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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鬼
　　作者：点烟

　　三根火柴

　　关阳斜街是一条历史古街，随着人们保护文物古迹意识的逐渐增长，使它幸运的逃过了拆迁或者翻新的命运。唯一的一次动工也只是简单的在外围刷了一层青灰色的漆，使原本就幽深的斜街更添了一丝神秘的气息。
　　就是这条历史古街，是靳佳玉每天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
　　高三的学生，不直接回家抓紧时间复习功课，而绕远走这条人迹罕至的古街，并非他逃避学习，也不是他为了找刺激练胆量，而是，每每走过这条鲜少遇见人烟的古街时，才是他一天之中最轻松的时刻。
　　靳佳玉，活在一个群魔乱舞的空间里。他能看见鬼怪，以及每个人头顶上漂浮着的前世生命体的形态。没有人告诉他那漂浮物是前世的影像，但是潜意识里，他就是知道。
　　小时候不记事儿之前他不敢说，可是记事儿之后的每天，都无疑是噩梦。
　　他讨厌回家，他很少直视他的父母，因为他的母亲头顶上总是有一只瞎了左眼的狼冲自己龇牙咧嘴；而他的父亲，更甚恐怖，是一条通体雪白碗口粗细的蛇。
　　同样的，他更讨厌上学。班里三十多个人外加三十多种不明漂浮物，让他不寒而栗。
　　所以，他上课睡觉，他斜着眼睛看同学，他留着长刘海几乎遮住眼睛，他对每个想和他亲近的人，都爱答不理。
　　当然，也有例外。
　　升入初中时，隔壁班有个长得颇为清秀，头上飘着一树梅花的男生。靳佳玉第一次有了一种想要和人亲近的感觉。他经常跑到他们班和他聊天，找他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徒步回家。或许是两个男生这么腻歪太特殊了，后来那个男生的父母来学校找老师，说学校里怎么有变态的学生。头顶上飘着一只凶猛的非洲象的班主任叫来靳佳玉的父母，狠狠的批评了一顿，还让他们给靳佳玉找心理医生。
　　回家后母亲大骂靳佳玉，你这个败家子儿，从小就不招人待见，长大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自此，靳佳玉变得更加冷漠了。即便后来他看见过头顶上飘着一只可爱的小兔子的同学，也没有上去表示友好。
　　远远地瞥一眼，冷冷的笑一下，反正自己是个异类，那就彻彻底底的与世隔绝好了。
　　……
　　这天靳佳玉放了学，走到关阳斜街入口时轻松地呼了口气，按了按太阳穴，把过长的刘海用发卡别在头顶，欲享受这一天之中难得的十五分钟。冬天天短，明明6点刚过，夜幕却已经拉开。一场飘飘洒洒的大雪为古街添了冬装，靳佳玉闭着眼睛走这条再熟悉不过的路，听着运动鞋踩在雪地上的吱吱声，美妙得堪比音乐。
　　约莫走到一半的时候，靳佳玉感觉自己似乎离一种不正常的气息越来越近。之所以称之为不正常，是因为十七年来他还是首次有这种难以名状的感受。陌生，所以不安。
　　他睁开紧闭的双眼向前望去，离他10米左右的地方，有个男人赤luo上身，昏迷在雪地里。再走近，发现他露出来的部分青青紫紫，显然是被殴打的痕迹。身体无意识的颤抖，寒冬的低温让他吃不消。
　　靳佳玉蓦地后退半步捂住嘴，这个人……头上居然没有漂浮任何东西！他没有前世？这是他的第一世？自己眼花了还是什么原因……
　　他给自己壮了壮胆，扳过那个人的脸。眉毛修长鼻骨略高，脸色估计是冻得很是苍白。靳佳玉想着：自己这辈子不一定还能遇上第二个头顶上没有不明物的人了，这仅有的一个自己要珍惜。上天让他受伤的时候遇上自己，所以，自己要想办法帮他。
　　靳佳玉看了下四周，离这儿最近的有个清末建的小教堂，他记得有个小门可以进去，里面有壁炉和柴火，供人们冬天里偶尔来参观时取暖用。没有犹豫，托起男人的上半身，拉着他艰难前进。没办法，对方毕竟是个成年人，而自己力气有限。
　　小教堂里一片黑暗，万幸的是还算干燥，相比较于外面的阴冷已经好很多了。靳佳玉磕磕绊绊的找到壁炉所在，在覆了一层灰的台子上摸索半天，才摸到一盒火柴。
　　此刻，他可以想象自己一身土的样子。
　　打开火柴盒，仔细的用手一根一根的摸索——只有三根。悲催啊，靳佳玉暗暗诅咒了一句，不能浪费这仅有的资源，所以只能接着摸索木柴的位置了。差不多过了十分钟，靳佳玉才确定自己往壁炉里放的木柴足够燃烧一段时间了，这才点燃了第一根火柴。
　　火光照亮的一瞬间，立刻伸到壁炉里，可惜事与愿违——木柴太粗了，点不然。靳佳玉有种想骂街的冲动。又在黑暗中摸索半天，攒齐了一把细木柴，才划了珍贵的第二根火柴……可惜，仍然点不燃。细木柴刚有点火星，火柴便寿终正寝了，木柴也追随而去了。
　　靳佳玉眉头紧皱，咬了咬嘴唇。摸索着把书包打开，随手拿了本书——这是最后的希望了。点燃第三根火柴，迅速凑到书旁，写满英文字母的薄薄的书页即刻燃烧，火势如同希望渐渐变大，扔进壁炉里，木柴们也逐渐被火苗唤醒，与之共舞。
　　靳佳玉觉得，这是他这本英语书最大的价值。
　　把男人拖到壁炉边取暖，头枕在自己腿上，拿出白天没有喝光的饮料，用小瓶盖一点点喂进他的嘴里。看着他喉结轻轻地动，靳佳玉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窗外的寒风呼啸依旧，小教堂里两个人紧紧相拥。
　　好笑，自己一晚上不回家，估计只有这个人会知道。
　　而这个人，或许可以成为自己的朋友。最最特殊的朋友。
　　……
　　冬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算不上温暖，是由于被赋予了打破寒冷深夜这一深层次的意义，才让人们喜爱。
　　靳佳玉睁开干涩双眼，用坐姿睡了一晚上致使他浑身酸痛。壁炉里的火似乎早已熄灭，焦黑中带着灰败的木柴尸体衬着一室的冷清。昨晚枕着自己腿睡觉的人已经先一步离去。靳佳玉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怎么会受伤。
　　果然是自己自作多情么。
　　起身掸掸土，没有多作停留。从教堂的小门出去，直奔学校。英语书赔进去了又白白折腾了一晚上，真不值。靳佳玉低声咒骂。
　　到了学校门口看见德育主任，才忽然记起今天要检查仪容仪表。想着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靳佳玉撇了撇嘴。算了，反正自己也是德育主任的常客了。
　　果不其然，头顶上飘着一棵万年青的德育主任气急败坏的让自己过去。恨铁不成钢道：“靳佳玉啊靳佳玉，你还越来越嚣张了。校服这么脏发型也不合格就算了，今儿个明明大检查你还故意带饰品来！你诚心对抗老师对抗学校是不是？”
　　“饰品？”靳佳玉莫名其妙。
　　万年青老师指着他的脖子：“别告诉我你这坠子是自己长出来的！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就是不知悔改。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等你今年考上大学爱怎么穿着打扮老师都不管你，现在就趁最后一段时间好好抓抓紧不行么？你也快是成年人了，也该明白老师的用心了。”
　　靳佳玉摸着自己的脖子，果然一个坠子用一根线绳穿着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刚才急着跑来学校怕迟到居然没发现。莫非，是那个人留下的？
　　“老师，您帮我拿下来好不好。”靳佳玉仰起脖子，想着解下来仔细看看那人到底给自己留了个什么。
　　“哎你这坠子怎么没有线头？”老师找了一会儿，靳佳玉脖子都仰酸了也没有找到接头。“算了时间快到了，你先去上课吧。晚上回家自己摘，下不为例啊！”
　　“好吧，谢谢你老师。”靳佳玉朝老师笑了笑，然后挥手告别。他很少笑，应该说除了冷笑外基本不笑。可是唯独这个万年青德育主任除外。这个40多岁的女老师，会用师长的口气教育他，用长辈的态度开导他，而不是像他父母以及周围大人那样一味训斥他责备他，让他有一种自己还有药可救的错觉。
　　可笑，终归只是错觉而已。不过德育主任这个人在他心目中还是不错的，在她说教自己时头顶上的万年青也跟着一颤一颤的，看得多了靳佳玉有时候也会觉得有那么一点可爱。好吧，只有一点点而已。
　　一天的课程就在边摸着脖子上的坠子边开小差中度过。放学铃声一响起，靳佳玉立刻冲了出去。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照镜子看看那个坠子到底什么样。
　　到了家偷偷溜进自己的房间里锁上门。没办法他不想多看自己的父母一眼。他也无奈与自己与父母关系的僵硬，可是天生的一道鸿沟阻挡他在们之间，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或许再过那么几年，自己再大点，就可以接受了？或者有那么一天，自己这个奇异功能忽然就不见了？笑，胡思乱想什么。
　　站在镜子前，看见的是一个正常的人——头顶上没有任何漂浮物。他也曾奇怪为什么他看不见自己的前世，不过最终还是以匪夷所思结束了思考。当务之急是看看那个坠子。靳佳玉凑上前几乎贴在了镜子上，开着灯仔细观察那个坠子。
　　是一个玉坠，通体莹白，中间有一处镂空仿如瞳孔，四周雕刻着细细的鳞片做装饰。鳞片？哪个朝代用喜欢鳞片做装饰的？还是什么看起来像鳞片的花纹呢？靳佳玉不明所以，想拿下来再一窥究竟，却如同那万年青德育主任般悲剧，拿不下来。
　　这个坠子，真的，找不到接头。
　　被冠上忽视校规校纪的罪名他靳佳玉倒是不在乎，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好学生，债多不愁，虱子多不痒，无非就是在楼道里贴个批评通告。可是这玩意儿总不能一辈子不摘下来吧？那人到底耍的什么鬼把戏？
　　一筹莫展之时，靳佳玉忽然想起关阳斜街出口不远处有家玉器店，名叫‘和玉阁’，以前自己只是路过却没有进去过，或许他们卖这些东西的会比较了解，知道里面的机关？虽然自己不喜欢和人接触，可是遇上这事儿没办法啊，想想明天周六，就走一趟吧。正好还能顺道让老板帮忙鉴定一下玉坠是不是货真价实。
　　打定主意，靳佳玉离开镜子前，看着天色不早了，随便洗洗就睡下了。
　　他不知道，就在他闭上眼睛的一瞬间，玉坠隐约间发出了奇异的光芒，柔和，却很迷人。

　　墙（上）

　　明明是白天，和玉阁却拉上了厚厚的窗帘，大门也是关着的。
　　靳佳玉上前尝试着推门，却意外的一推即开。将信将疑的步入室内，身后的大门在无声地打开之后又悄悄地关闭。里面光线极暗，只有陈列柜里面的为了给商品增添效果的小灯发出诡异的光线。万籁寂静，或许玉石之间在相互低语。靳佳玉环顾四周，真是没想到石头居然也可以如此千姿百态令人着迷。不由得趴在展示柜上仔仔细细的观摩，竟在不知不觉间融入了这一片漆黑。
　　耳边渐渐传来低声的谈话，是略带颤抖的女声在描述着什么。靳佳玉循着声音慢慢走去，好奇心愈发强盛。无声的推开雕花木门，晕黄的灯光渲染着压抑的氛围，绕过一扇屏风，发现一男一女正隔着玻璃茶几对坐。
　　“啊！你是怎么进来的！我明明锁了门的！”那个女人看到靳佳玉后极力向后往沙发里缩，似乎那单人沙发真的能包裹住她那不算瘦的身体。
　　靳佳玉撇了撇嘴，看着女子头上漂浮着的凸着眼睛舌头耷拉下来的‘人’，心道：到底谁是鬼，我看你到像个十足的吊死鬼托生。
　　坐在阴影里，背对着他的男子站起来，道：“不用怕，小玉有这里的钥匙，他是开门进来的。”继而转过身：“小玉过来一起听听，这位女士好像遇到了麻烦。”
　　靳佳玉由于惊讶，半张着嘴好半天没说出来话，他，他不就是那晚自己救下来的人！他……他管自己叫小玉？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不过想想也是，那天他先醒的，或许翻过自己的书包也说不定。可是钥匙是怎么一回事？自己有什么钥匙？
　　见他迟迟不动，男子再次起身走到靳佳玉身旁拦住他肩膀，道：“先看看能不能帮上那位女士，别的以后再说好么？”
　　靳佳玉有些狐疑，却也听从了男子的安排，坐在了沙发上。只是把棒球帽压的很低，进而遮住眼睛不去看对面的吊死鬼。自己还没抽风到自虐的地步。
　　待女子的情绪稳定一些，她开始断断续续的讲述，之所以不连贯，似乎是因为那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致使她一旦回忆起来，都会心惊胆颤。
　　“我家最近半夜的时候……屋子里总会有咔咔的声音……一开始以为是老鼠，就放了老鼠药。可是后来药没了……咔咔声却还在……”女子紧握着手里的热水杯，“还有，只要晚上一有那种声音，第二天地上就会有很多白灰……墙上还有被抓挠的痕迹……”
　　“那，你有没有观察过抓挠留下的痕迹是否要表达什么特殊的意思？”男子皱着眉头问道。
　　“那痕迹……就像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有深有浅……啊，不行，我不想再想了。它会追人的，我和老公睡在哪屋，哪屋的墙上就掉白灰……很多……满地都是……沈老板。你帮帮我……我要疯了……”女子恐惧的颤抖，带动杯子里的水都险些洒出来。
　　“这样吧。小玉，我们跟这位女士去他家里看看。”
　　“为什么我也要去看这种听起来很玄乎的事？要知道这只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事实上我甚至不知道你叫什么。”
　　男子狭长的凤眼微眯，盯着靳佳玉，薄唇轻启：“小玉，我叫沈汐丛，你真的不记得了？”
　　靳佳玉被他看得一时间声音卡在了喉咙，半晌才道：“好吧我去，看在你名字比我的还女气的份儿上。
　　……
　　三人一同出了和玉阁，东拐西拐的在胡同里越走越深。这一带的居民房大多年头比较长，若不是时不时的能看见几辆停靠在墙边的小轿车，会有一种穿越到四五十年前的错觉。这些小四合院被高楼团团包围在中间，虽然显得颇不协调，可zheng府拆迁的命令却迟迟下不来。没办法，拆迁也要看屋主的。这一带的居民大多是肩膀上扛着星的，再不济也是扛着星的遗孀儿女之辈，这么大岁数了，就算你们拆迁办领导来了还得向我们点头哈腰呢。想动我家住过几辈子人的老房？你还想不想混了？
　　靳佳玉人小鬼大，也想到了这一层含义。看着虽然是正午却无精打采的太阳，脑海里串成了一幅画面。老房子，墙，颤抖的女人，还有一地的白灰。渍渍，真是可以去拍恐怖片了。自己打小就是看着那些丑陋肮脏的东西长大的，鬼么，又比人类恐怖多少呢。
　　跟着在前面带路的女人，约莫走了十分多钟，站定于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沈汐丛望了望高高的大门上面精美的石雕，又看了看两旁守宅的石狮子，道：“这院门颇有气势，夫人家里想必出过什么人物吧？”
　　女子叹了口气，声音中有些落寞：“爷爷曾经打过仗立下战功，攒下了这些家业。可是父母中年时先后患病，花了不少医药钱。到了我这辈儿又没本事，现在只有这房子了。”她边说边打开大门，回头看见不肯迈入的靳佳玉不好意思道：“你不要害怕，这院子白天还是很正常的。最起码……目前只有晚上发生过那些事……”
　　靳佳玉没有理睬她，直直地走进去站在影壁下：“不就是个院子么，谁不敢进我都敢进，我只是，在看这个。”
　　一座青石制成的雁翅影壁，上面雕有百兽仙桃等寓意吉祥的事物，最正中间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活灵活现，目视南方。靳佳玉摸了摸影壁略显粗糙的表面，透过石头特有的冰冷似乎可以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暖意。只是岁月的侵蚀使它表面斑驳不堪，好像长了锈迹。青石也会生锈？这倒是闻所未闻。
　　沈汐丛上前拍了下他的肩膀，提醒他此行的目的，道：“趁天亮进屋看看吧，别在这里浪费时间。”却也忍不住瞥了一眼影壁，略加思索。
　　在女人的指引下，二者来到了最先出事儿的西厢房。由于家具的腾空，屋子里显得有些冷清。地上，尤其是靠墙的地方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灰，墙上有各种抠挠的痕迹，有些地方比较深，甚至可以看见支撑墙体的砖块。
　　可是除了这些，什么也没有。靳佳玉冷笑一下，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都看不见。
　　沈汐丛上前摸了摸抓痕，皱着眉头道：“这些痕迹大多比较浅，只有个别很深，像是反复抓出来的。”说完他用指甲尝试着抓了一下，又道：“我一下可以这么深，可见对方的力气也就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
　　“是啊，如果照您所说真有鬼。顶多也是个小鬼。不然您现在早就不能站在这里了。”
　　“可是……怎么会是小孩子呢？……”女子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
　　靳佳玉感觉那吊死鬼女士此刻神情有些不正常，又看见她头顶的漂浮物双臂抱于胸前摇着头，用力之大似乎舌头和眼睛都要被甩出来，便言之凿凿的说：“你在心虚，你肯定想起了什么。”
　　“我心虚什么！钱钱没了，老公还骂我的房子是鬼宅非要搬走，现在就连你一个半大孩子也要训我么？！”
　　靳佳玉看着吊死鬼女士的歇斯底里无动于衷：“我说的是什么，你应该最清楚。”他相信自己的双眼，那一瞬间女人和她头上的吊死鬼的态度转变瞒不了他。
　　沈汐丛上来圆场：“好了都别说了，我们在这多待会，看看晚上它会不会出现吧。”
　　女子往后退了一步，话音又开始断断续续“不……我不要晚上在这里……”说完马上掏出钥匙塞到沈汐丛手里，道：“钥匙还是沈老板帮忙保管吧，办妥了……您再联系我……万一不行，我再想别的办法……麻烦您了……”说完也不等对方回答，便头也不回的小跑了出去。
　　看着女人落荒而逃的背影，靳佳玉赶感到一阵滑稽。世人大多对鬼唯恐避之不及，自己这个能看见鬼怪的人却从未见过它们行凶作恶。万物皆有定律，人家鬼怪，怎么就那么待见你，上赶着害你呢？
　　收回思绪，看着一边在思考着什么的沈汐丛，当下问道：“这回该你说说了吧？你怎么知道的我？那晚怎么回事？还有这个女的怎么找上你的？”
　　沈汐丛无奈的靠在墙上：“小玉问这么多我先答哪个？”
　　靳佳玉往下拽了拽棒球帽，道：“不说我走了。”
　　“哎，别啊”沈汐丛拉住他，“你这小孩怎么这么倔？我就稍微说一句都不行？”见他又作势欲走，后者不得不先把门关了起来，“好好好，你别犯脾气了，我都说。”
　　……
　　“如你所见，我是和玉阁的老板。平时买卖玉器，偶尔也帮忙鉴定。那次我受邀请帮一位商人鉴定一块和田玉子料，后来经仔细考证发现是假货。没办法这几年市场造假技术越来越高明了，很多人都因这个走了眼而倾家荡产。”
　　“然后呢？说重点。”
　　“……然后那商人信了我，没有买那块假货。对方当然就不乐意了，眼瞅着进账的银子飞走了，一气之下找了几个人教训我一顿……”
　　“然后就是我救的你？”
　　“嗯。后来第二天早上我先醒的……于是翻了你的书包，看到你的名字……我保证，别的什么都没乱动！”
　　“少做贼心虚了，罢了，说说这女的怎么找上你的吧，你不是卖玉的么？”
　　“她啊，经常来店里逛，偶尔也买些小东西，时候长了就熟了。那天她来店里求我帮忙，我一心软，说试试，就接过来这个烂摊子了。”
　　“叫你多管闲事。”靳佳玉还想继续问个最重要的问题——自己脖子上的玉坠是怎么回事。见面礼还是答谢礼物什么的，还有这玩意儿究竟怎么摘下来啊？正欲出口，对方先人一步迈到他身旁，双臂一收把他揽进怀里捂住嘴，于耳边轻声道：“小心，我感觉有东西出来了。”
　　靳佳玉被他捂得憋得慌，推开他的手低声道：“管好你自己吧，这东西吓不倒我。”
　　此时，夕阳西下，屋内由于光线稀疏显得有些阴暗。靳佳玉睁大眼睛一刻也不松懈，难以置信，他看见了很多污浊的烟气，中间夹杂着灰黑色，一股股的从墙缝中吞吐出来，而且伴有细微的嘤咛声。
　　大量的污浊气体在墙边凝结混合，竟成了一个孩童形状。那孩子身体畸形，两条细瘦的腿有些罗圈，胸腹上的肋骨根根突出，并且头大脖子细，额头鼓出来，典型的非洲难民模样。靳佳玉心下没有丝毫恐惧反而略带兴奋，奇了，18年来头一次见到这种景象。
　　那小孩戒备心理很差，居然没发现屋子里的两个大活人。颤颤巍巍的用两条小腿走到墙边摸摸白色的墙体，又摸摸自己瘪瘪的肚子。嗫嚅道：“好饿……好饿……”说着用暗紫色的舌头舔了下墙壁，再舔一下，继而用小手扣扣这儿挠挠那儿，试图抓下些白灰，然后一点点吃掉。
　　靳佳玉捅了沈汐丛一下，上去说说话啊，试试能不能沟通……不过话说回来，看他的表情，难道他也看得到这些东西？！
　　沈汐丛读懂了对方眼中的疑问，对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真的可以看见。
　　靳佳玉的兴奋瞬间扩大，没想到自己那晚救的人，居然是个同类！同类啊！难道就是这个原因自己才看不到他头上的漂浮物么？
　　沈汐丛示意他稍安勿躁，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这么容易激动。之后往前站了几步，对着那个吃墙的畸形儿道：“……那个，小朋友，你听得到我说话么？”

　　墙（下）

　　畸形小孩儿听到声音立即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机械的180度扭动脖子，黑暗中看着他那微微反射着月光的眼睛很是诡异。他的双手沾满了白灰，嘴唇也灰白灰白的看起来有种脏兮兮的感觉。慢慢的小孩儿嘴角向上翘起了和弧度，用略带尖细的童声说道：“……终于有人来陪我了……你们都走不了的……都走不了的……”
　　沈汐丛上前一步挡在靳佳玉前面，道：“小朋友……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走不了？”
　　“鬼……进了这个院子就出不去的！……唔……好饿……”说着又用手指抹了抹墙上的粉末，然后放到嘴里吮吸。
　　靳佳玉受不了两人这样墨迹的谈话，想要站出来问个明白。却被沈汐丛强力拦住，往后拽了拽。自己再次问道：“小朋友，可不可以告诉哥哥，你怎么到这里的？”
　　那小孩蓦地转头，双目欲裂，口水混合着白灰从嘴里流出来，大声尖叫道：“坏女人！坏女人！抢走了爸爸！我诅咒她啊啊啊！”
　　两人看着这小鬼忽然发飙，心里的谜团却一点也没有进展。沈汐丛皱着眉头耐着性子道：“你先别哭，跟大哥哥说清楚了，什么爸爸妈妈的？”
　　那小孩用他那两条小细腿一步一步的走到沈汐丛面前，双手抓着他的衣角，空洞的双目直逼后者眼睛，下巴上满是口水和白灰混合在一起的粘稠物，让后面的靳佳玉看了都不禁作呕。
　　“他……把我关在这里……好多年，没出去过……我是被饿死的……啊啊啊啊！”他的双手毫无章法的胡乱挥动，沈汐丛想制止他但看他浑身没一块干净的地方又难以下手。躲闪之下被那小拳头打中几次，耐心也逐渐消失。
　　靳佳玉受不了了。说到底就是个小鬼，你沈大老板至于那么让着么？推开前面的人，抬起腿用力一踹，一脚把小鬼踢到了墙那头。之后看着一旁的沈汐丛冷冷道：“你怎么墨迹的跟个女的似的。”
　　那小鬼被狠踢了一下，先是没反应过来，继而站起身嗷嗷叫唤：“你也打我！我再也不要别人打我！打我的人都去死！！”说着像头小牛犊似的朝着靳佳玉的方向冲过来，大有玉石俱焚之意。
　　靳佳玉怎么说也是个即将18岁的人了，一个小孩子根本不在话下。当下就摆开架势，准备再踹两脚。这小鬼真讨厌，惹人晦气。
　　当时也就是几秒钟的事，那小鬼朝靳佳玉扑过来，却在接近后者时被一股莫名的冲击力迅速反弹了回去，力度之大比第一次惨烈得多。小鬼捂着肚子跪在墙角，一股脑儿吐出好多黏糊糊状得东西，室内弥漫着一股恶心的臭气。
　　他抬起头，盯着靳佳玉满眼惧色道：“别过来……太可怕了……不要靠近我……”说着，竟呜呜的哭了起来。靳佳玉不置一词，眼睁睁的看着他从脚开始一点点又化成了最初那一股混沌的气体，顺着墙缝渗透进去，直到那些吐出来的污物也一点不剩为止。
　　而一旁的沈汐丛，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靳佳玉。当看到他‘击退’小鬼时颈项间的玉坠忽的一亮的瞬间，心里一股小激动难以名状。
　　“无聊。”靳佳玉把棒球帽戴正，像沈汐丛道：“走吧，先出去透透气。”
　　……
　　做了几次深深的呼吸，两人才甩开周身味道特殊的气体。靳佳玉看着这静静矗立在夜幕下的四合院，道：“说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沈汐丛沉默不语，思考了好一阵才缓缓道来：“现在我们知道的是：那小鬼恨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抢走了他的爸爸。还有那个女人把他关起来，并且把他活活饿死了。”
　　“所以他成了冤死鬼，魂魄在死前的地方无法离去么？”
　　“不。他刚才说了他是‘饿死鬼’。”
　　“那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什么就直接说，我不会想那么多有的没的！”靳佳玉有些暴躁的跺脚，这人怎么这么喜欢卖关子。看别人着急的样子很爽么？
　　“我当然会说，你急个什么？你还记不记得他一开始说过一句‘进来这个院子的鬼都出不去’？我就是怀疑，是不是这个院子里有个什么厉害的东西镇着，使他被困在里面了呢？”
　　靳佳玉环顾四周，最终目光定在了那座青砖制的雁翅影壁上。月光照映，锈迹斑驳的表面竟泛着一层可以称得上柔和的光。不由得走上前摸了摸，依旧粗糙，却生出一股亲切之感。
　　亲切？自己会对着石头有亲切的感觉？靳佳玉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那个小鬼搞得秀逗了。不然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错觉。
　　沈汐丛上前，站在靳佳玉旁边，仔细摸了摸那麒麟身上的泛着褐色的鳞片，最终笃定的道：“我说怎么觉得怪异，原来真的是它出的问题。”
　　月光下，那目视南方的麒麟，神色诡异。
　　……
　　次日和玉阁内，还是那玻璃茶几布艺沙发，以及一边的沈汐丛和靳佳玉以及对面的女人。由于沈汐丛电话里已经说了墙的事有了进展，女人似乎安了不少心，所以此次来特意化了淡妆。不得不说她是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虽然家道败落但终归大门户出身，见得多了因此很会打扮自己。
　　不过仪态再优雅，在靳佳玉眼中终归是个凸着眼睛耷拉着舌头的吊死鬼。甩了甩发帘留个侧脸给对方，自己才不愿意陪着笑脸套她的话。
　　沈汐丛无奈，硬着头皮准备说辞。
　　“夫人，您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是啊，沈老板帮我解决了房子问题，我真的好高兴。昨晚我都跟丈夫合好了，过几天我们就回来住。”
　　“说起来您的丈夫我好像还从来没见过呢？”
　　“他那个人啊，成天就闷在屋里头研究古玩，本来就比我大不少，再不常出来走走就变成老头子了。”
　　“那……您丈夫比您大这么多，之前就没结过婚？”
　　“这，算了我也不瞒你，我们的确是二婚，但是感情很好的。别说这种没意思的了，那个，房子一点问题都没有了么？”
　　沈汐丛摊了摊手，道：“夫人，现在房子有没有问题都在您了。你要是说实话，我们或许还能帮助您。否则……”
　　“沈老板，我是真心想找您帮忙的，我虽然没钱，但是家里还有几个东西，事成之后您喜欢哪个尽管拿去，算是我谢谢您。这样我的诚意够了么？”
　　靳佳玉冷哼一声，厚颜无耻外加说什么都气定神闲哪怕是假话也面不改色，有时候还真是种本事。
　　沈汐丛双手合十靠在沙发上：“这样，那我就问了。据我猜测，您的家庭里，是否曾经出现过一个孩子？”
　　那女人脸色有些泛白，皱着那秀气的眉看着对面的人，犹豫道：“……孩子是有一个……是我丈夫和前妻的……不过……”
　　“不过后来，他死了？”
　　“是……是啊，我不喜欢孩子，就让丈夫把他送回她前妻的老家了。过了几年老家那边传信儿来，说孩子生病死了。”
　　“夫人，您没有说实话。”
　　“真的……我可以给你看档案册，上面写的就是生病死亡！”
　　“够了！”靳佳玉呵斥一声，“跟这种女人留什么面子？”继而转身直面后者，毫不留情道：“你，容不下那个孩子，对他囚禁多年导致身体萎缩，然后把他活生生的饿死了！”
　　“没有！你不要含血喷人！”女人脸色煞白，朱红的指甲抠进掌心里“一个小孩子我有什么容不下的！就算不是我生的，我也不至于害死他！”后又将美目瞪向沈汐丛：“沈老板，亏我这么信任你！你们在心里就这么污蔑我？！这事你们不敢劳您大驾了，我自己再想办法！”
　　说着拿起手包气愤的走了出去，竟在匆忙间忘记要回钥匙。
　　屋内两人对视良久无语，沈汐丛不觉得自己判断有误，莫非是哪个环节疏漏了什么？他想再去一次那四合院找找线索，运气好的话遇上那个小鬼再套一些话，或许事情就水落石出了。看着旁边的靳佳玉，后者撇了撇嘴，指了指沙发上的书包，道：“要我去也行啊，先替我把作业做了吧。”
　　……
　　月上中天，两人再次来到四合院门前，靳佳玉上前作势欲推开虚掩的大门，被沈汐丛忽的拉住了双手。
　　“里面有人。”
　　顺着门缝往里看，只见一个男人拿着小铲子和手电筒，在那雁翅影壁上仔细的挖着什么。灯光恍惚，男人的影子被扭曲变形。他的手有些颤抖，眼睛时不时的往屋里看几眼，又马上回过神，接着挖。
　　顺着他的动作，靳佳玉看到那麒麟身上的鳞片一片片的脱落。原本威风凛然的麒麟此刻俨然一只即将秃毛的狗，让看的人莫名大动肝火。
　　两人同时推开大门，大喝一声：“住手！”
　　男子被吓得不轻，手里的铲子落到水泥地上，划出了一道不浅的痕迹。沈汐丛上前捡起铲子掂了掂重量，道：“金刚石制成的，看来是有备而来，谁允许你进来这院子的！”那男人定了定神，眼中厉色渐起：“这是我家，我怎么不能进来！你们又是什么人，擅闯民宅！还不快滚！”沈汐丛脑中划过了什么，瞬间恍然大悟：“是你！你这个杀人凶手！”男子一把抄起旁边的一根棍子，指着沈汐丛道：“我在自己家做什么管你屁事，再不走我打人了！”靳佳玉不甘落后，撸起袖子：“有种打啊，杂碎，早就有火没出发了！”
　　男人飞快看了眼那少了一半鳞片的麒麟，握紧了手中的棍子喊道：“豁出去了，老子跟你拼了！”
　　一股灰黑的烟雾迅速从一边冲来，先前由于夜色的原因竟没人发觉。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腐败气息，就在棍子落下的前一刻，烟雾化成了小鬼，大力咬住男人的手腕，用力之大竟使男子的鲜血顺着手腕留下，他显然惊讶之极，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朝着反方向向后蹭着地，嘴里念叨：“鬼……鬼……你怎么没死……你明明死了的……”
　　小孩看了下那虽然少了鳞片却仍昂首挺胸的麒麟，一步步走向男子，但是显然脚步愈加虚浮，身体也好似要消失了般渐渐消散。
　　“爸爸……你为什么不要我和妈妈……为什么把我关起来……为什么不给我饭吃……我好饿……你答应过我的……你都忘了么……”
　　他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终究忍不住外力的挤压。声音渐渐降低至消失，伴随冬日里冷风的吹拂，消散的无影无踪。
　　男子看着渗着自己血迹的白雪，捶地痛哭。
　　……
　　关阳斜街，沈汐丛和靳佳玉踏着新的白雪一同走过。后者不甚明白的表情让前者无奈。
　　“事情其实很简单，无非是人类贪欲作孽。那个男人垂涎女子家里的物件，便想抛弃先前的妻子和孩子重结良缘。可是孩子被法院判给了男子，新的老丈人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带着孩子的男人。于是他就丧心病狂偷偷地掩人耳目关了自己的孩子几年，造出他自然死亡的假象，博得老人家同情……后来，也就是这几天我们的出现使事情败露，他想把最值钱的东西偷走跑路，却没想到那东西镇着儿子的冤魂。东西一坏，魂魄也就肆无忌惮了。”
　　“同在一个院子里住，关了几年都没有被发现？”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还有一点，照你这么说最值钱的是那麒麟的鳞片？那不就是长锈的石头么？”
　　“你见过会张锈的石头么？那是皮子，和田玉籽料的皮子。最早的时候那鳞片就是一块块完整的和田玉，后来风雨侵蚀变成了如今的样子。”沈汐丛看着靳佳玉，道：“真正上等的和田玉，外面都裹着一层丑陋的皮子。只等有缘的人，发现他内在的美丽和价值。”
　　“……我只想说，那人真是个疯子。”
　　“是啊，一个对古玩入了迷的疯子。”
　　“那现在那个男人怎么样了？”
　　沈汐丛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份报纸，上面醒目的标题赫然写着：3年囚禁，幼儿缺钙吃墙度日；生父弑子，法网恢恢终遭天谴。
　　“……靠！明明是我们的功劳，怎么归到警察头上去了！”
　　沈汐丛悻悻的收起报纸，转移话题：“……小玉，你还是多想想你的期中考试吧。”

　　情歌（上）

　　灰色的期中考试一页终于掀了过去，虽然升学在即，可是被作业和考卷压的喘不过来气的学生们还是贪恋这片刻的轻松。一些看得开的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的学生索性整天游手好闲起来。于他们来讲，大好的学习时光已被浪费殆尽，与其辛苦伏案做无用功，不如趁这最后的机会好好放松一把。因为以后面对他们的，即将是惨淡的人生。
　　靳佳玉看着自己的半吊子分数撇了撇嘴，一股脑儿塞进书包准备离开。临走时同桌拦住自己，试探道：“靳佳玉，我这有首很不错的歌儿，你要不要听听？”
　　后者看着那梳着马尾辫，头顶上飘着一只蝴蝶的女生，摆了摆手。“抱歉，我还有事。”说完侧身而过。女生在后面小声喃喃：“……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她不知道，在靳佳玉的心目中，无论如今那只蝴蝶有多么漂亮，也永远无法摆脱2年前刚入学时它是一只浑身是刺的杂色毛毛虫的形象。丑陋先入为主占据了靳佳玉的大脑，其后再怎么改变也于事无补。女生一遍一遍地听着自己录了好几个小时的歌，眼前一阵迷茫。
　　周末，靳佳玉无事在家。正想着好歹看看考试卷子的时候，一阵喧哗声从自己的房间外传来。
　　“你们有什么证据逮捕我儿子！他虽然皮了点却没有坏心眼儿，你们少拿官架子吓唬人！”
　　“请您不要激动，事情还没有定案，靳佳玉只是去警局协助调查，如果最后证明是清白的，我们自会放人。可是现在您再阻挠我们办案，我们只好视您为违法行为了。”
　　“法法法，法什么法！他一学生，能做出什么危害社会的事啊！还……”
　　靳佳玉皱着眉头，大力推开门环视了眼这一屋子身穿警服的人，道：“瞎吵什么啊。”
　　打头的警察看见靳佳玉迅速上前，从兜里掏出手铐二话不说把他拷了起来，义正言辞道：“你的同学昨天晚上零时于家中死亡，发现时电脑正放着录音，里面提及你的名字。所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靳佳玉下意识的挣扎，却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力气远远超过自己。站直身体甩开压着自己肩膀的手，道：“放尊重点，我自己会走。”说完便向门口走去。临出门时侧过脸，犹豫下终还是说了出来：“妈你别担心，就跟我爸说我出去玩几天。”
　　……
　　押送犯人的警车与普通轿车的最大区别就是，在驾驶员与犯人间有一排结实的栏杆阻隔。靳佳玉此刻感觉有些好笑，他不知道着栏杆到底是锁住了犯人还是锁住了驾驶员。试问有多少人可以在有生之年‘荣幸’的坐次警车呢？撇撇嘴，走一步算一步吧。
　　到了警局，先是被关进了一间还算亮堂的屋子里。不过里面鱼龙混杂，身着奇装异服的小青年三五一群颓废地缩在角落里，看见这样一个学生摸样的‘小孩儿’进来，放肆的上下打量，并且毫无顾忌的投来赤luo luo的目光。看得靳佳玉浑身不自在。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有人来把他领走。这次去的是审讯室，一个相对较暗的屋子，密不透风的房间遮住了应有的日光，只有一盏晕黄的吊灯苦苦维持生命。靳佳玉心下了然，心理作用什么的，你当我会害怕？先把人放入一个格格不入的空间，让人感到孤独。再带入暗室，放大恐惧。笑话，要是被这种程度的吓到，自己岂不是白长这么大了，不如趁早重新回炉修炼去得了。
　　审讯员共有两人，都是拿着笔写着什么，冷着脸一言不发，也不过问对面这个18岁不到的学生嫌疑犯。靳佳玉撑着眼皮，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就要睡着了。
　　不得不打破安静，道：“两位警官，有问题快问吧，我都累了。”
　　右手边的警察停下笔，盯着靳佳玉看了差不多5秒，缓缓道：“你还是个学生，一定要坦白从宽，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
　　那警察看他不言语，咳了下接着道：“那好，我问你。李一维与你的关系是？”
　　“同学，同桌。”
　　“你们的关系怎样？”
　　“一般，没什么交集。”
　　“不是男女朋友么？”
　　“不是。”
　　“靳佳玉，你要对你现在说的每句话负责。”
　　“也许她暗恋我，谁知道呢？”
　　警察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同时也暗自看好这个学生的定力和过人的冷静。暗黑的屋子里，没有父母朋友甚至熟识的人，还能这么从容，看来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好。可这也就加大了工作难度，毕竟至今为止，嫌疑犯只有他一个人……如果这条线索再断了，他们拿什么像上面交差？
　　左边的记录员飞快的记录着两人的对话，靳佳玉看着他头顶漂浮的一只呆头乌龟心里暗自感叹，反差真大。
　　“那么，昨天晚上零点你在哪里？做什么？”
　　“当然是在家里睡觉！”
　　“谁能给你作证？”
　　“谁会盯着我睡觉？！”
　　“请你端正态度，严肃回答我的问题。谁能给你作证你昨晚零点在睡觉。”
　　“……没人。”乌龟警察抬头看了一眼，又郑重地低头记录。
　　审讯员接着道：“那么，在昨晚之前，李一维是否和你说过话？”
　　“有。昨天放学时候她让我听一首歌。”
　　“然后？”
　　“我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你讨厌她？”
　　“我不讨厌她就不能拒绝吗？我干嘛非要听那歌儿？”靳佳玉有些不耐烦，语气重了些：“拜托你问些有价值的问题好吗？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我再跟你说一遍，请你严肃对待审讯。不要无理取闹，这里不是你家。”
　　“好吧我接受你的意见。也请你理智一些，不要问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啪的一声，审讯员用档案夹拍了下桌子，在这略显空旷的屋子里捎带回音。一旁的记录员连忙问道：“队长，还继续不？”
　　“押下去，让他冷静冷静。”后者解气般的说道。
　　……
　　推开一扇陌生的门，靳佳玉感叹，这已经是一天之内他光顾的第三间警局的屋子了。这次倒是清静，放眼望去别说人了，简单的家具都没有。只有个水杯孤零零的靠在门边，里面的水不知是剩了多少天的。
　　靠着墙边坐在地上，安静的氛围让人不敢用力呼吸。没有了外界的打扰，靳佳玉脑子飞快的转着。李一维，就是那个蝴蝶女生已于昨日凌晨死亡，死前曾录音，且与自己有关。
　　该死的，明明平时说的话超不过三句，为什么临死还不让别人消停。虽说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她看自己时眼神的异样，可是自己一没搭理他，二没招惹她，她怎么就不放过自己呢？话说回来，她究竟是怎么死的？他杀还是自杀？还有对自己不利的录音究竟内容是什么！靳佳玉有些不耐烦，竟感觉脖子上的玉坠也应景的升温，熨烫着皮肤。
　　下午的时候母亲来探望靳佳玉，有些自责地说是父母没本事，混了这么些年一点路子关系都没有，让小玉受苦了。
　　靳佳玉看着平日里数落责骂自己而现如今却情绪低落的母亲，一时间有些迷惑。
　　告别了母亲后，差不多到了吃晚饭时间。顺着门上的活动窗，一碗米饭递了进来。干巴巴的带着锅巴的一小碗米饭，上面配着几片菜叶。别说吃了，连让人拿起筷子的欲望都没有。靳佳玉好歹扒拉两口，总结起来四个字：难以下咽。
　　胡思乱想很久，大概到了平时的睡觉点儿，困意袭来。罢了，没有床就躺地上，没枕头正好当矫正颈椎了。靳佳玉摸着玉坠自我开导，渐渐失去意识。半睡半醒之间，砰的一声开门声将他惊醒。有些轻微的头疼，太阳穴也鼓鼓的跳。来人中规中矩，说了一句：“整理一下，要审讯了。”后，便再不言语。
　　靳佳玉抓了抓头发舒展了下僵硬的身体，便示意可以走了。心里想到：这么会折腾人，等我出去后的，送份‘礼物’吓死你。
　　这次的审讯员换了个人，高大魁梧的身材五官深刻，横眉冷目的样子令靳佳玉心下颇为欣赏。一旁的乌龟记录员请示：“旁警官，可以开始了么？”
　　那位旁警官随便翻了翻桌上的记录册，道：“你记你该记的吧，我对你们科的规矩知道不多，就想和这个孩子说几句话。”
　　合着这是‘上面’派来的天兵天将？果然气质不凡，靳佳玉不禁多撇了几眼。
　　“我主要是来传达你几句话的。案子比较复杂至今没有什么突破性进展，但是念在你未满十八岁还在上学，可以先放你出去，可是你要用这部雷达手机每天早晚向局里报道一次，让我们了解你的动向。”
　　“你是说，我要感激你们，因为你们的宽松政策？”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语气总是带刺儿，但是请你相信我们。了解你的动向只是为了更快的破获案子，这样不是也可以替你洗刷罪名？”
　　“哼……反正怎么说都是你们有理。成了，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现在这里的分局还没接到通知，不过应该快了。既然你明白我的意思了，那么就结束这次谈话吧。”
　　靳佳玉看着白纸上一个字也没写的乌龟记录员一脸愁眉苦脸的样子，有种想笑的冲动。的确太难为人家了，审讯吧肯定不算，又总不能直接记录说上头提前派人来透露消息的吧？后者抓了抓头发，笔尖在纸上停停顿顿最终也没有落下。
　　又回到了自己的小单间，这次靳佳玉已经没了睡意。能离开这单调乏味的地方固然是好事，可是想着警局按理说没理由放自己出去的时候又开始钻牛角尖儿。自己若是离开，对方虽然可以监视自己的动向，但毕竟没有关在警局里省事。若说是放长线钓大鱼，又似乎没这个必要。自己倘若真是凶手，人都已经死了，出去还会傻乎乎的自投罗网？
　　靳佳玉想到了父母，莫非是他们找的关系？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一来家里不认识什么达官显贵，二来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没那个多余的钱去请客送礼打通关节。
　　还能是谁呢？蓦地，靳佳玉想到了沈汐丛。
　　可惜，或许对方至今也不知道自己身处囹圄吧？
　　再次靠着墙边盘腿坐下，开始闭目养神。头脑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最后只希望那通知快些下来吧，这冷地板干米饭的滋味可不好受。

　　情歌（下）

　　清晨室温偏低，双腿发麻加上眼睛晦涩，靳佳玉有些小烦躁。想喝点水，却对那来路不明的液体望而却步。筹划着下一步打算之际，有警察推开了铁门，道：“18号，准备出去吧，你可以走了。”
　　迈出警局的一刻有些不真实的感觉，靳佳玉抬起手遮挡着微刺眼的阳光，迎着初春的风，看到了那个被光线镀了层金边的人。稍长的发丝随着春风凌乱于额际，偏白的肌肤在藏蓝色衬衣的衬托下柔和了应有的棱角。
　　“……你怎么来了？”靳佳玉此时有点不知所措，因为意料不到，所以来不及应对。
　　“当然是来看看我那对儿翡翠镯子起没起效果了！”沈汐丛摊了摊双手轻笑，道：“开玩笑的，小玉不要在意，就当我报答那晚你救我好了。”
　　“……我讨厌欠别人人情。不会给你惹麻烦么？”
　　“小玉别想太多，有人敢收我就敢送。我打听过了，那事儿跟你其实没什么关系，他们之所以放你，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你的嫌疑不重的。”
　　“你说的那对儿镯子……值多少钱？以后……我还你。”
　　“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别扭？别人的帮助你不接受也就算了，我的也拒绝么？别说我不喜欢翡翠，那东西放我这也是碍眼，就说我们是……同类的份儿上，我也会出手相助的。”
　　靳佳玉脸颊有些发热，瞥了眼表情认真的沈汐丛，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各种词汇滑过心头，最终化为了一个简单的单音节：
　　“切……”
　　给母亲打了电话，告知他自己已经出来了。不过有些事要办，叫她去学校给自己请两天假，具体的以后再说。高三学生学业紧张，靳佳玉成绩又不稳定，请假一事难免遭到了母亲的一顿唠叨。可是这次他却没有回嘴，最多皱了皱眉并且把电话远离自己的耳朵。难道是警局里母亲的样子让他多了几分不忍？看着已经挂断的电话，罢了，不想这个了。
　　现在，他只想知道，李一维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死了。怎么死之前就留下了与自己有关的东西。这两天的警局经历已不愿再次回想，但是自己受到了冤屈，就必需让他们还自己一个公道！
　　靳佳玉当下便随沈汐丛回了他的和玉阁，准备从长计议。
　　……
　　傍晚时分，二人同时出现在李一维家门口。想知道真相，就必须去现场实地检查。
　　开门的是李一维的母亲，一个满脸愁容身材消瘦的女人。看见二者先是一愣，得知是女儿死时唯一提起的人时，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
　　她盯着靳佳玉，讷讷道：“我不管我女儿和你之间发生过什么……总之她已经死了……你不要再来打扰她了！”
　　“您先不要激动，我们来这里……”沈汐丛还想解释什么，被靳佳玉打断。
　　“她死之前的录音里提到我，或许是想告诉我什么。请让我进去看一看，或许我能看懂一些别人看不出来的。”
　　李母迷惑的看着靳佳玉，嘴里无意识道：“你……”
　　“请您相信我！”
　　……
　　二人进了装修尚新屋里，李一维的父亲由于一直在听着三者的谈话，此刻见到了靳佳玉本人，重重的哼了一声，继而进了书房并大力关门。
　　沈汐丛问道：“家里很新，是刚搬来的？”
　　“是啊……攒了半辈子钱买的房子，小维却没住上。”李母说着说着，微肿眼眶又有些泛红。
　　沈汐丛环顾四周，凑到靳佳玉身旁道：“小心点，我觉得这房子不对劲儿，阴气很重。”
　　靳佳玉正了正棒球帽，低声道：“我怎么没觉得。”
　　“因为我比你会的多。小朋友。”
　　“切。”
　　李母见李父生气的样子，敲门进了书房安慰。于是客厅里只留下来找线索的两人。米白色为主色调的客厅里，布置的家具简样式单却摆放得当。加上些花草摆设，让这个40平米上下的客厅尽显主人设计时的用心。靳佳玉仔细看了每样事物，始终没觉出什么异常。于是问道：“你有什么发现么？”
　　沈汐丛走到他身旁，道：“小玉离我近些，我感觉屋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移动，气场总是变化。”
　　“气场？”
　　“就是，灵体移动时造成的气流的变化。”
　　“这你也能感受到？”
　　沈汐丛紧紧抓住靳佳玉的手，“总之，别离开我。”
　　靳佳玉感觉沈汐丛有些小题大做，两个男生拉着手在一个已故女同学的家里东看西看……怎么想怎么不正常。要是这时候李父李母出来了，解释都解释不清。刚想挣出手，却感觉对方攥着自己的力道蓦地加大。
　　沈汐丛慢慢转头面向靳佳玉，道“小玉……有东西拽了我头发一下。”刚说完又往前踉跄一步，像是被什么推搡了一下。然而迅速回头，却什么也没有。
　　来不及思索，一把揽过靳佳玉的肩膀把对方护在胸前，冲着空无一‘人’的客厅严声道：“什么东西快出来！瞎了你的眼！”
　　靳佳玉看着忽然气势陡增的沈汐丛，感到自己对这个人实在是知之甚少。认识这些日子，对方已将自己摸得一清二楚，可是反过来，自己似乎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和职业，别的一无所知。哪怕是他的年龄。
　　没待多想，靳佳玉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那个紧闭着的，应该是李一维房间的门的底下，一簇一簇的滋出了很多乌黑的头发。那些头发似乎有着生命，自觉地攀向桌子腿椅子腿等可供攀爬的地方，然后继续蔓延。地面逐渐被黑色覆盖，靳佳玉觉得自己幻听了。否则那轻轻的吟唱是从哪里来的？
　　从沈汐丛的怀里挣开来，快步至门前一脚踹开，‘砰’的一声门应声而开，门锁也随之寿终正寝。沈汐丛欲制止他，却迟了一步。过大的声响引来了书房里的李父李母，看着女儿房间房门的损坏，情绪刚刚好了一点的李父再次发飙。
　　“滚！你们都给我滚！再也不也不要来打扰小唯！”
　　靳佳玉着急辩解，指着房门底下说：“看……？”
　　那些头发，全部消失了。
　　沈汐丛拉过靳佳玉，道了歉赶紧拽着他走人。后者还想据理力争，却已没有机会。
　　出了小区，靳佳玉气不打一处来。冷冷的看了沈汐丛一眼，一言不发开始冷战。
　　后者跟着他走了会儿，终是忍耐不住道：“小玉，你刚才太激动了。别说那头发消失了，就是还在，他们正常人也是看不到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不管了么？！”
　　“怎么会？小玉被冤枉坐牢，我不可能坐视不管，你要信任我。这样，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晚上再去一次。”
　　“你以为他们还会让我们进去么？”
　　“……你没注意到么？她家只有二楼。用爬的，完全可以。”
　　“……哼。”
　　……
　　午夜时分温度很低，初春的风裹着沙子往人脸上撞。二人趁着月黑风高摸进了小区，观察了地形后暗自庆幸。二楼，窗子微开，没围栏，还有排水管。所谓天时地利人和不过如此了。
　　靳佳玉二话不说蹬着一楼的窗台准备爬，却被沈汐丛拦了下来。
　　“小玉别着急，我先来，你在后面跟紧了。”
　　沈汐丛身高一米八只多不少，虽没有一米七五的靳佳玉小巧，但是灵活度还是有一拼的。踩着一楼的窗台蹬上水管，手勾着窗棱向上攀爬。期间踢到一楼挂在墙上的一盆吊兰，幸好被后面的靳佳玉接住并重新挂好，才没发出不正常声响。
　　二人尚算顺利的攀上了二楼的窗台，将窗户大开坐在窗台上轻轻掸着身上的土。月光幽幽打进室内，映着一双含笑的血红色的眸子紧紧盯着二人。沈汐丛耳朵动了动，虽然看不见后面的景象，却坚信肯定存在着什么，并逐渐向自己靠近。
　　毫无声息的，一只五指纤长，柔软细腻的手搭在了沈汐丛肩膀上，低吟道：“你怎么，还敢回来呢……”
　　靳佳玉听到声音，立刻转过身体一把将女子的手打掉，眼中迸发出些许精光，却被那长刘海所遮挡，道：“我道什么，原来不过是个女鬼作祟。”
　　女鬼身着红色的丝质长裙，在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头发乌黑浓密，长及腰际。她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望着靳佳玉，后又嘴角微微翘起，捧起一缕发丝道：“看啊，他来了，你要不要唱些什么呢……”
　　那发丝听后渐渐竟自己浮了起来，像靳佳玉的方向近了近，还没有触及便又迅速缩了回来。慢慢的有少女轻声歌唱，在耳边流淌蔓延。
　　是李一维的声音。
　　沈汐丛眉头紧皱，打破这迷幻的歌声道：“人鬼殊途，你此行害人致死，终会得到报应。”
　　“与我何干？是她自愿的……”女鬼抚了抚裙摆从容道：“我教她唱打动心上人的歌。她若成功了，我便会消失……若失败了……从此便心甘情愿的做我的头发……会唱歌的头发，这是她的荣幸。”
　　“不思悔改，我预言你命不长矣。”
　　“我本就是鬼，何来命之说？倒是他……”女子看着听歌入迷的靳佳玉，嘴角升起诡异的弧度：“情歌听多了，恐怕一会儿就会求我，做我的头发吧……哈哈哈哈哈”她开心的笑着，粉嫩色的指甲瞬间变得通红。
　　这时，靳佳玉渐渐走近女鬼，捧起那一缕头发。女鬼得意的看着沈汐丛，却又迷惑于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嘲笑。
　　下一秒，凄厉的惨叫声穿透空气，女鬼尖叫着甩着头颅，却无法阻止一股股黑色的血液从裂开的头皮中流出。她捂着脑袋，手上沾满了肮脏的血液，怒瞪着靳佳玉大叫：“还我头发！还我头发！”
　　就在刚才，靳佳玉双手各攥住了女鬼一半的头发，生生拉扯下来。用力之大，竟把头皮也连根拔起。
　　“被你害过的每个人，都不是自愿的。我听到，他们在哭，央求我了结你。”靳佳玉说完没待女鬼反应过来，便大力拉扯，把女鬼的头发断成了几截，扔向窗外，让那些已故的灵魂伴着春风，寻找下一世的入口。
　　女鬼惨烈的长啸一声，朝着靳佳玉的方向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没料到却在离他一米的地方硬生生被一道屏障弹了回去。此时，女鬼方才还是白嫩的脸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有的只是永远褪不了的血迹。
　　她蓦地瞪大双眼，颤抖的看着靳佳玉，恐惧的几近窒息。嘴唇变了形状似要说些什么，却无奈于从脚开始，皮肤开始张裂，继而逐渐化成了红色的粉末，飘飘洒洒的随风消逝。那些要说的，终究没有说出口。
　　……
　　“……刚才那是什么在保护我？”
　　回和玉阁的路上靳佳玉不解的问沈汐丛。后者语气拿捏不定，道：“或许是你的潜在能力吧。”顿了顿，前者又问道：“我听歌的时候，你一不做二不休，你就那么信任我不被迷惑？”
　　沈汐丛笑了笑，看着不远处和玉阁亮着的小灯，低声道：“因为，我听到了你心中的一声‘哼’……”
　　“……切”
　　在和玉阁里修养两天，顺便蹭了沈汐丛两天饭。靳佳玉于第三日来到学校。校门口，一位英姿飒爽的警官看到自己的到来示意自己过去有话要说。
　　“旁警官，又有什么事？”
　　“我是特来通知你的，你的跟踪令已经取消了，通过法医进一步鉴定证实死者为自杀死亡。因吃了自己的头发从而长时间窒息导致死亡。”
　　“那么，原本你们说的录音呢？”
　　“这……仍是本案疑点。录音里除了你的名字外，其他的都已被人破坏，并且我们的技术人员尝试多次都无法复原。”
　　……
　　靳佳玉看着高高的教学楼，心念道：并不是无法复原，而是你们，根本就听不到里的声音。罢了，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再有四个月……自己就彻底解放了……

　　考神（上）

　　有那么一类学生，他们的档案在一所学校，但是他们本人却在另一所学校就读。这种学生，俗称关系生。再直白一点，就是后门生。
　　距高考还剩两个月的时候，靳佳玉的班里便出现了这么一个学生。由于前者上任同桌李一维已经因故去世，所以靳佳玉有幸和这个关系生成了同桌。
　　那是一个看上去有些畏畏缩缩的男生，从早上进了班开始就一直低着头，对新的班级新的老师同学似乎一点都不好奇。孤僻的性格，使他原本就瘦削的身体显得有一点可怜的味道。但靳佳玉对他的印象却还不错，因为他的头顶上的漂浮物不是什么怪异丑陋的东西，而是一个相貌平凡，书生模样的人。几分儒雅气息，不会让人生厌。
　　早读结束，同学们趁任课老师还没有就位抓紧时间多说几句话。那个瘦弱的男生轻轻拽了下靳佳玉的校服袖子，道：“同学，拜托你件事……可以么？”
　　“说。”
　　男生那双比一般人大的眼睛感激的望着靳佳玉，嗫嚅道：“一会上课，我要是有什么异常，拜托你千万制止我……把我打昏了也没关系，事后我会感激你的……”
　　靳佳玉有些不明所以，有人喜欢挨打？想问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却被语文老师宣布上课的声音打断了。
　　高三学生到了这个阶段，需要学习的内容已经全部学完了。之所以还在上课，其一是查缺补漏；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巩固与复习。语文老师从讲台里拿出一摞没用的卷子，让大家用背面默写课文《兰亭集序》。靳佳玉心里长叹一声，愁。
　　这边停停顿顿，下笔犹犹豫豫。而旁边刚转来的学生却是落字如飞，洒脱自如，写得不亦乐乎。靳佳玉看着那一口气一直写不带停顿的新同学，心里感叹：果然人不可貌相。
　　绞尽脑汁，终是承认自己写不出来了。不耐烦的瞅了瞅自己那张写了三段不到的卷子，果断揉成一团塞进桌洞里，然后打开书尝试快速背诵，却仍旧对那些古言没有好感。索性合上书趴在桌子上假寐，一了百了。把语文老师投来的不友善目光统统拒之门外。
　　耳边传来新同桌写字时笔尖和卷纸摩擦发出的沙沙声，连贯且有力，伴随着微微的震动，靳佳玉觉得舒服的快要睡着了。可是不一会发觉了有些异样，这么半天了，怎么还没写完？照他的速度不应该啊？抬起头惊讶的发现，那张洁白的卷纸背面满满的已经布满了文字！男生额角有一些毛毛汗冒出，手上青色的血管突了出来，看起来有些狰狞。他眉头紧皱，呼吸也越发急促，似是入了魔般。
　　靳佳玉推了推他胳膊道：“发生什么事了？”
　　男生看起来十分艰难的开口道：“快……快阻止我……把笔……拿走……”
　　靳佳玉见势头不对，立刻想要抽出他的笔，却无奈于对方攥得死紧。
　　“胡闹什么！再装我不管了可！”
　　小声的呵斥后，男生竟逐渐平缓下来。神色稍稍改善，靳佳玉趁机将他的笔大力拔出，并扶住了他那差点软下去的身子。
　　语文课，还在继续。
　　……
　　午饭后，二者来到操场的角落里。放眼望去400米得操场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所以四周还算安静。靳佳玉不置一词，静待他开场。
　　男生看着面前有着长刘海的同桌，想起了第一节课的情景，最终下了决心。
　　“不知道为什么你在我犯病的时候的阻止似乎特有效……这还是我第一次被别人成功的从写字中拉回来……所以我可以把全部都告诉你，但你要替我保密。”
　　“嗯。我答应你。”
　　“我接下来要说的有一些超脱自然现象……但是我真不是在开玩笑……”
　　“快说吧，真啰嗦。”超脱自然现象？自己从小就活在群魔乱舞的空间里，不比你抽象？
　　“大概从高二开始，我的学习成绩有了突飞猛进的提高。不是因为我刻苦或者聪明，而是因为，我能感受到答案。”
　　“感受答案？”
　　“对……我这么解释吧。世间万物都存在着磁场，我们的考试题也同样如此。磁场是可以相互吸引的，对于问题磁场而言，与之匹配磁场的就是答案。所以……我能感受到那种答案的磁场，然后只要手里有笔，就会经常抑制不住的把它写出来……”
　　“然后呢？”
　　“……第一节课时你也看到了，我当时很难受，神智也不是很清楚，感觉有什么力量在控制我！我只是个傀儡！”
　　“想开吧。”靳佳玉劝道：“有好的一面的。或许今年的理科状元就是你。”
　　“不！我不想那样！这种生活让我非常难受！我不能看书，因为会不由自主的做题！我不能上网，因为网上到处都是文字！我甚至不能看黑板，天知道看见老师错误的板书时我的手颤抖的有多剧烈！”
　　男生激动地双颊泛红，头顶上的书生也鼓着嘴巴气呼呼的。靳佳玉‘扑哧’一声被逗笑了，道：“好吧，既然只有我能帮你，那我就尽量在你身边以防万一。至于办法容我慢慢想。”
　　那双大眼睛顿时充满了感激，道：“靳佳玉，你现在就是我唯一的希望……我能感觉到你的与众不同……”
　　“……真恶心。”
　　……
　　放学后还是关阳斜街那段安静的路，靳佳玉想了想作业又想了想新同桌，最终还是决定去和玉阁走一趟，那家伙比自己知道的多，或许会有办法。
　　到达目的地后推开门，看到沈汐丛正在灯光下仔细研究着什么。
　　听到声响抬起头，后者嘴角略向上扬，招呼道：“小玉来的正好，过来看看这个东西。”
　　一个S形玉质的龙形饰物，巴掌大小，体态优美，昂首扩胸，四爪健壮有力，动作似是在仰天长啸，凛凛生威。靳佳玉看到那龙坦荡威仪的神态，顿时心中那些被春风吹出来的烦躁统统消失不见。
　　沈汐丛在一旁见他看得入神，轻声问道：“觉得怎么样？”
　　靳佳玉先是没有回答，过了约莫一分钟才说道：“乍一看很好。再仔细看后……”
　　“仔细看有什么问题？”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协调。”
　　沈汐丛把灯光亮度调高一些，拿过玉器道：“小玉对玉器的感觉果然很棒。不瞒你说，这东西就是来当做反面教材的。”
　　“说说看。”
　　“嗯。先说比较虚的地方，这玉龙高8厘米，长13.5厘米，给人一种没舒展开，缩着的感觉。还有他的鳞片雕工虽然精细却排列的不整齐，看久了就会觉得少了一丝气势。”
　　“然后呢？”
　　“然后就是比较细的部分了。这龙有四足且健壮有力，大张着嘴甚至超过了眼角，这是典型的唐代玉雕的特征。可是你看他体态优雅，霸气不足，这是宋代的风格。抛开这些不提，单看他的质地。黄玉，经过土地的多年掩埋的确会受到沁染，可是那种沁染是一种有过度，有层次的沁染，绝不是像这件玉龙这样突兀的黑了一块。在我看来这是最大的弊病。”
　　“也就是说，你让我看了这么半天的东西实际上就是个四不像。”
　　“嘿……不是你正好赶上了么……”沈汐丛打着岔：“对了，今天怎么想着过来了？”
　　“……遇到件怪事，来咨询一下。”靳佳玉把新同学的情况一一说明，对方听了后一时间也没做出肯定的判断，思索良久后才答道：“我只听说过几百年前曾有隐士拥有神力，可以参透任何问题的答案。不过并没有提及会控制不住，非要写出来这种状况。要不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学校看看？”
　　“我们上课，哪有让你相面的功夫？这样吧，周六我把他带来这里，我们再细谈。”
　　“……都依你。”
　　……
　　男生远远地望着和玉阁原地不动，犹豫道：“靳佳玉，你说的那个人真的比你厉害？能帮助我？”
　　“我解释过很多次了，还有，我们已经迟到了。”
　　“我就是担心。以前父母给我请心理医生，他们都是一副什么都了解的样子，可过后还是对我的毛病束手无策，胆小的甚至会在我发病的时候吓得跑出去……”
　　“你不相信我？”
　　“不不不，要是再不相信你我就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我……”
　　“好了别墨迹了，你那不是病，我们会尽量帮你的。”
　　靳佳玉连拖带拽，终于把男生拉进了和玉阁。此时的沈汐丛，正在研究一支笔，一直造型别致，做工精美，笔杆上镶有墨玉的钢笔。边看边感叹，太奢侈了，把这么品种稀有的玉镶在钢笔上，还会有谁舍得用这笔呢？
　　见二者到来，先关了店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便将二人往内室领。三人围着茶几坐定，沈汐丛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便拿出那只钢笔递给男生，道：“你拿拿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男生将信将疑的拿过钢笔，轻轻摸着笔杆上的墨玉，反复几次道：“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笔很别致，应该很贵重吧？”
　　“让你干嘛你干嘛，想那么多做什么？”靳佳玉训斥到。
　　沈汐丛见没有效果，问道：“我听小……靳佳玉形容过你，但是还有几个地方不是很清楚。你是每次做题都会抑制不住么？”
　　“倒也不是，有时候就能平安无事的把题目做完。平均下来大概几率是一半一半吧，但是没有规律可循，高二期末那会连续两个礼拜犯病……后来连考试都放弃了……”
　　“那么，你曾经梦到过什么特殊的东西么？或者说有没有忽然间想做什么事，无缘无故想去某个地方的想法？”
　　“……我就是抑制不住想写东西，又不是神经有问题。我脑子非常清醒，你不要把我当神经病。”
　　“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信息，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误会。”
　　“……没有。”
　　“那遇上过什么不正常的事情么？”
　　“没有。”
　　“好吧，特殊的地方去过么？比如没开发的荒山，或者居住着古老民族的地方之类的。”
　　“没有没有！长这么大我才和家长出过北京一次，还是去那满是石头的山，无聊死了。”
　　“满是石头的山？”沈汐丛终于从没有营养的对话中听出了重点，立刻抓住追问起来。
　　“嗯，就是高一的暑假，和父母一起去陕西旅游。期间爬过一座好多石头的山……话说回来，好像我这症状就是从那回来不久后开始的……”
　　一旁玩着那杆钢笔的靳佳玉心照不宣的和沈汐丛对视了下，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考神（下）

　　“那次我们是自驾游，一开始按着先前定好了的路线到了西安，看了兵马俑什么的，觉得远没有想象中的有意思，就索性不看地图，开到哪玩到哪了。爸爸开着车一路向北，遇到城市就住一晚，遇到村子就体验一下农家生活，挺有意思的。最后临近回来日期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叫‘富平县’的地方，当地人说他们这儿最值得自豪的就是北边山区的山了，原因就是盛产墨玉。”男生开始一点点的回忆。
　　“墨玉？”靳佳玉不解地问道：“黑色的玉么？”
　　“对，一种非常珍贵的自然资源，唯一的产地就是甘肃北部的山区，他们很幸运。”沈汐丛解释道，“接着呢？”
　　“后来因为时间还有富余，我们就请了个老乡带着我们去看了看。大概在山里走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到处都是石头，一点看头也没有。我当时想赶快出山，可是我爸总以为能捡到宝贝似的，非要再走走，后来拖拖拉拉的太阳快下山才回去。”
　　“你当明知道有可能会捡到好玉为什么还要急着下山？”
　　“玉都是藏在石头里的，哪那么好发现？”
　　“没别的原因么？”沈汐丛追问道。
　　“时隔太久我也记不清楚了，不过好像越往山里走就越不舒服，具体怎么我也说不上来。”男生低着头，陷入了沉思。靳佳玉看到他头上那个书生面露愁容，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得眉头微锁，心下生疑。
　　“好吧，先问到这儿。你来试试这根笔。”沈汐丛示意靳佳玉把笔递给男生，又拿出一张纸，道：“你试着默写一下π。”
　　男生第二次接过那杆镶着玉石的笔，看着靳佳玉犹豫道：“一会儿我万一要是停不下来，你……”
　　“按他说的做吧，没关系。”
　　男生接过白纸，开始落笔。前面大多数人都会的3.1415926比较顺畅，到了第十位的时候顿了下，似乎是遇到了困难。另一边关注着他的两人却惊讶的发现，他头顶的书生逐渐面露精光，双手往下探欲拿过那支笔，却无奈于人鬼殊途。继而又往下沉，似乎是想进入男生的身体，尝试几次发现无效，继而死死地盯着男生手里的那只钢笔，嘴角微微向上翘，再次下沉——成功的消失在男生的头顶！
　　这时只见刚才想要停笔的男生，忽然间有了精神，手颤抖的靠近纸，接着那3.1415926往后写下535879323……男生艰难的抬头向靳佳玉投来求救的目光，后者本想过去帮忙阻止，却被沈汐丛拉住。他沉声道：“你别慌，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笔上，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男生胳膊上的汗毛根根竖立，手上的血管再度凸了出来，狰狞的有些可怕。他用力地闭上眼睛，紧紧握住手中奇怪的钢笔，不去想周围的一切，注意力前所未有的集中。自己仿佛是一个精神分裂者，一半想制止，一般又在激烈的动作。渐渐的手中的钢笔生出一股暖意，顺着指尖上的脉络沿着胳膊一直到了心脏。男生感觉那种□纵的力道似乎轻了些，钢笔的暖意蔓延至全身。然后他大力的松开手——钢笔啪的一声掉在了纸上。
　　靳佳玉睁大眼睛，发现那个书生一点点又从男生身体里冒出来，双臂痛苦的抱着脑袋，盯着那张未完成的纸意犹未尽。事情到这，在场的二人明白了究竟是谁在作怪。可是，要怎么解决呢？
　　男生慢慢从写字中缓过来，呆滞的看着自己双手，然后竟傻笑起来：“我克服他了！我克服他了！靳佳玉，沈老板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挺过来！我……我……”
　　“你别高兴的太早。”沈汐丛道：“以你的力量完全克制不了，这次如果不是有这钢笔镇着他，你不可能压制得住。”
　　“这究竟是什么笔？”靳佳玉问道。
　　“笔本不是什么特殊的笔，但是镶嵌上了年代久远的墨玉自然就被赋予了神秘的力量。我猜想，应该是你们那次进山惊扰到了什么，导致……”沈汐丛看了眼靳佳玉，后者意会的点头，心念道：惊扰到了什么邪物，入侵了男生的灵魂，使灵魂有了思想，欲与宿主抢夺rou体。可是这话又不能说出来，怪力乱神之谈，看得见的人心里明白就好了，否则和别人说了也是做不必要之争，弄不好再按个迷信的名头。
　　男生听了这话有些抑制不住的难过，道：“照沈老板这么说，我这是……没得救了？”
　　“未必。”沈汐丛答道：“大家都听过精神转移这个词，我们或许可以一试。”
　　“精神转移？”
　　“对，转移到这根笔上来最好了，这样只要你离这笔不算太远就应该没问题。”
　　“……抱歉，我一点也听不懂……可不可以说的简单一些？”男生无助道。
　　“你不用明白，你只要知道我们在尽全力帮助你就好了。”靳佳玉不想再让这两个人继续下去，草草打断了男生的提问。
　　待送走了男生，靳佳玉做到沈汐丛对面有些疑惑：“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我也不大明白。”
　　“我的意思就是，我们可以在适当的环境下做场法事，把他的灵魂牵引到别的可以将其邪念封闭的物品上来。这样他就不会痛苦了。”
　　“灵魂转移他不会受影响么？还有，那只笔竟有那么大的作用？”
　　“我刚才说了，有用的不是笔，是笔上的墨玉。玉这种物质有很大的潜在功能，年代越久远就越有味道。小玉今后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会让你逐渐进入到这个神奇世界中。至于灵魂转移……这是因人而定的。对于他来说，灵魂离身是最好的选择，只要保持一定距离就够了。灵魂这东西和玉一样奇妙，你我的灵魂你都看不见，可我们不也照样活的好好的？”
　　“切……话都被你说了。”靳佳玉被堵的无语道。
　　“小玉这段时间要看紧他，别让他出什么事。给我几天时间准备，做法的时间地点我再通知你。”
　　靳佳玉点了下头，虽然对方所言听起来都是那么不现实，可是对于沈汐丛，自己似乎越来越信任了。
　　……
　　又是漫长的一周过后，原本应该是相对闲暇的周末此时却平添了一些紧张因子。
　　时值5月，广袤的天空于六点半抹掉了夕阳的最后一丝余辉。藏在北海公园五龙亭内的一行三人有惊无险的躲过检察人员，开始为移魂法事做准备。
　　沈汐丛打开鼓鼓的背包，拿出了许多矩形的盒子，木质或者金属质地不一而同，并吩咐二人尽快取出里面的东西摆成S型。靳佳玉想起了那天在和玉阁看到的那只四不像的黄玉质地的龙，也恰好是S形……
　　二人逐一打开盒子，发现里面装的无一例外全是墨玉制成的器物。大小相差不大但形态各异，动物或者人物一应俱全。当然了，情况所迫来不及多想，二人便开始了摆沈汐丛要求的S形法阵。
　　最后一块墨玉按照指定的位置摆好，沈汐丛没有多做解释。从包里拿出一个铜炉和一大包粉末，便走到了法阵中间。把粉末倒进铜炉，用打火机点燃。‘砰’的的一声暗响，蹿起了淡绿色中掺杂了些蓝色的火焰。沈汐丛就这样站在法阵中间，轻轻地闭上了双眼。
　　绿色的火光随着夜里微凉的风摆动着诡异的身姿，恍惚的照应出沈汐丛那略显苍白的肌肤。男生一点点挪到了靳佳玉身后，轻轻扶着他的胳膊道：“……沈老板他，不会有事吧？我……有点害怕。”靳佳玉没有转头，直直的看着法阵正中的人，答道：“没事，相信他。”
　　粉末在铜炉中持续燃烧，其气势不减反增，已由先前的淡绿色转为明亮的绿。沈汐丛的脸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眉头轻皱，这边的靳佳玉也暗自攥紧了手。他身后的男生咬紧牙关努力不发出声音给二人添乱，却抑制不住那股从心脏逐渐蔓延出来的撕裂般得疼痛。靳佳玉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回头看时，对方头上大汗淋漓，竟然一下摊倒在了自己的怀里，模样几近崩溃。
　　男生浑身无力，可是意识还在。靳佳玉不明原因，欲想打断沈汐丛。却不料此时后者蓦地睁开双眼，让靳佳玉心下一惊——那双平日里深邃的黑色双瞳，竟变成了绿色！
　　没有解答疑问的时间，沈汐丛迈出了法阵，一把抱起虚软的男生放到法阵正中央。回头对一旁呆愣的靳佳玉道：“我感受到邪气被墨玉灵气所伤，往北偏东方逃跑了，我们快追！”
　　靳佳玉下意识的听从沈汐丛所言抬腿就要追，临走又回到法阵边对男生道：“你在这里等我们，一定要坚持住！知不知道！”
　　男生已无力气回答，邪气带走了他的大部分灵魂，此时每分每秒他都可能死于非命。轻轻的动了动手指表示明白，他要勇敢，要等他们回来，回来救自己！
　　沈汐丛和靳佳玉二人沿着北海快速的奔跑，沿途所见除了树还是树，单调的风景让人有种原地踏步的错觉，无法停歇却永无止境。靳佳玉逐渐体力不支，速度慢了下来，喘着气问道：“你说的邪气到底什么样子？我们这样漫无目的的跑究竟还要多久！”
　　沈汐丛大力抓住靳佳玉的手腕，力气之大让后者疼的想龇牙。他道：“靳佳玉，你不要什么事总想着问我。闭上眼睛体会一下，我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二人忽然停了下来，心脏由于剧烈运动咚咚的跳得厉害。靳佳玉抬着头望着沈汐丛那双诡异的绿色眼睛，也许是三秒，也许只有一秒钟，然后缓缓闭上。一瞬间，四周的风仿佛全都静止，等待着这一伟大时刻的降临。
　　暂时的混沌都是过眼云烟，洪荒背后有通向天地的光明大道。再次睁开眼，心中已然清明。
　　“往左走，我们去九龙壁。”
　　……
　　靳佳玉感觉自己脖子上的玉坠有些隐隐的发热，并且随着与九龙壁的接近越发强烈。不安感逐渐涌起，在九龙壁前100米的地方，二人看到了那个书生——不，应该说是那个被邪气附身的怨灵，瘫坐在地上，满脸狰狞。此时的他，早已不再是那个模样憨厚的书生，只是一个被邪恶灵魂占据的可怜的行尸走肉。
　　书生看到二者的到来，一点一点向前爬动着，脸上表情让人作呕，嘴里念念有词：“我满腹才华……为何不让我施展……总天高地阔……何人能及我分毫！……”
　　靳佳玉想着此刻尚不知死活的男生，愤怒愈盛，戾气暴增，大声怒喝道：“你最不该的，就是出现在我面前！！”
　　一声怒吼后，九龙壁竟开始轻轻的晃动，有嘶吼挣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空气有种即将张裂开来的潜在异动，随着一声戾喝，一尾通身金色的巨龙，竟从九龙壁中腾空而起！它毫不留情地从书生的胸膛贯穿而过，俯冲到靳佳玉身边，绕着他旋转了数圈。靳佳玉抬手摸了摸那金色且坚硬的鳞片，嘴角微微上翘。
　　继而巨龙伴随着巨大的吼叫声一飞冲天，很快便消失在了云际。那翻滚着的金色的身影，在靳佳玉的脑海里久久不能平静。
　　一旁的邪气彻底消散，沈汐丛把灵魂集中在了钢笔里，拉着犹自陷入沉思的靳佳玉，道：“快走吧，别让那个孩子等太久。”
　　靳佳玉这才注意到，沈汐丛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又恢复了正常的黑色……
　　……
　　和玉阁内，三人再次围着茶几而坐。还是一张白纸和那只熟悉的钢笔，沈汐丛让男生默写《兰亭集序》，对方一开始还有些不愿下笔，最后被迫无奈开始写，却发现脑子里竟然空空如也，比好歹会写两段多的靳佳玉还不如……先是郁闷，后又了然般的抬起头，大眼睛中充满了惊喜：“我没事了？我们成功了？真的么！”
　　沈汐丛但笑不语，拿过笔递给靳佳玉道：“来，你也试试。”
　　靳佳玉笑他无聊，接过钢笔，落字——“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我有那种知道答案的感觉？”他狐疑的看着沈汐丛，后者笑的诡异。
　　“会不会有危险？你能停下来么？”男生紧张的抓着他的袖子。
　　“……当然可以。”靳佳玉从容的放下笔，道：“就是冥冥中有种感觉，告诉我下边怎么做……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生释然一笑：“管他呢，既然你不会被控制，索性就好好利用一下吧！这可是‘考神’的笔哦～”男生得意的说：“至于我，要通过自己努力把成绩证明给大家看！哪怕惨不忍睹……也是我最真实的一部分！”
　　事情解决，男生欣然回家。靳佳玉思前想后，沈汐丛那双后来才知道只有自己可以看到的绿色的眼睛……为何法阵要摆S形……以及那条金色的巨龙……虽有仍旧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此刻却已不愿再开口。他知道，终有一天，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摸着颈间的玉坠，看着沈汐丛坚定地道：“我会和你，一直走下去。”

　　点烟（上）

　　让千万学子们揪心上火的高考如期降临。靠着同桌‘考神’的钢笔，靳佳玉发挥超常，顺利的以高分第一批被离家不远的B大档案管理系招收。
　　拿到录取通知，先不说惊讶的无以复加的父母，也不提满脸难以置信的同学，光是那万年青德育主任的失常表现，就足够让靳佳玉回味良久。那人先是逐字逐句地读了多遍那张录取通知，继而傻笑不止，后又大喜转悲红了眼眶，拍着靳佳玉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说：“老师没看错你……没看错你……”
　　靳佳玉撇嘴，要是让她知道钢笔的事，恐怕就……算了，反正她也不会知道。
　　相比较之下还是沈汐丛的表现比较正常，简单的鼓励一句便转了话题：“小玉啊，我这几天要去南方进货。正好赶上你放暑期长假，要不和我一起去，全当旅游散散心？”
　　靳佳玉压了压棒球帽，道：“说白了，不就是在邀请我么。”
　　……
　　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风景，靳佳玉有种难以入戏的感觉。没办法自己脑子一热就答应沈汐丛一同去云南进货，收拾东西和父母打过招呼，当天晚上竟然就上了火车。离开自己生活了18年的地方，心里期待中又夹杂着丝丝紧张。瞥了一眼一旁拿着本考古发现看的津津有味的沈汐丛，暗衬明明是同类，他怎么就活的从容自在，自己这边总觉得放不开，心里有个似有似无的小疙瘩。
　　带着这种情绪心不在焉的吃了几口火车上的晚饭，简单清洗后就躺下了。火车里的床板多少有些摇晃，再加上实在是咯得慌，致使靳佳玉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上铺有两个女生凑在一起聊天，虽然有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吵人；门口那床的大爷呼噜打得非同凡响，一高一低节奏清晰韵律感强，靳佳玉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接近凌晨的时候实在是受不了了，掀开被子起身出门，准备去走廊里靠着窗户透透气。途径门口那床时下意识的瞪了一眼，那大爷仍在死睡中，揉了揉鼻子翻了个身。
　　夜色如墨，偶尔可以看见几颗泛着寒光的星辰。靳佳玉靠在窗旁闭着眼，有点冷却很清净，比起屋里实在算得上是种享受。
　　就这样眯着眼睛打盹，一股烟味逐渐飘进鼻腔。并不浓烈呛人，反而带了一点烟草香，很好的舒缓了全身初次坐火车的疲乏。睁开眼，看到了地上那道被月光打下的斜长阴影。光线问题，除了影子外别的都不甚清楚，是男是女也难以定夺，不过一杆长长的烟杆却尤为突出。
　　或许是忙碌的一天导致脑子变得混沌，靳佳玉就那么看着那烟杆竟然入了神。若不是沈汐丛突然从后面拍了一下他，或许这一晚都要在走廊里发呆了。
　　靳佳玉回过神来，忙道：“你看……”
　　“看什么？”
　　靳佳玉转身，遗憾道：“啊……不见了。”
　　沈汐丛拉着他回了卧室，道：“快睡吧，把精神养好，还有好一段火车要做呢。”
　　约莫2个小时过后，沈汐丛忽然从熟睡中惊醒，心头不知为何一阵慌乱。连忙下床去看旁边床位的靳佳玉如何。只见对方被子踹掉了一半，额头上密密的冒了一层的汗，眉头紧皱，眼珠在眼皮下来回转动，像极了小孩子做恶梦的样子。
　　连忙把他弄醒，靳佳玉蓦地睁开眼开着上铺的木板久久不能回过神。沈汐丛把他揽在怀里揉着他后背给他顺气，又喂了点儿水，对方才渐渐好转，喃喃道：“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很奇怪……”
　　沈汐丛眼中神色暗了暗，轻声问道：“梦见什么了？还记得起来么？”
　　“差不多记得……先让我歇会……”他歪头靠在沈汐丛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梦见我被装进了一个什么容器里，四周围都是白蒙蒙的一片看不清楚。我向外走却没有尽头……然后我发现……”靳佳玉顿了顿，抬起头直视沈汐丛的双眼，道：“我低头，发现看不到自己……没有身体……什么都不存在……好像什么都是我，又好像我什么都不是……”
　　沈汐丛长舒了口气，大手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道：“只是个梦而已，别想太多。”
　　靳佳玉挣扎出他的双臂，对坐在他前面，道：“可我不这么觉得。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只是个普通的梦，可是在我这，你不觉得像是种预示么？”
　　“……那你觉得，它预示着什么？”斟酌之下，后者决定还是顺着他问。
　　“我有种不好的感觉……我觉得，此行……有危险。”
　　沈汐丛指尖抖了一抖，气氛有些微妙，不过人都已在火车上了说别的也没用。他默默地把床铺整理好示意靳佳玉躺下并为他盖好被子，道：“好吧，我会尽量缩短行程。而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睡觉。”
　　看着靳佳玉再次入睡，沈汐丛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心里有些烦乱，小玉的感觉自己又何尝没有？可是偏偏宿命二字无人能抵。逃避不是自己的作风，倘若真的劫数将至，那就见从容应对，招拆招好了！
　　走廊里传来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咚咚声’，沈汐丛蓦地转头，看到的是昏暗的转角。微凉的鼻腔里，似乎还有残留的烟草香。与众不同的烟草香。
　　……
　　火车继续前进了一天终于到了云南省，二人出了车站又继而转战巴士，摇摇晃晃过了一晚，这才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腾冲。腾冲地处中国与缅甸的交界处，是极为重要的边境要塞，自古以来都有重兵把守。近年来随着旅游业的大力发展，又加之腾冲气候宜人风景秀丽，使得越来越多的人向往这个地方。
　　当然对于一部分人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腾冲所盛产的玉石了。且不论与之毗邻的缅甸素有翡翠大国之称，光是本地所形成的玉石风气就令许多人纷沓而来了。
　　沈汐丛与靳佳玉二人找到宾馆安顿好后，长途跋涉的疲惫立刻显现出来。冲了个澡洗掉一身的风尘，便迫不及待的纷纷倒在床上美美的睡上一觉。房间里很安静，静下心来可以听到两张单人床上传来的相互交错的呼吸声。可是优质的睡眠没有持续几个小时，梦靥便再次降临。靳佳玉逐渐绷紧了身体，手指肚无规律的轻轻颤抖，室内温度适宜，额头上却慢慢生了一层薄汗，呼吸变得粗重，梦里的光景令他不知所措。
　　感觉有人在大力的摇晃自己，靳佳玉一下被惊醒，入目所及是沈汐丛焦急的神色。他恢复了清明，皱着眉把脸转向一边。沈汐丛没有说话，用热水打湿了毛巾给他擦脸。靳佳玉犹豫后还是按住了对方的手，道：“我又做那个梦了……可是，这次梦里还有你。”
　　“有我？”
　　“嗯……”靳佳玉慢慢解释道：“一开始还是什么都看不清楚，身体也轻飘飘的没有重心。过了一会逐渐出现了你的幻影……”
　　“……幻影？”
　　“嗯，幻影，不是实体。而且……梦里你的眼睛是绿色的，和那晚一样。”
　　毛巾上的温度一点点流失，沈汐丛看着那神情戒备，似乎紧绷着弦一样的靳佳玉安慰道：“没准真是什么不好的兆头，也没准你就是太累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别让个梦成了负担。”
　　靳佳玉想了想自己最近的确有些太过敏感了，经他这么一说才察觉过来。当下掀了被子迈下床大力的伸个懒腰，问道：“不说这个了，真扫兴。讲讲晚上有什么安排吧。”
　　……
　　腾冲的旅游景点众多，但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热海的温泉的。它的总面积约为9平方公里，因其面积之广，泉眼之多，疗效之好，在全世界范围来讲都称得上是佼佼者。沈汐丛曾多次来此地进货，所以可以说是轻车熟路，带着靳佳玉略作打听，便找到了温泉所在。
　　二人办好手续便进了更衣室，因为拿着号码相邻的钥匙，所以换衣服时……多少有些尴尬。
　　毕竟一起经历过不少事了，所以从关系上讲称得上是交情颇深。可是第一次‘坦诚相待’，看到对方赤luo的身体，靳佳玉的眼神还是不自然的往别的地方飘。不过……都是同类，那家伙的身材可比自己好多了，先不说那1米8的标准身高，就是那身明着看骨肉匀称，动作起来却不难发现的条形肌肉……也够自己羡慕的了。
　　靳佳玉看着自己的‘苗条’的胳膊和大腿，心里暗自叹气。明明也有1米75的身高，却因为偏瘦显不出来。紧了紧腰上围着的浴巾，刚想迈步，沈汐丛便调侃道：“小玉的腰比我想象中的还细啊，有1尺9么？”
　　“……你很闲么？没事想我的腰干嘛！”靳佳玉嫌他无聊，踩着木拖鞋‘哒哒’的率先走向温泉。
　　温泉区内水气氤氲，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儿。四周围有不少绿色的植物，岸上铺的散落有致的鹅卵石。精心的布置使得这里面积虽然不大，环境却很优雅宜人。二人先是泡了会儿水解乏，后见这里服务项目丰富，还有点餐一项，便欣然叫了晚饭。
　　泡着温暖舒适的温泉，吃着刚点的清蒸小花鱼和甜白酒汤圆，口感软滑唇齿留香，靳佳玉舒服的眯起眼。
　　沈汐丛见杯子里的饮料见了底，便起身去酒水区换新的，留靳佳玉一人接着泡。酒水区离他们这个池子有点远，一来一去加上中间的排队打饮料时间需要10分钟上下。临走时不放心的看了眼趴在池边假寐的靳佳玉，继而自嘲什么时候也这么敏感了。
　　这边前脚刚走，靳佳玉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香气，和火车上的味道如出一辙。那种怪异的感觉再次用了上来。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先是保持原有的姿势不动，可脑子已然十分清醒。
　　周围温热的泉水有了轻轻的波动，有人向自己这边走了过来。烟气越来越浓，就在靳佳玉想要抬头一睹究竟的时候，一个慵懒的女声在身边响起：“我们又见面了，还记得我么？”
　　靳佳玉抬头，看到的是一个裹着白色浴巾，乌黑的长发松松散散地盘在脑后的女子。她的胳膊随意的搭在了池边，指尖加着一杆细长的白玉烟杆。烟杆质地优良，通体温润，边角处镶着复杂花纹的银边，有淡淡的轻烟从烟锅处飘出。
　　女子看着那紧紧盯着自己烟杆看的靳佳玉，微微笑了笑，道：“很好看是不是？可是根本不能和你的相比……”
　　她的眼睛微眯，痴迷的目光盯着靳佳玉颈间的白玉坠子，犹豫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别再靠近了，否则会受伤……”沈汐丛把拿回来的饮料放在池边，转头看了眼女子，面无表情。

　　点烟（中）

　　沈汐丛走进温泉里站在二人中间，从女子手中拿过烟杆道：“小玉喜欢这个？”
　　靳佳玉耸耸肩：“喜欢谈不上，就是总想再看一眼……很奇怪的感觉。”
　　“这东西有些年头了，吸引人倒也不足为奇。”沈汐丛摸着烟杆上的镶银花纹，对女子陈述道：“如果我没猜错，这几天跟着我们的就是你对不对。”
　　“切。”没等女子回答，靳佳玉便肯定道：“除了她还会有谁？那味道，错不了的。”
　　女子还是那样微眯着眼，兀自笑道：“没办法，小弟弟太‘诱人’了……不过放心吧，我还没自不量力到找你们麻烦。我只是想……”
　　“嗯？”沈汐丛轻声疑问，脸上消失了平时常挂着的浅笑。
　　“我只是想，在你们离开之前……”她看着沈汐丛薄唇微启，“你懂的。”
　　……
　　接下来的几日并没有靳佳玉想象中的悠闲。沈汐丛带着他在腾冲县来回奔走，拜访了很多家玉器店，还有几个正在开采的矿场。玉器店的老板们见到沈汐丛都是一副贵客降临的模样，拿出准备好的货品殷切与他攀谈。后来询问之下靳佳玉才得知，原来是沈汐丛在每次与他们交易的时候都会附赠几个小玩意儿，多为翡翠物件。当地市场本就以翡翠为贵，而沈汐丛拿出手的水种又都具为上品，这才拉拢了这一层人缘。靳佳玉想起沈汐丛曾言‘不喜欢翡翠’，便问及缘由。后者答道：“翡翠本是外来物种，从清代开始盛行，寓意华丽。我个人还是比较看好历史源远的玉，温润细腻，可以让人静下心来。所以不喜欢的，给了别人也不心疼。”
　　至于开采矿场，这是靳佳玉觉得比较无聊的地方。触目所及的所谓‘山料’皆与普通顽石无异，虽然经过切割雕刻打磨之后都可以变成美丽的玉石，但粗糙的皮子仍让人无法入眼。沈汐丛解释道：“随着人们的过度开采，好的玉料已经越来越难以发现了。这些加工过后也只是一般的产品，不过我的店就是为普通大众开的，不用计较太多。”
　　这让靳佳玉想起了无聊时翻看沈汐丛书架上拍卖记录册里的一个案例，一块高5.3厘米，宽3.6厘米，厚0.7厘米的老坑翡翠玉佩，竞拍成交价格上千万。与此相比，现在满地堆积的玉石，真有种与顽石无异的感觉。
　　玉石如此，人又何尝不是？靳佳玉心念道。生而为人便分为三六九等，有些注定庸碌一生毫无作为，有些天生好命大富大贵。靳佳玉略长的刘海微微遮住眼睛，拳头攥紧，心里更加坚定不要做弱者的信念。前面的沈汐丛似乎是有所感应，无缘无故地回头看了一眼。
　　忙碌了几天，那神秘的女子一直没有再次出现。不过机缘巧合，沈汐丛得到两张赌石市场的门票，当晚带着靳佳玉前去试探‘运气’的时候，倒是与她不期而遇。
　　赌石，是一种碰运气成分为大的活动。即使是赌了多年的人，也无法准确的预测石头里到底又没有真货。在赌石展厅里，原石被陈列在玻璃柜内，在小照明灯的衬托下，每一块都显得颇为可疑。
　　沈汐丛和靳佳玉就是在随意浏览着那些原石时，与女子再次相遇的。贴身的旗袍衬托出她高挑的身材，旗袍上优雅的兰花恰到好处的体现了女子的气质，而手中一杆白玉烟杆又让她于人群中凸显。女子带着那一贯的浅笑，道：“啊……见到二位，不虚此行了。”
　　三人谁也没有多说些什么，点下头全当打了招呼，后便自发地一同在大厅里浏览起来。不同的赌石市场规则多少有些差异。沈汐丛三人所来的这家，是用门票换购石头的。每张门票市价200元，凭门票可以在展厅里任意换得一块石头，当场切割的话根据石头大小单加钱。
　　大厅里人不少，却意外的安静。人们若有所思的在展柜前一遍遍浏览，仔细观察着那些粗糙的皮子，态度之认真让靳佳玉很是费解。
　　难道看得仔细就能看出名堂了？可笑。
　　沈汐丛见他兴致缺缺，便建议去那边的原石切割处看看。后者没反应，全做默许。
　　现场切割，当事人还是有些激动的，尤其是新手。切割前会有人敲一声铜锣，寓意什么的靳佳玉不清楚，倒是让人脑子清醒了不少。此时准备切割的是一块两个拳头大小的石头，褐色中带点土黄的皮子任谁也看不出所以然来。石头的所有人，一名头上飘着只肥嘟嘟的小狗的男子正在一旁心急的等待，那只小狗也煞有介事的瞪圆眼睛看，靳佳玉无奈的撇了撇嘴。
　　伴随着金刚石转轮切割原石的兹兹声，一个小角不久便掉落在地上。掌握着转轮的师傅停下手里的工作，捡起观看，国字脸上浮起憨厚的笑容，道：“恭喜了，看起来还不错。”外围的人群开始了小声议论，羡慕者居多，当然也不乏不屑一顾的。靳佳玉看了眼那原石上的缺口，的确是翡翠，论颜色像是油青种。货色一般，但是成本只有门票加上切割费用200多元，稳赚不赔，足够普通人开心了。
　　男子拿着翡翠开心地离开了赌石市场，大厅里逐渐安静下来。陆续又有几个过来开原石的，却都不甚满意。靳佳玉转了一圈没见到什么特别的，便想回酒店休息。女子看出了他的不耐烦，道：“小弟弟别着急走，不如把票给我吧，我保证会挑到两块还算不错的石头……并且，你们可以到我家做客，我亲自给你们展示我自己的切割技术。”
　　二人不可置否，没有看上眼的，票在自己手里也是浪费，便听信了女子的话。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从几个不同的展柜里拿出三块石头，给相关人员认证完毕后，便欲带二人离开。
　　出了大厅，沈汐丛拉住靳佳玉的肩膀，问道：“你真的准备跟她走？”
　　靳佳玉耸耸肩，道：“我就是想知道她究竟在耍什么名堂。何况我感觉，她对我构不成威胁。”
　　“小玉……”沈汐丛欲言又止，道：“好吧，去可以，但千万不要完全相信她，最好保持点距离。”
　　“你当我小孩吗？”靳佳玉瞥了他一眼，大步跟了上去。
　　女子带二人来带停车场，从皮包里掏出车钥匙按下解锁键，一辆沃尔沃XC60前灯亮了几下。三人坐定，靳佳玉看着精致且有精英气息的车内设计，道：“看不出你喜欢这种类型的车。”
　　女子笑了笑，熟练地驾驶着座驾，道：“称不上有多喜欢，我也只是看上了它内室大，而且比较结实。”
　　语罢三人便一同沉默起来，没有谁主动挑起话题。车厢内飘起淡淡的烟草香，沈汐丛皱眉，始终觉得这气味颇为诡异。
　　沃尔沃驶入一个高档的别墅区，时值晚上7点，穿过一条被树木阴影覆盖的大路后，开进了地下车库。锁车，关车库门等一系列的动作看起来极为熟练，不过身上的旗袍便显得不搭调了。沈汐丛不解地问道：“家里没有佣人么？”
　　女子动作顿了顿，轻声道：“是啊，没有佣人。所有事情都得自己来。”
　　……
　　一行三人进了屋，映入眼帘的古风室内设计让沈汐丛和靳佳玉二人赏心悦目。女子身着素雅旗袍穿梭其间，后又手执青瓷茶杯款款而至，二者宾至如归的感觉油然而生。
　　略作休息，女子便带着二人来到了工作室。所谓工作室，实际上不过是这栋别墅里的一间二十多平的屋子。屋内南墙北两面墙上打了一体的百宝阁，原石或者已经加工好了的摆件随意地摆放在里面，虽然石料并非全部上乘，但是精细的雕工也足够人把玩了。靳佳玉拿起一个独山玉青白料雕刻成的玉猪龙，在掌心随意摆弄。女子见了笑道：“喜欢就拿去吧，当做是你那门票的回礼。”前者耸耸肩，不可置否。
　　工作室的主角当然是操作台，上面配有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齿轮刻刀打磨棒等工具，工作台的凹槽里还有一些废料。沈汐丛心里暗自计较，饶是他这个长期和玉石打交道的人，也没见过这么齐备的工具台。
　　换上居家服，带上口罩和套袖，女子拿出从赌石会场换来的三块原石，让沈汐丛和靳佳玉两人自便，就开始了切割玉料。小小的工作室传出咔咔的切割声音，夜幕降临，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滑过。
　　见二人全都集中精神看着自己切割石料，女子索性小声讲解起来。“我之所以不让赌石会场的人切，是因为他们切得太浪费了。直接切掉一个角，万一是好货，损失可就大了。”观看中的两人没有表态，女子于是继续道：“我现在的切法是自创的，市场上没有考究，两位就当看个乐呵吧。这种切法好比削苹果，是一层一层的。”插上电源，与普通砂轮造型上有些区别的砂轮快速转动起来。沈汐丛发现女子所用的刀口是薄薄的一片，与石料相互接触的地方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尖锐光滑，反而有些粗糙蜷曲。
　　石料的皮子被一层层削了下来，每层只有薄薄的几毫米的厚度。女子手套上沾满了磨碎的石料粉末，但是神情坚定心无旁骛，集中精力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打磨。让人有种很难介入的感觉。
　　约莫过了两三个小时，三块呈椭圆形的翡翠完好无损的展现在了三人面前。其中两块是比较常见的豆青种，另一块是白底青种。三块原石货真价实，且没有在切割过程中浪费一丝一毫，沈汐丛心下不禁佩服。
　　可是女子并没有露初欢喜的表情，反而有些遗憾地说：“可惜了，不是什么难得的种儿。”沈汐丛回道：“你对赌石市场的要求太高了，能从他们那里同时拿到三块有货的料子已经很不错了。”靳佳玉看着一直在手里把玩的玉猪龙，转头看了看今晚那格外圆的月亮，有种难以言表的感觉。
　　由于时间已经接近午夜，女子邀请二人在家里留宿一晚。沈汐丛正要婉言拒绝，一边的靳佳玉却先他一步欣然接受了邀请。此刻坐在客房的大床上，后者在对方一直注视的目光下道出了缘由：“你不觉得她太盛情了么？索性顺着她的意思，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沈汐丛叹了叹气，道：“小玉你太大意了，既然感觉到她的不正常，就应该尽量少靠近她。”靳佳玉瞥了他一眼，“一个女人，能对我们做出什么事？”“你见到过的不正常的女人还少么？”
　　“……切”

　　点烟（下）

　　是夜，空中一轮圆月散发着银色柔和的光，缓缓于云间穿行。客房内，沈汐丛和靳佳玉二人呼吸绵长，由于天气渐渐转热，靳佳玉无意识地踢掉了身上的薄被，让皮肤直接与空气接触。颈间的玉坠隐约间发出点点的金色亮光，圆月被乌云遮挡，大地陷入了一片漆黑。
　　客房的门悄无声息的打开，有人身着黑色的旗袍，长发垂在身侧，轻轻走了进来。没了月光的照映，万物显得一片死寂。来人站在熟睡中的靳佳玉身旁，伸出那只苍老枯瘦的手，欲探向后者的颈间。可三番两次犹豫着向下探，终是缩回了手，转而用那干瘪的手抚摸着靳佳玉的额头和眉眼。她目光贪婪，丑陋的脸上挂着喜悦之色让人更加觉得难以入眼。龟裂的嘴唇激动地裂开，喃喃着：“太好了……太好了……”
　　清晨醒来的时候，靳佳玉觉得身上很累没有一点力气，洗漱时从镜子中看到自己眼眶有些发青，眼睛中有些少见的血丝。一边的沈汐丛也用手指按着额头，表示头疼。靳佳玉坐到沈汐丛旁边，轻声道：“莫非是这房子风水不好？怎么睡了一晚上这么难受。”沈汐丛有气无力道：“这关风水什么事？小玉你怎么变迷信了。”“我一开始也不信，可是经过这段时间我什么都信了……”“……我只能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难受，但是我不舒服是受了你的影响。”“受我影响？！”“我之所以头疼，是因为你身体中痛苦的信息传给了我。”“……切，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罢了不说这个了。小玉，昨晚，你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靳佳玉向那虚掩的房门看了眼，确定没人后坐到沈汐丛身旁，道：“我又梦见那个场景了。”“……和上次一样？”“对，一样。还是四周一片白，看到你的幻影，却找不到自己……”靳佳玉皱眉，认真的看着沈汐丛道：“你告诉我实话，这件事你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沈汐丛停下了揉着额头的手，把脸转向窗外，缓缓道：“不是没听说过，只是绝不相信。”“嗯？”“有流言讲，一些极为特殊的人将死之时，可以梦见自己死时的模样。”沈汐丛忽然紧紧握住靳佳玉的手，道：“但是小玉，你要相信我，只要我还有一息尚存，就会竭尽我所能保护你。”靳佳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待到时间向后推了几秒才蓦地跳起来，脸上有些绯红，说话也有点不自然：“你……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死！谁用的着你保护！乌鸦嘴！”
　　二人吵吵闹闹，又过了十几分钟才去了客厅，恰好赶上女子摆好最后一道早餐。虽然桌子上满满的美味的食物，可是没睡好的靳佳玉并没有什么胃口吃下去。随便尝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想起那间满是小摆件的工作室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便让二人慢慢吃，自己再去看看。女子听到后先是下意识的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后又释然笑道“请随意。”
　　推开工作室的门，一股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百宝阁上一件件精致巧妙的雕件让靳佳玉目不暇接。他随意浏览着，忽的瞥到角落里的一处异常。
　　那是一个矩形的镂空木雕盒子，里面装有细长筒状的石质圆杆。乍一看毫无异常，并且与满室的摆件相比一点也不显眼。可是偏偏靳佳玉一眼便看到了疑点，那根在最外面的圆杆，两头有雕刻着复杂的花纹！脑海里的画面惊人的重叠，抛开质地不提，那天在温泉和赌石市场里，女子手中所持的烟杆不也正是这般模样？再仔细观察，掂掂重量，似乎更加吻合当时的感觉。只是除了眼前这杆粗糙丑陋，算不上玉石而已。
　　靳佳玉想不出缘由，只是感觉有些不对劲儿，考虑再三还是把这圆杆放回了原位。没过多久，便传来了沈汐丛和女子谈话声。二人相继步入这间小工作室，前者上前问道：“小玉，这位女士邀请我们在这里住下知道回去为止，你怎么想？”靳佳玉那被发帘略微挡住的眼睛泛着一丝不知名的精光，道：“好啊，那打扰了。”
　　回酒店简单收拾了行李，办了退宿手续，二人便离开了这住了没有几天的地方。路上靳佳玉把刚才在工作室的所见告诉沈汐丛，当后者听到那‘仿佛石化了似的白玉烟杆’时，脸上原本淡淡的笑容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忧虑，道：“看来我们不能袖手旁观了，否则真的可能如你预料会有危险。”靳佳玉不知道他所指的危险是什么，却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感受，玩味道：“所以，我刚才才会答应住下来。”
　　二人相视一笑，不置一词。
　　……
　　月上中天。一切归为平静。客房里，靳佳玉在床上熟睡。此时还有心情和胆量睡觉，全因床的另一边状似深眠，实则内心一片清明的沈汐丛。
　　微风吹动暗黑色的云朵，挡住了月亮散发的银色光辉。室内伸手不见五指，气流悄悄发生了变化。
　　黑色的身影，再次潜入客房。沈汐丛精神集中，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贪婪的气息。而一旁的靳佳玉，好像自从那黑影靠近便开始呼吸急促，心下不禁着急，想必他又是陷入了梦靥。
　　阴影停在了床边，僵硬的挪动肢体，一条皮包骨的胳膊抬了起来，作势向下欲想触碰靳佳玉。沈汐丛不知对方深浅，不敢硬来，于是便假装转身，一把搂过靳佳玉。手自然地覆在后者颈间的玉坠上，轻轻婆娑的同时咕哝了什么。
　　阴影后退了一步，又犹豫着上前。就在这一往复的过程同时，沈汐丛已经心里有了底。因为刚才这一小段时间里，靳佳玉已经清醒，并且很聪明的选择了继续装睡，只是用小指稍稍点了自己一下。这一点点默契，已经足够。
　　两人的手在被子下交缠相握，沈汐丛向下挪动身体，额头随意地抵在靳佳玉颈间。渐渐有耀眼的金光从玉坠中迸发而出！光光线愈发强烈竟大有如灯光般将室内照明的趋势！阴影不可置信的缩回了干枯的手，转身夺门落荒而逃。
　　靳佳玉作为当事人，对于刚才那一幕实际上也不甚明白。但是没有多余询问的时间，二者便迅速起床追了出去。隔壁女子所住的主卧室内，惊人的一幕使二者愣在了门前。
　　一个年近古稀，看起来好似即将灯尽油竭的老妪，瘫在贵妃榻上，手边是那个让靳佳玉心下生疑的木质雕花盒子。盒子内的圆杆摆放凌乱，显然是被翻动过留下的痕迹。她手里原本握着那杆疑似白玉烟杆的圆杆，正欲放到鼻子下面嗅，在看到两人进来后‘咚’的一声掉落在地。
　　烟杆应景的碎裂成两半，老妪绝望地闭上了浑浊的双眼。
　　她嘶哑的苦笑了两下，凄凉道：“今天被你们捉到，我必死无疑……但求个痛快……能死在你们手下……值了。”
　　靳佳玉不明白状况，只好一声不吭。但是从老妪的话中不难听出，自己和沈汐丛似乎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难道是刚才那道金光的原因？话说回来，那金光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汐丛看着她那破败不堪的身体，嗤之以鼻：“恐怕就算我们没来，你也命不久矣了。”
　　“是啊……”老妪叹气，缓缓道：“我渴求长生不老，永葆青春容颜，历尽千辛终于求得通过烟丝吸食美玉精华从而续命的方法。但是美玉岂会轻易得到……我已经……弹尽粮绝了……”
　　“直到看见了靳佳玉。”沈汐丛道。
　　“靳佳玉……佳玉……名字很贴切……真的很吸引人……”老妪扭头，贪婪的看着靳佳玉，继而又绝望的闭上双眼。喃喃道：“是我自不量力……罢了，我活够了……”
　　沉默了半天的靳佳玉忽然发话：“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人如其名！”
　　老妪不可置信的看着沈汐丛，丑陋的脸上竟有一丝同情的意味：“原来……原来……”没待她说完，她的身体蓦地开始龟裂，眼眶深陷，皮肤布满褶皱，如同干尸一般没了动静。
　　室内没有一丝响动，一股腐败的气味令人作呕。
　　沈汐丛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结束生命，皱着眉头拉着靳佳玉立刻回到客房，连夜收拾东西赶往火车站。
　　生意谈的差不多了，自己实在不想在这个地方再呆下去了。
　　末班火车上，由于时间比较晚，所以赶巧这间宿舍内只有三名乘客，除去沈汐丛和靳佳玉外之外的那一名，还和隔壁宿舍搭伙打牌去了。室内一片黑暗，二者于上铺对坐，久久无语。
　　靳佳玉低下头，发帘在脸上打出一片阴影。
　　他低声道：“沈老板，我很感谢这段日子你一直在帮助我。但是这次希望你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你心里，究竟瞒了我多少事。”
　　沈汐丛下意识道：“小玉，别叫我沈老板啊……那个，有些事情的确我知道的多一点，但是绝不是我可以不告诉你，只是我觉得时机未到……”
　　“那好，我相信你的话，所以我问你答，能回答我的你就说怎么样？”靳佳玉进而紧追不舍。
　　“……”
　　“我当你默许了。那么，先跟我说说那个什么拿玉续命的女人。”
　　“她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已经算不上是人了。或许是什么机缘巧合，她得知了通过烟丝吸食美玉精华从而续命的方法，继而在这个世界上多获得了很多额外的寿命。这是不符合生存法则的。她体内玉石的力量一旦消耗殆尽，就会显露出原本的样子。你也看到了，那个老妪。”
　　“如果真是这样，她为什么会招惹上我呢？我又不是玉石。”
　　沈汐丛略作思考，终是面露难色，道：“这个我认为有两个原因。一是她手里的玉石已经不能够满足她需要的了，所以她命绝于此也是情理之中。第二么……”
　　“恩？”靳佳玉竖起耳朵，似乎什么重要的信息要真相了。
　　“抱歉小玉，第二点我现在还不能说……但是请你相信我，我绝对会忠诚于你的。”
　　“呸！”靳佳玉往后挪了挪，道：“不想说就别说，还什么忠诚于我，你以为你是我的狗么！”
　　“小玉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沈汐丛抱歉地笑着，此行有惊无险，遇上吸食美玉精华的异类却幸运逃脱。看着眼前的人别扭的样子，心下一阵宽慰。总之，小玉在自己身边，其他的一切好说。
　　靳佳玉还想接着问那老妖怪第二次潜进来时，两人身上发出的金光是怎么一回事，却被‘砰’的开门声打断。
　　来着向二人看了眼，先是不解，继而了然般的窃笑，道：“二位慢慢‘聊’，我这就睡觉，肯定不打扰你们。”
　　靳佳玉低声咒骂：“靠……”
　　回到了北京，靳佳玉好好在家里休息了几天。一个懒洋洋的下午，沈汐丛打来电话，道：“小玉看网上最新的八卦新闻了么？”
　　“你有点作为一个成人的自知好不好？”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意上网浏览。其中点击量最高的一条，令他不由得看了下去。
　　网页上醒目的地方赫然写着标题‘惊人发现，腾冲一居民楼内藏有百年干尸！’
　　百年啊……靳佳玉不禁在电话里说道：“果然是老妖怪。”

　　虫奴（上）

　　这个世界有时候很大，相互思念的人总是难以相见；有时候却很小，比如此刻，靳佳玉发现自己所在的军训基地迎来的第二批学生恰好是考神他们L大学的。
　　考神，就是那个高三下半学期才转来，在高中的最后生涯里做自己同桌的男生。想着一开始时他的胆怯和退缩，直至后来的开朗及自信，靳佳玉嘴角向下吊了吊，接着收拾刚刚安排好的床铺。
　　意料之中，晚上临熄灯前，男生来敲了自己宿舍的门。老同学相见，使靳佳玉因为训练而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多多少少得到一定的放松。可是靳佳玉不善言辞，只好看着他坐在床上晃着两条腿，自顾自得聒噪不停，乐在其中。
　　考神同学是个自来熟，很快就和靳佳玉同宿舍的人聊到了一起。不过刚升入大学的学生大多还没有褪去高中的影子，话题范围有一定的局限性，总结起来也就是高考如何如何，这次军训怎么样，假期里玩了哪款游戏什么的。
　　靳佳玉不想掺和进去，只在一旁默默的听着。可对方话里话外却一点点把他带了出来，比如：“什么，你536进来的？那有什么可美的，你知道靳佳玉多少分进来的么？601！”再比如：“别抱怨了，你们跟着靳佳玉运气肯定差不了。这么干净的宿舍知足吧，你知道我们那有多水深火热么？我对面床位那兄弟愣在床上逮着两只蟑螂！”
　　小小的宿舍里气氛高涨，新的环境新的同学让大家心里都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悸动。若不是10点50的时候吹了熄灯哨，不熄灯就在最后班级总评扣分的话，考神没准就准备在这儿打地铺了。饶是如此，走的时候还是‘恋恋不舍’的样子，道：“大家别想我！有机会我再来！”
　　靳佳玉面无表情，只是对于那些自己还叫不上名字，考神却已经称兄道弟的同学，表示无奈。
　　次日的训练异常辛苦。时值八月中旬，毒辣的太阳毫不留情的炙烤着大地。军训基地的大广场上树荫稀少，放眼望去满眼的碎石子和沙土，单调乏味至极。再加上枯燥的体能训练，不断地挑战者这群只有18岁大的学生的忍耐力。
　　大家嘴上不敢表示不满，眼神里却掩盖不住烦躁。皱着眉头盯着一遍又一遍下达重复口令的教官，机械地做出相应动作，任汗水从从额头上流下，顺着眼皮淌进眼睛里，弄得生疼。
　　就在大家情绪快要达到极值的时候，训练场的一角引起了一阵骚动。年纪不大的教官扭头看了看，学生们也就得寸进尺的小声议论了。
　　几个学生，其中还包括考神在内，从训练场那角抬着一个教官，向医务室的方向跑去。有男生窃笑道：“这还教官呢，身体素质还不如咱们学生。”即刻又有人反驳“没准他病了呗，怎么说也是个兵啊，没那么脆吧。”……
　　靳佳玉的心思也到了刚才一小股骚动上，不过他在意的不是那教官，而是抬着那教官的几名学生中的一个。因为远远的就可以看见他是那么特殊——头顶上飘着一个不知名的东西，以靳佳玉18年的经历来讲，他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有些人的形态，却好像扇着一对薄翅，眼睛鼓鼓着突出来，貌似还看见了触角。
　　靳佳玉皱着眉头陷入思考，一旁有人轻轻捅了他一下：“发什么呆呢？教官看着你呢。”前者这才回过神，跟上了大家的动作。年轻的教官难免对这群组织纪律性不强的孩子嗤之以鼻：“得亏你们赶上我了，要是遇上刚才那个晕过去的，严格程度有你们受的。”
　　忙碌而疲惫的一天终于度过，晚饭靳佳玉就喝了点绿豆汤，没办法那大盆大盆端上来的菜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可是9点多刚回宿舍时肚子就不干了。靳佳玉拿着50块钱，看着一旁还有精力打牌的室友，独自去了小卖铺。
　　小卖铺里装修简陋，却不影响热情高涨的学生们。小小几十平的房子里人头攒动，收款的阿姨乐的合不拢嘴。靳佳玉看到这景象，直接转身出门去了离着不远的台阶上坐等。笑话，那屋里一进去跟看全息鬼片似的，自己可没那个爱好。
　　刚坐下没一会儿，就看到一人朝自己这边跑来。不用说自然是老同学考神了。只见他左手拿着一瓶雷达灭虫剂，右手拿着一个汉堡，气喘吁吁道：“老远就看见你了，怎么进去又出来了？没带钱？”
　　“不是，里面人太多。”靳佳玉答道。
　　“你是要去买什么？”考神索性坐在了靳佳玉旁边，大有长谈的趋势。
　　后者无语，道：“吃的。”
　　考神看着看手里的汉堡，大方的递过来，道：“吃这个吧，等人没了你进去，吃的也就没了。”
　　“……”靳佳玉也没多想，接过来就咬了一口。
　　考神笑道：“还是我仗义吧，这可是给我们宿舍一人带的。”
　　靳佳玉顿了下，口齿不清的说：“我现在都吃上了，你才说？”
　　“没事，我看他晚饭没少吃，饿不着。况且他要真问起来，我就说半路被人劫了呗～”
　　“……”靳佳玉沉默，只得和汉堡奋战。
　　考神也不在乎对方是否呼应他，又滔滔不绝起来：“你看见白天我们班那教官晕过去了吧？后来我们把他抬到医务室，医生说是没休息好，中暑了，让我们先回去。我看着医务室也没有什么喝的，就没和他们几个一起回去，而是去了小卖铺买了瓶水想给他送回去一会醒了喝。你猜我回去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此时天已完全黑暗，微微凉爽的风伴着树叶的沙沙声扰乱人们的感官。靳佳玉嚼着汉堡，抬起那被发帘遮住的眼睛，‘嗯？’了一声，全当回应。
　　“我告诉你哦”男生往他身边凑了凑，轻声道：“我看到了有只大蜈蚣从他领口里爬出来！”
　　靳佳玉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问道：“那你和医生说了么？”
　　“我说了，可是医生后来把我打发回来了。总之弄得我怪慎得慌的，这不买灭虫剂来了么，想着回去多喷点，难闻也比睡着了被咬强啊。”
　　靳佳玉不由得想起了白天看到的那个头上飘着个不明物的男生，便问道：“那几个和你抬教官的人都怎么样？”
　　“他们啊，都是我一个宿舍的，怎么？”
　　靳佳玉吃完手里的汉堡，略作思考后道：“没什么，总之你自己小心吧。”
　　这时恰好拿着手电筒的老师过来坐最后的巡视，二者便迅速各自回了宿舍。看着男生的背影，靳佳玉有股莫名的担忧。
　　小道消息永远流传最快。第二天早饭的时候大家便通过各种渠道得知：昨天晕倒的教官由于夜里高烧不退，已经送往县里医院就诊了。靳佳玉若有所思的吃了早饭，期间向考神他们那桌瞥了眼，恰好与不明物君对视。前者眯着眼，神色复杂。
　　或许是校方通过这件事意识到了什么，上午的训练程度稍稍减轻了一些。最起码每练一个小时就可以坐在椅子上休息十五分钟。时间不长，但相比于昨天已经好了许多。
　　中午吃过饭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靳佳玉翻来覆去睡不着，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忽的听见了轻轻的开门声。
　　他转过头，看到了神情略显慌乱的考神。后者刚要开口，靳佳玉立刻阻止了他，又指了指外面，示意出去细说。
　　二者又来到了昨晚的台阶上坐下，考神抓着靳佳玉的陆军外套袖口，样子和高三刚转来时竟有些重叠。
　　“到底发生了什么？”靳佳玉问道。
　　“靳佳玉，我觉得……我们宿舍不正常！我刚才正睡着觉，忽然梦到了那天晚上！那个S形的法阵快速的旋转，我特害怕……就被吓醒了。之后我觉得身下有些咯，就起来一看，原来是压倒我的钢笔了。可是我把钢笔拿起来，发现下面还有个东西……”
　　“……难道是蜈蚣？”靳佳玉表情凝重。
　　“不，是一只绿色的蜘蛛……不过已经被压瘪了。”
　　树上知了恣意的鸣唱，不断重复着单一的声音。靳佳玉不置一词，潜在的危险感一点点放大。但尚浅的阅历却让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一旁的考神也皱着眉头，脸上忧色显而易见。
　　“总之，你这几天先随身带着钢笔。还有，离你宿舍那个瘦高的男生远点，我觉得问题出在他身上。有什么问题马上来找我……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总比你一个人应付强。”
　　“可恶，怎么军训都不省心。”考神抱怨着，攥紧手中的钢笔：“你说，我们用不用和沈老板联系一下，咨询咨询？”
　　靳佳玉下意识的摸了下颈间那个至今仍不清楚是什么原理的玉坠，道：“必要的时候我会联系他的，现在先再观察两天吧。”
　　考神无可非议，说了句“你也要小心”后，便掉头转身回了自己宿舍。
　　……
　　次日的太阳格外的大，学生们站在训练场接受汗水的洗礼。半袖上可以看出一圈圈的盐渍，戴眼镜的学生的脸上已经只有眼睛那一圈是正常肤色了。靳佳玉由于晚上没有休息好，一边站着军姿一边打盹，身上粘腻意识混沌，感觉相当难受。
　　他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地上不停忙碌着的红蚂蚁。这地方似乎盛产这东西，不但数量多而且个头还比一般的大。这些小东西成群结队地向同一个方向爬去，组织纪律性倒是很好。靳佳玉随意的顺着他们得前进方向望去，那边，不正好是考神他们学校的场地么？
　　眼皮应景的跳了一下，靳佳玉下意识揉了揉，却听到教官一声严厉的训斥：“干嘛呢！哪那么多小动作！”如果靳佳玉此时不吱声，或者主动承认个错误，都可以让这件事顺利的度过。可是偏偏心里的忧虑越来越大，看着仍在行进中的蚁群，大声说了句：“教官我有急事请假，马上回来！”，也不顾教官是否允许，便向考神那边跑了过去。
　　训练场说大不大，但从一头跑到另一头还是让原本就很疲乏的靳佳玉气喘吁吁。当看到考神白皙的脖子上爬着一只似曾相识的蚂蚁时，后者本就担忧的神经立刻响起警报！大步上前不顾对方班级的反应，拽着考神的军装半袖直接从腰往上撸了下来，大力拍打他上半身目前为数不多的蚂蚁，嘴里吼道：“你是白痴吗？！这么多蚂蚁爬到身上都没感觉？！”考神同学显然愣在了当场，任由靳佳玉把自己原本被半袖裹住没有晒黑的上身拍打的大片通红。
　　靳佳玉看着差不多了，指了指那边的公厕道：“快去里面脱裤子，腿上估计也有！”
　　考神机械的跑了过去，靳佳玉心下庆幸自己发现得早，否则……转头瞪了一眼不明物君，发现他也正皱眉瞪着自己，目露凶光。
　　靳佳玉毫不犹豫——回瞪。自己以前不曾，今后也绝不会向别人示弱！

　　虫奴（中）

　　事情发展至此，靳佳玉心里已经大概有了个底。如果说原本他还有得过且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心理的话，现在算是彻底没有了。想着不明物君愤恨的目光，看着考神腿上由于迟了一步而被红蚂蚁咬出的两个立刻肿起来的包，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再不做些什么，就太软弱了。
　　晚上的训练结束后，两人在老地方坐定。靳佳玉问道：“你是不是和上次我说的那个男生有什么过节？”
　　“他啊”考神回想着：“是绊过几句嘴，但是没多严重。”
　　“因为什么吵的？”
　　“第一次是我给你汉堡那晚上，其实那本来是给他带的，后来不是给你了么，他有点不乐意。当时我就觉得他小心眼儿，亏他还是个爷们儿，不就是个汉堡么？斤斤计较。”
　　“后来呢？”靳佳玉接着问。
　　“后来还有一次，就是我中午找你那天，我回宿舍之后看见那小子竞准备动我钢笔！还说什么挺好看的让他瞅瞅。我当时就不乐意啦，没给他好脸色，说这是我很重要的东西，别人不能动。他就说我抠门儿，之后就不搭理我了。笑话，钢笔可是我命根子啊，除了你我谁也不给动的！”考神义愤填膺的说着，很是激动。
　　靳佳玉心里冷笑了下，果然，还是有目的的。
　　这时考神下意识的挠了挠腿，被一旁的靳佳玉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道：“怎么，蚂蚁咬的地方很难受？”
　　考神皱眉：“一点点吧，痒痒还带点儿疼。”
　　“裤子撸起来我看看。”
　　一截白白嫩嫩的小腿，上面两个显眼的大红胞。肿起的大小比下午时的程度严重了不少，颜色也由浅红转变成深红。胞的顶部有些黄白相间的浑浊颜色，可能会流脓的样子。靳佳玉一把拉起他，道：“走，去医务室要点药擦。”
　　这边考神在仔细擦着乳白色的药膏，另一边靳佳玉已经趁人不注意拿出‘禁物’手机拨通了沈汐丛的号码。后者接到这个意外的电话很是激动，张口闭口的‘小玉军训还给我打电话好开心啊’的惹人烦躁。靳佳玉忍无可忍的说了句“再不让我说话就要死人了！”时，对方才安静下来。
　　“小玉，是不是遇上什么事情了？”
　　靳佳玉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的确有点麻烦，考神那家伙被一个怪物盯上了。”
　　“怪物？”
　　“恩，就是……”靳佳玉为了节省时间，简略的把事情说了一遍，沈汐丛那边安静了一会，言道：“你把电话给他。”
　　靳佳玉不明所以，却也听从了他的话，把手机递给了考神：“沈汐丛有事要和你说。”
　　在考神心目中，沈汐丛自那次北海之行以后一直都是他的崇拜对象级别的人物，心下想着沈老板知道得多，他说什么自己一定照做。
　　“……你擦得什么药膏？”
　　“医生说就是普通的叮咬，擦些消炎药膏就好。”
　　电话那边顿了顿：“要消炎没错，但是普通药膏并不能解决问题。”
　　考神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我这有个土办法，应该管用。但是能不能做到就看你本事了。”
　　“恩，沈老板你说，怎么着也是我自己的身体，我一定尽量。”
　　“其实有时候，人的唾液有很好的消炎作用，但并不是所有人的都管用。在你身边，有一个活生生的‘消炎药膏’，可能不能成就看你个人魅力了。”沈汐丛坏笑了两声，没等对方回应便挂了电话。考神听着嘟嘟声，看着靳佳玉，有口难言。
　　最终墨迹了半天，二者意见终于达成一致。但是真要靳佳玉把口水吐到考神那白嫩嫩的小腿上，前者始终有点不好意思。最后还是吐到了自己手指肚上，然后轻轻给他擦好。期间考神由于痒痒笑的岔气。
　　这么一番折腾之后，时间已经快到11点了。考神不愿回自己宿舍，靳佳玉也担心他回去会再出什么事，就索性带他回了自己宿舍准备两人凑合一晚。好在两人身形差不多，到了床上都不占地儿，也还不算很挤。
　　次日清晨晨练的时候，B大和L大的学生一个绕训练场里圈跑，一个绕外圈跑。期间靳佳玉和考神都远远地就看见一辆眼熟的银灰色迈腾顺着水泥路快速驶来，在主席台边一次性停好。之后从车里下来了身材修长的男人，走到台边和校长热情的握手。
　　靳佳玉囧了，那个人，不是沈汐丛沈大老板么。
　　……
　　原来B大校长曾是沈汐丛的一个顾客，在他手里买过几样东西，两人一来二去颇有些交情。此次前来一是说得了一样‘玩意儿’，先给校长过过瘾；二嘛，言下之意就是表明自己‘表弟’身体不好，希望多多照顾照顾。校长看着手里羊脂白玉雕成的‘莲生贵子’物件，心里十分高兴。老婆二胎正好8个月了，这东西送的太是时候了。当下大笔一挥，批了靳佳玉病假需休息的假条。最后又好人做到底，送了沈汐丛一个人情，和L大校长说了说，把考神的假条也给准了。
　　L大校长也不以为意，道：“孩子身体不好知会一声就成，看你着做哥哥的还追来了。”说完不忘嘲笑两声。
　　沈汐丛有种像靳佳玉一样撇嘴的冲动，一百来里地，自己连夜赶来，就是找损来的……
　　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都是在主席台下进行的，所以倘若跑操的学生有心，即可看到事情的全过程。靳佳玉也在注意着，但他的目标是锁定在L大不明物君身上的。只见他自从沈汐丛的车开来的时候便吸引了注意力，当玉雕件拿出来的时候更是流露出了一种恨不得过去看看的冲动。靳佳玉瞅了眼沈汐丛西装革履，难得一次正装的背影，心里默默赞同，这的确是吸引鱼上钩的好办法，而且一箭双雕。
　　后者似乎有感应般回头，于人群中直接找到了靳佳玉所在，会心一笑。靳佳玉撇嘴，本来树立的还不错的形象，就被这个白痴般的笑容毁了……
　　沈汐丛一来就不打算走了，好在校方没意见，为他安排了间条件相对较好的屋子。面积不大，仅仅20平左右。但是有独立的卫生间，还算方便。在没人反对的前提下，他先后把两个‘表弟’也接了过来，原因天马行空不提也罢。小小的20平的房子，一张标准双人床加一张单人床，看起来相当拥挤。
　　不过，安全第一，别的什么先不要计较了。
　　入夜，墨蓝色的夜幕映衬着弯月。军训基地一片安静，有值夜岗的同学在宿舍口得楼梯上昏昏沉沉，半睡半醒。
　　考神迷迷蒙蒙的坐起身，习惯性的摸了摸兜里的钢笔，翻身下床。旁边双人床上浅眠的沈汐丛半睁着眼轻声问道：“去哪？”“尿尿去。”前者含含糊糊的回答。
　　沈汐丛用力睁了睁眼赶走困意，小心的绕过一旁的靳佳玉也下了床。节骨眼儿上，那孩子只身出去肯定会发生什么，很有可能这就是事情的起因。轻手轻脚的在黑暗的楼道里边摸索边走，没办法这灯是声控的，自己怕打草惊蛇不敢出声。
　　约莫走了20米，快到了厕所的位置。空气中的气流有些急促，沈汐丛全神戒备紧绷着心弦。银色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打在地上，衬着室内一片清冷诡异。似有似无的声音扰乱听力，可心脏跳动的咚咚声却十分清晰。忽的阴影里蹿出一个人，快速拽着沈汐丛的睡衣把他往下拉。沈汐丛本想回身反击，幸好借着微弱的月光，认清了袭击自己的人是考神，才急刹车没出手。
　　只见他拉着沈汐丛躲在窗子旁，慢慢挪到楼道拐角处，指着门缝小心翼翼的示意沈汐丛往里看。后者记得，这间是校长室。
　　晕黄的小台灯下，一条黄赫色花斑的小蛇蜿蜒爬上桌面，细小的鳞片反射出微弱的灯光，红信不断探测者周围的信息，最终停在一个锦盒前徘徊不定。
　　阴影里偷窥的两人心下了然，那个是锦盒正是白天沈汐丛送给校长的放置白玉雕件莲生贵子所用的锦盒。
　　蛇头敏捷灵活，在盒盖上锲而不舍的拱来拱去，不一会儿便将盖子打开。后又不忘敏感的向四周探测一番，让考神不禁又矮了半寸身子。
　　那蛇用力张大嘴，尖尖的牙齿咬住橄榄形的物件，也不吞下，只是确认稳当后便徐徐往桌子下面爬。考神想上前一探究竟，一条蛇，又咬着个不算小的东西，未必自己制服不了它。虽然这情景看起来比较邪门，但是想了想自己又不是没经历过比这更邪门的事情，不必大惊小怪。
　　正要迈腿，后面的沈汐丛一把拦住了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动，继而伸手在他掌心里写到：跟着。考神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二者这才开始悄悄移动。
　　小蛇似是感受到有人在跟踪，爬的并不快。腹部白色的细磷与粗糙的地面摩擦，后面的两人几乎可以听到‘嚓嚓’声。幸亏这军训基地条件一般，这片场地又杂草丛生，还有几棵不算粗的树可以打打掩护，否则若是那边空旷的操场，估计只有原形毕露的份。
　　就是这样走走停停地上演了十多分钟跟踪与反跟踪的戏码，小蛇才渐渐停下。二人一路跟踪的累，躲藏的也辛苦，万幸的是一直没被发现。最终在军训基地用来存放打靶所用枪支的仓库前停了下来，二者叹了口气，终于看到了那个操控花斑蛇的人。沈汐丛的表情暂且不提，一旁考神倒是异常淡定。因为那人正是靳佳玉所怀疑的和自己同宿舍的瘦高男生，即不明物君。
　　那人从蛇口中接过玉雕，又抚了抚花斑蛇身上的鳞片，小蛇吐了吐红信，便悠悠地爬进了一边的草丛无影无踪。瘦高男生婆娑着玉雕，眼睛微眯神情专注，似是每一个小细节都不愿放过。双方一时间都没有作出下一步举动，场面仿佛被凝滞住一般，悄无声息，只有心思在飞快的运转。
　　就在沈汐丛想要示意考神撤退，暂且不制造正面冲突时，对方却先人一步。伴着夏季特有的虫鸣，瘦高男生低低的笑了几下，抬起头淡漠的直视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树，兀自在这杂草丛生的仓库前说：“树后藏着的，出来吧。”
　　……

　　虫奴（下）

　　沈汐丛心下惊讶于自己竟然被发现，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幸而就算正面交锋自己也不一定落于下风，就索性站出来好了。但是正要起身，却因旁边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了动作。按住神情疑惑的考神，指了指那边示意静观其变。
　　月光下，树影里有人站了起来。踏着稀疏不一的杂草丛，停在了瘦高男生不到十米的位置。夏季的热风吹动，长过眼睛的刘海微微翘起。一旁躲藏着的沈汐丛瞬间皱起了眉。
　　“果然是你。”瘦高的男生不屑的说道：“我早看你不顺眼了，之所以不动你是因为你有那块玉护着”他指着靳佳玉脖子上的玉坠，接着道：“可是你怎么就那么不识抬举，非要什么事都横插一刀！”
　　靳佳玉看着那头顶上漂浮着怪物的男生，心下竟越发觉得他是那么的可悲。低声道：“世间妖魔鬼怪收集玉器，无非为了吸食其灵气。或者增长修为，或者延长寿命。你明明是人身肉体，却也沦落此道甚至深陷其中……”
　　“够了！”男生激动地打断他，反应非常激烈：“什么妖魔鬼怪，都是你胡编乱造！”
　　“那试问一个正常人，怎么会有操控虫蛇的本领？！”
　　男生眯起眼，久久不言，渐渐神色似乎阴暗了不少，喉咙间也有一丝低沉的喘息，道：“哪里来的毛孩儿，居然发现我了……”那声音嘶哑中还带了些许腐败的气息，靳佳玉看到乌云遮住了月亮，四周忽然静谧的让人难以相信。
　　逐渐的草丛里发出了有虫蛇蹭过时留下的声音并且越来越大，靳佳玉心下不妙，却也挺直腰板，抬头怒视对方毫不退却。黑暗中，四周的虫蛇越聚越多，竟形成了一个以二者为中心的包围圈。那些相貌丑陋的生物张牙舞爪敌意分明，靳佳玉攥紧拳头，却忍不住暗暗怪自己太冲动，逞一时之快，结果陷入危险境地。
　　怪物得意的笑了两声，嘶哑的嗓音在这夜里更加显得诡谲。看着周围的‘阵势’，道：“……我本不愿害你，现如今你自讨苦吃是你自己一手造成。不如我好人做到底……”他顿了顿：“只要你把你那玉坠给我，我许诺不伤你性命。”
　　“呸！你也配。”靳佳玉自知危险，反倒破釜沉舟起来。与其低声下气有求于人，不如玉石俱焚鱼死网破！他想起了沈汐丛提起过有几次遇到危险，自己身体都会自动发出一道屏障阻碍对方的攻击，但是由于自己的漫不经心一直没有主动探寻或者尝试学习控制这种力量。先下身临险境，方觉以往实在是大意粗心，后悔在所难免却也无济于事，只能默默祈祷接下来奇迹会发生。
　　两人在死寂中相互对峙，一边的考神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挣脱开沈汐丛的桎梏，冲到包围圈的外围。当近距离看到那些虫蛇时，他全身冒起了鸡皮疙瘩，甚至微微颤抖。可是看着惊讶于自己出现的靳佳玉，摸了摸兜里的钢笔，又毅然的向前走了几步，道：“混蛋你不要伤害他！你不就是想要这个么！我给你！”
　　说着他掏出钢笔，再次向前迈了几步，抬起胳膊言道：“现在你让他过来，把这堆垃圾弄走，这个就归你！”
　　“胡闹！”包围圈内的靳佳玉大声喊道：“你不要命了！”
　　考神此刻竟笑了出来，眼神变得柔和，声音中添了几丝决绝的味道：“靳佳玉，虽然认识你时间不长，但是我拿你当真心朋友相待。我能感觉到，你虽然话不多，但是你心里也这么想的对不对？你先不要说，让我说完。”他转头看着瘦高男生，哼了一声道：“而且你愿意为了我以身赴险，这份情……我还不起。我知道钢笔对我的重要性，但是如果用它换你，值了！”
　　靳佳玉心里好像有猫在挠，有千万头犀牛奔腾呼啸，考神那厢真情流露，却不知事实怎会像他想的那么简单幼稚！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当然靳佳玉不是有意想骂考神这类似于猪的做法，只是现在目标又暴露一个，局面对自己更加不利，他几乎可以看见怪物心里在疯狂阴笑。
　　忽的怪物眼神一变，无数条小蛇涌向考神的方向，靳佳玉心有余而力不足，眼睁睁的看着那些爬行动物缠满了考神的身体，进而收缩肌肉缠得更加紧密。心下痛恨于自己事到临头无计可施，如今人为刀俎，我方任人宰割，屈辱不提，关键是命运堪忧。
　　怪物绕过靳佳玉走到考神面前，后者想阻止却碍于周身的毒虫。怪物笑的轻蔑，拽着考神的头发，靳佳玉能清楚的听到他赤.裸.裸的蔑视道：“自不量力！”说罢想拿过考神手中的墨玉钢笔，却意外地在即将接触到时被一束金光所击退！怪物疑惑的看了眼考神，又尝试地接近，仍旧碍于金光的杀伤力。
　　一旁一直按兵不动的沈汐丛心下终于松了口气，看来事情还是有转机的。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里冷汗，刚才前面的两人生死难定，自己何尝不紧张担心。这么多年首次有了那种心提到嗓子眼儿的感觉，实在令人郁卒。可是他忍住了没有出现，其一，他心里也不是有十足的把握扭转局势；其二，虽然境况不妙，但未对于靳佳玉来讲尝不是一次难得的考验……
　　怪物再三仔细看了看考神，始终没觉得什么异常。回头又看了眼靳佳玉，似乎想到了什么，用那苍老低沉的声音威胁道：“看来问题还是出现在你这个麻烦精身上……你最好把钢笔和你那玉坠弄正常了给我，否则……”他一把掐住考神白嫩的脖子，“你这位自不量力的好朋友，或许会为此丧命。”说完紧了紧五指，考神脸色由于憋气而变得通红。
　　靳佳玉神色不变，余光撇到了怪物背后的阴影里有人在悄悄挪动。他心领神会，不动声色。自己和沈汐丛之间冥冥中似乎有根线在牵引着彼此，说不清道不明，只待时间去慢慢解答。怪物的手慢慢收紧，考神的目光开始涣散，呼吸越发微弱，手中无力，钢笔‘啪’的掉在了地上。眼角似乎有液体滑落，唇角微张，是对靳佳玉最后的告别。
　　蓦地，沈汐丛从后面扑向怪物和被无数小蛇缠绕的考神，同时大声喊道：“小玉坚持！那些东西伤不了你！”考神被扑倒在地，身上的缠绕竟然因沈汐丛的逼近而纷纷后退！
　　靳佳玉一时间如醍醐灌顶，怪物不能接近金光，而那金光不正是自己的特有标志么？还记得沈汐丛所说的屏障都是金色，忽然想起那晚北海公园九龙壁之中腾飞而起的巨龙，不也正是金色！
　　思及此，他大步向考神走去，后者由于一定时间窒息已经陷入昏迷。但终归，看着旁边的沈汐丛，两人终于又站在了一起。
　　一旁的瘦高男生没料到局势的瞬间转变，眼中愤怒和捎带的胆怯令他更加发狂。但是手中没了砝码，他犹豫了下，决定最后一搏。从背后抽出一把短匕首，抵着自己的脖子，阴险道：“放我走，否则杀了这具身体。”
　　沈汐丛眼神一黯，怪物无疑是想做最后的挣扎。那瘦高男生何其无辜，身体被怪物占据，白白做了空洞的容器，行尸走肉的活于世上，最后也逃不过被毁的命运。男生已没了灵魂，身体实际上没有丝毫用处。哪怕怪物的灵魂逃离，剩下这么个容器也会迅速腐烂。那么，自己这边又何必在乎？
　　刚想作答，一边的靳佳玉却抢先一步：“如果你伤害这具无辜的身体，我会和你抗争到底！”
　　沈汐丛转头，看着坚定不移的靳佳玉，有些不解，后又了然。这就是他的……小玉。
　　“那么，如你所愿。”怪物嘶哑的声音中竟带有一丝解脱的意味，锋利的刀刃刺入幼嫩的脖颈处皮肤，渗出丝丝鲜红的血液。与此同时，靳佳玉迅速上前，双手生生握住刀刃，鲜红的血液找到破口肆意的向外涌动，喧嚣着逃离皮肤的包裹冲向空气的怀抱。
　　下一秒，震耳的嚎叫充斥着在场清醒着的两人的耳膜，那些鲜红的血液竟在稀薄月光的照耀下发出耀眼的光芒，由浓重的鲜红变成刺目的金，从男生身体各处点点深入！那些光芒仿佛天生带有智慧，寻找着一切孔缝进入瘦高男生的身体，怪物的灵魂也被封锁其中，他的哀嚎声慢慢降低直至消无，痛苦的挣扎也渐渐僵硬，眦目欲裂的神情定格成了永恒。
　　男生的身体连同怪物的灵魂越缩越小，直至瓶盖般大小，浮在半空中颜色缓慢加深直至灰黑色，原地漂浮旋转一会儿后蓦地飞向了昏迷中考神所在的位置，从后脖颈处进入，在颈椎出熨帖着皮肤，渐渐成了一枚此生永远无法除去的烙印。
　　至此，事件平息。周围的蛇虫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殆尽。
　　“那些金光……”靳佳玉看着沈汐丛询问道。
　　“我想，那是你身体特有的能力……可以趋避一切妖魔鬼怪。”他淡淡的说着，语气轻的有些不真实。
　　“那考神的这个烙印？”
　　沈汐丛叹了叹气，无奈道：“前世今生，命中注定，谁又说的好呢？”
　　“嘶……”靳佳玉这才注意到自己受伤的双手，照这个严重程度，似乎自己要当一段时间的废人了。
　　偏偏沈汐丛上来搭话：“别担心小玉，好好养伤，别的事情我来。”
　　“切，那我要是上厕所呢？！”
　　“乐意之至。”
　　“哼！”
　　……
　　次日清晨，考神清醒过来。经这一次虽然有惊无险，却也使精神和身体两方面疲劳非常，这下这两个‘表弟’成了名副其实的病号，耷拉着脑袋坐在树荫下看着别的同学训练，接受火辣太阳的洗礼，心里难免窃笑……
　　休息间，有考神的舍友过来询问，期间随口道：“哎，你一般走咱宿舍就空出两个床位，空间十分充足，哥们儿得东西有地方放啦！”
　　考神犹豫问道：“两个床位？那除了我另外那人怎么了？……”
　　同学先是惊讶，后又玩笑着拍了下他闹袋，道：“少跟我装傻，你真以为我会相信你脑子病傻了？咱宿舍不是原本就人头不齐么？还那个床位，你别告诉我那个一直没人的床位住着个透明人！”
　　男生嘻嘻哈哈的又去训练了，剩下考神和靳佳玉二人相对无言。

　　桃花（上）

　　待到靳佳玉手上的伤痊愈之后，大学的时光已经悄悄滑去一月有余。这一月间他向学校上交了请假条，一直在家里和和玉阁之间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一方面，经此一役，靳佳玉认识到以后的日子里或许会遇上更加棘手的情况，必须早日发掘出自己的潜在能力；另一方面，自己这个专业……也实在是比较闲。
　　相对于数学物理计算机等等偏重理科的专业，档案管理可以称之为轻松至极了。没有高数，没有物理……一周就那么几节课，考试的压力几乎为零。靳佳玉难免心里窃笑，当初报志愿时实在是太明智了！
　　至于请假这方面的问题……嘿，不是还有沈汐丛在么。
　　这天靳佳玉来到学校，由于下午有档案保护技术这门课，所以特地带上了白大褂。郁闷的又一次想起了当初在和玉阁里第一次试穿的时候一旁考神的话：“靳佳玉啊，你说你本来就面瘫，这白大褂把你这种‘气质’更加衬托的淋漓尽致了！”
　　撇了撇嘴角，靳佳玉狐疑的掐了掐自己的脸。不就是不擅长与人交谈么？什么时候升级成面瘫了……想想没遇到沈汐丛之前的自己，事实上，已经好很多了。
　　罢了，还是快到实验室去吧。自己旷了一个月的课，虽然校方没有任何为难，但是难免在任课老师那里落个不好的印象。这专业期末考试比重相对较低，所以平时成绩就尤为关键，若是自己太懒散了，到时候还真不好办。
　　他大步走着，略加注意了下四周的景物。是一个校内的小花园，里面散落分布着多棵目前长着绿叶的植物。看着枝枝杈杈以及叶片的形状外观，估计不出意外的话种植的应该是梅花。靳佳玉吸了一口空气中属于植物特有的清香，莫名的一种称为怀念的感觉油然而生，真是奇怪。
　　下午的课多少有些无趣，任课老师倒是没有为难自己，但是似乎也不是很友好，有种爱搭不理的感觉。不过想想也是，大学么，谁也没必要对你负责人，老师何必上赶着。大家在操作台前，拿着一些赝品的古籍或者书画，一边听着老师介绍一边拿着小镊子或者小刷子仔细地做初步处理。不得不说，这是一门相对精细的活，没耐心，沉不住气的人最好不要尝试。
　　当然，靳佳玉自认为耐心还是足够的，但是整个下午他却一直没把心思放在眼前待处理的赝品上。因为门外，总有一个人偷偷往里看。虽然自己背对着门，但是通过前一段时间对气流变化的学习和掌握，他能肯定，有人在偷窥。
　　下课后，同学们三三两两的回家或者回宿舍。靳佳玉感到那人似乎离得远了些，但并没有痛痛快快要走的意思。自己不着急回家，索性抱着守株待兔的心理在实验室里假寐起来。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那个偷窥的人，又折了回来。
　　难道他不是想偷看谁，而是想偷偷进实验室？
　　空气中又飘来了那种淡淡的植物清香，靳佳玉大力打开门，看到的是那曾经一度令他喜爱甚至为之着迷的一幕——一树净雅的梅花，在微风的浮动下轻轻摇摆。如今，那树梅花跨越了多少年的时光一如既往的站在了自己的面前。没有岁月的痕迹，不沾尘世的雕琢。他直接撞进了自己的记忆深处，那些稀少的单纯的美好的珍贵的记忆。
　　而梅花树下的男生笑的腼腆而又小心翼翼：“你……你真的是靳佳玉？”
　　“是我，陶林，是我。”靳佳玉悲剧的发现，自己原本就不怎么样的语言表达能力又下降了。
　　……
　　好朋友多年后再次重逢，二者皆是十分高兴。来到校内小公园内的长椅上坐定，大有长谈一番的趋势。可是毕竟多年不见，气氛稍稍有些不自然，靳佳玉在说话与不说话之间犹豫不定时，脸颊上忽的一疼，原是被陶林的双手用力掐着向两边拉扯所致。陶林眉眼弯弯，说笑道：“小时候你就像个小老头儿，好在在我面前还会傻笑。现在倒好，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呃，我就是有点不习惯。”
　　“哼，老头儿啊，你这些年过的怎么样？”他摆弄着手指头问道。
　　“我么，就那样吧。”靳佳玉无视那‘昵称’淡然道。
　　“我可听说了，你在你们系里是高分第一人！当初我怎么没看见你还有学习的潜力？不过那股倔劲儿倒是没变，啊，还有发型也没变。”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好像……”靳佳玉话在嘴边却没说出来。
　　陶林吐了吐舌头，托着下巴蔫儿蔫儿的说：“哎，不用不好意思说，我都听习惯了。是不是我变‘漂亮’了？”
　　后者看着他那水灵灵的大眼睛白嫩的皮肤，高挺的鼻梁和标准的瓜子脸，终是把心里所想说了出来：“恩，是很漂亮，比女生都漂亮……”
　　陶林白了他一眼：“你倒诚实。”
　　“嘿嘿……你怎么考这儿来了？”
　　这个话题似乎挑起了他的兴趣，有点儿小兴奋地说道：“你知不知道这个小公园里种的是什么树？”
　　“梅花树？”
　　“对对，有一次我冬天来这学校参观，那时正开着梅花。我老远就闻到那种淡淡的香味儿了，后来看见这公园更是觉得太美了，当时就决定必须考到这儿来。”
　　靳佳玉但笑不语，陶林又接着说：“其实要不是以这个学校为目标有了动力，可能我最后也就是个普通本科的料，谁想的到呢。现在又遇上你了，我简直太高兴了。”他说的激动，白嫩的脸上透出一股健康的粉色，与他那淡雅的梅花灵魂相得益彰，让人越发移不开眼球。
　　一瞬间靳佳玉觉得，仿佛这个梅花小园都是为他而建立的一般。
　　……
　　由于两人的家离学校虽然是两个方向，却都不是很远，所以二者都选择了走读。傍晚时分聊得尽兴，又定下了哪天一起出去玩的约定后才分开各自回家。这厢靳佳玉在关阳斜街稍作停顿，最终决定还是去和玉阁蹭饭。
　　打开厚重的木门，沈汐丛正在和两位顾客交谈着什么，手里还拿着几个物件。靳佳玉没做过多关注，直径向后面的小客厅走去。此时的沈老板正全力以赴的谋求利益，为饭碗着想，所以当靳佳玉路过时也只是似有似无的闻到了一股随之而来的清香，转头看了眼没什么异常也就没再上心。
　　靳佳玉在小客厅里待得无聊，没有作业的压力，也没有特殊事件发生，最近以来过于清闲的生活倒是有些不习惯了。他翻出了柜子里沈汐丛临摹的一些玉器图纸，看得入神。经靳佳玉的观察，沈汐丛似乎对龙这种神话中的动物非常感兴趣。图纸中一大部分是各种栩栩如生神态逼真的龙，它们动作不一风格迥异，看起来十分有意思，不知不觉时间过得倒也快。
　　沈汐丛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景象就是靳佳玉窝在沙发里，周身零零散散的放着自己画的图纸，看的认真且入迷的样子。前者不由得嘴角翘起一个不为人察觉的弧度，心下感到欣慰。
　　就这么静静地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人，沈汐丛的内心忽的升起一种叫做满足的感觉。他不求靳佳玉进步得多快，不求靳佳玉的力量有多强大。他有的是时间，在漫长的时光里，他但求两人可以永远站在一条战线上，并肩携手共同前进，寻到历史的源头。
　　靳佳玉从画中回过神来时，才感到有人在注视自己。蓦地抬起头，看到沈汐丛拽拽的靠在雕花木门边，冲着自己笑的很……猥琐。或许是室内温度问题，又或许是看画太久大脑缺氧，总之靳佳玉是腾的一下——脸红了。
　　后者上前将左一张右一张分散开的图纸收拾好，继而坐在脸色刚刚转为正常色的某人身边，有意无意的抽出其中一张问道：“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靳佳玉定了定神，拿过图纸道：“我刚才也看了很久这张。在我看来它的气势最为宏大，有种一飞冲天的感觉。如果给他涂上金色……就和那晚的很像。”
　　沈汐丛默默点头：“其实，我就是以那条龙为原型画的。既然你喜欢，送你吧。”
　　一张画而已对于沈汐丛来说算不得什么，靳佳玉也不多说收进了自己的书包，道：“看来沈老板生意谈成了很开心啊。”
　　“怎么能这么说。”沈汐丛抱着胳膊佯怒道：“生意不成，小玉喜欢我也会送的。”
　　“切……快去准备饭吧，饿死了。”
　　……
　　靳佳玉再次见到陶林时，是在一周后。由于陶林的专业是公共事业管理，所以有很多机会外出游玩。那天中午时分，他算好了靳佳玉的下课点儿并到他们上课的教室找他，没想到却看见后者和另外一个男生一起不急不慌的走出来。那个男生也不管靳佳玉是否在听，兀自说着什么，陶林无奈的笑了笑。但是无论如何，两人关系看起来似乎还不错。
　　上前，站好。一阵无声后，考神捅了捅靳佳玉道：“这美女你认识？”
　　靳佳玉最终还是在陶林臭臭的脸色下憋着笑了几声，道：“我介绍你们认识……”
　　陶林这次来找靳佳玉的原本目的，是为了给自己下周的实践活动找个伴儿。由系里组织每位同学去灵山感受自然，为期三天，可自带‘家属’。一开始陶林本想请假，班里自己没有要好的朋友，同住肯定没人愿意。与其自找尴尬不如不去参加。可是后来辅导员又说这次活动是带学分性质的，每位学生必须去。之后又提及灵山的风光怎么怎么美，安排的游戏如何如何有趣，住宿的小木屋多么多么温馨，让大家心驰神往了一番。至此，陶林便想着，既然机会难得，同班同学又不愿意与自己为伍，索性去找靳佳玉好了。
　　可是令陶林没想到的是，自己这一邀请，不但请来了靳佳玉，还顺带了考神同学一名。就是不知那小木屋到底有多小……能不能容下三个人。
　　事实上，这种活动带着考神是绝对有好处的。自从他不再畏惧于自己的灵魂后，恨不得把这多年来少说的话都补回来。也不管别人什么想法，一个劲儿的滔滔不绝。时间一长，陶林难免烦躁起来，而他又是向来直言不讳，所以这一路上两人吵吵闹闹，到也给大巴车内增添了出游的气氛。
　　只是，夹在其中的靳佳玉心下大呼头疼。当然，这个可以忽略不计。

　　桃花（下）

　　美名其曰实践活动，但实际上不过都是一些半大的孩子。待真正到了地方，看着湛蓝湛蓝的天空和漫山遍野的青草，享受着日光的抚慰和微风的吹拂，心下早已蠢蠢欲动，谁还记得什么活动最初目的云云。
　　当然这也的确不是一次需要某种严肃氛围的活动，带队教师们并没有多说，持默许态度，让一帮学生高兴了一把。到了山脚租马的地方，陶林班的班长拿着先前收好的钱，统一为大家办好手续，一行人便跃跃欲试的进了马棚。
　　整个马棚长约百米，两侧是遮雨挡风的瓦棚，棚下的马颜色体态不尽相同，统一拴在食槽上方的木栓上，供游客们挑选；中间是约三米宽的路，可并排多人行走，所以大家一起进来，倒也不觉得拥挤。只是这马为数不少，着实挑花了一些人的眼睛。
　　渐渐地有人失去了耐心，看得再怎么仔细也看不出门路，索性随意挑了一匹；也有快速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全部浏览一遍的，却犹犹豫豫不知选哪个好。靳佳玉等三人都属于第一类，其中考神选了匹通体深棕色，额头上带着撮白毛的马。据工作人员介绍这匹马是匹温顺的母马，比较听话。考神看着靳佳玉选那匹墨黑色高大健壮的公马心下戚戚然：就咱俩那细胳膊细腿儿，万一驾驭不好多丢人……
　　选完马匹上好马鞍，学生再顺利上马，基本工作便算完成了。大家人虽然多但也没出什么差错，可这时原本以为快要出发的班长却看见一头似乎出了点问题。
　　陶林站在选好的马旁手足无措，那匹马看起来挺乖顺的，怎么就不让他骑呢。他试了三次，却次次都是马打着响鼻往后撤的结果。一旁的工作人员摸了摸马的鬃毛，亲自翻身上马试了下，完全没问题。可到了陶林，就又被拒绝了。工作人员也摸不清原因，只好让他再从新选一匹，陶林囧，却也别无他法。
　　可是再次选好马却仍旧重复了方才的情景，在场的人一时都无语了。靳佳玉利落的从那匹墨黑色的公马上翻下来，拽了拽马鞍，踩着脚蹬十分轻松的上去了。一旁的考神笑的阴险，道：“看没看见，这年头儿RP低的人马都不爱搭理。”说完还故意朝陶林看了看，后又迅速转头。陶林当下自然没有和他贫嘴的兴趣，可是脸也不由得阴了几分。
　　班长看着一众着急骑马上山的样子，想了想上前向工作人员问道：“可不可以两人骑一匹？”对方答道：“那得瘦一点儿的。再选匹高大的马也可以，换个马鞍就好了。”于是班长立即叫人给自己的马鞍换上相应的马鞍，招呼陶林和自己骑一匹。
　　陶林和班长关系一般，对方邀请自己本不想答应。可是再不走估计就要引起公愤了，只好硬着头皮过去。正欲上马，却没想到原本安安静静的马忽的大力扭动身子，惊得陶林躲向了一边，幸好有工作人员及时拉住了缰绳，使马上的班长同学虚惊一场，否则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事情卡在这儿不能进展，在场的同学不禁默默抓好缰绳，看了刚才一幕都意识到了骑马的危险性，即使是被驯服的马，也难免万一。考神这会儿也没了损人的兴趣，这陶林莫非天生是马的克星？怎么那么巧三匹马都对他有意见呢？
　　就在工作人员束手无策的时候，靳佳玉自行把班长的马鞍换到自己那匹墨黑色的马身上，拍了拍他的额头，似乎是在告诫着什么。继而示意陶林过来上马，陶林本是相信靳佳玉的，可刚一靠近这匹马，那高大的马身也不安的躁动起来，鼻子呼呼喘着气。碍于那公马发达的、充满力量的、一旦踢道人必定后果惨烈的腿，陶林又缩了回去。
　　靳佳玉皱着眉，向前迈了两步，一只手用了前段时间刚掌握的凝聚空间的力量缓缓抚上马脖子，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考神不知他这样摸摸、拍拍出于什么目的，但细心的他发现了马墨黑的长脸上隐隐有血管突出来。结合曾一起经历的种种奇怪经历，不由得为马兄捏了一把汗。
　　靳佳玉回头看了看陶林，让他过来上马。陶林有些胆怯，班长也上前劝道：“别勉强了，还是让工作人员想别的办法吧。”
　　“能有什么办法？让他走上去？”靳佳玉脱口回道，有对陶林说：“快点过来，别耽误时间。”
　　陶林也豁出去了，反正丢人是丢到家了，不差这一点儿了。便微带忐忑的走过来，小心翼翼的抓住缰绳，马没有多余的反应。又把左脚登上脚蹬，马动了动，倒是也没抗拒。靳佳玉的手此刻还停在马脖子上，上上下下的顺着鬃毛，陶林脚一用力——终于上去了……
　　靳佳玉也随即翻身上马，看着沉默的学生老师还有工作人员，道：“快出发吧。”人群这才有了反应。
　　话说二人共乘一骑，一路上倒也相安无事。大家走了一段时间后气氛渐渐缓和，复又说说笑笑起来。间或有人小声议论刚才的事，连带陶林如何如何，都被靳佳玉冷冷的目光闪了舌头。考神驾着马小跑过来，低声问道：“你在你们班混的不怎么样吧？”陶林没有与他说笑的心情，只是轻轻‘嗯’了声。前者安慰般的拍了拍他肩膀，道：“你也别太在意，他们就是羡慕嫉妒恨。”
　　陶林抬起头问：“我有什么可羡慕嫉妒恨的？”
　　“你漂亮呗，让他们女朋友看不惯了，所以他们也看不惯了。”考神坦然答道。
　　陶林秀气的眉毛扭在一起，快速伸出手结结实实的朝考神所骑的马的屁股上用力拍了一掌，只见那号称‘乖顺’的母马快速冲向山顶，考神大嚎：“死变态你谋杀啊——啊——”
　　陶林翻了翻白眼：“活该。”
　　靳佳玉：“……”
　　……
　　山顶的风有些大，温度也比山脚低了一些。大家骑马颠了一路，都已是疲态尽显，没了开始时的满身是劲儿。把马送到山顶的马场办好手续，便纷纷到指定的旅馆下榻。旅馆是提前校方联系好的，所以入住还算顺利。由于涉及到‘家属陪游’一事，学校特意安排的都是单间，幸好陶林班只有30人，不算很多，不然这家规模不是很大的旅馆也无能为力了。
　　三人提着简单的行李找到指定的客房，屋子不大，一间小客厅，配备基本齐全；一间卧室，双人床占据大部分空间，再加上一个小梳妆台和床头柜便显得比较拥挤；另外还有个相对不错的卫生间。
　　考神直接倒在了双人床上，抱怨着：“终于舒服了，这马颠儿死我了。”
　　陶林看着他那贱兮兮的样儿，道：“赶紧起来，床可不是你的地儿。”
　　“那我晚上睡哪？”后者问道。
　　“那儿。”陶林努努嘴，示意他客厅的沙发。
　　“凭什么你不去啊？我和靳佳玉一起睡过（指军训），比较了解，你还是不要掺乱了，沙发才是你的归宿。”
　　“切，我和靳佳玉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哪凉快呢！晚上我们要‘叙旧’，不欢迎电灯泡。”
　　“还‘叙旧’呢，也不问人家乐不乐意，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死变态。”
　　“你人身攻击！长成这样你以为我愿意么？！”陶林声音开始飙升。
　　“够了！”靳佳玉呵斥道：“你俩敢有一天不是见面就吵么？晚上我睡沙发你俩睡床。”
　　考神：“我才不和死变态睡！”陶林：“和这种居心叵测的人睡我担心我的人身安全！”
　　靳佳玉头疼，无奈道：“那，我睡你俩中间。”
　　……
　　由于是第一天到，所以没有安排活动，全做大家的适应期。三人简单收拾好后，便准备洗洗澡早些睡觉，多攒些体力应付明天的计划。靳佳玉最后一个洗的澡，所以进了卧室时另外两个已经分别占据的床的一边各自为政。湿漉漉的头发糊在脑门上有点难受，他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出个发卡把发帘别起来（这个习惯第一章提过），才觉得舒服点儿，却在关抽屉时不小心被没有磨平的木质边角划破了手指，伤口不深但也有一厘米长，血珠慢慢渗了出来，暗红色。
　　一直看着靳佳玉的陶林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迅速起身到他身旁，拽过他的手责怪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说罢将手指含到自己的嘴里把流出来的血吸走，吐到了一旁的纸巾里，然后包上一旁考神递来的创口贴。
　　靳佳玉看着唇角还留有自己血色的陶林，时光好似穿越回了几年前。那时两人成为好朋友还没多久，一日在食堂里前者同样不巧伤了手指，后者用这般责怪的目光和吮吸血液的方法处理完毕，言道：“以后我不在你旁边你也要这样，要不卫生纸不干净会感染……”
　　回忆和现实重叠，靳佳玉恍然觉得自己是如此幸运。明明不善言辞，却有三个真正在乎自己、包容自己、相信自己的好朋友。试问那些左右逢源，自认朋友很多的人，又有几个是与他们真心相待的呢？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靳佳玉陷入了梦乡。或许是白天乘车又骑马累到了，许久不曾做梦的他再次进入了梦境。梦里一片迷蒙，如同雾絮般的白色使人感觉有些虚假。远处似有笑声传来，飘渺空灵。又渐渐飘过一阵清香，像极了学校里梅花小园的味道。这个梦从始至终都是这么淡然虚无，不喜不悲，没有主角，没有情感。以至于时间长了靳佳玉潜意识里也没有醒来的欲望了，梦里他合上眼晴，仿佛能感受到浩荡天地间的一股纯正之气。
　　次日的第一缕阳光钻过窗帘间的缝隙照射到脸上，靳佳玉悠悠转醒。睁了一会儿眼，他不解于自己梦里的所见及感受，后来百思不解也就作罢，准备叫两个赖着的起床。先推了推朝向自己的考神，后者咕哝着浑身累要再睡一会儿。又转身欲叫醒陶林，却发现对方面色潮红，额头上布满薄汗，眼皮也时不时的跳动。
　　靳佳玉试了试陶林额头的温度，只觉手心一烫。立即做起来换好衣服，拍着考神的屁股叫他起床，在后者的不满中道：“陶林生病了，我在这照顾他顺便收拾下屋子，你快去把校医叫过来。”
　　考神反应过来便立即行动，没了赖床的兴致。待到校医进门的时候，靳佳玉已经给陶林换下了汗湿的睡衣。校医面色不善，道：“烧的挺厉害，估计是累的晚上又着点儿凉。这次活动他最好不要参加了，赶快送他下山去医院就诊吧。”
　　这边刚歇下脚的考神再次被差遣：“你去把昨天的马迁过来，顺便买些早饭。我把咱仨东西收拾好了，我们吃完就下山。”
　　考神：“……”
　　……
　　当陶林在医院里挂着吊瓶，嘴里喊着：“亏死了亏了死”时，已经是当天下午了。的确，且不说陶林上交了为数不低的活动经费，关键是半途退出学分可就不一定了！学分啊，这可怎么办才好。
　　“没关系的。”考神安慰道：“靳佳玉有个‘表哥’认识你们校长，到时候让他帮帮忙就好了。”
　　“你有表哥？以前没听你说过啊。”陶林狐疑道。
　　这时，恰好有人推门而入。考神指了指来人，道：“喏，就是他。”
　　靳佳玉显然怔了下，道：“沈汐丛？你怎么来了。”
　　后者看着考神言道：“问他吧，一大早的打电话求救……”
　　……
　　开着银灰色的迈腾行驶了几个小时，终于把考神和陶林两位少爷安全送回家。沈汐丛沉默不语，载着靳佳玉到了和玉阁，关上大门进了内间，开门见山道：“那个小梅花精身上怎么有股你的味道？”
　　“梅花精？”后者不解。
　　“啊……就是那叫叫什么林的。”
　　“你说陶林？他是……妖怪？”靳佳玉显然难以置信。
　　“怎么说呢。”沈汐丛皱着眉：“虽然是只精怪，但是身上飘着你的气息，倒也不会误入歧途霍乱人间。”
　　“呃……说起来……”
　　“嗯？”
　　“他曾经两次吮吸过我的伤口，一次是初中那会儿，一次是昨晚。”
　　沈汐丛叹了口气，道：“我说呢，也怪我认识你太晚。”他顿了顿又道：“没准儿这就是命运，谁也说不准。”
　　“怎么，这和我有关？”
　　“嗯……这么说吧。第一次他尝了你的血液，唤醒了灵魂，你没注意到他长得比女生都漂亮几分么？这就是灵魂在作怪；第二次，也就是昨晚，他再次吸食了你的血液，这是好事，你把他扶上正途，今后他的灵魂不会再作怪了。他之所以生病也是因此产生的附带效果。”
　　靳佳玉没吱声儿，自己就那么重要，无意间影响到了别人的一生？
　　沈汐丛仿佛洞穿了他的心思一般，幽幽道：“小玉，你要意识到，你是最最特殊的人……不单是在我的心里。”

　　怀抱

　　当冬天快要将临时，靳佳玉迎来了19岁生日。
　　生日一词对于靳佳玉而言堪称一个不慎熟悉的词汇，因为自从十岁起，自己就再也没有过过生日了。同理，生日礼物也未曾收到过。
　　可是对于希望收到礼物的心情，又有谁会真正不在乎呢？靳佳玉坐在和玉阁后小卧室的书桌前，撇了撇嘴，继续在纸上涂涂画画，尽量忽略掉这份略带伤感的情绪。继而想着之前沈汐丛答应自己的大餐，心下多了一丝期待。
　　可是这顿大餐，却被一个意外电话抹杀。约莫中午时分，鲜少给自己打电话的母亲意外来电，道：“……今天是你生日，我做了很多菜，中午回来吃饭吧？我和你爸爸在家等你。”
　　靳佳玉有些错愕，他不知道这名义上的一家三口有多久没在一起吃过饭了。难道几乎不做饭的母亲实际上是个做菜好手？再者说这顿饭的理由，为了庆祝自己19岁生日……难道18岁生日不比19岁生日有意义？莫非时隔一年大家才后知后觉？
　　感情上讲，靳佳玉有些抵触这顿饭，墨迹着说了出来，却被沈汐丛敲了下脑袋，道：“无论如何，这顿饭终归证明你父母还是惦记着你的。快回去吧，别让他们等你太久。”
　　靳佳玉向下压了压棒球帽，欲出和玉阁大门，后又被沈汐丛拉住了胳膊：“管好你那臭脾气，不是所有人都像我忍耐力这么好。”
　　“哼，别忘了你答应我的大餐。”
　　……
　　靳佳玉推开家门时，客厅内已经摆好了一桌好菜。且不说味道如何，这菜色和样式，便足以证明做饭的人下了番心思。母亲在一旁摆着碗筷，父亲拿着遥控器随意播着电台。靳佳玉想，如果天天这样，三个人一起坐下来好好吃顿饭，没必要那么多菜，也不用多精致，哪怕只有一锅清粥，三人的关系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不冷不热。
　　或许，从今天开始，也还来得及？
　　想着这些有的没得，三人开始动筷。父母略带尴尬的给自己夹菜，话中带着让人食欲下降的客气味儿。靳佳玉忍了忍，心下仍是不愿打破这种还算和谐的氛围，便埋头把碗里自己非常不喜欢的肉丝炒苦瓜裹着米饭大口吃了下去。
　　好不容易就着半碗饭把苦瓜消灭干净，父亲又夹了一筷子放到靳佳玉碗里，道：“爱吃就多吃点，这个败火。”
　　靳佳玉无语了，刚才那些苦瓜就让自己‘回味无穷’了，再吃下去就要冒酸水了。想着父母虽然不了解自己的喜好，但总归是想表示对自己的关心，自己不必在吃饭这一问题上有所遮掩。于是把苦瓜加到了一旁母亲的碗里：“其实我不爱吃苦瓜，妈，你吃吧。”
　　母亲先是愣了一下，后赶紧说道：“嗯，苦瓜我吃，你挑爱吃的夹。”
　　父亲脸上一热，又夹起一筷子鸡蛋炒胡萝卜欲放到靳佳玉碗里，道：“吃这个，有营养，在日本都叫‘小人参’……”
　　“爸”靳佳玉下意识地挪了挪碗，道：“我更不爱吃胡萝卜……”
　　父亲缩回手，把胡萝卜放回盘子，继而放下了筷子，叹了口气。
　　一旁的母亲也不再吃饭，放下筷子一脸愁容。
　　场面忽然转冷。
　　靳佳玉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蓦地有种感觉，这可能是三人最后一次一起吃饭了。虽然此时的气氛已经不适合继续吃下去，但是这半碗饭……
　　靳佳玉夹了几筷子清炒油麦菜，就着剩下的米饭，狼吞虎咽的吃了下去。似是在证明什么，同时也是在告别一些以往很少有，今后也再也不会有的东西。
　　吃完饭，擦干净嘴角的油渍，坐在桌前略微低着头，道：“你们叫我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现在饭吃完了，说吧。”
　　一阵安静，仿佛可以听见父亲的烟丝燃烧的声音。母亲脸色有些疲惫，神情透着无奈，吞吐道：“靳靳……你应该也能看出来，这些年我和你父亲的关系……不是很好。其实，我们5年前就想离婚了，可是那会儿你还小，性子又有些……孤僻，我们实在放心不下。”
　　她顿了顿，轻轻笑了下，似是在自嘲一般：“你心里一定觉得很好笑对不对……我和你父亲本就没什么感情基础，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无可奈何。没能给你一个正常的家庭……我们应该向你道歉……”
　　靳佳玉感觉脑子里很乱，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在胃里上下翻滚。他皱着眉头，听母亲继续念叨：“……靳靳，在妈妈心里，你是个很好的孩子。那次进局子，你还叫我和你爸爸别担心……”靳佳玉瞥了眼父亲，后者没什么反应，仍旧抽着烟。“还有，你没让大家费心，就考上很不错的大学……父母没有说过什么，但都会很为你骄傲。”
　　时间似乎变得很难熬，钟表明明在滴滴答答的前进，却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这段时间，你回家次数变少了。大学并没有很多课，我想着你是不是交了女朋友？靳靳，这点不要随随便便……要……”
　　“别说那些有的没得了。”父亲打断了母亲的长篇大论，把那剩下的半根烟掐灭，对靳佳玉道：“你已经是成人了，应该自己对自己负责了。我和你妈这就要离婚了，你仔细想想吧，以后跟谁过。”
　　靳佳玉看着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心下悲凉。这个19岁生日，真是叫人难忘。
　　跟谁过？跟谁过还不是和现在一样。早出晚归，同住一屋檐下却很少见面。一起吃饭看电视的次数少得可怜，外出游玩更是从未有过。家于自己来讲不过一栋没人气的房子，现如今有人连这个躯壳都嫌是累赘，那么自己刻苦在傻乎乎的寻找下一个大同小异的躯壳呢？
　　冷笑，这样的家，实在是可有可无。
　　靳佳玉站起身，低声道：“正如你们说，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所以你们离你们的，大可不必管我。”
　　他转身带上棒球帽，欲赶快逃离这个让自己窒息的地方，临出门顿了一下，道：“结果出来告诉我一声，省的我填表时不知道新的家庭住址。”
　　随后，大力的关门声掩盖住了父母深深地叹息。
　　……
　　微凉的风卷走夏末最后的一丝热气，靳佳玉紧了紧衣服，一步一步地走在关阳斜街里。他本以为自己会失控，会没有目标地乱跑一气，然后躲在角落里自我悲哀。可事实却是冲出家门后反倒冷静下来，心脏还在有力的跳动，大脑似乎比平时还要清晰，脚下的路再熟悉不过，因为走过千百遍——前面的街口通向和玉阁。
　　回想刚才自己实在是有些莽撞，或许是因为自从认识了沈汐丛后自己一直扮演着被‘宠’的角色，仿佛有了一道坚实的后盾，无论在说出多么别扭的话时都是自信满满。
　　沈汐丛，这个为自己打开一扇神奇大门的‘同类’，会没有底线的帮助自己，没有原则的包容自己。他会在紧急关头神奇的出现化解危机，会在潜移默化中引导自己，走向一个未知的领域。
　　当然，忽略掉他那些不着调的话。
　　试想父母若是真的对自己不管不顾，难道和玉阁真的可以当家？自己学费，生活费，沈汐丛会心甘情愿的付出？他会如亲人一般，对自己嘘寒问暖，给自己做饭洗衣服叠被子收拾东西？人生漫漫，自己才将将走过19年的朝暮，剩下的时光，他真的愿意背上自己这个不必要的包袱，多一份莫须有的责任？
　　靳佳玉不敢打保票，脚下的步子犹犹豫豫。
　　脖子上的玉坠温度逐渐上升，温温热热地熨帖的皮肤。靳佳玉不禁轻轻抚摸着，他需要理由支持自己，支持自己走进和玉阁。
　　——“小玉，我叫沈汐丛，你真的不记得了？”
　　——“真正上等的和田玉，外面都裹着一层丑陋的皮子。只等有缘的人，发现他内在的美丽和价值。”
　　——“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别扭？别人的帮助你不接受也就算了，我的也拒绝么？”
　　——“……都依你。”
　　——“小玉，你要相信我，只要我还有一息尚存，就会竭尽我所能保护你。”
　　——“请你相信我，我绝对会忠诚于你的。”
　　——“小玉，你要意识到，你是最最特殊的人……不单是在我的心里。”
　　那些他说过的话，像无法磨灭的烙印深深刻在了自己的脑海里。此刻时间地点吻合，便毫不犹豫的统统涌出。纷纷扰扰的思绪都在强调说明一点……靳佳玉终是抬起头，目视前方，手掌大力舒张又用力攥紧。
　　沈汐丛，你躲不掉了，我赖上你了。
　　……
　　推开和玉阁的大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幽暗的室内一如既往散发着一种莫名吸引人的气息。自觉地向后面的私人住房走去，虽然多次经过，可这回却多了一分情怯。雕花木门后，正如所料，迎接自己的是沈汐丛大大的笑脸。
　　双腿仿佛生了根，再也不能挪动。刚才鼓起的勇气在见到他的一刹那间全都消失殆尽。靳佳玉直直的看着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使主人此刻的不知所措败露无疑。
　　沈汐丛走到他身旁，拉他坐在床边，轻声问：“怎么，出什么事了？”
　　靳佳玉低着头，不置一词，有口难言。
　　前者慢慢握住他的手，道：“不好说，就先不要说。在我这儿，小玉不要难为自己。”
　　靳佳玉抬起头，微微哽咽的嗓子泛着暗哑：“沈汐丛……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汐丛嘴角上挑，笑的无辜：“我早说过，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自是应该好好对待，真心对待。”
　　“我是你……最重要的人？”
　　沈汐丛慢慢将靳佳玉揽入怀中，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这般真真切切的将他拥在怀里。靳佳玉没有推拒，默默接受沈汐丛的进一步示好，拥抱，汲取彼此间流动的那股柔柔的温情。陌生的怀抱，似曾相识的悸动，靳佳玉把脸埋进对方的胸口，此刻是多么贪恋沈汐丛怀抱的温度。
　　好比孤独的旅客千辛万苦，在绝望之时终于发现回家的路。好比天地间一缕飘荡不定的游魂，旁观了千百世的红尘魔障，终于找到了轮回的入口。
　　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玉，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还有，生日快乐。”

　　乔迁（上）

　　由于是多年前早就商量好的结果，所以避免了争着要财产要孩子这个环节，靳佳玉父母离婚离得安静、快速、高效率。
　　看着眼前在几天之间就变得空荡荡房子，靳佳玉扯了扯嘴角，僵硬的肌肉似乎没有力气去维持冷笑。
　　深呼吸一次，收拾好心情，快速进了自己的房间把东西打包。虽说是住了十九年，但是到头来需要打包的东西竟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四季的衣服占了一整个旅行箱，一些小的零碎用个大袋子装好，至于日用品，沈汐丛说换了新的环境，索性买些新的好了。
　　靳佳玉想了想，默许。
　　父母离婚后，这处房子即刻被卖掉，房款、家里的一半存款和儿子，归了母亲；剩下一半的存款和一部轿车，归了父亲。相关手续办好后，父亲被一纸委派书差遣到了分公司考察，短期内不会回来了；而母亲，收拾好物品，回到了姥姥留下的房子里，那是一栋小阁楼，地段有些偏却适合安静的生活。母亲搬到那里，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搬去阁楼前，母亲曾问靳佳玉要不要一同前往，被后者婉拒，言要住在朋友家。母亲没有过多的干涉，只是淡淡道：“有时间就回来住几天，别给朋友添麻烦……”
　　靳佳玉拿着大包小包，穿过关阳斜街，到达和玉阁门口时，沈汐丛已经在那辆银灰色迈腾旁等着自己了。在前者询问的目光下，道：“走吧，我们去看看新家。”
　　“新家？”靳佳玉一头雾水。
　　“嗯，就是那边的小区。”沈汐丛指了指方向，道：“梵谷园”
　　“我以为我们会住在店铺后面的屋子里。”
　　沈汐丛边把靳佳玉的东西放进后备箱，边说着：“那地方太小，我一个人凑合着住将将够，现在咱俩‘同居’，还是宽敞点好。”
　　靳佳玉忽的想起了母亲说的那句“别给朋友添麻烦……”，可是下意识又觉得这种话说出来客气得发假，一时间心下千回百转，最终还是发了一个单音节：“哼……”
　　从和玉阁到梵谷园路途不算远，但是等了几个红绿灯还是导致比预计时间慢了十分钟。路上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靳佳玉这才知道了这栋房子的来龙去脉。
　　简单了讲，就是前段时间沈汐丛得了一套墨翠的首饰。墨翠隶属翡翠的一种，乍眼看去通体黑色并无特长，可一旦在阳光观察便会生出纯正的绿，低调内敛又高贵奢华，令很多喜爱翡翠的人士向往追求之。它本就稀少，而这一整套物件齐全保存完好，更是价值不菲。可是再怎么好终归是翡翠，沈汐丛不是很喜欢，便有出手的意思。这时恰好一位多年的老主顾有意这套首饰却手头正紧，便想用一处房子和一面半人高的古镜来以物易物。
　　沈汐丛考虑着一来自己不缺钱，房子么又有很大的升值空间。二来那面镜子自己看过图片，真假不好说，可是镜子边缘镶嵌的玉石却也令自己向往不已。所以思量再三，二者便达成了共识，圆满完成了交易。
　　谁料到没过几天，这处房子便有了利用价值。想来这次交易自己还是赚到了的。
　　……
　　二人拿着行李走进梵谷园，只见小区内部环境优美设施完善，时值冬日树木凋零，但不难想象盛夏之际一片葱茏满目尽绿的景象。一辆辆私家车排列整齐，沈汐丛驱车绕行一圈后停在了名为观景的一栋楼前，二者提了行李，步上台阶，靳佳玉略作停顿，看着共33层高的楼房，皱了皱眉低声道：“感觉有点怪。”
　　推门而入，复古的装修风格以及满室布置得当的红木家具让二者眼前一亮。沈汐丛喃喃道：“怪不得老张说这栋房子物超所值。”两人逐个屋子参观浏览，想着即日起便成为这里的主人，一股异样的情愫油然而生。
　　大致了解了屋子后二者便开始收拾东西。考虑到沈汐丛需要一间工作室，便把次卧的单人床挪到了主卧。就在靳佳玉想说：“我可以睡单人床”的时候，沈汐丛将两张床并在了一起，风格一致高矮相同，看上去倒也不错。沈汐丛装模作样的拍拍手道：“这样多好，KINGSIZE。”
　　又过了两个多小时，二人才将将把屋子收拾利落，细节的地方还要等明天再继续琢磨。随意吃了点东西，胳膊上过度负荷的肌肉便开始抗议。沈汐丛放了热水，道：“你先去洗澡吧，我收拾碗筷。”
　　靳佳玉默默听从了他的安排，走进浴室，看着不同于寻常人家浴缸的大木桶时，淡定了抬了抬肩膀，无视一旁的淋浴，抬腿迈进了木桶……谁不想更舒服一点呢。
　　被水包裹的感觉是温柔且舒适的，它们静静地抚摸着每一寸皮肤，似乎细胞的呼吸间都充盈着水分。靳佳玉坐在木桶内的椅子上，头枕着木桶的边缘，双臂自然下垂，合着眼睛朦胧间几近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逐渐感觉水位上升，似是有人进了木桶一般。原本能容一人的木桶有些拥挤，溢出的水争先恐后的流出了木桶。靳佳玉感觉自己呼吸有些困难，似乎整个人浸入水中难以自拔，想要睁开眼睛脱离这种被控制的感觉却无处用力，浑身软绵绵的，仿佛陷入梦境般无可奈何。
　　蓦地肩膀处一疼，像有人用力向上拉拽自己。可身上仿佛坠了重物般很难挪动，双腿好比灌了铅，只想在桶底曲折着，不愿站直。呼吸越来越困难，发闷的胸腔开始疼痛，耳鸣似有似无的响起，嗡嗡的声音直逼大脑深处。恍惚间，靳佳玉听到了沈汐丛大声的呼喊：“靳佳玉你找死吗！”灵台顿时清明几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痛感顿时放大，肩膀处被拉拽的十分难耐。
　　靳佳玉只觉得水下有黑影一晃而过，继而自己借着沈汐丛的力气挺出了水面……
　　眼睛呆愣愣地瞪着前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此刻的靳佳玉能感受到沈汐丛双手托着自己的脸着急道：“小玉快给我点回应！”，身体却不能给出任何反应……直到木桶里的水凉透，沈汐丛给自己裹好浴巾抱到卧室的大床上，才逐渐恢复了知觉。
　　沈汐丛任他木讷的回想事情的始末，自己拿着吹风机把他的头发吹干。这件事的确是出乎意料之外。原本自己洗完碗，想着对方洗澡怎么还没好，就算是在木桶里泡澡也要小心着凉，便敲门提醒。可是里面的小玉却没给自己一丝回应。觉得有些古怪，便大力拍门，里面仍是没有动静。自己立即感到了事情不妙。慌乱之下找到备用钥匙打开门，看到一室的水和沉到木桶里的靳佳玉，心脏一下跳到了嗓子眼儿。快步走近，看到水面散开的漂浮着的黑发，沈汐丛感到千百年来未曾有过的称之为恐怖的感觉霎时弥漫了全身。
　　想用力把靳佳玉拽上来，偏偏对方的身体一点也不配合。沈汐丛在一旁急得语无伦次大声呼喊，事情这才莫名其妙的有了转机。惊魂未定的二人相顾无言，沈汐丛只是捶胸扼腕，自己刚才怎么就那么傻，没想起来先把水放掉呢。
　　吹干了头发，靳佳玉也想清楚了整个洗澡过程的来来去去。二人于床上并坐一起，靳佳玉嗓子还有些痛，环视四周后小声开口道：“你觉不觉得……这房子不正常？”
　　沈汐丛揽过他的肩膀，拍了拍他的头发，欲言又止。
　　“我就是觉得……”靳佳玉觉得自己有那么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于是只能断断续续道：“你想，我洗澡之前，木桶里的水正整好，可是后来水溢出来那么多，那多出来的水，是哪来的？……”他顿了顿，道：“还有，水底下……我似乎看见个黑影……当然我也不敢确定，总之……哎……一开始进来这间房子感觉就不好。”他把那头发还有些翘着的脑袋无意地埋进沈汐丛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画面看起来竟十分和谐。
　　沈汐丛此刻不能不从新审视这所房子了。贪小便宜吃大亏此言不假，靳佳玉的怀疑不可不当真。明明好地段，好装修，好家居，那个老张怎么就出手如此大方？固然自己那套墨翠首饰价格非常，可是对方如此痛快，实在是令人深思。
　　此刻再想想老张那句“物超所值”，似也包含着几分别样的意味。
　　搂着靳佳玉的胳膊不由得紧了紧，沈汐丛道：“这件事情的确有些草率，想来是我安排不周，没有提前过来看看就直接把你带来了……”
　　“不怪你，你不用自责。”靳佳玉脸仍旧埋在对方的肩膀里，闷闷道：“该来的躲也躲不掉。”
　　沈汐丛下巴在对方翘着的头发上蹭了蹭，问道：“总之今晚就这样了，小玉想怎么办？是回和玉阁睡还是在这凑合一晚？或者去楼下找个宾馆也可以……”
　　靳佳玉抬起头，目光环视这屋子一周，最终看着沈汐丛坚定道：“我们没有当弱者的习惯。”
　　“好……这才是我的小玉。”沈汐丛笑的有些苦涩。他本想为对方营造一个舒适安逸的空间，经自己的引导慢慢发掘一切。可事情总是偏离预料的航线，事实与想法再次背道而驰，自己傻瓜般将对方送入逆境。
　　不过，逆境也好……逆境，让人更快地学会成长和担当。
　　为了缓解紧张的情绪，两人紧紧靠在一起聊一些有的没的。靳佳玉说起了自己的父母，沈汐丛劝道：有时间还是回去看看他们，毕竟生身父母，并且义务的抚养了19年，这是上天赐予的缘分，一生一世只此一次。
　　后又提起了那个曾经教育、开导自己的德育主任，靳佳玉边回忆边说着那万年青生命力多么旺盛，碧绿青脆的叶子让人看了十分喜欢。有时候它随着主人说教自己也一摇一摆的，时常让自己忍不住发笑。
　　蓦地靳佳玉表情严肃，看着沈汐丛，摸着脖子上的玉坠问：“我一直没机会问……这个到底是什么？”
　　沈汐丛覆上他的手，表情凝重，一字一字道：“这个，是连接你我之间，最最重要的东西……”

　　乔迁（下）

　　两人有一茬没一茬的说着话，一夜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清早，沈汐丛下楼买早点，留靳佳玉一个人在室内整理那被压的毛毛躁躁的头发。梳妆台的镜子很大很亮，靳佳玉的上半身照在里面只占了一小块面积，若不是那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倔强，或许会显得有那么点……弱小的感觉。
　　靳佳玉撇了撇嘴，一把拽过梳妆台上立着的另一面小圆镜，继续整理起头发来。
　　小圆镜似是有些年头了，镜面边角处有些斑驳的锈迹，整体看上去也已经不是十分清晰。镜架用黄铜包裹而成，花纹简洁明朗，衬得镜子越发端庄大方，只可惜岁月毫不留情的在镜框上留下了痕迹——一些黑色的铜锈。不过这样一来，倒是使小圆镜的韵味更加突出了。毕竟东西是死的，只有历经时光的浸染后，才有味道。
　　或许它原本的主人，也是因为这一点，才将他留下的吧。
　　靳佳玉把头发弄得妥帖了，正好沈汐丛买了早餐上来。看着对方一样一样把食物摆在桌子上，前者不禁开口问：“怎么买这么多？你很饿？”
　　沈汐丛一边擦着手一边答：“没在这边吃过，索性都买来尝尝，哪个好吃以后再买。”
　　靳佳玉没有答话，扫了一遍桌上的食物，最终挑了一碗炒肝一个烧卖做早餐，吃完后又勉强咽下个沈汐丛递来的小麻花；而那厢喝了一碗豆腐脑儿吃了两个水煎包和一块鸡蛋饼，桌子上仍旧剩了不少。
　　沈汐丛悻悻的把没吃完的食物包好保鲜膜放进冰箱，看着靳佳玉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摊摊手表示无奈。靳佳玉看了眼表，差不多到时间了，便进了书房找好当天要用的书，先行离家去了学校，留下一句“晚上见”给正在洗碗的沈汐丛。
　　临近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书卷气息。虽然靳佳玉所在的档案管理专业相对轻松，但是专业课程还是不敢太马虎的。从早八点到下午四点半，理论课实验课轮班来，饶是早上起来精力充沛，到了最后也开始打蔫儿了。
　　托着麻木的大脑和疲惫的身子，靳佳玉回到了新家。给沈汐丛打了电话，后者言道刚关店，正在回去的路上。靳佳玉摸了摸饿瘪了的胃，想起早上吃剩下的东西，欲在吃晚饭前先垫点儿。
　　冬天日短，此刻不到六点天已经暗了下来。由于对新家还不是很熟悉，故而靳佳玉先摸索着开了灯，后才朝着厨房里的冰箱进军。
　　可是，打开冰箱，却意外的发现空空如也。徒有那带着食物残渣的保鲜膜陈尸架上。
　　靳佳玉先想到了沈汐丛，那家伙居然趁自己走后把东西全吃光了，低声喃喃道：“不仗义。”。可是再想想又觉得不对劲儿，早上他明明撑得不行的样子，又岂来偷吃？莫非是他带走中午吃了？也说不过去，保鲜膜还在这儿，他若带走，何苦先包后拆。
　　再说就算带走了，以他的性子，会随意把保鲜膜扔在冰箱里？
　　心下生疑，却也无计可施。靳佳玉关上冰箱准备回客厅等他，转身的瞬间‘啪’的一声——厨房的灯灭了。
　　冷风顺着打开的窗户倾斜而入，墨蓝底色上绣着复杂花纹的亚麻窗帘诡异摆动。月光清辉打入室内，照映着一室的寂静。
　　靳佳玉陡然感知气流变化得快速，提步上前欲一探究竟，到了厨房门口却‘砰’的撞上了一堵肉墙。
　　然后是按钮闭合的声音，继而满室光明。
　　沈汐丛看着揉着鼻子的靳佳玉，问：“怎么不开灯？”
　　靳佳玉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眉头皱得更深一层。前者见他纠结的样子，略有所思，也不追着问，只是去工作室翻起行李来。靳佳玉跟着过去，见他把之前的画稿整理好成一厚摞，统统交给靳佳玉，道：“我想我大概懂你的意思了，你拿着这些去往每个屋子里贴点儿，或许管用。”
　　靳佳玉看着手中沈汐丛的信笔涂鸦……心里想着这要是也能驱恶鬼辟邪气，那他也太值钱了。当然前者也就是想想，脚下并没有停顿，拿着透明胶条从客厅开始贴起。直到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最近是不是太听他话了？不禁过去看了眼沈汐丛，后者正在认真的清洗着晚上要吃的蔬菜，后面的电饭煲里正蒸着米饭。
　　靳佳玉的胃应景的‘咕’了一声……罢了，只要是对的，自己就听他的也无妨。
　　这边靳佳玉把满屋子贴好了画稿，厨房里的人也忙活完了。三菜一汤，看着漂亮且香味儿诱人，让人不禁食指大动。似是提前预计好了的，二者吃饱后还剩下一大碗米饭。沈汐丛再次包好保鲜膜，道：“这个明早我们炒米饭吃。”
　　吃完饭看了会儿电视，二者合计着今晚一起洗澡，虽然□相对尴尬少不了，但终归有个照应不会像昨晚那样出意外。
　　靳佳玉进了浴室，目不斜视的把木桶注满水，自己先他一步跨了进去。木桶承不下两个人，靳佳玉的举动不言而喻。沈汐丛也明白他动作的意义，只好打开花洒冲澡，声音中略带调笑：“小玉脸怎么红了？还怕被我看光不成？”
　　靳佳玉看着那人坦然地站在花洒下毫不遮掩，任流水随意划过顺着皮肤蜿蜒而下，脸上笑的暧昧，浴室里水气氤氲，恍惚间眼前的画面似是平添了几分情se地意味。靳佳玉只觉得脸部毛细血管快速扩-张，血液在薄薄的管壁上横冲直撞，鼻腔里有一股热气挣扎着欲喷薄而出，整个人恨不得钻到木桶里让水涮个彻底。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而已。而真正的反应，也就是快速的转身留个后背给对方，解气的骂道：“白斩鸡！”
　　后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的身体，没了刚才的得意劲儿。的确，与大多男人相比，自己真的白过了。不仅脸上白，身上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沈汐丛囧，这次被小玉看光，不知会被笑到什么年月。
　　罢了，笑就笑吧。沈汐丛看着不远处蜜色的后背，一阵恍惚。
　　二人洗澡过程自是一番折腾，洗好澡临睡前，沈汐丛让靳佳玉把之前送他的那副画（就是冲出九龙壁那条金色的龙）拿出来放手边上，晚上用时方便。前者似懂非懂，从柜子里找出画稿，放到了手边的床头柜上。
　　……
　　是夜，沈汐丛侧躺浅眠。一丝微小的声响划破空气，恰好被灵敏的耳朵捕捉。他悄无声息的起身，轻轻的向外走去。床上的靳佳玉咕哝一声，翻了个身继续埋头大睡。
　　他并未穿拖鞋，棉质的袜子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室内昏暗不见光亮，沈汐丛绿色的眸光如一盏幽火诡谲莫测。
　　厨房内，发出了怪异的声响。伴着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和牙齿快速咬合声，沈汐丛的嘴角渐渐向上翘。
　　他站在门外并未入内，待那声音逐渐变小，终是以瓷碗落在料理台上‘咚’的一声告一段落。有几近融入夜色的黑影身子摇晃的走出了厨房大门，一旁等了半天的沈汐丛问：“饱了？”
　　突生的变故使黑影脚步一顿，反应过来后又蓦地向一旁窜去。沈汐丛一把没有拽住，任他逃向了卧室。只见绿色发的眼睛骤然变暗，几乎是同时快步奔向卧室。
　　迫不及待的打开卧室的灯，原本熟睡的人已经坐了起来。沈汐丛急切问道：“小玉看见黑影了么？”
　　“看见了……”靳佳玉尚有些木然：“可是一晃就不见了。”
　　刚刚说完，梳妆台上的小圆镜啪的一声倒了。
　　二者被这声响吸引了目光，沈汐丛上前拿起镜子翻看一番，目光落在了铜镜背后的画面上，之后便笑的了然。
　　一副人物的图画，年代的原因人物面目已近模糊。在沈汐丛绿色目光的注视下，铜镜上逐渐结了一层水汽。靳佳玉坐在床上好笑的看着这一人一镜相互对峙，哪一方都不愿先打破。
　　又过了许久，沈汐丛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表情仍旧严肃。他冷冷说道：“还舍不得出来？”后，一股黑影施施然从铜镜背面的人物画的缝隙间一点点‘挤’了出来。
　　靳佳玉难免有些起鸡皮疙瘩，早上起来自己还用这镜子整理头发呢。
　　黑影钻出来后仍是堪堪维持人形，脚步虚浮不定，五官更是看不清楚。它在沈汐丛身边晃来晃去，毫无定态。就在旁人不知从何下手的时候，黑影蓦地快速向窗户窜去，沈汐丛大力将铜镜摔在地上，也没有使它慢下哪怕一晃。
　　动作几乎都是在同一时间完成，就在前者担心被他就这么逃脱的时候，坐在床边的靳佳玉拿起画稿像窗边扔了过去。
　　顺着窗缝鼓进来的冷风，画稿仿佛住进了生命，直直的贴在了窗户上，堵死了黑影最后的逃脱之路。
　　被摔下去的铜镜承受不住与地面的撞击，斑驳的镜面终于寿终正寝，玻璃碎裂的声音直逼耳膜，在这忽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玻璃渣向四面八方反射着灯光，白生生的刺眼，让人不敢直视。黑影捂着脑袋，那模糊不清的躯干似是痛苦的跪下，继而同样迸发出了如同玻璃破碎般的声音……
　　很快的，消弭殆尽。
　　事情至此靳佳玉已然明白过来了，打了个哈欠道：“看来明早吃不成炒饭了。”
　　……
　　次日，沈汐丛握着电话面色凝重，道：“张先生，您能跟我说一下您那栋房子里那面小圆镜的事么？”
　　“呃……”对方显然吞吐起来“怎么，出什么事了？”
　　“……看来您是心知肚明。”
　　“呵呵……”那人笑的尴尬“沈老板打这个电话给我，想来就是已经解决了。实不相瞒，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圈子里都传您懂得多，我才……”
　　“这种事，你起码要跟我打个招呼，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沈汐丛责备道。
　　“是是……的确是我不对。”电话那头不停地道歉，“您也知道我喜欢收藏镜子，那面是偶然一次淘换来的。后来家里就接二连三出了怪事……这才发现它是个麻烦。我也想了很多招，最终都是没成功。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估计着啊……这是个带着晦气的东西。”
　　“你是指，这是陪葬品？”沈汐丛皱眉。
　　“谁说的准呢，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铜镜背后有人……本就不是什么吉利的东西，哎，当初真是走了眼。”
　　沈汐丛顿了顿，听了半天不吉利不吉利的词儿有些郁闷，道：“总之今后我不希望再发生这样的事，否则……”
　　“不会了不会了……”那人抢过话，“老张我不会再不知好歹了。另外承诺给您的古镜已经托运寄出去了，那真是个上等的好东西，我请过人研究，说是个难得的物件。权当赔罪，权当赔罪。”
　　沈汐丛心下冷哼，说着好像自己占便宜似的，他怎么不说还得了一套墨翠首饰呢！果然无商不奸！
　　这时正要上学的靳佳玉心有灵犀的回头看了一眼在阳台上打电话的人，努努嘴，用对方能听得见的声音问道：“那是什么咬什么，一嘴毛来着？”
　　“你！”沈汐丛气结。

　　古镜

　　当两名速递员抬着一人高的快递物品敲响沈汐丛和靳佳玉家大门的时候，室内正是一片热闹景象。
　　为了庆祝考试周平安度过以及盼望已久的假期即将来临，由考神提议，大家决定一起快快乐乐的聚上一次。当然，地点别无他选得定在了‘新家’。
　　而此刻，香味儿四溢的炸鸡翅正好刚出第一锅，三个腹中饥饿已久的白眼狼便抛弃了为他们烹调的沈大厨，各自狼吞虎咽起来。其中两个得了便宜卖乖君还没自觉性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生怕被对方占了便宜。
　　于是饭桌上自成一片狼藉。
　　叮咚的门铃声响起，靳佳玉看着意犹未尽的两人，撇了撇嘴站起身，去厨房洗去手上的油渍准备开门。路经沈汐丛身旁时小声嘀咕一句：“这点儿会是谁呢。”
　　打开门，看到的是几乎高于自己，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物品。正不知如何下手之时，沈汐丛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道：“应该是老张寄来的镜子，小玉你先签收了吧。”
　　一番忙活之后，四人终于将镜子挪到了沈汐丛的工作室放置好。出于好奇，大家显然对这个镜子的兴趣超过了桌上的炸鸡翅。考神自是明白沈老板这里稀奇古怪的东西不在少数，或许可以长长见识。而陶林，见大家都没有提起吃食，自然也就作罢，逐渐将注意力转移到镜子上来。
　　沈汐丛先是拿剪刀剪开封的严严实实的胶带，拆开外层的纸箱，接着去除内层的防震物品。陆陆续续原本干净的木地板，变成了塑料泡沫、棉花、废报纸的摇篮。但这满地的废物，挡不住四人对于最后那层红色绒布下物品的好奇心。
　　沈汐丛示意靳佳玉上前掀下这最后一层阻碍，后者略加思索便大步上前，站定，一把将红色绒布揭开。一面古朴典雅又不失精致奢华的镜子便呈现在了四人眼前。
　　考神暗自倒吸了一口气，镜子四周装饰如此美观，且不论那些玉石是真是假，那种特有的韵味儿便值得人们为其称赞一番。无奈自己词穷，只能感叹道：“真漂亮……”
　　陶林凑挤到靳佳玉身前，贴着镜子仔细的看，手在边角处细细的扣了几下，揭下了一角透明的塑料片，得意道：“我说这镜子怎么不清楚，原来这才是最后一道防护措施。”说着，细心地将整个镜面上的薄膜都揭了下来。顿时，站在镜子一旁的剩余三人都能看到镜面反射出白色的灯光。
　　陶林站在镜子前，自恋的拍了拍脸，抓了抓头发，还不忘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而一旁的靳佳玉和沈汐丛两人却同时暗自惊讶，只见陶林头顶上那树梅花，也随着主人得意洋洋起来。扭了扭正俏生生开在枝头的淡粉色花朵，在不为人知的异次元中，散落了一场粉嫩的花雨。
　　一旁的考神见他兴致如此好，心下也按捺不住了。把陶林挤到一边，道：“臭美半天了，该换我了。”说着，他看向镜中的自己：十八岁，正是朝气蓬勃精神焕发的年纪。而考神本就有些隐性的自我崇拜倾向，此刻心情大好，竟生出一种‘这世间还能找到几个如自己一般帅气的人呢？’的感觉。思及此，不禁喜上眉梢。
　　而一边身怀异能的两人眼中自是另一番景象。只见考神头上那个平时无甚表情的书生，眼中逐渐流露出神采，抚了抚自己略微有些凌乱的发髻，又整了整许久不曾顾及的衣襟，而后摇头晃脑，样子看起来颇为享受。
　　最终还是沈汐丛打断了考神，言道：“镜子照也照过了，走赶紧去吃饭吧，要不都凉了。”后者虽然恋恋不舍，但顾及自己尚未吃饱的肚子，也就作罢。临了还喃喃道：“不知怎的，一照这镜子心情似乎就很好……”后面的陶林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点头赞同。
　　四人各怀心思吃了这顿饭，当然总体氛围还是很好的，毕竟无论是这顿饭的味道，意义，以及意外收获的照镜子经历，都是令人高兴的。饭后二人又看了会儿电视，品尝了沈汐丛自制的冰激凌，这才心满意足的各回各家。
　　送走二人后，沈汐丛淡定了收拾了残局，洗好了碗筷。期间并未和靳佳玉多置一词。一切打理完毕，两人心有灵犀的同时站在了一起。靳佳玉抬抬下巴指了指工作室的方向，后者微笑，开路。
　　进了工作室，二者并未直接站在镜子前。沈汐丛想了想，道：“小玉，刚才的样子你应该也都看见了。有什么想法么？”
　　靳佳玉略皱眉头，说出自己的疑惑：“一旦站在镜子前，照镜人的灵魂似乎就会被带动起来，变得有生机有活力。难道这是这面镜子的独特‘功能’？”
　　沈汐丛轻轻点了点头，并未作出判断，道：“或许吧，不过幸好只是变得有生机有活力，倘若能引出人心丑陋的一面……那老张可就是又给我出了个难题。”
　　“应该不会的。”靳佳玉耸耸肩，“看那两人的反应都很正常。”
　　“谁知道呢……”沈汐丛喃喃道，后又转头看着靳佳玉：“怎么，你不想试试？还是……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后者无所谓道：“只是我们得灵魂，我们自己都看不见，难道这面镜子能照出来？”
　　前者表情一滞，面色微哂，欲言又止。
　　靳佳玉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兀自走到镜子前，没有看镜中自己的容貌，直接转过身来，对着沈汐丛道：“怎么样，能不能看出我是个什么东西变来的？”
　　“呃……”沈汐丛按了按太阳穴：“小玉别太消极，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什么东西’这种词以后我不希望你用在自己身上。”说着走到他身边，犹豫着说：“其实我们的灵魂……”
　　“啊！你看！”话未出口，便被先声夺人的靳佳玉吸引过去了注意力。二人比肩而立，面朝古镜。
　　只见镜中两人身形未改，面容不变，却被一层层似有似无的云雾所笼罩。云雾时而淡薄稀疏，时而层叠厚重，给人以亦真亦幻、真假难辨的错觉。恍惚间，靳佳玉想起了那个遥远的梦境。同样迷蒙的视野，似有似无的笑声，以及一阵阵淡淡的花香。
　　半响无人言语。
　　靳佳玉伸出手触及镜面，指尖传来一阵冰凉，与普通镜子无异。他凝神盯着自己头顶看，几分钟过后仍无特别景象。不禁叹了口气，心下只觉一股无奈。
　　这厢沈汐丛关注的当然不是这点。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抚摸着镜框上镶嵌的形态不一的玉石，诚然玉石质地都是上品，这点虽然难得，但也不至于令从事这一行的沈汐丛惊讶。他关心的，是这些玉石总体呈现出的形态。乍看似是随意而为，凌乱且毫无章法；可仔细琢磨却又似是有些门道，只是一时半刻间不能参透。
　　他绕着镜子慢慢踱步，至镜子背后忽而顿足凝目，低声言道：“小玉……”
　　靳佳玉自是绕至镜子背后与他一起，却也为这方才未曾注意到的画面大为震惊。
　　古镜背后，竟镶嵌着一块完整的奶白色玉璧！沈汐丛只觉得，之前认为镜框是木质实在是大错特错了，此刻方知，那木材边框才是点缀物，而这玉璧才是镜框的主角。靳佳玉再次轻轻将手抚上了去，只觉玉璧材质优良触手生温，细腻光滑毫无杂色，让人贪恋这一时的手感。
　　沈汐丛小心将镜子挪了过来，背面冲着灯光，方便二者更好的观察。这一看，不禁再次吸气。原来玉璧上并非空无一物，方才靳佳玉摸的时候只是恰巧摸在了玉璧上画面的留白之处。而整个玉璧，则以中心为点，逐渐向四周延展并同时变淡，雕刻着一只腾云驾雾、神态逼真、不怒而威的巨龙。
　　巨龙双目炯炯有神直视前方，利爪用力张开仿佛欲伺机而行；龙身半隐藏于祥云之间，露出的部分鳞片紧凑整齐，似是坚硬无比；龙角光滑饱满，形象天然自成一派。纵观整条巨龙，无不体现出健壮有力之姿，勇猛威严之态。
　　让人心下好比历经了大起大落，久久不能平静。
　　震惊之余，两人逐渐收回心思。沈汐丛想要对靳佳玉考验一番，于是问道：“小玉，以你所见，这玉璧……是什么材质？”
　　靳佳玉轻声笑道：“自然是和田玉之最，羊脂白玉了。”他顿了顿又道：“沈老板……这下你可发财了。你那套墨翠首饰与这相比……”
　　“也不尽然。”沈汐丛摆出了一贯的范儿：“他之所以肯与我交易，自是有令他生疑的地方。比如最浅显的一点，为了证明和田玉是真货，一般雕刻师都在玉上面留下一些皮子的痕迹。或为画龙点睛，或为锦上添花。可这玉璧，纯白无暇，太过完美，反而令人难以置信。”
　　“你是说……这玉璧真假难定？”
　　沈汐丛转身直视他：“你觉得，它是真是假？”
　　靳佳玉不容考虑立即答道：“依我看，自然是再真不过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要知道现在市场作假技术猖獗，有些高仿仪器也难以测定，何况这玉璧高及一人，更是世间难寻。”
　　“只是……一种感觉，很……亲切。”靳佳玉别扭着说道，“那在你眼里，究竟是真是假？”
　　沈汐丛笑的坦然，道：“真真假假又如何，总之这镜子我舍不得出手，既然小玉认为是真的，那么它就是真的。”
　　“切……”靳佳玉扭头不理他，继续更加仔细的研究起这面奇妙的古镜来。沈汐丛看了看窗外那墨色夜空上清清冷冷悬着的一轮皓月，思绪转了又转，半晌后道：“小玉，我们收拾行装，后天上路，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嗯？那个地方很远么？还要收拾行装这么麻烦。”
　　“的确有些远，反正我又不会把你卖了，去哪到时候不就知道了。”沈汐丛打岔。
　　靳佳玉站起身，瞥了他一眼，道：“你都决定了，还问我干吗？”语罢，向卧室走去。
　　既然定下了从明天开始又有了新的行程，那么自己赶快养足精神吧！
　　沈汐丛在工作室里靠着窗台，看着靳佳玉出门的背影，嘴里念叨：“真是别扭的小孩儿！”

　　祭奠（上）

　　赶在第一场雪降临之前，沈汐丛开着一辆SUV，载着三个半大的学生和满后备箱的行李，驱车向南。没错，原本的二人行最终还是透露了风声，被考神和陶林得知。二者自然紧跟其后，毫不犹豫地向组织靠拢。
　　两人变成四人，沈汐丛的迈腾便显得空间不足。这使得他不得不将自己心爱的座驾与朋友的丰田霸道做了交换，临了还搭上个白玉扳指，对方才满意而归。
　　行程之初总是满身动力，虽然除了司机外三人对目的地以及今后几天的安排都不甚明确，但是难得四人一起出行，又没有作业的负担，心里还是十分喜悦的。就连考神嘎吱嘎吱大口嚼着嘴里的零食，都觉得比平日里的要好吃一些。
　　坐在副驾上的靳佳玉随意翻看着临出发前买的一摞为打发途中无聊时间用的杂志，大多为读者、意林、青年文摘之类，以及一本夹杂其中的母婴教育。靳佳玉囧，随手扔到了后座上，不知是沈汐丛粗心还是商家投机取巧。
　　坐在后面的陶林好奇心起，漫不经心的拿过来翻阅，随口读了一条小贴士：“婴幼儿尤其要注意各种元素的平衡摄入，因为在孩子世界观未形成前，大脑会自动引导身体补充体内所需的元素。情况严重者，例如极度缺钙的小孩子，会不由自主的啃食墙灰，原因在于墙灰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
　　坐在车厢前边的两人自觉对视一下，想起了那晚，青砖制成的雁翅影壁，目视南方的镇宅麒麟，以及被困在厢房里的吃墙小鬼。心下不禁唏嘘不已。
　　回想这一年以来多次诡异莫测的经历，靳佳玉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怪圈。一个自己从未涉足且不甚了解的世界。在这里他遇上过大奸大恶的败类，遇上过阴险狡猾的鬼怪，遇上过千年不死的活尸，也遇上了最为珍贵的朋友。纵观这些经历，似乎多多少少都与玉石有着撇不开的联系。不由得摸了下脖子间的玉坠，又转头看了眼专心开车的沈汐丛，但愿……这次旅途可以平安顺利。
　　或许是想的太为专注，靳佳玉慢慢合上了双眼陷入沉睡。人常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于是那个遥远的梦境，再次不期而至。
　　醒来的时候大约下午3点，沈汐丛正在一个小旅馆门前停车。靳佳玉转头看了看四周环境，稀稀拉拉的几家店铺，装修老旧颜色尽褪，甚至招牌上的大字都缺了笔划；后面有几栋旧式的老住宅，三层高的那种，墙体由于被茂密的爬山虎覆盖，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电线杆孤零零的立在路旁，偶尔有几个路人匆匆走过，或者上下打量一番，终是冷漠的收回视线。
　　靳佳玉皱了皱眉，这地方死气沉沉，无不散发着颓败的气息。
　　冷风吹过，众人紧了紧身上的冬衣。过了刚开始的那股新鲜劲儿，身处陌生又偏僻的地方，不禁心里犯了嘀咕。下了车，大包小包的提着行李，沈汐丛回身冲考神和陶林说道：“我之前就和你们说过，这趟出行不是旅游，没有宾馆没有大餐甚至可能会露宿野外。所以我最后问你俩一遍，如果后悔了，现在撤还来得及。”
　　“我不后悔。”陶林脱口而出，道：“半途而废，最讨厌了。”
　　“那你呢”沈汐丛看向考神。
　　后者看向靳佳玉，眼神变了变，默默道：“……看沈老板这么严肃，我才相信此行真的不是玩闹……不过，我相信你们，不会丢下我。”
　　这时只听靳佳玉“切”了一声，道：“不就是环境凄凉了点，至于你们多愁善感么。”说罢，先行走向小旅馆的大门。
　　旅馆条件简陋，相对租金也很便宜。沈汐丛要了两间双人套房，拿了钥匙便让大家进去稍作调整，半个小时后一起用餐。这顿饭介于中餐和晚餐之间，由于中午大家都只吃了些零食，所以虽然此刻桌上饭食味道一般，也都狼吞虎咽起来。
　　肚子吃饱了，人便有了精神，四人围桌坐好，显然沈汐丛是有事要说。
　　他拿出一张地图，在北京所在的地方画了个五角星代表起点，又在偏西南方向颇远的某个位置画了个圈，道：“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我们此行是为了去看一样东西……如果幸运找到了，固然好；如果找不到……也很正常，那个东西，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我们为什么不坐火车去？要是车没油了怎么办？”陶林问道。
　　“那地方交通不便，坐火车的话顶多到这。”沈汐丛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那么我们之后的路会更不好走。当然，汽车没油也是个问题，所以我会走这条路”他拿着马克笔在北京和目的地之间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路线，“这样沿途会经过一些中小型城市，加油顺便住宿。所以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会是一次考验耐心的旅途。”
　　“那个，沈老板，我们去这里到底要看什么？”考神点着地图上的目的地问道。
　　“这个么……你猜？”
　　三人黑线。
　　次日一早出发，约莫快到中午的时候果然沿路景象越来越现代化。陶林用手机查了查，原来是到了一个二线城市。沈汐丛找到个加油站给霸道加满了油，又去了超市补充了足够的食物和水，便一鼓作气的继续开车。这次直到晚上8点，才停在了一家中等档次的旅店前。期间只停了两次车，一次是稍作午休以及吃些东西果腹；另一次是去厕所。
　　靳佳玉不动声色的看着他少有的专注模样，心里对那个千里之外的东西的好奇心又深了一层。
　　这样不停地开车加油然后再开车加油的日子持续了不下十天，沿途的景色变了又变，其中有现代化的高速公路，也不乏蜿蜒迂回的盘山路，车里的三个‘乘客’在十余天里阅尽了繁华与凄凉、城市与自然的区别，沉淀下来的别样情感，成为了他们在逐渐成熟这条路上不能或缺的加速剂。
　　终于在大家的期盼下，丰田霸道驶进了一个名为‘余田’的小村（纯属杜撰）。沈汐丛给了当地的一户居民一些钱，让他们帮忙照看几天车，并且在这户人家最后休息两天作调整。之后便会进村子后面那座未被命名的大山里。
　　因为地处实在是偏僻，所以这座大山并未被投资商们看好。没有开发旅游资源，连带着当地的经济也发展不起来，导致居民们的生活水平相对落后。不过这并不影响一方人民对生活的热爱。他们大多种植农作物，自给自足足以。偶尔也会去镇上逛逛，买些生活上的必需品。一个小村子里约莫百户人家，平日里关系融洽。见到沈汐丛一行外地来的客人也十分的热情，甚至当前者找好借宿的人家，拿出钱的时候主人还推脱着说“太多了”，后来非要沈汐丛拿回去一半才肯收。
　　借宿的人家虽然条件一般，好在房子够多。前后两个院，主人家住在前两年新翻盖的后院，沈汐丛一行人则被安排在了前院的老屋里。
　　推门而入，一股潮湿的，略带发霉的气味扑鼻而来。没办法，老屋多年没有住人，后院新房有限，别人家大多也这个情况，只好将就着。老屋有着典型的农家特点，进屋后是一个7平左右的小厅，正前方摆着木质柜子，上有一些陈年旧物。右手边有一个搭建好的灶膛，供做饭及烧火取暖用。此外左右两边各通有两间卧室，沈汐丛简单的做了分配，自己和靳佳玉住右边屋子，考神及陶林住左边屋子。
　　屋里也自是一番新鲜的模样。几乎占了一半屋子的土炕，上面铺了一层草席和一层毛毡，炕脚处有一个矮腿小木桌，想是早年间屋子主人们都是在炕上围坐而食的。屋子的另一边有一个比刚才小厅里大一些的木头柜子，生了黑色锈迹的铜锁体现了它的年纪。这些东西再加上一个脸盆架以及墙上贴着的两张毛zhu席画像之外，屋子里就别无他物了。
　　靳佳玉趁着沈汐丛收拾东西的空当去了另一间屋子看了看，情况大致相同。除了简陋，还是简陋。几乎可以想象十几或者几十年前，屋子里的人苦心维持生计的模样。
　　下午时分，主人抱着好几条被褥前来。铺在炕上虽然不算软，但也好了不少。沈汐丛吩咐大家夜里最好两人同睡一个被窝，这样可以重两层被子，不然夜里温度低，小心会生病。
　　入夜前，主人家的儿子端着饭食前来。一盆白米饭和几样简单的农家常见的小菜，让想着大餐一顿的几人见了肠子泛酸水。沈汐丛无奈，只好拿出一盒午餐肉，大家分好了，就着菜和米饭，这才下筷。其后又送了一盒给主人的儿子，那青年笑得腼腆，推脱后收下了。
　　不一会，那青年把午餐肉拿回去后又折了回来，言道帮忙生火烧炕。四人在这方面还真是生手，只能纷纷言谢，然后旁观学习之。
　　夜里果然冷了上来，沈汐丛将二人的棉衣盖在了被子上，仍抵不住窗缝、墙缝间钻进来的邪风。火炕的温度渐渐冷却，被子里两人紧紧地搂在一起，好在平时也一起睡，倒不觉而尴尬。
　　夜里，间或一声不知名的鸟叫划过夜空，给这万籁俱寂的村落添了几丝诡异。灶膛里的火苗已经熄灭，灰黑色的木柴尸体清冷的冒着一线似有似无的白烟。左边屋子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走路声。鞋子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渐渐接近，沈汐丛凤目微睁，注视着门口。
　　棉门帘无声地被掀起，有黑影悄悄接近。
　　来人没有携带照明物，夜里伸手不见五指，沈汐丛不能确定来者何人，更不能确定来着何意。
　　那人渐渐接近靳佳玉那一边，伸手欲拍被子。沈汐丛蓦地揽过靳佳玉，将那人用力按在了炕上。
　　“嗷！”那人叫唤了一声，道：“谁啊，疼死我了。”
　　这才知道，原是考神。
　　靳佳玉这时也被这通闹剧弄醒了，困劲儿还没下去，哑着嗓子问：“大晚上的，干嘛来了。”
　　考神憋屈的说道：“呃，我后脖颈上又疼又痒，借清凉油来了。”
　　后脖颈？靳佳玉翻出枕头边的手机，接着光亮看了看考神的患处，只见那个在军训中烙下的黑色诡异印记，黑的越发浓重，且周边的皮肤微微泛红。
　　靳佳玉扭头看了眼沈汐丛，言下之意是问其原因。
　　沈汐丛目光闪烁，翻出了清凉油先把考神打发回屋，后把靳佳玉重新拥入被子，在其耳边轻声道：“看来，目标在召唤我们。”

　　祭奠（中）

　　沈汐丛一行人在农家院里休整了两天，便收拾好必需品向大山进军。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余田村的村民当然也想过靠大山过活，事实上曾也的确有一批年轻人自发组织进山探索，可是结果令人想起来就胆战心惊。那一批年轻人，由于缺乏野外生存的经验，又没有特殊的技能，面对危险也不懂得最有效的处理办法，在山里就有半数人殒了命。其中幸存下来活着回家的，也变得小心谨慎，更加近乎于怯弱无能。
　　不由得想起了还在农家借住的时候，就有小孩子跑来形容：“那大山进不得的！山里有绿色的大蜘蛛，有碗口那么大！”小孩子用恐怖的语气说着，“还有长着点点的蛇……俺大伯就是被那个畜生咬死的。”小孩子声音低了些，“叔叔你也不要去。”
　　沈汐丛不以为然。三人成虎，何况是个年幼懵懂的小孩子。无非是自己给了她几块糖，换来的善意的提醒。
　　四人背着鼓鼓的行军包，在山脚站定。陶林抬头望了望，只见山顶云雾缭绕，看上去白蒙蒙的一片。他咽了下口水，道：“沈老板……我们要找的东西真在这山里？”
　　“嗯，不出意外的话就在这山里。”沈汐丛淡淡应道。
　　“那……山这么大，我们找不到怎么办？”考神问着。
　　“慢慢找找看吧，实在不行……”
　　“应该不会。”靳佳玉接到：“从进了村子里开始，我也有种离什么东西越来越近的感觉。” “好吧”陶林紧了紧背包的肩带，鼓足气道：“开路！”
　　由于村民几乎不上山，导致山间几乎无路可循，只得自行开辟。沈汐丛打头，手握长长的粗木棍，先是探进枯黄的草丛里左右晃几下，然后踩弯面前高过膝盖的草，继而招呼着后面的人艰难行进。草丛里繁养生息着许多不知名的小飞虫，被惊扰后拍打着翅膀乱飞一通。幸好四人全身都裹得很严实且喷了驱蚊虫的药水，才没有太担心。
　　约莫走了两小时，四周的树木越发密集起来。时值冬季，大多数木都顶着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中相互碰撞发出脆弱的声响。也有一小部分树木还保留着叶片，但也都变为墨绿色，甚至于接近黑色。
　　考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气无力道：“休息一会吧，实在走不动了。”沈汐丛这才停了下来，在附近的一块大石头上招呼大家坐一会，并揉揉小腿避免肌肉酸痛。
　　陶林呼呼的喘着气：“那个屋主大叔太不厚道了，知道咱们要上山还隐晦的鼓励了一通……合着他想看笑话呢！累死我了。”
　　“我也觉得不对劲儿。”考神皱眉：“怎么着，拦着劝两句还是应该的，可他却什么也没说。”
　　“上都上来了，还说别的干吗。”靳佳玉默默递过水壶，几个人轮流喝着，资源有限，大家都是小口小口的泯着，润润嗓子。谁也不能大口大口的喝，毕竟尿急也很麻烦。
　　歇了一气，四人再度上路。此时已越过山脚一段，虽然仍有枯黄的草丛，但已不像之前那般茂密，高度也至多及膝盖。可新的问题又接踵而来，由于树木相互交错缠绕，使得摄入的阳光十分稀疏，左一束右一束的，让人不禁想像之后的路是否会如同黑夜一般。
　　除此之外，越来越多的‘生物’时不时的现身‘打个招呼’也让人很头疼。好比沈汐丛正专心盯着路面，以防被忽略掉的树根石块绊倒，忽然间从身旁的树杈上垂下一只挂着细丝的蜘蛛，细长的腿不停地扭动，蛛丝一晃一晃的就快要碰上衣服了；再比如树丛间总有窸窸窣窣的响动，驻足静止后又随之消失，莫名的鸡皮疙瘩便起了一身。
　　中午时分，四人停在了一小块空地上。走了一上午，不常运动的身体有些吃不消。沈汐丛顾及着大家的胃，稍作休息，便拿过陶林的背包取出部分食物分配好，并嘱咐不要吃撑，水仍旧要少喝。
　　午饭十分简单，是进村之前在城镇的超市里买的面包和饼干，并且四人还分食了一罐午餐肉和一瓶黄桃罐头。饭食质量这个问题，此刻大家已经没有心思去细究了。周围环境尚且如此，吃饱足以。
　　一行人吃了饭又小憩了一会儿，便继续开路。周围的空气渐渐发闷，并且果然如预料一般四周几近全暗了下来。沈汐丛先是打开了高强光的气灯照明，可发现这种灯会招引来许多飞虫竞相撞上去。无奈只好换了普通的手电，并且在四人之间拉了跟绳子，防止走丢。
　　期间考神主动和队尾的陶林换了位置，言及自己毕竟更爷们儿一点，要在最后保护大家。陶林神色变了变，考虑情况特殊便没有与他做口舌之争，摸索着和他换了位置，心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快速流过。
　　路程变得更加艰难，黑暗仿佛一种无声的压迫，憋得人喘不过气。前途未卜，可是四人却都有种莫名的执着，走到这步田地已经无路可退，只能坚信着前方定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自己。四周死寂，呼吸声隐约可闻。靳佳玉犹豫着开口：“我怎么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
　　沈汐丛顿了下，正要继续开步，队尾的考神说了句话，语调带着微微颤抖：“……有、有东西刚才拉了下绳子……”
　　前面三人停了下来，沈汐丛回身将手电光束打在考神身上，却发现他身后除了刚才路过的草丛和树木别无他无。
　　陶林只想他是怕了，心里在作怪，便道：“要不，咱俩换个地儿？”
　　考神咬了咬牙，道：“罢了，可能是我想多了，继续走吧。这鬼地方。”
　　四人又走了半个多小时，黑暗的魔爪仍笼罩着大地。靳佳玉那冷冷的声音又冒了出来：“沈汐丛……我刚才，好像碰到了个毛毛的东西……”
　　这次沈汐丛没有停顿，只是低声道：“你没有感觉错……我现在，正牵着一个毛毛的手……”
　　“啊！”陶林低声轻呼。
　　“不用怕！抓好绳子不要掉队！”沈汐丛警告道：“他没有恶意……似乎是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后面的三人噤了声，抓牢绳子，此刻已经顾不上身体有多疲惫，唯一盼望着早些走出这片不见天日的黑暗森林。
　　渐渐的，空气湿度逐渐增大，水的气息隐约弥漫着鼻腔，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和植物的气味，稍稍缓解了众人紧绷的神经。穿过层层重叠树木的阻碍，越过纠葛缠绕的藤蔓的桎梏，四人终于拨开云雾，柳暗花明。
　　一个被群树以及各种植物围起来的天然小瀑布，仿佛是神的赐予，让大家眼中的再度出现希望的色彩。
　　沐浴在久违的日光下，心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舒爽之感。而此刻，沈汐丛所谓的那个有毛毛的手的动物，似是不愿见人一般，快速的抽回手，转身跃上树干，几个纵跳便消失在了四人的视线中。
　　“我看到了什么……那是一只……猴子？”陶林惊讶的无以复加。
　　“……的确挺‘像’猴子的……”考神接道。
　　“可是，你见过白色脸蛋、粉色五官的猴子？！”
　　“呃……”考神无语。
　　“应该是彩面山魈。”靳佳玉看着它那消失的背影说道：“车上有本杂志附了张图和它有近似之处，只是没它体型这么高大。”
　　“先别管这个了。”沈汐丛呼了口气：“去那边的水潭，洗洗脸休息一会吧。”
　　四人清洗一番，又各吃了几块巧克力补充能量。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半，便思量着在这地方安营扎寨。沈汐丛点燃了火堆，之后便和靳佳玉一起扎帐篷。看着无所事事的考神陶林两人，想了想，指着一个背包说：“那里有便携的做饭用具，你们俩拿着去水潭边洗洗，晚上我们吃煮面条，小心一些，注意安全。”
　　两人听了便立即开动，取出背包里的碗筷和便携锅，便去了水潭那边。不一会儿，考神用锅装着洗好的碗筷回来，颇带得意的语气说：“那水潭里有鱼！刚才我俩差点儿捉到一条，我先把东西送回来顺便和你们说一声，我们再试试一会就回来！”语罢，便一溜风的又跑了回去。
　　靳佳玉想把他拽回来，笑话，水潭不知深浅，大家又不是非得吃鱼不可，这么鲁莽的决定太危险了。可还没追上去就一把被沈汐丛拉住，后者道：“由他去，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靳佳玉听了这话，顿时觉得事情不妙。果不其然，不出五分钟，水潭那边传来呼救声，先是陶林急迫的喊“救命救命”，声音断断续续。接着是‘扑通’一声，想必是考神跳下去救他。
　　这厢靳佳玉沈汐丛两人迅速赶往水潭，其实距离真不算远，也就五十米上下。可是待到拨开杂草、迈过藤蔓、矮身钻过树藤后，看到的只有水面上留下的圈圈水纹……
　　靳佳玉震惊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他张大了双眼死死盯着水面，指尖冰冷的抖动，嘴里无意识的说着：“不可能……不可能……”
　　意识稍稍恢复，忽的记起方才沈汐丛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他不可置信的转过身，直直的盯着对方，目光中的寒冷沈汐丛见所未见。他心里不由得一紧，继而又生出一种无可奈何。
　　人命天定，料谁可逆天而生？
　　靳佳玉此刻想拽着沈汐丛的衣领把他按到树干上狠狠抽打一顿，也想直接一把把他推下水潭去和那两人生死一线。可最终理智占了上风。他微微低头，长长的发帘在脸上打出一片阴影。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但你却没有阻止。他们于我是挚友，你最好能给我一个使我信服的理由。”
　　……沈汐丛目光中尽是难耐之情。
　　“——小玉，你现在还信不信我？”
　　“——小玉，这事我真的始料未及。”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道：“小玉，求你，和我走到最后。”
　　“哼！”靳佳玉与他擦身而过，向帐篷那边走去，嘴里用双方听得见的声音说着：“大言不惭。不过，我……最后信你一回。倘若他俩果然遇难，我恨你一辈子。”
　　后又补充道：“不……生生世世。”

　　祭奠（中下）

　　因为考神陶林两人的生死未卜，沈汐丛没了原本做面条的心思。从包里找出了压缩饼干和沙丁鱼罐头，并递给对自己爱答不理的靳佳玉一份，全当晚饭。
　　夜里温度骤降，两人缩在帐篷里的气垫床上，裹着御寒物和大衣，仍觉有风往里灌。沈汐丛低声叹了口气，挪到了靳佳玉身旁，低声说着话，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在听。
　　“小玉，我感觉我们要找的东西应该离这儿不远了。你好好睡吧，养足精神，明天应该会很累……今晚我来守夜。”
　　靳佳玉转了个身，没有答话，不予理睬。
　　沈汐丛心里知道他是过不去白天的坎儿，自己在心里纠结不清，到不一定真是有多恨自己，便又解释着：“……白天那事……真的出乎我意料之外了。我只知道他们不能接近目的地，最终我们会分开一段时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够了。”靳佳玉终于开了口，可语调却让人更加冷了几分：“他们要是真的遇到不测……无论你怎么说，我也不会原谅你。”
　　沈汐丛再好的脾气也快被磨没了，自从相遇以来，自己小心翼翼的帮助他，默默的关心他；不管出了什么事，自己都会第一时间赶过去；包容忍耐他的怪脾气，甚至为他做饭洗衣服……最最关键的是，这么长时间过去，自己一直是用真心在付诸于行动中。
　　可是事到关头，却换来他的不信任。这让自己情何以堪？还是说，断了就是断了，再长时间，哪怕千百年，也不能挽回？灰色的心情泛着苦涩，声音里也带上绝望地味道：“我才知道，在你心里，我原来这么不堪。罢了，今晚一过，我们下山吧……不找了，什么也不找了，我倦了……”
　　“功亏一篑，你不难受么？这时候放弃，才不是我认识的沈汐丛做出来的！”靳佳玉转过身，不容置疑地说道：“你当我为什么怪你？你总是对我们隐着瞒着，什么事情都不明说。我们三人陪你做这么危险的事，你不觉得你要承担一些责任？现在他们生死不明，你就一点也不着急？再说明明你有预感，却不尽快阻止，你让我如何轻易原谅你？”
　　沈汐丛听了他的一番话，慢慢地起头，三思后问道：“那我问你，我们能不能……”
　　“啊！”靳佳玉还没待他说完，便惊呼出来，双目大睁看着沈汐丛的后面。后者闻声转身，只见微弱的灯光照应下，帐篷上赫然映出一个黑影！黑影逐渐走进，靠近帐篷，双手大力在上面拍打，挂在帐篷顶上的小灯不住的摇晃。‘砰砰’的声音如同擂鼓，与两人此时快速的心跳不相上下。
　　黑影似是发现光拍打还不能撼动帐篷，便想把它整个掀翻！它在地上刨了会儿，便把一只毛毛的手从帐篷底边的缝隙里硬生生的挤了进来！靳佳玉已经诧异的无法动弹，一边的沈汐丛直到看到了这只毛毛的手，才恍然消去了心头的疑虑。
　　他快速翻出两人的大衣，打开帐篷的出口，拽着靳佳玉钻了出去。
　　靳佳玉顾不上身上穿的乱糟糟的大衣，目光全被那蹦跶的动物吸引了过去。只见白日里带四人穿过黑暗深林的那只彩面山魈，挥舞着胳膊嗷嗷的叫唤着，围着两人转来转去，那张粉白相间的猴子脸在微微月光的映衬下诡异非常。
　　彩面山魈闹腾够了，便站在不远处跑远几步再撤回来。如此往复几遍，沈汐丛道：“我们跟着他。”
　　“那行李怎么办？”靳佳玉问。
　　“不管了，先放在这儿。”
　　……
　　两人紧跟着山魈在林子里左转右转，起初还是快步走，后来索性跑起来。没办法山魈是在树杈间跳跃或者顺着藤蔓摇荡，速度要比地上的两人快得多。幸而山魈时不时停下等等后面两个，才能使大家没有掉队。
　　两边的景物越来越特殊，植被生长的仿佛是人故意栽种的一般，一层一层的包裹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山魈在树间荡的越来越快，两人加快脚步最终仍是追赶不上，眼睁睁的看着那熟悉的背影再次消失在眼前。
　　沈汐丛再三环顾四周，闭上眼睛仔细回想。隐隐约约记起了什么时，靳佳玉拽了下他的手，道：“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前者恍然大悟，到了这里，该是靳佳玉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两人借着月光朝那个方向继续摸索，穿过了层层阻隔，终于看到了藏在这座深山里，从未被人发现的——墓冢。
　　墓冢虽然立了碑，可碑上却无一字可循。沈汐丛拿出衣兜里随身携带的药粉，迎着风洒在了墓碑上，一阵绿莹莹的幽光过后，奇异的符号闪烁在墓碑上。
　　靳佳玉的大脑快速运转，面对着特殊的符号，却倍感熟悉。他皱着眉头目不转睛，嘴里轻轻吐露出碑上的文字：“我之一死罪不可赦，但求族人平安康泰。”
　　显而易见，这是一座无名墓。靳佳玉有些摸不到头绪，问道：“这个……就是你千方百计要找到的……？”
　　沈汐丛回头，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明亮的绿色，好比夜里的幽灵。他没有任何动作，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后者不明所以像墓碑的方向走了几步，只觉额头一阵晕眩。努力保持清醒，甩了甩遮挡住视线的发帘，再次向前迈了几步。身上的无力感越发明显，呼吸粗重起来，胸腔发闷，仿佛有只隐藏的手抽走了自己的意识。
　　“沈——”还没喊出对方的名字，自己便先一步晕倒在地。
　　……
　　靳佳玉在梦里无奈的抚了抚额，只因这个梦已经做过多次，可每次都闹不懂它究竟寓意为何。身体轻飘飘的着不了地，无法进入也无法改变，只能默默旁观，等待梦醒。
　　一片梅花林，粉红色的漫天花雾，以及淡淡的空灵的歌声和隐约间的笑声。靳佳玉撇了撇嘴，可场景忽的一变，天旋地转，只觉头重脚轻，险些再次晕了过去。
　　这次是梅花林内，一身着白袍的少年背影清秀，乌发遮住脖颈，坐在石桌前，似是在擦拭着什么。靳佳玉鼻腔内的香气越来越清晰，这种味道似是常常萦绕着自，甚是熟悉，甚是怀念。
　　正欲上前一探究竟，看看那少年究竟是谁。一阵伴着梅花香的清风吹拂而过，乱了少年乌黑的发丝，也再次转换了靳佳玉的场景。
　　这次，像是某种隆重的仪式。在一个石筑高台的四周，挨挨挤挤跪拜了很多人。他们身穿兽皮或裹着粗糙的麻布，暴-露着健康的古铜色的胳膊和腿，像极了原始社会的部落族人。高台下围着一圈祭祀用品，有用木盆满装的各色水果，有用小碟码齐的米糕，还有用陶罐盛放的饮品。靳佳玉看着那色泽，估计是美酒。整个场面庄重严肃，没有一丝声音。
　　高台之上，一男子长发及腰，五官深邃面色威严。他双手捧着一块古玉，靳佳玉凑近了看得仔细，是一块龙形古玉。洁白无瑕，天然醇正。他心里不禁想到：这要是沈汐丛看见，一定会爱不释手的。长发男子到了高台中央，环视着台下的族人，忽的台下一人抬起头直直的与男子对视，脸上有不甘可更多的是不舍。男子脚步一滞双手没有拿稳，古玉悄然滑落，‘乒’的一声碎裂成两半。
　　族人这次全部抬起了头，个个瞪大了眼睛神色中几分呆滞几分诧异。然后伴随着哄然的喧讨声，靳佳玉眼前一片黑暗。
　　耳边有人温热的呼吸，身上很暖，像是某个熟悉的怀抱。温柔而急切的话语渗入了耳膜，传入大脑：“小玉……你怎么还不醒……你从没睡过这么久的……快回我句话好不好……”那人说的断断续续，靳佳玉一时就起了逗弄他的心思，闭着眼睛继续装晕。
　　果然，那人紧了紧怀抱，又开始磨叨：“小玉……我那晚的话还没说完……小玉，答应我，我们俩永远在一起好不好……就我们两个……永永远远……”
　　“小玉，我保证，我会用整个生命去爱你。”
　　语罢，唇上一阵温热。靳佳玉双颊通红，睁大了双眼，却忘记了呼吸。他推开沈汐丛，语言含糊不清，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后者忽然笑得明媚，双臂用力揽过前者固定在怀中，再次低头吻住。
　　……
　　一阵暧昧过后，两人安静了一会。这时已经是次日下午了，时间不容耽搁，只好先放下此事不提。靳佳玉潜意识里自我催眠了，那就他一时的抽风……抽风……环顾四周景物，方知已经到了山脚处。他言道：“在那个墓前我晕了，难道你也晕了？”
　　沈汐丛有些不好意思，答道：“我的确晕了，不过是别人趁虚打晕的。”然后转身，露出了淤血的地方，赫然是被木棍打过的痕迹。他想了想，又道：“山上没人，估计是那山魈打的。或许我们已经看到了该看的东西，它想让我们赶快下山吧。”
　　“那么，那个墓的主人，你认识么？”靳佳玉试探的问道。
　　“……反正目前是没什么印象，但是说不认识吧，又有一点影影焯焯的印记。不然，我也不会带你们来的。”
　　靳佳玉犹豫着要不要将自己的梦境说出来让对方帮着分析分析，只听后者问道：“小玉，你饿不饿？”
　　“嗯？”
　　“那个，我们的行李都在山上，可是现在上山拿行李是不可能的了……所以，我们得赶快赶回村子。”
　　靳佳玉的肚子应景的‘咕’了声，撇了撇嘴，整了整由于昨晚在林子间奔走故而划破了的大衣，道：“那还墨迹什么，快走吧。”
　　迈了几步又顿住，道：“不过我们整理好新的行李还得再回来……那两个家伙，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汐丛没了打趣的兴致，看了看远方的天色，道：“小玉也不要操之过急，没准，他俩现在正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们。”
　　两人顾虑着时间，走的比较急。再次穿过大片枯黄的草丛，远远地看见村子模糊的景象时，已是黄昏时分。远方的村子，没有袅袅的炊烟；近处的农田中，尽是搁置的农具。大白菜在冷风中冻得直打哆嗦，衬得一片死气沉沉。
　　两人心下一紧，直觉告诉自己，村子出事了。

　　祭奠（下）

　　冷风在死寂的空气中吹过脸颊，惴惴不安的情绪让人心烦意乱。
　　隔着村口约莫百米的地方，两人同时诧异的驻足。靳佳玉伸手指着那个前方趴在地上的身影道：“那人……晕倒了？”
　　沈汐丛连忙跑上前，顾不得疲惫的身体，把那人转了过来，面向自己这边。只见他眼下青黑，嘴唇发紫，浑身瘫软。掀开眼皮，已是白眼球居多。靳佳玉试探的伸出手指放到他鼻子下方，后又略颤的收了回去。
　　“他……好像死了。”
　　“你看这里。”沈汐丛声音冰冷，指着那人的脚腕。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靳佳玉看到了两个小血洞。
　　“原来……是被毒蛇咬了。怪不得脸上颜色慎人。”他顿了顿，又道：“可是，倒在村口，竟没人发现么……”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一惊。顾不及将眼下这个村民抬进村子，便起身乡村内飞奔。
　　……
　　谷有乱葬岗一说，单指战争、瘟疫等大灾大难过后尸骨过多无处掩埋，故而寻一荒山草草了事。经风吹日晒，岁月更迭，逝者肉身腐烂，荒山杂草丛生、白骨随处可见。而此刻，沈汐丛靳佳玉两人沿着村中的小土路，双腿沉重肌肉僵硬，每迈出一步都仿佛尽了全身力气。
　　饶是沈汐丛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此等景象。
　　土路边、院门里……无处不是三三两两倒在地上的尸首。他们死时症状与村口那人大都相同，皆是脸色青灰，一副毒发模样。起初，两人还检查死者身上是否有血洞踪迹可循，结果无不令人揪心。到了后来，两人已失了耐心一一观察，因为心知肚明，在这种情况下，意外的几率微乎其微。
　　余田村沐浴在血色的夕阳中，两人站立在众多尸体之间，久久不能言语。
　　“好像……被一群毒物洗劫了一样……”靳佳玉喃喃着。
　　沈汐丛攥起他的手，道：“去、我们借住那户人家看看吧。”
　　推开虚掩的大门，前院的景象与昨日清早几人离开时无异。沈汐丛走到车前，无意看到了其中一个瘪了的轮胎，疑惑道：“这车昨天还是好的，怎么这会就……”
　　“先别管这个了。”靳佳玉瞥了他一眼：“去后院看看……屋主人是不是也、遇难了。”
　　两人穿过连接前后院的土路，一片的白菜显得地有些杂乱。又过了快要掉漆的内院小门，来到了主屋。
　　主屋内空无一人，清冷得衬着刚才村内的遍地尸体仿佛一场大梦。两人又分头找了主屋两侧的东西厢房，仍是没有收获。毫无线索的折回前院，途经菜地时看着歪歪斜斜倒着的白菜，靳佳玉似是想到了什么。
　　“你说，这批白菜刚收割完，第一场雪也就差不多了该下了。到时候这菜怎么办？”
　　“我听人说，白菜受得住冻。往上面盖两层棉被就够了。”沈汐丛解释着，不明白他这无厘头的问题。
　　“这户人家，给我们提供的棉被都数量有限，会有那么多被子盖白菜？”前者反问道。
　　“……那，搬到屋里去？不可能，他家没有那么大的地方。”
　　靳佳玉抬头认真的看着沈汐丛，道：“也就是说，他家肯定有那么挺大的一个地方，我们还没有发现。”
　　“而那地方……不会在头上，就只能在脚下。”后者接道。
　　须臾，两人走进白菜地仔细寻找着。果然不出所料，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有块虚掩的木板。两人抬起木板，一个一次能让单人容身的地窖口暴露在眼前。靳佳玉抬抬下巴，把沈汐丛晾在了一边，抢先一步顺着梯子，爬了下去，道：“我打头，你在后面跟紧。”
　　沈汐丛心下忽的一窒，他的这种做法，可不可以变相的看作是在保护自己？
　　靳佳玉小心翼翼的向下爬，到了底部由于没有光照，两眼一片漆黑，不敢妄动。忽的感觉脚下地面材质异常，不似水泥般坚硬也不似土路般松软。这时恰好紧跟在后面的沈汐丛也爬了下来，靳佳玉道：“你还有没有能照明的东西？”
　　“有……”后者犹豫答道。
　　“赶紧拿出来照照，我觉得脚下有点不对劲儿。”
　　沈汐丛闭上眼，再睁开时，幽幽的绿光小范围照亮了地窖内部。他向下看去，眼前景象让二人大骇，靳佳玉一个措手不及跌在了沈汐丛的身上。
　　那不似地面的物什，正是没有寻到的屋主一家人地尸体。他们死前仿佛难以形容的惊吓，双目大睁表情诡异，此刻面色苍白肉身冰冷，想必也是早已离了人世，登往极乐。
　　两人微微有些汗湿的手紧紧地牵在了一起，静了静心神，沈汐丛道：“再、往里走走看。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他回眼看向靳佳玉，只见对方刘海的遮挡下冒出些许令人期待已久的光亮。不由得掀起他的发帘，一时间激动之情溢满外泄：“小玉……你的眼睛！”
　　“嗯？”后者不明所以看向对方，那在沈汐丛瞳孔之中，双眼焕发出金色光芒的人，不是自己又会是谁？！
　　一股小小的兴奋驱散了部分恐惧，他道：“这，莫非也是我的异能？”
　　后者欣喜的语无伦次：“对，是、是，我就说过，小玉是最棒的！”
　　幽冷的绿和罡正的金仿佛交融在了一起，相互渗透入骨，难分彼此。靳佳玉回过神，略带不好意思的咳了下，道：“我们……先进去看看再说别的吧。”
　　两人在惊喜的冲击下，胆子也大了些，再加上此刻光照足以，竟渐渐走到了地窖最深处。
　　地窖深处空气不通畅，又常年贮藏不同种类的农副产品，即便此时也是满眼杂物应有尽有。这使得内部味道‘独特’，闻起来相当‘销魂’。
　　前面是一堆废旧的木料，横七竖八的堆了有半人高。那越发清晰的窸窸窣窣声，便是那处传来的。
　　待沈汐丛正要开口探一探究竟所藏非人，那处却先传来恐吓：“我知道有人来了！要命的话最好不要再靠近了！否则……”那人声音中带着战栗：“否则……要你死得和他们一样难看！”
　　而这厢边的两人暗自惊讶，异口同声道：“考神？！”
　　木料后面，一衣着破烂的少年赫然站起，他此刻灰头土脸，全然看不出昨日衣着光鲜的模样。眼角泪珠的印迹尚存，考神没有质疑两人诡异的眼睛，便哽咽道：“沈老板靳佳玉……你们终于来了！快帮帮陶林，他一直发高烧，晕了好久了！”
　　事隔一天一夜，四人这个深山探险小队成员终于再度聚齐。
　　人多好办事，几人一起把陶林抬到车里，拿出备用的食物和药品。先喂进了半袋牛奶垫垫胃，再费劲的让他吃了退烧药。考神让他枕在自己大腿上，为他敷上冰宝贴，这才长吁了口气。
　　几人默不作声，分离的二十多个小时里，发生了太多事。最后还是沈汐丛把仅剩的一些食物给三人分了，大家简单果腹后，考神才开始叙述两人的经历。
　　……
　　掉进水潭本应有一段挣扎的时间，可是没容他俩挣扎呼救，便被一阵漩涡卷到了更深的水下。恐慌难免，好在时间不长。也就不到二十秒的时间后，两人被卷到了一个水下溶洞里。溶洞内侧并未被水灌满，这算万幸。洞壁光滑，水凉刺骨。两人摸索前行良久，精疲力竭之时，看到了光亮。
　　这才知道，原来这光滑的溶洞内侧，竟然满是美丽的钟乳石。而发出光亮的物体，便是一种趴伏在上面的一种如萤火虫般的小虫子（杜撰）。两人见所未见不知深浅，便没有多留，继续前行。
　　这样走走停停大概到了次日清晨时分，终于走了出来。而出口，便是离那那山脚草地不远处的一个不起眼的山洞。两人间有了希望高兴不已，然而此时的陶林已经病了有一会儿了。
　　考神低下头，眼中流露着自责，道：“若不是我粗心，在溶洞里没发现他的异常，还一直要求快走……”
　　“别说那些了，后悔的话，留着等他醒了跟他交代吧。”靳佳玉打断了他，道：“这一村子死人是怎么回事？”
　　这时考神的眼中无法抑制的弥漫上的一股恨意，咬着牙说：“这村子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看我们带来的东西值点钱就准备等我们进山送了命后，不声不响的吧东西买了大家分钱！并且为了不出意外，我们一走就扎破了汽车的一个轮胎！”
　　“然后呢？”沈汐丛皱眉问道。
　　“后来他们更绝……见我俩回来了，便把我俩关在了地窖里！后来……”考神再次低下头，双手乱抓着头发，道：“他们想杀人灭口。可是，他们奸计没有得逞。”他看着陷入沉睡的陶林，嘴角逐渐浮上一丝阴狠的笑容：“他们，拿着杀畜生用的大刀过来的时候，我觉得后脖颈越来越热……就是军训留下个印记那地方。”
　　他抬起头，眼中散发着两人未见过的光芒：“沈老板，靳佳玉，自从遇见你们以来，我经历了许多以往自己认为不可能的事情。无论如何，现在我变得……”他腼腆的笑了下：“我变强了，以后，换我保护大家！”
　　靳佳玉抚额道：“……你就说，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考神眼珠转了转，道：“就是这样……”
　　他闭上眼睛，后睁开且伸出手，一条身带斑纹的小蛇顺着没有关紧车门爬了进来。它蜿蜒前进，顺着考神的小腿向上努力，终于到了手里。得意的吐着红信，身上的亮丽的斑纹散发着神秘的色彩。
　　“当时场面十分……壮观，到处都是蠕动的爬虫，他们吓得乱跑逃命……不过，没一个躲的了得……这就是命。”
　　靳佳玉听了这些话，不知怎的，不但没有同情那些死去的人，反而微微热血起来，道：“贪婪丑恶的人，死不足惜。”
　　“两位少爷……你们……”沈汐丛不得不打断他们，这俩孩子，怎么就往暴力血腥了呢？罢了，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快撤离现场吧。
　　让考神把那蛇‘请’了出去后，下车给左前轮换了备胎——幸好这是SUV，幸好他们只扎了一个。
　　几人连夜驱车出村，急速北上。
　　……
　　很长时间后，经沈汐丛的多方打听才得知，余田村当时那一场事故，由于被人发现时已是多日之后，警方无从下手。又加上法医鉴定死者皆为中毒身亡，且身上留有被毒虫咬啮过的痕迹。想到村旁的大山，想必是脱不了干系。大自然的报复什么的，谁说的准呢。因此此事不宜外泄，于是处理结果便为：草草葬了那些遇难者，并把大山圈了一圈围栏，警示禁止入内。
　　当然，这是后话。

　　言灵（上）

　　一行人驱车往回赶自是花了几天的时间，再加上到家后为了平静心神，皆在家里宅了半月余。所以此时靳佳玉看着日历，才发现假期已经过去了多一半。
　　冬天天短，将近五点的时候天便渐渐暗了下来。沈汐丛早早关了店铺，开着丰田霸道轻车熟路的到了菜市场，回想靳佳玉早上说的想吃的菜，开始寻觅。在菜场里被若干大妈行注目礼后，拿着买好的菜，再次驱车回家。
　　到家后稍作休息，同靳佳玉闲话几句，便自觉地捋起袖子系上围裙开始忙活。一小时后饭菜备好，两人围桌动筷。这厢沈汐丛吃的津津有味，而那边靳佳玉却挑挑拣拣，什么糖醋鱼不要用胖头鱼，头大身子小，没多少肉；什么这个鸡蛋不够嫩啊，我那天看电视上说打鸡蛋时放些水口感好。沈汐丛埋头吃饭，不做理会。
　　饭后收拾完毕，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靳佳玉前后想了想，道：“过两天我想去我妈那住几个晚上，你跟不跟我一块去？”
　　沈汐丛倒是不想让他走，或者自己跟去也行。可是一来靳佳玉的母亲现住于姥姥留下的老房子里，离和玉阁较远。这一来一去势必影响店铺的正常营业；二来，虽说自己一直以来名义上在‘照顾’靳佳玉，可是这样贸然去人家家里，也不是很合适。便咬着牙说：“我就不去了，你自己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靳佳玉换了个电视台，拨了自己常看的节目，不动声色道：“嗯，那你去帮我收拾收拾东西。”
　　沈汐丛侧目，看着靳佳玉没有多余表情的侧脸，思考自己是不是太惯着他了，怎么吩咐自己做事那么理所应当了？
　　想归想，大脑还是从了命令。认命的进了卧室收拾简单的衣物，又去卫生间给他装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具。
　　收拾妥当，沈汐丛回了客厅，恰好节目告一段落。他坐在靳佳玉身边，拿过遥控器关了电视，后者不明所以的盯着他表示不解。
　　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出口：“小玉，你觉没觉得，最近你有什么变化？”
　　靳佳玉还真是听进去了，思考了约莫两分钟的时间：“没有啊，身上没有难受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感觉。”
　　沈汐丛囧：“我是说，你没觉得你最近……有些……嗯？”
　　“什么啊你直说啊，别吞吞吐吐的，又犯老毛病。”前者不耐烦道。
　　“你看你看，又来了。”沈汐丛道：“你最近，变得恃宠而骄了。我刚才收拾东西时就在反思，是不是我太宠你了。”
　　靳佳玉放下了遥控器，虽然听着他在这墨墨叨叨心里有些暴躁，可是这些话却正整好敲在了自己心头：自己怎么会有烦躁、不耐烦这种情绪呢？论以往而言，顶多是懒得搭理，而现在自己似乎真是经常犯小情绪，还带点儿……颐指气使。
　　这么一来，靳佳玉就更郁闷了。摆摆手进了卧室道：“心情不好，少理我。”
　　留下沈汐丛在沙发上干瞪眼，难道自己的话说重了？
　　……
　　次日上午时分，靳佳玉的母亲看着自己儿子意外前来，手里提着不大不小的包裹似有小住几日的架势，一种没来由的高兴浮上心头。嘴角自然的裂开，接过儿子手里的东西，热情的招呼进门。
　　没离婚前，明明天天能见上面、说上话，却不珍惜。还总心下抱怨孩子不懂事不听话，从不主动与自己交流，老是摆着一副臭脸给自己看，心里有什么事都不说，眼神中带着冷漠，时间长了连自己都想过怎么生了这么个别扭不讨喜的孩子。
　　可现如今离婚后，独自一人生活良久。母亲留下的房子很大，自己一人住很空。有时吃着吃着饭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要是靳靳也在旁边默默扒着饭就好了，哪怕他一言不发，光听着自己闲扯几句也好。不，哪怕他不听，做个样子也好。虽然对前夫一点儿好感也没有，可是靳靳……心里终归是不舍的。
　　也许，自己还是不习惯寂寞。
　　暗自叹了口气，心下少了几分埋怨。身为人母，自己当初还是少了几分耐性，没有正确的引导和教育。靳靳小时候不爱搭理人，总是瞪着别人看，肯定和家庭的影响脱不了干系。这样一想，自己实在是个差强人意的母亲……好在靳靳本质上是个好孩子。
　　东想西想一阵，午饭已经做好。两人在桌边围坐，母亲时不时给靳佳玉加一些菜，暗自观察着他的喜好。虽然没有交谈，但是倒也意外的和谐。
　　正吃得半饱，门口一阵大力的敲门声传来，母亲皱了皱眉，轻声道：“肯定又是隔壁那个老太太，靳靳你先吃着。”
　　靳佳玉倒是想安心吃饭，可是听力变得越发好的耳朵没有放过两人的谈话，只听母亲所说的‘隔壁老太太’道：“哎呀，你家院子里那雪怎么还没扫那？要不赶明太阳一晒，雪化了流到我家院儿里再结了冰，把孩子摔倒了怎么办！”
　　母亲像是不愿与她多做纠缠，道：“抱歉，我没考虑到这儿。这两天我就弄，实在不行我把那篱笆栅栏换成矮墙，就流不过去了。我家就我一人，那一院子雪真的不好扫。”
　　原来这小区都是两层的小型复式楼，自带个小院儿，每两户靠一起。这几日下雪，基本上小区里每户都是全家上阵除雪，院子里整理的干干净净。可是母亲这里就一个人，院子里也没什么东西，就独独扫了条小路方便进出就好，哪会想到隔壁小孩云云。
　　可那老太太当下就不依不饶了，道：“你扫不了就叫小区保安帮忙啊，那篱笆栅栏是两家公共财产，那能你想拆就拆。”
　　靳佳玉母亲想着夏日里老太太依附着篱笆种的瓜果蔬菜，心下了然，没了篱笆，还怎么种？可是再想想现下又犯了愁，虽说靳靳来了，但是私心上讲，做母亲的怎会愿意让儿子好不容易来几天就是为了做苦力的？
　　这边靳佳玉放下饭碗，邻里间的鸡毛蒜皮他一向极少参与。他和沈汐丛一起住在梵谷园，邻里关系也很淡，基本上顶多就是点头之交。此刻见母亲左右为难，也有些不乐意。便走到玄关处，见了那老太太，道：“我是她儿子，这几天我回来住，雪我会帮着清理干净的。”
　　老太太听了这话不再言语，哼了一声转身回去了，嘴里还说着：“还骗我没人。”母亲勉强笑着把靳佳玉拉回饭桌上，后者却言：“我饱了，先歇会儿，然后铲雪。”
　　母亲看着靳佳玉的背影，一时间五味陈杂齐聚心头。
　　……
　　午休过后，靳佳玉到了小阁楼里找铲雪用到的工具，一把铁锹有些旧，不过还算结实；一个大扫帚满是灰尘，得擦干净才能用。除此之外，还找到好几串小灯笼和彩灯，想着院儿里那棵光秃秃的丁香树，挂上去效果应该不错。
　　雪足足铲了一下午，才把靠着篱笆那侧清理干净。母亲看着大冬天满头是汗的儿子，赶紧让他进屋歇着，那半边院子以后再说吧。靳佳玉想着也是，便收拾了工具进屋。临了拿起小灯笼和彩灯准备试试能不能用，毕竟放了些日子了。
　　果然，时间太久的原因，小灯笼全部死翘翘了，好在彩灯差不多有半数存活了下来，靳佳玉擦干净后挂在了丁香树上，赶在了黑夜降临之时点亮了灯光。一树五颜六色的彩灯，在这冬日的小区里，看起来十分醒目。
　　母亲望着那有了生机的院子，自是一阵无声的感慨。
　　待到晚饭做好后，两人正好落座，忽听院内一阵孩子的哭声。母亲赶快出门看看又发生了什么事，只见那老太太在那株丁香树下数落着小孩子，那孩子指着彩灯哇哇大哭。想必是孩子见了彩灯想摸摸，便翻过了篱笆墙进了邻居家的院子，招了奶奶不高兴。
　　母亲本想上前说几句没关系，谁料那老妇人抱起孩子二话不说便跨过篱笆回了自家院子，也不道个歉说句好听的。母亲不以为然，回了屋道：“罢了，今天靳靳在家我高兴，不和他计较了。”
　　靳佳玉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敢说这是自己有记忆以来母亲说过的为数不多的几句表示亲近的话。不由得夹了盘子里的干煸豆角，就着米饭大口吃了下去，道：“这个挺好吃的……你也尝尝。”
　　睡前，那件孩子想摸彩灯，大人不让的乌龙事件又发生了一次。老太太这次更为生气，佯装在孩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极小声说‘那哥哥的爸爸妈妈离婚了，他家太晦气。你要是进去以后你爸爸妈妈也不喜欢你了！’，可再小的声音也瞒不过靳佳玉的耳朵，之前他没有搭茬是他不愿掺和进来，这次看着那老太太变本加厉的态度却再也忍不住，后来还是在母亲极力拉扯下，才进了屋没有发作，言道：“这老太太不好相与，教出来的孩子也好不到哪去，早晚得出事儿。”
　　母亲笑道：“孙子辈的自然宠的过了些，倒是也还能理解。只是她估计是不怎么待见我……我也不跟她一般见识，让她背后说去吧。”
　　靳佳玉哼了声，道：“她造的孽，没准就得她孙子还呢。”
　　母亲怔了怔：“靳靳，这种话别当人面说，阴阳怪气的，让她听了对咱们成见恐怕就解不开了。”
　　靳佳玉没有答话，径自去洗漱准备睡觉了。
　　一夜无梦，睡眠质量出奇的好。次日清晨似醒非醒，母亲一阵摇晃让自己有些烦躁，靳佳玉正要起身，却听对方言：“靳靳，隔壁那小孩真出事了！刚才不知怎么回事从二楼阳台摔了下来，一地的血……现在还没有擦干净。”
　　靳佳玉听了这话清醒了不少，眯着还睁不开的眼睛，皱着眉问：“那老太太呢？”
　　“当场晕了，一块儿被救护车带走了……”
　　靳佳玉有种奇怪的感觉，具体怎么样说不上来。刚起床，大脑里乱轰轰的，只得和母亲说道：“小区里要是有人闲得问起你这事，你就说不清楚。另外他家人你也少搭理，咱们该干嘛干吗。我……再让我睡会儿……”
　　语罢，又倒了下去。

　　言灵（下）

　　经过长时间的抢救，隔壁家小孩儿最终保住了性命，却落个下半身神经瘫痪，除非奇迹，否则终生只得在轮椅上度过的命运。一家人经此大劫，皆是萎靡不振。那老太太更甚，仿佛一天之间老了十岁。
　　作为旁观者的街坊邻居，无不唏嘘不已。关系稍好的上去宽慰几句，剩下的，只能是引以为戒了。靳佳玉的母亲曾在饭桌上表示同情，被靳佳玉冷哼一声带过。不过话说回来，那天清早自己彻底清醒后确切得知此事时，的确在心里小小的惊讶了一番。谁料到之前自己的一句戏言，竟然成真了……
　　撇了撇嘴，怎么可能，真是胡思乱想。
　　在母亲这里住了将近一周，思及即将开学，便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去。母亲在这段时间里本着把以往十九年补回来的心理，给靳佳玉置备了好多东西。小到钱包钥匙链，大到新衣服新手机，所以收拾完毕后发现竟比来时东西还多。
　　无奈之下只好给沈汐丛打了电话，叫他抽空过来接自己回去。而靳佳玉母亲这边，不是没想过留下他，但是考虑到孩子没有主动要求，再者上下学自己这里交通也的确不如那边方便，更何况若是靳靳一直像现在这样，经常过来小聚几天，也还是不错的，所以最终也就没有开口。
　　靳母见到沈汐丛的时候，后者身着一件长款的米色大衣，同色系的休闲裤以及深棕色的围巾，配上他那沉稳儒雅的气质，让前者第一眼就为其标上了‘很可靠’这个标签，至此，靳母虽然不了解沈汐丛是个怎样的人物，也想不明白自己儿子是如何和这么个人聊到一块儿的，却生出一股莫名的心安。
　　把东西在后备箱放好，靳佳玉和母亲告别后坐上了副驾。沈汐丛是吃过午饭便往这边赶的，这么一段时间过去，此时已经到了下班的高峰点儿。外环路况尚算良好，可越往里走越费劲。到了三环以里简直是寸步难行，车速还不如路边的行人。靳佳玉穷极无聊的轻轻敲打着玻璃，用那似有非有的节奏，聊以自娱。
　　在车河里龟速挪动了约有半个多小时，终于当上了排头兵。沈汐丛同样反感于这浪费时间的塞车，所以加快了步伐，见绿灯一亮立即踩了油门。这本是人之常情，可事情偏偏凑巧的可恶。一个穿着随意的年轻人汽车自行车嗖的从路口冲了上来，明知已经禁止通行了却不惜‘最后一搏’，还不忘摆着一只胳膊示意让他先过。
　　沈汐丛反应够灵敏，见此情况立即踩了刹车。靳佳玉事先没有准备，于是身体悲剧的惯性要向前磕去，却被安全带牢固的绑在了座位上——后果就是被拽的生疼。即便如此，保险杠还似是擦到了那人。他停了下来，手足无措的看着车内，却被玻璃车窗遮住视线。于是原本就缓慢挪动的车河，直接陷入瘫痪。
　　沈汐丛关心靳佳玉的身体情况，急切的询问有无要是。后者那长过眉眼的发帘后瞪了双眼睛直冲那闯红灯的年轻人，摇下车窗用不算小的声音道：“想死换个地方，别污染我视线。”
　　那青年原本来有些过意不去，可被一个看着比自己还小的孩子训斥一句也顿时鸡血了，竟也喊了起来：“你才找死呢！刚变灯就冲出来，这要是个老大爷还不被你撞飞了！这是马路你要顾及行人，不是游乐场随你意愿！”
　　靳佳玉十分反感这种没理还讨三分的人，当下摇上车窗不再与他对峙。可目光却冷冷的看着那个青年，哼道：“接着闯红灯吧，早晚被撞死。”
　　接下来的路段仍旧车多路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将近行驶了2个小时才到家。开车和坐车都是件耗人的事儿，两人这么一趟下来身子都乏了，便随意吃了些东西并大体将行李收拾整齐，后即一同栽进床里。
　　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打在床上，唤醒了赖在上面不愿醒来的人。靳佳玉揉了揉眼睛看下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了。洗漱完毕后习惯性的热了沈汐丛留在微波炉里的食物，便再无事可做。
　　随意打开电脑浏览网页，被一条弹出的高点击新闻锁住了目光。新闻以组图的形式出现，清晰的拍摄下了一男子闯红灯并被急速驶出的大巴撞飞的经过。男子已经面目全非，刺目的血色掩盖住了五官，可是从衣服体型不难看出，那人不就是昨天傍晚强过马路、与自己争辩的那个？
　　还没忘记临走时自己那句“早晚被撞死”……靳佳玉心里抖了一抖，这么灵验，又成真了？
　　还是说，都是可怕的巧合？
　　靳佳玉心里没底，有种奇怪的感觉蔓布全身。关上还没打开多久的电脑，罩上外套，去了沈汐丛的和玉阁。或许他知道的多一些，能帮助自己解开内心的疑惑。
　　正午时分的和玉阁内一片安静。暗色调的室内，沈汐丛正坐在玻璃展柜后把玩着一块新到手的和田玉籽料。籽料体积不大，换句话说实在是太小了，约莫半个瓶盖大小。奶白色透着莹润的色泽，小巧安静地躺在沈汐丛的手中。
　　靳佳玉上前默默注视着，不知应以哪句话开场。沈汐丛抬头会心一笑：“正想着你呢，你就来了。给你准备的早饭吃了么？”
　　靳佳玉搬来个椅子同坐在展柜后，托腮道：“吃了……你在想我什么？”
　　“这个”他示意了下掌心里的玉石：“得了个东西，上等的羊脂玉，挺喜欢的不想卖了……考虑着给你做成个什么物件。”
　　“先别想了”靳佳玉召回他的注意力：“我觉得，最近有点不对劲儿。”他缓缓言道：“我在我妈那里住的时侯，说了隔壁小孩儿一句，结果他坠楼了；然后是昨天，你还记得么，我咒了那个闯红灯的人一句，然后……”
　　“嗯，我知道那起事故，早上看报纸了。”
　　“……或许是我想多了，可是你不觉得太巧了？”
　　“是你的力量在一点点觉醒……小玉，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主动陪着你。甚至可以说你粘着你？”
　　“……同类？”
　　“不，因为我的使命……我的出现，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找到你，然后……”
　　“然后？”靳佳玉云里雾里。
　　“然后，等事情发展到那，你自然就知道了。”
　　“……你这故弄玄虚的臭毛病怎么总是改不了！罢了撇开这个不说，我现在怎么办？虽然不一定是我的问题，可是让无辜的人枉死终归不该。但总不能一句话不说吧……”
　　“这不是难事，用它就好了，只是有点疼。”沈汐丛掂量了下手里的玉石。
　　“……”
　　“这样。你帮我看店吧，我去操作间给这石头加工了。”说罢，沈汐丛转身离去，也不顾靳佳玉在后面炸毛跳脚。
　　午休那段时间过后，时不时便有新老客人来和玉阁转上一圈。买或不买，总会与卖家聊上几句。什么这物件质地的如何，寓意的来历，当下的行情诸如此类。靳佳玉不好板着脸视而不见，可是舌灿莲花又学不来。只得用他那仅有的此类知识天马行空转移话题，敷衍过去便万事大吉。
　　销售员的工作直到下午闭店十分才结束。沈汐丛将工作成果装在一个锦盒里故作神秘。前者不以为意，心下谋划着什么时候把这半天的工钱讨回来！两人一道回家，临近小区时掉头先去了去了超市，买好晚饭食材。
　　于是到了家一番忙活后，餐桌上摆好的便是两份香煎小牛排配意大利面、一盘洋葱圈以及一瓶82年的红酒。
　　靳佳玉难免心头疑惑重重，今天的沈汐丛，一直很反常。
　　反常的人非常绅士的为两个杯子装上三分之一量的红酒，芬芳的酒香陪着桌上精致的菜肴，让很久没吃西餐的靳佳玉蠢蠢欲动。
　　沈汐丛没容他动刀叉，便轻举酒杯：“这第一杯酒，为我们相识以来共同经历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干杯！”说完便一口气全部喝光。
　　靳佳玉很少沾酒，几乎是从未大口喝过。但是看着对面那人的架势，也不甘落后起来，举杯，碰了下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大气的同样一口喝光。
　　苦涩中夹杂着甘甜的酒液滑过喉咙，初次尝试未免准备不足，伴随着几声咳嗽，沈汐丛笑着再次为他斟上，笑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啊，快吃点东西压压。”
　　他拿着叉子吃了两口意面，这才平复了不适应的嗓子，脸上憋气的潮红渐渐退去。拿着刀叉吃了几口小牛排，肉质鲜嫩，火候得当，浓郁的酱汁更是锦上添花。不禁暗自赞了下沈汐丛越发高超的厨艺。
　　牛排吃了没多少，沈汐丛再次举起了酒杯：“来，再干一杯，祝我们能永远快快乐乐的生活！”
　　靳佳玉眼珠转了转，永远这样么？待到今后自己毕业了，工作了，也仍旧同吃同住、同睡一张床？咽下满腹疑虑，轻轻饮尽杯中暗红色的液体。这次有了经验，不如第一杯那样狼狈。沈汐丛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笑道：“真的，一直这样，就我们两人。”
　　靳佳玉面色微赧，沈汐丛这话说得暧昧，而听者又不是傻子。只是不甚确定对方言辞背后的真实想法，甚至不能明白自己的底线。只得埋头小牛排，故作吃的不亦乐乎状。
　　沈汐丛见此无声地叹了口气，又一次为酒杯装好红酒，且这次是半杯。两人先是各吃各的，红酒也是小口啜饮。待情绪稍稍平复，沈汐丛默默举起杯，目光闪烁不定，看的靳佳玉又一阵脸红。
　　明明是美味的意面和牛排，却怎么也不能集中心神。
　　“这第三杯……”
　　“这是最后一杯！我已经有点晕了。”靳佳玉打断他。
　　“好好，这最后一杯，我希望……你能早日接受我的心意……你明白的。”沈汐丛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
　　后者撇了撇一旁的花瓶：“切……我……明白什么啊……”为了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靳佳玉拿起杯子堪称豪爽的把半杯红酒一滴不剩的灌进了肚子。脸上不知是憋气还是害羞或者心动泛着红晕，一时间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心下只重复着：这是酒精作祟……
　　靳佳玉放下刀叉匆忙的站起来，椅子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撇下一句“我饱了”便欲逃离现场。沈汐丛及时喊道：“小玉！”，这才使他下意识的停住脚步。
　　起身，转过对方的身体，低头，轻轻触碰，见对方只是瞪大了眼睛却没有反抗，便进一步温柔的摩擦起来，待唇瓣逐渐润湿后便双双含住，在唇舌间辗转流连，时轻时重却绝不真正分开。
　　靳佳玉本就不是墨迹羞涩的人，只是这类事情从未接触才会有开始时的生涩和羞赧。此时两人的心意再清楚不过，相处时间本就不短对方的小细节也都磨合的一清二楚。所以当下便放开了，勾上对方的脖子，眼睛微眯，嘴角少见的弯了个小小的弧度，踮起脚尖跟上并且配合对方的节奏。
　　两人耳鬓厮磨，逐渐将战场转移到了沙发。靳佳玉双眸闭合任凭感觉行事，故而没有看到沈汐丛眼中冒出的精光。
　　他见对方完全卸下了防御后迷醉的样子，压下心头的一股欲念，快速伸手拿起沙发边茶几上的‘工具’，对准怀里人下唇的左侧，用力按了下去！
　　……
　　“嗷！你干嘛呢！！疼死我了！！！”靳佳玉一下从他怀里跳起来，颤抖着指尖碰了下疼痛处，带出了一缕血丝。他赶忙拿起手机充作镜子照了照，只见一枚精致的唇钉，头部镶嵌了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此刻已经牢牢的嵌入下唇。
　　靳佳玉气不打一处来，又见到那个茶几上那个眼熟的锦盒才恍然大悟，道：“你……你……这就是你的杰作？！”
　　沈汐丛连连解释，生怕他真的生气：“我这也是为你好……带着这个，可以降低言语里的煞气，就不会危及无辜了……”
　　靳佳玉疼的咬牙切齿，偏偏对方的理由又无可反驳，只得跺脚走向卧室，留他一人在客厅傻呆呆的坐着，临关门时说道：“沈汐丛，我跟你没完！还有，今晚你自己睡沙发吧！！”

　　欢好

　　靳佳玉表面上对那晚的事耿耿于怀，心里却也承认了两人的关系。话虽如此，两人的日常生活模式却也未随着关系的变化而有所转变。当然这之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沈汐丛乐于前后忙活不辞辛苦。
　　开学在即，这天靳佳玉如往常一般约莫十点左右起床，吃了早餐便前往和玉阁，如同例行公事一般。临出门前，恍然想起了昨晚收拾好的背包，便又转身去了书房单肩跨上方才出门。
　　包里的东西，正是一本下学期的英语书、一个练习本和一本单词手册。假期生活让他并未忘记自己尚有学业在身，考神的钢笔虽然灵验，但自己总不能永远依赖外物。有朝一日难免碰上自己单枪匹马的场合，到时候再悔不当初岂不贻笑大方。
　　时至今日，在靳佳玉的脑子里，仍旧以为自己会与千万人一样升学工作，过着平凡的生活。
　　……
　　和玉阁的大门从里面反锁着，想是沈汐丛在后面的小客厅里见什么客人。靳佳玉闭目凝神，指尖探出一丝力度适中的气流，把手指向前伸了伸，气流顺着门缝钻进门里的机关，然后大门无声地打开。
　　靳佳玉进门反身落锁，随即轻车熟路的绕道柜台后，推开内室虚掩的门，不出意外地听见有陌生的声音在与沈汐丛交谈着什么。他在木雕屏风后驻足，思量着是否要打断两人的谈话，后还是转身欲走，毕竟这是对方的工作。
　　可是偏偏听力越来越好，将那两人的对话听个一清二楚。
　　“沈大哥，这样好不好？……”
　　“左边感觉力度不够……你累不累？要不然先休息会儿。”
　　“没事的，放心吧。”
　　靳佳玉这几天没少在网上查有关同.性恋的东西，算是实实在在的科普了一把。想着自己已经过了18岁，就连带着钙片也看了几个。在钙片这个大领域里自己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一切因素还都不算稳定，触及相关内容便会变得敏感。所以此刻听到沈汐丛和陌生男子的这两句对话，靳佳玉犯嘀咕了。
　　倒不是怀疑沈汐丛什么，只是听见这些颇带暧昧意味的对话有些烦躁。没准是自己还没调整好心态，可是话说回来，沈汐丛从没与自己说过他的家人、朋友、甚至是合作伙伴之类的事情。他对自己了如指掌，甚至自己现在离开他正常生活都会有一定程度上的影响。
　　可是他呢？自己一无所知。他的籍贯、经历、即使是年龄……自己都不甚了解。靳佳玉陷入自我纠结，亏自己和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
　　这厢边沈汐丛也有所感应，微弱的气流变化被细心地捕捉到，来人似是停在了不远处不愿现身。他站直身体，若有所思的看向木雕屏风；恰好此时靳佳玉决定上前‘打扰工作’，走出来的瞬间四目相接，空气中的荷尔蒙密度忽然高涨，伴随着沈汐丛逐渐上翘的嘴角，靳佳玉压低了棒球帽回了一声“哼”。
　　沈汐丛拍了拍后面不知情况，仍旧对着电脑工作的人的肩膀，道：“小周先休息会儿，过来我给你介绍个人。”
　　“嗯？”那人转身，靳佳玉看清他是个眉目清秀的男子，撇了撇嘴。
　　经沈汐丛的一番介绍，靳佳玉才消除心里自己打死也不会承认的疑虑。原来那男子是为和玉阁做宣传手册、海报或者一些美工方面的人，与前者也有了几年交情，算起来倒比自己认识沈汐丛的时间还长。两人之间虽有利益往来但却都不看重这点，毕竟玉器店所需要的美工事宜不多，对方愿意做也是出于兴趣爱好。
　　在沈汐丛的极力经营下聊了不到半个小时，那个男子便收到电话，言及有人来接他回家，并表示剩下的工作他会拿回家做，大概明天便可以把这期的宣传手册终稿发到沈汐丛的邮箱里。
　　简单的告别后，沈汐丛协靳佳玉将对方送出和玉阁，那人看到反锁的门后疑惑了下，倒是也没有多嘴询问。和玉阁门外停了一辆宝马SUV，车窗玻璃摇下，驾车的男子和沈汐丛打了招呼后，便载着那个叫做‘小周’的人绝尘而去。
　　看着汽车驶远的背影，靳佳玉嘀咕了句：“头顶飘着仙人掌的怪人。”
　　沈汐丛揽着他的肩将他带回室内，笑道：“你不知道，我刚认识他时那仙人掌正开着花……别提多逗了。啊对了，你注意来接他那个人了么？”沈汐丛面带诡异。
　　“嗯？”
　　“他俩，和我们关系一样。”沈汐丛话中有话。
　　“少来这套”靳佳玉把他的手扒拉下来，回身再次落上锁，道：“走，进屋去，我有事情要问你。”
　　靳佳玉原本想这么严肃的问题，应该是对坐在茶几前如谈判般进行的。可是事实却是自己窝在了沈汐丛怀里，两人在柔软的沙发中开展的。把过长的刘海别在了头顶上，方便直视对方的眼睛，靳佳玉开口道：“沈汐丛，我们在交往对不对？”
　　“啊，当然了。”他被怀里的人这正经的语气弄得有点发懵。
　　“那……你不觉得你的表示一下你的诚意么？”
　　“啊？”沈汐丛愣了下，后用试探的语气看这靳佳玉，快速的在对方的唇瓣上蜻蜓点水的般的轻啜了下：“你是指这个？”
　　“呸呸！谁在管你要这个！”靳佳玉挣了挣挣脱不开的身体，道：“笨，我是说，我对你知之甚少……我是指，你的家人、你以往的经历甚至你的年龄！”
　　沈汐丛立即变了脸色，可是手臂的力度仍旧不松懈。他把头靠在了靳佳玉胸前，叹了口气：“我本就不相瞒你，现如今……也差不多该说了。”
　　“小玉，你要体谅我啊……其实你不知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啊？”
　　“我只记得，最初我是为了找到一个人……然后把他带到一个什么地方……之后我便一直在寻觅，直到遇上你，我的感觉告诉我……啊，就是这个人了。包括我们的异能，它源自哪里我也不清楚……所以我才会卖关子故弄玄虚……总之随缘吧，这就是我的想法。”
　　“少骗我了，要多少年，人才会不记得自己的年龄？是不是实际上你已经四十多，不好意思说罢了！”
　　“真不是……”靳佳玉撇嘴，沈汐丛咬了咬牙道：“小玉，我具体的年龄我虽然记不清了，但肯定比四十要多得多……或许在添两个零差不多……”
　　“我靠……你耍我当白玩呢吧？！”靳佳玉忍不住爆粗口。中华五千年历史文明，您占了四千年，合着您成我的祖先了？
　　“就知道说了你也不信。”沈汐丛无奈道：“我自是不愿编个谎话骗你，可是真相又太不现实。其实与其纠结我，不如想想你自己。”
　　“我怎么了，不就是会的比常人多一点。”
　　“你还记得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两个梦么？当时我听后没什么印象，可是被你这一提醒我想到，你所说的原始社会什么的，不也正是四五千年前得时候么？或许早在那会儿我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少臭美了”靳佳玉别过脸：“我可是很正常的……我妈那还有我的出生证明呢。”
　　沈汐丛失笑，这人怎么都开始语无伦次了：“你在逃避问题，难道你不觉得，我们对彼此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么？”
　　“废话，我若不是真心喜欢你，又怎么会和一个年龄不详的大叔这么……亲密！……去去，我饿了”他佯装冷静看了眼表：“都快一点了，快弄点儿吃的去。”
　　沈汐丛紧了紧手臂：“小玉，我也饿了。”
　　“那你还杵这儿干吗！”某人猴急道。
　　“……可是我现在，就想‘吃’你。”
　　沈汐丛顺势把怀里的人压在了沙发上，顶着他的鼻尖嗤嗤的笑：“你说，我这叫不叫顺应天道？”
　　靳佳玉把头转向一边，眼前仿佛快速地把前几日看过的‘动作片’都过了一遍，这个姿势，似乎于自己不利啊。即将发生的事情没有想象中的抵触，反倒是多了一些好奇或者跃跃欲试，唯一担心的就是，对方是个比自己大出不少的人啊，怎么才能摆平呢？
　　沈汐丛见他一点也不反抗，连象征性的都没有，顺从的躺在下面一副‘任君享用’的模样，便俯下.身于他耳边低声喃喃道：“我就喜欢你的坦率。”语罢伸出舌尖在靳佳玉的耳廓轻轻□起来。
　　靳佳玉觉得自己冷静过头了，不反抗并不代表乖顺，自己只是等待时机一句反攻而已，否则综合各方面因素，很可能会造成一次受，次次受的惨淡结局——虽然下位者没什么不好，但是总被压心理上也过不去。
　　沈汐丛温柔的褪下两人身上多余的衣物，只留一件单衣遇着还露的预示着什么。他亲了下靳佳玉光洁的额头：“小玉，你不专心。”
　　“哪有……我就是不知道我该怎么做。”后者笑道，顺便勾上对方的肩膀，把腿放在对自己最有利的位置，歪着头眼睛半睁着看着上面的人，眼神中赤luo裸的挑逗不言而喻——这是第一招，多说无益，眼神代表一切。
　　沈汐丛覆在他身上，吮吸着靳佳玉的上唇，湿润柔软的感觉让靳佳玉不禁随之轻轻蹭着唇瓣。温温诺诺的吻让全身心彻底放松，靳佳玉主动探出粉红色的舌尖相邀，沈汐丛自然全数奉上。缠绵相交的唇齿间连带的津液已然难分彼此，伴随着最后的衣物悄然滑落，靳佳玉把双手抵在了沈汐丛的肩膀上——第二招，找好着力点。
　　沈汐丛顺着靳佳玉的脖子，沿着它喉结的轮廓把战线拉长，左手仍是按着他的肩膀不放，右手则是在其胸前徘徊不定，时轻时重的揉捏着。靳佳玉扭了扭身子，仰起脖子看到了这幅难以启齿的光景，后者笑的se兮兮的，舌尖绕那小红豆转圈，见此靳佳玉轻吟倒下，背德的悸动愈进一分。
　　沈汐丛的手开始顺着靳佳玉的腰线上下摆弄，一遍一遍反复磨蹭，然后轻轻分开他的双腿，一点点试探他可以接受的程度，掌握好进度。室内温度适宜，可靳佳玉越发觉得体温逐渐上升。手手脚脚被他摆弄的十分舒坦，咬紧下唇才没有过多的声音倾泻而出，可是难耐的扭动却无疑暴露了自己感官上的兴奋。
　　沈汐丛松开按住他肩膀的左手向下探去，不顾对方假意阻挡，恣意抚摸着‘小’靳佳玉。五指微拢，灵活的来回游走，轻重缓急不尽相同，自是让身下的人一阵脸红轻喘。待沈汐丛起身拿了KY回来，靳佳玉不禁暗自咬牙，原来这厮早就想好了。
　　来人坐在靳佳玉张开的双腿间，坏笑着往手上挤着管装KY，靳佳玉支起胳膊，凝神赶走遍身的无力软绵之感，趁其不备一下将那个惊讶的人压在了沙发上。然后如刚才那人做的那般低头吻上，似是情景重现。笨拙的动作只让沈汐丛觉得那人越发可爱，他明了（liao，三声）之后也不反抗，回应着送上门的香吻，并将双手绕上突袭者地后背，沿着敏感的脊椎向下挪动，最后就着手上的KY，‘毫不留情’地——开拓。
　　靳佳玉眼前一抹黑——我去、大意了。
　　沈汐丛一把把他压了回去，将其双腿跨在自己腰上，右手微带粗暴的在其甬道内对刚才的行为做着惩罚，按揉得当后便一指一指的增加。安抚的吻零零散散的落在了喉结、脸颊、额头等处，而后其又将额头抵在靳佳玉颈间那块白玉上，言及：
　　“小玉，你胡闹的时候我也喜欢……”
　　然后抽出手指，快速把抱枕垫在对方的腰下，抬起已经被自己摆弄的无力的双腿，一寸一寸地没入——————
　　待其下面适应后便渐渐加快了撞击速度，此过程靳佳玉一直逃避似的仰着头徒留个优美的颈部曲线给对方，以及一丝丝实在是忍不住的轻吟。沈汐丛摆弄的速度不减，右手拢上那人身下半硬的物件，跟着节奏揉捏把玩，然后意料之中的看见他用幽怨的目光看着自己，嗓子里的吟哦之声再也抵挡不住。
　　“沈汐丛……啊……我……嗯……跟你没完……”
　　“小玉……你这是……第几次跟我没完了？……”

　　归去（上）

　　相契合的身体以及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使二人的情.事总体来说进行的还算顺利。一番酣畅淋漓过后，两人清洗完毕，疲惫的身体双双倒在柔软的床上不愿动弹。沈汐丛想了想便索性闭店半日，与陪着靳佳玉缱绻相比，这半日的钱不赚也罢。
　　安逸舒适的环境和透支的身体使大脑很快便进入了梦乡，梦中熟悉的场景不期而至……
　　隔着白蒙蒙的雾气，隐约间可见一身着白衣的少年椅靠在梅花树下，乌发轻垂于肩头，手捧一块龙形白玉仔细擦拭。待那少年擦拭好一会儿后，拿起白玉冲着太阳，温暖的阳光透过玉石打在他微笑的脸上。靳佳玉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了又看——那白衣少年，不正是考神！虽说那长及腰际的头发和身着的服饰不尽相同，可是那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五官怎会出错！带着梅花香气的微风轻轻吹拂而过，白衣少年转身走向梅花林深处。靳佳玉看着他的背影再次皱眉……只因那少年颈后的黑色印记，竟都与考神如出一辙。
　　思路好似都卡在某点上，白衣少年的容貌和带有陶林体香的微风让自己有些混乱。可是来不及思考，眼前便一阵扭曲，场景再次转变。
　　身着兽皮或者粗糙麻布的族人或跪或跌坐于高高的祭台之下，无论男女老幼皆是两股战战面色惊慌。微乎其微的夹杂着颤抖的话语钻入靳佳玉的耳朵“上苍发怒了……我们要亡了！”“怎么办……怎么办……神器碎了……”“祭祀大人……快求神饶恕我们吧……”靳佳玉不明所以，看到高台之上的魁梧男子那不知所措的神情更加一头雾水。意随心动，他轻飘飘的靠近了碎玉，只见方才那白衣少年仔细呵护的龙形白玉，此刻已碎裂成多块。白玉质地上乘，中间无一丝杂色，由于自己此刻是灵体无法用肉身触碰，否则那温润的质感定会让人为之神往。感叹暴殄天物的同时忽的发现，那龙形白玉之中龙目那一块，不正和沈汐丛送自己的玉坠完全吻合？！
　　血脉流动速度蓦地变快，心下有种逼近真相的预感。靳佳玉目不转睛的盯着高台之上，果不其然片刻之后，碎裂的玉石上逐渐生出一股袅袅青烟，烟雾越聚越多升至一人高，慢慢地竟好似要变化成人形。他睁大眼睛不愿放过每个小细节，可是一阵湿热的触感却将自己生生拽出了梦境。
　　睁开晦涩的双眼，看到沈汐丛正拿着热度适中的毛巾为自己擦汗。见自己转醒，便道：“小玉做恶梦了？怎出了这一身汗。”
　　靳佳玉仍回想着那奇怪的梦，梦中很多信息需要自己好好琢磨反思，就没有在意沈汐丛所说的话。后者放下手中的毛巾，言：“醒醒吧别睡了，刚才考神给你打电话，见你没醒我就接了。”
　　“啊……考神？他说什么？”靳佳玉回过神来。
　　“他说买了烧烤炉，准备来咱家烧烤。打电话的时候他和陶林已经在路上了。”
　　“嗯……那好，我去洗个脸咱们就回去。”
　　……
　　二者一阵忙活，先去超市买了适合烧烤所用的食材，又不幸赶上下班的高峰期，导致到家时已经接近七点。这厢边考神和陶林已经在楼道里等了好一会了。四人进了屋后快速分工：沈汐丛和靳佳玉管收拾食材，这活儿听着简单实际上却不容易。好几大塑料袋食材，包括了各种肉类、海鲜、蔬菜以及豆制品等，清洗后还要切好装盘，实在需要耐心；而考神和陶林则负责组装那个供速可以赶得上大家一起吃的大烧烤炉，多层的烧烤盘烧烤网和控温按钮之类的，同样让人费一番功夫。
　　一切准备就绪后，四人在桌前坐定。插上电插销，便开始往烤盘烤架上码放自己看好的食物。考到一定程度后用小刷子抹上酱汁蜜汁等调料，香味自是不言而喻。靳佳玉看着眼前的酱汁牛里脊、酱汁扇贝和蜜汁鸡翅，不由得食指大动。至于梦境什么的，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吃饱喝足，四人各是回味无穷。大家一起动手收拾了残局后，便赖在沙发上不想走了。虽然时间不早，是时候回家了，可是肚子吃得这么顶，沙发这么舒服，再想着外面的大冷天，谁还想走呢？沈汐丛料到了这二人的小心思，无奈的笑了笑，道：“去给你们家里打个电话，今天晚上就住这儿吧，这么晚了让你们自己回家我也不放心。”
　　两人欢呼一声，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休息好后，沈汐丛让三个孩子放碟片看，自己则去简单收拾下客房。而靳佳玉对那些光碟不甚感冒，加上又想起了自己梦里的那个少年，便去卧室找了纸笔，勾勾画画起来。先下笔的是白衣少年颈后那个奇怪的黑色图案。为了不发生混淆，他并没有去看身旁考神的。时不时的闭上双眼仔细回想，涂涂改改尽量复原梦境中的原图。靳佳玉有些暗自佩服自己的记忆力，梦本就虚无缥缈，而自己不但记住了梦里的每个细节，甚至能画出来……
　　碍于耳边嘈杂的影片音效，靳佳玉去了沈汐丛的工作室接着作画。第二幅图，则是那个被摔碎的龙形白玉。这次靳佳玉笔下犯了难，原因无他，那玉原型太过复杂，靳佳玉又没有美术功底，把白衣少年那印记画出来已是极限。看着毫无进展，唯有一双龙目的稿纸，不禁皱眉。
　　束手无策之时，沈汐丛推门而入。看到靳佳玉伏案着急的模样问道：“纠结什么呢？怎么不和他俩一起看电视？”
　　靳佳玉见他走来，便先停下手头上的工作。想罢问道：“考神军训时候脖子上留了个纹身似的图案，你怎么看这事？”
　　沈汐丛见他面色严肃，语气中也没有玩笑的成分，便与他一同坐下认真回答：“我也考虑过这件事，不过当初我没仔细看那图案到底什么样，只是大约有个轮廓。不过加上前些日子他莫名其妙有了召唤毒物的能力……我觉得二者之间应该有什么联系。”
　　靳佳玉拿出了自己画的第一章图纸递了过去：“喏，这就是那个图案。”
　　沈汐丛接过画纸仔细一看，立时只觉有许多画面飞速在脑海里划过，他忍着不适的感觉继续回忆，道：“这图案……是镇压世间毒物的契约图……拥有者便可召唤其为自己服务……但是……很难有人可以驾驭，稍有不慎便会反噬……”他用力按了按疼得发紧的额头，艰难道：“上个拥有人……是为了守护……不行……好难受……”
　　画纸从手中滑落，巨大的头痛使得他不得不双手用力按住才保持意识的清醒。靳佳玉见此快速扶住他，伸手为他按揉着，着急道：“头疼就不要想了，我就是随便问问。”后又为他擦去额际的冷汗：“怎么会这样……我扶你去卧室休息吧？”
　　沈汐丛歇了一气，缓缓睁开眼睛，沉吟道：“这一定是与我们关联密切的东西……我有感觉……可是不能再往深处想了……可恶！”他抬起头，余光瞥到了书架前的那面古镜，莫名的感觉再次侵袭的全身。犹豫着站起来向前走去，后面的靳佳玉不知原因，却也紧紧跟上。
　　镜子一如既往的精致华丽，两人在镜子前站好，不出意料的云雾逐渐酝酿而出。而与上次不同的是，那些半透明的云雾之间似是镶了一层金边，有什么发光发亮的东西从未知的镜子里照射出来一般。
　　疑惑之时，工作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嘴快的考神立即说道：“我说你们在屋里鬼鬼祟祟，原来是在照镜子。”陶林也笑道：“说起来我上次还没照够呢，来来让我再试试。”
　　两人争先恐后的跑过来，嘻嘻哈哈的找了空当挤了进去，镜子里即刻显示出四人的影响。霎时间电灯‘哔’的一声失灵，窗外的乌云应景的遮住了月亮，室内随即陷入一片漆黑。
　　有冷风吹呼呼作响打着玻璃，树木的随之摇摆发出的刷刷声此刻亦是十分明显。陶林退了半步也不知道抓住了后面谁衣服，言及：“这……怎么有点慎得慌……你们……在的吱个声……”
　　话刚说完，陶林又觉得手上有个冰凉滑腻的东西蜿蜒爬过，随即又觉得脖子上毛毛的，似是什么虫子作祟。心下一惊，‘手舞足蹈’起来：“嗷！我身上有东西啊啊！”
　　幸好考神及时反应过来，抱住他那胡乱挥舞的手脚，安慰道：“没事没事，我一不小心弄来了几只虫子，不会有事的别怕。”饶是如此，也只是把此刻诡异的气氛渲染的更甚一层而已。
　　沈汐丛先靳佳玉一步，眼中冒出了莹绿色的幽光，道：“大家别担心，或许是电路坏了，我这就去给物业打电话。”靳佳玉没待他走，便拽住他的手臂，道：“别走，我觉得……不对劲儿。”
　　一句话，让室内再度陷入死寂。
　　考神虽有了保护大家的异能，可是此情此景仍忍不住全身发毛。他小心翼翼的问道：“难道……真的有什么鬼怪幽灵之类的来了？……”陶林随即附和道：“有……就有！我们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见过的死人也不比谁少……我们……谁也不怕！”
　　靳佳玉及时制止道：“没什么东西来，我就是感觉不对而已。总觉得有什么要发生。”
　　两人刚叹一口气，沈汐丛便接道：“可是不管发生什么，既然注定我们要一起承担……我们就必须全力以赴！”
　　陶林鼓起勇气，睁开了考神的双臂：“对，沈老板，我不怕了！我们四人，要坚定在一起，勇往直前！”他伸出手臂放于胸前，五指大力张开，自信满满道：“为我们加加油吧，我们一定能顺利渡过每次困难！”
　　其余三人见此情景纷纷落上自己的手掌，一时间四人掌心齐聚，靳佳玉觉得一股热血自胸腔而生，友情的力量让人浑身充满自信，难以言表的情绪在脑海里奔腾不息，伴随着表现出的，便是那金光渐露的双目。
　　待那眼中的金色乍现而出之时，镜子忽的白光一闪。随即原本那层层镶着金边的云雾缓缓褪去，带着梅花香、即陶林体香的微风拂过脸颊。镜中之景，竟是梦中那片出现过多次的梅花林。
　　“好美……”陶林喃喃道，轻轻伸手去触碰镜面，却意外突生，那镜子好比无底洞一般，将陶林的手‘吸’了进去！陶林心下也是惊吓不已，可是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仍在往里拽他，且力度之大越来越盛。考神想把他拉出来，着急的拽着他的另一只胳膊，却也无情的被镜子‘吸’了进去。
　　室内凭空少了两人，气氛更加神秘莫测。沈汐丛和靳佳玉对视后，心有灵犀地牵起手大步向镜子中走去。
　　或许那召唤我们的，便是那诱人已久的真相。

　　归去（下）

　　四人以灵体的形态从镜子中穿越，踏上了这片未知的神秘土地。
　　空气中带有迷人的芬芳，朦胧的粉色花雾混合着空气，呈现出最原始的纯净之姿。有娇嫩的梅花花瓣伴着微风纷纷扬扬落于肩头发梢，陶林指尖轻点，亲切之感霎时席卷全身。意识一丝一丝被蚕食，他呆愣愣看着梅花林深处，径自往里走了进去。
　　其余人见此状况，皆是不知所措；靳佳玉有心上前阻挡，却扭头看到沈汐丛双手按着额头，面色青白十分难耐的模样，关切的上前加以询问，便没来及去阻止那厢边的陶林。沈汐丛忍着头痛，似是无意识的轻声说道：“历史重现……该来的……总会来……”
　　三人的灵体借着风的力量跟随者踽踽独行的陶林，眼前的景像逐渐开阔。靳佳玉不难记起，前方不远处，便是那个白衣少年常在的地方。
　　果不其然，行至梅花林中央，一块天然的空地展现在眼前。那记忆中与考神长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白衣少年立于一棵最为高大的梅花树下，轻抚那梅树古铜色的枝干，嘴角与世无争的微笑自然流露，他喃喃道：“梅树仙子……你在此陪伴我日升月落不计其数……今日祭天大法，也定要保佑那些人们……”梅树的枝杈刷刷的摆动几下，抖落粉色花瓣若干，似是在自谦。只见白衣少年轻笑出声，道：“好吧，就算你没有力量保佑他们，也要……默默祝福他们……”
　　在场摸不清头脑的三人迷糊之间，只听一旁的陶林答道：“好，我会祝福他们，我会永远陪着你。”语毕，半透明的灵体走进那高大的梅花树，满足的合上双眼，竟然俯身上去！三人目瞪口呆，堵塞的喉咙发不出任何音节。
　　只能看着那白衣少年白皙细腻的手再次抚上树干，说着：“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少年交代完这边，转身欲走向空地中央的石桌石凳，却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他忍笑抬起手腕，露出一截小臂，道：“你怎么又淘气？一会吓到大祭司怎么办？”语罢，一条小青蛇顺着袍子宽大的袖口，娓娓爬了出来。青蛇浑身颜色青翠如初生嫩竹，俏生生的吐着红信，像极了在调皮的小宠物。
　　“怎么，还敢耍赖？”白衣少年调笑道。
　　而后面的靳佳玉和沈汐丛不约而同的同时看向考神，只因考神，嘴里竟说着和那白衣少年相同的话！他看着白衣少年颈后与自己一样的图案，痴痴的目光与刚才的陶林如出一辙。
　　此时，二个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青，快回袖子里老老实实待着。大祭司往这边来了。”
　　“小青，你再不进去，我以后不给你做梅花酿了。”
　　“乖，在里面别出来。”
　　靳佳玉拉紧了沈汐丛的手，从对方紧锁的眉头可以想象，那头疼似乎变本加厉了，嘴里吐出似是而非的话：“那个图案……是与世间毒物的契约图……上代拥有者……是为了守护……祭天真龙的玉质原体……”
　　而一旁魔怔了的考神，呆愣愣的向白衣少年方向走了去。靳佳玉见此大喊“回来！”，却终究没能让其脚步停顿。
　　考神，走到白衣少年身旁，从容附身上去。
　　其后，他转身走了两步，朗声道：“大祭司，我等候多时矣。”
　　来人正是那高台之上打碎龙形白玉的人。两人面色严肃似是进行庄重的交接仪式。考神从石桌上拿来玉龙双手捧着递给大祭司，而对方言及：“定不辱使命。”
　　大祭司接过龙玉的一刹那间，靳佳玉忽觉天晕地旋，一阵头昏脑胀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在神智清明的最后时分，用尽全身力气攥紧沈汐丛的手，好比生死诀别。下一刻，两人的灵体竟腾空而起，如一缕青烟，魂归龙玉。
　　……
　　梦境如电影胶片跃进式的播放。
　　大祭司登上高台，望着广袤无垠的蔚蓝苍空，慢慢合上双眸。嘴里默默念着古老的咒语，龙玉似是被施了法术般逐渐驾着祥云脱离地面升及一人高度。天空似是裂开一条缝隙迸裂出耀眼的金色光芒，有龙吟之声震耳发聩，让人心跳咚咚如鼓在擂，似欲跳脱胸膛而出。
　　可是异变突生，原本全神贯注的大祭司不知为何睁开了紧闭的双目，看向台下那个与众不同、抬头目视他的人。电光交错，金光霎时隐匿，龙玉落地碎裂。有青烟顺着已成碎片的白玉上方袅袅飘荡而出，震天撼地的咆哮声让高台下的族人战栗瑟缩。吼叫之声不绝于耳，久久方才衰绝。只有大祭司听懂了，那声音在说：龙玉已碎，龙魂自是追随而去……
　　场景变换。
　　白衣少年跌坐在高大的梅树下，颈后的黑色的契约图颜色渐渐淡化。他目光呆愣，嘴里吐出一口鲜血顺着下颚滴到了梅花树的根部，言道：“龙玉碎了……还要守护者……作甚……”鲜红色的液体丝丝渗入了土壤，满树的梅花前后凋零。颓败的树干枝杈瞬间枯死，与那倾倒在树下的白衣少年，组成一幅苍凉凄美的画卷。
　　景物再次转变。
　　一众族人怒目而对那个因况导致祭天失败的大祭司，眼中的杀意毕现。愚钝的人们，忘记了在这之前的风调雨顺，忘记了大祭司平日里为一众察病制药，忘记了奉献者的辛勤劳苦……只知道，破坏了祭祀，要用生命和鲜血来弥补其人的过错。
　　大祭司嘴角泛着苦笑，望着那金光消弭殆尽的万里苍穹，只觉悲凉由心而生。人生而从命，谁能奈何。可悲可叹。他迎着一众仇视的目光，找来石碑，用石刀雕刻而上：我之一死罪不可赦，但求族人平安康泰……然后，自行走上了堆满木柴、即刻点燃便使人烈火焚身的刑台。
　　……
　　靳佳玉似是恢复了神智，可是眼前一片迷蒙，他看不到自己，无手无脚，无身无心。此刻他记起了，千年前那场浩劫……可是……沈汐丛在哪里？
　　这个想法刚刚生起，心中似有一个无论如何自己也无法忘记的声音说道：“小玉，我在你心里。”
　　“可是，我没有心，你又如何进驻我心里？”
　　“……小玉，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是龙魂，你乃龙玉……我们永远不会再分开……”
　　“……我就是那块龙形白玉？那……我不是碎了么……”
　　“笨……历史重演了……你不觉得此刻眼前模糊不清么？因为你只能看到你自己……”
　　“那我们现在？”
　　“我们在大祭司的手上……一会……你要……努力冲出枷锁……”
　　“啊？”
　　没待沈汐丛解释清楚，靳佳玉只觉四周温度骤升，耳边疾风呼啸而过，有气流压迫自己眦目欲裂。倘若自己是龙玉，那么此刻岂不扭曲变形？疼痛之感不减反增，可眼前景物却逐渐清明。身体似乎飘飘然然脱离了引力的操控，渐渐脚下有一丝清凉蔓延而上缓解了难捱的灼热。他低头看了看，是祥云……
　　历史当真重演。
　　眼前的大祭司此刻仍旧双目紧闭，口中快速呢喃着古老的咒语。靳佳玉瞥了眼祭台下方，那个特殊的族人抬头凝视着大祭司；他继而仰望天空，那天空缝隙之间迸发出的刺人眼目的金光似是在召唤自己……归去……归去……
　　靳佳玉想要腾飞，奈何龙玉桎梏着双脚不能脱离一步。他心下焦躁不已，过不了多久，祭祀便会睁眼，龙玉便会再次破碎……
　　他心下好比一团烈火滚滚燃烧，胸中熊熊火焰欲奔腾冲天！终于，冲破尽头的一声大喊响彻云霄，而听到人们的耳朵里，便是一声摄人心魄的高亢龙吟！一时间，靳佳玉仿佛听到了沈汐丛的声音：“小玉……我们永远不分开……”
　　天空被金光撕裂，卑微渺小的人们诚惶诚恐的跪在祭台之下祈祷哀求，此时的靳佳玉，不，应该说是金色巨龙，在生死一瞬脱离了龙玉的牵绊桎梏，与龙魂合二为一连成整体。自由的心神恣意翱翔于天地之间，鳞次栉比的金色鳞片于云间时隐时现，山河大地轰鸣震动，共同庆贺金龙现世，定能泽披后世，延绵不绝！
　　然后，那金龙伴着两缕不为人见的青烟，破开长空向那金光最盛之处呼啸而去。迎着耀目金光，金龙挺身而入，祥云蔼蔼，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山野之间一片寂静，仿佛刚才的巨变只是一场大梦。大祭司看着远方的天边，目光深邃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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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四人沐浴着初生的太阳，缓缓睁开双眼。
　　脑子里一片混沌，却又异常清晰。此刻，乃是身处梵谷园小区，沈汐丛和靳佳玉的家里。默默地从地上站起来，彼此相视————然后开怀大笑。
　　考神得意道：“我们四个，果真天命不凡。”
　　“少臭美了，还不是死的很难看。”陶林回嘴。
　　“你还好意思说？”考神损道：“要是没有我那口血，能有你么？”
　　“够了……”靳佳玉打断他们无休止的贫嘴，看向一旁对着日历出神的沈汐丛。
　　可是这厢边考神却仍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话说回来，靳佳玉，你说你到底是什么呢？”
　　“……”
　　“说你是玉人，肯定不通；若是玉龙，现在又不成立。”
　　陶林接到：“那，不人不神，莫非是‘玉鬼’？”
　　“难得你们还有心思开玩笑。”沈汐丛回过神，冲着三个半大孩子道：“难道忘了，今天是你们开学的日子么……”
　　“啊！！！”


作者有话要说：点烟的第二篇文章完结了。感谢一路看下来的亲们！
从开篇到结尾，一点一滴汇聚起来的感觉难以用言语表达清楚。开坑的原因是点烟对玉器类有一定的兴趣，所以倘若今后大家旅游至某处看到名叫 ‘和玉阁’ 的玉器店，没准店主笔名就叫点烟……灭卡卡卡卡
最后没说过话的娃纸们出来冒个泡吧！10W多字呢有木有！收藏总会掉的，评论才是红果果的分啊T_T

PS：关于下篇文章预告\(^o^)/~：古耽，1V1，受君嘛，就是考神手腕上那条小青蛇的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重孙子辈……总之一句话：剧情哈皮微狗血，温馨治愈小白风^_^ 最最后……呼唤作收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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