷讷道：“哥，你要和原随云去哪里？”
　　
　　无花又摸了摸他的头，道：“半年以内，我就会回来的。”
　　
　　他突然笑了笑，狡黠道：“小灵，你要记住，哥哥是不赞成‘婚前性行为’的。”
　　
　　南宫灵怔住了。
　　
　　而不远处频频望向这边的楚留香打了个寒颤，全然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半年时光已经因兄长大人的一句话转变成了一个杯具。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结~两周日更完结~
咱明天要答辩，还是贴出来这章攒人品吧
群蹭^_^

又换编辑了，于是怀念一下最初的编编，浩玉老大~
打滚^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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