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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黛玉当家


作者：红尘未央


第一章 我是黛玉？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写同人文，而且还是红楼的同人，压力很大！

    在此声明，纯属是心中所想，想到哪里，写到哪里，与原著区别甚大，请喜爱红楼同人的亲们，甚入，甚入！！！

    精致的书房内的桌案上，除了文房四宝外，整整摆了二十本账册、三本花名册和二个精致名贵的紫檀木匣。

    十岁的林黛玉一身素衣素饰，端坐于桌案后，看着桌案上的东西，久久不语。半晌，方苦叹道：“既已做了五年的黛玉，都不能回去，就该认命。林黛玉呀，林黛玉，我既然已成了你，就定帮你撑起这个林家，做一个别样的黛玉。”

    原来此黛玉非彼黛玉。如今黛玉身子里装着的，是来自现代的林琳。林琳自小便在母亲的影响下，沉迷于红楼的世界中，最厌的是王夫人、薛宝钗和袭人，最恨的是大家都怜惜的林妹妹。林琳从小到大都极为要强，一直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还之”的名理。每每看完红楼梦，都对林黛玉怀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母亲的意外亡故，让她伤心的晕倒，再醒来，却发现自己穿进了红楼的世界，成了最让人忧心怜惜的林妹妹，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红楼的世界与《红楼梦》的世界并不相符。

    等林琳渐渐接受了黛玉的身份和穿越的事实后，方开始研究这个架空的红楼世界。

    林琳穿成黛玉时，黛玉年方五岁，因伤心而哭昏在屋子里。而让她伤心的原因并非是贾氏之死，而是林如海病逝。林如海的病逝，让怀孕方九个月的李姨娘早产，生了大爷林皓珏，而李姨娘却因难产，失血过多而亡。此后，贾氏带着另一位姨娘柳氏，抚养黛玉、皓珏姐弟，撑起整个林府。

    林琳喜红颜恨薄命，用了三年的时间调理黛玉的病弱身体，又因恨王嬷嬷、雪雁无能，重新调/教二人的同时，还亲自挑选了二个三十多的婆子文氏、林氏和四位丫鬟，为她们四个起名为水荷、水莲、水竹、水兰，决定培养自己的心腹。

    黛玉八岁时，贾氏终因身心劳累病倒了，林琳将已调/教出来的林嬷嬷和雪雁派到皓珏身边，帮着皓珏的奶母冯嬷嬷和丫鬟雪鹃照料皓珏，还将林嬷嬷的二个儿子林安、林平送过去陪皓珏念书、玩耍，又怕皓珏院子里那些粗使的婆子丫头不听话，亲自过去重新整顿了一翻，将那懒的、好惹事的、不听话的都卖了出去，将自己院子里的婆子丫头选了几个补了过去，然后另买了婆子丫头补自己的院子。将皓珏按排稳妥后，黛玉一面和柳姨娘侍候重病的贾氏，一面在文嬷嬷和贾氏的陪房韩嬷嬷的陪侍下，学着管家理事，为贾氏分忧。

    转眼二年过去了，贾氏还是没有挺过去，扔下黛玉姐弟和林家，去极乐世界陪林如海去了。临终前，贾氏修书一封送到都中娘家，求娘家的母亲和弟弟接黛玉、皓玉过去，生怕她一走，林家姐弟在此无依无靠，受人欺辱。但贾氏到底是侯门大家出身，见识非一般人可比，这面书信一送出，那面就将黛玉唤到身边，嘱咐道：“你们姐弟去都中投靠外祖母和舅舅，娘才能放心的闭上眼睛。但你要记住，皓珏是林家的独苗，他在哪里，林家就在哪里，只要有他在，林家就不能倒、不能没。就算你们去了都中，也要记着，贾家是贾家，林家是林家，万不可忘了林氏祖宗，万不可让你们父亲在地下闭不上眼睛。”

    如贾氏所料，都中贾府在收到书信不久，便派了贾琏带着下人船只赶过来帮忙。贾氏这里一闭眼，贾琏就帮着黛玉料理丧事，贾氏“三七”一过，贾琏就嘱咐黛玉早做准备，等贾氏“七七”一完，就接黛玉姐弟入京。

    林琳是早就看透贾家历史的人，又加上贾氏的临终嘱托，因此一面含泪答应贾琏的话，一面哭着说：“一切都拜托二哥了。”然后转过头，便命一直帮着贾氏和她管家理事的韩嬷嬷将林府所有的账册、花名册和宅子、庄子、铺子的房契、地契整理出来，送到她屋子里。

    林琳决定在贾家还没有动手之前，亲自将林府的产业按排妥当，不给贾家染指一分一厘的机会。

    文嬷嬷轻步走进来，将燕窝粥放于黛玉面前的桌案上，担忧的劝道：“姑娘，用些粥吧。咱们林府家大业大，哪里是一时就能盘点清算明白的，姑娘不要太心急，凡事还是慢慢来的好。——姑娘小时身子就不好，自老爷仙逝后，又大病了一场，好容易养了二三年，才大好了。这二年，又日夜侍候重病的太太，还要帮着太太管家，身子越发消瘦了。如今太太去陪了老爷，整个林府都落在了姑娘的肩上，大爷又才五岁，姑娘这会儿可是万万不能倒的。”说着，流下泪来。

    黛玉见状，忙起身扶文嬷嬷于一旁坐下，笑着安抚道：“妈妈放心。妈妈的意思，我都知道。只是如今母亲的‘三七’已过，离‘七七’也就不远了。此次奉母亲遗命，带着皓珏随琏二哥入京投靠外祖母，往后回不回来，就说不好了。林家产业众多，总要盘点清算出来，该留的留，该卖的卖，一切按排稳妥了，才好打点船只入京。”

    为让文嬷嬷安心，黛玉坐回桌案前，端起碗将燕窝粥喝完，用丫鬟水兰送进来的茶，漱了口，方对文嬷嬷道：“妈妈经过的事情，比我用过的茶饭还多，不知妈妈可有好主意没有？”自文嬷嬷到了黛玉的身边，五年来处处尽心尽力，算是黛玉身边第一得力的心腹，黛玉也深觉她是一个极聪明周全的忠仆，所以越发敬重她，遇事也多愿意跟她商量，将她抬举的比奶母王嬷嬷还要高些。

    文嬷嬷见黛玉竟将如此重大的事情来与她商谈，心中着实愣了一下，随后心里如火烧一般的温暖，暗暗打定主意，今后一定要更加尽心尽力的伏侍黛玉，用一辈子报答黛玉的赏识之恩。于是左思右想，将眼前林府的形势琢磨了半盏茶的工夫，方站起身，缓步走过来，正色回道：“姑娘和大爷此次入京，多半是很难再回来了。再说，都城必竟比这里强，又有贾府的势力在，对大爷将来的前程只有好处，绝无坏处，但万事总有难料的时候，谁也说不准将来到底会不会再回来。因此，依婆子之见，这里的庄子和这所宅子还是不要动的好，有这些在，林家今后无论怎样，也动摇不了根基，留几房忠仆在这里看管着就好。铺子还是关了的好，那里面花样太多，若姑娘还想用铺子来赚些银钱，倒是可以在都中开几间铺子，谁敢在姑娘和大爷的眼皮子下动铺子呢？”

    文嬷嬷的一席话，也正是黛玉心中所想，黛玉自心中对她越发赏识，点了点头，笑道：“妈妈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产业等事，我还可以尽力妥当的按排，下面的仆人却还要妈妈来费心。此次入京，我们自然是要带侍候的人过去的，我不想用贾家的下人，但也不能都带走，年老的自然是要开恩放出去的，小的也自然是要卖掉一些，妈妈这阵子留些神，看看怎么个按排，放哪些人出去，卖掉哪些人，带哪些人走，又留哪些人守宅子和庄子，想好了就来回我。”

    文嬷嬷陪笑道：“姑娘放心，这些锁事交给婆子，婆子定办得妥妥当当的，不让姑娘再多费心。——天也晚了，姑娘还是早些睡吧。”

    黛玉点点头，知道自己不睡，文嬷嬷她们是不能安心的，也知盘点清算家产一事急不得，于是决定早些睡下，养养神，万事明日再理。

    文嬷嬷带着水竹、水兰伏侍黛玉睡下，又将水竹留下守夜，方带着水兰下去休息了。

    次日起来，黛玉让王嬷嬷去告诉她男人和儿子，让他们父子三人这几日带着贾琏在城里好好转转，好好玩玩，定要将贾琏款待好了，万不能让人生地不熟的贾琏，成日无趣的呆在林府里，传出去让别人笑话林家不懂得待客之道。

    王嬷嬷这五年来被黛玉调/教得也如人精一般，一听便明白黛玉的心思，转身出去找她男人和儿子去了。

    这里黛玉便趁着贾琏在外面游玩的工夫，在屋子里整整呆到贾氏“五七”，方将林府的账册、房契、地契整理明白。贾氏“五七”一过，黛玉便派人将韩嬷嬷和文嬷嬷、林嬷嬷三人请到她的书房。

    黛玉拿出几张房契、地契交给文嬷嬷，吩咐道：“出粮食和茶果的三个大庄子是不能动的，卖粮食和茶果的三个铺子也不能卖，庄子和铺子里的人，也暂时不要动。其它的庄子和铺子都卖了吧，房契和地契在这里，这事儿让你男人带着你儿子去办，越快越好。”

    回身又指着桌案上的二十本账册，吩咐韩嬷嬷道：“府里摆着和库房里放着的贵重物品，都是要打点带进京的，我都一一在账册里画出来了，让你家男人和儿子，再叫几个办事妥当的人，将这些物品都打点装箱。你和林妈妈亲自去账房，将府里所有的银钱都按我算出来的新账一一核对，然后备出五千两现银、一万两银票，留做母亲的‘七七’和咱们进京的路上花用，其它的银钱全部装箱，抬到我院子里的东厢房放着。”

    又将花名册交给文嬷嬷道：“册子里画了圈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仆，妈妈给他们每人十两银子，放他们出去养老吧。那些画了红线的，都一一卖掉。回头按排好了，妈妈来我这里拿身契。留下的这些人，一部份跟着咱们入京，一部份留下看守宅子、庄子和铺子，过些日子，我会将这些人一一叫进来仔细吩咐的。”

    语毕，坐回桌案后面，端起茶来喝，半晌，方道：“这些都不是小事，几位妈妈心里自然是明白的，一定要办得妥妥当当的，万不要在这紧要关头，出什么差错。如今老爷、太太都没了，林家就只我、珏哥儿和柳姨娘三位主子，使唤的下人自然也不需要太多，留一些忠心听话的就好。那些不会办差的，卖一个就省一份心。”

    三位嬷嬷听了黛玉的话，还哪里有不明白的呢？个个都将心提了起来，领了差事，万分小心谨慎的去办了。

    这里黛玉让水荷去厨房吩咐，做一席好饭菜送到皓珏的屋子去，又让水兰去请柳姨娘到皓珏的屋子用午饭，自己则换了身衣裳，带着水竹、水莲往皓珏的院子去。

    这阵子黛玉一心都放在盘点清算林府的产业上，已许久没有去看望弟弟。一面担心下人伏侍的不好，一面怕弟弟像前阵子一样想起贾氏就哭，哭坏了身子，一面又想起弟弟懂事听话的样子，心里惦记得不行，却苦于多事缠身，如今诸事已定，方松下一口气，打算好好陪皓珏吃顿午饭，姐弟俩说会儿话。还要再跟他说说以后迁居都城的事，家里诸事的按排，也要跟他和柳姨娘交代一下。

    转眼贾氏的“七七”一过，黛玉将留下看守宅子、铺子和庄子的人都按排妥当，又留下文嬷嬷的儿子媳妇和韩嬷嬷的儿子媳妇住在宅子里，主管着这边的产业和下人。然后带着皓珏、柳姨娘和行李仆人，随贾琏入京，一行连人带箱装了五条船，浩浩荡荡往都城行去。



第二章 自立门户


 且说黛玉带着林家一行车马随着贾琏来到荣国府门前。换轿时，黛玉吩咐韩嬷嬷、文嬷嬷、林嬷嬷道：“你们带着咱家的人将行李箱子都看管好，等我拜见过外祖母，定下住所，你们再带着咱家人将行李箱子抬进去，记住，要抬得光明正大、热热闹闹的，要让这门里门外的人，都知道咱们林家迁居贾府是带着多少家当来的。”

    韩、文、林三人会意的点头，黛玉方带着皓珏、柳姨娘三人换了轿子，王嬷嬷、冯嬷嬷带着大丫鬟们在轿旁跟随，一行人进了荣国府，往贾母所居的院落行去。

    至贾母院门前，下了轿，黛玉从柳姨娘手中拉过皓珏，边为他整衣，边嘱咐道：“这就是舅舅家了，一会儿见了外祖母和舅母，一定要听话，要按礼请安，万不可失了礼数，让人笑话咱们林家没有规矩。长辈们问什么，就答什么，切不可多说多问，也不能到处乱看，只紧紧跟着姨娘身边就好，懂了吗？”

    皓珏乖乖点头，拉着黛玉的手，笑道：“姐姐放心，珏儿都知道的。珏儿五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不会给林家丢脸的。昨日先生还夸珏儿书念的好，字也进步了呢。”

    黛玉听了，笑道：“先生真这么说吗？我们珏儿真聪明，等咱们安顿下来了，姐姐亲自下厨做好吃的给你。”

    语毕，将皓珏交给柳姨娘，笑道：“姨娘，我们进去吧。”

    这柳姨娘是贾氏的陪嫁丫鬟，她母亲是贾母的陪嫁丫鬟，她一家人都在贾家侍候，此次随黛玉投靠贾府，也算是回了娘家，心里自是高兴的，又怕黛玉对贾家的人事不熟，吃了暗亏，受了欺负，所以在来时的路上，便将贾家的人事一一跟黛玉细细说了，还安抚她道：“姑娘不要担心，我娘家一家都在那边侍候，以后若有了事情，或姑娘有要打听的，只管跟我说，我可以去找他们。”

    黛玉本就敬重柳姨娘的忠心和贞静，又见她如此为她和珏儿着想，心中欢喜，并将皓珏托于她照看。柳姨娘虽在林如海房中多年，却没有一子一女，见黛玉将林家独子托于她，心中很是感激，将皓珏当成亲生儿子般细心照料，侍候皓珏比奶母都要尽心尽力，因此皓珏也格外喜欢她。

    贾家的婆子媳妇迎着黛玉一行人走进贾母的院子，早有丫鬟们抢着打起正厢的帘子，边请黛玉等人进去，边脆声向内笑道：“林姑娘、林公子到了。”

    这里黛玉刚步入房中，便见二个秀丽的丫鬟扶着一位全身华贵的银发老妇走来，身后跟着几位太太、奶奶和一群丫鬟。

    黛玉这里拉过皓珏，按礼跪下拜见，膝盖尚未着地，便被贾母拉起搂入怀中，大声哭道：“我可怜的儿呀，你们娘也太狠心呀，就这么扔下你们走了，连让我见我姑娘一面的工夫都不给呀……”

    贾母一哭，一时间，满屋子的人都流下泪来，只有黛玉心里知道，这些人里有几分真心、几分虚情、几分假意。

    黛玉见贾母哭得如此伤心，心中也酸楚万分，忙用帕子边给贾母拭泪，边劝抚道：“外祖母不要太伤心，如今我和弟弟过来了，自然要替母亲孝顺外祖母，圆了母亲一心想在外祖母跟前尽孝的心，外祖母也不要太过悲痛，若伤了身子，母亲在那边也不能安心。”

    贾母颤抖着点头，见柳姨娘站在皓珏身边帮他擦泪，赞赏的笑道：“你倒是个忠心实意的，只要好好侍候你们姑娘和大爷，将来自有你的好处。”

    柳姨娘忙跪下，磕头道：“老太君放心，奴婢自当全心全力侍候姑娘和大爷，绝不负我们老爷和太太的恩情。”

    贾母点点头，一手拉着皓珏，一手扶着黛玉，进到屋子里面入座后，方对黛玉和皓珏引见道：“这是你们大舅母，这是你们二舅母，这是你们珠大嫂子。”

    黛玉和皓珏忙按礼一一拜见，请安毕，又回到贾母身边坐下。贾母一面吩咐请三位姑娘过来，一面拉着林家姐弟说他们母亲未出阁前的趣事。

    一会儿，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姑娘便被奶母丫鬟拥着送了进来，姐妹们相互拜见、打量，然后丫鬟们在贾母所坐的大座榻前摆下三个梅花凳，姐妹四个和皓珏围着贾母坐下，陪着贾母说笑，一时间，正厢内热闹非常。

    黛玉边陪着众人说笑，边想为什么还不见凤姐进来，心里刚嘀咕完，那边便传来了一阵大笑声，黛玉心中笑道：果然来了。一面望向外面等着凤姐进来，一面做好准备，打算好好赢一仗。

    凤姐一进来，便向着贾母和邢王二位夫人请了安，然后直直走向黛玉，上下打量一番后，拉着黛玉的手，笑着向贾母称赞道：“老祖宗的福气可真是世间少有的，大姑奶奶入宫侍主自不必说，就是三位妹妹也是难得的女子，如今又来了神仙一般的林妹妹，可真是天下间的好女儿都入了老祖宗的门呀。”

    黛玉忙拉过皓珏，依礼拜见凤姐，笑道：“这位就是琏二嫂子吧，家母在世时常夸琏嫂子是难得的闺中英雄，让我有机会多向琏嫂子学习一二。今后黛玉和皓珏有不对的地方，还要请琏嫂子多担待、多照顾。”

    凤姐得了夸赞，心中喜欢，待黛玉和皓珏自然又更加亲热，来回夸赞了半天，方将二人送回贾母身边。

    贾母见凤姐如此喜欢二人，心里更加高兴，打趣凤姐道：“你这个当家人也别光在那里凭着一张嘴哄人，如今你妹妹弟弟都来了，你还不赶紧去收拾出来二所院子供他们居住，委屈了他们姐弟，我可是不依的。”

    这里凤姐还没来得急张嘴，那边黛玉便起身向贾母跪了下来。一时间，热闹的正厢安静下来，大家都不解的望着黛玉。

    黛玉垂首向贾母道：“黛玉此次奉母亲遗命，带皓珏来投奔外祖一家，虽说是投亲，可林家在那边的产业已处理大半，算得上是林家迁居。黛玉带来的下人和行李也很多，想着以后让皓珏在此用功读书，考取功名，为林家光宗耀祖。固求外祖母恩典，允许我们一切用费下仆自理，方是长处之道，可堵了府内下人的污言，也可堵了外面那些闲人的碎语，保全林家的名声，别让那些小人笑话我们林府遗孤长途跋涉来舅舅家打秋风、讨生活。”

    前面一直声称“外祖家”，此时却改口为“舅舅家”，贾母这样久经人事的老人自然明白话里的意思，抬头一一审视屋子里众人的脸，半晌，方叹道：“就依你所言吧。”话落，高声道：“你们也都听见了，林家姐弟虽然住在贾府，但所用的下人和一切的用费，都是由林家自理的，并没有动我贾家之钱财、物品。回头，若让我听见那些不干不净的话，不管是主子，还是下人，我都要严查严罚，到时候，可别怪我不顾脸面。”

    凤姐见屋子里沉闷万分，忙扶起黛玉，送回贾母身边，笑道：“林妹妹放心在这里住着，若是有哪个下人议论妹妹，给妹妹和珏哥儿委屈，妹妹只管告诉我，我立刻就让人捆了，重打严罚，为妹妹和珏哥儿出气。——老祖宗，既然林妹妹和珏哥儿带来的行李和下仆都很多，那就将‘梅雨院’收拾出来，供林妹妹他们住吧。那个院子大，又另有门通街，前厅后舍具全，连小厨房和库房都是现成的，离老祖宗这个院子也近，妹妹和珏哥儿过来看望老祖宗也方便。”

    贾母回想了一下梅雨院的大小和格局，满意的点头道：“那里很好，你快带着人去收拾出来，然后请林家跟过来的人住进去吧，林家的行李箱子，你也派些人帮着搬进去。我还要留玉儿和珏儿陪我说会儿话，今晚上让厨房备一席丰盛的饭菜，我要留玉儿和珏儿陪我吃饭。——林家过来的人这几日要忙着收拾整理，那边厨房里的东西也不齐全，这几日梅雨院的三餐，就让外面大厨房做好送过去吧，等他们都收拾完了，厨房也能做饭了，再由他们自己做。”

    凤姐笑着答应，跟邢王二位夫人请了辞，便急急的出去按排了。

    黛玉看着立于一旁的柳姨娘，吩咐道：“劳烦姨娘也跑一趟，跟着琏嫂子过去吧，看好咱家的人，别闹出笑话来，那行李箱子里有不少贵重之物，万不可弄坏了。”

    柳姨娘答应着，转身去追凤姐了。

    一直坐于一旁不言语的王夫人，狠狠的盯着黛玉，心中叹道：真是个厉害的丫头，倒不能因她年纪小，而小看了她。

    这里贾母又拉着黛玉、皓珏说了会儿话，便唤过身旁最得力的柳嬷嬷，吩咐她道：“你带着林姑娘、珏哥儿去拜见二位老爷，万不能让他们受一点儿的委屈。拜见完了，就带他们快些回来，我这里等着他们吃晚饭，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他们姐弟说呢。”

    原来这柳嬷嬷正是柳姨娘的娘，今日见柳姨娘回来，高兴的直落泪，又见贾母如此疼惜黛玉和皓珏，便在心中下定决心，今后一定要帮着柳姨娘好好侍候林家姐弟。见贾母如此吩咐，忙笑着领命，又给黛玉、皓珏行礼请安。

    邢夫人见贾母如此疼爱黛玉和皓珏，就想趁机卖个好，讨贾母喜欢，忙站起身来，陪笑道：“还是儿媳带着他们过去吧，有儿媳在，绝不会让玉姐儿、珏哥儿受委屈的，母亲就放心吧。”

    贾母见邢夫人难得如此懂事知理，心中欢喜，笑道：“很好，有你陪着就更稳妥了。那你就跟着他们过去吧，晚上也不必过来侍候了。”

    黛玉拉过皓珏向贾母、王夫人和迎春姐妹请辞，然后随邢夫人往外走。

    邢夫人亲热的拉着黛玉和皓珏的手，走出贾母的院子，上了自己的车，往那边行去。一路上，拉着黛玉、皓珏说话，嘘寒问暖，拉拢二人。

    黛玉虽不喜邢夫人的为人，但必竟初入贾府，并不想生出是非，只得堆出笑意，一一回答邢夫人的问话。

    半个时辰后，黛玉带着皓珏拜见过贾赦出来，便吩咐皓珏的奶母冯嬷嬷道：“今日累了一天，我看珏哥儿眼睛都睁不开了，你先带着他回去休息吧，要不晚上连吃饭的精神都没有了。我自己去二舅舅那边拜见就行，珏哥儿还小，二舅舅和二舅母会体谅的。等我回了老太太那边，再让人去叫你们过来。”

    冯嬷嬷也心疼皓珏小小的身子，见黛玉如此说，忙答应着抱起珏儿上了轿子。柳嬷嬷也体贴的将身边一个贾家的丫头派过去，让她先领着皓珏去梅雨院。

    等轿子走远了，黛玉方坐进轿子，随柳嬷嬷往贾政的院子里去。她心里清楚，王夫人在那里坐着，这关就不好过，要步步小心谨慎才好，好在已打发皓珏回去了，她可以全心全力的应付王夫人。


第三章 当家作主


黛玉在王夫人院门前下了轿，随着柳嬷嬷走进院子。又是正室，又是耳房，又是小正房，一路九曲十八弯，等黛玉见到了王夫人，忙一面堆笑上前行礼请安，一面心中冷笑道：你架子摆得再大，也是贾府的主母，林家的人事物，你休想插手。

    王夫人一面让身旁的丫鬟扶她起来，一面半真半假的笑道：“你可是老太君的心头肉，我哪里敢受你的礼。让老太君知道了，定骂我委屈了你。”

    黛玉边起身，边正色回道：“二舅母的话，玉儿可担不起。玉儿是小辈，二舅母是长辈，这小辈给长辈行礼请安是自古便有的礼数，玉儿不敢坏了规矩，让他人笑话。”

    黛玉这边入座，那边丫鬟便送上了茶果。

    王夫人喝了口茶，边看着黛玉，边漫不经心的问道：“姑太太病逝，老太君和你二舅舅都很伤心，又不放心你和珏哥儿，因此派了你琏二哥过去帮忙，想着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珏哥儿一个五岁的孩童，无法处理林府诸事，生怕你们吃了亏，受了委屈。”话到这里停下，看了看黛玉的神情，方接着道：“却没想到外甥女儿比琏二奶奶还要刚强，尚未出阁就能将林府管得井井有条、缝隙不漏，连清算处理家产这么大的事情，都自己决断，不靠亲友。外甥女儿如此大的本事，将来林府必定会越加兴旺，珏哥儿的前程也必定无忧，我们这些长辈倒也不必再忧心费神了。”

    王夫人一席话简单明了，将来林家诸事、皓珏前程，贾家都是不会再过问、再费心帮助的。

    黛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不喜不怒、恭恭敬敬的回道：“二舅母的夸奖，玉儿不敢领。就如二舅母所说，玉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林府产业清算处理一事，家母在临终前就已定下，交代玉儿在她老人家走后执行，玉儿只不过是奉家母遗命，按她老人家所想去办罢了。”

    黛玉边喝茶边在心里冷笑，她不信王夫人会拉下脸面，跟已死去的贾氏计较林府之事。

    果然一提到贾氏作主，王夫人便不再言语了。二人各喝各的茶，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

    半晌，王夫人方想起心中担忧之事，笑对黛玉道：“你二舅舅今日不在家，改天再见吧。只是有一事要嘱咐你：虽说家家都是男女不同席的，只是我有一子，乃是家里的混世魔星，老太君又疼他如珍宝，娇宠至极，整日与姐妹们养在一处，今日因去庙里了，所以你没见到他。他成日甜言蜜语、疯疯傻傻的，姐妹们都不敢招惹他，你往后也不要睬他，随他闹去就罢了。闹出格了，你二舅舅自会收拾他，我是不敢管他的，纵是管了，有老太君在那里，他也不会听我的。”

    黛玉知她说的是宝玉，边一一答应着，边在心中笑道：他是贾府的“宝玉”，却与林家不相干，贾家拿他当宝，本姑娘却视他为草，远他都来不及，还有工夫睬他呢？

    柳嬷嬷见二人脸上都淡淡的，又不说话，便上前向王夫人笑道：“太太，天色也不早了，老太君那边也快传饭了，还是请林姑娘过去吧，去晚了，怕老太君要不高兴了。”

    王夫人也觉二人干坐着不说话，有些尴尬，见柳嬷嬷送上了台阶，便忙起身，亲热的拉过黛玉的手，笑道：“走吧，随我去老太太那里吧，要是去晚了，老太太可是要怪罪我了。”

    黛玉见她换了张脸孔，也不生气，随着她往贾母的院子去。王夫人要做戏，她虽不愿意陪着演，但更不愿意去拆这个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家刚入都城，根基不稳，以后的事儿多了，她可不想再给自己找事儿。

    晚上陪贾母和姐妹们用过晚饭，又说了会儿话，贾母心疼黛玉和皓珏路上辛苦，便早早放他们回去歇息。

    次日一早起来，黛玉将送各房各人之礼打点齐备，命王嬷嬷带着丫头们一一送进各院。贾母之礼，黛玉亲自送了过去，陪贾母用过早饭，方回梅雨院。

    黛玉回到房中，便派人将韩嬷嬷、文嬷嬷、林嬷嬷三人请来，吩咐道：“韩嬷嬷，你让你男人带着人出城去转转，有那不错的庄子，留心打听一下，若有可买的，回来告诉我，有一二个庄子垫底，我心里才能踏实。你这几日带着下人们快些将院子收拾出来，将行李箱子都整理好，那厨房应用之物也都尽快打点齐备，等都稳妥了，咱们就可以关起门来，过林家自己的日子。——文嬷嬷，你带着人将贵重物品的箱子都锁入库房，回头将钥匙交到我手里。那些装银钱的箱子，拿出五千两现银、五千两银票给咱家账房先生，做为家中日常的花用，告诉账房先生把账册记得清楚明白些，我往后是要一个月查一次的，若花用没了，就让他跟着韩嬷嬷过来找我领。然后把装银钱的箱子都抬到我的屋里，放进与书房通着的小屋子里去。——林嬷嬷，你带着人将珏哥儿的行李箱子速速收拾出来，然后派人快些将先生住的屋子和皓珏的书房收拾好，从离家到现在也不少日子了，皓珏的功课已落下许多，要赶紧让他收回心来，好好跟着先生用功念书习字。珏儿往后有了出息，有个好前程，咱们大家才有好日子过。”

    三位嬷嬷领命而去后，黛玉方带着四个大丫鬟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箱子，收拾居住的正厢。

    足足用了五日的工夫，梅雨院方收拾整理齐备，林家也才彻彻底底的安顿下来。梅雨院厨房开伙的当日，黛玉一早便派韩嬷嬷去贾府告之凤姐，不必再让贾府预备梅雨院的饭食了，还特地让韩嬷嬷送去二百两银票，用来付这几日贾府为梅雨院预备饭食的花用，说多出的钱就赏厨房里的人喝茶吃点心吧。

    当日午饭过后，黛玉命韩嬷嬷将林家所有下人叫到梅雨院正厅外，自己则端坐于正厅上座，正色道：“如今一切齐备，再没有慌乱之处，你们也要收收心，将规矩礼数都放在心上。我还是那句老话：家里只有我和大爷二位主子，不需要太多人侍候，有那不老老实实办差的，尽管惹是生非，我大可以找人牙子来，给你们换一个主家做事。——贾府老太君心疼我和珏儿，不放心我们另买宅院居住，因此将这梅雨院的房舍供给我们。可院子虽是贾府的，主子却还是林家的，仆人自然也是林家的。打开后门，林贾二家是亲戚；锁了后门，林贾二家各过各的。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往贾府乱跑，都做好自己份内的差事，别为自己惹祸上身。脑袋上长的眼睛也好，心里的眼睛也好，都睁大些，认清自己的身份和侍候的主子，别做出让人笑话林家的事来。”

    一席话，说得众人死死的低着头，无一人敢大声喘气。

    黛玉冲身旁的文嬷嬷点了点头，文嬷嬷会意，走出正厅，站在台阶上，对立于右侧最前的四个媳妇道：“去拿板子来。”

    那四人见文嬷嬷面露狠色，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忙跑去拿了板子回来，立在那里等吩咐，气不敢喘，声不敢出，头更是不敢抬。

    文嬷嬷指着一群下仆中的一个看门小子和一个厨房丫头，恶狠狠的骂道：“把这二个眼里没有主子、吃里爬外、见高枝就爬的畜牲拿下，各打三十大板，关起来，等明天人牙子来了卖出去。”

    被指名的二人吓得腿一软，跪到地下，爬到台阶前，边向黛玉磕头，边求饶道：“姑娘饶命呀，饶小的们一次吧，饶了小的们吧……”哭喊声越来越高。

    黛玉只坐在那里喝茶，一声不吭，就像没有听到求饶声一般。

    文嬷嬷怕吵大了，传到贾府去让人听笑话，忙训斥那四个媳妇道：“你们都死了？耳朵都聋了？还不堵了他们的嘴快些打，难道还要让亲戚家和外面的人，听咱们林府的笑话不成？”

    那四个媳妇本来被吓得愣在那里，一听文嬷嬷的话，忙又叫了二个媳妇一起上前，堵了那二人的嘴，按在地上一顿打，一下比一下重，生怕打轻了、打慢了，被牵连进去，也挨顿板子。

    一时杖毕，那二人早已疼得晕了过去，那六个媳妇连抬带托的将二人拉走关了起来，然后又急急的跑回来复命。

    此时那些站在院子里的下仆们早已吓得满身冷汗，低着头不敢喘大气，纷纷暗下决心，今后定要夹着尾巴老实办差。

    文嬷嬷边审视着下面颤抖着的一群人，边大声道：“从现在起到明日人牙子来，不准给他们饭吃，要是让我知道有人偷偷去看他们，给他们送东西，别怪我不顾大家的脸面，明天跟着他们一起卖出去。”语毕，又走回黛玉的身边。

    黛玉将手中的茶递给水兰，缓缓起身，语调不急不慢的道：“话，说完了，事，办完了。大家散了，都各自去忙吧。记着，只要老老实实的办好自己的差事，林家绝不会亏待你们。”

    众人忙跪下磕了头，起身散去。

    至此，黛玉成功在贾府地盘自立门户，真真正正的当家作主起来！

    梅雨院里的日子有条不紊的过着，转眼半个月就过去了。

    韩嬷嬷的男人韩成在城外终于找到了二个不错的庄子，让韩嬷嬷进来跟黛玉回了话，黛玉忙坐了轿子，带着文嬷嬷和水荷、水兰，在韩成和八个小厮的陪同下，去往城外看庄子。黛玉坐在轿子里，让抬轿的小子们在二个庄子里外绕了一圈又一圈，至天黑方满意的回了城，一面吩咐韩成去联系买这二个庄子的事情，一面在路过的街上买了各式各样的小吃、点心给皓珏解馋。

    等庄子好不容易买下来了，黛玉又让韩成在城里转转，打算买二个专卖庄子里出的东西的铺子，还打算开一家绸缎庄，从扬州进货，运到京城来卖，于是又左挑右挑，左看右看，用了一个半月的工夫，将三家铺面置好。铺面的事儿一定，黛玉就开始坐在家里筹划从扬州进货和派人运货之事，还让韩成去找那有经验又老实忠厚的掌柜、管事、伙计、学徒来经营铺子。又过了半个月，一切终于按排妥当，可以松了口气，好好歇歇。韩嬷嬷又进来说韩成在外面看见一家生意很红火的茶庄要卖，因老板年岁大了想回老家，铺子里的掌柜和管事虽跟着一起回乡，但学徒和伙计却可以留下，进茶运茶的路子也可以介绍给买家。黛玉一听有这等好事，忙亲自去查看了一番，然后干脆爽快的掏钱买下茶庄，高价雇了茶业行当上经验老道的人来做掌柜和管事。

    在现代学财会出身的林琳，穿成架空红楼里的林黛玉，在安下家之后，终于开始了创业捞金之路……


第四章 宝钗入府

 这日黛玉陪柳姨娘用过午饭，回到房中，让水荷请来韩嬷嬷，吩咐道：“虽然还有三个月才过年，可咱们刚迁进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还是早做准备的好。咱们家虽在孝中，不能宴客、请戏班，可大年夜总要吃顿丰盛的年夜饭，家里上至主子、下至仆人，也该换二身新衣裳，还要劳烦妈妈去准备一下过年要用的东西，若是咱家庄子里有的，也不用费心预备，反正再过一个月，庄子就该送东西进来了，若是咱家庄子没有的，还要派人快些去置办，早些备妥，以免到时慌乱。妈妈也要早些派人收拾出来几间屋子，给送东西进来的庄子上的人住。再转告韩总管，让他明早去绸缎庄和茶庄打点一下，我明日午后要去挑选布料和茶叶，以备送礼之用。”

    如今林府内务全部由韩嬷嬷总管，外面的庄子、铺子全部由韩嬷嬷的男人韩成总管。

    韩嬷嬷点头笑道：“姑娘尽可放心交给婆子去办。原来在扬州时，每年过年的东西都是婆子预备，今年在老例上改动些就是了，绝不会误事。”语毕，见黛玉气色不错，于是提道：“姑娘，咱们家虽在孝中，可必竟是头一年在京中过年，请不得戏班，摆不了大席，但家常宴请亲友是可以的。要不要预备一日，正式写了帖子，请贾府女眷过来玩一日？”

    黛玉想了想，笑道：“贾府女眷定是要请的，只是咱们借住在贾府的房舍里，院落虽不小却也不大，请来了，也没什么可玩可转的。还是等过了年，选个好日子，跟老太君和琏嫂子说说，借他们家的花园子用一日，备下宴席摆在那里请她们好了。”

    韩嬷嬷点头，转身去了。

    黛玉又唤过王嬷嬷道：“让你家男人出去打听打听，看京城哪家店打的头饰首饰既华美又精巧，我要打些首饰头饰送礼。”

    正说着，水莲走进来笑道：“姑娘，宝二爷派晴雯姑娘过来请您去那边说话，说是二太太的妹妹带着她家大爷和姑娘进京来探亲了。”

    黛玉一听，便知是薛姨妈带着薛蟠和薛宝钗进贾府了，心中厌恶，不想过去虚耗精神应承他们，于是吩咐文嬷嬷道：“妈妈，你带着水荷和水兰去库房，将送姨太太和表少爷、表姑娘的礼挑选出来，然后亲自去贾府当着老太君、二位太太、二位奶奶和姑娘们的面，将贺礼送上。就说家里这阵子忙乱，我昨晚又吹了风，病了，刚喝了药，大夫不让出门，因此不能过去拜见，请她们见谅，等身子大好了，定设下酒席宴请姨太太和表姑娘，向姨太太和表姑娘请罪。——记着，那贺礼一定要精挑细选，越贵重越好。那边都是一双势利的眼睛，礼薄了，倒说咱们家穷酸，跑亲戚家献丑去了。”语毕，让水莲取来通往贾府的后门钥匙，交给文嬷嬷。

    文嬷嬷不知黛玉因何心情不好，又不敢细问，只得接了钥匙，带着水荷、水兰出去了。

    这里水竹重新燃上熏香，过来请道：“姑娘累了半日，还是去睡个午觉，养养精神吧。”

    黛玉此时也觉得懒懒的，又因薛家人而心情厌烦，没什么心思再做事，便在水竹和水莲的伏侍下，走进内室卸妆换衣，睡下了。

    且说贾府这边，王夫人自打在林家产业上的算计落了空，心里就暗恨黛玉，又闻黛玉买了二个庄子、四个铺子，生意做得既顺遂又红火，心里就更不痛快，又有贾母在上面宠爱着，想跟人说说对黛玉的不满，都找不到话搭子。偏这日晚饭后，贾母将房中人都撵了出去，只留下她说话，那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称赞黛玉小小年纪就精明能干，又当得好家，一心想将黛玉聘给宝玉，好亲上加亲。王夫人听了心里就像堵了块大石头一般憋闷，又不敢说不喜欢黛玉，只得先用二个孩子年纪尚小，要以宝玉功课为重等话支吾着贾母。

    回到房中，王夫人想了一夜，越想心里越怕，要真是得了黛玉为儿媳，将来她还哪里摆弄得了儿子媳妇？又哪里还当得了家、揽得住权？更别提摆什么婆婆的架子了，到时必是一点儿顺心之事都不能有了。思来想去，想起嫁进薛家的妹妹养有一女，闺名宝钗，比宝玉略大不多，这几年二家书信往来，再加上亲友谈论，都说是难得贞静聪慧、温柔贤淑的好女孩儿。王夫人拿定了主意，便安心睡去。次日一早，就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去薛家，信里大概的意思就是心疼薛姨妈守寡多年，辛苦抚养儿女，薛家家境又大不如前，要接他们进京居住，也好帮衬帮衬他们，就是儿女娶嫁，在京中也容易寻到好亲事、好亲家。

    过了五六日，王夫人接到了薛姨妈的回信，得知薛姨妈已决定带子女入京，正忙着收拾行李，心中欢喜，忙回了贾母，又知贾母一向惜老爱贫，更是敬重守节女子，便在贾母面前将薛姨妈之贞烈、薛宝钗之贤淑及薛家之艰难样样说全，哄得贾母当即拍板，让王夫人速派人接薛家人进京，又特唤来凤姐，命她将梨香院收拾妥当，以备薛家人居住。

    这日王夫人陪贾母用过午饭，正打算侍候贾母歇晌，就见一个管事媳妇进来回道：“老太君、二太太，薛家姨太太带着哥儿姐儿已到门外下车了。”

    王夫人听了心中欢喜，忙别过贾母，带着李纨、凤姐快步出去迎接。姐妹二人多年不见，握着手狠狠哭了一番，李纨和凤姐劝了许久方好。薛姨妈边拭泪，边命站于身后的薛蟠和宝钗拜见王夫人、李纨和凤姐。王夫人上下仔细打量了宝钗一番，见她身段丰美、容貌秀丽，举止端庄大方，心中甚是欢喜满意，忙亲自上前扶起她，亲热的拉着她的手，对着薛姨妈好好夸赞了一番。

    此时贾琏已得了消息赶了过来，与薛蟠相互拜见毕，便带着他辞了众人，去拜见贾赦、贾政和贾珍。王夫人则紧拉着薛姨妈的手，往贾母的院子快步走去。李纨和凤姐见了宝钗，既惊艳又喜欢，亲热的拉着她走在王夫人和薛姨妈后面，一路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薛姨妈此次迁居京城，本就是投靠王夫人，还想借贾府之势和京城之繁荣，让薛家再兴旺起来，因此见了贾母，又亲热又恭敬，那话跟掺了蜜一般，哄得贾母笑得合不拢嘴。一面又将带来的礼物送上，一面又告罪道：“不怕老祖宗笑话，近年我们家也略有些艰难，因此备下的礼物也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还望老祖宗不要嫌弃。”话毕，又忙让宝钗给贾母磕头。

    这宝钗虽然年岁不大，却有着一颗玲珑剔透的心，自小就懂得看人脸色行事，从来都是谨慎言行，恐怕让人挑出不足之处，因此虽然心中孤傲，自觉在天下女子中算得上是第一等的，但面上却从来都温和可亲，待下人们也是宽多严少，从不做那得罪人之事。

    早在入京的路上，薛姨妈便将贾府中的人事一一告诉了宝钗，恐怕她入了贾府，在生地生人中失了分寸、乱了礼数。固宝钗对贾府中人早已熟在心中，对薛姨妈所说的贾府珍宝——王夫人之子宝玉更是极为上心，刚在贾府门前下车时又见了贾府的气派，心里更是打定主意，要哄得贾府女眷的心，为自己的终身找个好归宿。

    这里宝钗扶着丫鬟莺儿袅袅婷婷的跪在贾母面前，恭恭敬敬的磕了头，柔声细语的请安道：“给老祖宗请安，祝老祖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贾母如今年岁大了，格外喜欢与小辈相处，又因日日惦记宝玉的亲事，固更喜欢那些样貌出众、才情兼备、举止端庄的大家闺秀，今日见了宝钗甚是惊喜，忙命鸳鸯扶起宝钗送至她身边坐下，拉着宝钗的手，关心的问她多大了？读了哪些书？平日有何喜好？又忙命人去请宝玉和三位姑娘过来见客。

    等宝玉得了消息，赶过来时，迎、探、惜三位姑娘已与宝钗相互拜见过，正围坐在贾母身边说笑。宝玉见了宝钗，那眼睛便再也离不开宝钗的身上，连拜见薛姨妈和给贾母、王夫人请安都忘了，直直的向着宝钗走了过去。而一直陪着贾家姐妹和贾母说笑的宝钗，早在宝玉进来之时，便感到了他投来的目光，一面用余光观察他的举动，一面让自己的行动举止更加得体端庄，脸上的笑也越加柔媚，装做不知宝玉的到来。

    立在一旁陪薛姨妈说话的凤姐，自宝玉进屋就看见了他，自然也看见了他望着宝钗的痴迷目光，心中嘲讽他失了大家公子的风范，见了美貌女子就失了礼数，表面却亲热的赶上前来拉着他，一面往薛姨妈这边走，一面笑道：“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来了，还不快些拜见姨妈。”

    宝玉被凤姐一拉，方回过神来，稳下心来，按礼拜见了薛姨妈。

    宝玉在贾府的地位，薛姨妈是知道的，哪里敢受他的礼，早起身拉起他，慈爱的笑道：“我的儿，快起来，咱们自家亲戚，哪用讲究那些虚礼。上次见时还是个三四岁的孩子呢，如今都长这么大了。”语毕，回身对着王夫人开始称赞起宝玉来。

    宝玉见状，那心思又回到了宝钗的身上，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宝钗。

    凤姐见他还是如此，心中暗骂他没有出息，扯过宝玉，打趣道：“我说宝兄弟呀，你还是安分些吧，宝姑娘才刚来咱们家，你就这样盯着人家瞧，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多不好意思呀。”

    宝玉一心都在宝钗的身上，哪里听得到凤姐之言，只愣愣的望着宝钗，一语不回。但凤姐那响亮干脆的声音早已飘入众人之耳，宝钗低着头死死的揪着手中绣帕，其她人则在宝玉和宝钗之间来回观望，抿嘴偷笑。

    王夫人见宝玉如此，自觉心中算盘已成一半，必竟娶亲的是宝玉不是贾母，只要宝玉喜欢，一心要娶宝钗过门，贾母就是再喜欢黛玉，也是无法，想到这里，王夫人心中甚是得意。

    贾母招手将宝玉叫到面前，拉着他的手，指着宝钗道：“这是你姨妈的女儿，闺名宝钗，你要叫宝姐姐，还不快给你宝姐姐请安。”

    宝玉一面在心中一遍遍的默念“宝钗”，一面笑着请安道：“宝姐姐在上，请受表弟一拜。”

    宝钗哪里肯受如此大礼，忙起身还礼，脸颊生出红晕。

    贾母见宝钗如此知礼，更加喜欢，笑对宝玉道：“宝姑娘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孩子，我看着比你这些姐妹都要强。”

    宝玉听了，看了看贾家三位姑娘，又仔细打量了一遍宝钗，方赞同道：“老祖宗所言甚是，除了林妹妹，就再无人比得过宝姐姐了。”

    本来因受赞而垂头羞笑的宝钗听了此话，心中一堵，原本红润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第五章 钗黛相见

 且说贾母听了宝玉之言，赞同的点了点头，又想起已有数日未见黛玉，忙吩咐鸳鸯道：“去请林姑娘过来，就说家里来了亲戚，请她过来说话。”

    宝玉也很久未见黛玉了，心中早就挂念得紧，如今听了贾母之言，心中万分欢喜，忙笑道：“传句话罢了，哪里用得着劳烦鸳鸯姐姐。——晴雯，快去梅雨院请林姑娘过来。”

    跟着宝玉过来侍候的晴雯忙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脸色已有些苍白的宝钗则缓缓坐回去，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如常，逼出丝丝笑意，陪着贾家姐妹说笑，心里却急着要见这位“林姑娘”一面。

    而原本得意的王夫人，此时也黑着脸坐在那里，支吾着跟薛姨妈说话。

    薛姨妈听宝玉和贾母夸这个“林姑娘”在宝钗之上，又见王夫人脸色不好，心中好奇，笑问道：“不知这位林姑娘是哪家的闺秀？”

    凤姐不等旁人说话，先声笑道：“听我告诉姑妈。这林姑娘闺名黛玉，是我们家姑太太之女。姑父姑母早逝，老祖宗不放心林妹妹姐弟，怕他们在那边受委屈，便接过来同住，遇到难处时，也好有个照应。林妹妹今年才十岁，却是个极难得的女子，样貌身段格外出众不说，当起家来也是一把难得的好手，虽是弱女子，却顶起了林家门户，将年幼的弟弟也照顾得极好。”

    坐在那边的探春，也一脸崇敬之情的笑道：“我原本只以为凤姐姐是闺中难得的英雄，却没想到林姐姐小小的年纪，比凤姐姐还要精明能干。林家举家迁居京城才半年的工夫，林姐姐置办了二个庄子、四个铺子不说，府里管得是井井有条，听说外面的生意也是红红火火，真难为她一个姑娘家竟如此要强。有这样一个能干的女儿，姑父姑母在那边也能放心了。”

    迎春也在旁点头道：“是这个道理。况且林妹妹的文才也是一等的，做的诗比我们都好，看的书也比我们多，写得一手好字不说，女红也是难得的。”

    惜春按捺不住，也争着道：“可不是，而且林姐姐在中馈方面也是一把好手呢，上次我们去找她玩，她特地做了点心给我们吃，那点心可好吃了，我现在都能记着那个味道。”

    一说起黛玉，贾家姐妹就开始合不拢嘴的说着，个个都是一脸敬仰之情，贾母也是满脸得意之色，宝玉更是痴迷得魂不在体，说得薛姨妈急着想见见黛玉真人，而王夫人和宝钗却都各怀心事的坐在那里，面上虽淡淡的，心里却满是气愤与不服。

    一时，文嬷嬷带着水荷、水兰，捧着贺礼随晴雯走了进来，向众人请安毕，文嬷嬷上前恭恭敬敬的说明来意，将贺礼送上，又特地带着水荷、水兰给薛姨妈磕了头，向宝钗请了安，请罪道：“还请姨太太体谅我们姑娘有病在身，不能亲自来拜见姨太太和宝姑娘。我们姑娘说了，等她身子好了，必设下宴席向姨太太和宝姑娘请罪。”

    薛姨妈和宝钗皆因未能见到黛玉而失望不已，王夫人则认为黛玉是拿架子，看不起她娘家的亲戚，所以才不过来，心中更恨黛玉一层。

    凤姐一见文嬷嬷送上的贺礼，一面上前仔细观赏，一面啧啧赞叹道：“哟，快来看，这可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呀，都能送进宫中去进贡了。”

    引得贾家姐妹和宝玉都来观赏，贾母更是扶着李纨的手走过来凑热闹，一面看，一面给他们讲这些物件的好处。薛姨妈和宝钗听了，心中都暗叹林府的气派和阔绰，宝钗心中更是暗恨黛玉，虽然贾家姐妹和宝玉将黛玉夸得“只应天上有”，但必竟未见到黛玉真人，因此宝钗也未觉得比黛玉低一等，可如今见林府所送之礼，脸上顿失颜色，苦叹薛家家世无法与林家媲美，暗恨兄长薛蟠无能，不知顶门立户，只一味的挥霍奢侈，致使家中虽有多间铺子，却盈余越来越少，家中银钱也出多进少。

    文嬷嬷见贾母等人都欢喜的观赏贺礼，便上前请辞。贾母忙命鸳鸯去她房中拿前日所得的上好人参、燕窝，交给文嬷嬷后，嘱咐道：“我本该去探望你们姑娘，只是她如今病着，正该静心修养，我们都去了，倒让她烦心费神。你要好好照顾姑娘，等她病稍好些，就用这人参、燕窝给她补补身子，年轻轻的女孩子，可别做下什么病根。要是喝了药，还不见好，就来告诉我，我去请那医道精通的太医过来看她。若是养好了病，就快些派人来告诉我，我也好安心。”

    文嬷嬷知道贾母除了宝玉，最疼的就是黛玉，因此忙磕头谢恩，又说了好多让贾母安心、姑娘无事的话，哄得贾母的心情好了，方带着水荷、水兰回梅雨院去了。

    这里众人又说笑了一阵子，贾母命凤姐去准备宴席，晚上要请薛姨妈和宝钗，为她们接风洗尘。

    次日一早，宝钗陪薛姨妈用过早饭，便拉着薛姨妈，殷勤的去给贾母和王夫人请安。大家说笑一回后，王夫人便将薛姨妈和宝钗请进了她的院子，打算说些体己话。

    说到黛玉时，薛姨妈笑道：“昨日听迎春姐妹和宝哥儿将林姑娘夸得如此难得，真想见一见，偏林姑娘又病了，看来只好等了。”

    王夫人嘴一撇，冷笑道：“有什么可见的，又不是公主王妃，年岁不大，架子却大得很，将来谁家讨了这样的媳妇，那当婆婆小姑的可有苦头吃了。”

    宝钗见状，知王夫人不喜黛玉，心中略喜，必竟哪家的婆婆都不可能讨不喜欢的女子为儿媳，于是试探的问道：“姨妈何出此言呢？昨日听姐妹们和宝兄弟将林妹妹说得那样好，当得好家不说，连外面的生意也红红火火的，这样的奇女子必是要传为佳话的。”

    王夫人拉过宝钗的手，边轻拍着，边笑道：“傻孩子，这话不能这样说，那佳话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传的。她一个十岁的姑娘家，又有一个五岁的幼弟，父母双亡，迁居京城来投靠外祖家，却自立门户，亲友不靠，这往好了说是要强，往不好了说就是野心大，这么大的野心哪里是一个姑娘家该有的。再说林家外面的那些生意，那本就该是男人的事情，她一个大家闺秀不安守本份，成日抛头露面跟那些市井商人打交道，成何体统。——林家若只得她一个小姐也就罢了，偏她还有一个弟弟，那皓珏才是林家真正的继承人，将来林家自该是皓珏主外，他媳妇主内。林姑娘早晚都是要出嫁的，如今未出阁就这般折腾来折腾去的，把自己当成林家之主，难道将来她还想带着林家的产业嫁出去或者直接招上门女婿吗？她弟弟可还在那里站着呢，也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是不喜欢这样的女子的，这本事和主意真是太大了。”

    宝钗听了，心中更加放心，虽钦佩黛玉可以如男儿般顶门户、创事业，但仍觉得女子还是应于内院孝顺公婆、相夫教子，故头一等的大事便是要哄住贾母和王夫人，顺利嫁入贾府，黛玉既然不是最大的障碍，那她的行为是对是错，也就不重要了。

    至此，宝钗除了于梨香院内帮薛姨妈料理家事外，便是日夜殷勤的陪在贾母、王夫人身边，对贾家姐妹和李纨、凤姐也是相当尊敬亲热，哄得贾府主子和下仆都对她赞赏有加。宝钗虽对宝玉有意，但不想担那孟浪之名，故格外恪守本份，顾虑男女之别，每每只是于众人都在时，大方的与他说笑，私下却是从来不敢沾惹的。

    且说这日宝钗正陪着贾母、王夫人和贾家姐妹说笑，便见琥珀笑着进来回道：“老太君、二太太，林姑娘过来请安了。”话落，忙回身打起帘子，笑着迎黛玉进来。

    坐在贾母右侧的宝钗一听是黛玉来了，忙抬头望去，果见一位素衣素饰的美貌女子，扶着一个秀丽的丫鬟走进来，那不沾凡尘的气质，非一般人可媲美，心中纵然不服，也不得不承认是世间少有的绝色女子。

    贾母一见黛玉进来，忙招手叫她于左侧坐下，摸着她的手，关心的问道：“病了这几日，可大好了？可瘦了没有？”语毕，轻抚黛玉的脸，又捏了捏她的肩，心疼的叹道：“果然瘦了，脸色也有些白。你这孩子，成日只顾着操心家事和外面的生意，还有照顾珏哥儿，却从不知道心疼自己。”

    黛玉笑着安抚贾母道：“老祖宗放心，玉儿已大好了，文妈妈还用老祖宗赏的人参、燕窝熬了汤，日/日/逼/着我喝。——老祖宗是知道的，前阵子天越发冷了，这眼看着又要过年，我生怕皓珏着凉生病，所以每日临睡前都去看看他，连着吹了几日的夜风，就病倒了，想没到一病就病了这么久。”

    在旁的凤姐佯装生气，笑斥黛玉道：“有了这次教训，林妹妹今后可得仔细保重身子。你这一病，老祖宗可是吃不香、睡不好，天天惦记着你。”

    黛玉听了这话，哪里有不明白的呢？忙起身，一面给贾母行大礼，一面请罪道：“都是玉儿的不是，累得老祖宗伤神费心，玉儿今后一定保重自己，不让老祖宗操心。”

    贾母见黛玉如此知礼懂事，心里欢喜，将她拉回身边坐下，黛玉就势扑入贾母怀中，笑着撒娇。

    薛姨妈笑着站起身，边往贾母这边走，边笑道：“这就是林姑娘吧？瞧这俊秀俏丽的好模样，怪不得老太君如此疼爱。这样招人喜欢的姑娘，谁见了能不喜欢呢？”说着，握住黛玉的手，上下仔细的打量，边看边对着贾母赞叹。

    贾母指着薛姨妈和宝钗，对黛玉道：“快来拜见你薛姨妈和宝姐姐。”

    黛玉听了贾母之言，忙起身按礼拜见了薛姨妈和宝钗，请罪道：“前几日玉儿病了，没为姨妈和姐姐迎风，还请姨妈和姐姐不要怪罪。今日黛玉过来前，已命梅雨院厨房预备了席面，还特地派人去外面酒楼里订了好菜好酒，想着中午借用舅母家的花园子，宴请老祖宗、舅母和姨妈，再拉上嫂嫂们和姐妹们坐陪，咱们好好乐上一日，以赔黛玉失礼之罪。”黛玉虽不喜宝钗，厌恶薛蟠，但却很是敬重薛姨妈。

    宝钗见黛玉言行兴止落落大方，尽显大家闺秀之风范，心中不禁烦燥起来，真是既羡又妒，既想得此知己，又怕多个敌手，那原本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面上却丝毫不显，笑着向黛玉还了礼，端出最好的姿态拉着黛玉说笑。

    黛玉虽不喜欢与宝钗打交道，但面上的礼数，她还是要顾的，况且这么多人看着，因此也热络的陪着宝钗说话。

    贾母见如此难得的二个闺秀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感情如亲姐妹般融洽，心中欢喜，薛姨妈见状也很高兴，只有王夫人坐在那里皱眉不语。


第六章 故交宁府

  至午，文嬷嬷带着人在贾府花园中设下宴席，黛玉亲自请着众人过去，还特地让王嬷嬷去宁府请了尤氏和秦氏，贾母则命人唤了宝玉、李纨前来。

    凤姐望着丰盛的席面，笑对贾母道：“老祖宗，林妹妹这次可是大出血呀，咱们可要好好吃一顿，好好乐上一日。”语毕，笑着向薛姨妈行礼道：“这可都是托了姑妈的福呀。”

    薛姨妈见这席面，知道黛玉的诚意，脸上又有面子，心里自然高兴，笑道：“话不能这样说，该是我托了老太君的福才对。”

    黛玉安置宝钗和贾家姐妹入座，过来边拉着凤姐，边笑斥道：“瞧琏嫂子这话说得，就好像玉儿从没宴请过琏嫂子一样，也不知是哪个‘泼辣户’跑我们家去要酒要茶要果点的。”

    凤姐听了，哈哈大笑，边入席，边笑道：“得，不说还好，这一说玉儿倒更加小气了。——我是个大量的人，不跟你计较，大不了今后自备酒茶果点过去拜访，只要你不怕让别人笑话没有待客之礼就好。”

    坐在凤姐旁边的秦可卿笑道：“说到茶，倒想起来了。前日我娘家兄弟过来看我，带了一些茶叶，虽比不得林姑姑家铺子里的，但喝起来也是不错的，正是林姑姑喜欢的味道。我昨儿还想着派人送去梅雨院，请林姑姑尝尝，偏一忙又忘了，等我回去就让人送过去，林姑姑可别笑话礼轻。”

    黛玉双手搭在秦可卿肩上，娇笑道：“还是蓉哥儿媳妇疼我，不像琏嫂子只知道管我要东西，还编派我小气。——我在这里先谢过蓉哥儿媳妇了。”

    凤姐听了，站起身来，一面捏着黛玉的嫩脸颊，一面咬牙笑道：“快让我瞧瞧这铁嘴钢牙，也不知道是谁编派谁小气。”

    黛玉一面佯装躲避，一面苦声求饶，逗得凤姐软了心，撒了手不说，还轻轻帮她揉了揉，笑叹道：“这可怜惜惜的样子，我都舍不得下手了。”

    黛玉听了，笑着扶凤姐坐下，亲自倒了酒，送到她嘴边道：“琏嫂子最是大度，别跟我一个姑娘家计较，喝了这杯酒，原谅做妹妹的不知礼数吧。”

    凤姐笑着将杯中酒饮尽。贾母见她们如此和睦，心中欢喜。黛玉招呼众人入席，一时间，觥筹交错，谈笑不绝，热闹非常。

    等席散了，众人送贾母回房歇晌，黛玉也向贾母和王夫人了请了辞，见宝玉笑着走过来似有话说，忙转身对贾家姐妹道：“我每日要料理家事，还要照顾珏哥儿，实在不能日日过来。你们平日闲了，多去梅雨院陪我说说话，我亲自下厨做点心请你们吃。”

    贾家姐妹笑着点头，又拉着黛玉说了好多的悄悄话。

    宝钗整日观察下来，发现黛玉对谁都是温和可亲，只对宝玉冷冷淡淡的，有时宝玉若缠上去，她还会微微皱眉，略有厌烦和微怒之色。宝钗心中转了几百圈，方想明白黛玉这是对宝玉毫无心意，因此放下心中大石，安心的与黛玉和平相处。此时见黛玉又将宝玉晾在一旁，心中一笑，上前拉着宝玉说话，怕他一个人傻立在那里无人理睬，下不来台。

    黛玉余光见宝钗绊住了宝玉，方笑着回身对李纨道：“珠嫂子，兰哥儿虽然跟珏哥儿差着辈份，可年岁却相当，成日各自呆在屋子里念书习字也没趣儿，不如让兰哥儿以后下了学到梅雨院来，与珏哥儿一起念书习字或是玩耍，也好相互结个伴。珏哥儿的先生是跟着我们入京的，孤身一人，也无家室，故一直住在梅雨院里，若兰哥儿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就近请教先生。”

    李纨听了如此的好事，哪里有不愿意的，心喜的笑道：“林妹妹这主意可是好，那我就不跟妹妹客气了，明儿下了学，我就让人送兰哥儿过去。”

    黛玉笑着点头道：“好，我命人准备茶点等着兰哥儿，以后晚饭也让他们一起在我那里用，等晚了，我再派人送兰哥儿回去。”

    语毕，向众人请了辞，带着丫鬟们回了梅雨院。

    自此，贾兰每日下了学，都被随身小厮送去梅雨院，伴着皓珏一起读书习字，累了就凑在一起玩玩这个、闹闹那个，林嬷嬷日日换着样的为他们准备香茶、果点，黛玉更是命厨房每晚做了上好的饭菜送去书房给他们吃，等他们学完了、玩累了，再派林忠随着贾兰的小厮送贾兰回李纨那里。一个月下来，贾兰、皓珏二人的感情亲如一家，又因相互结伴，学业也是突飞猛进。

    转眼进了腊月，城外二个庄子的人送了东西进来，黛玉命韩嬷嬷在外清点，然后让文嬷嬷去跟二个庄子头聊聊，问问庄子上的情况，再赏他们一些银子和布料过年。又将送贾府之礼都打点齐备，命王嬷嬷带着丫头小子送去贾府。

    黛玉刚歇下空来，打算喝杯茶，喘口气，便见水莲进来回道：“姑娘，文祥和文祥媳妇进京送扬州全年的盈余银子了。文祥媳妇说有要紧的话要回姑娘，韩嬷嬷派人进来问姑娘见不见。”说着将手中的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些银票和一些碎银子。

    黛玉点点头，一面让水莲将木匣子收进书房，说晚上再看，一面命水荷出去带文祥媳妇进来回话。

    少顷，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跟在水荷的身后走了进来，见黛玉端坐于上，忙跪下磕头，直到被水荷扶起来，搬了圆凳让她坐下，也一直是规规矩矩的低着头，除了请安外，便不再言语了。

    黛玉见她如此知礼，很是满意，心中暗叹：还是文嬷嬷会调/教人，连儿媳妇也教得如此好。不免对文嬷嬷更加赏识。

    黛玉让水荷给文祥媳妇倒杯茶，然后问道：“听韩妈妈说你有要紧的话回我，是扬州那边出了事情吗？”

    文祥媳妇起身接了水荷的茶，又谢过水荷后，方坐回去，见黛玉问话，也不敢抬头，只柔声回道：“请姑娘安心，不是咱们家的事情，是宁家的老太君有事托姑娘。”

    这宁家是扬州首富，原来林如海在世时，二家就有些交情，后来黛玉要清理林家产业，在卖庄子和铺面上，宁家也出了不少力，帮了不少忙，再后来，黛玉在京城开了绸缎庄，所进之货均来自宁家，宁家念在林宁二家的交情上，给黛玉的货也是按最低成本算的，因此二家交情越发深厚。

    黛玉一听是宁家的事情，忙问道：“可是宁家有了难处？宁老太君所托何事？——你抬头回话吧，文妈妈年岁这么大，还要日夜在我身边伏侍，你和文祥要帮我看守扬州的产业，不能在她跟前尽孝，你们文家算是林家有功的忠仆，不必如此拘束。”

    文祥媳妇虽依黛玉所言抬了头，却仍是规规矩矩的，不敢直视黛玉，也不敢到处乱看，恭恭敬敬的回道：“主子宽厚仁慈，但主仆必竟有别，下人就该有下人的规矩，哪里敢在主子面前邀功，姑娘万不要折杀了奴婢一家，婆婆一直教诲奴婢和文祥要尽心尽力为姑娘办差，绝不能有丝毫私心坏意。”

    语毕，见黛玉微笑着点头，方接着道：“宁家的三爷、五爷都是文采出众、武艺精湛的男子，如今打算考取功名为国效力。宁家世代为商，子孙有意入朝，宁老太君很是高兴，想举家迁居京城，多结识一些官宦人家，为二位爷的大好前程尽些力，扬州那边的生意，也打算挪一部份进京中，另一部份交由庶出的二老爷一家打理。只是要迁居，必然要有安居的宅院，宁家在京中并无亲眷，更别说是宅子了，所以宁老太君想在年后派宁家大爷、二爷进京来置办宅院。——宁老太君知道咱们家在京中有亲戚，所以想托姑娘帮着打听一下，看有没有那不错的宅院，等宁家大爷、二爷来了京中，也能帮衬他们一些，好快些将宅院置办下来，宁老太君想在明年入夏前就搬进京城来。”

    黛玉得知宁家也要迁居入京，心中高兴，凭二家的交情，以后遇了难处，宁家也可以就近帮帮林家，可想起绸缎庄的货都是宁家供的，又担忧起来，忙问道：“宁家迁居京城，生意自然是要清理一些的，只是给咱们家绸缎庄供货之事可有什么变动？”

    文祥媳妇笑道：“姑娘放心，宁老太君跟我说过此事后，宁家二老爷就将文祥请出去喝酒，还说以后给咱们家的货，成本会再降一些呢。而且宁家下面虽有许多铺面做着不同的生意，可在扬州是第一等的大布商，光那二个走布的店面，一年就能赚不少呢，有好多家都从他们家进货，这样一个赚大钱的营生，宁家是怎么都不可能关了的。”

    黛玉点点头，在脑中过了一下宁家的人数，又问道：“宁老太君有说想买多大的宅院吗？”

    文祥媳妇回道：“这个倒是没有说，不过依奴婢想怎么也不能比扬州的宅子小吧，宁家几位爷也都渐渐大了，将来成了家，扬州那宅子都是小的。”

    黛玉点了点头，觉得她说得有理，于是笑道：“行，那你下去歇息吧，等过了年，你和文祥回了扬州，就去宁府回老太君的话，到时我写封信让你带过去。——水兰，带你文嫂子下去休息，他们也赶了几日的路，必定累坏了。”

    水兰答应着进了屋子，文祥媳妇起身行了礼，轻步随着水兰下去了。

    中午用过饭，水莲和水竹就侍候黛玉卸妆歇晌，可黛玉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便开始琢磨起她一直惦记的正事，此事不是别的，却是迎春的亲事。

    迎春在《红楼梦》中，被无情贪财的父亲为了五千两欠债而下嫁孙家，进了孙家的门便没有过一日安稳日子，年纪轻轻被孙家揉虐至死，贾家却无一人为她出头，连后事都是任孙家草草了结。

    这事一直是黛玉心中的一个结，她不希望温柔仁善的迎春得到这样一个残酷的结局，她一心想为迎春找一个好婆家，结一门好亲事，让她有一个好归宿。

    宁家老太君此次让文祥媳妇来传话，正好让黛玉又想起此事。宁家有六位爷，除了大爷今年夏天娶了亲，另五位爷都尚未订亲，且二爷、三爷的年岁都与迎春相当。黛玉想若趁此次机会，在宁家迁居一事上多尽些心力，可以让二家的关系更近些，正好趁机将迎春的亲事订下，了却一件心事。

    于是黛玉决定明日去贾府找贾琏夫妇，托他们打听一下是否有合适的宅院，也可以在贾琏夫妇面前多提提宁家的事情。自从进了贾府，黛玉日日观察，发现贾赦和邢夫人虽然不拿迎春当回事儿，对她一直很冷漠，但贾琏夫妇对这个妹妹还是很疼爱的，凤姐也常常“恨铁不成钢”的教迎春要拿出做主子的威严，不要每每让下人爬到她头上去，也时常送些东西和银钱给她，怕她受了委屈。

    黛玉这里下了决定，心里也就没有事情闹着她，等静下心来，困意袭来，黛玉翻了身，为自己掖好被子，闭眼睡去了。

第七章 迎春亲事

 次日一早，黛玉用过早饭，便带着水莲、水荷去贾府给贾母请安，陪着贾母说了会儿话，就请辞出来，往贾琏夫妇的院子来。

    此时凤姐也是刚从王夫人房中回来，正跟贾琏对坐在暖阁坑上吃早饭。

    平儿则坐在院子里看着奶娘哄巧姐儿玩，抬头见黛玉款款走进来，忙迎上去笑道：“林姑娘来了，姑娘今儿怎么有空闲来我们这里逛逛？”

    黛玉轻声问道：“琏二哥和琏嫂子在家吗？”

    平儿笑回道：“正吃早饭呢，姑娘略等等，我进去回一声。”

    黛玉忙拦住平儿，笑道：“快别去，是我来的不是时候，别扰了他们吃饭。他们成日为了府里的事情操劳，难得安安静静的吃个早饭，再让我扰了，我的罪过就大了。反正我此时也没事儿，等他们吃完了，我再进去。”

    语毕，走到巧姐儿面前，摸着巧姐儿的头发，笑对平儿道：“小孩子长得就是快，这才多久没见，姐儿就又长高了。”说着，从怀中拿手一对小孩子戴的小金镯子，轻轻给巧姐儿戴上，哄着她道：“这要过年了，姑姑也没有好东西送你，特让人打了这对小金镯子，姐儿戴着玩吧。”

    奶娘见了，忙看向平儿，见平儿点了点头，方抱起巧姐儿，让巧姐儿跟黛玉道谢，黛玉还哄着巧姐儿亲了她一下。

    平儿这时才上来拉着黛玉笑道：“姑娘也太客气了。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们姐儿，让我们怎么好意思呢？”

    黛玉拍着平儿的手，笑道：“都是自家亲戚，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家母过世时，还多亏琏二哥赶过去帮着料理，要不我一个姑娘家，哪里张罗得了那样的大事。再说，我一个当姑姑的，送侄女儿些东西还不是应该的。”

    这里正笑着，那边屋子里传出凤姐的声音：“平儿，是谁在来了？怎么不见进来回禀？”

    平儿忙请黛玉略等等，转身进去对贾琏和凤姐回道：“是林姑娘来了，因爷和奶奶在吃饭，所以林姑娘不想进来打扰，在院子里哄着巧姐儿玩呢。”

    贾琏夫妻一听是黛玉来了，都很惊喜，这还是黛玉第一次来他们的院子，正好饭也吃完了，忙命平儿带着丫头将桌子撤下，凤姐则亲自出去，将黛玉迎了进来。

    贾琏笑问道：“林妹妹可是大忙人，平日请都是请不来的，今儿怎么想起来我们这里逛逛？”

    黛玉知道贾琏是说笑，也没有往心里去，只笑道：“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琏二哥和琏嫂子平日可比妹妹忙多了，妹妹也不敢耽误你们的正事儿，就直接说吧。——我们家在扬州有个故交，姓宁，是扬州首富，如今宁家有二位爷想考取功名，为国效力，所以宁家打算明年入夏前迁居京城。这不，托我帮着打听一下可有宽敞精致的宅院出售，过了年，宁家大爷、二爷就要进京来置办宅子了。琏二哥和琏嫂子是知道我的，我一个姑娘家是甚少出门的，就是外面的生意，也多是托管事在外照看，我不过是盘盘账罢了，哪里认识什么人呢？只能厚着脸皮过来托琏二哥帮着打听一下，琏二哥的朋友多，个个都是有本事的，自然消息也灵通些，只能求哥哥嫂子心疼一下妹妹，帮妹妹把这事儿办了吧。”

    送果点进来的平儿听了此话，一面将果点摆于桌上，一面笑道：“别人的事儿，二爷可以不揽，林姑娘的事儿，二爷可不能不管。林姑娘刚才可是送了咱们家姐儿一对小金镯子呢，就冲着林姑娘这份心意，二爷也不能驳了林姑娘的托付，凉了林姑娘的心。”

    凤姐听了，忙笑斥平儿道：“你个贪心的丫头，这么贵重的礼，你瞒着主子就收了？胆子也太大了，都是二爷惯的。”语毕，笑对黛玉道：“妹妹也是，她一个小孩子家，哪里戴得了那么贵重的东西，妹妹疼爱姐儿是姐儿的造化，只是也别太惯着她了。”

    黛玉笑道：“瞧琏嫂子说的，一对小金镯子能贵重到哪里去，这快过年了，我当姑姑怎么能不送侄女儿新年礼呢？再说，琏嫂子平日也没少送妹妹和珏哥儿东西，琏嫂子如此疼我和珏哥儿，我又怎么能不疼姐儿呢？”

    贾琏听了娇妻美妾的话，哪里有不明白的，再者，林家的家世和外面的生意在那里摆着，又是自家亲戚，黛玉出手又一向大方，自然愿意跟她走动得近些，将来遇到难处，也多一个帮手，于是笑道：“妹妹放心，这事儿妹妹就安心交给我，我定帮妹妹办成，绝不让妹妹在宁家那边失了脸面。”

    黛玉笑道：“那就有劳琏二哥了，等宁家大爷、二爷来了，定让他们请琏二哥好好喝一场。——不过琏二哥打听时，可一定要多留些心，那宅院既要大又要精致，最好后院清静，出了正门却是繁华的街。宁府是扬州首富，经营着古玩玉器铺子和药铺不说，还是扬州数一数二的大布商，我们家绸缎庄的货都是他们家供的，这三样无论哪样都是赚钱的大营生。这样的人家脸面是丢不得的，这宅院可是门面，自然更不能差了。”

    贾琏和凤姐一听是这样有钱的人家，便也想结交一番，这几年贾府出多进少，已有些虚了，虽然商家的门第太低些，可多结交一些有钱的人家，遇到难处时，也多一条路、多一个帮手。若将来处好了，还能跟着赚些体己钱。

    贾琏这边一声声的打包票，让黛玉放心。二人又相互奉承一番，便有贾政那边的人过来请贾琏过去，说是贾政有事吩咐，贾琏怕有要事，忙跟黛玉请辞，整衣往贾政那边赶去。

    这里凤姐又命平儿重新换了茶，然后坐在黛玉对面，陪着她说最近出的一些新鲜事儿。

    这边埋怨完各院的下人偷懒耍滑、惹是生非，那边就说有一个傅家天天派了体面婆子来拜见贾母，把傅小姐夸得多么多么难得，打着主意想将傅小姐许给宝玉，贾母只能装聋作哑，当看不出傅家的心思。见黛玉毫无反应，又说迎春如今大了，贾赦邢夫人却不张落给她选婆家，让他们当哥嫂的干着急。这一次倒是正中黛玉的心事。

    黛玉笑道：“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按规矩是不该议论这些事儿的，只是当家当得早，有些事情就不能都按规矩来，若总依着规矩走，也就当不了家、管不住事儿了。——不知琏二哥和琏嫂子想给二姐姐挑个怎样的婆家？”

    凤姐皱眉叹道：“妹妹当了这么久的家，年纪虽小，懂得的却比我们家三位姑娘都多，又是自家亲戚，妹妹的人品，我也信得过，有些话也就不防跟妹妹多说说。——按礼做儿媳的议论不得公婆，可我们家大老爷、大太太是怎样的人，妹妹多少也是知道的。迎丫头又不是嫡出，在老太君面前也不是第一等的孙女儿，虽不讨老太君的嫌，也没有多讨老太君的喜爱，我们太太自然也是不把她放在心上的，将来的嫁妆还不知能给预备多少呢？她的性子又过于软弱，连自己房中的下人都管不住，若不是有二个厉害的丫头，还不知要受下人多少气呢？看这样子，将来到了婆家也是当不得家的。妹妹细想想，这样一个不得长辈疼宠的庶出小姐，就算生在侯府，又能有几家愿意娶回去呢？公婆还在那里坐着，我们做兄嫂的也不好去管妹妹的亲事，除了干着急，也没别的法子了。”

    黛玉边喝茶，边听凤姐抱怨，一时听她说完，便将茶放下，笑问道：“依琏嫂子看，刚刚所说的宁家如何？宁家二爷、三爷都与二姐姐年纪相当。虽说宁家是商家，家世门第低了些，可若将来三爷、五爷入了朝，那宁家也算是半个官家了。再说，宁家到底是扬州首富，大买卖的商贾，家底在那里摆着，二姐姐过了门，吃喝穿戴都是不会受委屈的。那宁家能娶侯府千金，自然是他家高攀，纵是二姐姐有些不争气，他家还敢挑毛病不成？而且既是高攀，这姑娘是嫡出还是庶出，也就无碍了。”

    凤姐听了黛玉的话，深觉有理，但这样的大事，她是不敢作主的，笑道：“妹妹如此为迎丫头着想，我做嫂子的就替小姑谢谢妹妹，只是这等大事，我也是不敢作主的，等晚上你琏二哥回来，我跟他说说，看看他的意思。只是对方不是官家，就算我和你琏二哥都觉得合适，可我们家大老爷、大太太那里却是不好点头的。再说，这必竟是迎丫头的终身大事，下嫁商家，也要问问她的意思不是？这事儿呀，还要从长计议。”

    黛玉也知道此事的不易，点头叹道：“琏嫂子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那就只能辛苦琏嫂子为二姐姐的亲事多费心了。宁家也好，别家也罢，二姐姐这样软弱的性子，还是得个好婆家才好，要是许了个不好的婆家，那往后的日子可就苦了。——若以后在二姐姐的事儿上，有需要妹妹帮忙的，琏嫂子只管说，妹妹定当尽全力相助。”

    凤姐听了，心中甚慰，更加钦佩黛主的为人。

    二人又说笑一阵子，黛玉便请辞回了梅雨院，凤姐则如往常般料理荣府日常家事。

    夜里，贾琏夫妇躺在床榻上说话，凤姐将黛玉白天所提之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贾琏，笑道：“我倒是觉得林妹妹的话不错。迎丫头越来越大了，这亲事也该早些订下，嫁妆什么的也好早些准备，以免到出阁时慌乱，错了少了的，倒委屈了迎丫头。大老爷和大太太成日只知道过逍遥日子，算着自己的小算盘，何曾未迎丫头的终身想过？就咱们家老爷太太那贪财小气的品性，迎丫头出阁的嫁妆多不了不说，聘礼却定是会狮子大张口的，迎丫头又是庶出的小姐，比咱家好的或是跟咱家差不多的，都不会愿意结这门亲，不如咱家的吧，也不见得愿意大手笔的出聘礼。这个亲事呀，难挑难结。”说着，深深的叹了口气。

    凤姐的意思，贾琏也觉有理。贾赦邢氏的为人，贾琏心里很清楚明白，迎丫头是他唯一的妹妹，又自小没有娘疼，邢氏从不管她，贾母虽将她养在身边，却也不是很看重她，故贾琏很是疼爱迎春，生怕她觉得自己比别人矮一等。

    贾琏想了想，嘱咐凤姐道：“你有机会在太太面前提提迎春的亲事，提醒一下太太该张罗此事了，别的不用说，林妹妹和宁家的事，也不要提，看看老爷和太太有什么打算。等过了年，宁家大爷、二爷来京了，我多跟他们兄弟接触接触，看看他们家的人如何。别人不把迎丫头当回事儿，可我不能不为自己妹妹着想，这样的大事儿总要慢慢来，急不得。若是宁家真的不错，是一个好归宿的话，我自有办法让老爷太太点头，你也别太担心了，有时间多去林妹妹那里坐坐，闲聊时也多打听打听宁家的事儿。”

    凤姐笑着点头，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方依偎着睡去。


第八章 贾母作主

  转眼就快过年了，黛玉比往常更为繁忙，先是将送给来往的官家女眷和商家女眷的礼打点出来，让林嬷嬷亲自带几个体面的媳妇拿着帖子送去。

    又将家中诸事交由柳姨娘处理，这柳姨娘是贾氏的陪嫁丫鬟，膝下无儿无女，又从来都不惹事生非，只一心伏侍主子，故深得黛玉敬重，又有韩嬷嬷和文嬷嬷在旁帮着她，因此将家事交给她，黛玉甚是放心。

    一切按排妥当后，黛玉便将自己关在房中，将京城和扬州各庄子、各铺子和家里的账，进行盘点核对清算，以期赶在年前将所有账目理清，好在给庄子、铺子和府中各人发红包的基础上，能弄出“全年优秀员工奖”来，对那些一心为主家的忠仆好好奖赏一番，这一关就是整整五日。

    等黛玉将自己从房中解放出来，给庄子、铺子和府中众人发完红包、奖赏，又命韩嬷嬷将新年的新衣都按等级发放下去之后，已是腊月二十八了。

    到了大年三十这一日，黛玉一早便起来，换上新的素衣素饰，带着皓珏和柳姨娘向林如海和贾敏的牌位磕头、拜礼。

    接着黛玉亲自扶起柳姨娘，请她于一旁坐下，然后拉着皓珏向柳姨娘拜了一个大礼。

    黛玉含泪道：“自林家迁居京城半年多来，黛玉成日忙于家中琐事和外面的生意，对珏哥儿便有些疏忽。全靠姨娘日日照料珏哥儿，为黛玉分忧，更是尽心尽力助黛玉处理家中诸事，很是辛苦劳累。黛玉和珏哥儿在此拜谢姨娘，如今爹娘都不在了，家中只有姨娘一个长辈，还请姨娘以后多多协助黛玉、照顾珏哥儿，等珏哥儿将来成人，得了大好前程，定不会辜负姨娘的一片心意。”

    柳姨娘坐在那里已是泪流满面。这柳姨娘闺名玉秀，是贾府的家生奴婢，娘是贾母陪嫁的丫鬟，爹则是贾府的家生小厮。柳姨娘十岁起便在贾敏身边伏侍，后随着贾敏嫁进林家，后又被贾敏作主，给林如海当了妾。可这柳姨娘却是一个忠心护主的奴婢，从不因为给林如海作了妾而争宠抢权，只一心伏侍贾敏和林如海，从来不惹事生非，欺主压仆。自林如海和贾敏先逝后，膝下无儿无女的柳姨娘，便将黛玉和皓珏当成亲生儿女，尽心尽力的照顾二人，生怕二人受委屈、吃苦受累。

    其实柳姨娘年轻时，也是怀过孩子的，只是在贾府和林府见惯那些育有子女的妾，是如何不安分的找正妻麻烦，搅得家中鸡犬不宁的，生怕自己将来有了子女，也步上那些贱妾的后尘，故自己喝了药，将胎坠去。正因为此举，贾敏格外敬重喜爱她，从来对她都很是照顾，待她如亲妹妹一般，林如海更是极为宠爱她，即使后来有了年轻漂亮的妾，也丝毫没有减少对她的宠爱。

    柳姨娘如今见黛玉和皓珏向自己行了如此大的礼，心中五味掺杂，感叹自己多年的辛劳没有白费，边哭边起身扶起黛玉和皓珏，抽泣道：“姑娘和大爷万万不可如此，自古没有主子向奴婢行礼的道理。——奴婢的一片忠心，姑娘和大爷心里明白，奴婢已万分感激，哪里敢受如此大礼。奴婢只求姑娘和大爷一辈子平平安安，尽享荣华富贵，这样奴婢死后，也有脸面去见老爷和太太了。”

    说着，三人哭在一起，还是文嬷嬷、林嬷嬷上前劝慰，方慢慢止了哭，坐在一起用了早饭。

    早饭过后，黛玉带着皓珏前往贾府向贾母和贾府众女眷拜年。待黛玉和皓珏向贾母行过大礼后，贾母便命宝玉带着皓珏和贾兰出去给贾赦、贾政、贾政等人拜年，自己则将黛玉拉在身边说话。

    凤姐笑着向黛玉道：“林家如今只有妹妹和珏哥儿二人，这年过起来未免冷清些，不如妹妹和珏哥儿就留在这里，跟我们一起过年吧，人多也热闹些。”

    贾氏三姐妹听了，也很赞同，都高兴着上前去说服黛玉。

    贾母也拉着黛玉的手道：“你琏嫂子说得很有道理，今日你和珏哥儿就留下来吧，大家热热闹闹的吃顿年夜饭，好好说笑一晚。”

    黛玉见贾府众人如此热情，心中安慰，忙笑回道：“长辈们和姐妹们如此厚爱，黛玉本不该驳，只是黛玉和珏哥儿必竟有孝在身，不便大肆庆贺新年。还请老祖宗、二位嫂子和姐妹们体谅。”

    众人听罢，也就不好再强人所难，只得又拉着黛玉说了半日的话，方放黛玉和珏哥儿回梅雨院。

    黛玉和皓珏离去后，李纨便对贾母道：“林妹妹如此知礼，姑妈在地下也可安心了。”

    贾母想起贾敏和黛玉，连连叹气，摸着探春的头，对贾氏三姐妹道：“你们若有玉姐儿一半的本事，我也就放心了，也不怕你们出阁后受委屈了。”

    探春拉着贾母的手，撒娇道：“老祖宗放心，我们一定向林姐姐好好学，将来绝不让老祖宗操心，丢了贾府的脸面。”迎春和惜春纷纷点头。

    贾母听了心喜，笑对探春道：“探丫头的本事，我心里清楚，倒也不愁，就是替迎丫头和惜丫头担心，迎丫头如今都这么大了，眼看着就到出阁的年纪了，性子还是这样软弱，出了阁如何当家理事呢？惜丫头也是一团孩子气，年纪又小，也不知将来大了是个什么样子？”

    一席话正中凤姐心事，凤姐忙笑对贾母道：“老祖宗既如此心疼孙女，不如亲自为三位妹妹挑选亲事，老祖宗的慧眼，定要比老爷太太们还强，有了老祖宗把关，还怕三位妹妹得不到好婆家吗？”

    李纨也点头道：“琏哥儿媳妇说得有理，若得老祖宗亲自操办，那三位妹妹的福气造化可就大了。”

    此时贾氏三姐妹早已害羞的躲到一旁说悄悄话去了。

    贾母这里得了孙媳妇的奉承，又见三个孙女羞红的脸颊格外招人疼爱，于是笑着点头道：“既然二位做嫂子的都说话了，我这个做祖母的若不费些心力，那三个丫头可就要怨我了。得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三个丫头的亲事交给我，我定然挑三个合心顺意的孙女婿。”

    凤姐得了贾母的允诺，心中欢喜，原来因迎春亲事而担忧发愁，此时心中愁云散去，又怕贾母过后反悔，忙吩咐平儿道：“去，快去派人告诉你家二爷，让他禀报二位老爷和珍大爷，就说老祖宗发了话，三位姑娘的亲事，由老祖宗亲自操办，让二位老爷和珍大爷也欢喜欢喜。”

    平儿得了话，忙笑着出去找贾琏了。

    梅雨院这里，黛玉命厨房预备了丰盛的席面给皓珏的先生，又送去了新衣新鞋袜，还送了名贵的文房四宝及五百两银票，答谢先生对皓珏的教导之恩，还特意让林嬷嬷带着皓珏前去给先生磕头、拜谢。

    晚上柳姨娘、黛玉和皓珏坐在一起，团团圆圆的用了一顿年夜饭，黛玉更是命厨房备下丰盛席面送到韩、文、林、王、冯五家，以谢这五家的辛劳。

    林家有孝，不能大操大办的过新年，于是从三十到正月十五，林家的日子就如往常般平平淡淡的过着，除了不必如往常般繁琐的处理家事、生意，又日日都有丰盛的席面，一家三口团团圆圆的呆在一处外，日子也就没有什么特别了。

    黛玉只在初十那日借了贾府的花园子，备下丰盛宴席请贾府众女眷乐了一日，以庆新年。

    转眼出了正月，宁老太君派人送了信，说宁家大爷、二爷、三爷会于近日入京。黛玉必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不便迎客、待客，便将宁家三位爷托给贾琏款待。

    贾琏也想趁机多了解宁家，好为迎春的亲事打算，于是让凤姐去请示贾母，说林家故交前来京城，梅雨院不便留客，黛玉想在贾府外院收拾出几间厢房，安置客人。凤姐又趁机将黛玉所提迎春的亲事，悄悄回禀了贾母，笑道：“我们当哥哥嫂子的，自然为妹妹着想。林妹妹所言也不无道理，迎丫头的脾气性情，老祖宗看得比大家都清楚，老祖宗见过的听过的，也比我们小辈都多，迎丫头这样的进了婆家，那日子定是难上加难的，倒不如下嫁，虽说对不起迎丫头侯府千金的身份，却也省些麻烦事，少操些嫌心，少生些嫌气。”

    贾母这样久经世事的老人家，哪里有不明白的，又听说是林家故交，家底又丰厚，也就动了些心思，自然也想见见宁府二爷、三爷，于是点头应允，命贾琏和凤姐快些收拾出几间厢房，又让增派些下人过去伏侍，又命贾琏定要好好款待，不得怠慢贵客。

    贾琏和凤姐得了贾母的命令，自然不怕老爷太太们不喜欢，赶紧依贾母之命行事。这里贾琏换了身好衣裳，带着黛玉派来的韩成和自己的随身小厮，出城迎接宁家三位爷。

    宁家三位爷一见是贾府这样大官之家的爷前来迎接，可说是受宠若惊，又见是住在贾府之中，更是万分谨慎行事，格外注意言谈举止，生怕在贾府面前丢了宁家的脸面，也怕闹出事来，让林家难做。

    在贾琏及其友人的帮助下，宁家三位爷在京中相看好了一座大宅院，贾琏更是找了相熟的人给他们介绍了工人修缮宅院。这段日子，贾琏更是日日陪着他们，天天摆下宴席请他们喝酒，几个轻年男子聚在一起喝酒畅谈，倒也结下了不错的交情。

    贾母也让众女眷回避，单独请宁家三位爷说了几次话，宴请了他们几次，对宁家三爷宁浩恩格外赏识，又得知宁浩恩打算考取功名，为国效力，更是大力鼓励他，还让他今后多来贾府走动走动，又当着宁家三位爷的面，让贾琏往后多带宁浩恩与那些官宦和世家子弟多来往。

    宁家三位爷得了贾府如此厚待和赏识，都极为心喜，且是意外之喜，都希望借此良机与贾府结下交情，往后在京城也好多个帮手。

    待一切稳妥，宁家三位爷便请辞回了扬州。

    贾母将凤姐找来，悄悄告诉她：“宁爷那位三爷不错，我看可以将迎丫头配给他，你去跟玉姐儿通个气儿，等宁家迁了进来，你让琏哥儿代表贾家过去多帮帮忙，先把二家的关系拉近一些，等宁家安顿下来了，咱们再看如何将迎丫头的亲事订下来。”

    凤姐听了贾母的打算，心中欢喜，拜谢了贾母后，便回家告诉了贾琏，还特意带着礼去梅雨院感谢黛玉之心。


第九章 贾府热闹

黛玉得知贾母要亲自为贾氏三姐妹操办亲事，心中对三姐妹终身的担忧方放了下来，至于宁家三爷和迎春的亲事是否能成，已经不是很重要了，只要不让贾赦作主，那迎春的归宿就不会太差，再说，还有贾琏夫妇在那里站着，凤姐的一张嘴，贾母还是喜欢听的。

    这日歇晌起来，已多日不出梅雨院的黛玉，决定去贾府看看姐妹们，于是先换了衣裳，去外书房，站在窗外看了会儿皓珏习字，然后前往贾府给贾母请安，陪着贾母说了会儿话，方带着水莲往迎春的院子走。

    路过宝玉的院子时，听见里面传出吵闹声，黛玉皱着眉停在那里，水莲见状，忙问道：“姑娘，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黛玉摇头叹道：“不必，别人家的乱事儿，咱们还是不要管的好。”

    话刚落，便见院子里冲出来一个女子，边跑边用帕子掩面而泣，身着打扮上看得出来是一个大丫鬟，并非是粗使的小丫头，但因用帕子遮着脸，也看不出是哪个大丫鬟。

    接着宝玉也跑了出来，站在院门的台阶上，冲着那大丫鬟跑去的方向，怒声大喊道：“你要走就走，别在这里埋怨这个，埋怨那个的。素日宠着你，就把你宠得跟主子大呼小叫起来，连一点儿规矩脸面都不要了，你今日出了我这个院子，往后就别想再回来。”

    接着又见袭人出来劝道：“她一个糊涂丫头，你何苦为着她在这里大声叫骂，倒显得你这个做主子的不尊重。——晴雯丫头也是，素日脾气大些倒也罢了，反正她在咱们院子里也算头一份的大丫鬟，那些小丫头们平日懒散惯了，被她骂几句也能安份些。可今日也不知发哪门子的邪火，怎么倒冲着咱们来了？”

    此时宝玉方看见黛玉在门外站着，顿觉尴尬，假意的咳了二声，方笑道：“林妹妹来了，让林妹妹看笑话了，快屋里坐吧，让袭人给你沏杯新茶。”

    黛玉于贾府中最厌的就是袭人，若说对宝玉、宝钗只是不喜，那对袭人便是真的厌恶了，如今听她不在宝玉面前为晴雯说些好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如此添油加醋的糟蹋晴雯，心中气愤。

    如今又听宝玉让袭人给她沏茶，冷笑道：“我怎么敢劳烦袭人姑娘给我沏茶？谁不知道袭人姑娘是二太太面前的红人，是宝二爷身边第一得宠之人，连你们府里的人都不敢得罪她，我一个外人哪里敢劳动她？——我要去看望二姐姐，路过这里罢了，并非来找宝二爷的，就不进去坐了。”

    语毕，不给宝玉和袭人张口的机会，也不看他们二人一眼，快速往迎春的院子走去，边走边大声训斥道：“水莲，你听好了，我平日再宠着你，再疼你，你心里也要有分寸，懂得主仆之别，别学那些摆不清自己位子的人，成日‘咱们’、‘咱们’的，传出去让人家笑话林家没有规矩，主子不像主子，下人不像下人的。”

    水莲心中明白黛玉这话是说给宝玉和袭人听的，因此并不生气和伤心，只配合着黛玉的话，一声接一声的答应，随着黛玉往迎春的院子走去。

    而宝玉听了黛玉的话，一时愣在那里，不明白黛玉为何说出如此刻薄之言，也不明白黛玉为何如此不待见袭人。

    袭人听了黛玉的话，黑着脸立在一旁，又羞又气，紧紧的咬着唇，就像咬着黛玉的肉一般，可又不敢在宝玉面前露出凶狠之色，只能佯装伤心，委屈的流着泪，果然引得宝玉对她又是哄又是逗的，安抚道：“你也不要太委屈了，林妹妹成日呆在梅雨院里，对咱家的情况和人自然是不了解的，听了那些小人的话，自然误会了你。等有了机会，我自然要跟她细细说你的好处和难处，为你讨个清白，不再让她如此误会你。”

    袭人也知道不能拿黛玉如何，只得忍下这口气，又想起跑走的晴雯。晴雯的俊俏样貌、婀娜身段，还有那一手好针线，都是她比不上的，虽有王夫人在她的身后，可晴雯身后的却是贾母，王夫人在贾府权势再大，也大不过贾母去。每次想起这些，袭人的胸口都如堵上了大石一般。如今有了这么个好机会，袭人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于是袭人含着泪，假意委屈的对宝玉道：“我是那起挨不得主子骂的奴才吗？你也别太小看我了，林姑娘的话，我自然是不往心里去的。只要伏侍好了你，对得起老太君和太太的信任、赏识，我也就不求别的了。只要这份心意，你心里明白，别人怎么排揎我就只能随他们去了。——还是说说晴雯丫头吧，这个事儿可怎么办好呢？她这样大吵大闹的，连林姑娘这样的亲戚都看见了，也不知传没传到老太君和太太那里？她哭着在内院里乱跑，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让没让人睢见？若真是传出去了，老太君和太太定是要处罚她的，到时候，你可要为她多说些好话。晴雯丫头虽然性子大些，又自觉长得比他人俊俏些，素日不怎么将他人放在眼里，可必竟伏侍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你也不要总念着她的错处，看在她的好处的份上，尽力将她保下来。她闹出这样不敬主子的大事儿，若是放了出去，不是随便配了小子，就是派去做那些粗使的活儿，她一向在咱们院子里娇养惯了，哪里受得了那样的罪，吃得了那些的苦呢？”说着说着，又流下泪来。

    宝玉见袭人挨了晴雯的骂，受了那样大的委屈，还在为晴雯说话，心中更加敬重袭人，也更生晴雯的气，觉得晴雯太不懂事，太不知袭人的心。心中下决定要将晴雯撵出他的院子，万不能让袭人再受她的委屈。

    这里确不想说出自己的想法，让袭人再伤心，只得边安抚她，边扶她回屋子里休息。

    且说黛玉往迎春的院子走去，边走边吩咐水莲道：“你去打听打听，看晴雯到底惹了什么事儿，让宝二爷生了这么大的气。”

    水莲冷哼道：“姑娘，依奴婢看，还是别打听了，有些事儿大家心里都知道，嘴上却是不敢说的。晴雯虽些脾气大些、嘴巴厉害些，却是一点儿坏心都没有的，哪里能比得上那专会算计、心眼儿成堆的人呢？”

    黛玉听了，便不再说什么了。水莲的性子，黛玉是清楚的，她是极少在背后议论人的，也很少与人结什么仇怨，故甚少说人坏话，也甚少去打听那些排揎人的笑话。连水莲这样的人都说了这样的话，可见袭人在宝玉的院子里是怎样施威揽权的，也就猜得到晴雯必是再受不得那些委屈，才忍不住闹出这么大的热闹的。可贾府的事情，黛玉也不便深管，除了叹气，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少顷，二人步入迎春的院子，却没想到刚进去，便听见正厢内传出吵闹声，黛玉摇头叹道：“偌大的贾府，竟无一日安宁，看来这大世家也有丢了规矩、失了礼数的时候。”

    水莲见状，劝道：“姑娘，回去吧，改日再过来看二姑娘吧。”

    黛玉冷笑道：“若是别人，我也就回去，可这会儿是二姐姐的院子，我若不进去，二姐姐能让那些刁奴生吃了。”

    话落，快步往正厢走去，水莲见状，也只得快步跟随在后。二人上了正厢的台阶，便听见里面传来对骂声，仔细一听，却无一个是迎春的声音。

    黛玉冷笑二声，亲自掀帘子，走了进去。这屋子里的人见来了客，都闭了嘴，不再吵闹了。

    迎春手拿一本书坐在那里静静的看，忽听众人安静下来，顿觉诧异，忙抬头看去，竟见黛玉立在那里，忙放下手中的书，起身笑道：“林妹妹来了，快进来坐。妹妹好几日不过我们这里逛逛了，昨儿三妹妹还说想你了呢。——绣桔，快给林姑娘沏昨日得的新茶。——这茶是昨日我嫂子派人送过来的，我尝着味还好，妹妹也尝尝。”说着，扶黛玉坐下，自己则在一旁坐了。

    黛玉见一个年轻媳妇站在那里，面生得很，而且不懂一点儿规矩，睁着大眼睛，来回打量自己和水莲，心中冷笑，问站在那媳妇旁边一脸怒意的司棋道：“这是怎么了？我刚才在外面听到好大的吵闹声，你们不好好伏侍主子，竟在主子的屋子里大吵大闹，也太不知规矩了。”

    那媳妇不等司棋说话，先声笑道：“林姑娘，我们屋子里的事儿，林姑娘自然是不知道的。好不好的，自有我们姑娘处置，林姑娘还是陪着我们姑娘说话儿吧。”

    黛玉一掌拍在一旁的茶几上，好大的一声响，吓住了屋子里所有的人，连送茶进来的绣桔都愣在门口，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水莲是黛玉亲自调/教出来的，自然明白黛玉的意思，指着那媳妇，大声斥道：“你闭嘴，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奴才，竟敢跟我们姑娘这么说话。论起来，我们姑娘是贾府的表姑娘，说出天去，都是半个主子，你一个奴才一不行礼、二不请安、三不磕头，张嘴就跟主子议论，你好大的胆子。退一万步说，我们姑娘来了贾府，就是客人，从没见哪家的奴才对客人这样无礼的。别说是二姑娘的屋子，就是老太君的屋子，你一个奴才也没有挑主子的礼。”

    司棋是素来知道黛玉的厉害的，含泪哭诉道：“按理说没有让林姑娘看笑话的道理，可林姑娘该清楚我们姑娘的好性，她们仗着奶过姑娘，一家子都不将姑娘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黛玉听到这里，便猜出那媳妇是迎春奶娘的儿媳，看都不看那媳妇一眼，只斥责司棋道：“你还有脸哭？你们姑娘好性，你们不说护着姑娘，倒跟着坏规矩。外面不知哪里的媳妇，也能这么随随便便的进主子的屋子，早就该让人将她撵出去，也不怕脏了这屋子的地。”

    语毕，也不给司棋回嘴的工夫，吩咐道：“水莲，去琏嫂子那里请平儿过来。——绣桔，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些送茶进来，让我和你们姑娘坐在这里渴着不成？——司棋，擦了你的眼泪，出去让丫头们进屋子来擦地，也不知谁带进来这么大的土。”话落，瞪着那媳妇，大声喝斥道：“你，滚出去，在门外等着，这屋子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媳妇早被黛玉和水莲的气势吓得愣在那里，又听见说去请平儿过来，心里更是吓得没了分寸，早不敢再在这屋子里耍浑，只得羞得低了头，退到正厢门外，本想趁机逃出院子去找婆婆商议，却没想到司棋命人关了迎春的院子门，不放任何人出去。虽然这院子里的下人平日也怕迎春的奶母和她儿媳，可如今闹成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人敢放她出去的，都严严的看着门，生怕放跑了她，将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第十章 搭救晴雯

 且说迎春等那媳妇出去之后，方不好意思的对黛玉道：“让妹妹看笑话了，我这屋子自来就是没有规矩的。再者，奶娘必竟是奶过我的，又从小伏侍我到大，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也不好去说她和她的家人。”

    黛玉握着迎春的手，苦劝道：“二姐姐，今日妹妹趁此机会，倒要说些难听的话，还望二姐姐不要生气。”

    迎春忙笑道：“妹妹快别这样说，姐姐虽不甚争气，但也不至于糊涂，好话坏话，还是能分清一二的。”

    黛玉笑道：“论理没有妹妹教训姐姐的，只是二姐姐也该拿出魄力来，好好管管这屋子里的下人。如今二姐姐的年纪也大了，离出阁也就这一二年的工夫了，将来做了媳妇，难道还像在家这样诸事不管，随着下面的人闹得天翻地覆吗？

    “咱们这样的大家，有多少鲜活的例子在前面摆着，上至祖父祖母、公公婆婆，中间叔伯妯娌、大姑小姑，下面那些贱妾奴才，哪有一个是好应付的呢？二姐姐若还这样好性子，任众人捏扁揉圆，进了婆家的门，还有谁会护着二姐姐，帮着二姐姐呢？到时候，是苦是累，二姐姐都只有受着的份儿了。纵然心中委屈，这家里的人难道还要为着你一个出了阁的姑奶奶，跑去亲家那里理论的吗？

    “二姐姐，你心里要明白，无论到了哪里，你都是主子，只有下人受你打骂的，没有你受下人的委屈的。那些眼里没有主子的，好不好的，拉出去卖了，或是撵出去，难道老太君、太太们或是嫂子们还会为了下人，来训斥你这个主子吗？二姐姐若一味放纵那些小人，将来若闹出大事儿，背骂名的是二姐姐这个不会调/教奴才的主子，二姐姐的好名声，何苦让那些人带累坏了？”

    此时，凤姐掀帘子走了进来，赞同的笑道：“林妹妹说得好，说得对。——迎丫头，你也该长大些了。我和你哥哥为着你这软弱性子，操了多少心，你若还是这么不争气，就太让你哥哥和我寒心了。你要记着，你是贾府的二小姐，你出了阁，做了人家媳妇，也是贾府嫁出去的姑奶奶。

    “你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贾府着想，总不能让人家说贾家养出来的小姐，还不如那些小门小户家的女孩儿吧？你在家就这样立不住，到了婆家还哪里能有说话的份？到时候，你哥哥和我要是遇到了难处，想让你帮把手，都是指望不上你的。再往大了说，将来你的子女可怎么办？你难道让他们生下来就陪着你受气受委屈吗？”

    迎春听了这些话，早已流下泪来。

    黛玉站起身，请凤姐坐了，然后走到迎春身边，边帮她拭泪，边劝道：“二姐姐，我也好，琏嫂子也好，都是为了你才说出这些重话，你可要往心里去，好好为自己想想，别让我们这些为你着想的人，伤了心、寒了心。”

    凤姐见迎春哭成那样，已不舍得再教训她，转头吩咐平儿道：“传我的话，把那个不将主子放在眼中的贱仆拉下去，打三十大板，撵到后院杂房专司夜香，永不得入内院。将二姑娘的乳母拉下去，打十大板，罚扣三个月的钱粮。我倒要看看，还有哪个刁奴敢欺到主子的头上。”

    平儿得了命，转身出去传话。

    那媳妇在门外听了凤姐的话，早跪在外面要死要活的求饶。那凄惨的哭声，让迎春的身子抖得厉害。

    黛玉见状虽觉得迎春不争气，可也知道迎春的性子非一朝一夕可改，于是喝斥在旁站着的绣桔道：“傻站在这里做什么？难道就让她在那里没规没矩的乱喊不成？也不怕传出去，让别的院子里的人笑话。”

    绣桔此时方反应过来，忙出去将那媳妇的嘴给堵了。

    这里凤姐和黛玉又陪着迎春说了会儿话，方相携着辞了出来。

    出了迎春的院子，黛玉和凤姐二人相伴着在花园子里闲逛。说到迎春的性子，二人皆是一阵长叹。

    黛玉对凤姐道：“二姐姐的性子脾气，还是得改些为好，还要琏嫂子多费些心力了。”

    凤姐笑叹道：“瞧妹妹这话说的，我是她亲嫂子，自然是为着她想的，她将来若得不了好，我们做兄嫂的，也是要跟着着急上火的。只是她的性子，自小就是这样，我劝也劝过，说也说过，骂也骂过，但总也掰不过来。这眼看着再过一二年就要出嫁了，却还是这样温温吞吞的，我这二年倒可以再大力的教教她，只是出了阁，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黛玉也跟着长叹一声，突又想起宝玉院子里的事儿，于是对凤姐道：“今日去看二姐姐的路上，路过宝二爷的院子，看到一出热闹。宝二爷的事儿，自然是琏嫂子和我都管不上的，只是若晴雯丫头要放出去，或是卖出去，还劳嫂子派人给我送个信儿，我那儿正缺一个针线好的人。若晴雯丫头照旧还在宝二爷院子里伏侍，那嫂子就当今日妹妹没有说过此话吧。”

    凤姐虽不知道宝玉院子里出了什么事儿，但黛玉既然说了这话，少不得应了下来，等与黛玉别过，方让平儿去宝玉的院子打听，看今日晴雯在院子里闹了什么事儿。

    这里黛玉别过凤姐，就回了梅雨院，处理了几桩家事，又陪着柳姨娘说了会儿话，便亲自下厨做了点心，送去外院书房。

    皓珏和贾兰见黛玉进来，忙停笔，起身规规矩矩的行了礼，黛玉将点心放到桌案上，对他们笑道：“用功自然是好的，只是也要注意身体。歇一歇，吃些点心，喝些茶，玩一玩，再学也来得及。”

    皓珏扯着黛玉，撒娇道：“姐姐，姐姐，听说明晚有灯市，我想和兰哥儿一起去逛逛，好不好？”

    黛玉想了想，笑道：“那姐姐一会儿去跟珠嫂子商议。你们呢，要先好好念书、习字，要是表现的好，明晚上姐姐带你们去外面有名的酒楼吃晚饭，那里有好多好吃的哟。”

    皓珏和贾兰听了，都连连点头，童声脆语道：“我们一定用功念书习字。”

    然后二个人坐在一旁，老老实实的吃点心、喝茶。

    黛玉嘱咐在旁伏侍的雪雁、雪鹃道：“你们好好伺候大爷和兰哥儿，等他们吃完了，让他们出去跑跑，消消食，再回来接着学，别让他们太累了。晚饭也看着他们多吃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是一定要吃好的。”

    这边雪雁、雪鹃刚齐声答应，那边水竹便掀帘子，进来道：“姑娘，琏二奶奶请您过去贾府。”

    黛玉听了，又嘱咐了皓珏和贾兰一番，方出了书房。

    等走出书房，水竹方详细回道：“姑娘过去看看吧，宝二爷院子里的晴雯闯了大祸，如今传得贾府里沸沸扬扬的，琏二奶奶请您过去呢。”

    黛玉点了点头，带着水竹往贾府走去。

    等黛玉走进贾母的院子时，晴雯已被几个粗妇按在条凳上被打板子，也不知晴雯已挨了几下，只见她满脸冷汗，却紧咬嘴唇，强硬的不出一声。

    黛玉见了，心中不免佩服她的骨气，快步走进贾母的屋子。

    凤姐见黛玉进来，忙迎上来笑道：“林妹妹来得正好，老祖宗心里正不舒服呢，你快哄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黛玉果见贾母一脸怒容坐在那里，见自己来了，也不像往常一样开心的笑，于是走过去，坐在贾母身边笑劝道：“一个下人，好不好的，罚几下就算了，老祖宗何必这样生气呢？若累了自己的身子，可就是我们做小辈的过错了。”

    贾母拉着黛玉的手，冷笑道：“我老了，精神短了，眼也花了，派头也没了，在这个家里不过是个摆设罢了，哪里还管得住那些下人？原本觉得晴雯丫头长得好，针线上也出众，规矩也好，才派她到宝玉的屋子里伏侍，有她在那里，我也放心些，可没想到这才几年的工夫，好好的丫头就变了，可见人心叵测。

    “往常看那些被罢了官、丢了差事的人家，那凄惨的样子，都要叹一声‘人走茶凉’，见了那些‘墙头草二边倒’的小人，也要骂一句‘看人下菜碟’，却没想这贾家还安稳的立在这里呢，我这个老太君就不被放在眼里了。如今那些下边的人才有眼色呢，哪个主子当家，哪个主子厉害，哪个主子有权有钱，一个个的心里都明白着呢。”

    贾母的一席话，虽是对着黛玉说的，却让屋子里的众人都颤了一颤。

    王夫人坐在那里，面上虽一动不动，心里却已是翻江倒海。

    李纨和凤姐站在一旁，虽心里明白，却也不敢有什么动静，都只静静的垂着头，如没听到一般。

    探春坐在那里听了这话，心里也是明白的，却不想让王夫人没脸，于是悄悄的拉着迎春和惜春到一旁说笑去了。

    此时黛玉也听出来，贾母这气不是因为晴雯，而是冲着王夫人去的。

    只有宝玉还傻傻上来劝道：“老祖宗这话说错了，您是咱们家最大的长辈，咱们家哪里有人敢不听您的使唤，若真有这样的人，老祖宗说出来，孙儿一定替你狠狠的教训他。”

    黛玉见宝玉愚钝至此，心中冷笑，面上却对宝玉道：“宝二爷这话才是说错了。老祖宗是大家长，这家里哪里有老祖宗不能责罚的人呢？哪里还用宝二爷为老祖宗出头。——只是晴雯丫头必竟是宝二爷的人，如今既然犯了错，宝二爷想如何处置呢？”

    贾母坐在那里冷声道：“你二舅母已下令将她卖出去了，人牙子此时就在后院那里等着。哪里还用你宝二哥处置？”

    宝玉接着道：“这样的下人，我是享用不起的，不可能再让她回我的院子。这样无法无天，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的下人，自然也没有别的院子敢要，不卖出去，难道白养在府中吗？”

    黛玉看着宝玉那张冷情的脸，听着宝玉那些冷情的话，心中苦叹：这空架红楼里的宝玉若是《红楼梦》里的宝玉就好了，起码那个宝玉对女孩子，还是很怜惜的。

    黛玉拉着贾母的手，撒娇道：“既然这样，就把晴雯丫头给我吧，我那里正好缺一个针线上的人，原本是想出去买的，只是一直没有碰到合心意的，晴雯丫头过去了，也就省了我再出去买了。再者，晴雯丫头是贾府家生的奴才，一家子都在府中做事，单把她卖去别处，让他们一家分离，传出去也不好听，不如让她跟了我，反正是在梅雨院里伺候，又不过这边来，就跟把她卖出去是一样的。老祖宗看呢？”

    贾母本就不舍得将晴雯卖出去，如今得了黛玉的请求，哪里有不应允的，便点头笑道：“既然你要，就给了你吧。一个下人罢了，总不能为了她，驳了我外孙女儿的脸面不是？”

    黛玉忙起身行礼道：“那就谢谢老祖宗心疼我了。”

    宝玉见状，不解的问黛玉道：“妹妹何苦要她过去，她一个不将主子放在眼里的奴才，成日就知道在院子里惹是生非，不是骂这个，就是欺那个。这样的无法无天，妹妹要过去了，岂不是倒跟着白生气吗？还是把她卖出去算了，回头妹妹挑一个人和心善的好丫头，也可省些心不是？”

    黛玉笑道：“宝二爷不必担心。妹妹我厉害的名声是出了名的，我这样一个凶狠的主子，哪里有调/教不出来的丫头呢？若是连一个小小的丫头，我都调/教不明白，我又怎么当得了林家的家？怎么使唤得了那些下人，在外面帮着我跑腿、做生意呢？”

    宝玉听了，略点了点头，笑道：“是我糊涂了，妹妹的本事可与凤姐姐媲美，调/教下人自有一套方法。改日还要让袭人去妹妹那里多学学，也好把我院子里的那些人都管好，省得成日无事生非的。”

    黛玉冷笑道：“宝二爷太谦虚了，袭人姑娘的本事可比妹妹大多了，哪里用得着跟着妹妹学呢？宝二爷院子里那些伏侍的人，袭人姑娘早就替宝二爷调/教过了，只有晴雯丫头爱惹事，余者都是老实本份的，如今晴雯丫头离了那里，宝二爷的院子自是永久太平的。”

    语毕，黛玉也不顾宝玉下不下得来台，只回头对凤姐道：“又要劳烦琏嫂子了，还请琏嫂子一会儿派人将晴雯的身契送到梅雨院去，再把那卖身的银子取回来。”

    凤姐哪里敢要黛玉的银子，上前扶着黛玉坐回贾母身边，笑道：“妹妹又外道了，咱们这样至亲的亲戚，为着一个下人的卖身银子，要来取去的，说出去都让人笑话。不过一个奴才罢了，妹妹喜欢，领走就是了。我若收了妹妹的银子，回头老祖宗又要骂我小气，只知道敛财，不知道心疼弟弟妹妹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只有王夫人坐在那里，心中骂黛玉多事。

    凤姐转头吩咐丰儿道：“去，派四个媳妇，将晴雯丫头送到梅雨院去。”

    黛玉这里也回头对水竹道：“你也跟着回家去吧，让文嬷嬷在我的院子里收拾出来一个屋子给晴雯，再让韩嬷嬷派人出去请个大夫回来给晴雯丫头治伤，你帮着照顾晴雯丫头吧，让水莲过来伏侍我。”

    凤姐见状，忙凑趣儿道：“再过会儿就是用晚饭的时候了，妹妹既然过来了，就在这里陪着老祖宗吃吧，何必折腾回去呢？——水竹丫头，你回去跟你们那边的人说一声吧，就说老祖宗留下林妹妹吃晚饭了。”

    水竹看向黛玉，见她点了头，方笑对凤姐道：“琏二奶奶的吩咐，奴婢哪里敢不从命，这就回去传话。——姑娘，我先回去了，一会儿就让水莲过来伺候姑娘。”

第十一章 婆媳之争

这里水竹出去了，黛玉方转头对李纨道：“正有事儿要跟珠嫂子商量。——刚才我做了些点心送给皓珏和兰哥儿吃。皓珏跟我撒娇，说明晚上有个灯市，他想跟兰哥儿出去逛逛。我觉得也是件好事儿，他们成日就是念书习字，就是玩也不过是在院子里跑一跑，没有什么机会出去逛逛。所以我想明晚上带他们出去逛逛灯市，顺便带他们去‘聚丰楼’吃晚饭，不知道珠嫂子可放心让我带着兰哥儿出门去？”

    李纨听了此话，哪里有不愿意的，忙笑道：“这样的好事儿，妹妹作主便是了，何必问我呢？自从兰哥儿下了学，去梅雨院伴着珏哥儿念书习字，这几个月来，日日都在梅雨院用晚饭不说，妹妹还香茶果点的供着他，又让珏哥儿的先生照应着他。如今连学堂里的先生都夸兰哥儿的学问大有长进，前几日老爷听了兰哥儿在学堂作的诗，也狠夸了兰哥儿一番，还赏了他东西，他高兴的不行。——这都是托了妹妹的福，妹妹如此疼爱兰哥儿，我这个当娘的，还要替兰哥儿多谢妹妹呢。”

    黛玉哪里敢受李纨的谢，笑对李纨道：“珠嫂子快别提谢，咱们自家亲戚，提了这个字，倒外道了。——论起来，兰哥儿也要叫我一声表姑姑，我这个当姑姑的总得对得起兰哥儿的这声叫吧。”

    贾母听到这里，也拉着黛玉的手，称赞道：“好孩子，你的心是难得的，你大嫂子的谢，你也该受。——咱们自家人倒是没得说的，可那起小人之心的下人们，看着你珠大哥不在了，就不把你珠嫂子和兰哥儿放在眼里。这几年，他们娘俩也受了不少的苦，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除了平日里多照顾照顾他们娘俩，别的我也是没法子，总不能不顾身份，去跟那些小人们叫骂。虽找出几个嘴上没有把门的小妇，卖了出去，着实安静了一阵子。可那些有心眼儿的下人们，才知道什么叫‘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呢，明面虽都一个个闭了嘴，可暗里该怎么样无法无天还是怎么样，伏侍起人来也是‘看人下菜碟’的。连你琏嫂子这么厉害的，都没少在他们那里吃亏受委屈，更何况你珠嫂子这样安分守己的人，从来受了委屈，都只是不声不语，自己偷偷躲着哭的，怕我们这些长辈操心，从来不敢在我们面前抱怨。”

    贾母一席话，说得李纨想起那些过往的伤心事，悄悄背过身去，偷偷拭泪。凤姐听了，心里也是一酸，却不好表现出来，于是岔开话，笑道：“老祖宗，明晚既有灯市，那街上定是热闹非常，咱们平日总是躲在家里小玩小乐的，也不过就是那几个花样，近日几次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不如咱们明晚也出去逛逛灯市，瞧瞧热闹，然后去那‘聚丰楼’好好大吃一顿。平日里外面那些有名的特色菜，咱们是沾不着的，想起来了，不过派人去买了回来吃，不像老爷们爷们，日日都在那些好酒楼胡吃海喝的。老祖宗觉得如何？”

    坐在一旁一直不发一语的王夫人听了，紧皱双眉，怒斥凤姐道：“凤儿，你怎么也学那小家子出来的犯糊涂呢？咱们这样大户人家的女眷，怎么能到外面的街上抛头露面？你平日在那些小事儿上没规矩也就罢了，这样的事儿上怎么也这么没有分寸。你也不怕失了身份？”

    凤姐见王夫人如此气愤的发了话，心知触了王夫人心里那贵贱的禁忌，赶紧闭上了嘴，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再不敢多说一句。

    贾母本就因为晴雯的事儿，正跟王夫人较着劲儿，又听王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暗讽黛玉是小家子出身，办事糊涂，又不知礼数，心里更不高兴，笑着对凤姐道：“我看凤丫头这主意不错，我这把老骨头也许久不出去逛逛了，那灯市更是几年都没有看过，如今玉姐儿既要带珏哥儿和兰哥儿去玩，咱们也一同去凑凑热闹。——凤丫头，你派人去跟‘聚丰楼’的老板打个招呼，明晚上咱们把他家酒楼全包下来，不放府外的人进来，将那些靠街的雅间、雅座都仔细打扫出来，挂好帘子。我们这些主子坐在上面，每人留一二个贴心的丫鬟伏侍，其余的下人都让他们在一楼守着，帮着往上传个菜、送个话，也可以防着那些不知道的人闯进来。咱们明晚上就在那里用晚饭，边打开窗户从上面往下看灯市，边尝尝那里的美酒好菜。若在灯市上瞧见喜欢的，就直接派小子们出去买回来。这样咱们又吃了又玩了，也不会坏了规矩礼数。”

    凤姐那样有眼色的人，自然不肯得罪贾母和王夫人中的任何一个，但贾母既然发了话，也不敢真把她老人家当成一个摆设，于是笑道：“老祖宗按排得果然妥帖，我即刻就派人去跟那‘聚丰楼’的老板说去。”

    黛玉听了，忙起身拦下凤姐，笑对贾母道：“这逛灯市本就是珏哥儿提起来的，也是玉儿先答应珏哥儿和兰哥儿，要在明晚上带着他们出去玩的。如今老祖宗要带着合家女眷都跟着去凑热闹，自然是给玉儿脸面。既然这样，何不让玉儿请了这个东道，也给玉儿一次孝敬大家的机会？还请老祖宗心疼心疼外孙女儿，赏外孙女儿这个脸面吧。”

    贾母深知黛玉不差这些银钱，见她说得诚恳，又想到王夫人表面慈善，心中只认钱财这点，便想在王夫人面前显摆一下黛玉的懂事，让王夫人知道知道林家的阔绰，于是笑道：“既是这样，就成全你这份孝心，我们可就真的只带着嘴和肚子去了。你明晚可要多备些银钱，别我们吃完了，你又说请不起那个东道，倒哄着我们出钱。到时候，我们可是没有一分钱付账的。”

    一句话，说得众人大笑起来，就只有王夫人坐在那里干生气。

    大家又聚在一起说笑了一阵子，水莲就进来侍候黛玉了，黛玉将明晚“聚丰楼”一事告诉了她，吩咐她道：“你快些家去告诉韩妈妈，让韩成速去找‘聚丰楼’的老板办妥此事。——这里这么些丫头，不差你一个伺候，还是正事儿要紧，你去传完了话，在那边把晚饭吃了，再回来接我是一样的，我就在这里陪着老祖宗吃晚饭。——对了，大太太和薛姨妈、宝姐姐今日不在这里，你派人去请她们，看她们明晚跟不跟咱们一起去。再让文嬷嬷带二个体面的媳妇，亲自去一趟史府，跟史姑娘说一声。她好热闹，这样的事儿若不告诉了她，她改天来了，必然是要怨我的。”

    水莲点头领了命，又回梅雨院去了。

    众人见黛玉办事如此周全，心中都连连称赞，又陪着贾母说笑一阵子，便到了晚饭的时候。一时晚饭毕，大家又说笑一阵子，消了消食，方各自散去。

    这里黛玉回到梅雨院，在水莲和水竹的伏侍下，卸妆梳洗，换了家常衣裳，方往晴雯的屋子走去，边走边问水竹道：“晴雯丫头伤得如何？大夫看过是怎么说的？可开了药？”

    水竹一一答道：“终归是弱女子，挨了那么多的板子，早打得动都不能动了，连说句齐全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请来了大夫，看了伤，说虽没有动到骨头，却怎么也要养上月余的，给开了药方，让先要吃十天，等过了十天，大夫再看一次，再换药方。文嬷嬷派小子出去买了药，奴婢亲自熬了，喂她喝下，这会儿她正昏睡着呢。”说着，三人已轻步走进晴雯的屋子。

    黛玉在床沿上缓缓坐下，见晴雯爬在床榻上昏睡着，满头的冷汗，本来秀丽的眉毛也紧紧的皱着，嘴里断断续续的发出呻吟声，可见她伤势之重。黛玉摇了摇头，苦叹一声，起身出了屋子。水莲和水竹轻声把门关上。

    黛玉在门口吩咐水竹道：“你嘱咐水荷一声，让她先把手里的差事放一放，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平分给你们三个来做。只让她平日照顾着晴雯就好，等晴雯丫头的伤彻底好了，再让她把差事领回去做。”

    水竹点了点头，转身去找水荷传话了。

    水莲则扶着黛玉回房休息，一路上叹道：“二太太的心也太狠了些，这样娇滴滴的姑娘家，竟被打成这个样子，再重一些，或是打得再多一些，恐怕不死，也是要残的。平日看二太太一副慈爱的菩萨样，教训起人来倒是一点儿都不手软的。”

    黛玉用食指点了一下水莲的额头，笑骂道：“现在见到那厉害的了吧？看你们以后还抱怨我厉害不？”

    水莲笑道：“姑娘又冤枉奴婢，奴婢何曾抱怨过姑娘厉害了？再说，姑娘也是一向心疼奴婢们的，生气得厉害了，也不过是骂奴婢们一顿，罚奴婢们些月钱罢了，连罚奴婢们不吃饭都舍不得，更别提动板子打奴婢们了。奴婢们有幸伏侍姑娘，心里都很感恩呢，哪里能抱怨姑娘呢？——不过，姑娘，等晴雯好了，姑娘想让她干什么呢？姑娘说家里缺针线上的人，可奴婢看来，不过是哄贾府的太太奶奶们罢了。不是奴婢自夸，奴婢和水竹、水荷、水兰四个的针线可比晴雯丫头强多了。”

    此时，二人已走进黛玉的屋子，黛玉于暖阁的坑榻上坐下，接过水莲递上的茶，喝了一口，方道：“晴雯丫头虽有些放肆，但心是不坏的，伏侍主子也是周全的，只是性子刚烈些，嘴上又厉害，说是她的坏处倒也不假，可也是她的好处，只要调/教好了，可是一个忠心护主的好丫鬟，能有大用处的。”

    水莲听了，心中更是不解，笑问道：“姑娘这话说得奴婢更是不信了，这些好处别说奴婢们四个占全了，就是奴婢一人也敢说是不比她差的，姑娘哪里还用再调/教出来一个伏侍您呢？”

    黛玉笑叹道：“哪里是给我用呢？是我打算调/教几年，然后送给二姐姐做陪嫁丫鬟的。二姐姐身边靠得住的丫鬟只有司棋、绣桔二人，她们俩虽说都算厉害的，可司棋心眼儿多，绣桔有时也容易犯糊涂，二人又都好讲个脸面，若对手太强，或是地位太高，她们俩就没有底气了。晴雯丫头却不同，她性子天生刚烈，好打不平，忍不得别人欺负自己，也见不得别人欺负她身边的人，更恨那些奸诈滑头之人。只要她站在理处，凭对手是谁，她都是不会让步的。若二姐姐有她在身边伏侍，就是受了委屈，也有可替二姐姐出头之人。这些虽是晴雯丫头的好处，却也有些太冒头，二姐姐那样的性子，是使唤不明白她的，还是我帮着二姐姐调/教几年，再送给她才妥当。”

    水莲走到黛玉身边，轻轻为她捶着肩背，笑赞道：“还是我们姑娘心善，见不得那些好人受委屈。姑娘如此为迎姑娘着想，迎姑娘和琏二爷、琏二奶奶知道了，一定会感激姑娘的。”

    黛玉摇手笑道：“我可不用二姐姐和琏二哥、琏嫂子感激，只要二姐姐出了门子，别吃苦受累就好。”

    黛玉嘴上虽这样说，心中却苦叹：只要别早早就了断红尘，登那西方极乐世界就好了。


第十二章 聚丰之乱

 且说次日晚，天色尚未黑下来，黛玉便让柳姨娘先带着皓珏去拜见贾母，然后跟贾府女眷一起去聚丰楼，自己则先带着水莲、水竹坐着四人大轿，由韩成带着小子们开路，先行前往聚丰楼打点。

    此时的聚丰楼外满是贾府的小子，紧紧的看守着，不让任何外人进入聚丰楼，一楼则全部都是贾林二府的丫头媳妇，以备传菜、传话等用，也看着不让聚丰楼内的老板、伙计闯入二楼。

    轿子停于聚丰楼门前，早有一楼内的丫头媳妇们涌出来，将轿子团团围住，不让外人看见。

    一身素衣素饰的黛玉，挂着白色的面纱，扶着水莲、水竹下了轿，快步走进聚丰楼，一面让水竹去请聚丰楼的老板娘上二楼说话，一面扶着水莲走上二楼，进入雅间坐了下来。

    少顷，便有一个妆扮素净的妇人跟在水竹身后，走进了雅间。

    黛玉知道她就是聚丰楼的老板娘，于是上下仔细的打量一番，见她规规矩矩的垂着头站在一旁，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老板娘也是聪明之人，知道今日所有男子都上不得二楼，老板自然也是上不去的，故林府和贾府的女眷必然要唤她去说话，于是特意妆扮一番，还换上了新衣裳、新鞋袜。

    黛玉放下手中的茶，问道：“都打点齐备、妥当了？贾府的老太君和太太奶奶们说话就到了。今日都是女眷，但凡出一点儿差错，你这聚丰楼背后再有人撑腰，也是要折腾一阵子的。”

    老板娘忙恭敬的回道：“请林小姐放心，都按排好了，楼下还有贵府和贾府派过来的小子和丫头媳妇，定是不会有生人闯上来的。今日所有的饭菜、茶酒、果点，都是由贵府和贾府派过来的丫头媳妇送上来，我们知道规矩，绝不会让伙计往上面闯的。”

    黛玉点了点头，又将茶端起来喝，让老板娘在旁站了半晌，直到将杯中茶饮尽，方吩咐道：“你下去忙吧，你心中知道今日之事的重大就好，今日要是妥妥当当的把事儿完了，我自然另有赏赐，慰劳大家的辛苦。”

    那老板娘又拍胸保证一番，方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贾府众女眷方至聚丰楼，一时间原本安安静静的聚丰楼二楼，顿时变得热闹起来。等饭菜、茶酒、果点上齐，大家都款款落坐，开始品尝聚丰楼有名的特色菜和美酒。

    宝玉、惜春、皓珏、贾兰和巧姐儿几个小孩子，则挤在挂了纱帐的窗前，望着外面街上的灯市，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一会儿指着这边，一会儿瞧着那边，一会儿说这个好，一会儿说那个好，有时还会就灯的美丑争论不休。看见了那有趣儿、好看的灯，就派人下去告诉小子出去买，等灯送上来了，众人又围在一起赞这个、夸那个。

    贾母已有几十年没有在外面这样玩过了，平日就是出门，也是去别的府里做客或是去上香拜佛，要不就是奉召入宫，故今日格外高兴、欢喜。众人也都是世家的太太奶奶、少爷小姐，平日自然也是难得出门正经玩一玩的，故今日也格外的放得开，就怕今日不趁这个机会玩痛快了，以后就再难有这样的热闹了。

    黛玉问坐在她和贾母中间的湘云道：“你今晚上是还要回去？还是跟着我回梅雨院住几日？”

    湘云忙将嘴内的吃食咽下去，笑回道：“自然是去梅雨院打扰你，你难得特请我出来玩，我怎么好就这么轻松的饶了你？”

    黛玉捏着她的脸颊笑骂道：“你个没良心的，但凡有好东西、好事，我哪一次忘了你，如今你竟这样编排我，看我不撕了你这张利嘴。”

    湘云一面往贾母怀中躲，一面笑道：“老祖宗，快救救我，快救救我呀。林姐姐这手也太厉害了，我往日只当林姐姐就嘴上厉害，如今才知道手上也这么厉害。——林姐姐，你别这样，往后妹妹不说就罢了，你也犯不着为这么点儿事，就要杀我灭口呀。”

    黛玉见她可怜，本想松手的，可听到“杀我灭口”四字，又加重了力道，笑道：“好呀，这会儿又说我灭口，这次我还真就灭一次给你看看。”

    贾母见她二人玩闹在一处，心中高兴，忙上前拍了拍黛玉的手，笑道：“看在我这张老脸上，饶过你云妹妹吧，她心里明白你疼她，不过就是嘴上不饶人，非得找顿骂、挨顿打。”

    黛玉见湘云的脸颊真有些红了，方松了手，一面给她揉，一面对她道：“这次是看在老祖宗面上，饶过你，下次再这样编排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坐在黛玉另一侧的宝钗，倒了杯酒，递给湘云，笑道：“淘气丫头，还不快些给林妹妹敬杯酒，谢林妹妹放过你这次。”

    湘云忙起身接了酒杯，亲自喂到黛玉嘴边，笑道：“妹妹亲自伏侍姐姐喝一杯酒，妹妹年纪小，姐姐别跟妹妹计较了。”

    黛玉笑着喝完杯中酒，将她拉下来坐下，又回身对宝钗道：“既然云妹妹要跟我们回去住几日，那我们也别放过她。宝姐姐上次不是说想亲自在花园子里栽种一些花吗？趁云妹妹也在，咱们明儿就开始栽，连上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咱们六个每人栽种一盆，看将来谁种的花开得最好、最漂亮。”

    宝钗笑着点头道：“就这么办，这样也有意思。只是云丫头一向毛毛燥燥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把花种活。”

    探春在对面笑道：“我看她一定种不活，而且有她在旁边捣乱，咱们的都不见得种得活。”坐在探春两旁的迎春和惜春也纷纷笑着点头，以示赞同。

    湘云起身，双手掐腰，不服气的撅嘴道：“才不会呢，我偏种出一盆来给你们看看，也让你们知道知道我的蕙质兰心、心灵手巧。”

    凤姐走过来，将她拉下来坐好，笑道：“好，就依你，都依你。快坐下来吧，也不是小孩子了，还这么孩子气。你呀，也大了，也该学着稳重些了，难道等出了阁，还跟现在似的风风火火吗？让你家太太知道了，又要骂你了。”

    湘云笑着扑进贾母怀中，撒娇道：“云儿才不嫁人呢，云儿就赖在老祖宗这里，孝顺老祖宗。”

    贾母笑道：“别，我可不敢耽搁你的终身，等你大了，就该抱怨我了。”

    湘云羞得红了脸，坐在那里垂着头，一语不发。

    大家见她如此孩子气，都笑了起来。

    这里正笑着，便听见外面传来吵闹声，凤姐皱了皱眉，吩咐丰儿道：“去下面看看，谁这么没有规矩，大吵大闹的，也不嫌丢人。”

    黛玉起身拦道：“还是我亲自下去吧，要真有什么事儿，她也作不得主，还要上来回禀咱们，这一来一回的，倒耽误工夫。”

    语毕，重新挂上面纱，扶着水莲下了楼。

    站在楼下正派人出去打探的文嬷嬷，见黛玉下来了，忙迎了上去，边扶着黛玉在一楼坐下，边笑道：“婆子已派人出去打探了，姑娘略坐坐。”

    果然那出去打探的媳妇回来报道：“回姑娘，外面有一群乞儿，因见外面有众小子把守，便猜今日这里有贵客，想过来多要些钱，都是六七岁的小孩子，看见挺可怜的。韩成已赏了些银钱给他们，却没想到来了几个喝醉的公子，见那些小乞儿在地上捡钱，便在那里又是扔钱，又是踢打的，韩成看不过去，便跟那些人起了冲突。”

    黛玉起身走到一楼靠门的窗边，将窗子打开一条细缝，向外望去。果见几个小子们将小乞儿护在身后，韩成则带了三四个小子正跟几个喝醉的男子在叫骂着。

    黛玉皱眉道：“那些都是醉酒的浑人，哪里讲得出道理，总在那里跟他们吵也没有用，今日众女眷都在楼上玩乐，若是让那些浑人闯进来，惊扰到了大家，可不是闹着玩的。——文妈妈，你出去跟韩成说，快些把事儿了结了，今日不同往日，闹大了，谁都没有好果子吃。”文妈妈点头出去了。

    黛玉又向窗外望去，却见有一位青年公子带着二个随从，骑着马跑了过来，停在那些醉汉的身后，那青年公子骑在白马之上，年纪虽青，却自有一股气势，甩了几下马鞭，便瞬间将那些醉汉甩倒在地，黛玉心中一惊，用帕子捂着嘴，惊叹道：“好利落的功夫。”

    那几个醉汉叫骂着爬起身来，却又被那公子用马鞭击倒在地，黛玉仔细端详那公子，却觉有几分眼熟，又想不起是谁，在哪里见过，只得继续躲在窗后，观望外面的热闹。那几个醉汉这次被击倒在地，便没有再爬起身来，只是躺在地下叫骂着。

    此时，又有二位青年公子带着三个随从，骑着马赶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顶四人大轿，轿外有二个丫鬟随侍。那三位青年公子不知说了什么，便见二个随从骑着马狂奔而去，少顷，带着一队官府的人赶了过来，那些官府之人将躺在地上的醉汉拉起来，一一捆绑后，托走了。

    那三位公子又跟韩成说了几句话后，望了聚丰楼几眼，方带着五个随从离去，那四人大轿却停在了聚丰楼的门前，随侍在旁的丫鬟不知跟文嬷嬷说了什么，文嬷嬷快步跑回酒楼里。

    黛玉难得见文嬷嬷如此慌张，忙问道：“那几位公子是谁？怎么还把官府的人叫来了？那轿子里是谁？怎么停下来了？”

    文嬷嬷边喘着，边笑回道：“姑娘，可是遇到故交熟人了。那三位公子是当今太子殿下和宁家三爷、五爷，他们把事了结了，便走了，说是还有要事要办。轿子里的是永华公主，听说是贾府女眷在此，便想进来凑个热闹，先打发婆子进来回禀，说她这个客人不请自来，不知道主人肯不肯请她一同入席。”

    黛玉一听，方知道为何见那白马公子那么眼熟，可不是宁家五爷宁浩轩吗？至于后来的那二位公子，其中一个正是宁家三爷宁浩思。只是已有一年多未见过二人，上次宁家三位爷进京，也是贾琏招待，故一时没有认清他们。又听说永华公主要进来，一面让文嬷嬷上二楼回禀贾母众人，一面扶着水莲快步走出去迎接公主。

    二楼众女眷一听说永华公主，都甚是惊讶，还是久经世事的贾母马上冷静下来，一面让丫鬟迅速撤下残席，让聚丰楼后厨重新上新席面上来，一面率众人快步下楼迎接公主。


第十三章 永华公主

 贾母率众人下到一楼之时，黛玉已将永华公主请了进来，贾母率众人按礼拜见了公主。

    永华公主笑对贾母道：“老太君快起来吧。今日城内有灯会，本公主在宫里坐不住，缠着太子哥哥陪本公主出来逛逛，正巧路过此地，得知荣国府内眷在此玩乐，便想进来凑个热闹。”

    贾母垂首，恭敬的回道：“永华公主赏脸，是贾氏一族的荣耀。请公主楼上入坐，略用些‘粗茶淡饭’。”

    贾母命李纨带着宝玉、皓珏、贾兰和巧姐儿几个孩子留在一楼，单让人给他们准备一桌席面，然后率众人将永华公主请入二楼雅间。

    永华公主于雅间八仙团圆桌旁入座，凤姐亲自倒了茶，递给王夫人，王夫人再转递贾母，贾母再转递在旁的宫女，最后由宫女奉给永华公主。

    永华公主一面接过香茶，一面笑对贾母道：“本公主出来就是为了逛一逛，玩一玩，来这里凑热闹，也是想大家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有趣儿些。老太君和荣府众内眷不必如此，本公主也是微服出宫，故可以不必太过计较那些宫中规矩、君臣礼数，大家都坐下吧。今日咱们暂抛规矩、礼数，坐在一处好好说笑一阵子，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才是正经。”

    贾母率众人得了令，谢过永华公主的恩，方纷纷入座。

    永华见大家都拘束的坐着，略觉没趣儿，一一扫过众人，见湘云坐在那里，笑道：“好呀，原来云丫头也在这里，还不快过来，坐在那里装贞静吗？难道还让本公主过去请你不成？”

    湘云听罢，方笑着起身，走到永华身边坐下，笑道：“公主今日怎么也出来凑热闹了？那宫里的灯不比街上的好看？”

    一时间，二个率性女孩子说说笑笑，亲密无比，缓和了雅间内沉闷压抑的气氛。

    又有贾林二府的丫头媳妇纷纷摆上新的席面，这一热闹起来，众人也就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永华问湘云道：“平日总听你在耳边念叨林家小姐，这几日也从宁家二位爷口中，听了不少林家小姐的事情。不知林小姐可在此？是哪位？”

    湘云忙起身，拉过黛玉，笑对永华道：“亏人家刚才还亲自出去迎公主进来，公主竟连人家是谁都不问一声。——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林姐姐了。”

    黛玉按礼请安道：“民女林氏黛玉，拜见永华公主。”

    永华上下仔细打量了黛玉半晌，方笑道：“你长得可真好。——听闻你父母早亡，小小年纪便撑起家业，抚养幼弟，还在京城内做起了生意，开了几间铺子，真真是一位奇女子呀。早就想见见你，却一直没有机会，今日有幸识得真人，真是一件高兴的事儿。”

    语毕，对湘云笑道：“比你说得还好，这样好的一位妹妹，你也不说早些引见给本公主认识认识。”

    湘云一面拉黛玉在永华身旁坐下，一面倒了杯酒奉于永华，笑道：“公主可真是冤枉湘云了，那宫门哪里是随便进的呢？若不是太子在宫外置办了宅子，湘云要想见公主一面，都是难上加难的，更别说是带着林姐姐去拜见公主了。”

    永华亲热的拉起黛玉的手，笑道：“如今皇姐们都已出阁，皇妹们又都年小，本公主平日在宫中也没有个要好的伴，成日没趣儿的紧，今日既认识了你，本公主就厚着脸皮，当多了一个朋友。平日闲了，让湘云带着你来找我玩儿。那皇宫是不好进的，不过太子哥哥在宫外有所宅子，闲时本公主和太子哥哥都喜欢邀朋友去那里坐坐。”

    语毕，转头对贾母道：“老太君，贵府不是也有三位小姐吗？闲了，也让她们来陪本公主玩玩。都是女孩子，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才有意思。”

    贾母忙笑着答应道：“永华公主如此厚爱，是她们的福气。”说完，忙叫过迎、探、惜三人，让她们向公主行礼、谢恩。

    黛玉见姐妹们都在这里围着公主，只有宝钗一人垂首坐在那里，轻轻用胳膊碰了碰湘云，引着她看了看宝钗。

    湘云这才想起忘了宝钗，忙走过去，将宝钗拉过来，对永华笑道：“公主，这位就是湘云提过多次的薛家的宝姐姐。”

    宝钗见永华打量自己，忙稳重冷静的向永华行礼、请安。

    永华笑着点了点头，对宝钗道：“闲了，也来陪本公主坐坐吧，本公主好热闹，总愁没有人陪着一起玩呢。”

    湘云在旁点头，赞同道：“公主这话是真的，公主的性子，比我还好动呢。就是身边没有人陪着公主玩耍，拘的公主成日愁眉苦脸的。”

    语毕，对黛玉、宝钗和贾氏姐妹道：“你们也不必惧怕公主，公主人很好的，性子也好，很是和蔼可亲的。往日湘云要是在公主面前说错一二句、做错一二样，公主也是从不与湘云计较的。今日得了公主的话，往后公主再出宫，我就叫上你们一同过去陪公主玩，太子殿下在宫外的那所宅子，可是很漂亮呢。”

    一群青年女孩子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一时间雅间里又热闹起来。

    贾府众女眷见众小姐都如此得公主的缘，心中都万分欢喜。

    一席散去，贾母率众人送走公主，方各自上轿，回去休息了。

    晚上，湘云和黛玉躺在黛玉的床榻上，望着床帐的顶子说话。

    黛玉问道：“你怎么认识的永华公主？进宫拜见时认识的？”

    湘云笑道：“我的好姐姐，进宫拜见都是一大串的规矩、礼数，头都是不敢抬的，哪里有机会识得什么公主呢？——有一次公主也是微服出来玩，玩累了先去太子在宫外的宅子休息，却没想到下了大雨，那轿子正经过我们史府门前，公主便派人拿了她的令牌敲门，想进来躲躲雨。因我和公主的年岁相当，身材也相似，故将我的新衣裳拿出来一套，给公主换下了她身上的湿衣裳。公主又个性子好、好交朋友的人，拉着我陪她说笑了一下午，我们性子差不多，都是大大咧咧的，喜爱说说笑笑的，不喜欢沉静的闷着，故公主很喜欢我。自那以后，公主只要出宫玩，就将我请去太子的外宅去，陪着她说笑、玩闹。”

    黛玉笑道：“这也是你的造化和福份，可见老天爷还是厚爱你的，虽让你自小失了爹娘，却让你结识了公主这样尊贵的人，有了公主这个大靠山，你家老爷太太也不敢太为难你。”

    湘云笑道：“姐姐这话说得是，自从那次得了公主的缘，我们家太太再不敢欺负我，生怕我在公主面前抱怨。”

    黛玉劝道：“你也不要因有公主在，就太跟你们太太较劲儿了。闹得太僵了，到底不好。你父母早亡，你家老爷太太就是你的长辈，说句不好听的，你将来的亲事和嫁妆，都要靠着他们。你要是把他们惹急了，将来就算有公主在，你还是一样要吃亏的。如今咱们姐妹也都渐渐大了，也该稳重懂事些，我虽无父母，好歹还有姨娘和弟弟，你却是一个人的，总要为自己打算打算。”

    湘云握着黛玉的手，紧了又紧，眼中的泪默默的滴了下来，半晌，方笑道：“姐姐的意思，我明白。姐姐放心，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进退分寸还是有的。再者，我们家老爷太太到底养我这么大，关系再不好，也是一家人。”

    黛玉拍着湘云的手，笑道：“乖，不哭了，不是还有老祖宗在吗？老祖宗可是很疼爱你的。退一万岁说，还有我在呢，虽说大事儿上帮不了你，可是小事儿还是可以帮得上忙的，只要你那里有难处，就派人来跟我说一声。我但凡能办的，定帮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湘云扑进黛玉怀中，大哭起来。黛玉听着她的哭声，也想起早逝的爹娘，想起迁居京城以来的艰难，想起年幼的弟弟，也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又想起前世的母亲如何疼爱自己，心中伤悲翻倍，那哭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在暖阁里守夜的水莲、翠缕躺在坑榻上，原先只听里面姐妹说悄悄话，可听着听着，就见里面大哭了起来，二人忙起身披衣走了进去。见二位姑娘躺在床榻上，哭得伤心，也不好细问，只得上前劝慰。

    一时黛玉和湘云止了哭，翠缕帮着湘云和黛玉拭泪，水莲则出去打了热水进来给二人洗脸。

    翠缕一面给湘云擦脸上的水，一面笑道：“姑娘也是，好好的来林姑娘这里玩，姐妹们一处原本该高高兴兴的，姑娘怎么倒哭了？自己哭也就算了，还拉着林姑娘陪着一起哭，也不怕林姑娘笑话。”

    水莲边给黛玉擦脸，边点头道：“湘云姑娘哭了，姑娘该劝慰才是，怎么倒跟着一起哭起来？知道的是二位姑娘心中有事儿，不知道的，还当二位姑娘为了抢被子盖，打起来了呢？”

    一句话说得四人都笑了。黛玉和湘云看着对方，都觉得刚才太过失态，红着脸笑了笑。

    水莲和翠缕又倒了茶，奉给二人喝，一时茶毕，又伏侍二人睡下，方退回暖阁躺下，细听着里面的声音，听二人又说笑了几句，便再没有声音传出来，知道这是睡了，方安下心来，闭眼睡去。

    次日一早，二人陪着柳姨娘用过早饭，便相伴着前往贾府给贾母请安，在那里遇到了也前来请安的宝钗和贾氏姐妹，众人又聚在一起说笑了一阵子。

    因说起了栽花一事。宝钗笑道：“我今日回去就跟哥哥说，让他派人出去买了花种、花盆和应用之物回来，咱们明日就开始栽种吧，早种早完，别还没有种完，云丫头就要回家去了。”

    探春点头道：“宝姐姐说得正是，我都有些等不及了，长了这么大，还没有亲手种过花呢。”

    迎春、惜春也纷纷点头道：“我也是，我也是。”

    黛玉在旁笑道：“瞧你们这话说得，咱们姐妹里谁又是种过的？都是从来没有过的，也不知道怎么个种法。明日该请个会种花的媳妇婆子来教我们才是，要不然纵是东西齐备了，也不知道从何处下去。”

    在旁陪贾母说笑的凤姐听了，忙笑对她们道：“你们不用忙，咱们府里还是有会种花的婆子的，我心里有数，今日回家去就帮你们把人找来，仔细吩咐她，明日就让她教你们种花。——不过也别白让我辛苦，那花种出来了，最好的自然要给老祖宗，把那第二好的送我就得了。”

    一席话，又惹得屋内连主子带丫鬟，全都笑了。


第十四章 贾琏夫妻

 且说凤姐伏侍老太君用过午饭，又去王夫人那里坐了坐，然后回家自去用午饭、睡午觉。

    凤姐扶着丰儿刚走进院子，就见平儿端着盆水出来倒，笑问道：“这怎么天还没有黑，就洗上脸了？”

    平儿将盆放于一旁，迎上来笑道：“奶奶可算回来了，二爷出外办事回来了，正在屋里等着奶奶一起用午饭呢。”

    凤姐一听贾琏回来了，心里高兴，一面往屋子里走，一面对平儿道：“你带着丫头们都拜见过二爷了？”

    平儿笑道：“自然拜见过了，奶奶也太小看奴婢了，奴婢难道连这点儿规矩礼数都不知道吗？——奶奶快进去吧，二爷都等了半日了。”

    凤姐笑道：“你也去拿了碗筷过来，陪着我和你二爷一起吃饭吧。也没有外人在，就咱们仨，也就不必讲什么规矩礼数了。”

    丰儿在后面笑道：“平儿姐姐扶着奶奶进去吧，我去取了碗筷送进去。”说着，转身去了。

    平儿边扶凤姐进屋子，边笑道：“丰儿如今越来越像奶奶了，做起事儿来风风火火的，奶奶也别太纵着她了。”

    凤姐笑道：“风风火火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总比那说一句话，还要扭扭捏捏分做二三次才说完的强吧。我这个急性子，可没有工夫陪着那些人装大家闺秀，若什么事儿都慢慢腾腾的，我这三日也处理不了一日的家中琐事。”

    二人说笑着，走进了暖阁，见贾琏坐在坑榻上喝茶、用点心。

    凤姐笑道：“二爷何苦委屈自己，饿了，就让她们快些摆饭上来就是了，何必用点心止饥，让人瞧着怪可怜的。”

    贾琏放下茶点，笑道：“二奶奶平日为府中诸事忙忙碌碌，替为夫分担了不少忧愁之事，为夫哪里能抛下二奶奶，先行用午饭呢。”

    凤姐笑着坐下，吩咐平儿道：“快些传饭吧，看把你二爷饿的，早些吃完，早些休息。二爷外出办事回来，晚上老爷们定是要叫你二爷过去的，要是用晚了、睡晚了，一脸倦容的去见老爷们，还不得被骂死。”

    平儿笑着出去传饭。

    贾琏问道：“这二日我不在家中，家中可有出什么事儿吗？”

    凤姐笑道：“正有一件喜事想等你回来告诉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昨日城中有灯市，珏哥儿想跟兰哥儿出去逛灯市，林妹妹便答应带他们去。老太太知道后，也跟着凑热闹，带着家中女眷和姑妈、宝妹妹一起去了，宝玉、巧姐儿也去了，林妹妹还请了云妹妹过来。我们在聚丰楼用的晚饭，那里临街，我们就在二楼往下看灯市。”

    贾琏皱眉道：“老太太糊涂，你怎么了不拦着？这要是撞到了生人或是那些浑人，岂不是伤了荣府脸面，失了咱们大家的礼数。”

    凤姐冷哼道：“得了，这还用你担心，难道我们这些人都是傻子不成？林妹妹昨日将聚丰楼全包了下来，我们出去前，也早就派了小子和丫头媳妇过去侯着。那些小子将聚丰楼外围得满满的，丫头媳妇更新挤满聚丰楼的一楼，以备传饭菜、传话，我们只在二楼雅间里。连那聚丰楼的老板、伙计都是上不了二楼的，更别提什么生人、浑人了。只是，却发生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儿。”

    贾琏一听有好事儿，忙好奇的问道：“你们出去玩闹，还能碰到什么好事儿？还是天大的好事儿，我可是不信的。”

    凤姐见他这样，心中暗气，便将太子、永华公主和宁家二位爷之事，从头至尾，原原本本的，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说完，对着贾琏笑道：“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儿吗？那太子、公主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见得着的，更别提跟公主一个桌子上吃饭了。——不过，我最想跟你说的，是宁家三爷、五爷的事儿。你说这宁家的二位爷，是怎么跟太子凑到一处的？早先林妹妹托你帮宁家选宅子，不是说了宁家在京城除了林家，并没有认识的人吗？这怎么又跟太子认识上了？”

    贾琏想了又想，也没有想出个一二三来，只是点头道：“这倒真是一件奇事呀。”

    凤姐接着笑道：“咱先不说宁家二位爷是怎么认识太子的。——早先老太太说可以将迎丫头配给宁家三爷，不过要宁家三爷有功名才好。那时候，咱们还怕就是宁家三爷有个功名，老爷太太也会嫌气官小、门第低，不肯同意迎丫头的亲事，也曾怕过宁家三爷将来前程不好，误了迎丫头的终身。如今宁家三爷可是攀上了太子，将来的前程自然是顺风顺水，你说若迎丫头将来真许给了这宁家三爷，那是多好的一桩亲事呀。”

    贾琏点头赞同道：“你说得有理，若当真得了宁家三爷为妹婿，那迎妹妹算是熬出头了。——咱们快些吃了饭，好睡会儿觉。我一路赶着回来，吃不好、睡不好的。等晚上见了老爷们，把事儿回明白了。明日我就出去托人打听，看宁家这二位爷是怎么结识太子的。——宁家二位爷进京，林妹妹事先没提过？难道她不知道？”

    凤姐想了想，回道：“看来林妹妹是不知道的，若是知道，自然要来告诉咱们。她一个姑娘家，又不能招待男客，自然还是要跟上次一样，托你出去款待客人的。”

    贾琏嘱咐凤姐道：“你去跟迎丫头说说，让她多跟林妹妹和云妹妹亲近亲近，以后若当真有机会陪侍公主，也要好好表现表现，显出咱们大家小姐的风范，别丢了咱们贾家的脸，失了规矩礼数。若能得公主的赏爱，将来谁还敢给迎丫头委屈受？咱们做兄嫂的不能跟她一辈子，她要自己立得稳才好。”

    凤姐点头答应道：“二爷放心，我明白二爷的苦心，晚上吃过晚饭，我就去迎妹妹那里坐坐。——二爷，我说句妄想的话，迎妹妹若真得了宁家三爷这个好归宿，有了太子和永公做后盾，将来咱们巧姐儿也能得个好婆家。”

    贾琏笑道：“你呀，你也想得太远了。巧姐儿今年才多大，小孩子一个呢，等她及笄出阁，还早着呢，你这么早惦记这事儿做什么。咱们夫妻这么多年，就得这么一个掌上明珠，难道我还能亏待自己的亲闺女儿不成？”

    说到此，贾琏和凤姐皆是眼中含泪。二人成婚多年，却只育有巧姐儿一女，至今未得儿子，凤姐自来要强，偏偏在这事儿上绊了腿。

    正说着，平儿已带着丫头们将午饭摆于坑榻上的坑桌上，笑道：“二爷、奶奶，别光说笑，该吃午饭了。今日知道二爷回来，奴婢特让厨下赶着做了二个二爷喜欢的菜，二爷快尝尝。”

    凤姐等丫头们都出去了，拉着平儿的手，苦叹道：“我也就罢了，命中注定无子，你这么多年怎么也没有喜信儿呢？但凡你生下一个哥儿，我也就不愁了，二爷也有指望了。”

    平儿听了这话，也是红了眼眶。贾琏一面让平儿也坐下来吃，一面笑道：“行了，命中注定的事儿，咱们怎么愁也是没有用的，随缘吧。”

    话落，唤进丰儿道：“去拿些淡酒进来，我陪着你们奶奶喝二杯。淡酒不醉人，一会儿又要歇晌，少喝几杯也没事儿。”

    丰儿见贾琏和凤姐今日都如此高兴，笑着出去烫了酒，送了进去。

    下午歇晌起来，果然有贾赦派人来叫贾琏过去，说贾赦、贾政等着贾琏回话。凤姐忙带着平儿，伏侍贾琏梳洗、更衣，将他送了出去。

    凤姐问平儿道：“我记得咱们家有几位媳妇嬷嬷都擅养花，姑娘们商量了明日学习种花，每人种一盆，要比谁的花开得好呢。你帮我想想，有哪几个是老实本份又聪明能干，可教姑娘们种花的？”

    平儿想了想，笑回道：“有一个现成的人就在奶奶眼前，奶奶怎么倒忘了？咱们院子里丰儿的娘，平日不就专门侍弄咱们院子里的花草吗？还有宝二爷院子里的叶婆子，就是茗烟他娘，那也是一个擅养花的，平日里宝二爷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是她带着丫头们侍弄。有了这二个人教姑娘们种花，奶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凤姐有了平儿的提醒，又回想了这二个婆子一遍，方点头道：“若是这二个人，确实是很妥当的。你去让丰儿告诉她们，让她们明日一早用过早饭，换身干净的好衣裳，过来跟着我去跟老太太和太太们请安，然后好教姑娘们去种花。姑娘们头一次玩这个，心里痒痒着呢。”

    平儿笑着点头去了。

    凤姐这里又办了几件家务事，便起身去西厢，哄着巧姐儿玩闹。

    凤姐一面给刚睡午觉起来的巧姐儿穿衣裳，一面笑对奶娘道：“姐儿真是越长越好了，这个子也是一日比一日高。平日我忙着府中诸事，好在你将姐儿照顾得如此之好，并没有背着我和你二爷，亏待了姐儿。你的好处，我和你二爷自然忘不了。明日我让平儿给你送五两银子过来，你拿着银子明日回家去看看家人，在家里住二日再回来吧。姐儿这几日，我会让平儿看着的。”

    那奶娘听了如此大的好处，忙跪下磕头道：“谢奶奶恩典。请奶奶放心，婆子一定好好照顾姐儿，不敢给姐儿受委屈的。”

    凤姐陪着巧姐儿玩至晚饭时，方让奶娘带着姐儿去吃晚饭，自己则带着丰儿去伏侍贾母等人用饭。

    用过晚饭，探春笑问凤姐道：“琏嫂子，教我们种花的婆子可按排好了？我们姐妹难得如此勤快，您可别误了我们的正经事儿。”

    凤姐轻扯着探春的脸颊，笑骂道：“好你个坏丫头，我好心好意的帮你们，又精挑细选的给你们按排婆子。你们姐妹不说谢谢我，倒有胆子在这里质问我。把我惹急了，我就推了这不讨好的差事，我看除了我，还有谁敢揽这没人谢的差事。”

    惜春忙跑到凤姐面前，扯着凤姐的袖子，撒娇道：“好嫂子，好嫂子。我们姐妹的事儿虽是玩，不是正经大事儿，可嫂子也体谅体谅我们的心。嫂子放心，将来种出来第二好的花，我们亲自奉过去送您。”

    凤姐笑着送惜春回坐，对众姑娘们道：“你们安心，我已经按排好人了。一个我院子里丰儿她娘，一个是宝兄弟院子里茗烟他娘，这二个婆子都是极会侍弄花草的。明早用过早饭，我就带着她们过来给老太太请安，然后把她们交给你们姐妹，好让你们快些把花种出来，我可是一心等着赏花呢。”


第十五章 群芳种花


晚上，贾母因困倦，早早就歇下了，众人从贾母的院子里出来，各自回去休息。

    凤姐对迎春笑道：“我得去府中各处走一趟，仔细检查一番，顺路送你回去，咱们姑嫂结个伴。”

    迎春笑道：“嫂子日夜辛劳，还要多多保重才是。”

    凤姐趁机诉苦道：“自家妹子，自然没有什么可避讳的。妹子该清楚咱们府的这些下人，哪一个是好惹的，各院主子，更是不好侍候的。外面看着我是风风光光的，谁能知道我心里的委屈呢？我日夜谨慎小心的管着府内诸事，何曾安生的吃过一顿饭、睡过一个觉。只是既当了这个家，就得担着这份重任。——妹妹，嫂子还是那句话，你要自强才好。在这府里，你是主子，进了婆家，你是主母，要当得起家才好，就算当不得大家，总也要撑得起自己院子中的人事物，方才对得起你的金贵之躯，也能得到夫君的尊敬和宠爱。”

    迎春苦笑道：“嫂子总是惦着妹妹，多次苦心劝说，妹妹心中感激。连林妹妹都几次三翻的苦劝妹妹，妹妹哪里还能半点儿不知长进呢？请嫂子放心，别说为了自己，就是为了兄嫂和林妹妹，妹妹也要让自己立起主子的威严。”

    凤姐握着迎春的手，欣慰的点头道：“妹妹如今能觉悟起来，就是我们当兄嫂的福气了。——林妹妹是难得的闺中女英雄，云妹妹的率性也是极难得的，妹妹平日要多与二位妹妹亲近，向她们多多学习。那日永华公主不是还说以后要请你们过去陪侍吗？妹妹可要把握好这样大好的机会，妹妹若得了永华公主的赏识，终身可就都有依靠了。”

    迎春点头道：“请嫂子放心，妹妹知道的。”

    姑嫂二人聊了一路，凤姐等迎春进了自己的院子，方带着丰儿和媳妇婆子，于府中各处检查夜岗。

    次日用过早饭，凤姐将贾琏送出门去，又去看了看巧姐儿，方回到暖阁处理几件要紧的家务事。

    平儿走进来回凤姐道：“奶奶，丰儿娘和茗烟娘已在外面候着了。”

    凤姐点点头，吩咐道：“让她们进来，我瞧瞧。”

    平儿出去，将二个婆子领进了西暖阁。

    二个婆子老老实实的垂着头，跟着平儿进了西暖阁，规规矩矩的向凤姐行礼、请安。

    凤姐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们二人一番，方满意的点头道：“恩，收拾得倒还算干净整齐。今日唤你们来不为别的，为的是教姑娘们种花。虽然这不过是姑娘们的玩闹之事，可姑娘们既然下决心要学着种花，你们就得拿出全部的本事出来，仔细教姑娘们，不可藏私。还有，虽说让你们教姑娘们种花，可说出天去，姑娘们也是主子，你们也是下仆，绝不可在姑娘们面前拿大，若是我知道你们让姑娘们受了委屈，就是你们年岁再大，平日苦劳再多，丰儿和茗烟伏侍得再尽心，我也是不会给一点儿情面的。”

    二个婆子忙应声道：“请二奶奶放心，婆子绝不敢给姑娘们委屈。”

    凤姐满意的点点头，吩咐平儿道：“赏她们二人一人二两银子，我带着她们去回老太太。我昨日让姐儿的奶娘回家住几日，看看家里人，你去给奶娘送五两银子，让丫头送她出去。奶娘不在的这几日，你就留在家中照顾姐儿吧，有事儿就指使小丫头们去做。”

    平儿笑着点头，唤进丰儿，让她扶着凤姐，带着二个婆子去贾母院子，给贾母、王夫人请早安。

    凤姐走进贾母的院子，让二个婆子在正厢门外候着，自己先行进去，给贾母和王夫人请了早安。

    惜春一见凤姐进来，忙缠上去问道：“好嫂子，教我们种花的婆子可带过来了？宝姐姐将种花用的一应东西，可都准备齐全了。”

    凤姐用食指轻点惜春的额头，笑道：“瞧把你急的，也太没出息了。那二个婆子就在外面候着呢，一会儿就把她们交给你们。”

    贾母笑问道：“是哪二个婆子？可别把姑娘们拐坏了。”

    凤姐笑回道：“老祖宗放心。那二个婆子都是极妥当的人，孙媳哪里敢让那些浑人教妹妹们呢？一个是我院子里丰儿的娘，一个是宝兄弟院子里茗烟的娘，平日是专在我和宝兄弟院子里侍弄花草的。”

    贾母一听见是凤姐和宝玉院子里侍候的人，便放下心来，打趣儿的笑道：“那快让姑娘们带着那二个婆子去种花吧。这几个坏丫头，从一早到我这里，就一直在议论这事儿，烦得我不行，快领她们出去，我也好清静清静。”

    凤姐这里笑着答应，还不等凤姐出去安排。

    珍珠便走进来笑回道：“老太太，梅雨院的文嬷嬷来给老太太和太太请安了。说是林姑娘、云姑娘让她来给姑娘们传话的。”

    贾母忙命珍珠请文嬷嬷进来。

    文嬷嬷进来，笑着给贾母和王夫人请过安，笑道：“我们姑娘，众位姑娘们都是不会种花的，既然是要学着种，必然要将脸呀、衣裳呀、鞋袜呀，都弄得灰灰土土的，姐妹们又定是要玩闹一番的，到时候让下人们看见了，倒失了礼数。我们梅雨院小，下人也少，所以我们姑娘请众位姑娘去梅雨院那里种花。宝姑娘已带着一应的东西过去了。特让婆子过去来三位姑娘过去。”

    凤姐在旁笑道：“还是林妹妹细心，想事情都是极周全的。”

    贾母笑着点头道：“既然这样，你就请三位姑娘过去吧。凤丫头，让那二个婆子也跟着过去吧。”

    语毕，对迎、探、惜三人笑道：“你们可要好好学、好好种，我可是等着那头一份的好花呢。”

    贾氏姐妹笑着答应贾母后，向众人请辞，带着各自随身的丫鬟，出了贾母的院子，往梅雨院行去。文嬷嬷则带着丰儿娘、茗烟娘在后跟随。

    且说黛玉和湘云一早起来，梳洗、妆扮完毕，于内厅陪着柳姨娘用早饭，饭还没有吃完，便见韩嬷嬷拿着一个帖子，进来回道：“姑娘，外面来了一顶四人大轿，轿旁的丫鬟送上一个帖子，说是她们姑娘来拜访姑娘和云姑娘。”

    湘云好奇，不等丫鬟转递帖子，自己就起身从韩嬷嬷手中拿过帖子，打开一看，惊奇万分，一面递给黛玉，一面笑道：“这样的事情，的确像是公主作得出来的事情。”

    黛玉接过帖子一看，方明白湘云的意思，原来永华公主登门拜访。

    黛玉忙命柳姨娘回屋继续用饭，然后命人迅速撤去内厅残席，一面吩咐韩嬷嬷盯紧府中下人，说今日有贵客临门，绝不能出半点差错，一面和湘云快步出去迎接永华公主。

    永华公主的小轿一直抬至正厅台阶前，放落了轿。永华公主的随身宫女听雨、问雪，一面一个的将永华公主扶出轿子。

    永华笑对黛玉、湘云道：“我不想自来，二位妹妹不会怪罪吧？”

    黛玉见永华公主自称“我”，又唤二人“妹妹”，心中又惊又喜，恭敬的回道：“公主光临寒舍，民女倍感光荣，哪里敢有怪罪之心。”

    永华可亲的对黛玉道：“没有长辈在，也没有旁人在，大可不必如此拘束。以后咱们私下相处，以姐妹相称就好。”

    湘云习以为常的笑对黛玉道：“公主一向如此，林姐姐不必惊奇。永华姐姐，咱们快屋子里坐吧。姐姐今日来得很巧，今日我和林姐姐约了宝姐姐、贾家三位姐妹一起学种花，说好每人种一盆，要比将来谁种的花开得多、花得漂亮呢。姐姐今日既然来了，就跟着我们一起学吧，也种一盆，以后开了花出来，也好奉给太后和皇后，让太后和皇后也喜欢喜欢。”

    永华听了，心喜的点头道：“这可是好主意，就这么定了，我也跟着你们一起学着种。”

    黛玉笑道：“这梅雨院虽小，下人也不多，但也不少。永华姐姐必竟是千金之躯，总不好撞见太多的生人。若永华姐姐不嫌弃，就去我的院子里坐着吧，一会儿种花也在我的院子里学。”

    永华点头道：“这样很妥当。”

    黛玉得到了永华公主的允许，陪着湘云请永华去她的院子，一面吩咐文嬷嬷去贾府请贾氏三姐妹，一面又吩咐王嬷嬷去请宝钗，再让宝钗带着人将种花应用之物，全部送到她的院子里去。

    黛玉请永华公主于正厢西暖阁坐下，亲自奉了香茶送上。

    永华对听雨、问雪笑道：“你们跟二位妹妹的丫鬟下去玩吧，不用在这里侍候。”

    黛玉忙身旁第一得力的心腹丫鬟水莲带听雨、问雪二人，去一旁的偏厢喝茶、用果点。又命送上果点的水竹守在正厢门外，不要让下人进来，并嘱咐她好看院子门，今日不让任何外院的下人进来。

    等宝钗、贾氏姐妹进了黛玉的院子，方知道是永华公主来了。女孩子们相互拜见过，坐在一起说笑了一番后，就走出正厢，在黛玉的院子里，跟着丰儿娘、茗烟娘学着种花。因大家都以姐妹相称，故只有几个下人知道永华公主光临，其他人都以为永华公主是湘云认识的某府千金。

    众人边跟着二个婆子学种花，边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一会儿说这个好，一会儿又说那个好，一会儿说这样不对，一会儿又说那样错了，黛玉的院子一时间格外热闹。

    种花种累了，姐妹们就坐在院子里喝茶、用果点，说笑着休息，休息够了，再继续学着种花。

    临近中午，文嬷嬷进来问黛玉道：“姑娘，不知道公主午饭想用些什么菜，姑娘是不是去问问？”

    黛玉点头，走到永华身边，笑问道：“姐姐，快到午饭的时候了，姐姐想吃些什么，我好吩咐厨房做出来。”

    永华一面忙着种花，一面笑道：“你们平日吃什么，我就跟着吃什么，不用特意做什么，我平日也不讲究这些的。”

    湘云在旁插嘴道：“永华姐喜欢吃甜的、酸的，林姐姐让厨娘们挑那酸甜口的菜，做几道出来就成了。”

    黛玉点点头，吩咐文嬷嬷道：“按公主的口味，做几道酸甜口的菜，再将几位姑娘平日爱吃的菜，都做上来，午饭越丰盛越好。”

    文嬷嬷领命下去了。

    这里惜春摔手，坐在一旁笑道：“我可不学了，都试了几回了，还是种不好，真扫兴。”

    宝钗过来劝道：“妹妹别急、别慌，这种花是件细活，要平心静气，慢慢来，越急越慌，越是种不好的。妹妹要是累了，就坐下歇歇，休息够了，再种过就是了。”

    迎春在旁笑道：“四妹妹别烦闷。我的花快种好了，等我的种完了，我就帮四妹妹种你的，一定帮你种成了。”

    惜春也是年纪小，小孩子的脾气，听宝钗和迎春这样说，便又有了兴致，笑着点头道：“那我等二姐姐了，二姐姐可快些。”

    探春见黛玉站在湘云旁边，指点她种花，笑问道：“要姐姐，你的种成了？若是种成了，也来帮帮妹妹，别光帮着云丫头呀。”

    黛玉笑回道：“三妹妹别急，云丫头这个马上就成了，等她的完了，姐姐再去帮你种。”

    这时，永华公主放下手中种好的花盆，笑对探春道：“我的是种完了，我来帮你吧。”

    探春笑着点了点头，在永华的帮助下，重新开始种过。

    直至文嬷嬷过来请众人用午饭，姐妹几个方将各自的花都种好，然后在丫鬟们的伏侍下，重新梳洗、妆扮过，方往内厅去用午饭。众人都忙了半日，饿得不行，吃饭时，也就垂着头吃，都没顾得上说笑。

    一时饭毕，文嬷嬷带人撤下残席，送上香茶、果点。

    永华边喝茶，边笑道：“今日玩得真是有趣儿，平日你们姐妹再有这样的好事儿，一定要想着叫上我，千万别忘了我，自行取乐。”

    湘云笑道：“好，姐姐放心。若以后再有这样的好玩之事，我就派人去太子外宅送信儿，让人往宫里给您稍消息。”

    永华放下茶，笑道：“玩了半日，倒把正经事儿忘了。五日后，太子哥哥在外宅办了一个诗会，其实就是想把一些要好的友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玩一日。我这次来是特意给你们送帖子的。”

    语毕，听雨和问雪拿出邀请帖，分别递给黛玉、湘云、宝钗和贾氏姐妹。

    永华笑道：“还请姐妹们不要嫌弃，到时候都去参加。”

    宝钗接了帖子，谦虚谨慎的笑道：“永华妹妹盛情，姐妹们自然不能拂了好意，只是姐妹们才情尚浅，诗词上都是一般，到时候，若丢了丑，永华妹妹万不要笑话姐妹们。”

    迎春点头笑道：“我是不会作诗的，到时候，只能是欣赏姐妹们的佳作了。”

    惜春也接着笑道：“我在诗上也是不行的，到时候，我可就只过去玩闹了。”

    永华笑道：“作诗也不过是一个幌子，不过是让大家聚在一起玩闹一日罢了。听云丫头说惜春妹妹擅画，太子命人在外宅种了好多的花树，到时候，还劳烦惜春妹妹画一幅花树画，留作纪念。”

    惜春笑道：“永华姐姐别听云姐姐乱说，我不过是平日画着玩罢了，若永华姐姐不嫌弃，妹妹画一幅送姐姐玩吧。”

    姐妹们又说笑了一阵子，方送永华公主离去，然后各自回院子休息。


 第十六章 难念的经


转眼到了诗会这一日。湘云一早就坐着轿子先行来到梅雨院，坐在黛玉房中喝茶，等着她收拾好了，好一起去贾府给贾母请安。

    黛玉已陪着柳姨娘用过早饭，坐在房中由水莲、水竹伏侍重新梳洗妆扮，更换新的素衣素饰。

    黛玉笑问湘云道：“你这么早就过来，可吃了饭？要不要再用些果点？”

    湘云笑回道：“不用，不用，我自是吃了才来的，若是不吃早饭，我们太太哪里肯让我出门呢？你快收拾吧，不用管我。”

    黛玉又问道：“知道今日公主都请了哪些小姐吗？有格外需要小心侍候的吗？”

    湘云安抚黛玉道：“姐姐放心。公主虽待人和善可亲，可在结交朋友上却很是小心谨慎的，因此平日常来往的也不过就是三四位罢了。今日公主初次邀你们赴会，生怕你们拘束，玩闹得不痛快，故只请了咱们过去，并没有再邀其她女客。就连太子那边，公主也嘱咐了，让太子只请那些要好的、有礼数、有分寸的公子，就是怕有那起浑人在你们面前造次，惊扰了你们。”

    黛玉点头笑道：“公主处事真是周全。”

    湘云笑道：“她再平易近人，也还是皇家公主，帝后嫡出之女，生来就有皇家霸气，又于宫中生长，待人处事自然有她独特之处。”

    等黛玉收拾妥当，将家中诸事交于柳姨娘和韩嬷嬷、文嬷嬷，方与湘云一起去贾府向贾母请安，然后与宝钗、贾氏姐妹一起，坐上轿子，带着随身的丫鬟和随护的小厮们往太子外宅行去。

    临行前，贾母再三嘱咐她们道：“到了那里要格外小心谨慎，万不可娇横跋扈，要记桩伴君如伴虎’，太子和永华公主都是皇后所出，地位更是尊贵非常，你们定要小心伏侍，万不要惹出祸事。”

    除湘云外，黛玉等人都是第一次前往太子外宅赴宴，故所有人心中都是紧张万分，小心万倍，恐生出祸事。

    黛玉则在心中暗下决定，少看、少说、少问，只要安安静静的挺过这一日，就算大功告成了。

    轿子于太子外宅的侧门停下，众人下轿由侧门直接进入内院，早有永华公主的随身宫女问雪带着几个丫头在此迎客。

    已坐在花园湖上花厅等候多时的永华公主，见黛玉等人进来，起身笑道：“你们可算来了，我都等急了，催着问雪去看了几次了。”

    湘云上前笑道：“都像永华姐这样性急呢？林姐姐要交代完家中之事才能出门，宝姐姐和贾家姐妹们自然也要向长辈们问过早安才能出门。”

    宝钗却不敢如湘云般随性，上前恭敬请罪道：“民女们来迟了，还请公主不要怪罪。”

    黛玉和贾氏姐妹见宝钗如此行事，只能跟上去一同请罪。

    永华边拉起众人，边笑道：“妹妹们又外道了不是？早就说过，咱们私下以姐妹相称就好，不必去顾虑那些规矩礼数，这里又不是宫里。”

    永华一面招呼众人坐下，吩咐问雪送上香茶、果点，一面吩咐听雨道：“出去看看太子哥哥那边的人到齐没有，若是齐了，就请他们过来吧，咱们也差不多该开席了。”

    宝钗和迎春听了永华的话，方知是男女同席，顿显慌张之色。

    永华明白二人所虑，笑着安抚道：“妹妹们不必太过拘礼。今日太子宴请的男客，都是谦逊仁礼之士，绝不会有唐突之处。我和太子哥哥每次宴客，都是以朋友们聚于一处，说笑玩闹取乐为意，故一直是男女同席，所请之客也都是极有礼数分寸之人，出了这座宅子，自是以礼避嫌，绝不会惹出嫌事。”

    宝钗和迎春听罢，方放下心来，笑着对永华公主点了点头。

    少顷，听雨快步进来回道：“太子殿下率众位公子进来了。”

    永华一面率众人起身迎接，一面吩咐听雨道：“吩咐下去，快些传上席面和美酒吧。”

    听雨领命小跑着离去。

    这里太子率四位公子走进花厅，其中二位便是宁家三爷浩恩、五爷浩轩，大家相互见礼毕，在永华公主的招呼下，入席坐定。

    太子上下打量黛玉一番，赞赏的笑道：“常听云妹妹念叨林小姐，永华结识林小姐后，也在我耳边夸赞不已。天缘凑巧，我新结识的二位宁家公子与林小姐是故交，这几日也听他们说了一些林府之事。林小姐年岁虽小，却有如此大的气魄、胆识，撑起偌大家业，真是可敬可学。”

    黛玉随意的笑道：“太子谬赞。民女与其她官宦世家女子无异，自小养在深闺，只知耍性玩闹，幸得家父母怜爱，自幼娇宠疼惜，又请了先生教导民女，使民女略知世礼。然家父母命运多劫，弃民女和幼弟，撒手而去。民女虽有心随之，然幼弟乃林家独苗，又年岁尚小，实不能无亲无故，故民女才偷生下来，带着幼弟迁进京城，投靠外祖一家。民女乃弱质女子，不敢谈功建业，不过是为了幼弟的前程，做些小本生意，赚些养家活口的银钱罢了。”

    太子见黛玉谦虚谨慎、不卑不亢，心中更是敬赏，笑道：“林小姐不必过谦，世间男子都尚有不能养家活口的，何况柔弱女子？迁居京城、经营商铺，可见林小姐的谋划，抚养幼弟、盼他得一大好前程，可见林小姐的远虑，赚钱养家、当家理事，可见林小姐的本事，如此有谋划、远虑、本事的闺秀，当属女中英雄。今日我和永华妹妹既然与林小姐结识，大家就是朋友，还望林小姐不要客气见外，以后若有事需要我和永华妹妹的帮助，林小姐大可告诉我们兄妹，我和舍妹定当全力相助。”

    黛玉点头笑道：“太子盛情，民女不敢回驳，谢太子和公主之恩典。”

    坐在黛玉身旁的永华拉着黛玉的手，玩笑道：“林妹妹万不要跟太子哥哥客气，他可是当朝太子，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权有权，这样大好的一个靠山，可千万别放过。妹妹看看姐姐我，我就是因为有这样一个大靠山，才能活得如此无法无天，反正父亲、母亲怪罪下来，也是他去顶罪、领罚，我只需一席酒宴或亲自下厨做一份点心，就可轻轻松松打发了他。”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太子又气又笑的捏着永华的脸颊，笑骂道：“你个坏丫头，我一心护着你，你竟这样轻看我。以后我再不为你顶罪，就让你一个人去父亲、母亲那里领罚。”

    永华一面求饶，一面笑道：“当哥哥的，自然要护着妹妹，若不然，要哥哥是做什么用的？”

    宁浩恩在旁点头道：“永华妹妹说的虽是玩话，却是实情实理。当哥哥的，自然要守护妹妹，不让妹妹受到丝毫委屈。——还记得小时候，林婶婶常带着玉妹妹过来玩，那个时候我们兄弟姐妹近十人，大大小小的闹在一处。玉妹妹为人和善大度，纵是受了委屈，也从不理论，但五弟总是护着玉妹妹，玉妹妹前脚一跟林婶婶离开，他后脚就去给玉妹妹报仇。次数多了，玉妹妹再来玩时，大家就都和和善善的玩闹，谁都不敢再欺负玉妹妹了。”

    一席话将宁浩轩的回忆引回小时，那时的黛玉总是紧紧的跟在他的后面，玩呀、闹呀、笑呀、哭呀，总是静静的、默默的，身子骨也是柔柔弱弱的，好像大风一吹，就会吹跑一样，所以他总是守着黛玉，就怕她受伤、受委屈。

    黛玉穿越来后，虽没有继承本尊的记忆，太小的事情，不太记得，但她刚穿过来的那二年，还是去宁家做过几次客的，也曾与宁家的少爷小姐们玩在一处，记忆里也确实是只要去了宁家，宁浩轩总是在自己的不远处，默默的照顾自己，静静的守着自己。思及此，那秀丽的脸上不禁染上些许红晕。

    宁浩恩虽说的无心，可黛玉和浩轩二人听了却有那小小的意，等各自从回忆中拉回思绪后，不免生出些许尴尬，虽都表现得落落大方，但都小心谨慎的不敢再看向对方。

    浩恩见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岔开话题，笑道：“太子和永华妹妹今日邀我们前来，不是以诗会友吗？既然是这样，咱们就开始吧，小弟才疏学浅，正想着借此机会，向众位兄长多多学习呢。”

    一时间，大家以花园之景物为题，开始谈诗论词，众人你来我往，气氛开始热络起来，花厅里变得万分热闹。

    黛玉虽已穿来几年，耳濡目染了许多，却仍对诗词之事略有欠缺，因不想在众人面前出丑，故趁众人不注意，躲出席来，刚绕至花厅之后的池塘，便见宁浩轩不知何时也躲出席来，独自一人坐于池塘之沿，吹着春末夏初的柔风，手持酒壶，自饮自乐。

    黛玉心中诧异，略放重脚步，边走近，边柔声问道：“五哥不在花厅里与大家作诗饮酒，怎么独自坐在这里自饮？”

    浩轩抬头见是黛玉，起身笑道：“花厅里太过热闹，我躲出来，清静清静。况这里的景色不错，倒值细赏一番。”

    黛玉笑道：“五哥还是这样喜欢闹中取静。原来在扬州时，宁家的兄弟姐妹们都聚在一处玩，就只有五哥肯陪着妹妹下棋，安安静静的，五哥也从来不觉得无趣儿。”

    浩轩笑道：“我这个人喜欢静静的坐在一旁，看着别人热热闹闹的玩，妹妹不也是如此？何苦来挖苦我呢。”

    语毕，浩轩上下仔细打量黛玉一番，点头笑道：“一年多没见，妹妹越发出息了，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像个大姑娘了。——珏哥儿可还好？个子又高了吧？柳姨太太的身子可康健？”

    黛玉笑回道：“妹妹今年都十一了，哪里还是小孩子呢？五哥也太小看妹妹了。珏哥儿如今日夜跟着先生念书，很是用功，平日也很懂事，从来不惹事闯祸。姨娘的身子也很好，因我要顾着外面的生意和家里的琐事，姨娘怕我太过劳累，总是帮我照看着珏哥儿，将他照顾得很好。”

    浩轩笑着点了点头。二人就那样相对而立，都静静的不发一语，气氛一时变得尴尬起来。

    黛玉打破沉静，笑问道：“宁老太君年前来信，说是要今年夏初举家迁居京城，年后，大哥、二哥和三哥还进京来选了宅子。怎么如今只见二位哥哥在京，不见宁家其他人呢？”

    浩轩笑回道：“说来也巧，因师父要离开扬州，去处理要事，我和三哥前去送行。路上碰到微服于扬州的太子遭歹人袭击，我们师徒三人倾力解救了太子及其幸存的部下。师父有要事在身，不能耽搁，故命我和三哥护送太子等人回京。因要保太子周全，所以一路上都很小心谨慎，生怕走露风声，故未将入京一事告之妹妹，还请妹妹体谅。——等过些日子，我和三哥就要离京回去了，等那边都收拾妥当了，就要举家起程进京来了。宁家初入京城，往后诸事，还要妹妹多多相助。”语毕，微微躬身，向黛玉施礼。

    黛玉见状，忙福身回礼，笑道：“五哥太见外了。林宁二家是故交，宁家的兄弟姐妹与妹妹也是从小玩到大的。宁家有事，林家自然相助，哪里敢受五哥大礼呢？——妹妹还要恭喜五哥，听宁老太君说，五哥和三哥有意考取功名，为国效力。如今二位哥哥结识了太子殿下，今后的前程自然都是大好的，还望二位哥哥把握机遇，为国分忧，为民解难。”

    一番话下来，浩轩看着立于眼前的黛玉，直到此刻，他才查觉黛玉真的长大了，再也不是当初在扬州的林家小妹了，也再不会像小时候一样，紧紧粘着自己了。

    黛玉见浩轩愣愣的看着自己，一语不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笑道：“出来躲了许久，我们还是进去吧，再不回去，他们定要出来找我们了。”语毕，也不理浩轩，转身走回花厅。

    浩轩则又坐回池塘之沿，慢慢将壶中美酒饮尽，方起身整衣，回了花厅。

    众人热热闹闹的一直玩至傍晚，方撤去残席，重新摆下席面，略用过晚饭后，喝过茶，就相互拜别，各自离去了。

    黛玉等人回到贾府，直奔贾母院中请安。

    贾母问道：“你们去了这一整日，我在家里坐卧不宁。今日在太子外宅可有失礼、惹祸？太子和公主今日玩得可高兴？”

    湘云扑进贾母怀中，撒娇道：“老祖宗，你也太小看我们姐妹了。我们虽比不得那些郡主千金，可也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自小都是跟着先生念书、跟着嬷嬷学礼数、规矩的。在家里都从来不敢造次，惹出事来劳烦长辈们，难道出了门倒闯祸上身吗？”

    坐在一旁的宝钗，笑对贾母道：“老祖宗放心。太子和公主都是平易近人之人，可敬可亲。今日众人聚在一处，不过是谈诗论词，把酒言欢，并不敢论那些非女子该论之事。我们姐妹从头至尾都遵照老祖宗的嘱咐，不敢在太子、公主贺前失礼、造次。”

    性急的凤姐在旁问道：“太子和公主今日玩得可开心？你们谈诗论词，可有丢脸出丑？”

    探春笑道：“我们都很仔细谨慎，并不敢失了身份、丢了脸面。太子和公主今日也很开心，辞别之时，太子和公主还说，以后有机会，再请我们过去。”

    王夫人满意的点点头，对宝钗和贾氏姐妹道：“你们既得了太子和公主的赏识，就要在太子和公主面前好好表现，别失了宁荣二府几辈子积下来的身份、脸面。要知道，在太子和公主身旁陪侍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这是你们命中的机缘，要好好把握。只要在太子和公主面前挣下脸面，今后你们就算离了贾家，也自有依靠。而且若哄好了太子和公主，没准还能为你们的兄弟挣下一个好前程呢。”

    宝钗和贾氏姐妹都纷纷点头。湘云却像没有听见王夫人之话一样，只缠着贾母说笑。

    黛玉则坐在那里看着满脸喜庆的王夫人，心中冷笑道：真是一个机会都不愿意放过呀。为了家中男丁的前程，为了贾府的前程，竟连女儿的脸面都算计进去了。

    众人又说笑了一阵子。贾母因念她们姐妹在外陪侍太子和公主，身子疲乏，特命她们早些回去休息，不准再聚在一起玩笑，有事有话，明日再说。

    众人得了贾母的命，不敢反抗，再者也确实心身疲倦，故又陪着贾母和王夫人说笑了几句，就请辞回去休息了。湘云依旧随黛玉回梅雨院。

    宝钗带着莺儿回了梨香院，香菱出来迎接，笑道：“姑娘可回来了，太太惦念了一整日，茶饭不思的，姑娘快进去吧，也让太太安安心。”

    宝钗听了香菱的话，担忧薛姨妈的身子，故快步走进屋子，于薛姨妈身旁坐下，扑入怀中撒娇道：“女儿出门，扰得母亲忧心，都是女儿的不是。”

    薛姨妈一面爱惜的抚摸宝钗的头发，一面笑问道：“今日出去玩得可开心？在太子外宅可有受委屈？太子和公主待你可好？”

    宝钗听了薛姨妈的话，想起今日在太子外宅诸事，心中烦闷，却不想让薛姨妈看出来，只得挤出笑意，回道：“太子外宅的景致很好，太子和公主待人也很宽厚仁慈，并不拿皇家架子，母亲不要担忧。”

    话落，听见薛蟠一身酒气的走进来，宝钗见他这样，想起他的不争气，才至薛家家道中落，心中不免生气，皱眉斥责道：“哥哥怎么又喝醉了？哥哥放着家业不知打理，每日只在酒肉里打滚，所交的也不过是些酒肉朋友，玩时一个不少，用时一个不见。母亲为了哥哥日夜悬心，连白发都增了几根，哥哥不说体谅母亲，为母亲争口志气、挣份家业，倒日日喝得醉熏熏的来扰母亲，使母亲无半分清静。这哪里是儿子？分明是冤家。”

    薛蟠已喝得神志不清，又被宝钗这个妹妹当着屋中薛姨妈和丫鬟们的面骂了一顿，心中气愤不已，指着宝钗冷笑道：“你别在母亲这里扯三拉四的混说，若不是我每日在外忙东忙西，为咱家的生意东走西跑，结交下京中各官宦世家的子弟，咱们家在京城哪里立得住脚？什么叫我不能为母亲争口志气、挣份家业？若当真赚不回银钱，那咱们全家上至主子、下至仆人的吃穿用度又是哪里来的？难道你也跟林妹妹一样本事，开铺子、置庄子，赚钱养家不成？你成日只知道在家里扮清高、装闺秀，不是说笑玩乐，就是哄骗母亲和贾家的老太君和太太奶奶姑娘们，正经事做不了一件，哪里知道我在外面的辛苦？——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听香菱说妹妹今日受邀去太子外宅，陪侍太子和公主玩去了。怪不得，如今攀了太子和公主的高枝，自然看不起我这没出息的哥哥。只是你也不要忘了，我这个哥哥再没出息，也从来没有少了你的吃穿。你也不必这样小看了我，我倒确实要高看妹妹，妹妹既得了这样好的二大靠山，可千万要拉扯住了，将来薛家的好前程、妹妹的好终身，都在太子和公主的身上，还要求妹妹将来出息了，成了什么太子妃、太子侧妃的，不要忘了母亲和哥哥，多提拔提拔薛家。”

    宝钗听了薛蟠的混话，气得落下泪来，扑入薛姨妈怀中，哭道：“妈妈听听，听哥哥这满嘴说得都是什么，这样的话传了出去，还让女儿怎么活呀。”

    薛姨妈也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薛蟠对香菱和莺儿道：“你们还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将这个逆子给我拉下去，让他回房去好好醒醒酒。”

    薛蟠哪里肯老老实实的出去，还站在那里一面摔掉丫鬟们上来拉的手，上面继续在那里混说。

    薛姨妈脾气性子和软，从不与人争辩，故只能坐在那里生气，却是一句话也骂不出来的。

    宝钗听薛蟠说得越来越不像，又想起刚才他用黛玉来压自己，再加上今日在太子外宅，公主和太子都对黛玉赞赏有加，心中更是委屈，起身指着薛蟠，哭道：“哥哥不必在这里欺负妹妹，说这怨那的。什么太子妃、太子侧妃的，妹妹这样苦命的人，哪里能有那样的大福份？哥哥也不必说林妹妹的出息本事，若不是林妹妹无父无母无兄，又拉扯着年幼的弟弟，她一个官家小姐才不会独撑门户、经商养家。妹妹我倒是比她福气一些，虽无父亲，却有母亲和哥哥，只是哥哥也太过不走正道，但凡哥哥有出息，妹妹我也不必抛头露面的攀什么高枝、哄什么亲戚了。”

    语毕，哭着跑出薛姨妈的屋子，回到自己房中，莺儿忙跟着过去安抚。

    薛姨妈气得立了起来，拿出插在一旁花瓶中的鸡毛掸子，朝着薛蟠身上狠狠打去，一连打了十几下，都不解恨。倒是薛蟠怕疼，从薛姨妈手中挣脱，也跑回自己屋子去了。

    香菱带着丫鬟们扶薛姨妈坐回坑榻上，一面打水为她重新梳洗，一面安抚道：“太太不要伤心，大爷是喝醉了酒，才说出那些混话的，当不得真。大爷的性子，太太是知道的，大爷一心孝敬太太、疼爱姑娘，从来都将太太和姑娘放在心里，从不舍得让太太和姑娘受委屈。太太莫为了那些酒后醉话，哭伤了身子，等大爷睡一觉，明日醒了酒，定然后悔万分，肯定会过来跟太太和姑娘请罪的。”

    薛姨妈坐在那里哭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出这样糊涂的逆子来呀。薛家早晚得毁在他手上，与其看着他生生败了家，莫不如现在就把我和宝儿吊死，也省得我和宝儿为他操碎了心。”

    香菱在薛姨妈身边几番劝解，方劝住了薛姨妈，一时命丫鬟去熬了参茶端进来，伏侍着薛姨妈用过参茶，让她稳下心神后，又劝解了几句，便带着丫鬟们伺候薛姨妈洗漱更衣，待薛姨妈睡下后，方按排好丫鬟守夜，关了薛姨妈的屋子，往宝钗房中走去。

    此时莺儿已伏侍宝钗躺下，正端着盆出来倒水，见香菱走来，忙迎上去，指着屋里，悄声道：“姑娘睡下了。”

    香菱苦叹道：“我也才伏侍太太睡下，因不放心姑娘，特过来瞧瞧。姑娘可好了？还哭吗？你多劝劝姑娘，大爷只是喝醉了酒，那酒后的浑话是当不得真的，万不要让姑娘记恨大爷。这嫡亲的兄妹，若是结下仇怨，这家也就散了。”

    莺儿笑道：“菱姐姐也太小看我了，我难道连这样道理都不知道吗？我刚才已劝过了，姑娘此时也好了许多，不过是有些伤心气愤，哪里会真跟大爷生气呢？等明儿大爷酒醒了，还要劳菱姐姐劝劝大爷，让大爷来跟太太和姑娘请个罪，也好给姑娘一个台阶。今日大爷的话说得也太重些，若没个台阶，让我们姑娘今后如何自处呢？”

    香菱点头笑道：“妹妹放心，这些事儿我都知道的。妹妹快进去伏侍姑娘吧，既然姑娘睡下了，我就不进去打扰了。你告诉姑娘，太太已经睡下了，让姑娘别担心太太。我回去伏侍大爷了，他今儿喝成这样，这一晚上都有得折腾了。”

    莺儿笑着送香菱出了院子，方回到宝钗房中守夜。

    香菱则快步回到薛蟠的院子，又是打水，又是灌醒酒汤，又是伏侍梳洗，又是宽衣更衣，等好容易伏侍薛蟠安稳的睡下，夜已过了四更。香菱又怕薛蟠醒来要这要那的，只得合衣躺在西暖阁的坑榻上对付了一宿。

第十七章 宁家迁居

 且说次日一早起来，宝钗因担忧薛姨妈的身子，并未妆扮，只简单的梳洗更衣毕，就带着莺儿前往薛姨妈的院子，看望母亲。

    薛姨妈经过昨晚的吵闹，被薛蟠气得肝气上逆，左肋作痛，歪在床榻上昏昏晕晕的躺着，见宝钗扶着莺儿进来，忙忍痛起身将宝钗搂入怀中，含泪道：“娘的好女儿，娘知道你昨晚上受委屈了。宝儿放心，娘必让你哥哥给你请罪。”

    宝钗因见薛姨妈脸色苍白，急着问道：“母亲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脸色怎么如此不好？”

    薛姨妈此时觉得左肋越发疼痛，靠回床榻上，皱眉颤声回道：“左肋有些疼，没事儿，躺躺就会好的。”

    宝钗知其缘故，一面吩咐薛姨妈的丫鬟出去让小子请大夫，一面又让小子出去买几钱钩藤回来，浓浓的煎了一碗。宝钗亲自喂薛姨妈喝了药，又和莺儿一起给薛姨妈捶腿揉胸，哄着薛姨妈又睡了一会儿。

    香菱轻步走了进来，见薛姨妈睡着，笑着悄声走到宝钗身旁，躬身耳语道：“姑娘，大爷过来给姑娘请罪了。”

    宝钗不敢惊动薛姨妈，一面吩咐莺儿伏侍薛姨妈，一面带着香菱走出内室，来到西暖阁。果见薛蟠坐在那里喝茶。

    坐在炕榻上喝茶的薛蟠，一见妹妹出来，忙放下茶，起身向宝钗躬腰行礼，笑着请罪道：“昨晚喝醉了酒，说了一些该死的浑话，妹妹大人大量，还请不要跟哥哥计较，原谅哥哥这一次吧。”

    宝钗冷笑道：“哥哥不必在这里跟妹妹请罪，你我兄妹多年，哥哥的性子，妹妹清楚，况且自古没有妹妹生哥哥气的道理。只是昨晚经哥哥这一闹，母亲已被哥哥气得病在床上，哥哥很该向母亲请罪，求得母亲的原谅。只要母亲原谅了哥哥，妹妹自然不会再生哥哥的气了。”

    薛蟠一听母亲病了，忙急着要闯进去请罪。

    香菱见了，忙上前劝阻道：“大爷略等等，太太还在睡着，大爷此时进去只能扰了太太休息，还是等太太醒了，大爷再进去请罪吧。”

    话落，就见薛姨妈的丫鬟进来回道：“大爷、姑娘，大夫请来了，在外面候着呢。”

    宝钗忙起身道：“既然这样，哥哥就看着大夫给母亲看病吧，妹妹回房回避了。”

    薛蟠忙讨好的上前陪笑道：“妹妹安心回去休息，这里有哥哥呢。”

    香菱此时已进去换了莺儿出来，宝钗带着莺儿回了房，香菱则放下薛姨妈的床帐，然后避到了床榻侧面。

    薛蟠将大夫请进来为薛姨妈把了脉，开了药方，重赏医金后，让小子跟着大夫出去买药回来。

    薛姨妈靠在床榻上，指着薛蟠道：“你个逆子，昨晚说出那样混账的话来羞辱亲妹，今日怎么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还不快些滚去你妹妹那里请罪。我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竟生出你这样一个不孝之子来。”说着，那泪不停的流下来。

    薛蟠见薛姨妈此次如此生气，忙跪下磕头道：“儿子不孝，劳母亲日日操心，还请母亲看在儿子平日还算孝顺的份上，原谅儿子这次吧。妹妹那里，儿子已请过罪了，妹妹说只要母亲原谅儿子，妹妹就不再生儿子的气了。”

    薛姨妈苦叹道：“你妹妹大度，不跟你一样计较，可你也要长记忆。你好好想想昨晚那些话，那是顺便说的吗？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如今你父亲不在了，娘和你妹妹都要依靠你了，你可要出息呀。”

    薛蟠见薛姨妈原谅了自己，忙笑着起身，坐到薛姨妈身边，说了半日的甜言蜜语，哄得薛姨妈欢喜万分，方吩咐香菱好好伏侍薛姨妈，自己则出去到铺子里忙去了。

    转眼入了夏，京城的天气越加闷热起来。

    黛玉命韩嬷嬷在各屋摆放了装有井水和冰的盆，以解热气，还命厨房日日准备绿豆汤，不能停断，以防中暑。

    黛玉也因为天气闷热，不愿走动，无事就呆在屋子里躲热气，料理家事的地方，也从前院的内厅改到了她院子正厢的东暖阁。

    入夏不久，宁家就举家迁进京城，黛玉得到消息，就马上通知了贾琏，还吩咐韩成带着人跟着贾琏出城迎宁家进京。

    宁家入了新宅子，女眷们忙着收拾整理，黛玉不愿打扰，只在宁家入京的第一日，前去拜见了宁家的老太君、大太太、三太太和大奶奶、五位姑娘。

    宁家男人们则忙着挑选庄子、相看铺面，准备将扬州大部份的生意，移入京城。

    韩成奉了黛玉的命，日日前往宁家，帮着宁家人整理宅子。贾琏则日日带着人，帮着宁家男人置办宅子、铺子。

    这一忙，就忙了整整二个月，等宁家彻底安顿下来，生意也红火的做了起来，已经是夏末秋初了。

    贾母见宁家安顿下来了，便请了黛玉过去商议，托黛玉带着凤姐去宁家，请宁家老太君、大太太、三太太过来赴宴。

    黛玉知道这是贾母想多跟宁家亲近亲近，为迎春的亲事做准备，固不敢推托、耽搁，当今晚与贾母、凤姐商议毕，次日一早，就换了新的素衣素饰，带着水莲、水竹和文嬷嬷，坐上四人大轿，陪凤姐前往宁府。

    宁老太君一听是黛玉来访，前来的还有贾府琏二奶奶，忙命宁家大太太吕氏、三太太苏氏和大奶奶吴氏亲自出去迎接，自己则回房换了身好衣裳，带着宁府尚未出阁的五位姑娘，于外院正厅等候黛玉和凤姐。

    在宁家迁居京城的诸事上，贾琏和黛玉都出了不少的心力，贾林二府的地位又在那里摆着，故宁家对贾林二府都很是感谢，因此吕夫人、苏夫人和吴氏见了凤姐和黛玉，格外热情。

    黛玉有意让凤姐和宁家女眷多多亲近，故见礼毕，只站在一旁与吴氏说话，让凤姐和吕夫人、苏夫人好好攀谈。

    凤姐的一张嘴自然是非凡人可比的，几句话就说得吕夫人、苏夫人合不拢嘴，气氛格外热络。等凤姐走进正厅见了宁母，更是拿出浑身解数，将宁母哄得非常开心，让宁贾二家的来往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一时摆上香茶、果点。

    凤姐笑对宁母道：“晚辈此次随林妹妹前来拜访，不为别的，只为请老太君和二位太太、大奶奶及五位姑娘，去我们家里坐坐，好好热闹一番，也算为宁府迁居京城庆贺庆贺。——宁老太君只比我们老太君略小几岁，是知道这上了岁数的人的难处的，也不盼别的，不过是盼着晚辈们平平安安、和和美美的。再就是闲时，能有人可以说到一处去的人，陪在身边说说笑笑，解解烦闷。自从知道宁家要迁居京城，我们老太君就日日盼着，一心等着与宁老太君结识，也好多一个平日里说笑、玩牌的姐妹。”

    宁老太君笑道：“不敢不敢，二奶奶太客气了。应该是我们摆下宴席，请贵府的老太君和太太奶奶们、姑娘们过来坐一日才对，哪里好意思劳动贵府呢。上次我们家三位爷进京来置办宅子，还借住在贵府多日，承蒙贵府款待，该是我们答谢贵府才是正理。”

    凤姐笑道：“宁老太君快别这么说，林宁二家是故交，贾林二家又是至亲，这样说来，大家都是亲戚朋友，何必这么让来请去的。我们府里都已经准备好了，还请宁老太君赏个脸，带着贵府女眷过去好好乐一日。咱们以后也该多走动走动，多亲近亲近。这俗语说得好，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众人又奉来承去的来回说了几番，宁老太君更是设下丰盛的宴席，招待凤姐和黛玉用过午饭，方送二人出了宁府。定好三日后，宁老太君带宁府女眷前往贾府坐客。

    黛玉和凤姐回到贾府，向贾母回了话，又转答了宁老太君的话，贾母万分喜欢。

    等黛玉辞去，贾母方对凤姐道：“再过一个月就是秋闱，若宁家三爷在秋闱上能取中举人，就可参加明年的春闱了。咱们先跟宁家女眷来往着，让琏哥儿也多跟宁家的老爷们爷们多走动走动。在迎丫头的亲事上，咱们先等等，对谁也不要提起。等宁家三爷过了明年的春闱和殿试，得了个好功名，咱们再提迎丫头的亲事。这样也算是郎才女貌，才子配佳人了，这亲事结起来也就风光了。这样一来，迎丫头也不会受委屈，你们老爷和太太也没有话可说了。”

    凤姐点头笑道：“都听老祖宗的。老祖宗想事情，自然比我们这些小辈们周全，有老祖宗为迎丫头的亲事操心，我们当兄嫂的，哪里有不放心的呢？我这当嫂子的，先替小姑谢谢老祖宗了。”

    说话站起身来，笑着向贾母行了一个大礼。

    贾母拉过凤姐笑道：“你先别谢我，现在不过是咱们在这里说说，谁知道宁家三爷能不能得个好功名呢？就是宁家三爷得了个好功名，人家也不一定就愿意跟咱们家结亲。这结亲是大事，总是要仔细挑选的，还是慢慢来的好。如今迎丫头也大了，说话在家里也呆不了多久了，这一二年的工夫，也该准备准备嫁妆，准备准备出阁的事情了。就算宁家的亲事不成，还是得选别家的，总不能误了迎丫头的终身。你当嫂嫂的，也该跟迎丫头说说，趁如今还有工夫，多教教她。迎丫头的性情，还是太软弱了，将来进了婆家，别说当家，怕是连自己院子里的事情，都是处置不好。将来若闹出大笑话，咱们家跟着丢脸还是小事，就怕她在那边吃苦受委屈，到了那个时候，咱们就是心疼她，也不能跑到亲家那里为她争个好歹。好也罢，苦也罢，都得她自己受着了。”

    凤姐听了贾母的话，默默点头，想到自己这样厉害的，进了贾家门也是一直谨慎小心的，当家后更是时时注意、步步留心，那委屈和暗亏也是没少受、没少吃的。想到苦处，凤姐那眼中就有了泪，等贾母说完，凤姐方勉强挤出笑意道：“老祖宗放心。老祖宗的顾虑，孙媳是知道的。不怕老祖宗笑话，孙媳必竟是过来人，有什么是没经历过的呢？孙媳既然已知了这些难处，自然要提前跟迎丫头说明白，让她心中有个底，也让知道知道老祖宗的苦心。”

第十八章 情缘难定

 且说到了贾府宴请宁府这日，宁老太君率宁府女眷至贾府坐客，黛玉和李纨、凤姐奉贾母之命，亲自出来迎接。邢王二位夫人听闻是商家女眷，便不愿意委底身份地位，去应承女客，于是一早就派了丫鬟过来贾母这里请罪，说是身体不舒服，陪不了客。贾母心里知道缘由，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带着李纨、凤姐和黛玉、贾氏三姐妹陪客。

    席上，凤姐热情的招呼宁府女眷，尽显她“爽快、泼辣”的本性。

    李纨指着吴氏，笑对凤姐道：“你看看宁大奶奶，人家这才是当奶奶的呢，端庄大方、温淑贞静。你再看看你，风风火火的泼辣样子，哪里是一个深闺妇人该有的样子，你也不怕让客人们笑话。”

    凤姐听了李纨的话，不怒反笑，走到吴氏面前，边为她布菜，边笑道：“这人呀，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造化。若说温淑贞静，别说我比不上宁大奶奶，就是珠嫂子你和林妹妹、二妹妹、三妹妹，我都是比不过的。但若论管家理事，除了林妹妹，我倒也是谁都不服的。——这管家理事，就得有魄力，就得厉害，要不然哪里管得住人呢？这天下所有宅院的下人，有哪一个是好使唤的呢？说句不该说的话，就连宫中那些太监宫女，都是不好指派的。”

    吕夫人点头笑道：“琏二奶奶的话说得有理，我这儿媳妇什么都好，就是一点，性子太善，心太软。年经大些、辈份高些的下人，她就不敢使唤了。那些犯了错的下人，要是有些脸面的，她也不敢严罚。虽然合府说起来，上至主子，下至奴仆，没有不赞她的。只是这当家管事，却不是光有个好名声、有个慈善心就好的。”

    语毕，笑对吴氏道：“今后你也该好好跟琏二奶奶和林姑娘学学，这管家理事说起来虽简单，做起来虽风光，只是要做好却是难上加难的。”

    吴氏恭敬的点头道：“婆婆的话，儿媳明白，儿媳定当向琏二奶奶和林妹妹，好好学学。”

    宁母在上，笑对贾母道：“这厉害有厉害的好处，慈善也有慈善的好处。我倒是很喜欢我这个大孙媳妇，知书达礼、温淑贤静，样貌也生得柔美。俗语说得好，娶妻当娶贤嘛。——原来我们家在扬州还有一个常来往的商家，他家就想娶一个能当家理事的媳妇回来，挑选了许久，才娶回来了。那媳妇不像琏二奶奶有这么好的家教，从哪里看都是没法跟琏二奶奶比的，偏性情却比谁都大。自从进了门，上至公婆，下至小叔小姑，没有没受过她的气的，就连她自己的夫君，都是压制不住她的。自从娶了这么一个搅家精，他家那日子就从来没有好过过。——老姐姐想想，若这样看来，我倒是宁可娶那性情柔顺的回来，大家和和气气的过日子，你尊我、我敬你的，不比成日争来斗去的强吗？”

    贾母点头笑道：“妹妹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我喜欢凤丫头也就在这里，她虽然泼辣、厉害，却很知道进退分寸，懂得规矩礼数，从来不娇纵蛮横。就是这些孙女们，我也从来不要求她们必须得学习当家理事，但性情一定要温和慈善，规矩礼数也一定要恪守。”

    宁母赞同道：“老姐姐说得是，咱们做女子的，恪守本份最为重要。若有琏二奶奶和林姑娘这样难干的奇女子，那算是百年积下的福得，有固然好，没有，却也是不得强求的。——我看贵府的三位姑娘就都很是不错，到底是侯府千金，有大家闺秀的气派和风范，不是我等小门小户所出之女可媲美的。”

    贾母客气的笑道：“妹妹这话有些过了，我看妹妹这五个孙女儿也是极好的女孩子。以后闲了，妹妹还要多带着贵府的五位姑娘常来坐坐，咱们老姐妹说说笑笑，也让她们姐妹们聚在一处玩玩闹闹的，多亲近亲近，也相互学习、学习，人多必竟热闹些。”

    宁母笑道：“老姐姐盛情，妹妹不敢推辞，以后定当常来打扰，还望老姐姐别嫌弃。”

    贾母举杯笑道：“妹妹别这么客气，妹妹不嫌弃我，能常来陪我说说话，是我的福气呢。来，妹妹，咱们老姐妹干一杯。”

    二位老太君笑着举杯共饮，众人也都忙举杯相陪。

    整整一日，贾宁二府的女眷都在和气欢乐的气氛中度过，直至用过晚饭，贾母方命李纨、凤姐和黛玉送宁府女眷离去，然后贾府众人也因疲惫，早早就回房休息了。

    自此，宁母常带着宁家五位小姐到贾府坐客，与贾母和贾家三位小姐，都相处得很是融洽。

    黛玉见贾宁二家女眷相处愉快，也就随她们自行去交往，在迎春的亲事上，黛玉也就收回了心，反正贾母和凤姐心里自然明白，也就不用她一个外人再继续操心了。于是黛玉专心专意忙着自家的家务和生意，有空闲了，就陪着柳姨娘说说话，或是陪着皓珏玩闹。坐不住了，就到贾府找姐妹们说笑一阵子。

    转眼秋闱过了，宁浩恩高中解元，成为宁家第一个举人。高中当日，太子更是亲自在外宅摆下宴席，为宁浩恩庆贺。此举震惊京城，大家都感叹这个来头不小的新解元。

    宁府一时间也热闹起来，在京的友人可说是来往不绝。宁府连着摆了五日大席，宴客庆贺。

    贾母得了宁家喜信，心中欢喜，高兴自己没有看错人，一面命凤姐摆下宴席，一面让黛玉去请了宁府女眷过来庆祝，还特意让贾琏带着宁浩恩去拜见贾赦、贾政和贾珍，让他们对宁浩恩多多关照。

    贾琏有心得宁浩恩这个好妹婿，在贾赦、贾政和贾珍面前，自然是将宁浩恩夸成难得的文武全才。贾政素喜读书人，爱礼贤之士，又知宁浩恩很得太子赏识，故对宁浩恩格外欣赏，连连嘱咐他要认真念书，加紧准备明年的会试。贾琏也有心帮助宁浩恩仕途，故常带着他与京城官宦世家的老爷公子们来往。

    只是宁浩恩不喜酒肉纨绔，但又不好驳了贾琏的美意，故只是略微应付，到后来，贾琏再来请时，便以准备会试，加紧念书为由，推辞了贾琏的美意，只留贾琏于宁府中喝上几杯。

    时间一长，贾琏也就了解了宁浩恩的本性，对他更是欣赏，觉得他是难得的人才，得他为妹婿的心，也就更加强烈。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进了腊月，梅雨院如往年般置办过年之事物，黛玉也如去岁一样，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清算盘账。

    这日黛玉用过早饭，刚坐在书房中，看了几页的账，就见水莲进来笑道：“姑娘，琏二奶奶来了。奴婢已请琏二奶奶在西暖阁坐了。”

    黛玉听了，忙起身走出书房，进了西暖阁，见凤姐坐在那里喝茶，笑问道：“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琏嫂子这个当家人，应该是忙得连吃口饭的工夫都没有才是，怎么倒有空闲来我这里坐坐？”

    凤姐笑回道：“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贾府每年四季，上至主子、下至奴仆，都要做几身新衣裳，亲友来往送礼，也是次次不上了那些上好的难得的布料的。年年挑布选料的，都是去京城一些有名的绸缎庄，又麻烦又辛苦，还总怕被诓骗了，花了大价钱，买不到好料子。如今妹妹既然在京城开了绸缎庄，我当嫂子的有这样的好生意，自然是便宜妹妹这个自家人，难道还去便宜那些外面的生意人不成？况且有妹妹在，嫂子也可以放心些，至少那布料是不会差了的。”

    黛玉知道这是凤姐有心帮自己，贾府这一年四季的布料所需，可是一个大宗的生意，于是笑道：“琏嫂子既然这样疼爱妹妹，妹妹也得卖琏嫂子一个面子，孝敬孝敬琏嫂子不是？这样好了，妹妹委屈一些，少赚些钱，以后贾府所需的布料，妹妹就都揽下了，那价钱也比市价低些，琏嫂子觉得如何？”

    凤姐也明白黛玉不好意思赚贾府的钱，更明白林府不差这些钱，故也没有反驳，大方的点头道：“妹妹既然这样说，那当嫂子的就不好小里小气的，跟妹妹推来推去。只是一点，比市价略低些就可，还是得让妹妹赚些钱的。妹妹若是一分不赚，那嫂子也不好占妹妹的便宜，只得辛苦些再去寻别家了。”

    黛玉笑着点头道：“嫂子放心。妹妹平日出手大方，全靠家底尚算丰厚，每年盈利银钱也还算多。所以妹妹为了往后出手更加大方，在赚钱这事儿上，可是绝对不敢含糊，下手也是绝不留情的。”

    一席话，说得二人都笑了。又闲聊了几句，就说到了迎春。

    凤姐笑对黛玉道：“妹妹这几日忙着，没有过我们那边去，不知道我们那边的热闹。听嫂子告诉你一件大喜事。——如今二妹妹可是真的出息了，活到如今快十四岁了，才真真正正的当起了主子。前几日将她的院子从里到外，很是干脆利落的整治了一番，连她的奶嬷嬷，都被她撵回家去养老了。那些院子里平日惹事、偷懒的，她也都让司棋带着送到了我的院子，让我帮她处理那些丫头婆子，能按排到别处的，按排到别处，不能按排到别处的，就都卖了。——妹妹听听，这可不是大好事？当晚我就跟她哥哥学了一遍，二爷听了，也很是心喜。若二妹妹从此拿出魄力，立稳主子的威严，今后我和二爷也就放下心来了。”

    黛玉听了此事，甚是惊奇，忙问道：“二姐姐怎么突然想起整治奴仆了？嫂子没去问问二姐姐，是不是她那院子里，又出什么大事儿了？”

    凤姐摇头笑道：“事儿倒是出了几件，却都是小事儿，并不大，二妹妹不过是借着这些小事儿，整治了一番院子。听嫂子重头告诉你。——自宁家三爷中了解元，老祖宗就很是高兴，跟我商议，只要等明年过了会试，宁三爷得了贡士，就将宁老太君请过来，提二妹妹的亲事。过了年，二妹妹就十四岁了，就算跟宁家的亲事不成，也得提别家的，等二妹妹到了十五，就该准备着出阁了，总要早打算才好。宁三爷是个难得的好男儿，二爷这阵子跟他交往下来，也很想得到这个好妹婿。老祖宗跟我商议完这事儿，我第二日就去了二妹妹的院子，将老祖宗的打算和宁家三爷的为人，都一一告诉了她，就连妹妹的苦心，我也告诉了二妹妹。二妹妹如今也大了，咱们这一群人为了她的亲事，可是费了不少的心，总要让二妹妹知道咱们为她操了多少的心。其实我也没有想让二妹妹做些什么，不过是想跟她说说，让她有个准备，就是没有宁家，也有别家。却没想到二妹妹这次竟如此出息，我刚说完没有几天，二妹妹就整治了她自己院子里的奴仆，着实震了我们府上所有的主子、下人。老祖宗得知此事后，更是万分欢喜，当着二位太太的面，狠狠夸了二妹妹一番。”

    黛玉点头笑道：“这是二姐姐有心，不想让咱们这些为她着想的人，白费了苦心。嫂子和琏二哥从此也可将心放下了。”

    凤姐长叹一口气，笑道：“是呀，迎丫头如今想明白了，我这当嫂子也就松下一口气，不怕她出了阁，到婆家受委屈了。”

    二人又说笑了一阵子，凤姐就起身辞别，黛玉亲自送她出了院子，方回到书房继续清算盘账。

    因林府还没有出三年的孝期，这个新年也就没有大张旗鼓的预备，不过如去岁一般，打点下各式各样的礼物，送与平日常有往来的官家、商家。黛玉又备下贾宁二家的厚礼，亲自带着丫鬟送了过去。最后再照旧给林府各庄子、铺子和府内下人按等，分发衣裳、银钱。

    整个新年都如去岁一般，规规矩矩的、安安静静的过去了。若说有什么不同的，除了多了去宁府拜年这一样外，就是宁五爷派人送了新春礼物给黛玉和皓珏。

    皓珏心喜的坐在那里摆弄着所得的文房四宝，一时新鲜劲儿过了，就跑过来翻看那巨大的蝴蝶纸鸢，一面说着“真好看呀”，一面不解的问道：“宁五哥怎么在大冬天的送纸鸢呢？这个季节，又不能放纸鸢玩。”

    黛玉听了皓珏的童言童语，像被人猜中秘密一样，低着头喝茶，不发一语，那粉嫩的脸上，出现淡淡的红晕。

    而坐在一旁的柳姨娘，看了看害羞的黛玉，笑回道：“大爷难道忘了姑娘最爱的就是纸鸢了？——这宁五爷倒底是姑娘的青梅竹马，最是了解姑娘的喜好，这样的新年贺礼，可见是用了一番心意呀。”

    黛玉听了柳姨娘的话，那脸上就更觉出烫热来，也坐不住了，起身笑道：“姨娘陪着珏哥儿玩吧，我这几日忙着各处拜年，身子有些乏了，先回房休息。”

    语毕，也不看柳姨娘和皓珏，急急的就往外面走，刚迈出内厅，就听柳姨娘笑道：“姑娘，宁五爷可是诚心送了新年贺礼过来，姑娘再不喜欢，也不能扔在这里不收不是？”

    黛玉这才发现因急着躲回屋子，将那纸鸢忘记了，可又不好意思再转回内厅，只得轻斥一旁的水莲道：“糊涂丫头，快去将礼物收了，随我回去休息。”

    水莲难得见黛玉如此慌张，忍笑答应了一声，回身快步进内厅取了纸鸢，然后出来笑道：“姑娘，宁五爷的新年贺礼收好了。”

    黛玉哪里不明白水莲的心思呢，笑骂道：“坏丫头，就你话多，也不怕咬了舌头。”

    语毕，低着头急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水莲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拿好纸鸢，一脸笑意的跟在黛玉身后。

    黛玉回到房中，就躲进了内室，于床榻上躺下，打算好好静静心、平平气，却见水莲跟进来，将那蝴蝶纸鸢挂在了墙上。黛玉见了那纸鸢，心中更乱，想让水莲将它拿走，又怕说了此话，倒让水莲笑话，故装成没看见一般，翻了个身，面向床榻里躺着。

    自那次太子外宅之后，宁五爷派人往梅雨院送了几次礼物，每次都有很适当的理由，而且每次送黛玉的都是黛玉所爱之物。这样的意思，换成一般的十二岁姑娘，未必清楚其意，可前世经历过情事的黛玉，又哪里会不明白呢？

    要说宁五爷的人品性情、长相气度，黛玉倒是挑不出错的，只是十二岁的年纪，考虑终身尚早，而且又有幼弟要抚养，又有林府需要她支撑。黛玉也只得暂装不知某人的心意，先以林府和皓珏为重了。再何况，黛玉心中“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坚持，还不知宁五爷能否认同呢。


第十九章 孙家求亲


转眼春闱过了，宁浩恩虽未中会元，却也高居贡士第六位。这样的好成绩，宁浩恩的大好前程，可说是不言而喻。贾母和贾琏、凤姐得了这个喜讯，更是万分欢喜，只等宁浩恩那边一中进士，这边就宴席宁母和吕夫人，谈二家结亲的事情。而迎春听闻了宁浩恩高中贡士的喜讯，面上虽丝毫不显，心中却也是心喜万分的，必竟这个男人，可能成为她未来的良人，成为她终身的依靠。

    春闱一过，次月就是由皇帝亲自主考的殿试，宁浩恩一刻不敢放松，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用功，宁府女眷在生活上也仔细周全的照顾着，宁浩恩身旁伏侍的丫鬟们也都万分小心仔细。

    随着殿试一日日临近，迎春的心就越来越不平静，悬得越来越高，成日茶饭不思、坐卧不宁。

    这日歇晌起来，迎春坐在房中看书，翻来覆去，却看不进去一个字，心中烦闷的不行，最后坐不住了，就将司棋留下看家，自己则带着绣结前往梅雨院，打算找黛玉说说话、解解闷。

    迎春一走进黛玉的院子，就见晴雯坐在正厢廊下，腿上放着一个绣篮，正在给衣裳绣领花，于是轻步走上台阶，立在晴雯身旁看了看，方出声笑赞道：“晴雯丫头的手是越来越巧了，瞧这花绣的，真鲜活。”

    晴雯一心绣着手中的衣裳，并未留心有人走近，此时听了迎春的话，惊了一跳，连忙抬头看去，见是迎春和绣桔站在一旁，忙将绣篮放于一旁，起身请安道：“迎姑娘来了。奴婢给迎姑娘请安。迎姑娘里面坐吧，我们姑娘去大爷那里了，我这就去请我们姑娘回来。”

    迎春笑着拉着晴雯的手，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关心的问道：“你身上的伤可大好了？林妹妹待你可好？你如今在这梅雨院里过得可好？自从你过来侍候林妹妹，我就再没见过你了，怪想你的。”

    晴雯听了迎春的话，心中温暖，含泪笑回道：“多谢迎姑娘挂心，奴婢身上的伤已大好了，如今干活起坐，都是不碍的了。我们姑娘也很是疼爱奴婢，奴婢自从进了这梅雨院，不过就是帮着绣衣缝裳，做些轻巧活儿罢了。”

    绣桔在旁笑斥道：“你呀，也太不念咱们姐妹的情份。自从你进了这梅雨院，就再没有回过我们那里，虽说如今你不是我们那里的下仆了，可也该回来看看这些往日要好的姐妹们，我们可是很惦记着你的。”

    晴雯笑着拉住绣桔，轻扯她的袖子，哄道：“是我想得不住，绣桔妹妹不要生气。按理我是该过去，看望看望姐妹们，给各位奶奶姑娘们请个安。只是我的事儿，妹妹也是清楚的，如今我比不得从前了，是再进不了荣府的门了。”

    一席话，说得迎春和绣桔都跟着伤感起来。

    晴雯见气氛尴尬，忙岔开话，笑道：“迎姑娘别在这里站着，还是快进去坐吧，如今这天气还是很冷的，若着了凉，可不是好玩的。”

    语毕，一面打帘子，请迎春进正厢，一面向里面喊道：“水莲姐姐，迎姑娘过来了。”

    坐在内室里叠衣裳的水莲，听了晴雯的话，忙迎了出来，给迎春请过安，就命晴雯去请黛玉回来，自己则请迎春于西暖阁的炕榻上坐下，倒了茶，送上笑道：“这是我们铺子送进来的新茶，迎姑娘尝尝。奴婢出去给端些果点进来。”语毕，出了正厢。

    迎春笑对绣桔道：“你不用在这里侍候，出去找晴雯丫头玩吧。我在这里喝茶，等林妹妹回来。”

    绣桔听了，心中欢喜，忙笑着答应了，转身出去找晴雯说话了。

    这里黛玉从晴雯那里知道迎春来了，忙快步回了梅雨院，走进西暖阁，笑问迎春道：“二姐姐今日怎么有空闲来瞧妹妹，可是有事儿找妹妹？”说着，已坐了下来。

    迎春笑道：“瞧妹妹这话说的，难道只能有事儿才来梅雨院吗？没事儿就不能过来找妹妹说说话？”

    黛玉打趣道：“妹妹可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姐姐已许久不过来梅雨院了。——妹妹还要给姐姐道喜，听琏嫂子说，姐姐如今可是有大出息了，将那些院子里的刁奴赶出去不说，连姐姐的奶嬷嬷都撵出去了。”

    迎春听了，不好意思的低了头，半晌，方抬头苦笑道：“嫂子和妹妹几次苦劝于我，然我虽然知道你们的好心，却从来没有下狠心去改掉自己的错处。年前嫂子又一次苦劝于我，还说出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哥哥与我是亲兄妹，哥嫂为我着想，算得上在情理之内。可连老祖宗和妹妹，也如此为我着想，这可算是我几世修来得福份。若我还不争气，仍然继续软弱下去，岂不是辜负了兄嫂的一番苦心？岂不是辜负了老祖宗和妹妹的一番美意？有些事情，想不开时，也就罢了，若想开了，自然也就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黛玉点头笑道：“姐姐如今想开，为时不晚。也不枉妹妹为姐姐担忧一场。既然如今姐姐已改头换面，那妹妹就所性将晴雯之事，告诉姐姐，也让姐姐心里有个底。”语毕，黛玉将打算把晴雯送给迎春做陪嫁丫鬟之事，原原本本的告之了迎春。

    迎春听了黛玉的想法，心中感激，泪水缓缓流下，抽泣道：“妹妹与我并非同胞，本是表亲，却比我之亲人，待我更好。妹妹放心，姐姐此后定当自强，绝不辜负妹妹的一片心意。”

    这里迎春话音刚落，便听得水莲在外面喊道：“姑娘、迎姑娘，平儿姐姐过来了。”

    黛玉和迎春听了，忙望向门外，果见平儿快步走了进来，却无往日平稳沉重之色，显得慌张之极，脸色也很是苍白。

    黛玉忙起身，边扶平儿坐下，边问道：“姐姐怎么如此慌乱？出了什么事儿吗？”

    迎春见平儿气息不稳，忙递上茶道：“你先喝口茶，平平心，慢慢说。”

    平儿接过茶，喝了一口，喘匀了气，方道：“因司棋说二姑娘过来找林姑娘说话，故我们奶奶派我过来找二姑娘，让二姑娘别急着回家去，多在林姑娘这里坐坐，今晚就借住在林姑娘这里吧，等明日奶奶派人过来接二姑娘，二姑娘再回去。”

    黛玉和迎春听了，皆是不解，忙问道：“这是为什么？到底怎么了？”

    平儿摇头叹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带着巧姐儿在四姑娘那里玩，后来听说老太太发了大怒，就将巧姐儿交给奶娘，让奶娘抱着她回家去睡觉，我则快步赶去老太太的院子。因老太太发了大火，我不敢冒失的闯进去，正赶上琥珀从里面出来，于是拦下她打听。说是老太太歇晌起来，大太太就带着我们奶奶进去给老太太请安，不知道跟老太太说了什么，老太太发了大脾气，将大太太和我们奶奶都骂了不说，还派人去叫了大老爷和我们二爷进去挨训。我听了急得不行，正在外面着急，就见我们奶奶红着眼圈出来，也不跟我说什么事儿，只说司棋说二姑娘来了梅雨院，让我赶紧过来给二姑娘送话，让二姑娘今晚住在梅雨院，先不要回家去，等她明日派人来接二姑娘，再让二姑娘回去。”

    黛玉和迎春听了，更加不解，却也无法，只得让平儿快回去继续打听消息，然后坐在梅雨院等候消息。

    且说贾府这里，此时贾母端坐于大座榻之上，一脸的怒意。贾赦、邢夫人跪在地上，贾琏和凤姐跪在后面，王夫人和贾政则垂首立于一旁，满屋子除了鸳鸯立在贾母身边伏侍，再没有一个下人。

    原来贾赦并不知道贾母想将迎春配给宁浩恩一事，因平日与世交孙家常有来往，又欠有孙家五千银，故一直对孙家之人多有照顾。孙家有意攀上贾家为儿女亲家，故派了媒人来求娶迎春，贾赦因惦记那五千欠银，故想都没想，就口头同意了此事，让那媒人回去回禀孙家老爷太太。贾赦前脚送走了那媒人，回身就让邢夫人去贾母那边，将迎春接回来备嫁，邢夫人平素顺惯了贾赦，因此也没有说什么，就去找凤姐说了此事，让她按排接迎春回那边备嫁之事。

    贾琏和凤姐是知道孙家的，也深知孙家之子孙绍祖的不妥，故心中都不愿将迎春配给她。于是凤姐对邢夫人说这样的大喜事，要回禀贾母，让老人家也跟着欢喜欢喜，一面让邢夫人回家去换衣裳，等贾母歇晌起来，好进去请安，说明此事，一面自己先早早的赶进贾母房中，待贾母一醒，就将孙家之名声、孙绍祖之纨绔和贾赦要将迎春配给孙家之事，一一告之贾母，又添油加醋的说了许多不妥之处。

    贾母本就想将迎春配给宁浩恩，又为此事操了许多的心，一心等着宁浩恩过了殿试，就要跟宁家提迎春之事，如今却被贾赦打乱，心中不喜，又听得凤姐说了孙家诸多不妥，心中更恨贾赦不疼亲生女儿，打发凤姐出去等着邢夫人进来，自己则让鸳鸯伏侍更衣，等着邢夫人进来找骂。

    凤姐一出了贾母的院子，就急急的往迎春的院子去，想跟迎春说明此事，让她心中有个底，却没想迎春去梅雨院找黛玉玩去了，凤姐只得转回贾母的院子等邢夫人，见邢夫人欢欢喜喜的来了，心中恨得不行，却只能满脸堆笑的，扶着邢夫人进去。

    果然邢夫人将此事一说，贾母就摔碎了茶杯，大骂邢夫人后，更是命人去请贾赦过去，当时贾琏就在贾赦身边，听贾赦吩咐与孙家结亲一事，见是贾母召唤，明知不是好事，也只得陪着贾赦去见贾母。等贾母见了贾赦，又想起他素日不知上进，不好好当官，成日沉迷酒色，心中怒火更盛，狠狠骂了贾赦一顿，更是罚他跪下，一起不让他起来。邢夫人和贾琏、凤姐见贾赦跪下来，自然不敢再站着，只得陪着一起跪下。

    鸳鸯见贾母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大老爷一家又都跪着不起，只得将房中的下人都赶了出去，还吩咐琥珀快去请贾政和王夫人过来劝解贾母，然后方回到贾母身边，为气极的贾母捶腿揉胸，以解贾母心中之气。

    贾政听得贾母发了如此大的火，忙赶过去劝解。王夫人虽不愿淌长房的浑水，却也不敢在贾政都赶过去的情况下，自己躲在房中享清静，只得不甘不愿的跟着贾政过去，但也不过是走个过场，除了在贾母面前，劝贾母要保重身子，不要太过生气伤了身子外，却没有为长房说一句好话。

    贾政和王夫人在那里劝解了半日，也不见贾母消气，也不见贾母让大老爷等人起身，只得静静的立在一旁，等着贾母消气。

    一时间，屋子里静静的，谁都不敢喘一口大气，直静了屋中的自鸣钟响了，鸳鸯方在贾母耳边，小心的悄声道：“老太太，到晚饭的时候了。您今早起得迟，早饭就没吃多少，晌午因玩牌累了，午饭也是随便吃了些，就歇晌了，这晚饭可不能再不好好吃了。”

    贾政听了鸳鸯的话，又见兄嫂、侄子侄媳跪在地上，心觉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上前请罪道：“母亲大人，是儿子们不孝，累得母亲大人发怒。还请母亲大人，看在兄嫂年岁已大，原谅兄嫂糊涂之罪。请母亲大人保重身子，若母亲大人有个好歹，儿子们就是死一万次，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说着，也跪了下去，王夫人见状，也只得陪着跪了下去，心中却暗骂贾赦、邢夫人。

    贾母深知贾政是极知礼尊孝的人，此事与他无关，故不忍看着他陪跪，转头再看贾赦，也是当了爷爷的人了，这么在儿子媳妇面前跪着，也不是个事儿，只得深深叹气。

    鸳鸯是极聪慧的人，见贾母的样子，就知她心中的气已消了一些，便倒了茶，送上去笑道：“老太太，喝口茶，消消气吧。大老爷和大太太也是为了二姑娘的终身着想，才接受了孙家的求亲，本意却是不坏的，只不过不知道老太太心中已有打算，才好心做了错事。如今大老爷和大太太都跪了半日，也算是请了罪了。老太太就看在二老爷、二太太和琏二爷、琏二奶奶的面上，饶了大老爷和大太太吧。”

    贾母等的就是这个台阶，见鸳鸯聪慧的送上了台阶，于是点了点头，对贾赦道：“大老爷，你听好了，今日之话，我只说一遍，你若依我，今日这事咱们就揭过去了，若不依我，你就转身出去，今后也不必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敢认你这个儿子。——我去年就说过，三个丫头的亲事，由我这个老太婆亲自操办，三个孙女婿，也由我这个老太婆亲自挑选。大老爷既然忘了，我就再说一次，大老爷这次可记清楚了。你与孙家是怎么商定的，我不管，但迎丫头的亲事，此时不能定。你回去自行与孙家说清楚吧，别累得我们迎丫头失了名声。——你们都下去吧，气了得我现在看见你们，心里就烦躁。鸳鸯，扶我回房睡会儿。凤丫头，传下去，晚饭不必送进来了，我也没有味口吃饭了，等我睡配了，再吃。”

    说罢，起身扶着鸳鸯回了内室休息。

    众人直等着贾母进去了，方松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贾政扶着贾赦，摇头叹道：“按理没有弟弟议论兄长的，只是哥哥听弟弟一句吧。母亲大人如今上了年岁，生不得气，哥哥该少惹母亲大人才是。哥哥要明白，母亲大人长命百岁的活下去，才是咱们兄弟的福气，才是贾家的福气。”

    语毕，吩咐贾琏、凤姐道：“扶大老爷、大太太回去好好休息，跪了这半日，想来身子已吃不消了，该请个大夫回来看看。当儿子媳妇的，应在父母面前尽孝才是。”

    贾琏和凤姐知道贾政这话是意有所指，只得躬身领命。

    贾政又看了看贾赦和邢夫人，深叹了口气，方带着王夫人请辞离去。

    贾琏和凤姐也只得扶着贾赦和邢夫人出了贾母的院子，却没想到刚出了贾母的院子，就被贾赦和邢夫人狠狠的骂了一顿，等贾赦和邢夫人出了心中的气，方回房头疼与孙家议亲之事。

    贾琏和凤姐深知孙家的品性，很庆幸迎春许给孙家之事没有成，故虽然挨了骂，心中却并不委屈，只有欢喜。


第二十章 贾宁结亲

且说梅雨院这边，黛玉和迎春已从打听消息回来的平儿那里，知道了贾赦与孙家议亲之事。

    迎春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自然对孙家和孙绍祖的底细不知，因此只盼着这场风波快些过去，并未想到自己的终身会如何。

    而黛玉听了这个消息，心中却是一沉，生怕贾母听了贾赦之言，将迎春许进孙家，若是如此，那迎春纵再是自强，也还是要走上红颜薄命的道路了。

    平儿回完消息，就又急急的赶回贾母的院子，等候凤姐了。黛玉和迎春则各怀心事的坐在西暖阁里，等待着这场风波的最终结果。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自鸣钟也敲了又敲，水莲走进来问道：“姑娘，是晚饭的时候了，传饭吗？”

    黛玉听了水莲的话，方知道时间已这么晚了，忙吩咐道：“快摆饭上来吧。二姐姐难得过来，哪能让二姐姐饿着肚子呢？快去传饭。”

    迎春笑道：“妹妹这张利嘴，真是不饶人的，我来梅雨院看望妹妹，难道就是冲着妹妹的饭来的？妹妹也小看我了。”

    二人正说笑着，就听水竹在外面喊道：“姑娘、迎姑娘，琏二奶奶来了。”

    黛玉和迎春听了，忙起身出了西暖阁，果见凤姐扶着平儿走了进来，二人忙迎凤姐进西暖阁坐下，水竹搬了二个梅花凳过来，请迎春和平儿坐了，黛玉仍坐回原位上。水竹倒了茶，送上后，转身避出去了。

    黛玉等水竹出去了，方问道：“听说老祖宗发了大脾气，不知如今可消气了？”黛玉倒底不好直接问迎春的亲事，只得转着弯问了一句。

    迎春也不好当众问自己的事情，只得坐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凤姐摇头叹了口气，苦笑道：“细了也告诉不得你们，你们知道了，也不过白担心，只是如今已是有惊无险，这事儿也算是揭过去了，二位妹妹就当不知道吧。”

    黛玉和迎春听了这话，也就不好再问下去了，既然是“有惊无险”，也就将此事抛掉，当今日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

    水莲、水竹带着丫头们摆上晚饭，四人担忧了一日，精神都不好，故草草吃了饭，凤姐就带着迎春、平儿辞去。黛玉也无心再做什么，去看看了皓珏，嘱咐了雪雁、雪鹃要好好伏侍，又去柳姨娘那里陪着说了会儿话，就早早回来安歇了。

    四月，殿试过了，宁浩恩高中探花郎，宁府名声鹊起，可说是门庭若市。宁府中庆贺的宴席，整整摆了十日之久。

    黛玉除了第二日去宁府坐了坐，送上了贺礼后，就一直呆在梅雨院里，因为皓珏生病了。

    黛玉每日都守在皓珏房中，与柳姨娘一起亲自照顾皓珏，就连家中琐事和外面的生意，都由韩嬷嬷和文嬷嬷回到皓珏的院子，黛玉在那里边照顾皓珏，边处理事情。

    先后换了二个大夫，皓珏的病都没有起色，黛玉心急如焚，打算去贾府求贾母，请一位医道精通的太医来，却想没到宁家五爷浩轩在外递了帖子，荐了一位医道精通的大夫。

    黛玉此时一心都在皓珏的病上，也就不再顾虑什么，一面让韩嬷嬷去请那位大夫进来，一面让文嬷嬷出去款待宁浩轩，自己则和柳姨娘回避到了皓珏正厢的书房。

    柳姨娘见黛玉端着茶，却愣愣的坐在那里，并不喝一口，就知道她心里挂着皓珏的病情，安抚道：“姑娘也不要太挂心了。若宁五爷荐的这个大夫也不行，咱们就去贾府求老太太请个太医过来。那宫中的太医，自然都是难得的大夫，医术定要比外面这些高明的。”

    黛玉点头道：“姨娘的意思，我也知道。这偌大的京城，太医也好，大夫也好，都是很多的，这个不行，咱们就再换一个。我就不信全京城都换过一遍，还是没有人能医好珏哥儿，况且珏哥儿这病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不过是高烧不退罢了。”

    话落，就见雪雁进来回道：“姑娘、姨太太，那个大夫说了，大爷这病就交给他，他定在三日之内，让大爷痊愈。”

    黛玉和柳姨娘听了这话，悬了二日的心方放下大半。

    黛玉托柳姨娘出去感谢宁五爷后，就吩咐林嬷嬷将皓珏院子的东厢房收拾出来，留那大夫暂住下来，还让水荷带二个丫头去伏侍大夫起居，又特地命厨房每日做上好的席面，供那大夫三餐食用，香茶、果点也是准备齐全，将那大夫奉为上宾。

    一时等大夫回了东厢房休息，黛玉方回到皓珏的内室，于床榻沿上坐下，不停的用热水打失的帕子，为皓珏擦汗，等雪雁端了药进来，更是亲自喂皓珏服下。

    柳姨娘送走了宁浩轩，也进来帮着黛玉照料皓珏，直待到深夜，果见皓珏的热度退了下去，睡得也安稳了许多，二人方算松了口气。

    黛玉和柳姨娘已在皓珏身边守了三日，日不敢歇息、夜不敢安眠，都已憔悴不已。

    林嬷嬷生怕二人也病了，上前劝道：“姑娘，姨太太。这里有婆子和冯嬷嬷、丫鬟们伏侍，还请姑娘和姨太太回去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姑娘和姨太太已在这里守了大爷三日，身子都熬虚了。如今大爷已经病了，姑娘和姨太太更该保重身子才是。大爷一向孝顺，若知道因自己病了，而累得姑娘和姨太太都病了，大爷心里定是不好受的，这心绪不安，病自然也就不好了。”

    柳姨娘听了林嬷嬷的话，又见皓珏已比前二日安稳了很多，于是对黛玉道：“林妈的话有理，咱们回去歇歇，明早再过来吧。林妈和冯妈都是极妥当的人，有她们伏侍大爷，姑娘不必太担心。”

    黛玉点了点头，见柳姨娘面容苍白，说话也是有气无力，关心的问道：“姨娘如今也上了年纪，又熬了这么多日，身子定已吃不消了，要不要请那位大夫给姨娘也看看？”

    柳姨娘摆手笑道：“姑娘不必担忧奴婢。奴婢自小伏侍太太，什么活儿没有做过呢？身子可比姑娘结实多了，不过是这几日没有休息好罢了，只要回去安稳睡一觉，明日就好了。”

    二人又嘱咐了林嬷嬷、冯嬷嬷和雪雁、雪鹃几句，方出了皓珏的院子。

    黛玉送柳姨娘回了她的院子后，方扶着水莲回了自己的院子，进了正厢，直奔内室，水莲和水竹伏侍黛玉卸妆、梳洗、更衣，黛玉早已困得眼都睁不开了，任由她们伏侍。等黛玉被水莲和水竹扶着上了床榻，便翻身睡去了。

    水莲和水竹见黛玉如此，都很是心疼。

    水莲对水竹道：“我在西暖阁守夜，伺候姑娘茶水、点心。你去厨房嘱咐一声，明早的早饭定要丰盛，再熬些参汤给姑娘和姨太太，累了这几日，得好好补补。”

    水竹点头，去厨房找管事的厨娘传了话，方回房休息。

    水莲则在西暖阁简单的铺下被褥，就躺下了，又怕黛玉晚上要茶水、点心，故不敢睡得太实，却没想黛玉累得整睡了一夜，中间就是翻身都没有醒过。

    水莲知黛玉这是太倦了，故次日一早起来，也没有进去唤醒黛玉，想让她再多睡会儿，好好养养精神。

    待黛玉睡醒，已近晌午。黛玉洗漱梳妆完毕，连饭都没吃，就直奔皓珏的院子。

    一进正厢内室，黛玉就是见柳姨娘坐在床榻沿上给皓珏掖被子，于是上前轻声笑道：“姨娘辛苦了几日，很该多睡会儿的。”

    柳姨娘将皓珏交给林嬷嬷，然后拉着黛玉出了内室，于西暖阁坐下，雪雁送上了茶。

    柳姨娘笑道：“宁家五爷今日来了，姑娘累了几日，昨夜好容易睡个安稳觉，故奴婢作主，没有让人唤醒姑娘，奴婢陪宁五爷坐了一会儿，说了说大爷的病情，就将宁五爷送走了。”

    黛玉一听宁浩轩来了，心中一动，轻声问道：“宁五哥可是有事儿？”

    柳姨娘笑道：“宁五爷只是担心大爷的病，过来问候，又找那大夫说了些话，又问了问姑娘身体是否安康，送来了一些滋补的珍贵药材，就辞去了。”

    黛玉点了点头，心中如乱麻一般，虽感激宁浩轩，可也不敢再往深了想事情，只得岔开话，问道：“珏哥儿可大好了？能吃东西了没有？”

    柳姨娘笑道：“那大夫果然好医道，大爷如今已退了热，今早奴婢过来时，大爷本是醒的，我和林妈、冯妈伏侍大爷喝了些粥、喝了些汤，又喂大爷吃了药，等那大夫过来看过，方伏侍大爷又睡下了。大夫说，大爷的身子已无大碍了，只要按时服药、慢慢调理就行，因是大病，所以要多多休养。”

    黛玉听了这话，那担忧的心才算彻底放下。走进内室，又看了看皓珏，果见他气色好了许多，身上也不热了，便将皓珏托给柳姨娘照顾，自己则出去处理这几日积压的家务事和生意上的事情。

    这边黛玉忙着照顾病中的皓珏，并没有留心贾府之事。那边贾母亲自带着凤姐，坐了大轿前往宁府贺喜。

    宁母一听说是贾母亲自到访，忙率宁府女眷热情款待，更设下丰盛宴席。席上，与宁母同坐上席的贾母，在称赞了宁浩恩一番后，就提起了迎春之事。

    宁母在贾府见过迎春多次，对其品性、样貌都是了解的，知她是个安分贞静的好孩子。宁家初入京城，又世代从商，认识往来的多是商家，至宁浩恩中了解元后，方结识了几家官家，也不过是些小官宦家。宁浩恩除了太子，在京城也就没有什么相熟的官场上的人，后来相熟的一些皇亲贵戚、官宦世家的子弟，还是通过太子和贾琏结识的。宁浩恩又非长房长子，虽得了探花郎，却还没有得个明确的官职。贾府是赫赫侯府，几代世袭，迎春又是贾母带在身边亲自抚养的，迎春之嫂凤姐又当着贾府的家，贾母又亲自上门说媒，宁母哪里有不应之理？当即拍板，应了此桩亲事。

    这贾宁二府结了亲家，这席上的气氛就更加热闹，至闹到天色渐黑，方尽欢而散。

    次日，宁母就派了京城有名的官媒，带着名贵之礼，登荣府之门求亲。二家大家长既然已经商定，这官媒求亲自然不过是走一个过场，大家喜庆的说上几句场面话，又赏了官媒一些银钱，那官媒就往宁府复命去了。

    接下来，纳采、问名、纳吉，六礼过三，这贾宁二府的亲事，算是正式定下了，又敲定了明年春季纳征，于入夏后选吉日请期。

    这二府应尽的礼数一过，迎春就由未出阁的姑娘，成了有婚约在身的待嫁新娘，成日只一心呆在房中，准备大婚所用之物，除了早晚给贾母请安，就不再往别的院子去了。

    等皓珏大好了，黛玉方往贾府给贾母请安，以谢贾府女眷的关心之情。

    皓珏生病的日子里，贾母派鸳鸯来看过几次，宝钗、探春和李纨、凤姐也都来问过，宝钗还送了些滋补的药材，连宁府的秦可卿也带着滋补的药材，过来探问过病情。

    贾母、李纨、凤姐和宝钗、探春、惜春见了黛玉，都心疼她几日就消瘦了不少，拉着她说了好多话，又问了皓珏的病情，得知皓珏已痊愈了，大家都放下心来，又说了好多的话，安慰黛玉。

    贾母和凤姐更是欢喜的将迎春定亲之事，告之了黛玉。得知迎春的亲事已定，黛玉心中宽慰，了了此桩心事，也就再不用为迎春挂心了，必竟迎春今后的路，还要迎春自己去走。今后只要一心打理林府、抚养皓珏，盼着将来皓珏能得个大好的前程，以安林如海和贾敏在天之灵，再为皓珏张罗一个贤妻，那她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黛玉在贾府陪着贾母用过晚饭，就拉着宝钗、探春、惜春去迎春的院子，看望迎春。自从迎春定了亲，就一直呆在院子里，不再到处闲逛了，探春和惜春也知道迎春要准备待嫁诸事，也不好日日过来打扰她，故姐妹们已多日不聚在一处说笑了。

    迎春在院子里已关了多日，成日都忙这忙那的，见黛玉过来了，姐妹们也都来了，心中欢喜，忙迎众人进屋坐下。姐妹们多日不见，自有一番思念之情，此时聚在一处，自然有许多体己话要说，那笑声也一直从屋内往屋外飘去。直至三更，李纨亲自过去劝她们散去休息，那笑声才断了，姐妹们依依不舍的相互辞别，各自回去休息了。

    迎春一心感激黛玉对她的厚爱，但姐妹们都在，也不好对黛玉说些什么。待黛玉要走时，迎春方悄悄拉住黛玉，拿出一个荷包和一个绣帕，递给黛玉，笑道：“妹妹待我如亲姐姐，为我着想许多，妹妹之心，我很感激。只是我也没什么可送妹妹的，这荷包是我亲手所做，这绣帕也是我一针一线亲自绣的，还请妹妹不要嫌弃，收下留个念想吧。”

    黛玉知道这是迎春的一番心意，故也没有推辞，大方的收下，握着迎春的手，嘱咐道：“出了贾府，路就要靠姐姐一个人走了，还望姐姐往后小心谨慎，处处为自己着想。虽说女子应固守本份，温淑贞静，但该争之时，也不要退让。”

    迎春明白黛玉的苦心，含泪点头，送黛玉走后，回到屋子里，坐在床榻上流泪。孙家之事和孙绍祖之为人，凤姐后来也跟迎春说了一些，想到父亲不为亲生女儿着想，要将自己嫁入那样的人家，心中酸苦悲凉。再一想到，自小没了亲娘，父亲和母亲又从不关心自己，好在有贾母和兄嫂在，自己才在家里过了十几年的舒心日子，往后出了贾府，入了宁家，举目无亲，就是娘家父母也是靠不住的，心中满是无助和担忧。

    情至悲处，那泪越流越多，最后迎春索性趴床榻之上，大哭起来，像是要把自己十几年来所受的委屈都哭出来一般。


第二十一章 三年之约

 转眼又入了盛夏，京城的气候一日比一日闷热起来。一向怕闷热的黛玉，又开始将自己关在房中，躲避暑气。

    这日晚饭过后，因天气闷热，柳姨娘身觉困乏，黛玉也不好拉着她说话，只得回了自己院中，却没想到刚在西暖阁坐下，就听水兰在外喊道：“姑娘，琏二奶奶来了。”

    黛玉听了，忙起身出来迎凤姐，一面扶凤姐进西暖阁坐下，一面笑道：“琏嫂子这么晚来梅雨院，可是有事儿找妹妹？”

    凤姐指着一旁丰儿手上捧着的二匹纱，笑对黛玉道：“二妹妹的亲事，我一直想好好谢谢妹妹，却一直也想不出送什么好礼。正好前日我们舅太太过来给我们老太太请安，看望二太太和我，特送来了这些上好的纱，说是番邦进贡的。我也不懂这些，但看着确实是没见过的花样，颜色也鲜亮，就选了二匹，给妹妹送来了。妹妹经营着绸缎铺子，自然不稀罕这些，但好歹是我的一番心意，妹妹别嫌弃礼轻，收下做二身衣裳穿吧。”

    丰儿笑着将手中的二匹纱交给了一旁的水竹，水竹接过后，又捧到黛玉的面前，给黛玉细瞧。

    黛玉轻轻摸了摸二匹纱的手感、薄厚后，方对凤姐笑道：“这可是难得的好纱呀，还是琏嫂子疼妹妹，妹妹多谢嫂子了。”

    语毕，吩咐水竹道：“去，把这纱收到柜子里去，这么好的纱，可得留着重用，不能糟蹋了。”

    水竹笑着答应一声，捧着纱进了内室。

    这时，水莲端着二盘点心走了进来，一面往炕桌上摆，一面笑对凤姐道：“这是我们姑娘早起做的点心，琏二奶奶尝尝。”

    凤姐听了，忙拿起一块，笑道：“你们姑娘做点心的手艺，可是难得的，哪里有不尝的道理。”

    说着，就咬了一口，细细品味过，点头笑赞道：“妹妹这手艺可是越发好了，将来出了门子，女红中馈先不论，单就凭着这做点心的好手艺，就能讨婆家人喜欢，拢住夫君的心。”

    黛玉听了这话，笑骂道：“好一个‘泼辣户’，吃我家点心就罢了，还编排我，亏你还是当嫂子的呢？说起话来，越发的不尊重了。”

    凤姐大笑道：“妹妹别生气，不过是咱们闺房内说些玩笑话罢了，又不会传出去。——对了，妹妹可知道姑妈家的喜事？”

    黛玉摇头道：“不知道。如今天气闷热，我日日呆在屋子里避暑气，连这个院子都不愿意出去，也就没有去梨香院给姨妈和宝姐姐请安。——姨妈家有什么喜事？”

    凤姐笑道：“宝妹妹的这个叔伯妹妹，闺名叫宝琴，前阵子许给了京中梅翰林之子为妻，还是我们家舅太太保的媒呢。这位琴妹妹的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哥哥，单名一个蝌字，兄妹两个自小跟着姑妈过活，后来姑妈带着宝妹妹兄妹进京，就将他们兄妹留在了那边。这如今琴妹妹许了京中的婆家，姑妈知道信儿后，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赶着让薛大爷带人回去接他们兄妹进京来，也好让琴妹妹在京里备嫁。——对了，你说宝妹妹是难得的绝色女子吧，可是听说，这琴妹妹长得比宝妹妹还要好呢，才学上也比宝妹妹要高上一等，这样一个难得的才女，我还真想早些见上面呢。”

    黛玉听完凤姐的一席话，方知这是《红楼梦》中有名的才女薛宝琴和她哥哥薛蝌要进京了。这二人在《红楼梦》中虽是配角中的配角，却算得上是《红楼梦》中难得的清清白白之人，黛玉心中盼着能早些见到宝琴兄妹，笑对凤姐道：“这可真是大喜的事情。我还想着等明年二姐姐出了阁，咱们平日就要少一个人说笑了，定是要冷清许多的，却没想到又来了一位宝琴妹妹，看来咱们这儿可是越发热闹了。”

    正说着，就听得水兰在外面笑道：“好个晴雯丫头，这么半日都没有瞧见你的影子，不老老实实的呆在院子里干活，又跑哪里躲清闲去了？哟，这是哪里来的纸鸢？真精致呀，可比姑娘的那些纸鸢还要漂亮，快拿来，让我瞧瞧。”

    晴雯脆声笑道：“水兰姐姐又冤枉我了，我哪里是躲清闲去了。是姨太太院子里的姐姐把我唤了过去，说是宁五爷今日来给姨太太请安，送了些宁家铺子里出的好人参和燕窝，又给咱们家大爷送了几本书来。送姑娘的，就是这个大纸鸢，姨太太唤我过去，把它拿回来给姑娘呢。”

    黛玉听了，知道是宁浩轩送的纸鸢，心中一动，那粉嫩的脸颊染上层层红晕，面上虽显得平静，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凤姐这样精明的女子，又是过来人，听了外面丫鬟们的话，又见黛玉红了脸颊，还露出难得的慌乱，心里转了几圈，就明白了当中的妙趣，有心想打趣儿黛玉几句，又怕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脸上下不来，故收回了玩闹的心思。

    黛玉也怕凤姐看出什么，问出什么，忙吩咐在旁的水莲道：“傻愣着做什么，这茶都凉了，快些换了新的热茶上来，再拿些井水浸过的果子进来。这天是越发热了，日头都没了，天都黑了，还是这样闷得透不口气来。”

    水莲心里也清楚，笑着答应一声，端起凉茶退了出去。

    要说怕什么吧，还偏偏就来什么。

    水莲前脚刚出去，水兰后脚就拿着纸鸢走了进来，献宝似的将纸鸢捧到黛玉面前，笑道：“姑娘快看看，这次宁五爷送来的纸鸢，可比前几次还要精致、漂亮。等入了秋，那凉风一起，姑娘就可以放新的纸鸢玩了。”

    黛玉听了水兰的话，心中暗骂水兰冒失，用余光偷瞄凤姐，果见她抿着嘴，看着自己笑，恨不得躲进内室，关了内室门，再不出来。

    凤姐见黛玉不好意思了，方收回目光，对水兰笑道：“快拿来让我瞧瞧。这纸鸢虽然见得不多，却也玩得不少。我倒要看看一个纸鸢，能精致、漂亮到什么地步。”

    语毕，接过水兰递上的大纸鸢，小心翼翼的细看一番后，点头笑道：“哟，真是难得的，这架子做得精致，样式也漂亮，颜色都这样鲜亮，倒还真是难得的好纸鸢。——水兰丫头，快，快拿回去收好了。这么好的纸鸢，可千万仔细收着，别弄坏了，要是弄坏了，可就太可惜了。”

    水兰笑着接过纸鸢，往黛玉的书房走去。黛玉所有收藏的纸鸢，都挂在那里，其中有几个皆是宁浩轩所送。有那黛玉特别喜爱的，更是挂在了黛玉的内室，以做装饰之用。

    这里凤姐正想打趣儿黛玉几句，就见水莲走进来，送上了新倒的热茶和冰凉的果子。

    跟在水莲身后进来的水竹，则拿着几张银票，对黛玉笑道：“姑娘，宁府小蓉大奶奶派人送了银票过来。”

    黛玉摆手道：“收去书房吧，我这里跟琏二奶奶说话呢。”

    凤姐听了水竹的话，不解的笑问道：“蓉儿媳妇好好的，怎么送银票给妹妹？难道宁府揭不开锅，来妹妹这里打秋风了？”

    黛玉知道凤姐这话里玩笑的成份多，故也没有当直，只如实笑回道：“说起这事儿，还要谢谢嫂子。上次嫂子将荣府一年四季所需的布料，都包给了我的绸缎庄，已是让妹妹赚了不少。谁知宁府的珍大嫂和蓉儿媳妇听说了，直夸琏嫂子的主意好，把宁府一年四季所需的布料，也包给了我的绸缎庄不说，连那府里一年四季所需的茶叶，都包给了我的茶庄。说这样既省心又放心，不用担心让那些不认识的人给哄骗了去。”

    凤姐听了，大笑道：“还是她们婆媳精明，竟比我想得都要周全。既是这样，妹妹少不得再费费心，帮帮嫂子，将我们府里一年四季所需的茶叶，也包揽了去吧。嫂子先在这里谢谢妹妹了。”

    黛玉点头笑道：“瞧嫂子说的，这是嫂子给妹妹生意，让妹妹赚钱，该是妹妹谢谢嫂子才对，哪里敢受嫂子的谢呢。”

    二人又说笑了一阵子，凤姐便辞去了。

    黛玉送走了凤姐，方转身快步走进书房，找到宁浩轩新送来的纸鸢，细细的翻看起来，心中正赞这纸鸢漂亮，却发现在纸鸢的背面一个不起眼的小角上，写着二个字——“三年”。

    黛玉将纸鸢放于桌案之上，背面朝上，然后静静的坐下来，望着那“三年”二字看了半晌，也没有明白其中的意思。

    此时水莲走进来，笑道：“姑娘，夜深了，该歇息了。姑娘不是定下明日要去绸缎庄选料子，预备贺宁家二爷娶亲之喜吗？这先是绸缎庄，后是宁府的，明日定是要辛苦一日的，还是该早些睡下，养足精神才好。”

    黛玉点了点头，亲自将桌案上的纸鸢挂回墙上后，才带着水莲走回内室，在水莲和水竹的伏侍下，梳洗、卸妆、更衣毕，于床榻上睡下，却因惦记“三年”二字的真正意思，闹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直挺到三更过后，方因困乏，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一早起来，黛玉洗漱、梳妆毕，前往柳姨娘的院子，陪着柳姨娘用过早饭，又到外院书房，看过念书的皓珏，然后回到房中换了外出的衣裳，又嘱咐了韩嬷嬷和文嬷嬷几句，料理了几桩紧急的家事后，方带着水莲、水竹，坐上四人大轿，往林氏绸缎庄而去。

    路上，黛玉坐在轿中，透过轿窗向外看那街市上的繁华、热闹，当看到那难得的零食和特色的小吃时，就会让水莲和水竹去买了回来，打算送回去给皓珏解嘴馋。

    一时到了林氏绸缎庄，早有韩成带着铺子里的掌柜、账房和伙计在那里候着，迎黛玉进了铺子后，韩成忙命伙计们将铺子的门关了，好方便黛玉在铺子里，慢慢的挑选布料。

    黛玉足足挑了十匹布后，才安稳的坐了下来，一面喝茶，一面问了掌柜和账房一些话，又嘱咐了韩成几句，然后让韩成派个小子，将她买的零食、小吃送回梅雨院，给皓珏解馋后，方又坐上轿子，往宁府而去。

    韩成等人恭敬的将黛玉送走后，才打开铺子的门，继续做生意。

    轿子快要行到宁府正门之时，水莲见一身白衣的宁浩轩，骑着白马，从宁府侧门出来，往轿子这边而来，忙透过轿窗，向内道：“姑娘，宁五爷在前面呢，正骑着马往这边来。”

    黛玉一听是遇到了宁浩轩，心不自觉的提了起来，手不自觉的揪紧手中的帕子，身子也不自觉的轻颤起来。静静的轿子里，黛玉只能听见自己的心，在“嘭、嘭、嘭”的加速跳着。

    宁浩轩本来是要去宁家的古董铺子，挑选几样古玩，做为贺礼，送到扬州，恭贺宁家二爷宁浩文成亲之喜，却没想到刚出家门，就遇见了黛玉的轿子。

    宁浩轩骑着马来到轿子前，停了下来。

    水莲和水竹见状，上前请安道：“奴婢给宁五爷请安。我们姑娘正要去宁府道喜，却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了宁五爷。”

    宁浩轩朝水莲和水竹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将马骑到轿窗旁，轻声向内问道：“记得玉妹妹自幼就喜爱放纸鸢，小时候玉妹妹跟着林婶子来我们家玩，经常缠着我放纸鸢。不知道这一年来送给玉妹妹的纸鸢，可得玉妹妹的喜爱？”

    黛玉没有想到宁浩轩会这么直白的问出来，心中颤了又颤后，方稳了稳身子，小声回道：“宁五哥记得妹妹所喜之物，送来的都是难得的精致纸鸢，妹妹在此谢过宁五哥了。”

    宁浩轩想了想，又道：“林宁二家是故交，妹妹自小就常随着林婶子过来玩，是知道我们宁家‘仁善德信’的家训的。况且我们家老太君、太太们和姑娘们，都很喜欢玉妹妹，从来都是将玉妹妹当自家人看待的。还请玉妹妹放心，等荣府二小姐嫁进宁家后，宁家定当尊敬、爱护，绝不会让二小姐受到一点儿的委屈。玉妹妹也是知道的，大嫂嫁进来二年之久，一直深受老太君和太太们的疼爱，妹妹们的尊敬，是从没有吃一点儿亏、受一点儿罪的。”

    宁浩轩这话，听起来虽是无前因、无后果，甚至有些前后不搭，可是黛玉心里却是明白宁浩轩之意的，只是明白是一回事儿，回应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宁浩轩见轿中静静的，无一点儿声音，无奈的苦叹一声，心中却也明白黛玉一个闺中女子，年纪又小，是不可能有什么回应的，故只留下“三年之约”四字后，就匆匆的策马而去。

    坐在轿中的黛玉，听得宁浩轩走了，听得那马蹄声越来越小了，放公下口气，身子也不觉软了下来。

    又是“三年”二字，只是此次却多了“之约”二字，聪慧如黛玉，一下子就明白了昨夜想了半夜，都没有想透的“三年”二字的真正意思。这是一个约定，一个长达三年的约定。

    纵是前世经历过情爱的黛玉，也因“三年之约”这四个简简单单的字，不安、迷茫起来。“三年之约”到底约的是什么？“三年之约”要到时，又会发生什么？一个又一个问题，在黛玉心中生出。

    未来对于穿越而来的黛玉，是非常遥远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林府和皓珏外，她还没有找到第三个生存的意义。真的要在这个世界上，找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幸福平安的过一辈子，直至终老吗？黛玉的心里，还不确定。但有一点，她是确定的，若真要嫁为人妇，那必然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能有侧室、侍妾的存在。

    与宁浩轩的偶遇，让一向冷静的黛玉，慌了心神。

    黛玉进了宁府，拜见过宁府女眷后，给宁府众人道了喜，又送上了贺宁二爷大婚之喜的礼，陪着宁府女眷闲聊了一阵子后，就推辞了宁母的挽留，早早回了梅雨院。直到黛玉躺在了内室的床榻之上，她的心方彻底的安定下来。


第二十二章 喜上加喜


这日宝钗歇晌起来，因无事可打理，便坐在书房里静静的看书，刚翻了二页，就见香菱笑嘻嘻的进来道：“姑娘，大爷回来了，已带着二爷和二姑娘去太太房中请安了。”

    宝钗听了，心中欢喜，忙照镜整衣，带着莺儿和香菱，往薛姨妈房中去，一面走，一面笑对香菱道：“你不是一直惦记着要见见琴妹妹吗？今日可算是称心如意了。觉得琴妹妹如何？”

    香菱笑回道：“当初听姑娘把二姑娘说得那样好，奴婢可是满心的不相信。今日见了二姑娘，才知道二姑娘竟比姑娘说得还好。那模样、那身段，那清脆的声音和满脸的笑，真是个绝色的女子呀。我看这满府里算起来，除是姑娘和林姑娘，就算二姑娘最好了。”

    宝钗笑道：“你这才见到琴妹妹，还不知道她的好处，等以后日子长了，你就知道琴妹妹的难得了，她的才学可是在我之上呢。你不是一心想学作诗吗？如今有了琴妹妹，你也不必日日苦愁找不到教你作诗的女先生了。”

    香菱听了宝钗的话，正中心事，忙点头笑道：“我听姑娘的，等二姑娘安顿下来，我就去求二姑娘教我作诗。”

    说着，已进到薛姨妈的院子，香菱快步走上正厢，掀起帘子，待莺儿扶着宝钗进去后，方跟在后面走进去。

    此时薛蝌已拜见过薛姨妈，薛蟠正要送他回给他准备的屋子休息，刚出东暖阁，就见宝钗走了进来，忙笑道：“妹妹过来了。——二弟，快过来拜见你大姐姐。”

    薛蝌忙上前给宝钗请安道：“弟弟拜见大姐姐。”

    宝钗笑道：“二弟快别客气，咱们自家姐弟，这才分开不到二年的工夫，弟弟怎么倒跟姐姐外道起来了。这二年没见，弟弟越发出息了，个子也高了不少，不知学问有长进没有？再有二年多的工夫，就又到秋闱了，弟弟可有去考功名的打算？”

    薛蝌自谦的笑道：“大姐姐高看弟弟了，弟弟才疏学浅，不过得认得几个字，不做那目不识丁之人罢了，是万不敢去秋闱上献丑的。”

    薛蟠在旁笑道：“要我说二弟也不用去考那劳什子的东西，现如今家里这么些买卖，又有着几间铺子，二弟还是帮着哥哥经营家产，支撑起薛家，才是正经道理。”

    宝钗点了点头，笑对薛蝌道：“二弟既然志不在士，那就跟着哥哥好好学习生意上的经营之道，有了二弟相助，哥哥身上的担子也会轻些。”

    薛蝌忙答应道：“请大姐姐放心，弟弟以后定好好跟着哥哥学习，为哥哥分忧。”

    薛蟠笑道：“妹妹快进去吧，二妹妹陪着母亲在里面说话呢，我带二弟下去休息。母亲说今日晚了，不便过贾府去打扰，等明早用过了早饭，再带二弟和二妹妹过去请安。”

    宝钗点了点头，带着莺儿走进了东暖阁。

    薛蟠待宝钗进去了，方吩咐香菱道：“你别在这里站着，去厨房吩咐一下，晚上备下丰盛的席面。二弟和二妹妹今日进京，自此咱们一家团圆，定要好好庆贺一番。”

    香菱笑着答应，转身传话去了。

    薛蟠则送薛蝌回给他准备的院子，让薛蝌先休息一下。

    东暖阁内，薛宝琴正坐在薛姨妈身边，陪着薛姨妈说话，讲这二年来在老家那边所出的新鲜趣事儿，见宝钗进来，忙下了炕榻，规规矩矩的给宝钗请了安后，方笑着上前扯住宝钗的衣袖，撒娇道：“妹妹二年没见姐姐，心中着实想念姐姐，姐姐倒是一点儿不想念妹妹。”

    宝钗听了宝琴这话，心中好笑，问道：“谁说姐姐不想妹妹？姐姐可是一直盼着接妹妹过来呢。”

    宝琴微嘟红唇道：“姐姐若想妹妹，怎么从来都不派人回去接妹妹？姐姐也不回去看妹妹。这二年姐姐不在妹妹身边，妹妹成日无趣的很，平日只懒在屋中，连二哥哥都不愿搭理。”

    说着，扶宝钗于薛姨妈的右侧坐下，然后自己回到薛姨妈的左侧坐了。

    薛姨妈拉着宝琴的手，哄道：“琴姐儿冤枉你姐姐了，这二年你姐姐可没少挂记你，总在我面前提起要接你和蝌儿过来。只是这二年咱们家在京一直都是乱乱的，不舍得把你和蝌儿接进来跟着吃苦受累，如今咱们家安顿下来了，日子也消停了，又逢你的喜事，这才敢让你大哥去接你们进来。”

    宝琴见薛姨妈提起她的亲事，羞得红了脸，扑进薛姨妈的怀中，撒娇道：“琴儿就守在大伯母身边，伏侍孝顺大伯母，陪伴大姐姐，琴儿哪儿都不去。”

    宝钗在旁笑叹道：“都是定了亲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似的。”

    薛姨妈轻抚宝琴的头发，笑道：“可不是，竟说胡话。女儿大了，都是要出门子的，你见哪家的姑娘一辈子呆在娘家的？以后可不许乱说了。如今蒙舅太太厚爱，为你说了梅翰林这样好的婆家，你要记着舅太太的恩情。等往后进了梅家门，要孝顺公婆、相夫教子、管家理事，可不能给咱们薛家丢了脸，伤了舅太太在梅家的情面。”

    薛姨妈这里说一句，宝琴那边就点一下头。

    娘仨直说到晚饭时分，方出了屋子，于偏厅，与薛蟠、薛蝌用了一顿丰盛的家宴。

    薛姨妈因惦着薛蟠、薛蝌和宝琴赶路辛苦，故晚饭后，喝过茶，就撵他们回房去好好休息，还特嘱咐薛蝌和宝琴晚上早些睡，明日早些起，好带他们去贾府拜见亲戚。

    次日一早起来，用过早饭，薛姨妈就带着宝钗、薛蝌、宝琴前往贾母的院子，给贾母、王夫人等人请安。

    贾母一见了宝琴就喜欢得不行，忙命王夫人认她为干女儿，贾母要将宝琴接过来，亲自抚养，还说等她出门子时，为她添妆。

    王夫人看见宝琴，也是极为喜欢的，又见贾母如此疼爱宝琴，也就顺势随了贾母之心，收了宝琴为干女儿，送了一对金钗、一对金镯子做礼。

    贾母见薛蝌不似薛蟠，却像宝玉，白净斯文、彬彬有礼，也很是欣赏，忙命宝玉带薛蝌去拜见贾赦、要政、贾珍、贾琏等人，还嘱咐薛蝌道：“闲了就过来找你宝兄弟玩，别跟那起酒肉之人瞎混。”

    薛蝌领了命，辞别众人，随着宝玉出去了。

    这里贾母将宝琴拉回身边坐着，轻拍着她的手，对薛姨妈夸赞道：“姨太太好能耐，养得宝丫头那么好的一个女儿不说，连琴丫头这个侄女儿都养得这样好，个个都是柔媚水灵、端庄大方，真是见了哪个，都舍不得放手呀。”

    薛姨妈客气道：“老太太谬赞了，宝丫头和琴丫头不过是生得好些，别的地方还是很粗笨的，老太太不嫌气就好了。”

    正说着，丰儿笑嘻嘻的走进来回道：“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姨太太。大太太的兄嫂带着女儿，珠大奶奶的婶娘带着二位女儿，都进京来了。此时已在门外下了车，珠大奶奶和我们奶奶已迎出去了。”

    贾母一听说来了这么些亲戚，喜上眉梢，一面让琥珀去请黛玉、迎春、探春、惜春，一面笑对众人道：“我说今日怎么那喜鹊一直在院子里叫个不停，原来是这个原故。”

    邢夫人上前笑道：“儿媳请母亲示下，儿媳兄嫂在京只有儿媳一个亲人，还望母亲允许儿媳出去按排兄嫂的下处。”

    贾母点头笑道：“很是，那你就去按排吧。对了，你侄女儿既然来了，就别住在外面了，接进来住吧，平日也好跟她们姐妹们作个伴。”

    邢夫人的兄嫂家中本就艰难，此次上京就是来投靠邢夫人的。一家子亲兄妹，邢夫人也不好不帮衬着娘家哥嫂，只是邢夫人一向在钱上就仔细，这次要拿出大钱来为兄嫂置房舍，心里虽高兴往后有娘家亲人在，但也心疼那好不容易积攒下的体己银子。如今听贾母之意，要将侄女儿接进来居住，那平日花费用度自然就由公中出了，心中很是欢喜，忙笑着答应下来，待辞过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就带着丫鬟急急的出去了。

    少顷，果见邢夫人和李纨、凤姐带着李纨寡婶和李纹、李绮并邢岫烟走了进来，大家相互拜见、行礼、请安毕，纷纷落座。鸳鸯亲自带着小丫头们送上香茶、果点。

    贾母将李纹、李绮和邢岫烟叫到面前，一个个仔细打量毕，点头赞道：“个个都是好的，让我这老太婆瞧的眼睛都花了。——凤丫头，将我院子里东西二个小跨院收拾出来，东面给大奶奶的二个妹子住，西面给邢姑娘和琴丫头住。这样好的四个姑娘，我可舍不得撒了手，今后都由我这里养活，全照着咱们家姑娘的份例，按排用度月银和丫鬟、婆子、丫头。”

    语毕，又对李纨寡婶笑道：“亲家太太也别去外面另寻住处了，就留在我们府里，住到大奶奶的院子去吧。大奶奶的院子里就只她和兰哥儿二个主子，余者不过是些伺候的奴仆，平日里也很少有人过去打扰，很是清静。亲家太太安心住下，平日里闲了，就过来陪我这老太婆说说话、斗斗牌。一家子热热闹闹的，比在外面住着妥当。”

    李纨见贾母如此照顾自己的娘家人，心中感动，也跟着劝说李婶子。

    那李婶子本就是带着女儿进京投奔李纨，希望在京中为二个女儿找个好婆家，如今贾母要亲自养活二个女儿，又请自己住在贾府，与李纨为伴，哪里有不愿意的，客气了几句，也就答应了下来。

    一时，黛玉和迎春、探春、惜春都来了，贾母的屋子里越发热闹起来。宝钗、宝琴、黛玉、迎春、探春、惜春、李纹、李绮、邢岫烟，满屋子娇滴滴、水灵灵的闺秀，让贾母是越看越喜欢。

    凤姐凑趣儿道：“既然今日这么多亲戚临门，咱们应该好好热闹上一日。我这就去吩咐厨房准备丰盛的宴席，我做东道，晌午在花园子里摆上几桌，咱们好好庆贺一番。”

    贾母听了，心中喜欢，赞同道：“凤丫头说得很是，只是这东道还应是我来请。你快去吩咐厨房准备，定要丰丰盛盛的，那香甜清淡的美酒也拿来一些，咱们今日好好乐上一番。”

    凤姐这里笑着答应，正要转身出去吩咐，就见丰儿急急的跑了进来，笑骂道：“你个疯丫头，在咱们院子里跑跑跳跳的就罢了，怎么在老太太的院子里，也这样不懂分寸？要不是看在你平日懂道理守规矩，又忠心能干的份上，非赏你一顿板子不可。——不是让你回家去了吗？这会儿怎么又过来了？可是家里有事儿？”

    丰儿喘匀了气后，方笑道：“奶奶，有喜事，大喜事。奴婢高兴，急着来回禀奶奶，才失了礼数。——奶奶快家去吧，二爷急等着奶奶回去呢。”

    凤姐听了这话，急问道：“快说，家里出了什么喜事？二爷急等着我回去做什么？”

    丰儿笑回道：“奶奶出去迎客后，平儿姐姐不知怎么的头晕，昏在了炕榻上，二爷忙派人出去请了大夫回来，大夫看过后，说是喜脉。这可不是大喜事吗？二爷乐得不行，忙派奴婢来请奶奶回家去呢。”

    凤姐听了，真是又惊又喜，忙吩咐丰儿道：“我这里忙着，一时回不去。你快回去告诉二爷，让二爷跟那大夫好好说说，将那上好的安胎、保胎的药开出来，再把咱们家里那些滋补的药材都拿出来。你亲自去将药熬出来，给平儿喝下去，小心伏侍平儿，定要让平儿安心在屋子里养胎，别再让她做一点儿活。”

    丰儿笑嘻嘻的答应着，转身又跑出去了。

    这里众人听得平儿有喜，都很是高兴。

    贾母和邢夫人、王夫人一直苦愁凤姐没有生出儿子，如今平儿有了喜，都替凤姐高兴，只要平儿能生下男丁，那凤姐无子的担子，就可以卸下来了。

    贾母一面命鸳鸯去拿她收藏的上好的人参、燕窝，派人给平儿送去，一面笑对众人道：“这可真是喜上加喜，平丫头果然是个有福的孩子。——凤丫头，你往后可不敢累着她，叫她受了委屈。”

    凤姐笑道：“瞧老祖宗说得，我哪里是那种吃酸喝醋的人呢。我可是日日盼着平丫头能生下个儿子，将来我和二爷也好有个依靠。若平丫头当真命里有福，生下男丁，她就是我的恩人，我谢她都来不及，哪里能给她委屈受。——孙媳这就下去吩咐厨房准备宴席，今日这东道还得孙媳来请，孙媳心里高兴。”

    说着，也不等众人说话，笑着出去了。

    等到晌午，贾母率众人于花园用席，觥筹交错，谈笑不绝，热闹非常，直至夜色降临，方尽欢而散。

    众人将贾母和宝琴、岫烟、李纹、李绮送回贾母的院子后，方各自散去，回房中安歇。

    梨香院这边，薛蟠带着薛蝌陪着贾赦、贾政、贾珍、贾琏、宝玉、贾蓉吃过晚饭，回到家里。

    薛蟠见宝琴不在，笑问道：“琴妹妹哪里去了？怎么不在母亲和妹妹身边作伴？”

    薛姨妈欢喜的笑道：“老太太喜欢你琴妹妹，留她在那边儿住了，老太太要亲自养活呢。我这里正跟你妹妹说，要把你琴妹姝的行李收拾整理一下，明日给你琴妹妹送过去呢。”

    宝钗在旁笑道：“幸而琴妹妹昨日才到，今日一早就去了贾府请安，那行李箱子等物，还没有打开。咱们也不必费心整理，只添些缺少、不足之物，就可以派人抬过去了。”

    薛蟠听了这话，笑叹道：“老太太如此疼爱琴妹妹，也是她的造化。只是妹妹如今已许了人家，在家里也呆不了几年，就该出门子了。本想着接她过来，咱们一家子团圆几年。如今她住在了贾府那边，虽然母亲和妹妹可以常过去看望她，可我和二弟是再难见着她了。”

    薛姨妈笑劝道：“你也不必在这里忧心这个，咱们和贾府不过一门之隔。琴丫头虽住在那边，却也是可以常回来坐坐，或是回来住上一、二日的，哪里就能再见不着了呢？”

    宝钗在旁好笑道：“哥哥今日怎么如此在意起兄妹之情来了？平日也没见哥哥这么惦记妹妹，怎么二弟和二妹妹一来，哥哥就变了个样子？”

    薛蟠听了宝钗的话，心中气闷，急急的驳道：“瞧妹妹说得这是什么话，咱们兄妹四个，以我为长。如今父亲和叔叔又都不在了，我自然要加倍疼惜照顾弟妹，哪里能不管不问呢？”

    薛姨妈听了薛蟠的话，心中宽慰，含泪点头道：“蟠儿如今越发出息懂事了，有了你今日之话，我心里也安了。你要记住，今后这一大家子全是你的责任，你要立得起来，更要立得稳妥呀。”

    薛蟠笑着又哄了薛姨妈几句，方带着薛蝌给薛姨妈和宝钗道了晚安，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这里宝钗笑对薛姨妈道：“如今哥哥这样出息，母亲也该放下心来，给哥哥说个好嫂子回来。从前母亲是怕哥哥糊涂，倒误了人家女儿的终身，如今哥哥这样懂事，母亲很该早些将哥哥的大事办了，咱们家也好得个当家的奶奶。如今母亲年岁渐大，难道还没早没日、辛辛苦苦的为哥哥管家不成？”

    薛姨妈听了宝钗的话，甚觉有理，点头应允。娘俩又说了几句话，宝钗方辞了薛姨妈，回房休息去了。

    且说宝玉回到房中，将宝琴、岫烟和李纹、李绮四个夸得世间少有，惹得袭人心神不安，生怕宝玉又移心到这些妹妹们身上，耽误了前程，更担心宝玉在那些姐妹中间混久了，花了心，对自己厌腻了，故佯装出怒意来，对宝玉是不理不睬。

    宝玉见袭人生了气，只得暂时放下那四位新来的妹妹，甜言蜜语将袭人哄转回来，还赌咒立誓，说自明日起定当好好用功读者，待下次秋闱，下场去考取功名。

    袭人也不敢真将宝玉惹怒，赔了自己的终身，故慢慢回转过来，又柔声细语的劝谏了宝玉一番，方亲自伏侍宝玉沐浴，中间因缠不过宝玉，只得扭捏着与宝玉温存一番，又哄着宝玉吃了二块点心、喝了一碗汤，才哄着他早早睡下了。

    宝玉是安稳的睡着了，陪在外床守夜的袭人，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中乱如麻，一时想到宝玉的前程，一时又想到自己的地位和终身，甚至想到将来宝玉娶了正妻的事情，整晚的心神不宁。

    直闹至后半夜，袭人方心生一计，决定次日去求见王夫人，将心中的主意说出，既能解决了心中的担忧，还能在王夫人面前博得称赞成。心事已定，愁云暂去，袭人方困意袭来，翻身睡去。


第二十三章 姨娘之苦

 第二十三章姨娘之苦

    作者有话要说：开V了，撒花……

    请各位亲们多多支持！

    开V更新一万字。

    存文一万字神马的，亚历山大呀！

    次日一早起来，袭人哄着宝玉吃了满满的一碗饭、喝了二碗汤，然后就催着他去给贾母和王夫人请安，好快些往学堂去，别去晚了，让先生和学堂中的人看笑话。

    因又不放心他在外面，生怕跟着的小厮小子们不会伏侍，让他受了委屈，故嘱咐宝玉道：“在学堂里好生用功念书，别与那些闲人生气，惹出事来，仔细老爷又罚你。饿了就吃些点心、果子，渴了就要茶来喝，那披风已交给茗烟了，学堂里要是冷了，就让他给披上，要是热了，就把外面的大衣裳脱了。那些懒贼，你不使唤他们，他们乐得不动，倒委屈了你。等下了学，也别跑到别处去玩，先回家里来，哪怕过后再出去呢，先让我们看见人，也很让我们放心。”

    宝玉都一一答应了，又嘱咐袭人道：“我这一走，你们白日里呆在院子里也无趣儿，不如去各院坐坐，找那平日要好的姐妹们说说话、解解烦闷。——对了，如今平儿姐姐有了身孕，你们姐妹往日又是那样要好，你很该带些东西去看看她，贺贺她的喜事，再帮我带声好过去，我如今也不便去看她了。”

    袭人点了点头，送宝玉出了院子，直等他的背影消失了，方转回自己的屋子，找出一身素净的好衣裳换上，又重新洗漱、梳头，脸上化上淡淡的妆，看起来既干净又素雅，那头上也只戴了一根素净的钗子和一朵小小的堆纱花。

    照镜整衣一番后，袭人出了屋子，嘱咐坐在院子里说笑的麝月、秋纹道：“我去琏二奶奶那里看看平儿，你们好好在家里看家，别出去乱跑，让这院子里的小丫头们没了管束。”

    麝月、秋纹笑道：“姐姐放心去吧，不用担心家里的事情，难道我们都是摆设，不知道看家护院吗？”

    袭人笑了笑，并不理会她们，转身出了院子，往贾琏夫妇的院子行去。

    自从那日平儿晕倒在床榻上，贾琏请了大夫进来，诊出平儿有喜后，贾琏和凤姐就不敢让她再出屋子了，每日只让她躺在床榻上养胎，要是躺不住了，也只允许她在屋子里、院子里走走，散荡散荡，却不再让她出院子，也不再让她再干活儿了。

    凤姐特意让小红带着二个丫头，日夜守在平儿身边伏侍她。又与贾琏商量了一番，回明了贾母和邢夫人、王夫人，打算选个要好的良辰吉日，张罗几桌摆席，抬平儿为姨娘。

    贾琏和凤姐夫妻二人，每日都盼着平儿的肚子能争气，生下一个男丁，将来也好有个儿子依靠。

    平儿虽也高兴自己有喜，却因贾琏和凤姐的格外疼护，而略显不安，生怕这胎怀的是个女儿，而不是儿子。

    这日凤姐看着平儿吃过早饭，方出去料理家事。

    平儿就半倚靠在床榻上，跟小红说话解闷，见袭人掀帘子进来，忙笑问道：“袭人来了，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坐坐？是来找我们奶奶说话的？”

    袭人笑回道：“我是特来给你道喜的。这么大的喜事儿，总要过来看看你，才不辜负咱们姐妹的情分。”

    小红是个精明的丫鬟，请袭人于床榻沿上坐了，倒了茶送上，笑道：“袭人姐姐陪平儿姐姐说说话吧，我出去端些果点进来。”

    说着，转身出去了，将这屋子留给平儿和袭人说体己话。

    袭人打趣儿平儿道：“你如今也实实在在的成了主子了，琏二奶奶连小红都派过来伏侍你了，可见心里多疼你。”

    平儿苦笑道：“你哪里知道我的难处。如今我有了喜，二爷和二奶奶生怕我有个好歹，日日把我关在这院子里，不让我出去，也不让我干活。我成日不是吃，就是睡，闲得发慌，幸而小红在这屋子里，还能陪我说说话。”

    袭人听了平儿的话，好笑道：“你看看你这轻狂样儿，倒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如今这样享福，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平儿拉过袭人的手，苦叹道：“咱们姐妹多年，有些话不能跟别人说，却可跟你诉诉一二。

    “外面看着我是风光荣耀，哪里知道我心中的苦处？我在二爷房中多年，到了今日才有喜讯，二爷和二奶奶看我这肚子，比我这个人都重要。我若生下了儿子，自然对得起二爷和二奶奶的疼爱，也能为自己的终身挣个依靠。可若折腾十个月下来，却生下了女儿，我还哪里有脸出去见人呢？就是孩子，也得跟着我吃苦受罪的。

    “原来虽没有喜讯，二奶奶待我也算如亲妹妹一般，二爷对我也是有情有义的，在这个院子里，除了二爷和二奶奶，我也算是头一份儿的了。可若是生了女儿，二爷和二奶奶自然要嫌气我的，面上虽不见得显出来，心里必然觉得晦气，待我定是不如从前了。这样想起来，我倒不如一辈子都没有这桩喜事。”

    说到伤心之处，那眼中的泪就流了下来。

    袭人见她如此伤心，忙拿出身上的帕子，为她拭泪。有心劝解几句，又一时不知道从何劝起。

    一时又想到自己的身份、地位，心中也伤感起来，却不敢在她面前流泪，必竟自己的身份是没有过了明路的。虽然大家心里明白，却也都存着体面，不肯挂在嘴上乱议论的。一旦戳怕了那层窗纸，就真是丢人现眼了。

    袭人深叹了口气，方劝道：“依我说，你也不要太杞人忧天了。现如今你已有孕在身，再想那些也是无用，还是安心养胎才是正经。

    “凡事还是要往好处想，若是没有这件喜事，你一辈子都是这院子里的丫头，没名没份的。等往后年岁大了，二爷自然不可能再找你了，你也不可能再在二奶奶身边跑前跑后的。到了那个时候，你在这院子里可怎么呆呢？

    “如今你有了这个肚子，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子，生出来都是二爷的亲骨肉，虽说嫡庶有别，可主子就是主子。再者，二奶奶这么多年，只生下一个姐儿，二爷到如今，年岁也大了，不年轻了，却是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的。你若真生下个儿子，二爷和二奶奶往后定是对她倍加宠爱的。

    “如今二奶奶又要摆酒请客，抬你做姨娘。有了这个明公正道的身份，你就是这贾府的半个主子，谁敢不听你使唤？谁敢给你眼色看呢？又养有孩子，将来老了，也有养老送终的。

    “不像我们这样的，就是死了，也不过破席子一卷，往那乱葬岗上埋了，连个墓都是没有的。”

    袭人本意是为了劝慰平儿，不让平儿忧心，却没想说着说着，又说到了自己的伤心处，那泪也就流了下来。

    平儿不过是因为心里不安，又苦无诉心事之处，今见了袭人，才痛痛快快的说了出来，本是为了解自己心中的烦闷，却想没倒引出了袭人的痛处。见袭人也哭了出来，心中甚是不安，埋怨自己没事找事，只能又反过来劝慰袭人。

    袭人虽没有过明路，实际上却也算是宝玉的房中人，等将来宝玉娶了亲，她再生下了一儿半女的，自然也是要被抬为姨娘的。

    她与平儿唯一不同的是，她是有心做那人上人，才为自己争了这个地位，而平儿则是因为是凤姐的陪嫁丫鬟，由凤姐作主，委身给的贾琏。

    袭人这里见平儿倒劝起了自己，好笑道：“你看我，本是来看望你的，倒引得你伤心不说，还反过来劝起我来。这我劝你，你劝我的，劝来劝去，说的倒都是让人伤心的话了。——行了，既然见你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宝二爷虽去了学堂，家里却是不能没人看着我，我回去了。等改日有了空，再来瞧你。”

    平儿笑着点头，忙唤进小红，让她送袭人出去。

    袭人出了贾琏和凤姐的院子，与小红别过后，却没有往家里去，而是往王夫人的院子行去。

    此时，王夫人正坐在屋子里，看着丫鬟们翻找她年轻时身过的旧衣裳。

    那些衣裳，王夫人这个年岁已不能再穿，故打算整理出来，赏那些平日里忠心勤快的丫鬟媳妇，也好将衣裳箱子空一些出来，装些要紧的东西，或是新的衣裳。

    见袭人来了，王夫人一面让她坐下，让玉钏儿倒了茶给她，一面笑问道：“你今日怎么过来了？宝玉如今白日里虽去学堂念书，可他那院子里却是不能没有人看管的，你还要多费些心。若是有什么事儿，或是要什么东西，派个伶俐的丫头过来也就是了。”

    袭人笑回道：“请太太放心。如今麝月、秋纹二个也大了，也会伏侍二爷了，也知道看管院子里那些淘气的小丫头们了。奴婢身上的担子，卸了一些下来，也就敢出来走走了。——宝二爷如今日日往学堂去用功，回来后也不敢将书本扔了，去姑娘们的院子里，大家说笑一阵子，待用过晚饭，就坐在书房中温书，比先时用功了许多。只是奴婢怕宝二爷太过用功，伤了身子，这好事倒成了坏事，故每晚都早早催着宝二爷睡下，养足精神，白日里好在学堂跟着先生念书。”

    王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称赞道：“你这个孩子的细心懂事，我心里是知道的。宝玉若得你长长久久的伏侍在身边，是他的造化，也是我的福气，省了我不少的心。——你今日过来是有事儿要回禀吗？”

    袭人看了看屋子里的丫鬟们，欲言又止。

    王夫人何等精明，吩咐屋子里的丫鬟们道：“你们去看看今日晌午备了什么饭菜，如今天气越来越凉了，那些开胃、解暑的菜，该撤的就撤了吧。”

    丫鬟们齐齐答应一声，都迅速的转身出去了。

    王夫人待丫鬟们都下去了，方急急的问道：“是宝玉出了什么事儿吗？你有话就直说，别让我着急。”

    袭人见王夫人这样担忧，忙安抚道：“太太别多心，宝二爷并没有出什么事儿。今日奴婢来，只是有一事要请教太太的意思。奴婢近日一直为此事悬心，故来回明太太，讨太太的示下。”

    王夫人笑道：“好孩子，你的难得和周全，我是知道的，能让你特来回明我的，定不是小事儿。你只管放心的说出来，我自会为你作主。”

    袭人笑道：“太太这话说差了，若是奴婢之事，奴婢断然是没有脸面来向太太请求的。奴婢今日来回的，是宝二爷的事情。——奴婢是想请太太示下，看趁什么时候，将宝二爷从西内院挪到东内院来居住。”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中一惊，忙问道：“这话是从何说起？难道宝玉闯下大祸了吗？”

    袭人忙摇头道：“并没有，太太不要担心。奴婢们日夜守在宝二爷身边，再者，宝二爷也不是那种混账之人。

    “只是，宝二爷的年岁越来越大了，西内院里住着咱们家的三位姑娘不说，如今还住着薛家二姑娘、邢姑娘和李家二位姑娘。虽说都是亲戚姐妹，到底是有男女之别的。日夜于一所内院中起居，未免有些不方便。自家的下仆们虽不敢议论，外面人却都眼睁睁的看着呢。

    “太太听过见过的，自然比奴婢多，知道的也比奴婢清楚。自古有多少无心之人做出，却被有心之人当成有心之事，议论得无心之人声名尽毁的。宝二爷的性情，太太是知道的，总爱跟姐妹们闹在一处，高兴起来，更是不分白日夜晚。

    “如今咱们府里的主子越来越多，那下仆们也比先时多了不少，倘或不防，叫那起小人在背后议论，糟蹋坏了宝二爷的名声，奴婢们没脸见老爷太太不说，连死都是没有葬身之处的。到了那个时候，就是老爷太太的好声名、好品行，也是要受带累的。

    “太太如今管着家，虽有琏二奶奶在旁分忧，平日里的事情还是有许多的，想不到也是有的。只是奴婢既然想到了，若不来回明太太，那罪过就大了。还请太太细想想，拿个稳妥的主意才好。”

    王夫人听了袭人的话，正中心事，又惊又喜，越发赏识袭人，点头笑道：“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极妥当的人，不仅在小事上处处周全，连这样的大道理都思虑周详。——我原本只当宝玉还是小孩子，又没有年纪相当的兄弟作伴，老太太又娇宠溺爱，故让他与姑娘们起居一处，倒还可以让他收敛一下性情，以防他学了坏。却没想到这小孩子，也有长大的一日。

    “这样吧，我这几日派人，将我院子里的东跨院收拾出来，然后让宝玉搬到那里去住。这样日夜都在我的眼皮子低下，我也可以安心些。你这几日就带着人整理收拾那边院子里的东西吧。

    “再者，既是要搬到我的院子里住，粗使的丫头就不必太多，随身伏侍的大丫鬟，也不宜太多，若再出晴雯那妖精样子的，倒不让人省心。你这几日就好好看看那边院子里的丫鬟丫头们，那好的留下来，随着你们一起搬过来。那不好的就回明凤丫头，让她另外按排吧。

    “你去吧，等这边院子收拾妥当了，我就回明老太太，将宝玉挪到这东内院来。

    “只是我还要嘱咐你一句话：自此我就将宝玉交给了你，你好歹处处在他身边留心，将来他有了好前程，老爷和我有了好盼头，自然也不会辜负了你。”

    袭人见目的达到，心里自然欢喜，只是面上却不敢露出来的，只垂着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去了。

    这里王夫人唤进金钏儿、玉钏儿姐妹，让她们在整理出来的旧衣裳里，挑选几件样式较好的，并十两银子，送去给袭人。又命人去请了凤姐过来，让她按排人将自己院子的东跨院收拾出来，给宝玉起居。

    待王夫人所居院落的东跨院收拾出来，王夫人便趁空回禀了贾母，将袭人之话和自己心中所虑，一一详说。

    贾母虽不喜王夫人和袭人的一些举动，但她二人为宝玉之心，却是与自己一样的。故贾母让王夫人尽快按排，待入了秋，天气凉爽了，就让宝玉从西内院搬进东内院，也好让他往后在王夫人眼皮子底下，好好收心念书。


第二十四章 宝玉之祸

 自从宝钗知道黛玉无心在宝玉身上，对她的提防也就化为了欣赏，既然不是敌人了，也就愿意多跟黛玉亲近。

    这日宝钗陪薛姨妈用过早饭，到贾府给贾母、王夫人请过安，陪着说笑了一阵子后，就带着宝琴往梅雨院来探望黛玉。

    一路上，宝钗都在对宝琴诉说黛玉的难得之处，却又嘱咐宝琴道：“告诉妹妹这些，不过是让妹妹对林妹妹的事情，知道的多些，倒不是让妹妹像林妹妹学习。”

    宝琴不解的问道：“大姐姐将林姐姐夸成世间少有的女子，却又为何不让妹妹像她学习一二呢？”

    宝钗笑道：“你呀，都定了亲了，还跟小孩子似的。林妹妹是世间少有的女子，却也是闺中难得的英雄，只是她的好处正是她的难处。林妹妹父母早亡，虽有一弟，却甚是年幼，致使林府无人掌家。林妹妹一个闺中未出阁的姑娘家，被逼无奈才走出闺阁，在内掌家理事，在外经营生意。若是男子，定当被人赞一声好男儿，可林妹妹却是女子，这就未免有损闺名了。妹妹你虽也已无父母，可必须还有伯母在，上面又有二个哥哥、一个姐姐，难道你还要学林妹妹，抛下闺名去掌家理事、经营生意吗？”

    宝琴听了宝钗的话，也觉有理，点了点头。

    二姐妹一路说笑着，进了梅雨院。

    此时的黛玉，正坐在西暖阁里，跟着晴雯学裁制衣裳。一年又一年过去，黛玉接受了不可能再回现代的事实，既然不能再回去了，就得努力学会这个世界的女子所要学习的东西。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要强的性格，让黛玉不想被外人笑话。

    水莲也坐在那里，一面缝手中的衣裳，一面帮着晴雯指导黛玉一二。水竹则在坐在旁边伏侍黛玉，一会儿劝她歇歇，喝口茶水，一会儿又端个点心、果子，让黛玉吃。

    水荷和水兰则被黛玉打发去文嬷嬷身边，帮着文嬷嬷办些事情。

    那些小丫头们见大丫鬟们都忙着，也就回屋躲懒的躲懒，跑出去玩耍的玩耍。

    故宝钗和宝琴走进黛玉的院子时，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接，也自然就没有人进去通报黛玉。

    莺儿和宝琴的丫鬟小螺快步走上正厢台阶，掀起了帘子，请宝钗和宝琴进去，然后跟随在后，走进正厢。

    宝钗和宝琴一转进西暖阁，就看见黛玉主仆四人在里面忙着，宝钗脆声向宝琴笑道：“你林姐姐如今越发出息了，都学着裁制衣裳了，琴妹妹可得跟你林姐姐好好学学。”

    黛玉听了这话，抬头看去，见是宝钗和宝琴来了，忙将手中的衣裳和针线放下，起身迎上去，笑道：“宝姐姐、琴妹妹来了，怎么也没有人进来通报一声？也太没有规矩了。——我也没有出去迎接姐姐和妹妹，还请姐姐和妹妹不要怪罪。”

    宝钗不想让那些偷懒的丫头们被罚后，在背后埋怨她，故笑回道：“咱们自家姐妹，哪里有什么怪不怪罪的。是我想悄悄进来，给妹妹一个惊喜，所以没有让人进来通报。还要请妹妹原谅姐姐失礼之处。”

    宝琴在旁虽对宝钗之言有些不解，却也不好寻问原由，只得笑道：“妹妹来了许久，还从来没有来过梅雨院，所以特地让姐姐带着我过来，看望林姐姐。林姐姐每日忙着林府家事和外面生意，也没有闲工夫去我们那边坐坐，妹妹可是着实想念林姐姐。”

    黛玉笑道：“是姐姐疏忽妹妹了，还请妹妹不要生气。正巧我今日做了些点心，妹妹尝尝，若还合妹妹的口味，一会儿妹妹就带些走。”

    语毕，吩咐水莲道：“去把我早起做的点心送进来，再拿起果子。”

    黛玉这里请宝钗和宝琴于炕榻上坐下，自己则坐在水竹搬来的梅花凳了。

    一时，水莲和水竹送上香茶、果点后，将东西收拾了一下，和晴雯一起移到东暖阁去继续做活，备着黛玉这里使唤人。

    宝钗吩咐莺儿和小螺道：“你们也别在这里闲着，跟着过去帮帮她们，你们姐妹几个也好说说话。我们若要人，会叫你们的。”

    莺儿笑着点了点头，带着小螺欢欢喜喜的去了东暖阁，找水莲、水竹和晴雯玩去了。

    宝琴因闻黛玉正厢中没有任何的香味，也没有看见摆有香炉，不解的问道：“姐姐房中为何没有熏香？”

    黛玉笑回道：“我鼻子敏感，闻不得那些香味，所以从来不熏香的。也就盛夏时，熏些香，不让蚊蝇进屋子罢了。”

    宝钗在旁笑道：“琴妹妹不知道，你林姐姐古怪着呢。不爱熏香，也不爱涂脂抹粉，更不爱戴首饰头饰。听你林姐姐的奶母王妈妈说，你林姐姐自小还不爱穿颜色衣裳，总以淡色、素色为主。”

    宝琴听了，也不敢说黛玉果真古怪，只得笑道：“林姐姐乃红尘中不俗之人，性情喜好，自然也就不与俗人一样了。”

    黛玉忙好笑道：“琴妹妹快别这么说，说到我好像是那天外来的人一般。我也不过是红尘中俗之又俗的一个人罢了。”

    宝钗拿起一块点心，递给宝琴，笑道：“妹妹快来尝尝你林姐姐做的点心，你林姐姐做点心的手艺可是很好的，从宁府到荣府，再到咱们家，没有人不喜欢吃你林姐姐做的点心呢。”

    宝琴听了这话，忙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品了一品，点头笑赞道：“果然好吃。林姐姐往后有工夫，也教教妹妹做点心吧。这样以后就是姐姐忙着，没有工夫，妹妹想吃了，也可以自己做了吃。”

    黛玉笑道：“好呀。难得有人要拜我为师，等过阵子，我闲下来了，就派人过去请妹妹过来，教妹妹做点心。其实这做点心，只要掌握了诀窍和心得，是很容易学会的。”

    姐妹三人正在这里说笑着，就见香菱急急的跑了进来。

    宝钗笑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冒冒失失的就闯进来了？急成这个样子，连规矩礼数都忘了。”

    香菱也不等喘匀了气，就急急的道：“姑娘们快过去看看吧。二老爷今日也不知道发了哪门子的邪火，把宝二爷叫去了外书房。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二老爷发了好大的脾气，让小厮们把宝二爷压在外书房的院子里，足足打了近二十个大板子呢。二太太得了消息，过去又哭又劝的都不好使，还是老太太过去发了脾气，骂了二老爷一顿，这事儿才算完了。这会儿宝二爷已被送回了他的院子，老太太、二太太和珠大奶奶、琏二奶奶及姑娘们都在那里呢。我们太太听说了，忙让我过来请姑娘们过去，太太也先赶过去了。”

    宝琴听了，吓了一跳，不解的问道：“这怎么好好的，就打起来了呢？”

    宝钗忙起身道：“妹妹也别问了，咱们还是过去看看吧。”

    黛玉因不愿过问宝玉之事，也大概猜到可能是《红楼梦》中，因戏子琪官出挑一事，而惹怒了贾政。故起身唤进水莲道：“将咱们家那上好的治伤的药，拿出来一瓶，让宝姑娘和琴姑娘带过去。”

    此时，水莲、水竹、晴雯和莺儿、小螺早因为香菱所说之事，跑来了西暖阁。

    水莲点了点头，开了西暖阁的柜子，取出来一瓶药，递给了莺儿，告诉她这药应如何使用。

    宝琴见状，不解的问道：“林姐姐不过去看看宝哥哥吗？”

    黛玉笑着摇了摇头。

    宝钗知道黛玉厌烦宝玉，故拉着宝琴道：“你林姐姐有正经事儿要忙，我们过去就行了，到时候帮你林姐姐带句话，也就是了。”

    说着，宝钗和宝琴带着莺儿、小螺和香菱，急急的出了梅雨院，往宝玉的院子行去。

    这里黛玉像没事儿人一般，吩咐道：“差不多是吃午饭的时候了，你们去看看今日厨房做了什么。如今天气也凉爽了，暑气也散了，我也不用成日躲在这屋子里了。今日的午饭送到柳姨娘那里去，我过去陪姨娘一起吃。”

    水莲和水竹是深知黛玉看上不宝玉的性情，因此也没有说什么、劝什么，转身出去吩咐厨房备饭了。

    晴雯来的日子，必竟还是短，并不了解黛玉的心思，再者，宝玉是她原先的主子，虽说对她不好，到底有几分情分在。况且在宝玉身边伏侍多年，是知道宝玉对黛玉有情，且贾母有心要将黛玉许给宝玉的。

    故晴雯不解的问道：“姑娘不过去看看宝二爷吗？听香菱姐姐那话里的意思，宝二爷这次伤得一定很重。姑娘不担心宝二爷的伤势吗？”

    黛玉坐回炕榻上，喝了口茶，笑道：“晴雯丫头，你是个伶俐人，也是个过来人，宝二爷的冷情冷性，你是知道的，他那个好惹祸的脾气，你心里也清楚。你觉得我应该过去看他吗？

    “他整日自命清高，看不起那些世家纨绔，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是其中一个。成日没白日没黑夜的混在脂粉堆里，耳根子又软，心又不精，身边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毫无主见。长到如今这么大了，还不知用功读书，不求上进，只知道随自己的性子，惹事闯祸。出了事情，就躲到老太太和二太太背后，连一点儿的担当都是没有的。

    “这样的人，难道不该受些教训，长些记忆吗？再说了，宝二爷可是荣府的宝贝，你没听香菱说吗？他这一伤，荣府上至老太太，下至姑娘们，所有的主子都过去了，难道还缺我一个吗？

    “你若挂念他，我可以让水莲带着你过去看看。如今你是我的人了，贾府那边的主子，也不敢越过我，去教训你的。”

    晴雯没有想到黛玉会将心中之事，说与她听，一时惊得愣在那里，但黛玉的一席话听下来，也确实是有情有理的。再者，宝玉当初对她的冷情，也确实伤了她的忠心，故听得黛玉让水莲带她去看看宝玉时，想起袭人的嘴脸，心中更生出厌恶来。

    晴雯忙冷声回道：“奴婢如今是林府的下人，姑娘的丫鬟，不是贾府的人了，也不是宝二爷院子里的人了。姑娘就是奴婢的主子，除了姑娘，奴婢就没有主子了。既然不是奴婢的主子，那也就不用奴婢操心了。”

    黛玉听了晴雯的话，心中宽慰，点头笑道：“你也忙了半日了，回屋去休息休息吧，眼看着就是吃午饭的时候了。等我歇晌起来，你再过来继续教我裁制衣裳吧。”

    晴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这里黛玉点头叹道：“果然是个好丫头，以后有她在二姐姐身边，二姐姐的日子，也好过些。”

    宝玉这里，待贾母率众人离开，让宝玉清清静静的休息后，宝玉就一直晕晕迷迷的趴在床榻上，袭人坐于床榻沿上，小心仔细的照顾他。

    见宝钗去而复返，袭人忙起身笑问道：“宝姑娘怎么又过来了？”

    宝钗将手中的药丸，递给袭人，笑道：“把这药用酒化了，给他敷于伤处，把那淤血和热毒散开，伤处才容易好。”

    宝玉见宝钗来了，就想起身，宝钗忙快步上前拦住，一面扶他趴下，一面含泪道：“任谁说过多少次，都听不进去。你但凡早听了，也不会召来此祸。别说老祖宗和姨妈看了心疼，就是我看了，也……”

    说着，眼圈更加红了，那眼中所含之泪也流了下来。

    宝玉见状，心中一动，将疼痛早忘了，拉着宝钗的手，安抚道：“姐姐不必如此为我担忧。我虽然挨了打，却也并不觉得很疼，不过是多喊几声，装出来给老爷看的。”

    宝钗见宝玉拉着她的手，心中慌乱，脸上也生出红晕，又怕被人看见笑话，忙抽出手来，一面用绣帕拭泪，一面抽泣的劝道：“你往后可都改了吧，再这样无法无天的，姨父又要赏板子的。到时候，又累得我们为你伤心。——你好生养伤吧，我明日再过来看你。”

    说着，又给宝玉掖了掖被子，方转身出去了。

    宝玉忙唤袭人出她出去，又在屋内向外喊道：“姐姐只管安心，我这点儿小伤，养几日就好了。”

    袭人送宝钗至院门，笑道：“又让宝姑娘费心了，等我们二爷大好了，就让他亲自过去拜谢宝姑娘。”

    宝钗笑道：“都是自家亲戚，又何必谢来谢去的。你只好生伏侍他养伤吧，别再想那些没有用的了。他要是想吃什么了，想喝什么了，你就派人去告诉我，我准备出来，让人送过来。不要惊动了老太太和二太太，要是吹到二老爷那里，又要骂他折腾人了，到时候，还是要吃亏的。”

    袭人点头笑道：“请宝姑娘放心，宝姑娘的意思，奴婢心里明白的。”

    宝钗点了点头，扶着莺儿回梨香院了。

    这里宝玉趴在床榻之上，昏昏沉沉的直到三更，也没有见黛玉进来，于是问袭人道：“林妹妹没有来看我吗？”

    一直坐在床榻沿上照顾宝玉的袭人，见宝玉问起黛玉，心中一动，摇头苦劝道：“林姑娘没有过来，也没有派人过来。——二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还是收了吧。林姑娘对二爷一直都是冷冷淡淡的，二爷何苦成日惦着她呢？那真正对二爷好的人，二爷才该多放些心思惦着呢。”

    宝玉听了袭人的话，想起刚才宝钗在这里的伤心模样，那柔媚的风情，温柔的话语，让他的心中大畅。又将这几年黛玉对自己之冷淡、宝钗对自己之温柔，细细思量一遍。方将对黛玉之心收了回来，决定往后一心一意对宝钗，不辜负宝钗的情义。

    袭人见宝玉愣愣的趴在床榻上，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得劝道：“二爷还是早些睡吧，今日折腾成这个样子，二爷该好生养伤才是。”

    宝玉点了点头，方抛掉心中杂念，安心睡去。

    袭人怕别人伏侍不好，倒让宝玉受了委屈，故一宿都守在宝玉床边，不敢合眼。

    且说宝钗扶着莺儿回了梨香院，刚走进薛姨妈的院子，就见香菱从里面走了出来，于是问道：“太太睡下了？”

    香菱摇头笑道：“姨太太来了，在里面跟太太说话呢。姑娘进去吧。”

    香菱一面打起帘子，让莺儿扶着宝钗进去，一面向内喊道：“太太、姨太太，大姑娘来了。”

    此时，王夫人正对着薛姨妈诉苦，听见说宝钗过来了，忙用帕子拭干泪，端坐在那里，待着宝钗进来。

    薛姨妈见宝钗进来，笑问道：“吃过晚饭，就没有见你的影儿，去哪个院子里说话去了？”

    宝钗笑回道：“女儿不放心宝兄弟的伤，特拿了清淤血和热毒的药，送了过去，顺便看看宝兄弟怎么样了。”

    王夫人听了宝钗的话，心中感激，忙问道：“你宝兄弟可好些了？我怕忧了他安生养伤，也就没有再这去看他，想着明早用过早饭，再过去看看他。”

    宝钗坐到王夫人身边，一面给她捶肩，一面安抚道：“我去时，宝兄弟已有了些精神，也不怎么疼了。姨妈不要太过担忧了，还是保重身子要紧。

    “按理说，外甥女儿也不该说这样的话，只是外甥女儿想劝劝姨妈。虽说宝兄弟挨了打，受了那样重的伤，大家看着都心疼。只是宝兄弟这几年也确实闹得有些过了，也该让姨父教训教训，让宝兄弟心中有个忌怕。若总是一味的护着宝兄弟，宠着宝兄弟，那宝兄弟将来也难成人。

    “这眼看着再有二年的工夫，就又到秋闱了，宝兄弟又越来越大了，此次秋闱是一定要下场的。若宝兄弟还不知上进，只成日与姐妹们说笑，又与外面那些不成人的人结交，不将心思用在书本上。那姨妈也就白养宝兄弟一场，白疼宝兄弟一场了。

    “趁如今还有二年的工夫，早日让宝兄弟回转心意，用功念书。待秋闱考中功名，经春闱、殿试，为姨妈挣一个好前程回来，姨妈才能苦尽甘来，下辈子也有所依靠呀。”

    王夫人听了宝钗的话，心中越发爱她的知理，拉过她的手，轻拍道：“好孩子，你说的有理。在这个家里，也就只有你们娘俩，还会为我着想。——我已经将我院子里的东跨院收拾了出来，也回禀过老太太了。等宝玉的伤一好，就将他从西内院搬出来，让他往到我的东跨院去。以后我亲自看着他，定让他好好收收心，准备秋闱。只要他能考一个功名回来，就是让我吃斋念佛一辈子，我也是肯的。”

    薛姨妈又在旁劝慰了几句，待到天色渐晚了，方和宝钗送王夫人出了梨香院。

    作者有话要说：宝钗和宝玉的亲事，也快了……

    黛玉和浩轩的亲事呢？

    在哪里呀？在哪里呀？

    头疼，各种抓头发，逃走……


第二十五章薛大奶奶

    待宝玉的伤大好了，贾政便将他唤过去，又狠狠的骂了一顿，方解了心中之气。王夫人也就趁机让他从西内院搬出来，住到王夫人院子的东跨院里去。

    宝玉虽然不愿意住在王夫人的院子里，让贾政和王夫人日夜看管着，无奈贾母和贾政、王夫人的主意都定了，他也不敢再驳，只得沮丧的回了西内院，看着袭人带着麝月、秋纹，领着那些小丫头们收拾整理东西。

    次日，宝玉就带着袭人和麝月、秋纹搬了过去。

    因王夫人让袭人清理院子里的仆人，固袭人只留了麝月和秋纹二人，那些粗使的小丫头们，也只留下了六个老实本份的，其余的四个二等丫鬟和四个小丫头，都让袭人送到了凤姐那里，让凤姐将她们另行按排去处。

    自从宝玉搬进了东跨院，王夫人就日夜盯着他用功念书和好好休息，除了去学堂，就不许他再出府去了。就是家里，也只允许他每日早晚去西内院给贾母请安，平日里也不让他去找姐妹们说笑，只让他老实呆在房中念书习字，准备二年后的秋闱。

    有了王夫人的看管、约束，又有贾政在那里坐阵，宝玉如套上紧箍咒一般，每日紧皱着眉头呆在房中，再没有往日无拘无束时的欢颜。

    宝玉虽然日夜不欢喜、不顺心，但袭人的日子却过得格外舒心满意，再不用提防那些有野心的小妖精们缠着宝玉，也再不用担心宝玉会看花了眼、转花了心，而冷淡了她。

    这日黛玉在柳姨娘的院子里，陪着柳姨娘用过晚饭，正要去皓珏的院子，看看皓珏和贾兰，就见文嬷嬷慌慌张张的走了进来。

    黛玉很少见文嬷嬷如此慌张，以为出了大事儿，故皱眉急声问道：“出了什么大事儿？妈妈怎么急成这个样子？”

    文嬷嬷忙回道：“姑娘快回去看看吧，宝姑娘带着香菱姑娘过来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香菱姑娘一身的伤，那气喘得都弱了。此时已安置在晴雯丫头的屋子里了。”

    黛玉一听，忙将皓珏和贾兰托给柳姨娘照看，然后带着水兰和文嬷嬷，快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路上，水兰不解的问道：“好好的，香菱姐姐怎么会一身的伤呢？姨太太和宝姑娘都是慈善的人，从来对下人都是很宽厚的。再者，香菱姐姐的为人，哪里能犯下这挨打受骂的大错呢？”

    文嬷嬷是活了半辈子的老人了，听过见过的，自然要多些，在旁叹道：“要是依婆子看，定与那薛家新娶进门的大奶奶有关。这位大奶奶进门也不过才月余罢了，真是一点儿贤德的名声都没有听到，那抱怨之声倒是接连不断的。听说这位大奶奶的性子，比琏二奶奶还要火爆，动不动就要打骂下人们一顿。那当家的架势，就是咱们姑娘加上琏二奶奶，再加上姨太太和二太太，都是比不过她一个人的。”

    水兰恨得骂道：“这才进门多久呀，就这么折磨屋里人，传出去也不怕坏了名声，让人家笑话。亏姨太太和宝姑娘也不理论，薛大爷也不管管。这样坏心狠毒的人，就该让她下那十八层地狱。”

    一直走在前面，一声不语的黛玉，听了水兰的话，忙斥喝道：“够了，把嘴闭上吧。再怎么不对，那也是薛家的大奶奶，一个主子，也是你该在背后议论的？你今日这话要是传出去，又是一场是非不说，人家还要怪我这个林家当家人，不会管教下人。再者，你怎么知道姨太太和宝姑娘不理论？若姨太太和宝姑娘当真不管香菱的死活，这会儿宝姑娘又何必带着香菱来咱们家，这样的家丑岂是外扬的？”

    水兰见黛玉生了气，方闭了嘴，低下了头。

    文嬷嬷在旁叹道：“宝姑娘过来时，那眼圈都是红的，想来在那边也是受了委屈的。再者，也不是薛大爷不管，自从薛二爷进了京，薛大爷就开始到外面去跑生意了，一个月里，有大半个月，都是不在家的。薛家在京的生意和铺子，都是由薛二爷照管的。想来这是薛大爷又出京了，不在家中，薛大奶奶才敢闹这么一出的。

    “姨太太是个和善至极的人，从来不会跟人吵架拌嘴的。宝姑娘又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当小姑的哪里敢跟刚进门的嫂子拌嘴呢。薛二爷又是小叔子，避闲还来不及呢，自然更是管不到薛大奶奶了。只苦了香菱姑娘了，如今大奶奶进了门，她自然不能再像原来一样，日日呆在姨太太身边伏侍，自然是要到大奶奶跟前伺候的。这样一个贤淑美妾在那里站着，薛大奶奶那火爆脾气，自然是不能轻意放过的。”

    黛玉听了文嬷嬷的话，也明白其中的原由，心中虽厌恶薛大奶奶的刁蛮跋扈，但薛家的事情，也不是她能管的，故只吩咐道：“行了，薛家的事情，咱们林家管不了，也就别在外面帮着添笑话了。妈妈，回去之后，你去跟韩妈妈说一声，薛家也好，贾家也罢。也后不管是哪家亲戚家，闹出了笑话，咱们家从上至下，都是不准议论一句的。若要是让我知道有人在背后，议论亲戚家的笑话，我定要严罚。”

    文嬷嬷见黛玉这是真的生了气，忙答应一声，再不敢言语了。

    黛玉这里一回到院子，就见水莲从晴雯的屋子里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个铜盆，里面全是混着血的水。

    黛玉见了，心中一惊，忙问道：“香菱伤得很重吗？请了大夫进来没有？可上好药了？”

    水莲红着眼圈，抽泣着一一回道：“伤得很重，那身上不是鞭子抽的，就是棍子打的，一点儿好地方都没有了。大夫已看过了，内服外用的药，都开出来了，已派了小子出去买药了。我和水竹刚帮她擦过身子，已将咱家原有的上好的伤药拿了过来，宝姑娘正和晴雯给香菱上药呢。姑娘进去看看吧，只是香菱姐姐那身上，却实不太难看，姑娘别吓着了。”

    黛玉听了水莲的话，心中一沉，浑身冰凉，忙快步走进了屋子。

    晴雯见黛玉进来了，忙让开身子，给黛玉腾了地方坐着。

    黛玉虽然因为水莲的话，已做好了准备，可一看见香菱的样子，还是吓了一跳，这哪里还是活人呢？浑身是伤，整个人都肿得不成样子，若不仔细看，定以为已死了。

    晴雯将药递给黛玉，忍着哭，颤声道：“姑娘，香菱姐姐的伤，还没有上完药呢。”

    黛玉抖着身子，点了点头，一面接过来药，轻轻为香菱涂着，一面问宝钗道：“这好好的，怎么下了这样的死手，也不怕闹出人命官司。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宝钗原本就是强忍着泪的，如今听了黛玉的话，那眼中含着的泪，全流了出来，一面不停的给香菱上药，一面颤声回道：“她一个正房奶奶，想惩治一个侍妾，哪里需要什么正经理由呢？不过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遮掩话罢了。

    “自从哥哥走后，她就一直看香菱不顺眼，日日都能挑出一大堆的毛病，找香菱的不痛快。原本不过是骂上几句、喊上几声，我和妈妈也就不愿跟她理论，必竟她刚过门，哥哥又不在家，若是吵出来了，外面人听见不好，倒说是我们做婆婆、小姑的，趁着儿子不在，欺负新进门媳妇。可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闹出这样的大乱子来。

    “吃过晚饭后，姨太太派人过来请妈妈，说老太太闲着无趣儿，要凑局打牌玩。我想着妈妈这几日也没有过去那边，成日为着娶进这样一个新嫂子，而懊悔生气，便强拉着妈妈过去，陪老太太、姨太太和琏嫂子玩了几圈牌。那边牌还没有散场呢，这边就有仆妇跑过去喊救命了。我和妈妈吓了一跳，赶紧跑回家去看，可还是晚了。

    “我们到家时，香菱已是昏死在院子里的地上了，所有的下人都跪在院子里求情，可我那嫂子就跟看不见、听不见似的，还站在那边骂。妈妈气得话都说不出来，站都站不稳了。我只得扶着妈妈回屋子里躺着，又好说歹说劝了嫂子一车的话，方把她劝回屋子里去了。

    “可是妈妈如今已是气病了，香菱又伤得这样重，我一个人真是顾不过来。我又怕嫂子想起什么，再折磨香菱，若是苦劝死拦不住的话，香菱这命就真的要没了。我也是实在没法了，才想起妹妹这里。如今也只有厚着脸皮求求妹妹，让香菱在你这里养伤。香菱不在那边碍嫂子的眼了，嫂子也就想不起来再找她的麻烦了。

    “总要先把眼前的坎儿给迈过去，剩下的那些事儿，也就只能等着我哥哥回来，再议论了。”

    黛玉含泪，点了点头，安抚道：“姐姐放心。就让香菱在我这里住着吧，薛大嫂子再不讲理，也没有跑到亲戚家教训侍妾的。再者，若是让她跑到这里来撒野，那妹妹这家也就白当了，这十几岁也就白活了。姐姐只需一心照顾姨妈，别让老人家气火上涌，伤了身子。香菱这里有我呢，我定好好给她治伤，派人顾看伏侍她。等香菱伤好了，薛大哥回了来，你们那边的事儿完了，姐姐再来接香菱回去就是了。”

    宝钗起身向黛玉行了大礼，感激道：“一切就劳烦妹妹了。”

    黛玉忙将宝钗扶回床榻沿上坐下，一面将二人手中的药，递给水兰和晴雯，让她们继续给香菱上药，一面拿出帕子给宝钗拭泪，安抚道：“姐姐也不要太难过了，如今既然已经是这样了，哭也是无益的，只得等薛大哥回来，看他怎么说了。姐姐回了家，还要好好劝抚姨妈一番，也别让她太着急上火了。小辈儿的事儿，还是让小辈儿来处理，姨妈如今上了年岁，还是该以保养身子为重的。等这里香菱的事儿，按排妥当了，我就过去给姨妈请安。”

    宝钗点了点头，起身辞别道：“既然这样，香菱就交给妹妹了。我得早些回去，妈妈那里也离不了人。家里如今也是乱乱的，总要回去好好按排一番。”

    黛玉点了点头，亲自送宝钗出了梅雨院，又嘱咐、劝慰了宝钗一番，方目送宝钗走了。

    这里黛玉吩咐看门的二个小子道：“把这门给我看严了，不管谁来，只要不是咱们林府的人，没有我的话，就不准放进来。就是贾府和薛府的主子来了，也要先回过我，我点头了，才准开这个门。——若办不好这个差，你们也别怪我不给你们体面。”

    看门的小子听了黛玉这话，忙磕头道：“请姑娘放心，奴才定把好这门，不放外人进来。”

    黛玉满意的点了点头，方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且说宝钗回了梨香院，先将那些下人们都按排好了，方进了薛姨妈的屋子，见薛姨妈还睡着，便问在旁伏侍的莺儿道：“太太可好些了？大夫给开的药，可吃了没有？大奶奶那边又闹了没有？”

    莺儿扶宝钗于西暖阁坐下，倒了茶，递上，一一回道：“姑娘前脚送香菱姐姐出去，二爷后脚就送了抓好的药进来，奴婢亲自出去熬了，又亲自伏侍太太吃下，见太太好些了，才敢伺候太太睡下。大奶奶那边倒也没有再找麻烦，只是吩咐厨房做了鸡鸭鱼三样的席面送进去，还要了二瓶酒，看那样子，大奶奶倒还挺高兴的。”

    宝钗听了莺儿的话，用牙死死的咬着唇，气得身上直发抖，可又不能去跟夏金桂吵闹，只能忍气坐在那里，静静的坐了小半个时辰，方平下气来。

    莺儿见了宝钗的样子，很是心疼，劝道：“姑娘也不必跟大奶奶生气，等大爷回来了，自然要为太太和姑娘作主的。姑娘今日也折腾得累了，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今日奴婢在这里守着太太，替姑娘伺候太太。姑娘只管放心，好好回房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才好照顾太太。”

    宝钗摇头，苦叹道：“我现在哪还能睡得稳呢，还不如在这里照顾太太呢。你带着丫头们去把二床铺盖过来，在这西暖阁的炕榻上铺一床，在内室里床榻旁的地下铺一床。今晚咱们就守在这里，我睡在这西暖阁，你委屈一晚上，就睡在内室的地上吧。”

    莺儿笑道：“看姑娘说的，奴婢伏侍太太和姑娘是应该的，哪里谈得不委屈呢。姑娘略坐坐，喝口茶，奴婢这就过去取铺盖来。”

    语毕，转身出了正厢，往宝钗的院子，收拾铺盖去了。

    宝钗喝过茶，轻步走进内室，坐在薛姨妈的床榻沿上，见薛姨妈睡得还算安稳，心中放心，又仔细小心的给薛姨妈掖了掖被子，方回到西暖阁，于炕榻上坐下发呆，想起夏金桂，心中又是一阵闷堵。

    次日，夏金桂大闹梨香院，打得香菱仅剩半条命的消息，就传遍了贾府，众人虽背后骂夏金桂，可必竟是薛家的家务事，贾府中人也不方便过问。

    王夫人和凤姐因担心薛姨妈和宝钗，故早上吃过饭，给贾母请过安，就急急的来了梨香院。

    薛姨妈见了王夫人，心中的委屈一涌而出，抱着王夫人，一句话都不说，就是狠狠的哭，哭得王夫人和凤姐、宝钗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凤姐性情爆烈，见了薛姨妈和宝钗这样受委屈，心中怒火丛生，非要出去与狠狠教训夏金桂一顿，被王夫人训斥喝止住。

    王夫人这里又劝慰、安抚了薛姨妈半日，又嘱咐了宝钗半日，方不舍的带着凤姐回了贾府。

    贾母从王夫人这里听了薛家的事情，心中也很是心烦，却也不愿因别人家的事情，忧了自己的心情，故只命鸳鸯带着滋补的药材过去看望，便不再多问了，也不准任何人提起。


第二十六章薛家休书

    且说袭人听了香菱的遭遇，心中不安，生怕宝玉也娶一个厉害的正妻回来，自己步了香菱的后尘，故日夜悬心，茶饭不思。想到王夫人虽宠爱宝钗，宝玉也将对黛玉之心收了回来，但贾母还是很中意黛玉的。黛玉为人倒是没有话说的，但到底是实打实的厉害角色，袭人生怕得了黛玉为主母，自己今后讨不了好日子过，因此心中甚是焦急。

    这日宝玉下了学，给王夫人和贾母请过安后，便回了东跨院。

    袭人一边伏侍他更衣，一边状似无心的叹道：“也不知道香菱的伤怎么样了？好了没有？薛大爷娶了这么一位太岁奶奶进来，也不知香菱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呢。”

    宝玉恨得骂道：“这样狠毒的女子，薛大哥就不应该娶进来。这样的女子，只配呆在娘家孤独终老，哪里能嫁出来害人呢。”

    袭人好笑道：“这说到底，也是愿不得薛大爷的。薛大爷先时自然是不知道薛大奶奶是这样的女子，若是早知道是这样的人，谁还愿意娶进来呢？只是薛大奶奶也太厉害些，说到底，都是伏侍薛大爷的，不过是名分里头差着一二。就是这一二里，也是香菱比她底着许多，并不是她比香菱底，她又何苦这样作践香菱呢？”

    宝玉苦叹道：“这也就是古人常说‘娶妻当娶贤’的道理了。总要房中妻妾和睦，男人在外面也才好全心立业。”

    袭人点头道：“二爷说得正是道理。奴婢以后定当忠心伏侍二爷和未来的二奶奶，定不让二爷在外面也不能安心立业。”

    宝玉轻抚袭人的头发，安抚道：“你也不要太担心了，你对我的好，连太太都是知道的，有太太和我给你作主，将来是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再者，宝姐姐那样温淑贤善的人，也是绝不会作践人的。”

    袭人听了宝玉这话，知道他已一心要娶宝钗为妻，心中大定，笑道：“二爷又说笑话了，只要二爷和未来的二奶奶和睦，奴婢就是受些委屈，心里也是甘愿的。”

    宝玉听了这话，心中温暖，还想再跟袭人说些体己话，就见秋纹进来笑道：“二爷，姨太太和宝姑娘来了，太太叫你过去请安呢。”

    宝玉一听是薛姨妈和宝钗过来了，也顾不得安抚袭人，忙整了整衣裳，往王夫人的正厢去了。

    转眼入了冬，薛蟠在外跑商回来，提前派人往家中送了信儿。薛姨妈得知儿子回来，心中欢喜，忙命薛蝌带着五六个小子，骑着马出城去迎接。

    薛蟠离家几个月，着实惦记家中的事情，故进城的路上，就问薛蝌，他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家中和铺子里可有事情发生。

    说到铺子里的事情，薛蝌一一回禀过，让薛蟠很满意，可一说到家中，薛蝌就一脸的为难表情，一个字都不提了。

    薛蟠虽说不上精明聪慧，但必竟在外经商了几年，看人脸色还是会的，见薛蝌如此，便猜到家中有事，故连哄带骂的，非让薛蝌把话说明白了。

    薛蝌为人正真老实、仁厚善良，早就对夏金桂所作所为，着实不满，也心疼薛姨妈和宝钗在夏金桂那里受了委屈，更可惜香菱好好的一个女子，被夏金桂打得去了半条性命，至今仍住在梅雨院中，不敢回梨香院。

    薛蝌本是不想让薛蟠烦心，才不想告之他家中之事，如今见他发狠要问个明白，心中自然再憋不住，将薛蟠不在京城这段时间，夏金桂的所作所为，一件件、一桩桩都说了出来，说着说着，那泪也流了下来。

    薛蟠自小到大，一直都是个火爆脾气，向来蛮横不讲道理的，虽说贪酒重色，却也是难得孝顺的一个男儿。听说薛姨妈和宝钗都受了夏金桂的委屈，香菱更是丢了半条性命，有家都回来得，心中一股怒火上升，快马加鞭，往家中赶去。

    薛蝌见薛蟠脸色不对，有些懊悔自己说得太多，也怕薛蟠的爆脾气，闹出大事儿来，故也快马加鞭在后追着，只留下一个管事带着那些人和东西，慢慢往京城赶。

    薛蟠策马至梨香院门前，狂敲开门，一路跑进薛姨妈的院子，不理那些请安的丫头们，自行掀帘子走了进去，走进西暖阁。

    抬头见宝钗和薛姨妈坐在炕榻上，薛蟠便结结实实的跪到了她们母女面前，重重的连磕了三个头，哭道：“儿子不孝，娶回一个恶毒媳妇，让母亲和妹妹受了委屈，让家中不得安宁，更让亲戚笑话我薛家没规没矩。儿子罪该万死，只求母亲和妹妹保重身子，不要与那恶妇计较，白赔了身子和眼泪。”

    薛姨妈和宝钗见了薛蟠这个样子，心中几个月受的委屈，积攒到一起，那泪全涌了出来，忙下了炕榻，扶起薛蟠。

    薛姨妈轻拍着薛蟠的肩，哭道：“我的儿呀，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咱不提那些不好的事儿，咱都不提了。”

    薛蟠见薛姨妈瘦了不少，心中更是心疼，将薛姨妈交于宝钗，吩咐道：“妹妹好好伺候母亲。”

    语毕，转身出了薛姨妈的屋子，跑到外书房，拿起笔来就写下了一份休书，然后拿着休书，带着五六个婆子，凶狠的走进自己的院子。

    夏金桂的陪嫁丫鬟宝蟾已听说了薛蟠回来之事，早已回禀了夏金桂，又伏侍夏金桂梳洗、妆扮、更衣，将夏金桂重新打扮一番后，就来到院门口守着，等着薛蟠回来。

    薛蟠一走进院子，就见宝蟾一脸欢笑的迎了上来，也不说不问，一脚就将宝蟾踹翻在地，然后指着宝蟾，骂道：“把这个小贱人，还有这院子里所有伏侍的下人，都给我托出来，狠狠的打，一人二十大板子，少一下，大爷我就要了你们的命。”

    宝蟾听了薛蟠的话，又见薛蟠一脸怒容，心中一下子就慌乱起来，也顾不上身上疼痛，爬过来拉住薛蟠的袍子，哭道：“大爷，大爷，您饶了奴婢吧，你就饶了奴婢吧。”

    薛蟠起脚就将宝蟾踹开，然后不再管院子里那些哭嚎着求饶的下人，直直往正厢走去，还没有走上台阶，就见夏金桂掀帘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夏金桂双手掐腰，冲着跟着薛蟠进来的那几个婆子，骂道：“谁敢？我看谁敢在我的院子，动我的人。今日谁打了我的人，明日我就卖了人出去。”

    薛蟠冷笑几声，将休书扔于地上，指着夏金桂，大声喊道：“夏金桂，你给老子听着。老子平日宠着你、惯着你，那是老子看得上你，不是老子怕你。老子不在家，你就敢上欺婆婆、小压小姑，更敢打这骂那的，搅得家中无一日安宁。七出之罪，你犯了多少，你心里明白。今日休书在此，你要是还想当这薛家的大奶奶，就给我安分守己的消停过日子，去母亲和妹妹那里赔罪请罚，去将香菱给我接回来。你要是不想当这薛家的大奶奶，现在就拿着休书，收拾了东西，带着你的人给我滚回夏家。回到夏家那一亩三分地，你愿意怎么耍泼打混，老子都管不着。”

    语毕，也不管夏金桂有没有话说，也不听夏金桂的想法和决定，转身就出了自己的院子。

    此时薛姨妈和宝钗早已听到了消息，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薛姨妈拉着薛蟠苦叹道：“我的儿呀，你也太胡闹了，这休妻不是小事儿，你不可这样胡来呀。”

    薛蟠冷笑道：“妈妈这话差了，儿子平日再胡闹，也万不会在此事上胡来。儿子娶妻是为了孝顺母亲、照顾弟弟妹妹、管家理事的，不是为了搅得家中永无宁日的。父亲早亡，薛家到了儿子的手中，就算败落了，穷了，也绝不能家破人亡。此事儿子已定，母样和妹妹不必再劝，儿子就是打一辈子的光棍，也绝不能让母亲和弟弟妹妹，跟着儿子吃苦受罪。”

    语毕，跪在薛姨妈面前，又是重重的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已满脸是泪。

    薛姨妈和宝钗见了，都心中宽慰，苦叹薛蟠这几年虽贪酒重色，不务家业，倒也还没有在大事儿上胡涂。

    薛蟠擦了擦泪，对宝钗道：“还要劳烦妹妹。哥哥一会儿备下重礼，去梅雨院拜谢林妹妹，接香菱回来，还请妹妹陪哥哥走一趟。林妹妹倒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哥哥一个人上门去，传出去有损林妹妹的闺誉。”

    宝钗笑着点头道：“哥哥不说，妹妹也是要陪着一起过去的。是妹妹将香菱送过去，托林妹妹照顾的，自然也要妹妹前去接香菱回来。”

    薛姨妈见他们兄妹和睦，心中高兴，喜极而泣。

    当日薛蟠就带了贵重的礼物，在宝钗的陪伴下，前往梅雨院向黛玉拜谢，顺便接香菱回梨香院。

    一向忠心善良的美妾遭此大罪，薛蟠心中自然心疼，向香菱行了大礼请罪，更是说了许多安抚之话。香菱本就一肚子委屈，听了薛蟠的话，心中感动，扑入宝钗怀中，大哭起来。

    当晚薛姨妈、薛蟠、宝钗、薛蝌、香菱团团圆圆的用过晚饭后，薛蟠就当着宝钗和薛蝌的面，跪下请薛姨妈作主，要正式摆酒请客，抬香菱为姨娘。

    薛姨妈深知香菱的难得，多年来也一直对香菱很是疼爱、信任，早将香菱视为一家人，如今薛蟠跪下请求，薛姨妈哪里有不允之理。当即点头允许，要亲自挑选好日子，大摆宴席，风风光光的抬香菱为姨娘。

    夏金桂在薛蟠走后，在院中大作大闹，但薛蟠早已吩咐了四个粗壮婆子和六个壮年小子把守在院外，若夏金桂拿着休书，收拾东西，就派人送她和她的人回夏家，若夏金桂不走，在院中大作大闹，就把守好院子，不放任何人出来。

    薛蟠拿了休书给夏金桂一事，梨香院早已传遍，凡是有脑子、有耳朵的下人，都知道薛蟠的盛怒、夏金桂的败势，故这些婆子和小子不敢在此时将差事办砸，牢牢的把守住院子门，不敢放任何人进去或是出来，不管里面作闹成什么样子，都不闻不问。

    夏金桂大闹一场后，见薛家无人过来劝慰，心中愤恨，却也不敢就这样拿着休书回夏家。她嫁进薛家不满半年，若此时就拿了休书，回了娘家，非得让人看了大笑话，夏家的名声也要被她拖累毁了。再者，她这样一个出了嫁、被休回娘家的故奶奶，夏家人也未必会收留她。若夏家不肯开门，让她回去，那她就真的是没有了脸面，一辈子都完了。

    故夏金桂发过脾气和心中的怒火后，也就老老实实的回了屋子，趴在床榻之上大哭一场，宝蟾和院中的下人都挨了板子，一个个伤得连路都是走不动，所以也没有人进来安抚、劝慰，连晚饭都没有想着送进来。

    夏金桂此时也不敢再出去闹，怕惹怒了薛蟠，就真的要被送回娘家了，故也只得忍了饿，用了些屋子里摆放的点心和果子止饥，然后随便卸了妆、松了发，换了衣裳，草草睡下了。

    薛蟠给夏金桂写了休书、去梅雨院接香菱回梨香院、跪求薛姨妈抬香菱为妾等等事情，传遍了宁荣二府。

    原本都觉得薛蟠不务正事、只知吃喝玩乐的人，经过了此次，都对薛蟠另眼相看，称赞他此事办得妥当。

    故梨香院摆酒请客，抬香菱为姨娘这一日，宁荣二府的主子们来了一半之多，整个梨香院热闹非常，薛姨妈更是高兴的如娶正经儿媳一般。

    这日贾母在王夫人前来请早安时，笑对王夫人道：“先时看蟠哥儿很不争气，我老婆子很是替姨太太担心。如今看来，蟠哥儿也不过小事儿上胡闹些，在正经大事儿上，还是懂得孝礼分寸的。姨太太也该放下心来，好好享几年清福了。”

    王夫人含泪点头道：“母亲说得很是，儿媳这几年也为姨太太伤了很多心神，好在宝姐儿懂事，让姨太太省了不少心。如今见蟠哥儿也还算成人，儿媳心中也能宽慰些，姨太太将来也算有个盼头了。”

    贾母又皱眉道：“只是不知蟠儿媳妇经了此次，能不能也懂事起来。若往后还是那样无法无天的浑闹，又得让姨太太操不少心呀。”

    王夫人苦笑道：“这轻年夫妻，吵架拌嘴也是难免。等过个几年，彼此都知根知底了，再养下孩子，就好了。”

    贾母点了点头，又想起宝钗，笑问道：“宝姐儿如今也有十四了，怎么也没见姨太太给宝姐儿张罗亲事。宝姐儿可是难得的好姑娘，定要许个好婆家才说得过去。”

    王夫人心中虽有意将宝钗配给宝玉，但深知贾母心中属意的是黛玉，故在没有周全把握的按排下，也不敢将心中所想，告之贾母，故只笑回道：“母亲是深知宝姐儿的好处的，宝姐儿是姨太太心中珍宝，姨太太一时也舍不得，故也不急得早早将宝姐儿许出去，想再留个二三年，也好慢慢挑个好婆家，万不舍得让宝姐儿受了委屈，误了宝姐儿的终身的。”

    贾母了然的点了点头，笑道：“姨太太舍不得，也是有道理的。若我是姨太太，我也舍不得将宝姐儿这样好的女儿，早早许嫁出去。先时咱们家姑太太，就是玉姐儿她娘出阁时，我可着实是难受了好一阵子呢。”

    王夫人笑道：“母亲也不必难过。如今姑太太虽没了，可玉姐儿不是就在母亲身边吗？如今玉姐儿替姑太太在母亲身边尽孝，母亲该高兴才是呢。”

    贾母笑道：“你说得好，玉姐儿这孩子真是难得的好，比姑太太小时还要懂事。这样好的一个外孙女儿，我就是偏疼些，也不怕别人议论。”

    王夫人心中虽不喜，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得在旁陪笑着，又说了好一阵子的话，方辞了贾母，回去休息了。

  第二十七章金玉良缘

    自贾母提起了宝钗的亲事，王夫人也觉得宝钗的年岁确实是越来越大了，再不议亲，就有些委屈了她大家千金的身份，故也担心薛姨妈和薛蟠会在这一二年间为宝钗张罗亲事。

    这日王夫人给贾母请过早安，就来到贾琏夫妻的院子。

    此时贾琏早已出门办差，平儿自有喜后就日日呆在屋子里，只有凤姐一人坐在正厢的西暖阁中，哄着巧姐儿喝汤。

    凤姐听得王夫人到来，忙将巧姐儿交给奶娘，吩咐道：“抱姐儿回房去玩吧，二太太走之前，你和姐儿都别出屋子。”

    奶娘点了点头，抱过巧姐儿，辞了凤姐，回房中去了。

    凤姐则整衣快步走出去迎王夫人，笑问道：“太太今日怎么有工夫来我这里坐坐？太太若有事儿，派个人唤我过去就是了，哪里用亲自过来呢？”

    王夫人笑道：“我要去梨香院看看姨太太，因有事儿想跟你商议，所以顺路先过来找你，等咱们说完了，我就从你这里直接过去梨香院了。”

    说着，二人已进到了西暖阁，凤姐亲自扶王夫人于炕榻上坐下，递上热茶，笑道：“太太喝些热茶，暖暖吧。如今接近年关，太太比平常可要忙上许多，这天气也是越发冷了，太太还要保重身子，万不要在年关时病了。”

    王夫人笑着点头，接过茶，喝了二口，然后对站在一旁的凤姐道：“你也不必站着，坐下来吧。这屋子里就咱们娘俩，也没有别人，不必这样立规矩。你坐下来，咱们好好说说话。”

    凤姐答应着，坐到一旁，笑问道：“太太来时说有事儿要跟我商议，不知是何事？”

    王夫人笑叹道：“论理倒是件难得的好事儿，只是要想成，还得有些波折，我心里是没有底的。你还算聪明能干，平日里大事儿小事儿也经历了不少了，所以我来找你商议一下，看看你可有好的主意。

    “宝玉小时候就有和尚说他不宜早娶，所以我也不赶着给他说亲事。只是早晚都是要娶亲的，这媳妇的人选就要仔细挑挑，总要挑个合心顺意的。这几年我看来敲去的，觉得宝姐儿不错，为人贞静稳重，平日宝玉耍浑，宝姐儿说他，他倒还听些。况宝玉和宝姐儿又是二姨的表姐弟，若能婚配，这亲上加亲，更是喜上加喜的好事儿。

    “只是你也是聪明人，有些事儿，我不说，你心里也明白。这几年老太太一直惦记着想把玉姐儿许给宝玉。玉姐儿确实是难得的好孩子，只是心气高不说，也有些厉害。宝玉的性子软和，若得这样一个厉害媳妇，将来事事定是由媳妇说得算的，这男人在家中不作主，家也就不成家了。

    “你帮着我想想，看有什么法子，能让老太太打消将玉姐儿配给宝玉的心思，而将宝姐儿许给宝玉。宝姐儿今年已十四了，按常理姨太太也该给宝姐儿议亲事了，咱们总得先把宝姐儿定下来，才好让宝姐儿等宝玉大些再成婚。”

    王夫人的这些心思，凤姐早些年已是明白的。

    只是宝玉为人虽好，前程却不光明，虽然家世显赫，可长至如今十三岁，却成日只知玩乐，不知读书，也不求上进。

    凤姐这几年对黛玉是越发敬重，故也不愿意将黛玉的终身，托给宝玉这样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男儿。

    宝钗有心于宝玉，宝玉有心于宝钗，凤姐也是心里明白，嘴上不说的。如今王夫人既然有这个意思，凤姐乐得成全有情人。

    故凤姐想了想，笑道：“太太，要说这事儿难办，倒也不假，只是要成，却也简单。宝兄弟是老太太和太太心中的宝贝，也是宫里娘娘的心头肉。如今珠大爷已不在了，咱家娘娘就宝兄弟一个同胞的弟弟了。宝兄弟的亲事，总也要回禀娘娘，求个示下不是？娘娘的话，咱们总是要照着办的。”

    王夫人听了凤姐的话，眼中一亮。那元妃是她嫡亲的女儿，对家中之事和这些姑娘们，知道的也不多。好不好的，成不成的，还不是她说得算吗？

    想到这里，王夫人心中一轻，点头笑道：“果然还是你聪明，这事儿确实得听娘娘的意思。——你忙吧，我去姨太太那里坐坐，提一提这事儿。若姨太太不驳，我明日就求人进宫，给娘娘说说。”

    凤姐忙亲自扶着王夫人，送她出了院子。待王夫人走远了，凤姐方松下一口气，又去看了看巧姐儿，然后陪着平儿说了会儿话，方换了衣裳，带着丰儿出去料理家事。

    薛姨妈当初带着儿女进京，本就是投靠王夫人，想依着宁荣二府的大树，给儿女相门好亲事。薛蟠的亲事已是这样了，宝钗的亲事就得严挑严选了。

    如今听了王夫人的话，又见许配的是宝玉，薛姨妈心里哪有不愿意的，满口应承下来，只说：“全靠姐姐作主，只要姐姐往后多疼爱疼爱宝姐儿，我这当娘的也就能闭上眼了。”

    王夫人见薛姨妈点头应允，心中高兴，忙回了院子，连夜修书一封，托了一直帮元妃和王夫人来回带信的一个公公，将信带进宫中，呈给元妃亲启。

    既然王夫人有意宝钗，无心黛玉，那信里的话，也就自然是赞宝钗的难得和好处，说黛玉的野心和不是。

    那元妃深居宫中，自然不知道宁荣二府之事，一直都是由王夫人写信转述，她方能知道家中的变化。如今看了王夫人的信，自然也就站在王夫人这边，对宝钗甚是满意。

    贾母得了元妃的话，虽然对得不到黛玉这个孙媳，心中觉得很是可惜，但宝钗也算是第一等的好女子，平日也是很得她宠爱、欣赏的，故贾母只是心中不痛快了几日，就将宝玉和宝钗议亲之事，交于王夫人和凤姐去料理，自己满心欢喜的等着宝玉定亲。

    原本宝钗还会每日过来给贾母、王夫人请安，与姐妹们和宝玉说笑几句。自从知道王夫人和薛姨妈已开始操作她和宝玉的定亲之事，宝钗就为了避嫌，再也不过贾府这边来了，只日日呆在梨香院中，帮着薛姨妈料理家事。

    宝玉听说了自己要与宝钗定亲之事，心中欢喜，总想着要见见宝钗，诉诉体己话，却总也不见宝钗过贾府这边来。有心跑去梨香院吧，袭人又总拦着，每次都是长篇大论的大道理，吓得宝玉也怕唐突了宝钗，搅黄了亲事。故只能强忍着，每日老老实实的用功读书，以备本届的秋闱。

    黛玉得知了宝钗和宝玉的定亲之事，心中一直对贾母要将她许给宝玉的担忧，消散开去，心中欢喜的同时，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于是这个新年，就在宝钗和宝玉议亲的欢喜气氛中，平平安安的过去了。拟定宝玉考完本次的科举，就定日子纳征、请期。

    待宝玉和宝钗定亲之事礼毕，已入了暖春，贾府又开始忙着迎春亲事的纳征之礼。

    连着十几日，宁府和贾府中人，都你来我往，日日忙乱、日日热闹。

    凤姐更是脚不沾地的忙着给迎春备嫁妆。

    这日贾琏因在外面有事，不回来吃晚饭，故凤姐命人将晚饭摆到平儿的屋子里，她过去陪着平儿吃饭。

    因说到迎春的嫁妆，凤姐皱眉抱怨道：“咱家老爷和太太也太不顾体面，平日死守着银钱也就罢了，迎丫头出阁这样的大事，还死把着银钱和东西不放。如今迎丫头的嫁妆全都装上，再加上二府各主子所送之礼和老太太给添的嫁妆，也不过才二十五个箱子。赫赫侯府的千金出嫁，嫁妆连三十六个箱子都没有，到时候抬出去，多让人笑话。”

    平儿苦笑道：“这样看来，二爷和奶奶还得动私房添补些才好，要不然二姑娘过了门，在婆家也是要被看不起的。”

    凤姐摇头叹道：“宁家人是早就摸熟的了，倒不要看不起迎丫头。只是姑娘出阁是一辈子就一次的大事儿，这嫁妆太寒酸的话，迎丫头心里也不能好受，一辈子都是要难过的。只得我和你二爷系紧了腰带，掏出私房来添补了。”

    平儿劝道：“奶奶心里不舒服，跟奴婢和二爷抱怨几句就是了，在二姑娘面前还是不要显露的好。二姑娘活到如今十五岁，在家里受了不少的委屈，幸而二爷和奶奶还是很疼爱她的/若要她知道了这嫁妆的事情，定然伤心不说，是肯定不会让二爷和奶奶掏私房，为她置办嫁妆的。到时候二姑娘若犯起倔脾气来，这二十五箱的嫁妆，抬出去了，丢脸面的还是咱们家。若惹了那些不好的议论，咱家大老爷和大太太的脾气，定是不会觉得错在他们，一定要骂二爷和奶奶不心疼妹妹，不顾脸面和体面的。”

    凤姐点头叹道：“你说得，我心里都明白。我不过是心里难受，只你诉诉苦罢了。你听过了，也就算过了，你也不必往心里去。这说话再有了半个月，你就要生了，还是平心静气，好生在屋子里养着吧。我已吩咐下去了，再过五日，就请那京中有名的产婆和大夫进府来住。如今忙着迎丫头的事情，我和你二爷日日不得闲，一时也是顾不上你的。你这又是头胎，日子定然不会准的，早也好，晚也罢，提前预备下了，我和你二爷也放心。”

    平儿笑道：“奶奶不必担心奴婢，小红日夜带着丫头守着奴婢，奴婢不会有事儿的。”

    二人边说着话，边将晚饭吃完。喝过茶后，凤姐就去了迎春的院子，平儿则扶着小红在院子中的空地上，走了一圈又一圈，活动身子筋骨，待累乏了，就早早回屋子里睡下了。

    梅雨院这边，黛玉深知贾赦和邢夫人的品性，料定他们不会给迎春预备丰厚的嫁妆，故早就让文嬷嬷帮着置办了三箱子的嫁妆，给迎春添妆。

    永华公主为庆迎春出阁之喜，也托湘云送了二箱子的礼过来，说是给迎春添妆之用。

    有了这五箱子的嫁妆，贾琏和凤姐的负担就轻了一些，掏出体己私房，精选细选，将那尚少尚缺之物，置办齐备，补了六箱子进去，终于凑齐了三十六个箱子。

    凤姐拿了黛玉和永华公主之礼，心中感激，托湘云给永华公主带了话，又亲自带了礼前往梅雨院，拜谢黛玉。

    迎春得知黛玉和永华公主备了礼添妆，心中也很是感激，庆幸自己虽不得父母疼爱，却有好姐妹相帮。

    春末夏初，平儿不负众望，生下一个大胖小子，为贾琏和凤姐添了男丁。

    喜得贾琏和凤姐大摆宴席，抬平儿做了姨娘，然后又大操大办的庆贺孩子的满月之喜。

    贾赦得了孙子，也很是喜欢，特意请来贾政，兄弟二人把酒言欢，为贾琏之子取名为贾藤。

    平儿为人和善，没有坏心，也没有野心，就算做了姨娘，也还是每日跟着凤姐身边伏侍。

    凤姐却感激她生下儿子，让贾琏和她往后有所依靠，故也不再像原来那样使唤平儿，只让平儿每日看着奶娘照顾巧姐儿和藤哥儿，再就是将他们院子中的自家事交给平儿料理。

    贾琏如今有子有女，院中妻妾又和睦，心中日日都是欢喜满足，办起差来也就越快越好，越发得贾赦和贾政的欣赏和倚重。

    转眼到了迎春出阁之日，头一晚凤姐和平儿呆在迎春的院子，忙着迎春出阁的准备，连家也没回，更是没敢睡觉。

    倒是邢夫人次日一早才带着人过去，却也不帮着料理，只里外看了一遍，见一切妥当，就满意的点了点头，嘱咐了迎春一些话，就带着人去贾母那边了。

    迎春是早就不指望邢夫人的了，故也没有因此再伤心，只听着凤姐和平儿之言行事。

    宝钗因不便过贾府这边来，故派了香菱带着莺儿过来道喜和帮忙。

    黛玉也一早就带着水莲、水竹赶过来帮着料理。

    宁府那边，尤氏陪着贾母和王夫人说话，秦可卿在给贾母和王夫人请过安后，也过来帮着料理些事情。

    因凤姐还要顾着外面的客人和酒席，故把要紧的事儿都张罗完后，就将迎春交给了黛玉、秦可卿和平儿、香菱，自己则带着丰儿出去忙了。

    黛玉是未出阁的姑娘，故也不好跟迎春说什么，只嘱咐了几句话，就辞了迎春，往贾母那边道喜去了。

    秦可卿则已过来人的身份，陪着迎春说了许多话，还嘱咐了好多夫妻相处之礼，还有与婆家众人相处之道。

    平儿和香菱也时不时在旁加一句、补一句，见迎春紧张了，就赶紧安抚几句，总算是将迎春出阁之前，应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一时吉时到了，宁浩恩带着迎亲队伍至了荣府，凤姐赶忙进来送迎春出嫁，姑嫂分别，自然伤悲，含泪说了许多的体己话。

    待迎春上了花轿，鞭炮轰鸣，贾琏亲自带着贾蓉、贾蔷送亲而去，荣府这边也算着时辰，与宁府一起开席。

    宁府的热闹，贾府中人自然是只能听说，看不见的，不过是摆了一日酒席，热闹了一番，让亲朋好友都知道贾府二姑娘已嫁了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迎春终于嫁了，松一口气！

    自贾母提起了宝钗的亲事，王夫人也觉得宝钗的年岁确实是越来越大了，再不议亲，就有些委屈了她大家千金的身份，故也担心薛姨妈和薛蟠会在这一二年间为宝钗张罗亲事。

    这日王夫人给贾母请过早安，就来到贾琏夫妻的院子。

    此时贾琏早已出门办差，平儿自有喜后就日日呆在屋子里，只有凤姐一人坐在正厢的西暖阁中，哄着巧姐儿喝汤。

    凤姐听得王夫人到来，忙将巧姐儿交给奶娘，吩咐道：“抱姐儿回房去玩吧，二太太走之前，你和姐儿都别出屋子。”

    奶娘点了点头，抱过巧姐儿，辞了凤姐，回房中去了。

    凤姐则整衣快步走出去迎王夫人，笑问道：“太太今日怎么有工夫来我这里坐坐？太太若有事儿，派个人唤我过去就是了，哪里用亲自过来呢？”

    王夫人笑道：“我要去梨香院看看姨太太，因有事儿想跟你商议，所以顺路先过来找你，等咱们说完了，我就从你这里直接过去梨香院了。”

    说着，二人已进到了西暖阁，凤姐亲自扶王夫人于炕榻上坐下，递上热茶，笑道：“太太喝些热茶，暖暖吧。如今接近年关，太太比平常可要忙上许多，这天气也是越发冷了，太太还要保重身子，万不要在年关时病了。”

    王夫人笑着点头，接过茶，喝了二口，然后对站在一旁的凤姐道：“你也不必站着，坐下来吧。这屋子里就咱们娘俩，也没有别人，不必这样立规矩。你坐下来，咱们好好说说话。”

    凤姐答应着，坐到一旁，笑问道：“太太来时说有事儿要跟我商议，不知是何事？”

    王夫人笑叹道：“论理倒是件难得的好事儿，只是要想成，还得有些波折，我心里是没有底的。你还算聪明能干，平日里大事儿小事儿也经历了不少了，所以我来找你商议一下，看看你可有好的主意。

    “宝玉小时候就有和尚说他不宜早娶，所以我也不赶着给他说亲事。只是早晚都是要娶亲的，这媳妇的人选就要仔细挑挑，总要挑个合心顺意的。这几年我看来敲去的，觉得宝姐儿不错，为人贞静稳重，平日宝玉耍浑，宝姐儿说他，他倒还听些。况宝玉和宝姐儿又是二姨的表姐弟，若能婚配，这亲上加亲，更是喜上加喜的好事儿。

    “只是你也是聪明人，有些事儿，我不说，你心里也明白。这几年老太太一直惦记着想把玉姐儿许给宝玉。玉姐儿确实是难得的好孩子，只是心气高不说，也有些厉害。宝玉的性子软和，若得这样一个厉害媳妇，将来事事定是由媳妇说得算的，这男人在家中不作主，家也就不成家了。

    “你帮着我想想，看有什么法子，能让老太太打消将玉姐儿配给宝玉的心思，而将宝姐儿许给宝玉。宝姐儿今年已十四了，按常理姨太太也该给宝姐儿议亲事了，咱们总得先把宝姐儿定下来，才好让宝姐儿等宝玉大些再成婚。”

    王夫人的这些心思，凤姐早些年已是明白的。

    只是宝玉为人虽好，前程却不光明，虽然家世显赫，可长至如今十三岁，却成日只知玩乐，不知读书，也不求上进。

    凤姐这几年对黛玉是越发敬重，故也不愿意将黛玉的终身，托给宝玉这样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男儿。

    宝钗有心于宝玉，宝玉有心于宝钗，凤姐也是心里明白，嘴上不说的。如今王夫人既然有这个意思，凤姐乐得成全有情人。

    故凤姐想了想，笑道：“太太，要说这事儿难办，倒也不假，只是要成，却也简单。宝兄弟是老太太和太太心中的宝贝，也是宫里娘娘的心头肉。如今珠大爷已不在了，咱家娘娘就宝兄弟一个同胞的弟弟了。宝兄弟的亲事，总也要回禀娘娘，求个示下不是？娘娘的话，咱们总是要照着办的。”

    王夫人听了凤姐的话，眼中一亮。那元妃是她嫡亲的女儿，对家中之事和这些姑娘们，知道的也不多。好不好的，成不成的，还不是她说得算吗？

    想到这里，王夫人心中一轻，点头笑道：“果然还是你聪明，这事儿确实得听娘娘的意思。——你忙吧，我去姨太太那里坐坐，提一提这事儿。若姨太太不驳，我明日就求人进宫，给娘娘说说。”

    凤姐忙亲自扶着王夫人，送她出了院子。待王夫人走远了，凤姐方松下一口气，又去看了看巧姐儿，然后陪着平儿说了会儿话，方换了衣裳，带着丰儿出去料理家事。

    薛姨妈当初带着儿女进京，本就是投靠王夫人，想依着宁荣二府的大树，给儿女相门好亲事。薛蟠的亲事已是这样了，宝钗的亲事就得严挑严选了。

    如今听了王夫人的话，又见许配的是宝玉，薛姨妈心里哪有不愿意的，满口应承下来，只说：“全靠姐姐作主，只要姐姐往后多疼爱疼爱宝姐儿，我这当娘的也就能闭上眼了。”

    王夫人见薛姨妈点头应允，心中高兴，忙回了院子，连夜修书一封，托了一直帮元妃和王夫人来回带信的一个公公，将信带进宫中，呈给元妃亲启。

    既然王夫人有意宝钗，无心黛玉，那信里的话，也就自然是赞宝钗的难得和好处，说黛玉的野心和不是。

    那元妃深居宫中，自然不知道宁荣二府之事，一直都是由王夫人写信转述，她方能知道家中的变化。如今看了王夫人的信，自然也就站在王夫人这边，对宝钗甚是满意。

    贾母得了元妃的话，虽然对得不到黛玉这个孙媳，心中觉得很是可惜，但宝钗也算是第一等的好女子，平日也是很得她宠爱、欣赏的，故贾母只是心中不痛快了几日，就将宝玉和宝钗议亲之事，交于王夫人和凤姐去料理，自己满心欢喜的等着宝玉定亲。

    原本宝钗还会每日过来给贾母、王夫人请安，与姐妹们和宝玉说笑几句。自从知道王夫人和薛姨妈已开始操作她和宝玉的定亲之事，宝钗就为了避嫌，再也不过贾府这边来了，只日日呆在梨香院中，帮着薛姨妈料理家事。

    宝玉听说了自己要与宝钗定亲之事，心中欢喜，总想着要见见宝钗，诉诉体己话，却总也不见宝钗过贾府这边来。有心跑去梨香院吧，袭人又总拦着，每次都是长篇大论的大道理，吓得宝玉也怕唐突了宝钗，搅黄了亲事。故只能强忍着，每日老老实实的用功读书，以备本届的秋闱。

    黛玉得知了宝钗和宝玉的定亲之事，心中一直对贾母要将她许给宝玉的担忧，消散开去，心中欢喜的同时，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于是这个新年，就在宝钗和宝玉议亲的欢喜气氛中，平平安安的过去了。拟定宝玉考完本次的科举，就定日子纳征、请期。

    待宝玉和宝钗定亲之事礼毕，已入了暖春，贾府又开始忙着迎春亲事的纳征之礼。

    连着十几日，宁府和贾府中人，都你来我往，日日忙乱、日日热闹。

    凤姐更是脚不沾地的忙着给迎春备嫁妆。

    这日贾琏因在外面有事，不回来吃晚饭，故凤姐命人将晚饭摆到平儿的屋子里，她过去陪着平儿吃饭。

    因说到迎春的嫁妆，凤姐皱眉抱怨道：“咱家老爷和太太也太不顾体面，平日死守着银钱也就罢了，迎丫头出阁这样的大事，还死把着银钱和东西不放。如今迎丫头的嫁妆全都装上，再加上二府各主子所送之礼和老太太给添的嫁妆，也不过才二十五个箱子。赫赫侯府的千金出嫁，嫁妆连三十六个箱子都没有，到时候抬出去，多让人笑话。”

    平儿苦笑道：“这样看来，二爷和奶奶还得动私房添补些才好，要不然二姑娘过了门，在婆家也是要被看不起的。”

    凤姐摇头叹道：“宁家人是早就摸熟的了，倒不要看不起迎丫头。只是姑娘出阁是一辈子就一次的大事儿，这嫁妆太寒酸的话，迎丫头心里也不能好受，一辈子都是要难过的。只得我和你二爷系紧了腰带，掏出私房来添补了。”

    平儿劝道：“奶奶心里不舒服，跟奴婢和二爷抱怨几句就是了，在二姑娘面前还是不要显露的好。二姑娘活到如今十五岁，在家里受了不少的委屈，幸而二爷和奶奶还是很疼爱她的/若要她知道了这嫁妆的事情，定然伤心不说，是肯定不会让二爷和奶奶掏私房，为她置办嫁妆的。到时候二姑娘若犯起倔脾气来，这二十五箱的嫁妆，抬出去了，丢脸面的还是咱们家。若惹了那些不好的议论，咱家大老爷和大太太的脾气，定是不会觉得错在他们，一定要骂二爷和奶奶不心疼妹妹，不顾脸面和体面的。”

    凤姐点头叹道：“你说得，我心里都明白。我不过是心里难受，只你诉诉苦罢了。你听过了，也就算过了，你也不必往心里去。这说话再有了半个月，你就要生了，还是平心静气，好生在屋子里养着吧。我已吩咐下去了，再过五日，就请那京中有名的产婆和大夫进府来住。如今忙着迎丫头的事情，我和你二爷日日不得闲，一时也是顾不上你的。你这又是头胎，日子定然不会准的，早也好，晚也罢，提前预备下了，我和你二爷也放心。”

    平儿笑道：“奶奶不必担心奴婢，小红日夜带着丫头守着奴婢，奴婢不会有事儿的。”

    二人边说着话，边将晚饭吃完。喝过茶后，凤姐就去了迎春的院子，平儿则扶着小红在院子中的空地上，走了一圈又一圈，活动身子筋骨，待累乏了，就早早回屋子里睡下了。

    梅雨院这边，黛玉深知贾赦和邢夫人的品性，料定他们不会给迎春预备丰厚的嫁妆，故早就让文嬷嬷帮着置办了三箱子的嫁妆，给迎春添妆。

    永华公主为庆迎春出阁之喜，也托湘云送了二箱子的礼过来，说是给迎春添妆之用。

    有了这五箱子的嫁妆，贾琏和凤姐的负担就轻了一些，掏出体己私房，精选细选，将那尚少尚缺之物，置办齐备，补了六箱子进去，终于凑齐了三十六个箱子。

    凤姐拿了黛玉和永华公主之礼，心中感激，托湘云给永华公主带了话，又亲自带了礼前往梅雨院，拜谢黛玉。

    迎春得知黛玉和永华公主备了礼添妆，心中也很是感激，庆幸自己虽不得父母疼爱，却有好姐妹相帮。

    春末夏初，平儿不负众望，生下一个大胖小子，为贾琏和凤姐添了男丁。

    喜得贾琏和凤姐大摆宴席，抬平儿做了姨娘，然后又大操大办的庆贺孩子的满月之喜。

    贾赦得了孙子，也很是喜欢，特意请来贾政，兄弟二人把酒言欢，为贾琏之子取名为贾藤。

    平儿为人和善，没有坏心，也没有野心，就算做了姨娘，也还是每日跟着凤姐身边伏侍。

    凤姐却感激她生下儿子，让贾琏和她往后有所依靠，故也不再像原来那样使唤平儿，只让平儿每日看着奶娘照顾巧姐儿和藤哥儿，再就是将他们院子中的自家事交给平儿料理。

    贾琏如今有子有女，院中妻妾又和睦，心中日日都是欢喜满足，办起差来也就越快越好，越发得贾赦和贾政的欣赏和倚重。

    转眼到了迎春出阁之日，头一晚凤姐和平儿呆在迎春的院子，忙着迎春出阁的准备，连家也没回，更是没敢睡觉。

    倒是邢夫人次日一早才带着人过去，却也不帮着料理，只里外看了一遍，见一切妥当，就满意的点了点头，嘱咐了迎春一些话，就带着人去贾母那边了。

    迎春是早就不指望邢夫人的了，故也没有因此再伤心，只听着凤姐和平儿之言行事。

    宝钗因不便过贾府这边来，故派了香菱带着莺儿过来道喜和帮忙。

    黛玉也一早就带着水莲、水竹赶过来帮着料理。

    宁府那边，尤氏陪着贾母和王夫人说话，秦可卿在给贾母和王夫人请过安后，也过来帮着料理些事情。

    因凤姐还要顾着外面的客人和酒席，故把要紧的事儿都张罗完后，就将迎春交给了黛玉、秦可卿和平儿、香菱，自己则带着丰儿出去忙了。

    黛玉是未出阁的姑娘，故也不好跟迎春说什么，只嘱咐了几句话，就辞了迎春，往贾母那边道喜去了。

    秦可卿则已过来人的身份，陪着迎春说了许多话，还嘱咐了好多夫妻相处之礼，还有与婆家众人相处之道。

    平儿和香菱也时不时在旁加一句、补一句，见迎春紧张了，就赶紧安抚几句，总算是将迎春出阁之前，应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一时吉时到了，宁浩恩带着迎亲队伍至了荣府，凤姐赶忙进来送迎春出嫁，姑嫂分别，自然伤悲，含泪说了许多的体己话。

    待迎春上了花轿，鞭炮轰鸣，贾琏亲自带着贾蓉、贾蔷送亲而去，荣府这边也算着时辰，与宁府一起开席。

    宁府的热闹，贾府中人自然是只能听说，看不见的，不过是摆了一日酒席，热闹了一番，让亲朋好友都知道贾府二姑娘嫁了罢了。


 第二十八章迎春回门

    如今宝玉和宝钗已定下亲事，迎春也已嫁入宁家，黛玉心中除了皓珏，可说是再无忧心之事，日子过得也就平顺随心。大文学www.dawenxue.net 。

    林府在京城的生意已经营了二年多，可说是站稳了根基，黛玉如今也就没有再赚大钱的心了，只守着现有的庄子和铺子，一心盼着皓珏用功念书，将来考取功名，了了心中最后的一桩心事。

    这日是迎春的回门之喜日，黛玉一早起来，陪着柳姨娘用过早饭，就带着水莲、水竹去贾府，给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请安，等着迎春回来。

    惜春年岁尚小，还是小孩子心性，见迎春还不回来，心急得很，坐一会儿，就跑到门口往外看看，还时不时抱怨道：“二姐姐怎么还不回来？都这个时辰了，也该回来了。二姐姐这才回出门子，就不惦记着娘家了。”

    凤姐将惜春拉回来，按着她坐下，笑道：“四妹妹，你可不能这么冤枉你二姐姐。如今你二姐姐已嫁为人妇，不能再跟原来当小姐时的样子了。这一早起来，要伺候夫君，要伏侍太婆婆和公婆，还要料理院子里的事儿，要等所有的事儿，都按排妥当了，才能回来呢。”

    惜春听了，苦叹道：“这也太累了，若是这样，还不如不出阁呢。”

    凤姐好笑道：“四妹妹这话说得偏心。天底下当媳妇的，都是这样子的，又不是只有二妹妹这样。平日我和珠大嫂也是如此，这么多年下来，也没见四妹妹心疼心疼我们。这会儿二妹妹才出阁几日呀，四妹妹就这样心疼她。”

    李纨也跟着凑趣儿，笑着逗惜春道：“琏儿媳妇说得是，四妹妹这话，也太让我们当嫂子的伤心了。”

    惜春心里又急又气，想辩解几句，又苦于嘴笨，急得一时也说不出几句话来，委屈的眼圈儿都红了。

    探春走过来，搂着惜春，笑道：“嫂子们就饶过四妹妹。四妹妹可是很敬重嫂子们的，平日也很心疼嫂子们呢。不过就是心实嘴笨，想什么就说什么，嫂子们可别往心里去。”

    惜春忙点头道：“就是，就是。我不过是无心的一席话罢了，嫂子们大人大量，不该掐着这几句话，为难妹妹。”

    这里正说着，就见一个小丫头进来，笑回道：“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二姑奶奶回来了。”

    众人一听，心中都很是欢喜，李纨和凤姐忙带着丫鬟们出去迎接。

    宁浩恩可说是一个不错的良人，宁家人也都很是可敬可亲，二人又是新婚夫妻，故迎春在婆家的这几日，过得可是顺心顺意，满心感激贾母、贾琏、凤姐和黛玉，为她挑了这样一个好夫君、好婆家。大文学www.dawenxue.net

    凤姐和李纨刚走出贾母的院子，就见迎春带着司棋、绣桔在几个荣府管事媳妇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凤姐快步上前，将迎春拉近仔细打量，上上下下看了几遍，方点头打趣儿道：“瞧我们二姑奶奶这满面**的，出阁才几日呀，就变得连我这个当嫂子的都认不出来了，可见咱们家二姑爷是怜香惜玉的好男儿。”

    迎春听了凤姐的话，脸颊染上红晕，上前扶住凤姐，笑啐道：“嫂子又乱说话了。这青天白日的，嫂子一个当家的奶奶，嘴上连个把门的都没有。嫂子若再这样，妹妹可就回家去了。”

    李纨拉过迎春的手，指着凤姐，笑道：“二姑奶奶别跟这个‘泼辣户’计较，她嘴里还有什么是不敢说的呢。——走，咱们快些进去，老太太和太太们还等着呢。”

    姑嫂三人说笑着，往贾母的院子行去。

    日夜生活在一座宅院里长达十五年，分别了几日，再见到贾府众人，迎春心中的思念之情勾起，那眼圈儿不禁发红。

    迎春款步上前，跪下给贾母和邢夫人、王夫人磕了头，又接过珍珠送上的茶，亲自奉给贾母和二位夫人。

    贾母接过茶，欢欢喜喜的喝过，又赏了迎春一个红包，然后忙命鸳鸯扶起迎春，送到她身边坐下。

    贾母上下仔细打量，直看得迎春羞得垂了头，方满意的笑道：“今日见了你这样子，我老太婆才算放些心。宁家虽说是商家，却也是通情达理、知礼守规的，二姑爷如今又做着官，宁家自然更重脸面和体面。你嫁过去了，只有享福的，绝不会吃苦受罪。

    “不过你心里也要有个底，你是侯府千金，就是嫁进了宁府，也是我们贾家出去的姑娘。行事都要顾着贾府的脸面和体面，若往后在那边当真受了大委屈，也别自己闷吞着，一定要回来告诉我们。虽说没有娘家人跑到婆家管事的，但该出头的时候，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不出一声，任你被人欺负。”

    贾母说一句，迎春就点一点头，待贾母说完，迎春笑回道：“老太太放心。孙女儿先时虽不争气，一直让老太太和母亲、嫂子忧心，但如今孙女儿既已出了阁，自然就不能再跟先时那样软弱。纵然孙女儿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咱们侯府争口气。”

    贾母宽慰的轻抚迎春的手，笑道：“你既然心里想明白了，我也就不多说了。这嫁了人就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路，还要自己走。日子长着呢，总是过着过着，就过明白了。”

    邢夫人在旁陪笑道：“母亲如此疼爱二姑奶奶，是二姑***造化。大文学www.dawenxue.net——二姑奶奶，老太太的话，你可得放在心上，不要辜负了老太太的心。”

    迎春知道邢夫人不过是讨贾母欢心，并不是真心为自己，但面上也不好驳了邢夫人，故笑着点了点头。

    大家又说笑了一阵子，迎春就派司棋和绣桔带着人出去，将送众人之礼，拿了进来，一一送上。

    李纨看着迎春带来的礼物，称赞道：“这宁家行事果然极为妥当，就连所送之礼都透着心意。贵重倒还在其次，妙就妙在都是按各人之喜好准备的，可见宁家人之心诚意实。”

    迎春笑道：“这些礼都是太婆婆亲自预备的，听说在纳征礼之前就已预备齐全了。”

    贾母满意的点了点头，笑着对众人道：“你们不要以为宁家是商家，就小看了他家，也不要因为宁老太君是商人妇，就认为她不懂礼数。从我和宁老太君相识以来，就看出来她不是一般的老妇人，她经过的事儿，可要比我多。如今贾宁二家成了亲家，那宁老太君就是我的平辈，你们的长辈。你们今后见了人家，要拿出咱们侯府大家的风范，别让人家笑话咱们都是势利小人，失了贾府的家规礼数。”

    贾母这一席话，虽是说给众人听，却是有意用话去点邢夫人和王夫人，让她们二人收敛一下，不要再像先时那样不将宁家放在眼中。

    一时，大家聚在花园里用过午饭，又喝茶、说笑了一阵子，贾母和邢夫人、王夫人就回房歇晌了。

    凤姐则出去料理家中诸事，李纨则受凤姐所托，去预备让迎春和宁浩恩带回宁府的回礼。

    黛玉和探春、惜春、宝琴、岫烟、李纹、李绮，则拥着迎春回她先时的屋子，去那里坐坐，姐妹们好说些体己话。

    迎春因惦记着宝钗，又特请人去梨香院请了宝钗过来说话。

    姐妹们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直至贾母和邢夫人、王夫人歇晌起来，方又回到贾母的院子，陪着贾母说了一阵子话。

    一时，凤姐和李纨料理完事情，走了进来。

    凤姐笑对贾母道：“老太太舍不得二姑奶奶，是人之常情。只是这天色已晚，再有半个时辰，就该是用晚饭的时候了。老太太也该放了二姑奶奶，让她随着二姑爷早些回去。这新进门的媳妇，哪里有不在婆家吃晚饭的道理呢？”

    贾母听了凤姐的话，点头笑道：“凤丫头这话说得是，是老太婆我太高兴了，一时就忘了时候，险些失了礼数。——迎丫头，你这就随二姑爷回去。这新进门的媳妇，要恪守妇道，遵循三从四德。孝顺长辈、敬重平辈、怜惜小辈。相夫教子、管理家院，样样都不能落下。”

    迎春点了点头，起身走到贾母面前，又重新跪下磕了头，方双眼含泪拜别众人，带着司棋、绣桔，在李纨和凤姐的陪同下，出了贾母的院子，往贾府外院行去，与宁浩恩会合。

    此时，荣府的小厮媳妇们早已将荣府门前清理干净，宁浩恩和迎春的轿子也早已停放在那里，后有二辆大车装满了贾府为迎春准备的回礼。

    迎春站在荣府正门的台阶下，望着荣府的匾额，眼中满是泪水。

    凤姐轻拍迎春的手，嘱咐道：“该说的话，老太太都说过了，嫂子也就没有什么再嘱咐你的了。只有一句话，你心里要记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还之’。今后的路，要你自己去走，是顺是逆，就看你是强是弱了。夫君的宠爱不可能一世，若想在婆家平安和顺的过一辈子，要让婆家所有的人都敬重你才行。”

    迎春含泪点了点头，抽泣道：“妹妹往后再不能在老太太和太太们跟前尽孝，也再不能陪伴在姐妹们身边。家里诸事一直都是嫂子料理，今后也还要劳烦嫂子多多费心。这偌大侯府，每日之事甚是繁琐，总是处理不完的。嫂子不要太过心急，身子总是最重要的，还望嫂子不要太过劳累，多多保重才是。”

    李纨走到迎春身边，轻抚她的背，安抚道：“二姑奶奶也不要太担心了，我这个当大嫂子的，虽说平日并不怎么管事儿，但倒底不是一个摆设。若凤丫头真是忙不过来了，我自然要全力相助的，虽说是能者多劳，可总不会太欺负了凤丫头的。”

    迎春听了李纨的话，缓缓点头，拿出帕子拭干泪水，向李纨拜礼道：“那就劳烦大嫂子多多帮忙了，迎春在此先谢过大嫂子了。”

    姑嫂三人又说了几句话，贾琏就过来催着迎春上轿了。

    贾琏堂堂男儿，自然不能当众流泪，故心中虽万分不舍，也不能拦着迎春，不让迎春回宁府，故只是看了迎春少顷，方叹道：“哥哥也没有什么好嘱咐你的，你只记着一件，在宁家遇到了难处，不要委屈自己，派人回来告诉哥哥和嫂子，我们总会替你撑腰的。”

    迎春点了点头，强笑道：“哥哥安心。妹妹这十五年来，一直很是不争气，总让兄嫂担忧。如今妹妹已嫁为人妇，总要自强起来，才不辜负兄嫂多年的疼爱之情。”

    贾琏听了迎春的话，心中宽慰，称赞道：“我们迎丫头真是长大了。”

    凤姐在旁笑道：“看你说的，这眼看中就要有孩子，就是要当娘的人了，哪里还是小孩子呢。”

    语毕，不舍的对迎春道：“快走，再晚就赶不上晚饭的时候了。等过阵子了，嫂子再派人去接你回来归省。”

    这里正说着，就见水荷带着晴雯快步走了过来，晴雯的身上还背着一个大包袱。

    二人给迎春、贾琏夫妻和李纨请过安后，水荷笑对迎春道：“我们姑娘知道司棋和绣桔针线上的手艺一般，二姑***随身衣物也不好交给随便哪个丫头缝补收拾，故让二姑奶奶带着晴雯过去。晴雯丫头的手艺是顶好的，有她在二姑奶奶身边，我们姑娘也放些心。”

    把晴雯给迎春带走，是迎春出阁前，黛玉就跟凤姐和迎春打过招呼的，这里不过是走一个过场，说几句场面话罢了。故迎春也没有推辞，凤姐也没有阻拦，贾琏和李纨虽不知情，但察言观色间也知不好多嘴。

    迎春点了点头，对水荷道：“回去代我谢谢你们姑娘。”

    语毕，带着司棋、绣桔和晴雯走到了宁浩恩身旁，夫妻二人回身向贾琏、凤姐和李纨拜礼毕，方分别上了二顶四人大轿，离开荣府，往宁府行去。

    贾母院中，自迎春辞别后，凤姐和李纨进来回了话，贾母心中不痛快，也就没心思再跟众人说笑，扶着鸳鸯回房中休息去了。

    邢夫人和王夫人见贾母回房了，自然也就不愿再坐在那里陪着，也扶着丫鬟各自回去休息了。

    众姑娘们见状，也就跟着散了。

    因宝钗要回梨香院，途中路过梅雨院，故与黛玉结伴，一起往家中走去。

    黛玉笑道：“自姐姐的喜事定了，姐姐就总不过这边来了，咱们姐妹们已有许多日子不见了，也不知姐姐整日在家中都忙什么。”

    黛玉虽不喜宝钗，但二人如今已没有冲突，自然不必针锋相对。二人又结伴于路上，总也不能一句话都不说，哪怕是客套话，也总要聊几句的。

    宝钗笑道：“我一个姑娘家，哪有什么可忙的。只是我家的事情，妹妹也是知道的。嫂子不过是一个摆设，哥哥和蝌儿身为男子，自然要忙着外面的生意，家中诸事全靠妈妈料理。虽说香菱可帮着一二，但她到底只是一个姨娘，有些事情也是不便处理的。琴妹妹又养在老太太身边，家里也就只有我还能帮着妈妈料理些家事罢了。”

    黛玉苦笑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再苦再难也是要挺过去的。姐姐是明理之人，姨妈有了姐姐这个好女儿，也难省好些心呢。”

    二人又说笑、闲谈了几句，就走到了梅雨院，黛玉辞别宝钗，回了家中。待梅雨院通往荣府的门落了锁，宝钗方扶着莺儿回了梨香院。



 第二十九章薛邢联姻

    自薛蟠娶亲，薛家得了夏金桂这样不安生的大奶奶后，薛姨妈可说每日提心吊胆，生怕再生是非。原本惦记娶了媳妇，就交出内院当家之位，安心过太平日子，想想清福的念头，也彻底被夏金桂给绝了。

    宝钗虽还可帮着薛姨妈料理家事，但她必竟是未出阁的小姐，有些事情也便过问，况又是刚刚定下亲事，故薛家的家事重担仍在薛姨妈的肩上，宝钗每见薛姨妈劳累时，都很是心疼，屡次劝说薛姨妈给薛蝌定亲，娶进来一位二奶奶，也好分出一些家中琐事。

    薛姨妈也知宝钗所言有理，只是夏金桂已是她心中的一根刺，她生怕再娶进来一个“夏金桂”，那薛家就算是真的毁了，故冷眼看了许久，相中了邢夫人的侄女儿邢岫烟。

    那邢岫烟入贾府已有许久了，平日只安分守己的呆在贾母的跨院中，早晚按安时与宝琴、李氏姐妹，给贾府老太君和众位太太奶奶请安，与姐妹们说笑，一个月里出府去看望爹娘几日。

    因邢岫烟生得端雅稳重，且家道贫寒，乃钗荆裙布的女儿，与邢夫人及其爹娘倒非同道中人，故薛姨妈平日对她就很是另眼相看，如今瞧着她倒是真配薛蝌，心中的主意也就定了。

    因邢岫烟乃邢夫人之侄女，薛姨妈也不敢造次，故派人去请了凤姐过来，只说有事要与她商议。

    那边派的人刚走，这边薛姨妈就命人备下酒席。

    凤姐见是薛姨妈有请，心中万分诧异，平日薛姨妈是老太君和众位太太中，最省事省心的，今日却特请她过去商议事情。凤姐心中转来转去，也想不明白是因何事，只得将手头上要紧的事情办完，然后换了衣裳，带着丰儿，往梨香院行去。

    凤姐刚走进薛姨妈的院子，就见香菱迎了上来，笑着打趣儿道：“让个丫鬟出来迎就罢了，怎么敢劳动香姨娘出来迎呢。”

    香菱红着脸，笑啐道：“琏二奶奶如今说笑越发没有分寸了，奴婢一个下人罢了，有什么敢不敢劳动的。琏二奶奶快里面请吧，我们太太可是备了酒席，等着您商议正经事儿呢。”

    语毕，快步走上正厢台阶，亲自掀起帘子，待丰儿扶着凤姐进去了，方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凤姐入席后，看着满桌的珍馔佳馐，笑对薛姨妈道：“姑妈也太外道了，咱们这样的至亲，姑妈有话吩咐就是了，哪里用得着这样上好的席面，倒让我心里怕得慌。难道姑妈要与我商议什么天大的难事儿不成？”

    薛姨妈听了凤姐的话，哈哈大笑，忙招呼着凤姐用酒用菜，又让香菱在旁伺候着，这般殷勤让凤姐心中更不踏实。

    一时饭毕，香菱命丫头们撤下残席，又亲自倒了香茶送上，方带着丰儿下去用饭。

    此时薛姨妈方笑道：“今日请你来，不为别的，只为了我们家蝌儿的亲事。我们家的事情，你是知道的，蟠儿媳妇是个不省心的，虽有香菱这个懂事的，可她必竟只是个姨娘，在料理家事上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故这个家至今还是我在管着。

    “我如今也算是要入土的人了，操劳半辈子，也不盼别的，只望着在走前享几年清福罢了。这大奶奶既指望不上了，就只能盼着娶进来一位不错的二奶奶。我冷眼挑了一阵子，觉得邢姑娘是个妥当的人。只是你们大太太的性子，你这个当儿媳的，心里自然清楚。你帮着我谋划谋划，看这事儿怎么办才好。”

    凤姐听了薛姨妈的话，那秀眉不禁皱了起来。虽不愿意插手邢夫人娘家的事情，只是邢岫烟的为人，凤姐还是有些欣赏的，故也希望她能嫁个好人家，那薛蝌也是个妥当的男儿。

    薛姨妈见凤姐眉头深锁，一言不发，心中担忧起来，问道：“怎么？难道依你看，这事儿不成吗？”

    凤姐想了想，笑道：“我们太太的脾性，姑妈是知道的。此事若想成，跟我们太太说是不妥当的。不如姑妈去求老太太做媒，老太太如今上了年岁，既爱凑热闹，又爱揽事儿，况邢姑娘也很得她老人家的缘。若是由老太太去跟我们太太说，那这事儿就是准成的了。”

    薛姨妈听了凤姐的话，也觉有理，点头笑道：“我就知道你这孩子精明能干，就按你说的，我明日就过去求老太太。”

    凤姐又道：“姑妈也不要太急了，还是再想想的好。那邢姑娘虽是妥当之人，可我们太太的兄嫂却不过是酒肉之人，我们太太又是那么个性子。姑妈若真与邢家结了亲，往后就不可能不理会邢家之事了。”

    薛姨妈笑道：“你说的，我也知道，可想来挑去，也就只有邢姑娘不个妥当人，又是知根知底的，不怕再娶回来一个惹祸精。至于邢家那边，不过多费些银子罢了，如今我们家虽不比当年了，却也不愁这些银钱的。再者，我看那邢姑娘也是个省心省事的人，她在你们那边住了这么久，从来没因为邢家那边的人，给你们那里增添麻烦。往后就是进了我们家，也不会太纵着她娘家人的。”

    二人又商议了一阵子，薛姨妈方欢欢喜喜的让香菱送凤姐出去，自己则转进宝钗的院中，将此事告之宝钗。

    次日一早，薛姨妈用过早饭，就换了身好颜色的新衣裳，备下几样礼，前往贾府给贾母请安。

    贾母因有几日未见薛姨妈，故笑问道：“姨太太这几日都没有过我们这边来，难道是宝玉惹姨太太生气了？还是哪个不长眼睛的奴才冲撞了姨太太？姨太太要是受了委屈，只管告诉二太太和凤丫头，万不要伤了亲戚们的情份。”

    薛姨妈忙笑道：“老太太这话，我可是不敢当的。宝哥儿可是个好孩子，如今咱们两家做了亲，我这个当岳母的，看着女婿，只有越发喜欢的，哪里会生什么气呢？贵府中的下人待我也是很恭敬的。只是这几日有件烦心事，让我一直呆在家里发愁，这才没过来给老太太请安。还要请老太太不要怪罪。”

    贾母听了薛姨妈的一席话，忙关心的问道：“什么烦心事让姨太太如此为难？姨太太说出来，我老婆子和二太太也可以帮姨太太出出主意。”

    薛姨妈听了这话，忙笑道：“老太太既然都这样说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其实今日来也正是为了这事儿，想求老太太恩典。

    “如今我们家蝌儿也大了，该定亲了，我挑来选去的，看中了邢姑娘。所以来求求老太太，不知老太太愿不愿意给我们家蝌儿保媒，向大太太的娘家，讨邢姑娘嫁过来。”

    贾母笑道：“这是极好的事情，姨太太有什么可发愁的。此事就交给我，我定将这门亲事说成。”

    语毕，吩咐珍珠道：“去，将大太太请过来，就说我有要紧的事儿，跟她商议。”

    珍珠笑着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这里贾母又夸赞薛姨妈好眼光，又称赞邢岫烟的好人品，又连声作保，让薛姨妈安心。

    一时，邢夫人扶着丫鬟，跟着珍珠走了进来，请过安后，与王夫人和薛姨妈见过礼，坐到了一旁。

    贾母欢欢喜喜的将亲事一说，笑道：“这可是亲上加亲的大喜事，蝌哥儿那孩子的好处，你也是知道的，姨太太家里的情况，你心里也是清楚的。二个孩子的年岁品性又相当，我看是极好的事情。我来作这个媒，这亲事就这么定了。你说呢？”

    如今薛家虽不如当年富贵，然比起一般商贾，仍算是大富之家，薛姨妈与王夫人又是姐妹，薛蝌生得又好，品性也可靠，又是贾母作媒，邢夫人心中自然愿意，陪笑道：“母亲的眼光，自然要比儿媳的强多了，母亲既然觉得好，那自然是好的。——儿媳这就派人出去告之兄嫂。”

    贾母笑着点头道：“这话是正理，那才是邢姑娘的亲生爹娘，此事自然要他们点头才好。你这就派人出去告诉，咱们在这里边说话，边等消息。一会儿你们就在这里陪着我吃午饭，不必回家去了。”

    薛姨妈心知此事已成，便与邢夫人亲热的说话，许诺了好多待邢岫烟如亲生女儿的话，又夸赞了邢岫烟许多，邢夫人也连声赞薛蝌的样貌人品。

    贾母见二人说得热闹，心中欢喜，笑对薛姨妈道：“这媒既然是我作的，亲事也该我料理。姨太太和大太太都不必忙，这事儿全交给我。”

    薛姨妈和邢夫人听了，忙陪笑道：“全凭老太太（母亲）作主。”

    贾母点了点头，命琥珀去宁府将尤氏婆媳请了过来，将此桩喜事告之二人，尤氏和秦可卿听了，忙连声道喜。

    贾母又道：“你们婆媳也别光看热闹，此事我就将交给你们了。——咱们家的规矩，你们是知道的，从来没有亲家间争礼争面的。如今你们替我料理此事，不可太浪费，也不可太节省，定要将此事办得周全妥当。这是喜事，办成了，你们婆媳也跟着沾喜气不是。”

    尤氏和秦可卿见贾母如此高兴，又是邢夫人和薛姨妈的事情，自然不敢推托，忙点头答应。

    众人又商议了一番，用过午饭后，方各自散去。

    薛姨妈见此亲事已成，心中欢喜，忙回家中拿人写了帖补送去宁府，又送了些谢礼，告慰尤氏婆媳之辛苦。

    尤氏深知邢夫人及其兄嫂之品性，虽心中不愿管此事，但也不敢推托掉，只能尽心尽力周全。因薛姨妈是个省事省心的，也不好计较，故尤氏婆媳就事事依着邢夫人之喜好行事。

    至晚，宁荣二府皆知薛姨妈定了邢岫烟为媳，纷纷送礼庆贺，众小姐们也齐齐聚到邢岫烟房中，打趣儿、说笑得邢岫烟羞得不敢抬头。

    邢夫人晚上过来请安时，又回了贾母，想将邢岫烟接出去住。

    贾母知道这是避闲之意，故笑道：“很不必那样，蝌儿在梨香院那边，极少过来西内院，二个孩子是见不着面的。宝丫头如今也极少过来，姨太太虽经常过来说话，琴丫头又住在这里，可都是女眷，正好亲近些。”

    邢夫人听了，也只得做罢，陪着贾母又说了一阵子，就去了邢岫烟房中，将聚在那里的众小姐们撵散，又嘱咐了邢岫烟许多话，方回去休息了。

    邢岫烟和宝琴本就住在一所跨院中，如今又成了姑嫂，自然比先时更加亲近，宝琴也深知邢家艰难，故更加用心帮补邢岫烟，不舍让她受委屈。

    薛姨妈再派人往宝琴这里送东西，就从先时的一份改为了二份，凡宝琴应用所有之物，都有邢岫烟一份，对她很是疼爱。

    薛蝌知道自己与岫烟定下亲事后，越发上进，整日用心于薛家生意，帮着薛蟋在各处料理，生怕自己将来不成人，没有出息，误了岫烟终身。

    梅雨院这里，黛玉得知了薛邢二家的亲事，忙备了礼，派人送到薛姨妈、邢夫人和贾母那里贺喜，又挑了几匹上好的料子，命人送去给邢岫烟。

    午饭过后，黛玉坐在西暖阁里喝茶，听水兰在外向内喊道：“姑娘，邢姑娘过来看姑娘了。”

    黛玉听了，忙放下了茶，见岫烟已进来了，忙起身笑道：“妹妹进来了，姐姐也没有出去迎，妹妹别生气。”

    说着，扶岫烟于炕榻上坐下，又命水莲送上香茶、果点。

    黛玉笑道：“还没有恭喜妹妹，姨太太和宝姐姐、琴妹妹都是很好的人，薛家也是大富之家，妹妹如今定下这样的终身，真是可喜可贺呢。”

    岫烟红着脸，佯怒道：“本是因为在那边被打趣儿，才躲过来找清静，也顺便看看姐姐，却没想到姐姐也这样。”

    黛玉忙安抚道：“好了，好了，是姐姐说错了，姐姐不说就是了。”

    岫烟这才转怒为喜，笑道：“姐姐这几日都没有过那边去，妹妹可是手痒得紧，姐姐这会儿要是无事，就陪着妹妹下几盘棋吧。”

    黛玉点头笑道：“正是，我这也闲是无事呢，陪妹妹下几盘棋，也打发打发时候。”

    二人说着站起身来，相携着往书房走去。水莲和水竹忙端着香茶和果点进书房，摆棋盘、拿棋子出来，伺候她们二人下棋。

    棋过几盘，宝钗和宝琴姐妹就相携而来，黛玉和岫烟忙停了棋，姐妹四人坐下来喝茶、说笑。

    一时说到湘云，宝琴佯怒道：“云姐姐已经许久不过来玩了，也不知得了什么新乐子，把咱们姐妹都忘到脑后了。”

    黛玉笑道：“琴妹妹这话可是错了，琴妹妹整日呆在老太太身边，怎么连云妹妹的喜事都不知道？前阵子云妹妹也议亲了，听说正准备着，下个月就正式定亲了。史家这样的大事，云妹妹又是当事人，史家老爷太太自然不能再让云妹妹到处乱跑，拘着她在家里也是情理之中。想来等这阵子过了，就该放她来咱们这里住几日了。”

    岫烟点头道：“这话很是，前阵子史家派人来过老太太送东西时，就说起来这事儿了，老太太还说等这事儿完了，就派人过去接呢。”

    宝琴苦叹道：“咱们姐妹们整日一处说笑、玩闹，何等热闹。如今才转眼的工夫，就等定亲了。往后离了这里，再要聚在一处，就难上加难了。”

    姐妹四人一时也伤感起来，还是宝钗提起下棋之道，方将此事揭了过去。待用过晚饭，喝过茶，方各自散去。

    作者有话要说：邢岫烟和湘云也定下亲事了……

    

 第三十章亲事艰难

    待湘云的亲事正式定下，湘云再到贾府时，已经是秋末冬初了。

    因不见宝玉和宝钗，湘云笑问道：“怎么没见宝哥哥？难道明知道我要过来，还跑出门玩去了？连宝姐姐也不在这里，难道生了我的气，不愿意见我了？”

    李纨轻抚着湘云的秀发，笑对众人道：“我原以为云丫头定了亲，也该改改小时候的性子，变得稳重些。没想到却还是先时的老样子，还这样玩玩闹闹、说说笑笑的。”

    凤姐在旁笑道：“云丫头如今已比小时候强多了，现在还能坐得住，也能听着别人说话了。不像小时候，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只有别人听她说的，没有她听别人说的。”

    贾母笑赞道：“我倒觉得云丫头不错，有凤丫头的影子，将来就是进了婆家，也是能当家理事，深得婆家宠爱的。”

    说着，拉着湘云的手，笑道：“如今你们姐妹越发大了，宝丫头、琴丫头、邢姑娘，再加上你，都是定了亲事的了。你宝哥哥也该避避闲，不能再像先时那样，跟你们混在一处说笑了。”

    惜春则旁抱怨道：“二哥哥如今可不比先时那样自在了，白日里在学堂跟着先生念书，晚上回了府中，也是呆在屋子里温书习字，很少再过西内院来了。宝姐姐自定了亲，也不怎么过来了，别说云姐姐你只偶尔过来，我们这日夜呆在一所宅院里的，也是见不着他们的。”

    探春笑劝道：“明年就是秋闱的时候了，二哥哥必然要下场去考取功名的。男儿自然要以前程为重，哪里有整日陪着妹妹们玩笑的？四妹妹也该体谅体谅二哥哥才是。”

    惜春不服气的道：“我哪里不体谅二哥哥了？不过就是在这里抱怨几句罢了，平日里我可是不敢跑到二哥哥那里，打扰了二哥哥用功和休息的。”

    湘云听了二人的话，笑对薛姨妈道：“如今宝哥哥既然不能过来了，姨妈何不派人去请宝姐姐过来坐坐？姐妹们已许久不聚在一处了，我可是很惦记宝姐姐的。”

    贾母也赞同道：“云丫头这话不错，宝玉既然过不来，那宝丫头过来坐坐，也就无防了。”

    薛姨妈听了，忙答应一声，派跟过来的丫鬟回梨香院，将宝钗请过来。

    惜春见状，忙笑道：“既然要请宝姐姐过来，何不也把二姐姐接回来？云姐姐在这里总是要住上二三日的，若二姐姐回来了，咱们也就团圆了，好好乐上二三日不好吗？”

    凤姐在旁笑道：“四妹妹这话，说得倒是轻巧。二姑奶奶如今是宁家的三奶奶，这嫁为人妇的女子，哪里有日日往娘家跑的呢？”

    贾母笑道：“凤丫头这话是正理，只是迎丫头也确实有阵子没有回来了，我还挺想她的。既然咱家今日这样热闹，何不将宁家女眷也请过来，大家聚在一处乐上一日。等晚上散时，我再跟宁家老妹妹说说，留下迎丫头住上几日，岂不妥当？”

    凤姐点头赞道：“还是老祖宗的主意好，孙媳这就派人去宁家下帖子，然后让厨房去预备丰盛的大席面。”

    语毕，凤姐转身出去办差了，李纨也跟着出去帮着料理。

    这里湘云离了贾母，拉着黛玉和探春、惜春、岫烟、李氏姐妹，到一旁说悄悄话去了。

    薛姨妈因见黛玉在那里陪着湘云说笑，故向贾母道：“若论起她们姐妹，当属林姑娘是头一等的，只可惜父母早亡，林家就只有林姑娘和珏哥儿姐弟了。如今林姑娘也有十三了，老太太这么疼她，是不是也该为她张罗一下亲事了。平常人家里这样大的姑娘，都该议亲、定亲了。”

    如今宝玉与宝钗定了亲，贾母自然不好告诉薛姨妈，原是想着将黛玉许给宝玉的。

    故贾母点头叹道：“姨太太所说，正是我所忧。只是林姑娘这样的品性，总要挑一个有前程有志向的好男儿才是。如今我上了年纪，也不怎么去亲朋好友家走动了，眼前一时也没有什么好人选。等过了年，天暖和了，我就多往别家走动走动，看看哪家的公子可配玉姐儿。”

    此时凤姐已按排妥当，带着丫头们，送了新鲜的果子进来，听见在议论黛玉的亲事，忙笑道：“依孙媳之见，林妹妹的亲事，老太太还是该问问林妹妹的意思。林妹妹不比别家那些无忧无虑的小姐们，她必竟还有一个弟弟要抚养。”

    贾母点头道：“凤丫头所虑很是，总要妥善的按排好珏哥儿，玉姐儿才能安心出阁。等过了年，我问问玉姐儿的意思，看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一时，宁老太君带着宁府女眷到了荣府，凤姐和李纨带着丫鬟媳妇们将她们迎了进来。

    贾母笑对宁母道：“今日我们家里的女孩子凑得全，我心中欢喜，就想摆上一席，女眷们聚在一处，好好玩笑一日。因老妹妹已许久不过来了，我心中惦记着，所以请老妹妹带着贵府女眷，也过来一起热闹热闹。现如今咱们两家是是亲家，很该常聚在一处，多走动走动，多亲近亲近。”

    宁母点头笑道：“老姐姐这话说得很是，妹妹我也惦记着老姐姐，总想过来探望探望老姐姐。只是这阵子忙着我们家三丫头的亲事，实在是没有工夫过来。今日老姐姐下帖子请妹妹，妹妹若再不过来，就太失礼数了，也伤咱们二亲家的和气。”

    贾母听了这话，笑道：“我说怎么没见三姑娘跟来，原来是要定亲了，这可真是大喜的事情。要恭喜老妹妹和三太太了，就为着这件喜事，咱们今日也很该好好喝上几杯。等三姑娘的亲事定下，还要劳烦老妹妹派人过来告诉一声，我定备下厚礼，为三姑娘添妆。”

    宁母忙推辞道：“不敢，不敢。老姐姐也太过客气，咱们亲家之间，哪里还用这样呢。”

    贾母笑道：“就因为咱们是亲家，所以老妹妹的孙女儿，就是我的孙女儿。这孙女儿定亲是何等的大事，我这当祖母的，哪里有不添妆的道理？”

    此时凤姐走进来笑道：“二位老太太也别在这里恭来敬去的了。外面的宴席已备好了，还请二位老太太移驾入席吧。”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贾母和宁母起身，带着贾宁二家的女眷，走出贾母的院子，往荣府花园入席去了。

    因凤姐、李纨和宁大奶奶吴氏、迎春都是年轻的媳妇，故只在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和宁母、宁大太太吕氏、宁三太太苏氏身边伏侍，并没有如姑娘们一样入席。

    贾母一面吃着凤姐给布的菜，一面打量着迎春的举动，见她按规遵礼的为吕夫人和苏夫人布菜，满意的点了点头。

    凤姐在旁看着，也明白贾母的心思，趁着布菜，在贾母耳边悄声笑道：“二姑奶奶如今算是真正的成人了，也懂得为人媳、为人/妻的道理，老祖宗也可安下心来，等着抱曾外孙了。”

    贾母点头笑道：“你说得很是，我往后就安心等着抱曾外孙了。”

    宁母在旁听了这话，也笑着点头道：“老姐姐这话说得可心，自三奶奶过了门，我看着哪儿都是好的，心里喜欢得紧。如今浩恩又任着京官，前程也还算顺遂。他们小夫妻的感情也是极好的，若说还差着什么，也就是子嗣了。若三奶奶养下一男半女的，那他们小夫妻就算齐全了。”

    凤姐因贾母要为黛玉议亲之事，而想起了宁浩轩。宁浩轩的为人，凤姐从贾琏那里也听说了一些，自二家成了亲事之后，贾宁来往也多了，凤姐深觉浩轩的品性，更在浩恩之上，故也希望黛玉能得此良人。

    于是凤姐趁机问宁母道：“听说明年的秋闱，五爷浩轩是要下场的，不知如今预备的如何了？可有得中的把握？”

    贾母听凤姐这么一说，也关心的笑道：“浩轩那孩子是个难得的，我第一次见他时，就很喜欢他，一看就是个能有出息的。明年的秋闱若能得中，往后的前程自然是大好的，必竟浩恩还能帮帮他兄弟。”

    提到孙子辈中最喜爱的老五，宁母满面得意的笑道：“按理说都是孙子，不该有什么偏着向着的，但十个手指头还不一样齐呢，总是有偏疼着些的。我这六个孙子里，就属老五最得我心了。

    “孩子长得模样好，礼数也都是样样齐全的，文武上也算露得了脸，又很是立志要强的。我平日瞧着他，比那五个都要强上许多，往后也定是要比那五个都出息的。

    “自浩恩考中，入朝为官，为国效力之后，浩轩也就更用功了，一心要在这届科举中考中，还誓要考中状元。先不论浩轩是否真能得中状元，只是他有这份心和志气，我心中就很欢喜了，也不枉我偏疼他一场。”

    贾母赞同的点头道：“这人人都是这个样子的，我下面孙子孙女也够多了，连曾孙子都有了，若当真的一碗水端平，那也是难事，自然是有偏有向的。晚一辈中的，就属我们家二老爷是有出息的，为人也是极正派的，娶的二太太也是难得的，自他们当家掌事了，我很是享了几年的清福。

    “再小一辈中，琏哥俩口子不用说了，日夜为这个家操心操力，先时我还替他们发愁，这么多年了，也没养下一个男丁。如今平儿那丫头争气，生下一个大胖小子，解了他们小俩口的燃眉之急。再者，我们家大奶奶也是难得的，年岁很青时就守了寡，却从不惹事生非，也从不怨天骂地的，只一心抚养儿子和看顾小姑们，极为贞静安份。

    “那些孙女们也是很让我安心的。大姑奶奶在宫中伏侍圣驾，命自然是极好的。二姑奶奶嫁入贵府，有老妹妹照顾着，我也没什么可忧心的。三姑娘是她们姐妹中，最有主见的，也是最厉害的一个。四姑娘年岁还小，一团孩子气，日夜只乖巧的陪在我身边，给我解闷。

    “若说这么些孩子中，最得我心的，就要数宝玉和黛玉了。如今宝玉已定下了亲事，定的就是我们家姨太太的女儿，老妹妹也是见过的，那孩子是极好的姑娘，在她们姐妹中当属第一等的，自然也是很得我心的。就只是玉姐儿太让我操心些，姑老爷和姑太太去得早，累得玉姐儿一个姑娘家，年岁那么小就要顶起门户，还要抚养幼弟。如今算起年岁，玉姐儿也有十三了，至今连个婆家都没有定下，也不知将来哪家积下大德大福，讨了她去当奶奶呢。”

    凤姐看着宁母，笑着在旁添话道：“我们家老祖宗这话说得很是，谁家讨了林妹妹回去，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只是林妹妹出门子这事，却也有些艰难。珏哥儿年岁还很小，林妹妹若是出了阁，林家就剩下珏哥儿这么一个小主子，也确实不妥些。”

    宁母只比贾母小上二三岁，又是商人妇，娘家虽贫寒，也算是个读书的人家，也是久经世事的，听了凤姐这话，哪里有不明白的。况且浩轩的心思，她心里也是清楚明白的，黛玉的品性，她也是知道的，向来也是很疼宠黛玉的，自然也愿意能得黛玉为孙媳。

    如今凤姐既然有意提起，宁母也自然乐意试探贾母的意思，于是笑道：“玉姐儿可算是我自小看到大的，这样难得的好姑娘，定是要精挑细选婆家和夫君的。我老婆子说句偏心玉姐儿的话，若想讨玉姐儿过门，这亲家可是一定要帮着玉姐儿，顶起林家门户，养大珏哥儿，再交林家安安稳稳的交到珏哥儿手上的。若亲家连这些都做不到，我想就是咱们这些当长辈的点了头，玉姐儿也是绝不会肯出门子的。”

    贾母赞同的点头道：“老妹妹这话说得在理，玉姐儿可是视珏哥儿如命的，这幼弟不按排妥当，她自然是不能安心出阁的。”

    众女眷边说笑、边用席，热热闹闹的乐上了一整日。至晚间席散，众人又用过香茶、果点后，宁母方起身辞别。

    贾母笑道：“老姐姐厚着脸皮，求妹妹一事。如今我们家这些姑娘今日算是聚齐了，大姑奶奶在宫中，自然算不得的，只是二姑奶奶若随着老妹妹去了，这齐全二字就不满了。还请老妹妹给姐姐个体面，将我们家二姑奶奶留下来，小住上二三日，让她们姐妹们聚在一处，说笑玩闹上几日。待二三日一过，我就派人送二姑奶奶回去。不知老妹妹觉得如何？”

    宁母听了这话，忙笑道：“看老姐姐这话说得，咱们二亲家，哪里用得着说这些客气话。三奶奶虽是我的孙媳，可也是老姐姐的孙女，这长辈面前尽孝，是应当应份的。况且她们姐妹们自小玩闹至大，三奶奶进了我家的门，自然就不能再如先时那样，陪在这些妹妹们身边了。这一时分开，心里自然都是不舍、惦记的。老姐姐既开了口，妹妹哪里有不依的道理。”

    语毕，吩咐迎春道：“老婆子作主，三奶奶就留下小住几日吧。只是咱们过来赴宴，你自然是没有带更换的衣裳、头面的。还该派个丫鬟跟着我们回去，给你收拾齐全了，也好送过来。浩恩那里，等我家去跟他说一声，也就完了。”

    贾母开口时，迎春心中已是高兴的，只是不敢面上显出来，如今听得宁母点头，心里很是松了口气，忙笑着行礼拜谢，又唤来司棋跟着回去收拾所需之物，顺便给浩恩带话。

    一时，宁母留下迎春，率宁家女眷辞行离去。贾母则率贾府女眷回了她的院子，坐在那里一面喝着香茶，看着众姑娘们在旁说说笑笑，一面拉着邢王二夫人和薛姨妈陪她打牌，鸳鸯如往常一般坐在贾母身边，帮着看牌、发牌。凤姐和李纨则一面张罗着众人用果点，一面陪着说笑几句。

    至三更，贾母方回房安寝，众人也才敢各自散去休息了。



第三十一章云开雾散

    因贾母许久不见湘云，故留下湘云陪她住一宿，所以这晚湘云并未如往常那般，跟着黛玉回梅雨院，而是黛玉一人独自回去。

    凤姐因有话要跟黛玉说，故对黛玉笑道：“我还要去各处巡视，就顺路送妹妹回梅雨院吧。”

    黛玉点头笑道：“那敢情好，这一路走回去，妹妹也不怕无趣。”

    凤姐一面携着黛玉往梅雨院去，一面将手放在身后，摆了又摆。

    丰儿跟了凤姐多年，自然明白这是主子间有要紧的话要说，故拉着水莲说些往日的家常，脚怕特意放慢了一些，剩下那些管事的媳妇婆子，自然不敢越过大丫鬟，只得放慢脚步，跟在丰儿和水莲身后。

    凤姐见已远离下人们了，方在黛玉耳旁，悄声笑道：“妹妹，今日老祖宗可是说起妹妹的亲事了。老祖宗和宁家老太君都是深知妹妹的，知道妹妹是放不下珏哥儿的，所以都说要找个能帮着妹妹顶起林家门户，愿意帮着妹妹养大珏哥儿的人家呢。”

    黛玉听了这席话，红着脸，垂下了头，眼前却浮现出宁浩轩的样子，心中暗骂自己想得太多。

    凤姐见黛玉不语，也知道她一个姑娘家，必然是不好意思议论自己的亲事的，故也不等她言语，接着叹道：“论理是没有哪家的姑娘议论自己的亲事的，只是妹妹心里也该有个主意，林家如今只有妹妹和珏哥儿，妹妹又是林家的当家人，有些事情就得自己作主了。

    “我虽不是林家的人，但论起亲戚辈份，你必竟叫我一声‘嫂子’，我总得对得住你。如今姑父和姑母都不在了，你上面最大的长辈就算是老太太了，你的亲事自然是要老太太作主的，只是你心里也要明白，这必竟也是你的终身大事，又有珏哥儿在那里，你自己总要谋划一二。

    “我这个人向来心直口快，有什么也就说什么了，若是冒犯了妹妹，妹妹别怪罪。今日我既然把话问明了，妹妹也就如实的告诉我，这样我也好帮妹妹一把，有些话咱们姑嫂说起来，总比老祖宗和妹妹说起来要便宜些。宁家五爷在那里站着，宁家老太太对妹妹的喜爱和疼宠也在那里摆着。妹妹有什么要求，心里怎么想的，总要说上一二句，我这当嫂子的，也好去为妹妹奔走。”

    黛玉明白凤姐的苦心，也知道凤姐的意思，沉思了许久，方轻声言道：“宁家那边，若老祖宗点了头，宁家又不阻拦我抚养珏哥儿、打量林家，宁五哥又愿意终身不纳妾室，那我就点头。”

    黛玉的话，凤姐早已料知一二，只是不想到她竟提出“终身不纳妾室”的话，一时竟也惊的愣在那里，少许，方苦劝道：“妹妹的话，自然都是有情理的，身为嫂子，自然也是站在妹妹这里的。只是‘终身不纳妾室’这点，妹妹是不是再想想，女子的贤良和妒嫉，可是头等的。”

    黛玉摇了摇头，正色道：“嫂子不必再劝，妹妹别的要求也没有，只有这几点，是万万不会改变的，还请嫂子在老祖宗那里，帮妹妹转述一二吧。”

    凤姐是知道黛玉是个有主意的人的，也知道黛玉的决定只要下了，就不会轻意改变，故也不再深劝，吩一心盼着宁浩轩是个知心良人，不会再这一点上犯小心思，错过了黛玉这样的好女子。

    姑嫂二人又边走边说了些家常话，直到梅雨院门口，黛玉方辞别，带着水莲进了院子，命林府小子锁了院门。

    凤姐待梅雨院门锁毕，方带着身后之人，前往各处巡视。

    次日，薛姨妈作东道，众女眷又在花园里玩闹了半日，待贾母午困，要回房歇晌时，众人方散席，各自回去歇息，湘云则跟着黛玉，回了梅雨院。

    凤姐扶着贾母回房中，陪着鸳鸯，亲自伏侍贾母歇晌，因湘云并没有跟回来，房中又只有鸳鸯一个丫鬟，向来又是严守本份的，故就趁机在贾母面前提了提黛玉的亲事，又提了提黛玉的要求。

    见贾母皱眉摇头，凤姐忙笑道：“孙媳也知道林妹妹的要求，有妥当的，也有不妥当的。只是老祖宗如此疼爱林妹妹，林妹妹又是难得的为人品性，想法与旁人不同些，也是自然的。

    “只是还是昨日咱们说的那话，林府和珏哥儿才是头一等的大事，只这二点摆在那里，这婆家就不是很好寻。门第高些的吧，人家不见得愿意让进了门的媳妇，成日成夜的操心娘家之事和娘家兄弟。门第低些的吧，咱们自然是心疼林妹妹，不想让林妹妹受了委屈，也怕男方的为人品性配不上林妹妹。”

    贾母赞同的点头道：“就是这话，门第高了低了的，都有不妥之处，这亲事要想结好，也是一桩难事。”

    凤姐见机，忙陪笑道：“孙媳倒是有个人选，只是不知道老祖宗的意思，所以也不敢冒失的说出来。”

    贾母听了，忙问道：“是何人？哪家的好男儿让你算计了？”

    凤姐大笑道：“看老祖宗说的，我一个为人/妻、为人母的，哪里敢去算计别人家的男子，我自己家的，我还没有管明白呢。——孙媳所说的，老祖宗也是见过的，他家跟林家和咱家，都算得上是亲戚呢。老祖宗昨日还夸人家上进出息，说了人家许多的好话呢。”

    贾母听了凤姐的话，先是有些不明白，想了又想，方想出是谁，点头笑道：“果然是个好人选，还是你这丫头眼睛利、心思活。我愁了这么久，也没有想起他家来。”

    凤姐接着道：“昨日宁老太君的话，老祖宗也是听明白的，想来林家和珏哥儿之事，宁家也是不会阻拦的。现在难办的只是‘终身不纳妾室’这点，这事儿总是要问过宁家五爷，看看他的心思的。”

    贾母沉思少许，正色道：“此事咱们心里明白就好，先不要挑得太明了。玉姐儿的终身，总是要好好挑挑的。待宁家五爷过了明年的秋闱再说，总要看看是不是有个好的前程。”

    凤姐明白的点了点头，伏侍贾母睡下后，方回了自己的院子休息。

    且说梅雨院这里，黛玉见贾敏三年孝期已过，决定把这满孝后的第一个新年，热热闹闹的大操大办，故唤来韩嬷嬷，笑道：“如今三年孝期已过，这次的新年定要大办，咱们家也该热热闹闹的过个好年，喜庆喜庆。这预备新年之事，自然还是要劳妈妈的，只是前几年咱们家有孝，家中的摆设应用之物，多以简单和朴素为主，如今孝期已过，妈妈就辛苦一下，四处看一看，应添加应换的，都打车库房，将这院子好好布置一番，若有要出去买回来的，就开了单子送到我这里，我看过了，也好派人出去置办。”

    韩嬷嬷点头笑道：“姑娘这话说得是，这孝期既然满了，咱们府里也该重新布置一番，姑娘和大爷都是年纪青青的，总这样素气着也忌讳。姑娘安心将这些琐事交给婆子，婆子定好好办妥，不让姑娘再操一点儿嫌心。”

    一时，韩嬷嬷出去料理家中之事，黛玉又吩咐文嬷嬷道：“府中众人的衣裳、鞋袜、配饰也该换换鲜艳颜色。我和珏哥儿、柳姨娘的衣裳鞋袜等穿戴之物，自然也是要换的，先时守孝的素衣不能再穿了，就是首饰、头饰、玉佩等物，也不能再用素的了。这些都是要紧的，就全交给妈妈了，妈妈是妥当之人，定要赶在腊月之前，将这些都预备妥当。待一进腊月，咱们就全换一新。这外面看着喜庆了，这年也就过得喜庆了，心里也才能喜庆。”

    文嬷嬷点头笑道：“姑娘放心，婆子一定加紧办，明日婆子就去咱家的绸缎庄选料子。姑娘、大爷和姨太太要用的料子，婆子先挑出来，然后派人送进府中来，让姑娘和姨太太亲自挑选。”

    黛玉知道文嬷嬷行事稳妥，故也不担心，只点了点头，就不再过问了。仍如往年过年时那般，将自己关在书房中，清点盘算账务，府中琐事还是交由柳姨娘代为料理。

    这个新年，梅雨院下了素孝，里外上下，无论是人还是物，都焕然一新。

    大年三十那日，更是过得热热闹闹，戏班、说书班具全，那炮竹更是成山般放得巨响。

    因亲朋好友都知道林家满了孝，于是也就不再避嫌，纷纷送来新年礼庆贺，黛玉也忙着按礼数，一一回礼致谢。

    既然无孝不在，黛玉也就不再顾忌，带着皓珏去宁国府、荣国府、宁府、梨香院各处拜年。更是在初十日，借荣府花园，大摆宴席，将宁荣二府的贾家女眷并宁家女眷、薛家女眷都请来，又派人去史府接了湘云过来，足足热闹了一整日方散。

    宁家女眷辞行时，宁老太君本想接黛玉过去小住上几日，但贾母和凤姐既然有心想将黛玉配给浩轩，自然不便再让已十四岁的黛玉，跟着宁老太君过去，只能婉言谢绝。

    黛玉也知道此时的尴尬之处，故也用放心不下皓珏之言，谢绝了宁老太君的好意。

    宁老太君是深知皓珏在黛玉心中之位的，见黛玉搬出了皓珏，也就不好再强求，只得拉着黛玉又说了许多的体己话，方不舍的上车离去。

    次日，宁母歇晌起来，派人请来三太太苏氏，笑道：“昨日在荣府用席时，贾老太君玩笑着，跟我说了说玉姐儿的亲事。年前去荣府赴宴时，我说了些试探的话，这次贾老太君跟我说的话，也有些回应在里头。看那个意思，倒是跟咱们想在一处，是有意将玉姐儿配给浩轩的。只是除玉姐儿过门之后，不能阻拦玉姐儿料理林府诸事和抚养皓珏外，另有二个要求摆在那里。

    “一是，浩轩要有出息，这次的科举是必要得中的，若前程不好，贾老太君看来是不能点头的。二是，玉姐儿有些小心思，要找个终身不纳妾室的良人为配，这个虽有些难为人，只是咱们当长辈的，也不好先说什么，总要问过浩轩的意思才好。

    “我到底是祖母，有些话也不方便去跟浩轩说。你这个当娘的，既然想娶一房好媳妇，就得辛苦辛苦，去探探浩轩的意思吧。要是成呢，就让他好好用功，得了功名，自然就得了媳妇。要是不成呢，我也好尽快回个意思给贾老太君，玉姐儿可是个好孩子，咱也不能误了她的终身，也好让贾老太君另为玉姐儿相看亲事。”

    苏夫人听了宁母的话，先是愣了一愣，后为难的笑道：“这女人的小心思，儿媳是过来人，自然也是明白的。只是若浩轩当真一心要娶玉姐儿，难道就当真不让浩轩纳妾室了？这子嗣可是大事情。”

    宁母摇头苦笑道：“浩轩和玉姐儿都是极有主意的孩子，若他们心里定了，咱们当长辈的，又何苦去作恶人？再者，若将来当真子嗣艰难，咱们就是再提纳妾之事，玉姐儿那样的好孩子，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浩轩无后吗？浩轩若是后继无人，玉姐儿也是老来无靠的，她自然是要为自己着想一二的。

    “你也不必在这里瞎操心了，这姻缘天注定，半点强求不得的。他们小时候就好，如今长大了，也都是难得的好品性。若当真是要得配夫妻的，咱们就是再阻拦，也不过是乱点鸳鸯罢了。”

    宁母将话说到这里，苏夫人自然也无话再驳。况且素日也是极喜欢黛玉的，有心讨黛玉为儿媳，也不是一日二日的了。如今既然有了眉目，自然也不愿意将大好的姻缘往外推。又与宁母闲聊了几句，就请辞，往浩轩的院子去了。

    浩轩从苏夫人嘴里听了贾母和黛玉的意思，笑着点了点头，心中有了底，人也就轻松了一半，着实吐出一口气来。

    苏夫人见状，知道浩轩是不驳的，于是提醒道：“你别光高兴，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也要好好想清楚了。这终身不纳妾室，可不是一句玩笑话。玉姐儿既然提了，自然说明她心里看重这个。你若是点了头，往后就是要信守承诺，说到做到的。若到时候起了活心，有了纳妾室的念头，只要玉姐儿养有子嗣，就是老太太和我也是不能为你说话的。”

    浩轩听了苏夫人的话，哈哈大笑，安抚道：“母亲不必担忧儿子，儿子的事情，儿子心中自然比谁都清楚。母亲养了儿子一场，儿子的脾性，母亲是知道的，儿子何时不守过信诺？母亲只安心等着儿子考取功名、娶进贤妻就是了。”

    苏夫人知道浩轩的主意定了，是怎么也劝不回来的，再者也不想错过黛玉这样的好媳妇，故也不再劝阻，起身嘱咐道：“你既然主意定了，就好好用功备考。若考不下功名，谋不到好的前程，是绝不能误玉姐儿终身的。到时候，就是千不甘万不愿，也只能眼看着玉姐儿嫁入他家。”

    浩轩也不去驳苏夫人的话，只哄着她安了心，便让苏夫人的丫鬟，扶着苏夫人回去休息。

    待苏夫人离去，浩轩忙修书一封，让身边第一得力的大丫鬟月灵，带着送柳姨娘、黛玉和皓珏之礼，前往梅雨院。

    此时，黛玉正坐在房中，亲自为皓珏缝制衣裳，见水莲带进了月灵，忙放下手中的活计，陪着月灵说话，问了问宁府女眷可安好。

    月灵是极聪明灵透的人，自然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只与黛玉客气了几句，就起身辞去了。

    黛玉等月灵走了，方坐回炕榻上，继续缝制未好的衣裳，却见放衣裳的篮子里，放着一封未署名的信。脑中一转，就想到是月灵所留，心中一动。见房中无人，忙将信打开细看，那白纸上却只一条黑字——“一生一世一双人”。

    看了这些，黛玉心中一酸，眼中一热，一直的担忧的心，也就放了下来。笑着站起身，将信又封好，拿进书房之中，找了一个稳妥之处，悄悄藏好。


 第三十二章风光定亲

    自宁浩轩回了信，凤姐又露了贾母的口风，黛玉就安心坐在家中，等着秋闱的大考，也开始谋划如何安置林府和皓珏。又因为荣府那边，上下所有的主子、奴才都忙着宝玉秋闱大考一事，故黛玉也就不怎么往荣府中去了。

    日子静静的过去，转眼又是盛夏时节……

    这日早饭过后，黛玉坐在书房中的贵妃榻上，赏玩那盆亲手种下的花，想着当初众姐妹聚在一处，说说笑笑、玩玩闹闹，足用了一日的工夫，方将花种好，还毁了好多的花种子。

    转眼，出阁的出阁，定亲的定亲，议亲的议亲，等往后都离了这荣府，再想聚在一处，就实在不易了。想起这些，黛玉不免伤感起来。

    发怔间，忽听得院子里传来一串笑声，接着就听水竹在外喊道：“姑娘，三姑娘和李家二位姑娘过来了。”

    黛玉听了，忙起身整衣，快步走到正厢小厅迎接，姐妹们相互拜过，进入东暖阁，于炕榻和红楠木圈椅上坐下，水莲和水竹送上香茶、果点。

    探春一见那点心，忙拿起一块，轻咬一口，细细品过后，方笑道：“我就知道林姐姐这里定是有好东西的，这果子和点心是从来都不缺的。”

    语毕，笑对李氏姐妹道：“你们也快尝尝，这可是林姐姐亲自做的呢，出了这个院子，是再吃不到这样好的点心了。”

    李纹、李绮听了这话，想起素日众人总是称赞黛玉做点心的手艺好，只是一直无缘品尝，今日有机，自然顺着探春的话，去拿了放入口手，一时也连声称赞不已。

    黛玉在旁笑斥道：“三丫头越发没有出息了，几块点心罢了，也值得你这样说。知道的，是我的手艺还趁三妹妹的心。不知道的，还当堂堂侯府缺果子少点心，委屈的小姐们吃不到似的。这话要是传到琏嫂子那里，她又要喊冤抱屈的来找你算账了。”

    探春笑道：“如今琏嫂子可不比先时了，成日料理完家中琐事，在老太太和太太们面前立完规矩，就急急的跑回家中去抱女逗儿的，恨不得日日从早到晚都围着二个孩子转呢，哪里有工夫来找我算账呢。”

    黛玉笑问道：“你们今日怎么得空过来我这里坐坐？我也有许久没有过去了，如今宝二爷用功备考，你们那边都忙得很，我也不愿过去打扰。不知老太太和太太们可安好？”

    探春笑道：“都好，都好，只是四丫头贪玩，如今着了风寒，躺在屋子里养病呢，要不今日是少不了她的。如今姐妹们中定了亲的也不少，成日都是呆在自己的房中，已很少出来玩闹了。每日也不过就我、四丫头和李家二位姑娘陪在老太太和太太们身边，比先时冷清了不少。

    “今日老太太带着太太们进佛堂去了，说是晚饭时才出来。因早饭时说起闲话，李家二位姑娘说还没有来过梅雨院，又加林姐姐已多日不过去了，我们都很是想念姐姐，所以就过来了。”

    黛玉笑道：“既是这样，今日就留在我这里用午饭吧，我亲自下厨做二道体己菜请你们。”

    李纹忙点头笑道：“这话很是，林姑娘的好手艺可是轻易吃不到的，今日我们既然有幸，自然不能错过。”

    黛玉又道：“不如将宝姐姐、琴妹妹和邢姑娘也请过来，人多也热闹些。”

    探春忙拦道：“姐姐快别，人家那边忙着操办亲事呢，哪里有闲工夫来陪咱们玩闹呢。”

    黛玉听了，好奇道：“亲事？莫不是琴妹妹要出阁了？可是没听说梅家要来娶呀？再者，琴妹妹的年岁还小呢。”

    李绮在旁笑道：“姐姐聪明一世，这会儿怎么倒糊涂了。哪里是琴姑娘的亲事，是薛家二爷和邢姑娘的亲事。好日子就定在二个月后的初十，如今梨香院那边忙着准备，邢姑娘那里也忙着备嫁呢。”

    黛玉佯怒道：“这样的大事，宝姐姐也不派人来告诉一声，莫不是怕我去吃席，不送礼钱。”

    探春笑道：“这帖子还没有下呢，我们也是没有被邀的，不过是姨太太和大太太过来回明老太太，我们在旁边听了一二句罢了。”

    黛玉想了想，笑道：“既然好事近了，那妹妹们一会儿回去，就帮我带些东西给邢姑娘添妆吧。”

    姐妹四人聚在一处，又说笑了一阵子，又下了几盘棋，黛玉便让探春招呼李氏姐妹玩，自己则往厨房中去备午饭了。

    一时，午饭备妥，水莲和水竹伺候黛玉回内室梳洗、更衣，水荷和水兰则在院子中的树下摆下桌椅，摆好午饭。

    待黛玉换好衣裳，就进了书房，请了探春和李氏姐妹到院子里入坐。

    探春一面闻着饭菜的香味，一面对水荷和水兰赞道：“你们姑娘的手艺越发好了，你们几个也该跟着你们姑娘学学，将来你们姑娘忙时，你们也能做出一席好饭菜，慰劳慰劳你们姑娘。”

    水荷苦笑道：“三姑娘也太看得起奴婢们了，奴婢们何尝不想学上一手好厨艺，帮我姑娘分些忧呢。只是奴婢们生得粗笨，总也学不好，就连向来心灵手巧的水莲，也不过学上七八分的样子罢了。”

    此时黛玉轻点水荷的额头，笑骂道：“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躲懒，不好好跟着学呢。”

    语毕，对探春和李氏姐妹道：“你们不知道这丫头的出息，哪里是跟着我学做菜呢，分明是借着学厨艺的名头，去大吃大喝了。”

    一席话，说得院子中的众人都忍不住的笑了。

    此时，迎春带着绣桔走了进来，笑问道：“有什么笑话，把妹妹们逗得乐成这样？也说给我听听，让我也笑笑。”

    众人一见迎春，都很是惊喜，忙起身迎上前去。

    黛玉笑问道：“你怎么回来了？也没听见老太太派人去接你呀？”

    迎春嫁为人妇已多时，早不是当初在闺中的软弱女子，听了黛玉的话，笑道：“瞧妹妹这话说得，我堂堂荣府二姑奶奶，就不能因为想娘家人，回娘家来看看？难道非得娘家派人去接，我才能回来吗？”

    探春在旁笑道：“瞧咱们家二姑奶奶这张嘴厉害的，这才出嫁多久呀，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快赶上琏嫂子了。”

    迎春因问道：“我想你们了，就回了我们老太太和太太，回来看看你们。偏赶上老太太带着太太们进了佛堂，只能等晚上再请安了。又听说你们过来林妹妹这里，所以就赶着过来凑热闹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李绮打趣儿道：“还是二姑奶奶的鼻子灵，林姐姐这里刚亲自下厨做了饭菜，二姑奶奶就赶来了，真是没错过好东西。”

    迎春一听是黛玉亲自下厨，那眼睛一下就亮了，拍手笑道：“果然我还是好命的，刚还想着饿了，要讨林妹妹一顿午饭呢，你们这里就摆上席了。”

    说话间，众人已走至桌旁，水兰早又搬过来一个梅花凳，一时五姐妹纷纷入座。

    姐妹们已许久没有聚在一处，此时自然有许多贴心体己话要说，一时间，院子里飘满了女子温软的笑声，久久不散……

    午饭毕，探春和李氏姐妹请辞，各自回去歇晌了。迎春和黛玉也相伴着回了西暖阁，水莲跟进去伏侍，水竹也忙着奉茶、送果点。水荷和水兰则带着小丫头们收拾残席和桌椅。

    香茶、果点摆妥，迎春便笑对水莲道：“你们刚才忙着伏侍，连午饭也没吃，我又不是客人，很不必讲这些虚礼。你和水竹带是下去用午饭吧，顺便也带着绣桔去吃了，饿着了她，我也是心疼的。”

    水莲是灵透人，自然知道这是迎春有意支开她，有话跟黛玉说，故也没有推，跟水竹带着绣桔，下去吃午饭了。

    迎春待她们出去了，方转头对黛玉笑道：“妹妹大喜呀，妹妹终身这样大的事情，也不告诉姐姐。难道跟姐姐作妯娌，委屈妹妹了？”

    黛玉听了这话，脸一红，笑骂道：“三丫头说得果然不错，二姐姐这一出嫁，就变得跟琏嫂子一样没规没矩了。”

    迎春用帕子捂嘴笑道：“这出了阁，自然不能跟先时一样，只是也没有敢跟嫂子比的。不过是这里没有别人，妹妹又是知心的，所以说话才放肆一些。只是妹妹这桩喜事，我是真心高兴，往后有妹妹相伴，我在婆家也不怕无依无靠了。闲了烦了的，也有个自家人，说说体己话。”

    黛玉低语道：“还是没定的事儿呢，二姐姐也太心急了。”

    迎春笑道：“妹妹这话差了，五弟可是难得的好男儿，文武上比他三哥都要强上许多，这次科举必是中的。再者，五弟也是懂得怜香惜玉的，妹妹这样的好品性，打着灯笼也是难找的，如今五弟为着喜事，可比先时更加用功了。听说太子在皇上面前，还说了五弟许多的好话，把皇上哄得极为高兴，皇上已允诺五弟这次文武双考。这要是让五弟拿下文武双状元，那妹妹可就成了这都中人人羡慕的佳人了。”

    文武双考可是难得的圣恩，黛玉听了这话，心里也为宁浩轩欢喜，只是面上却也不好意思显现出来，只淡笑着点了点头。

    迎春先时虽软弱，然出阁以来，也略懂了些世事，也知道有些话不可多言，故也没有再往下面提，只拉着黛玉说了一些新鲜趣事儿和体己话。

    待困倦了，迎春便辞了黛玉，回先时自己的院子歇晌去了。

    黛玉这里送走了迎春，回到内室躺在床榻之上，翻来翻去，一时也睡不着，只得躺在床榻之上发怔。

    私心上，黛玉自然盼着宁浩轩能文武双收，别说是双状元，哪怕是双榜眼、双探花也是好的。

    一则，黛玉自来要强，嫁得风光，心中也就不会再因落于古世，回不到现世而委屈。

    二则，宁浩轩有了好前程，将来也可帮衬皓珏一二。在古世活久了，黛玉也慢慢知道了，这古世与现世一样，再有才华的，若上面无人，也是难走一步路的。

    三则，嫁得风光，夫君和婆家在那里摆着，黛玉就是出了嫁，也就不怕有人敢委屈皓珏，打林家产业的主意。

    此次科举，宁浩轩和宝玉都要下场，宁林贾薛四府中众人，自然都日日盼着他们二人能考取好功名，这个年自然也就应付似的，平平静静的过去了。

    待殿试毕，宝玉高中进士第八名，虽未在前三甲之列，然宁荣二府已是欢庆不已。

    贾母和王夫人、薛姨妈更是欢喜的直落泪，贾母和王夫人连声哭叹没有白疼宠宝玉一场，薛姨妈则抱着宝钗，哭叹没有白许错人家，笑叹宝钗终身有靠。

    贾政也一改往日严父之色，称赞了宝玉许多，又嘱咐他将来定要为国效力，忠于国、忠于君。

    而宁浩轩更是不负宁贾林三家的期盼，高中文榜眼、武状元。这双名号让宁浩轩在都中名声鹊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宁家也再一次门庭若市起来，宁府中庆贺的宴席，比宁浩恩得中那次，多加了五日，整整摆了十五日之久。

    皇上对宁浩轩更是另眼相看，召他入上书房详谈不说，在太子等皇子面前，也是连声称赞，亲自下旨封宁浩轩为青龙少将，入兵部为官。

    宁浩轩有心为黛玉争脸，出了皇宫，便快马回了宁府。求宁母请了都中第一官媒，又备下厚礼，于次日在宁母和苏夫人的陪同下，亲自登荣府之门，向贾母求娶黛玉为妻。

    此事于都中传开，凡家中有尚未婚配之女的，没有不羡慕黛玉之命的。

    黛玉年幼时就父母双亡，亲事自然是由贾母作主，自己只坐于梅雨院中，对终身之事不闻不问。她心里清楚，贾母也好，宁母也罢，是绝不会让她受了委屈的。

    宁母和贾母二人早就暗中说来谈去，自然不会阻拦此桩大好的姻缘。况且宁浩轩这次如此光耀，贾母对这个孙女婿更加中意，不过说了一些场面话，就应允了亲事。

    此时，黛玉已满十五，不日就要举行及笄之礼了。宁母的意思，是想将婚期定在黛玉及笄之礼过后，年底之前。这一年之内就要将三书六礼走完，一时之间，宁贾林三府都忙乱起来。

    因贾政又要放外任，定的是六月就要离京，贾母有意在贾政走之前，给宝玉和宝钗完婚。又不想因为忙乱，让黛玉委屈的出嫁，故与宁母商议之后，将浩轩和黛玉的大喜之日，定在了八月十六，中秋的次日。

    荣府开始忙着迎娶宝钗之事，待宝钗过门，再准备黛玉出阁一事。宁府那边早忙着预备迎娶黛玉诸事。反而是黛玉将备嫁之事全交由柳姨娘和文嬷嬷料量，自己只一心料理林府迁居一事。

    因黛玉出阁之后，还要料理林府诸事，抚养皓珏。故黛玉派韩成将宁府邻宅的一座宅院买下来，赶着修葺一新，然后又命韩嬷嬷派人过去收拾布置，定了八月二十日，林家就迁居过去。

    此事，黛玉已回明了贾母，又特请迎春过来，将此事说了，托她转回宁母。宁母那边自然是没有不允的，只是贾母有些不舍，觉得林家搬走了，将来见黛玉就更难了。只是黛玉此举确为妥善之法，贾母也不好驳什么，只嘱咐黛玉往后多回荣府看看坐坐，就不再劝阻了。


 第三十三章嫁为人妇

    黛玉是林家的小姐，这要出阁，自然是从梅雨院的正门，也就是挂着“林府”匾额的大门出去。

    故贾母一早就起来了，扶着凤姐到梅雨院来送黛玉出门。王夫人虽然一向不喜欢黛玉，但贾母都过来了，自己自然不能不顾面上情义，也只得起个大早，带着宝钗陪着贾母过来。

    此时，梅雨院正厅前的空地上，已摆满了黛玉出阁的嫁妆，整整六十大箱子，就等着吉时一到，鞭炮一放，就抬出梅雨院，送往宁府。

    黛玉的嫁妆，在贾敏在世时，就已备下了足足三**箱。这几年林家在京城的生意很红火，林家比先时富裕了许多，故柳姨娘和文嬷嬷又预备了十四大箱，足足凑了五十大箱的嫁妆。

    贾母因心疼黛玉，总是怕她嫁到婆家，受了委屈，故又掏私房预备了五大箱，送给黛玉添妆。贾母如此行事，别人自然也不敢装着无事。王夫人送了一大箱过来，薛姨妈也送了一大箱过来。邢夫人虽心疼银钱，但也怕贾母挑理，只得拉着凤姐凑了一大箱送来，只是多数都为凤姐掏银钱预备的，邢夫人不过是挂个名字罢了。永华公主也按迎春那时的例，送了二大箱子过来添妆。

    按俗礼，姑娘出阁，一般都是由娘亲或是家中长辈为新娘上头。然而贾敏早亡，林家也无长辈，柳姨娘又只是妾室，自然就没有人为黛玉上头。

    贾母心疼黛玉，不愿意去请那些外人，来给黛玉上头，所以前一日就与尤氏商定好，让尤氏为黛玉上头。

    尤氏向来喜爱黛玉，又是贾母所托，自然不会怠慢，一大早就带着秦可卿赶过来帮忙。

    尤氏一面为黛玉梳发，一面按礼俗说着吉详套话，说得黛玉双颊绯红。

    秦可卿在旁看着，笑赞道：“林姑姑天生丽质，如今盛装打扮起来，更是美如天仙，就是宫中的娘娘们，也不过如此罢了。”

    尤氏也边梳边赞道：“玉姐儿这样的容貌，不管梳什么样的头，作什么样的妆扮，都是极耀眼的。到了婆家，自然是深得夫君欢心，深受长辈疼爱的。”

    凤姐也凑趣儿道：“珍嫂子这话说得很是。我若是个男儿，娶这么一房媳妇，定日日如佛祖搬供养着，绝不舍得让她受一点儿委屈，吃一点儿苦头。”

    贾母听了她们的话，心中很是受用，大笑道：“但愿我们玉姐儿托你们的吉言，到了婆家能安享太平日子。”

    一时，黛玉梳妆、更衣毕，贾母拉着她的手，嘱咐了好些为妇之道，尤氏和凤姐也在旁说了一些过来人的感受。宝钗和秦可卿也拉着说了好些的体己话，又有探春、惜春、宝琴、岫烟和李氏姐妹过来送别。

    正在众人沉浸在不舍和离别的伤感中时，韩嬷嬷快步走进来，笑着催道：“吉时已到，迎亲队伍在外面催了，姑娘该上花轿了。”

    贾母虽不舍，也怕误了吉时，含泪为黛玉盖上喜帕，催着尤氏和凤姐道：“我是舍不得送玉姐儿出门的，你们当嫂嫂的，辛苦一趟，送妹妹出门子吧。”

    尤氏和凤姐听了这话，忙答应下来，一边一个的扶着黛玉出去了，宝钗和秦可卿也是嫁作人妇的，也跟着送了出去。

    贾母这里因伤心的坐不住了，扶着王夫人和探春，带着众姑娘们回了荣府。一进到自己的屋子，就歪倒在座榻之上，那泪不停的流着，王夫人和众姑娘们劝抚了许久，方哄着贾母止了哭，回内室睡下了。

    此时，梅雨院正门前鞭炮喧天，尤氏和凤姐扶着黛玉，在铺设的红毯上，走到梅雨院正厅前，送黛玉上了花轿。

    直待花轿和嫁妆等都出了梅雨院，迎亲队伍走远了，尤氏、凤姐、宝钗和秦可卿方回了荣府，向贾母复命。

    迎亲队伍照俗礼，于都中繁华之处绕行一圈，踩着吉时抵达宁府，花轿直接抬进正门，于外院的正厅前停下。

    此时，宁府外院的正厅和正厅前的空地上，已聚满了前来观礼的客人，整个外院都万分热闹。

    鞭炮声和鼓乐声不但没有停止，还越加响亮，衬得宁府喜庆红火。

    喜娘欢欢喜喜的扶黛玉下了花轿，陪嫁过来的水莲、水竹一边一个上前扶着黛玉，走在铺好的红毯上，步入正厅行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毕后，黛玉被扶起送往喜房，浩轩则在宁家老爷们爷们的陪同下，招呼客人，开席敬酒。

    待酒敬过三圈后，宁三老爷就催着浩轩回喜房去，生怕来观礼的客人灌醉了他，将好好的大婚之夜给毁了。

    喜房里面，黛玉端坐于内室的床榻之上，水莲、水竹在旁陪侍着，水荷、水兰在西暖阁的炕榻上摆好饭菜、美酒，喜娘则在黛玉那里不停的说着吉祥话，缓和黛玉的紧张感。

    浩轩进到正厢时，只听得到喜娘不停的说笑声，水荷和水兰见浩轩回来了，忙行礼请安，一面随着浩轩往内室走，一面向内喊道：“五爷回来了。”

    喜娘一见新郎进来了，那吉祥话就更是成串的往外蹦，尽全力奉承着浩轩，在得了浩轩的赏赐后，方满意欢喜的辞了出去。

    浩轩见黛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埋怨道：“你们怎么也不伏侍奶奶更衣，这一身累赘穿在身上，多不舒服。”

    水莲笑道：“五爷这话说差了，喜帕没有掀，交杯酒没有喝，五奶奶哪里能更衣、卸妆呢。”

    浩轩听了，也知道自己高兴的糊涂了，忙接过水竹递上的称竿，将黛玉所盖的喜帕掀了起来。

    心中记挂许久的女子，终于一身大红嫁衣的端坐于面前，浩轩双眼已再移不开了。

    水竹递上交杯酒，二人依礼饮毕。

    黛玉见浩轩仍是盯着自己看个不停，脸颊越发红了，只得轻声问道：“五哥，这嫁衣不舒服得很，能容妹妹去换身衣裳吗？”

    浩轩听了，方回过神来，忙笑道：“妹妹说得是，去换身家常衣裳吧。晚饭已摆下了，咱们早些用饭吧，妹妹也饿了一整日了。”

    黛玉点了点头，带着水莲和水竹躲入屏风后去换衣裳。浩轩则走出内阁，至西暖阁的炕榻上坐下，等着黛玉出来用饭。

    水荷和水兰进内室铺好床后，就出了正厢，坐在正厢廊下与原来就在浩轩院子中伏侍的小丫头们说笑，拉拢人心和打听宁府中的人事。

    等黛玉陪着浩轩用过晚饭，水莲唤水荷、水兰进去收拾时，水荷和水兰已将宁府中事打听了大概，也早已将那些小丫头们收服得差不多了。

    水莲和水竹都是精明灵透的女子，自然知道这“洞房花烛夜”的意思，于是伏侍黛玉和浩轩更衣毕，就告了晚安，退出了正厢，还将正厢门紧紧关好，打发那些小丫头们去睡了，方和水荷、水兰回房中去休息。

    黛玉是新嫁娘，再刚强、自立，此时也有着小女子的羞怯，只看了浩轩一眼，就自行上了床榻，面向内侧的躺下了。

    浩轩见状，也知道她紧张，其实自己心中也很紧张，于是，也不再说什么话，只悄悄的上了床榻，将二层的床帐放下。

    芙蓉帐遮住了绮丽温情，桌案上的龙凤烛，燃了一夜未尽……

    次日一早，黛玉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先是感到浑身酸痛，看着陌生的床帐，方想起已嫁入宁府，再不在梅雨院中了。

    见浩轩已不在床榻之上，黛玉以为起晚了，忙掀起床帐，向外喊道：“水莲、水竹，快进来伏侍，今早要给长辈们请安拜礼的。”

    语毕，忙拿过床榻上昨日的内衣裤，急急穿上，然后下了床榻，开了衣柜子的门，翻找干净的衣裳。

    水莲和水竹听到黛玉召唤，忙端了热水和巾帕进来伏侍，伺候着黛玉沐浴、洗漱、更衣、梳妆。

    黛玉因不见浩轩，笑问道：“怎么没见五爷？难道大早上就有客人来拜访吗？还是被老爷太太叫去了？”

    水莲笑回道：“奶奶说笑话了，这样的日子，哪有那么不识相的客人前来拜访呢。五爷是早起练功去了，五爷说了，他自练武以来，每日都要早起练功，如无大事，是从不断的。还让奴婢回奶奶，让奶奶不要担心，五爷会回来陪奶奶用早饭的。”

    黛玉笑叹道：“今早是要给长辈们请安拜礼的，去晚了就太失礼数了。让水荷、水兰快些摆上早饭来，再派个丫头去请五爷回来。早些用完饭，也好早些过去。——要带过去的拜见礼，可打点齐备了？别缺了少了的，让人家笑话咱们林家不懂规矩。”

    水竹笑道：“奶奶也太小看奴婢们了，这样的大事，奴婢们哪里敢出差错呢。今早奴婢们一一查过，都是齐备的，并没有缺少。”

    语毕，转身出去吩咐水荷、水兰摆早饭上来，又派个了丫头出去请浩轩回来用早饭。

    黛玉收拾妥当后，就坐在西暖阁的炕榻上喝茶，见浩轩一身是汗的回来，忙起身笑道：“已备下了水，爷进去洗洗，换身衣裳，再用早饭吧。”

    浩轩见黛玉仍因不好意思，而双颊染有红晕，故笑道：“有劳夫人了，果然还是夫人妥当，如此为为夫着想。”

    黛玉听了这话，脸颊更红，一时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得吩咐水莲、水竹道：“快伏侍五爷沐浴、更衣。”

    待早饭毕，黛玉带着水莲、水竹跟着浩轩前往内院正厅，给宁府众长辈们请安拜礼。

    这杯媳妇茶，宁母和苏夫人喝得是万分心喜，草草打发走老爷们爷们，就开始拉着黛玉说笑个不停，又问她在这里住得可惯，又问她有没有缺的少的，又嘱咐她受了委屈要说，那话像是百年都说不完似的。

    还是吴氏看不过去，起身拉着黛玉，笑对宁母和吕夫人、苏夫人道：“五婶婶初到咱家，各院子和下人们也都不是很熟悉，还是让我带五婶婶到处去走走、看看吧。祖母和母亲、三婶若还有话，就等用午饭时，再说也是一样的。这会儿拉着五婶婶说个不停，让人家刚进门的新媳妇，怎么受得了？若吓坏了五婶婶，五叔叔可是要心疼的。”

    一席话，说得屋子里的人，都哈哈大笑。

    宁母点头道：“还是大孙媳妇虑事周到，那就劳大孙媳妇带着五奶奶去各处转转，认认路吧。”

    吴氏笑着应下来，拉着黛玉请了辞，转身出去了。

    一出了正厅，吴氏就笑问黛玉道：“祖母和母亲、三婶是疼爱五婶婶，才拉着五婶婶说个不停，没把五婶婶吓着吧？”

    黛玉摇头笑道：“看大嫂说得，黛玉年岁虽说尚小，但还是分得清好歹的，只是有些受宠若惊罢了。”

    妯娌二人相伴着边逛着宁府各处，边说笑着闲聊，吴氏一一告诉黛玉，各院子住的是哪些人，宁家有哪些下人，有哪些管事等等。跟在后面的水莲和水竹，也都用心的听着，往后为黛玉办起事来，也好方便些。

    待逛完整个宁府的内院，已近午饭时候，吴氏忙带着黛玉赶回宁母的院子，伏侍宁母和吕夫人、苏夫人用饭，此时，黛玉也才见到迎春。

    原来迎春如今有孕在身，宁母和吕夫人心疼她，故每日都让她多睡多休息，只让她晌午过来伏侍，平时并不让她多劳动。所以早上黛玉请安拜礼时，迎春只过来受了礼，与黛玉说了几句话，就被吕夫人撵回去休息了。

    黛玉见了迎春，自然要比吴氏亲近许多，上前拉着迎春的胳膊，取笑道：“三奶奶可起来了，弟妹还当得等到晚饭时候，才能再见到三嫂子呢。”

    迎春听了这话，不禁红了脸，笑骂道：“天生就是一张厉害的嘴，如今嫁为人妇，还不收敛些，这嘴倒越发厉害了。”

    宁母在旁笑道：“先时你们是表姐妹，如今又成了妯娌，自然比先时更加亲近了。三奶奶进门早，多带带五奶奶，让她早些熟悉熟悉家里，也好让她早些在这家里过上舒坦日子。”

    迎春笑应道：“祖母放心。先时我是当姐姐的，如今我是当嫂嫂的，无论怎么算起来，自然都是要多多照应她的。”

    吕夫人知道宁母喜爱黛玉，故卖个好，笑对黛玉道：“五奶奶往后有事情，也可以跟你大嫂子说。如今三奶奶有了身子，平日多是以保胎静养为主，也不能太操劳了。”

    黛玉点头笑道：“黛玉明白，请大伯母放心。如今都是自家人，黛玉有不明白之处，自然去请教大嫂子。”

    语毕，帮着吴氏伏侍宁母、吕夫人、苏夫人和迎春用午饭。

    宁母见她们妯娌和气亲近，心中很欢喜，这俗话说说得好，家和方万事兴旺。这妯娌之间若和气，兄弟之间就能少了许多不和。这小辈们感情好，长辈们自然也就少操心，家中自然也就一切安好了。

    黛玉和浩轩于八月十九回门，贾母命凤姐于荣府摆下大席庆贺，夫妻当晚于梅雨院留宿。次日一早起来，就看着韩嬷嬷等管事搬家，整整搬了一整日，方将所有的行李应用之物，都搬进了新居。自从，宁家与林家成了亲家不说，又成了近邻，黛玉料理起林家诸事，也近便了许多。


第三十四章晴雯升妾

    自林家迁居之后，黛玉每日早起，陪浩轩用过早饭，送浩轩出了门，就到宁母的院子，给宁母和吕夫人、苏夫人请安，陪家中女眷们说笑一阵子。然后就到林家料理事务，晌午在林家陪着柳姨娘和皓珏用午饭，午饭过后，再与韩忠说说外面的生意，就回到宁府歇晌。晚上陪着浩轩用过晚饭，夫妻二人一起去宁母的院子，给长辈们请晚安，再陪着说笑一阵子，方回房中休息。

    婚后的生活，有忙碌、有平淡、有幸福，日子按着黛玉的盼望和期待过着，让黛玉慨叹这样生活下去，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转眼步入十一月，新年又要到了，吕夫人和吴氏因是长儿媳、长孙媳，开始准备起过年的事物，黛玉则如往年一样，在书房中清算盘点账目。

    这日黛玉刚从书房出来，打算去迎春的院子，陪着她吃午饭，顺便聊聊家常，就见水兰进来回道：“奶奶，太太请您过老太太院子去，说二老爷一家子赶进京来过年，如今已在老太太院子里了。”

    黛玉听了，忙唤进水莲、水竹，重新梳妆、更衣，收拾妥当了，方带着水莲往宁母的院子，去拜见二老爷一家。

    宁二老爷是庶出，虽自小由宁母养大，可倒底不是宁母所生，故自小就老实本分，从来不敢争强好胜，也一直都不敢强出头，只知一心孝顺宁母、帮着宁大老爷和宁三老爷料理家中生意，凡事都要跟大老爷和三老爷商议过，再拿主意、下决定。

    宁二太太程氏是个精明人，娘家家世一般，嫁的夫君又是庶出，为了过上好日子，也为了二个儿子都有个好前程，故一直谨慎小心的哄着宁母，奉承吕夫人和苏夫人。

    自宁家迁居京城后，扬州就只有二老爷一家了，程夫人成了当家主母，终于抬头挺胸的过了几年好日子，尤其在娶进二个家世很好的儿媳妇之后，一直小心作人的程夫人，更是挺直了身子，拿出了婆婆的架子，也过得风光起来。

    因是看着黛玉长大的，故一见黛玉一身妇人妆扮的走进来，程夫人就笑着起身迎了上去，一面拉过黛玉的手，往宁母的座榻上送，一面笑道：“这世上的姻缘就是这样巧妙。林夫人还在世时，咱们聚在一处说笑时，就曾说过要是二家能结亲就好了。后来林家迁居京城，我就以为这话真成了玩笑话，当不得真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轩哥儿这样好本事，到底将玉姐儿娶进了门。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千里姻缘天注定呀。”

    宁母点了点头，指着一旁的二位少妇，对黛玉道：“你二伯母是早就认识的，就不必我再介绍了。这二位是你二嫂子、四嫂子。”

    黛玉忙起身再次向程夫人行了大礼，然后又拜见了二奶奶邓氏和四奶奶章氏。

    章氏也是今年新进门的媳妇，比黛玉不过早二个月罢了，也是头一次进京来过年，故也有些不好意思和拘紧，只与黛玉讲了一二句话，就静静的坐在一旁，不再言语了。

    邓氏却是心直口快、直爽热情的人，拉着黛玉的手，边上下打量，边称赞道：“真是个大美人呀。五叔叔好大的福气，娶进来这样好的五婶婶。”

    程夫人在旁笑道：“自古才子配佳人，轩哥儿这样出类拔萃的好男儿，自然要一位绝世佳人相伴才好。”

    她们婆媳二人你来我往的连声夸赞，黛玉却听得除了垂头，也没有别的法子，心中却明白她们不过是讨好宁母，都是面上的情义罢了。

    还是迎春了解黛玉的品性，上前解围道：“二伯母一看见新媳妇，就不疼我和大嫂子了。”

    程夫人听了，心中一动，忙笑道：“恩儿媳妇这话说差了，现如今你可是双身子的人，咱们家这几位奶奶中，最贵重的可就是你了。我就是不疼爱别人，也不能不疼爱你呀。”

    邓氏入门比迎春要早，却一直迟迟没有喜信传出，故看着怀有身孕的迎春，很是羡慕，关心的问道：“过了年，就要生了吧？”

    迎春笑道：“哪里有那么快呢？得二月末三月初才能生呢。”

    宁家今日团圆，宁母心中高兴，忙吩咐吴氏去准备宴席，晚上要好好乐上一乐。

    众女眷们又说笑了一阵子，宁母就让大家散去休息，晚饭时候再聚。

    迎春因怕生产时不顺利，故想散散步，黛玉听了，也就相陪在侧，姐妹说些体己话。

    因想起昨晚上浩轩的话，黛玉问迎春道：“听说三哥要放外任了？”

    迎春点了点头，皱眉苦叹道：“可不是，是太子举荐的，又是好官职、好前程，三爷自然是推托不得的。过了年，就启程赴任去了。按理我该跟着过去，也好照顾三爷。只是如今我是双身子的人，自然不能跟着去任上，只能打点好行李和随行伺候的人，安心守在家中等他回来罢了。”

    黛玉见迎春如此愁苦，笑劝道：“你也不必这样发愁，如今怀着孩子，还是该欢欢喜喜的。要日日泡在愁苦里过日子，对孩子可是不好的。

    “况且，这外任虽然一放就是三年，可等孩子满了周岁，你也可以抱着孩子，赶过去跟三哥团圆，这样算起来，也不过就是分别一年多罢了。”

    迎春摇头道：“你不知道我们三爷的脾气，我何尝没有想到呢，只是三爷不允许。说外任再风光，也是身在异乡，不比家里样样妥贴，若我们娘俩过去了，必是要吃苦受累的，所以不让我们过去。

    “再者，家里还有祖母和公婆，我一个年轻的媳妇，抱着还小的孩子，远道去寻夫君，将家中长辈弃之不顾。传出去了，可是大不孝的，而且也像是离不了男人似的，没的白坏了名声。”

    黛玉赞同的点头道：“这话很是，这孝总是最先最重的。只是这样就苦了你和三哥了。不过，这三年说长也长，过起来说快也快，等孩子生下来了，定是离不了娘的，你日夜守着孩子，又要孝顺公婆和祖母。这三年的日子，也就是一晃而过罢了。”

    迎春见丫鬟们识趣的没有紧跟在后，就拉着黛玉的手，苦笑道：“今日咱们姐妹既然说起这事儿了，我有个想法，一直都拿不定主意，你帮我想想这事儿可行不？

    “三爷这一走，就是三年，身边自然不能没有贴心人照顾的。我想来想去，与其在外面惹出事儿来，或是让外面那些混人随便往三爷身边送人，不如我放个人在三爷身边。这三年里，既能有个人照顾着三爷，让我安心在家，也能有个人管着三爷，不让那些不知根底的女人，近了三爷的身。你看呢？”

    黛玉听了这话，心中一动，问道：“这事儿你跟三哥提过了？你相中了哪个姑娘？”

    迎春摇头回道：“这事儿我心里都没有定，自然不能跟三爷提。这给自己的夫君挑女人，自然要挑自己人，总不能随便弄个人，断了我们娘俩的后路。我挑来挑去，看中了晴雯丫头，她样貌好，为人也好，针钱手艺也是顶好的，有她在三爷身边伺候着，我也放心。”

    黛玉愣了半晌，摇头道：“这事儿还要你自己拿主意，别人是帮不了你的，这样的大事儿，你总要想清楚了才好。你是知道我的，我是绝不肯让别的女人，进我夫君的身边的。”

    迎春苦叹道：“我又何尝不想过二个人的日子，只是我不敢赌这个罢了。你的难得是众人看在眼中的，极少有女子能赶上你，五叔叔自然心里就只有你，不会再有别人了。可我却是个平庸的，别说那些大家的千金小姐们，就是鸳鸯、平儿她们都要比我强上一强。

    “我倒有心想拢住三爷的心，只是却没有那个本事。与其往后跟那些不知根底的人，斗个你死我活的，不如我自己挑个人，知根知底的，又能帮上我，日子过起来也能安心些。”

    黛玉听了迎春这话，就知道她心里其实已经定了主意，只是心中不好受，所以一直也没有跟浩恩说明罢了。

    这主意既然定了，迎春又是那样执拗的脾气，又是浩恩房中的事情，黛玉自然不好再说再管，也就放下了劝阻的念头。

    晴雯的为人性情，黛玉心中还是有数的，若是她到了浩恩身边，迎春是定不会受委屈的，就是将来浩恩再收房，那些女人也是欺不到迎春身上的，光一个晴雯就够她们斗一阵子的了。

    姐妹又说了些家常话，就各自散去，回房中去休息了。

    果然还没进腊月，迎春就跟宁母和吕夫人提了封晴雯做姨娘的事情，宁母和吕夫人虽不觉得浩恩在外需要身边人伺候，但当妻子的迎春都提出来了，长辈们也就不好驳回，再者，又是小辈们房中的事情，也不太好出面劝阻，故也就点了头。

    至于迎春是怎么跟浩恩说的，自然没有人知道。黛玉只听浩轩说，浩恩虽点了头，这几日却也没有欢喜的样子，还如往常那般，白日里忙着公事，夜里宿在书房，也没有要招晴雯侍寝的意思。

    待迎春在花园中摆酒请客，正式封晴雯做姨娘这日，黛玉用过午饭，也不歇晌，带着水莲和水竹往迎春的院子去，打算看看晴雯。

    晴雯是个聪明灵透的人，一见黛玉进来，就知道她为何事而来，忙请安行礼，亲自扶着黛玉坐下，又亲自倒了茶奉上，然后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等着黛玉教训。

    跟着黛玉过来的水莲和水竹，心里也知道黛玉这是有话要嘱咐晴雯，故关了晴雯屋子的门，立在门外守着。

    黛玉只端着晴雯奉的茶，慢慢喝着，却是一句一字都没有说的，直让晴雯在那里静站了半晌，方笑道：“你是从贾家出来的家生丫鬟，谁是你的主子，你该忠心侍候谁，你心里应该是清楚的。有些话，说出来倒伤了咱们之间的情面，你是聪明人，心里也是清明的。多了，我也不说了，只嘱咐你一句话：你们奶奶给了你这份体面，你也该为你们奶奶守着她的体面。”

    晴雯忙跪下磕头，脆声对黛玉道：“请五奶奶放心。奴婢的命是我们奶奶的，奴婢这辈子只听我们奶奶的，也只为我们奶奶活着，绝不让我们奶奶受半点委屈，吃半点苦。”

    黛玉满意的点了点头，送了晴雯几样喜礼，就进了迎春的正厢，陪她说笑、解闷，待晚上用过酒席，就早早以身子不适为由，回房中休息了。

    浩轩陪浩恩喝过酒，回来见黛玉闷闷的躺在床榻之上，走过去笑问道：“夫人哪里不适？可需小的去请大夫进来？”

    黛玉白了浩轩一眼，叹道：“我只是心里不舒服罢了，好好的，请什么大夫。五爷要是想让我生病，随便让谁出去抓些药回来，日日看着我喝就行了，何必花钱请什么大夫呢。”

    浩轩见黛玉话中的语气不对，不明白她在气些什么，只得在床榻沿上坐下，拉过她的手，温和的问道：“好好的，是谁又惹我们五奶奶生气了？我刚不过是关心你，才问了二句话，也是好意。你却用那么伤人的话，堵我的口，难道是我惹你生气了？”

    黛玉抽回浩轩握住的手，起身问道：“你们男人是不是非得妻妾皆全，才能好好过安生日子？三哥那样的人物，本也不是俗人，我当他也该是难得的君子，没想到真是那句老话，‘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浩轩听了这话，才知道黛玉气的是什么，可又不能跟着她说浩恩的不是，只得重新拉过她的手，安抚道：“这也不能都将错归到三哥头上，必竟纳妾这事儿，是三嫂提出来的。老宗祖和大伯父、大伯母都没有说什么，你在这里气成这样，又有何用？”

    黛玉知道浩轩说得有理，但心中仍是不好受，冷笑道：“三嫂作这样的主，还不是为了三哥？若不是三哥要放外任，一去就是三年，三嫂又因为双身子，不能随行出去伺候，哪里来的纳妾一事？这世间女子就是这样无奈可怜，明知道心中不好受，还要硬咬着牙行事，到头来委屈吃亏的还是自己，享福舒服的还是男人罢了。”

    浩轩赞同的叹道：“你说得固然有理，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三哥院子里的事情，自然是由三嫂作主。三嫂既要给三哥纳妾，咱们当弟弟和弟媳的，难道能跑过去阻拦不成？你在屋子里生气，也不过是累着自己的身子罢了。要不我带你去庄子里住几日，散散心去？”

    黛玉轻推浩轩，苦笑道：“别哄我，当我是小孩子呢？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长辈们都忙成那样，咱们作小辈们哪有躲出去享轻闲的？再者，如今年底了，宫中这个席那个宴的，太子那里的事情也多，又有公务在身，你哪里有那么好的命，空出几日来陪我呢？

    “行了，也别在这里劝我这个，劝我那个的了。你说的那些话，我比你明白。我这也不过是心里不好受，说一说罢了。只要你别做那让我不能容忍的事情，我就没什么话好说，若你做了，也就别怪我面冷心狠了。”

    浩轩好笑的将黛玉搂入怀中，轻抚她的背，安抚道：“放心，当初的诺言，我是一定不会弃的。既然允了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就绝不会再让别的人，进到我们中间来。这辈子，我们中间只会有我们的孩子，绝不会再有任何人。”

    黛玉虽觉得浩轩的话，只能信的了一时，不能信的了一世，但亲耳从他的口中听到，比原来从旁人那里听得，或是从信上看见，心中要欢喜许多。

    只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要用一辈子！


 第三十五章迎春产子

    元宵佳节一过，宁浩恩就奉旨启程，离京赴任。晴雯奉迎春之命，带着自己的丫头柳儿，随在宁浩恩身边伏侍。

    自宁浩恩离了家，迎春除了每日给长辈们请安，就整日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很少出来走动了。

    黛玉因不放心迎春的身子，也怕她心里不好受，故每日都会过去陪她说笑一阵子。

    这日因浩轩有要务在身，不能回家用晚饭，派了随身的侍从回来告诉。

    黛玉得信后，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放入食盒中，让水莲和水竹提着，往迎春的院子去，打算陪着她一起用晚饭。

    黛玉一进到迎春的院子，就见绣桔端着盆从正厢出来，笑问道：“绣桔，你们奶奶做什么呢？可吃了晚饭了？我今日亲自做了几个菜，拿过来陪着你们奶奶一起用饭。”

    绣桔见是黛玉来了，忙迎上来笑道：“五奶奶来的可真是时候，我们奶奶正在屋子里伤心呢，五奶奶快进去劝劝吧。”

    黛玉听了，忙快步走进正厢，转入西暖阁，见迎春倚靠在炕榻上，正用手中的帕子拭泪，一面走过去挨着迎春于炕榻上坐下，一面笑叹道：“都是快当娘的人了，怎么还是这样没有出息。三哥走了不过才一个多月，你就这样伤心流泪的，这往后还有三年的日子呢，你可怎么过呀？总不能抱着孩子，日日关在这院子里哭吧。”

    迎春含泪笑道：“你想笑话我，就笑话吧，不必说这说那的，你的那些意思，我心里都是明白的。只是如今我行动不方便，成日呆在这院子里，也没有什么事儿可做。这日子一闲下来，心里难免胡思乱想了。

    “三爷也走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每日都吃些什么？夜里几时休息？可有吃苦受累？这外面必竟比不得家里，衣食住行都是难的。”

    黛玉好笑道：“不是有晴雯在三哥身边侍候吗？你又瞎操什么心。当初不就是怕三哥在外面受委屈，才抬了晴雯上来，让她跟出去好好伺候三哥。你不是也看着晴雯是个妥当人，才相中的她吗？难道这会儿又怕晴雯伏侍不周了？你呀，成日里惦记来惦记去的，总是瞎操心。有那替别人操心的工夫，还不好多保重自己的身子呢，这眼看着就要生了，也该注意一些的。”

    迎春被黛玉说得红了脸，笑问道：“这都是吃晚饭的时候了，你不在家里陪着五叔叔用饭，怎么倒过来我这里了？”

    黛玉笑道：“五爷今日外面有事，不回来吃晚饭。我一个人在家里闷闷的，所以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过来陪你吃晚饭。省得你日夜在屋子里，委委屈屈的，跟那不受待见的小媳妇似的。”

    迎春好笑道：“我何曾说过委屈了？你只当是玩笑话，在这里说一句、二句的，要是传到长辈们耳里，倒以为我轻狂，不识好歹呢。”

    一时，绣桔和水莲、水竹摆上晚饭，妯娌二人对坐在炕榻之上，边用晚饭，边聊着家常。

    因不见司棋，黛玉问道：“怎么没见司棋？难道病了？”

    迎春笑道：“哪里病了，是有喜事了。早年刚嫁过来时，我就将司棋和绣桔的娘叫进来，告诉她们要放司棋和绣桔出去，由她们家里自行聘嫁。昨日司棋她娘和嫂子进来回我，说相中了司棋的一个表哥为女婿，打算亲上加亲，听说还是咱们贾府的奴才呢。

    “这是司棋的终身好事，我自然没有拦的，就放她回家去了。待这亲事议定了，司棋就回来了。我也跟司棋说好了，到时候送她嫁妆，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若她想回家安生的相夫教子，成亲后就不必再进来侍候了。若还想进来侍候我，成了亲就跟那些媳妇一样，早起进来伏侍，晚上回家去住。”

    黛玉点头笑道：“你这事儿办得明白、妥当，很应该这样。我也想着过几年，就给水莲她们四个找婆家呢。她们比不得司棋和绣桔，都是孤身在我身边伏侍的，家里已是没有人了。这亲事自然还得我帮着她们张罗，嫁妆自然也是我给她们预备。只是我离不了她们，待她们成了家，我还是要让她们在我身边伏侍的。

    “只是，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又眼看着就要生了，身边不能只有一个大丫鬟侍候。等我回家去了，就打发水荷和水兰过来，帮着绣桔侍候你几日，等司棋丫头回来了，再让她们回去就得了。”

    迎春听了这话，心中感激黛玉的好意，也应幸能得黛玉这样的妯娌，笑道：“还是你心思细，总是为我着想。既是这样，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等司棋回来了，我再让她们回去。”

    一时饭毕，二人坐在西暖阁的炕榻上，喝着茶、说着体己话。

    直至宁浩轩回了家，派文嬷嬷过来请黛玉回去，黛玉方辞了迎春，回家去了。当晚，水荷和水兰就收拾了行李，搬进了迎春的院子。

    这日宁母带着吕夫人、苏夫人出府赴宴，将家中事务全权交于吴氏和黛玉料理。

    吴氏是长房长孙媳，由她代吕夫人料理内院之事务，是应当应份的。故黛玉不愿去沾惹是非，以身体不适为由，在吴氏那里告了假，只呆在院子中享清静，将内院诸事交由吴氏去料理、处置。

    黛玉这里刚用过午饭，连饭后茶都没有喝完，就见绣桔急急的跑进来，喘道：“五奶奶，快去看看我们奶奶吧，她肚子疼得很厉害，看样子是要生了。”

    黛玉听了这话，心中一惊，手中的茶杯落到地下，摔成碎片。

    黛玉一面跟着绣桔出了正厢，要往迎春的院子去，一面吩咐正在院子里的水兰道：“快，快去告诉大奶奶，说三奶奶那边有动静，看样子是要生了。让大奶奶速派人出去，将女大夫和产婆子请进来，一定要快。”

    水兰听了这话，知道这是要紧的大事，也顾不上那些规矩礼数，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这里黛玉带着水莲和水竹，跟着绣桔快步往迎春的院子跑去。

    此时，迎春躺在内室的床榻之上，捂着肚子疼得翻来覆去，司棋在旁边急着满脸是泪，一面用帕子给迎春擦汗，一面透过内室的窗子，往院子里张望，盼着绣桔快些将黛玉请过来。

    当黛玉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司棋很是松了一口气，忙回声对迎春道：“奶奶，奶奶，你再忍忍啊，五奶奶已经过来了。”

    语毕，见黛玉走进内室，忙站起身来，将原本坐着的地方，让给黛玉。

    黛玉于迎春的身旁坐下，紧紧的握着她的手，一面用帕子给她擦汗，一面安抚道：“你放轻松一些，不要害怕，也不要紧张。已经让大嫂去请大夫和产婆子了。你安下心来，不会有事情的。”

    语毕，吩咐司棋和绣桔道：“还站在这里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烧热水，再去前面催一催，看大夫和产婆子来了没有。”

    司棋和绣桔因担心迎春，自然有些慌得失了神，此刻听了黛玉的话，方回过神来，忙转身跑出去了。

    黛玉这里继续安抚着迎春，希望可以缓解她的不安和疼痛。只是迎春的肚子疼得越来越厉害，撕声裂肺的哭喊，让一向冷静自若的黛玉，也慌了心神和手脚，除了一遍遍的说着安抚的话，也不知道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一时，吴氏带着女大夫和产婆子跑了进来，见迎春疼得厉害，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安抚道：“三婶婶别怕，大夫和产婆子来了，没事儿了，没事儿了。你安安心，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语毕，将迎春交给女大夫和产婆子，拉着黛玉退出内室，坐到西暖阁的炕榻上，等候里面的动静。

    只听里面传来一声声撕裂的喊叫，迎春院子里的丫头忙里忙外的传送所需之物，更有那一盆盆被血染红的水，在吴氏和黛玉面前传过。

    黛玉一见了那盆中的血，就紧张得不行，坐在那里死死的揪着手中的帕子，伸着脖子望向内室，生怕迎春有个好歹。

    吴氏在旁安抚道：“五婶婶不必惊慌，这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子的，跟到鬼门关走一圈似的。我是过来人，经过这些的。如今听着三婶婶的叫喊声，还是很有底气的，只要还有力气，这孩子就好生，当娘的也能少受些罪。”

    黛玉听吴氏这样说了，心中也略微安稳一些，只是仍然不放心迎春，心里不停的念叨，希望迎春能顺顺利利的产下孩子。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吴氏和黛玉都松了一口气，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纷纷起身走进内室，见迎春疲惫的昏睡在床榻之上，都心疼不已。

    黛玉问女大夫道：“三奶奶的身子不要紧吧？”

    女大夫笑道：“请大奶奶和五奶奶安心。三奶奶的身子没有事儿，只是力气已耗尽了，才昏了过去，好好睡上一觉，就没有大碍了。”

    产婆子此时将已洗好身子的婴孩抱过来，笑对吴氏和黛玉道：“恭喜大奶奶、五奶奶，三奶奶生下一位小爷呢。这孩子长得可真好，声音响亮不说，还白白胖胖的，健壮得很呢。”

    吴氏接过孩子，抱在怀中，笑对黛玉道：“这孩子真像三叔叔呀，将来长大了，肯定又是一个探花郎。”

    黛玉看着刚生下的小孩子，好奇渐渐变为惊喜，最后变为喜爱，她将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第一次有了想当母亲的愿望。

    待宁母和吕夫人、苏夫人回了府中，方知道迎春产下了孩子，都是又惊又喜，急急的就赶到迎春的院子里，看望迎春和孩子。

    宁母抱着孩子，满脸喜悦之情，边哄拍着，边吩咐吕夫人道：“快写封信给浩恩送去，让他知道他有儿子了，再报一下母子均安，省得他不放心他媳妇和孩子。再让他这个当爹的，给孩子起个名字。”

    吕夫人欢喜的点头，站在宁母身边，逗弄着小孙子，心中满是心喜。

    吴氏生的是个女儿，邓氏多年来都没有生下孩子，故迎春生的这个儿子，可是宁家的嫡长曾孙呀。


 第三十六章浩轩远征

    吴氏边哄着怀中的小文天，边苦叹道：“我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

    吴氏嫁入宁家六年，只养了一个女儿，名唤文淑，之后再没有喜信传出。

    俗语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吴氏只能又连着给大爷浩威纳了二房妾氏，只可惜二位姨娘也不好生养。至今宁浩威已二十有六，膝下仍是只有一女。

    吴氏每想起子嗣一事，都如吞了几斤黄连一般苦涩难忍。

    迎春坐在炕榻上，给小文天缝衣裳，听了这话，心中也替吴氏难受，却也没有什么法子。嘴又笨，有心劝上几句，又怕说错话，只得推了推坐在身旁的黛玉，让她劝劝吴氏。

    黛玉会意的站起身，拉着吴氏坐下，笑着安抚道：“大嫂这话说差了，我看淑姐儿就不错，多乖巧懂事的孩子呀。祖母和大伯母又那么疼爱她，日日都得把她带在身边，一日都是离不了她的。大嫂有这样一个好女儿，又何苦总惦记着儿子呢。大嫂是要和大哥过一辈子的，这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儿子总会有的。何苦总惦记在心里，为难自己。”

    迎春忙点头笑道：“五婶婶这话说得对，这儿子有儿子的好处，女儿也有女儿的好处。说句不怕大嫂笑话的话，我倒想生个女儿呢。这女儿多好呀，多贴娘的心呀。可儿子就不行了，长大了，娶了媳妇了，还哪里能认娘呢。”

    黛玉不想吴氏再为子嗣之事愁苦，笑着打趣吴氏和迎春道：“好了，好了。你们别在那里儿子好，女儿好的。我可是还没有孩子呢，你们这样说来说去的，也不怕得罪了我。”

    迎春笑道：“你不提还好，这一提可就提到点子上了。你说这自从我生了小文天，你就日日过来看他，又是亲，又是抱的，可见你是真喜欢孩子。既然这样喜欢孩子，为何不赶紧跟五叔叔生一个，这孩子还是自己的好。”

    黛玉一面逗着吴氏怀中的小文天，一面打趣迎春道：“怎么？烦我总过来抢你的孩子了？放心，我不会把小文天偷走的。”

    迎春好笑道：“我可没有那么不出息，你就是抱一辈子小文天，他也是我儿子，也成不了你的儿子。我是为了你好，你和五叔叔成亲有一年多了，也该有孩子了。这女人就是前半辈子过夫君，后半辈子过孩子。”

    黛玉坐下来，笑叹道：“这道理我自然比你明白，只是这孩子也不是说要就要的，缘份没到，我心急也没有用。”

    吴氏点头叹道：“五婶婶这话很是，光心急也急不来孩子。你和五叔叔都还年轻，慢慢来，总会有的。”

    黛玉也自我安慰道：“就是，二嫂嫂嫁进来都四年了，也没有生养孩子。四嫂嫂嫁进来也比我早，不也还没有生吗？她们都不急，我急什么。”

    一席话，说得吴氏和迎春都哈哈大笑起来。

    天色渐晚，司棋走进来笑问道：“大奶奶、五奶奶，该是用晚饭的时候了。二位奶奶可在这里跟着我们奶奶一起吃？若是在这里吃，奴婢就吩咐厨房备三个人的晚饭送进来了。”

    黛玉一面帮着迎春缝衣裳，一面笑道：“这阵子边关战况紧张，五爷是不过三更，回不了家的。我回去也是一个人吃，怪没意思的，就留在这里跟着你们奶奶一起吃。”

    吴氏也笑道：“我也留在这里吃，淑姐儿是一直跟着祖母吃晚饭的，大爷今晚上在外面请客人吃饭，也是不回来的。”

    迎春听了这话，心中欢喜，忙吩咐司棋道：“拿些银钱送到厨房去，让她们单预备一桌丰盛些的饭菜送进来。”

    司棋笑着答应，转身往厨房去传话了。

    吴氏听黛玉提起了边关战事，忙担忧的问道：“边关的战情又紧张了？不会出什么大事儿吧？”

    黛玉摇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也没有细问。只是这半个来月，五爷日日都是过了三更才回来。听说太子也是日日跟着兵部官员熬到三更，才回宫中去休息的。”

    迎春苦叹道：“这仗一直不打完，边关百姓就一日不得安宁。”

    吴氏抱怨道：“可不是，连咱们家的生意都受了影响，父亲、三叔和大爷整日都在外面忙着生意，真是让人悬心呀。”

    迎春听了这话，关心的问黛玉道：“你铺子里的生意没事儿吧？”

    黛玉无所谓的笑道：“只是茶庄受些影响，那边的茶叶往这边运困难一些。好在我开铺子只是为了糊口，又不是为了赚大钱。有的赚就赚，没的赚就不赚，只要不往里面赔钱就成。”

    妯娌三人坐在一起又说笑了一阵子，结伴吃过晚饭，吴氏和黛玉就请辞，出了迎春的院子，各自回去休息了。

    黛玉走进书房，见水莲在整理书架，随口问道：“五爷可回来了？”

    水莲奇道：“五爷这阵子都是不过三更，不回来的。奶奶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倒问起奴婢来了？”

    黛玉苦叹着摇了摇头，一语不发的走到桌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旁的账本，吩咐水莲道：“拿些银钱去厨房，让她们不要灭了灶上的火，准备些夜宵给五爷。等五爷回来了，你就让水兰去取进来。”

    水莲边答应着，边笑道：“奶奶若是惦记着五爷，等五爷回来抱怨几句好了，何苦总难为自己呢。”

    黛玉笑斥道：“傻丫头又胡说了。五爷在外面忙着国家大事，我不细心照顾家里、伏侍五爷，为五爷分些忧愁，倒跑到他跟前去抱怨，这哪里是为人妻的道理。你别在这里胡乱说了，快去吩咐夜宵的事情吧。让水竹去铺床，今日累了，早些睡。”

    水莲不情不愿的答应一声，笑嘻嘻的出去了。

    这里黛玉又看了一会儿账本，盘了一会儿账，方回到内室歇下，却不敢睡着，只躺在床榻上，等着浩轩回来。

    浩轩轻步走进内室，见黛玉倚靠在床榻上发愣，惊奇的问道：“你怎么还没有睡下？这都四更天了，再不睡，天都亮了。”

    黛玉冷哼道：“五爷也知道四更天了？五爷都还没有睡呢，为人妻的我怎么敢睡下。”

    浩轩见娇妻难道发火，心中又惊又喜，甚觉有趣，想了想，决定在她不高兴的时候，告诉她那件大事，让她真正的生一次气，他可是还从来没有见过黛玉生气和发火的样子呢。

    想到这里，浩轩于床榻上坐下，将黛玉搂入怀中，笑着逗她道：“还有一件会更让你生气的事情，要告诉你。不知夫人可愿意听？”

    黛玉顺着他的话，好奇的问道：“什么事儿能让我更生气？你若愿意说，我自然可以听听。”

    浩轩抬起黛玉的头，让她正对自己，收起玩性，正色道：“边关战事紧张，皇上命太子远征，以震我朝声威，我将奉旨随太子出征。”

    一句话震得黛玉愣在那里，半晌，方不确定的问道：“你是说你要随太子出征边关？”

    浩轩无奈的点头道：“是的，五日后出发。太子说这几日我可以留在家里，好好陪陪你。”

    黛玉摇了摇头，冷声拒绝道：“不，你还是去忙吧，这几日我可能不想看到你。睡吧，很晚了，再不睡，天就真的亮了。”

    语毕，也不给浩轩说话的机会，也不理会浩轩，面向里的躺到床榻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佯装睡去。

    浩轩见状，也知道黛玉心里不舒服，却一时也不知如何劝慰。只得长叹一声，也跟着躺下，却迟迟没有睡意。虽然不知道黛玉也没有睡着，却没有勇气再打扰她，生怕见到她脆弱的样子，会舍不得远征边关。

    早上用过早饭，黛玉送走了浩轩，就让水荷去向宁母和吕夫人、苏夫人告假，说身子不适，这几日不过去请安了。

    宁母知道这是黛玉因为浩轩要远征的事情，心情不好，故也没有细问，只让水荷带了些人参、燕窝回去，给黛玉补补身子。

    黛玉愣愣的在西暖阁内坐着，直至水莲进来请用午饭，方回过神来，吩咐水莲、水竹道：“五爷过几日要随太子远征边关，你们去给五爷收拾一下行李，不必预备太多。五爷去打仗，行李太繁重，也不是好事。”

    水莲和水竹听了，都很惊讶，但见黛玉脸上闷闷的，也不好再问，只点了点头，进内室给浩轩收拾行李了。

    黛玉也没有心思用午饭，只懒懒的歪在西暖阁的炕榻之上，一整日都没怎么说话，就连水莲劝她去迎春那里坐坐，看看迎春和小文天，黛玉都摇了摇头。

    水莲和水竹虽然担心黛玉，却也实在不知劝她什么，只得静静的在旁细心伏侍，并替黛玉料理一些家务事，以免扰了黛玉的清静。

    几日来，黛玉和浩轩一直处于冷战的状态，浩轩虽然每每想与黛玉说上几句话，哄回娇妻的笑颜，可是黛玉一直都不理睬浩轩，无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给任何回应。

    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到浩轩远征的前一晚。

    黛玉亲自下厨做了许多的点心，命水莲装好盒子，给浩轩带去路上吃，又从内室的衣柜里，拿出亲手为浩轩缝制的衣袍，让水竹放入浩轩的行李中。

    将爱妻的举止看在眼中的浩轩，自然明白黛玉心中的担忧和不舍，只是需要想要安抚她的话，到了此刻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紧紧的将黛玉搂在怀中，一遍遍的柔声道：“等着我回来……等着我回来……”

    黛玉强忍了几日的眼泪，就在这一声又一声的安抚中，静静的流了下来……

    即使再独立、再刚强，在心爱的男子面前，黛玉与其她的女子一样，有着脆弱不堪一击的一面。


第三十七章 黛玉有喜

 且说自宁浩轩离京之后，黛玉除了每日到宁母的院中早晚请安外，就一直呆在自己的院子中，也不到林府去料理事务，也不去迎春的院子看望迎春和小文天了。

    此时，黛玉方明白为何迎春在宁浩恩离京后，就如失了魂魄一般，整日无精打采的呆在院子里，不理任何事务。

    如今林府之事务，都由柳姨娘并韩嬷嬷、文嬷嬷料理。若是有大事，或是外面生意上的事情，三人无法作主的，则由文嬷嬷到林府向黛玉请示。

    柳姨娘也怕黛玉整日呆在院子中胡思乱想，故经常带着皓珏过宁府来，陪着黛玉说话、吃饭，尽力哄得她欢欢喜喜的。

    宁母和苏夫人也很不放心黛玉，见了黛玉，总是拉着她说笑、喝茶、吃点心，生怕她回了院子，一个人没意思，再瞎想些事情。

    这日用过早饭，黛玉觉得身上懒懒的，酸疼得很，故没有去宁母的院子，向宁母和吕夫人、苏夫人请早安，只派水兰过去告了假，便歪在西暖阁的炕榻上，默默算着宁浩轩此时应已行到了哪里，还要多久才会到达边关。

    水莲送进来香茶和果点，见黛玉又如前几日那般，愣愣的歪在炕榻上，笑劝道：“奶奶都在家里困了好几日了，又不做什么，多没意思。不如奴婢陪奶奶去三奶奶那里坐坐？还能在花园子里散散心。”

    黛玉摇头道：“不去，三嫂成日忙着带小文天，还有操心她院子里的琐事，本就没有多少安生工夫，可以好好休息，我又何必过去打扰她。”

    水莲又道：“那奴婢陪奶奶去大奶奶那里坐坐？大奶奶昨日在老太太那里时，不是还让奶奶闲了，去她那里坐坐，陪她说说话吗？”

    黛玉又摇了摇头，叹道：“四妹妹过了年就要出阁了，大嫂成日帮着大伯母准备四妹妹出阁的事情，比三嫂都要忙。我何必那么没有眼色，跑到那里去打乱呢。”

    语毕，黛玉坐起身来，边整衣，边笑叹道：“你也别在这里变着法子的撵我出去了，我的事情，我心里明白。你也别在那里忙东忙西了，这四妹妹眼看着就要出阁了，我当嫂子的总是要送些嫁妆，才说得过去的。你还是陪我进小屋子里给四妹妹挑嫁妆吧。”

    水莲听了这话，心里高兴，忙扶着黛玉往书房里面放东西的小屋子走。水莲心中明白，只要黛玉起来忙事情，就比静静的躺在床榻上发愣强。

    宁母从水兰那里听说黛玉身子不舒服，很是担忧，但也怕亲自过来看望黛玉，再扰了黛玉的清静，故嘱咐苏夫人快些过来瞧瞧黛玉，若是真的不好，就快些派人出去将女大夫请进来。

    苏夫人本就喜欢这个儿媳妇，如今儿子又不在家里，自然更怕儿媳有个好歹，故得了宁母的命，就忙忙的来看黛玉。

    苏夫人见黛玉坐在书房的座榻上，看着水莲和水竹从小屋子里往外搬东西，见她虽然脸色不好，看着憔悴，但身子并没怎么显瘦，心中的担忧放下一些，一面走进去，一面笑问道：“这大早上的，怎么忙忙的收拾起东西来？”

    黛玉见苏夫人进来，忙起身请安，亲自扶着她于座榻上坐下，笑道：“也没有收拾什么。不过是四妹妹过了年就要出阁了，我当嫂子的自然要送些嫁妆过去的，所以才让她们翻翻东西，看准备哪些送到大伯母那边去。

    “母亲这会儿怎么不在老太太那边陪着，倒过来我这里了？是有事情要吩咐儿媳吗？母亲若有事情要吩咐，只要派个人过来唤儿媳过去就是了，何必自己亲自跑一趟呢。”

    水莲和水竹见苏夫人来了，也停下手中的事情，出去端了香茶和果点，送了进来，然后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

    苏夫人喝过茶，笑道：“我并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听水兰丫头说你身子不舒服，我有些不放心你，所以过来看看你。你身子到底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女大夫进来看看？”

    黛玉笑道：“儿媳不孝，不能为老太太和母亲分忧，倒让老太太和母亲替儿媳担心。儿媳身子还好，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这阵子总是懒懒的，不愿意动，也没什么胃口，整日都是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觉。依儿媳看，休息几日就好了，不并请女大夫的。”

    三老爷有两子两女，除了小女儿六姑娘是妾所生，五爷、六爷和三姑娘都是苏夫人所生。

    听了黛玉这话，必竟是过来人的苏夫人，心中一动，忙道：“还是请女大夫进来看看吧，要不老太太和我都不放心。轩哥儿离家还不到一个月，你要是病了，他在外面也不能安心。”

    语毕，苏夫人也不等黛玉说话，吩咐水荷道：“去告诉总管，说五奶奶身子不舒服，让他派人出去请女大夫进来。”

    水莲、水竹和水荷、水兰这几日也很担心黛玉的身子，只是黛玉一直都说没事儿，也不让她们请大夫，故她们都只能急在心中。如今苏夫人发了话，她们自然愿意让女大夫进来看看黛玉。

    水荷听了苏夫人的话，也顾不得请示黛玉的意思，忙答应了一声，就跑出去传话了。

    这里苏夫人陪着黛玉看水莲、水竹她们搬东西，为四姑娘挑选嫁妆。

    待挑选嫁妆毕，宁家总管派一个管事媳妇进来回话，说女大夫出去看诊了，要过了晌午才能过宁府这边来。

    黛玉得了这话，又见晌午将至，故笑对苏夫人道：“母亲今日就在这里用午饭吧，也尝尝儿媳这里小厨房的手艺。”

    苏夫人这个当婆婆的，自然乐意与儿媳妇多些相处机会，故点头笑道：“好呀，都说你这里厨娘的手艺好，这次我可要好好尝尝。”

    黛玉忙吩咐水莲去让小厨房预备午饭，因想到自己这阵子胃口的不好，于是又嘱咐水莲道：“让小厨房做些酸甜口味的菜，这几日我胃口也不是很好，吃什么都是淡淡的。”

    水莲忙答应一声，笑嘻嘻的出去按排小厨房准备午饭。

    自宁浩轩走后，这是黛玉头一次主动点菜，让小厨房预备。水莲见黛玉如今也想吃东西了，心中一直悬着的大石，也放了下来。

    苏夫人听了黛玉的话，心中越发觉得自己猜想得是对的，故心中越发欢喜，一心只盼着女大夫早些进来，为黛玉把脉、看诊，也好尽早证实自己的猜想。

    一时，婆媳二人对坐于东暖阁的炕榻上用过午饭，就有人进来回说女大夫进来了，苏夫人忙命水兰出去迎女大夫进来。

    望、闻、问、切，女大夫给黛玉把过脉后，忙起身向苏夫人行礼，笑道：“恭喜三太太，五奶奶这是喜脉。五奶奶只是有喜了，所以身子不比先时，并不是有病。请三太太和五奶奶放心。”

    黛玉听了女大夫的话，愣在那里，心中翻江倒海，乱成一团。她虽然一心盼着能有个孩子，却万万没有想到，孩子会在宁浩轩不在的时候，来到她的身边。

    苏夫人听了这话，知道自己的猜想并没有错，心中万分欢喜，忙关心的问道：“五奶奶的身子可还好？需要服用安胎药和补药吗？是不是要静养呀？胎可稳当？”

    女大夫笑着安抚道：“三太太放心，五奶奶的身子还是很结实的，胎也稳当。只是五奶奶最近心绪有些不宁，心思太过沉重，还是要想开一些，不要太过忧心了。我一会儿给五奶奶开张安胎的药方，让五奶奶喝上几日就成了，并不需要静养的。只是补药和补品，此时还是不需要的，太过滋补，反而伤了身子和胎气。等胎满五月，稳稳妥妥了，再补身子就可以了。”

    苏夫人忙笑着致谢，因女大夫的诊金一向是宁府公中按月支付的，故苏夫人掏私房，赏了女大夫十两银子，又吩咐水荷和水兰伺候女大夫下去喝茶、用点心，等女大夫开出方子了，再快些派人跟着女大夫回去抓药。

    苏夫人拉过黛玉的手，轻抚着笑道：“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我一会儿就去告诉老太太，也让老太太欢喜欢喜。还得写封信派人给轩哥儿送去，让他知道他要当爹了。”

    语毕，想着宁浩轩远征之事，心中的担忧又浮现出来，眼圈儿也跟着红了，强忍着眼中的泪，笑叹道：“如今你有了身子，为了你和孩子，轩哥儿也该保重身子，平平安安的回来陪在你和孩子身边。”

    黛玉听了苏夫人的话，双手轻轻放在肚子上，忍了几日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无助和担忧尽显在苏夫人面前。

    苏夫人见黛玉这样，心中又是怜惜，又是伤怀，将黛玉搂入怀中，轻抚她的背，一声又一声的安慰着，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

    宁母和吕夫人听说了黛玉的喜事，都很高兴，忙派人送了贺礼过来道喜。吴氏和迎春更是带着贺礼，亲自来向黛玉道喜，又嘱咐了好多过来人的心得。

    自贾敏过逝后，孤身撑起整个林府的黛玉，在最脆弱的时候，感受到了宁府家人的关爱，重识失去许久的亲情。

    在嫁入宁府一年多后，黛玉方真正觉得自己是宁家的人，宁府是她的家，是她一生的归宿。

    宁荣二府在迎春那里，得知了黛玉的喜信后，尤氏带着秦可卿同凤姐、宝钗，代表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带着道喜的贺礼，到宁府看望黛玉。

    凤姐临别时，拉着黛玉的手，嘱咐道：“妹妹也别太担心妹夫了。如今妹妹有了身子，万事应以孩子为重，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要紧的，不可太过忧心、伤感了。”

    黛玉点了点头，笑道：“琏嫂子放心，这些道理，妹妹都是知道的。前阵子妹妹确实不太爱惜自己，只是如今有了身孕，自然不敢再乱来了。况且，自女大夫查出我有了身孕，婆婆就日日过来看望我，水莲她们四个也日夜紧盯着我，我哪里有机会耍性子呢。”

    宝钗也跟着嘱咐了好些话，方同尤氏、秦可卿、凤姐辞了黛玉，回荣府向贾母报平安去了。


第三十八章 又是新年

 转眼已进初冬，黛玉的胎已过五个月，算是真正的稳实了。

    苏夫人怕她受冷染病，误了身子和肚子里的孩子，故早早命人在黛玉的屋子里摆上了火盆，又嘱咐了水莲她们四个好多的话，让她们定要仔细着伏侍黛玉。

    初冬的天气只带着凉意，却无寒气，并不怎么冻人，屋子里又摆着火盆，故小风吹进来，只有凉爽之感，让黛玉几个月来紧张、烦燥的心情，好了许多。

    对黛玉的身子，一直都很担忧的宁母、苏夫人和迎春，也安心不少。

    柳姨娘和文嬷嬷也放下心来，减少了来宁府的次数，以避闲话。

    这日迎春抱了小文天来看望黛玉，陪着黛玉一起用午饭，因说起了宁大爷最小的妾万姨娘有了二个月身孕的事情。

    黛玉担忧的问道：“我如今身子不方便，屋子里虽凉爽，不冷不热的，外面却到底是冬天的气候，故只懒在家里享清静，躲着外面的寒风，也就没去看望大嫂子，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迎春皱着眉，摇头道：“能怎么样呢？心里再是不舒服，也要表现出长房长孙媳的大度慈善，金饭银茶玉婢的照顾着万姨娘不说，每日吃斋念佛的盼着万姨娘能生下男丁，继承大哥的香火。”

    语毕，见西暖阁内无人，故小声对黛玉道：“我昨日去看她，瞧那样子很是憔悴，身子也瘦弱了不少。我有心想劝劝她，解解她心中的苦闷，只是她那刚强的样子，倒像是没什么愁苦的，我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黛玉轻抚着略有小小隆起的肚子，皱眉道：“那万姨娘到底是大哥的妾室，平日咱们碍着身份，也有避闲的意思，总是远着她的，故也不知道她的为人。这孩子生下来，按规矩自然是认在大嫂名下的。若那万姨娘是个安静的，倒也罢了，若是个不省心的，大嫂的日子就难过了。”

    迎春见小文天吃饱了，一面用帕子给他擦拭，一面唤进奶娘，吩咐道：“我还有再陪五奶奶坐坐，你先抱着哥儿回家去吧。伺候他洗洗小脸和身子，伏侍他喝些水，就哄他睡吧。”

    那奶娘恭敬的答应着，然后轻轻的接过小文天，小心的抱在怀中，向迎春和黛玉行礼请辞，转身去了。

    迎春等奶娘出去了，方回头对黛玉道：“大嫂的日子好不好过，就要看大哥是个什么意思了。这女人呀，一辈子靠的不过就是夫君和孩子。若大哥护着大嫂，那个万姨娘就是再有小心思，也是不中用的。若大哥心里不清楚，那就是老祖宗和大伯母都站在大嫂那一边，大嫂的日子也是艰难的。

    “得了，咱们在这里愁也是没用的，大哥大嫂院子里的事情，哪里是咱们操得上心的。咱们还是说些正经的事情吧，昨日我打发司棋回去给我兄嫂送东西，才知道宝姐姐也有喜了，已经快三个月了。”

    黛玉听了这话，又惊又喜，笑问道：“这样大的喜事，怎么也没有人过来告诉咱们？”

    迎春笑道：“宝姐姐身子古怪，虽有二个多月，却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的。还是袭人发现她身上有阵子没来了，才在宝兄弟耳边提了一句，这才请了大夫进去，也是前日才知道的。”

    黛玉笑道：“上次宝姐姐过来时，还跟我悄悄的抱怨宝二爷孩子气，成了亲还是老样子。衙门里事情虽没落下，却也不是很上心思，成日回了家，还是逍遥闲人一般，事事不问、样样不管，只自己找乐子、寻开心。这如今宝姐姐有了身孕，宝二爷眼看着也是要当爹的人了，若自此真正的成了人，宝姐姐也算能安下心来，安生的过几年好日子。”

    迎春无奈的点了点头，好笑道：“得了，咱们也别提这堵心的事儿了，还是说些正经的事情吧。司棋送东西回来说，三妹妹的亲事定了。是二老爷上司的儿子，那家太太带着爷和姑娘回京探亲，拜见了老祖宗。听说老祖宗一见那家的公子，就喜欢得不行，次日回请时，就与那家太太提起了此事。如今二家的长辈都已议定，就等着正式走礼了。”

    黛玉听了这话，点了点头。想起《红楼梦》里，探春的亲事，就是贾政外放时定下的。论起来，探春算是《红楼梦》众姑娘中嫁得最好的，也是最幸福的。如今看来探春的姻缘并未改变，只是从由贾政作主，改为了由贾母作主。

    二姐妹又说笑了一阵子，迎春就请辞回去了，黛玉也进到内室歇晌。自从黛玉怀了身子，一日里有大半日都是睡着或躺着的。

    转眼已近腊月，黛玉的身子越发沉重，浩轩又不在家里，故她也没什么心思过年。

    文嬷嬷将林府里外和庄子上及扬州所有的账本，送进黛玉正厢的书室，一面整理书案，一面担忧的劝黛玉道：“姑娘，你如今有着身子，还是不易太过劳累了。依婆子看，这账要盘、要算，只是也不必太急了，还是慢慢来的好。”

    黛玉笑着安抚道：“妈妈放心，我心中有数的。那边过年的事宜，可都准备妥当了？还有什么缺少的吗？”

    文嬷嬷笑道：“姑娘放心。韩嬷嬷可是年年张罗的，都有老例在前面摆着，绝不会出错的。婆子今日过来时，韩嬷嬷还让婆子带话给姑娘，让姑娘不要担心那边的事宜。韩嬷嬷说了，如今过年的事宜都已妥当了**成，眼看着就要齐全了。”

    黛玉满意的点点头，吩咐文嬷嬷道：“那就劳妈妈回去把珏哥儿带过来吧。过了年，珏哥儿就十二了，不再是小孩子了，过几年就可以下场了。林家里里外外的事情，他心里也该有个数了。今年我带着珏哥儿一起盘账，也让他知道知道家里的情况，将来林家的产业还是要交给他的。”

    文嬷嬷明白黛玉的意思，点头答应一声，就快步回林府接皓珏过来。

    这一年林家财务的清算盘账，皓珏日日跟在黛玉身边，一面学，一面试着算。

    至腊月二十盘账结束时，皓珏总算学会了盘账，也清楚了林府的大小生意、产业。

    因父母早亡，皓珏本就比一般的孩子听话、懂事，又因为黛玉和柳姨娘平日教导有方，故皓珏很是知道自己身负的重责。

    如今又清楚了林家的生意、产业，又从黛玉那里听说了当家、管家之艰难、不易，十二岁的林皓珏在短短的二十几日，就又成长了不少，心中也更加明白自己身为林家孙子的重责大任。

    因宁浩轩不在家里过年，黛玉又有怀着身子，故宁母和苏夫人怕黛玉心里不舒服，就请了柳姨娘和皓珏过来宁府，二家聚在一处过年。

    柳姨娘心里也很是不放心黛玉，如今见宁母和苏夫人来请，自然愿意带着皓珏过去。

    大年三十，用过早饭，黛玉就换了素衣素饰进了林府，与柳姨娘和皓珏一起，给林如海和贾敏上香、磕头。

    接着林府开始鞭炮齐鸣，送旧迎新。黛玉也开始给阖府众人发红包、贺新春。又让林嬷嬷带着皓珏，去给皓珏的先生行礼、磕头，陪着喝酒庆新年。

    午饭后，换好过年的新衣裳，黛玉带着柳姨娘和皓珏，满身喜庆颜色的进了宁府。

    在宁母的院子里，黛玉带着柳姨娘、皓珏，给宁母和吕夫人、苏夫人请过安后，就坐在一处，用着茶点，聊着家常，说说笑笑的，很是热闹。

    皓珏必竟还是小孩子，见了迎春怀里的小文天，喜欢得不行，也不像往常那样跟淑姐儿玩闹了，只老老实实的坐在迎春的身旁，用小点心、小果子，逗弄着迎春怀里的小文天。

    迎春见皓珏这样喜欢小文天，就逗弄他道：“珏哥儿这么喜欢天哥儿，要不要抱抱天哥儿？”

    皓珏听了这话，忙慌得摇头道：“不，不。我还小呢，笨手笨脚的。天哥儿这样娇贵的小身子，万一摔着、碰着，我可就闯下大祸了。还是三嫂抱着天哥儿吧，我在旁边看看就好了。”

    吕夫人见状，笑对宁母赞扬道：“珏哥儿真是越发懂事了，可真是难得的好孩子。将来天哥儿成了人，若有珏哥儿的一半，儿媳就心满意足了。”

    黛玉在旁客气道：“大伯母这话过了，珏哥儿还是小孩子呢，不过是性情温和、稳重些罢了，哪里有大伯母说得那样好。”

    宁母摆手笑道：“你大伯母这话确实是不错的，我看着珏哥儿也是好的。这过了年，珏哥儿就十二了，满了十五，就可以下场了。到时候珏哥儿得了功名，你和柳姨娘也可以放心了，亲家老爷和太太在那边，也可以安心的闭眼了。”

    一席话，说得黛玉和柳姨娘都红了眼圈，伤感起来。

    苏夫人见状，正要岔开话题，就见吴氏走进来笑道：“外面酒席已摆下了，戏班子也准备妥当了。请老太太、二位太太过去吧。老爷们和爷们都已经开了席了。”

    苏人夫听了这话，顺着起身笑道：“母亲，我们过去吧。今日请的这个戏班子，可是南方过来的，听说是很好的呢。”

    宁母听了这话，心中高兴，忙起身整衣，带着众人出了院子，往花园所搭的戏台子走去。

    夜过四更，众人方尽兴而散，黛玉因有身孕，故比别人疲累许多，回了正厢，就卸妆、更衣，于内室睡下，连沐浴、洗漱的力气，都已没有了。

    初二，黛玉带着皓珏，随迎春一起回了荣府。又是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乐了一整日，过了三更，众人方于荣府睡下。初三一早，用过早饭，方请辞，回了宁府。

    初六，贾母又摆下宴席，请宁府女眷过府一聚。

    初七，宁母则摆下宴席，回请宁荣二府的女眷。

    接下来的日子，又是走亲访友，迎客送戚的，足过了十五的元宵佳节，这个新年才算是过完了。


第三十九章 一家团圆

 春暖花开的好时节，黛玉生下一个七斤的胖小子，宁府又热闹了起来。

    宁府这边给宁浩轩报喜的信还没有送出，那边就传来了边关大胜，太子将率军凯旋归来的消息。

    宁林贾三家都万分欢喜，纷纷夸赞“胖小子”命中有大福气，刚生下来，就将离家许久的宁浩轩迎了回来。

    因宁浩轩不在京中，故宁母为孩子取了乳名，唤为福儿，愿福气能伴这孩子一生平安。

    温暖的午后，迎春小心的抱着福儿，对黛玉笑道：“福儿这命可真是好，妹妹的命也好。如今妹妹生了儿子不说，五叔叔也眼看着就要回京了。到时候满月酒摆起来，你们可就一家团圆了呢。”

    吴氏在旁笑道：“可不是，听说这次五叔叔在那边立了大功，这回京自然是要升这官的。这样算来，咱们家可真真是双喜临门了呢。”

    黛玉歪在床榻之上，身上盖着厚实的被子，苦笑道：“我倒不望着他立什么大功，只要能毫发无伤的回来，我这心里就知足了。”

    过来伺候黛玉坐月子的文嬷嬷，见水莲端着托盘进来，忙将黛玉扶起来，然后从迎春怀中接过福儿，笑道：“大奶奶、三奶奶，陪着我们奶奶喝一盅鸡汤吧。这鸡可是昨日我们庄子上的人送进来的，说是专养来给主子们补身子的。”

    语毕，抱着福儿到西暖阁里，哄着他睡觉。

    内室里，水荷、水兰伏侍吴氏和迎春用鸡汤，水莲和水竹则在床榻旁，伺候着黛玉用汤。

    吴氏喝了几口汤后，笑赞道：“这汤熬得可真好，还是五婶婶这里出能人，汤呀水呀的，都弄得这么可人心。”

    黛玉指着水莲，玩笑道：“若论起来，水莲丫头的手艺是最好的，大嫂若是不嫌弃，就把这丫头领走吧。也省得她日夜在我耳边说来讲去的，管得我死死的。我哪里还是她的主子，她如今是我的主子才是。”

    一席话，逗得内室里的众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吴氏放下手中的汤盅，关心的嘱咐黛玉道：“你如今坐着月子，就算是出了月子，也得养养身子。五叔叔回来后，是断然不能睡在这正厢的。五婶婶还该吩咐她们将五叔叔的书厢收拾出来，给五叔叔暂住一阵子才是。”

    黛玉虽心中很是想念宁浩轩，不舍得将他撵去书厢睡，但也明白如今身子不便的道理，故点头笑道：“大嫂子放心，我心中明白的。明日我就让她们去收拾书厢，再派二个妥当的丫头过去伏侍。”

    吴氏笑着点头，又道：“如今六叔叔订了亲，大喜的日子定在了六月初十。按理说，六叔叔的亲事，五婶婶是三房长媳，该看管着。只是你还未出月子，故我也就私下自主，按着咱们家的旧例备办了。

    “如今所需所备已齐**，离大喜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月，想来是绝误不了事的。我跟你说一声，也安安你的心。你只一心保养身子，等五叔叔回来就是了。六叔叔那边的事儿，有我和三婶婶在，你不要太挂心了。”

    黛玉感激的笑道：“那就有劳大嫂子了，等我身子好了，能出门了。我定备下酒席和厚礼，拜谢大嫂子。”

    迎春在旁笑道：“这话是正理，五叔叔要回来了，到时候必是要摆酒请客的，上门来拜访的人也是少不了的，再加上福儿的满月宴和六叔叔的亲事，可真真是有大嫂子忙的呢。”

    吴氏摆手笑道：“我既然是大嫂子，自然是照顾下面的弟弟妹妹的，都是自己家的人和事儿，何必客气来客气去的。再说，如今咱们家是三喜临门，我就是再忙，心里也是欢喜的。”

    妯娌三人又说笑了一阵子，吴氏和迎春就请辞离去了。

    黛玉也觉出困乏，让文嬷嬷将福儿抱进内室，母子俩相依偎着睡下。

    半个月后，太子率军回朝，大殿之上，太子亲自为宁浩轩请功，皇上龙心大悦，升了宁浩轩的官位不说，还赏赐重礼。

    太子知道宁浩轩是一心挂着家里的妻子和孩子的，故早早就放宁浩轩出宫回府，还放了宁浩轩十日的假，让他在家里陪妻伴子，又派人送了贺礼到宁府，给足了宁浩轩面子。

    京城中大小官吏又有哪个是不精明的呢？纷纷备下厚礼，向宁府递去拜帖，希望可以登入宁府大门，攀上这位朝中新贵。

    宁浩轩却是个心里明白的，只一心呆在院子里陪伴爱妻、逗弄爱子，礼是一律不收，客也是一律不见。

    倒是宁家二位老爷和太太都热情的招待来客，未失一点儿礼数，纵是众人心中不喜，也挑不出宁浩轩或宁家的任何错处。

    黛玉倚靠在床榻之上，喝着手中端的鸽子汤，望着坐在摇床旁逗弄福儿的浩轩，看着他们父子间的亲密互动，心中满是幸福、喜悦。

    在前世失去了相依为命的母亲，在古老的现世，又相继失去了父亲和母亲，年幼的黛玉撑起整个林家，养育年幼的弟弟。对于她来说，拥有一个完整的家，一直都是她心中最大的心愿。

    如今疼爱自己的夫君平安归来，爱和生命的延续的孩子也平安降生，这个属于自己的完整的家，让黛玉觉得穿越古世并不是一件坏的事情，甚至黛玉有些庆幸自己所拥有的穿越的命运。

    黛玉现今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前世的母亲并没有看见现世的一切，她很想亲口告诉母亲，她很幸福，她很快乐。

    一时摆上晚饭，文嬷嬷将福儿抱出去给奶娘，浩轩则坐回床榻上，陪着黛玉用晚饭。

    黛玉望着面前的浓鸡汤，不禁皱了皱眉，一面将汤盅推给浩轩，一面柔声笑道：“五哥在外面定是辛苦的，很该好好补补身子。这鸡汤是水莲亲自去熬的，味道可是很好的，五哥多喝一些吧。”

    浩轩好笑的看着面前的鸡汤，打趣儿黛玉道：“夫人倒是很体帖为夫呀，只是居心不纯吧？”

    黛玉撒娇的讨好道：“五哥就心疼心疼我，帮我喝了吧。我都喝了二十来日了，虽然换着花样吧，可是也喝烦了，实在是不想再喝下去了。”

    浩轩笑道：“既是这样，吩咐下去就好了，何苦这样为难自己呢。”

    黛玉佯装可怜的苦叹道：“五哥说得轻松，哪有那样容易。我只要小小声的抱怨一二句，就会有一群人冲过来劝我。长篇大论的全是大道理，我又争不过，倒闹得耳根不清静。”

    浩轩难道看见黛玉孩子气的一面，心中既温暖又高兴，一面起身，走到黛玉身旁坐下，一面端起汤盅，轻舀一勺汤，放到黛玉嘴边，柔声哄道：“既是这样，就证明这汤对你的身子有好处。既然有好处，就不能不喝。来，乖，听话，不喜欢也好歹喝几口，剩下的，我再帮你喝完。”

    黛玉不好意思的羞红了脸，虽然很不想再喝鸡汤了，可是浩轩的温柔体帖，让她心里暖暖的，汤也变得不那么厌腻了。

    夫妻二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在浓情密意中，将一盅鸡汤喝完，然后说笑着用完晚饭。

    黛玉见浩轩饭后，又坐在那里逗弄福儿，好笑道：“你不愿意出去应聘那些来客也好，只是也别总关在这院子里，也该去六叔叔那里看看。眼看着六叔叔娶亲的日子近了，你们亲兄弟也该说说话，喝上几杯酒才好。正好，也将咱们给六叔叔备的喜礼送过去。”

    语毕，吩咐在旁伏侍的水莲道：“一会儿把喜礼拿出来给你们爷过过目，看看备得可妥当。若有不妥当的，也好现换现加。”

    浩轩将福儿交给文嬷嬷，让她带着奶娘去给福儿洗澡、更衣，然后一面整衣，一面对黛玉笑道：“夫人就这么不待见我呆在家里？我可是因为在外争战，不能陪伴在夫人身旁，而愧疚的很呢。”

    黛玉红着脸，轻啐道：“少不正经了，我难道还会因为你为国效力、保家护国，而怨你轻待了我不成？你还是去六叔叔那里看看吧，当哥哥的总要有当哥哥的样子。按理说，六叔叔的亲事，我当亲嫂子的该总揽着操办，只是因为福儿，只能将此事托给大嫂子操心。你到了六叔叔那里，也为我说些好话，别让六叔叔怪罪我才是。”

    浩轩好笑道：“看你说的，六弟才不会抱怨你呢。再说，他要是真敢抱怨，看我怎么收拾他。”

    语毕，又对黛玉道：“说起六弟，倒想起皓珏了。今天的秋闱，皓珏是肯定不能下场了。下一届的秋闱，皓珏就满十五了，正是下场的好时候。如今没有战事，我应该也不会太忙。往后用过晚饭，我就去陪皓珏念书吧，也就这不到三年的工夫了。”

    黛玉听了浩轩的话，心中既欢喜又感激，很高兴浩轩能这样看重皓珏，笑着打趣儿道：“咱们五爷可真是越来越有当姐夫的样子了，既然五爷这样有心，我当姐姐的，就替弟弟谢谢五爷了。”

    说着，就着坐靠在床榻上的姿势，像模像样的福了福身子。

    浩轩好笑的走到黛玉身边，一面轻刮黛玉的鼻子，一面笑骂道：“你就在这里挤兑我吧，还说不怨我没陪在你身边。我都小心陪了这么多天的不是，一心一意的伺候着你，你还不满意、不知足？”

    黛玉娇嗔着瞪了浩轩一眼，也不回嘴，也不生气，翻身躺下了。

    浩轩见状，也不扰她，自己整了整衣，就出去看黛玉给浩恒备的喜礼了。

    黛玉是一向心细的，所备之礼自然也是妥当的，故浩轩瞧过喜礼后，满意的点了点头，让水兰和水荷带着小丫头们端着喜礼，随他往宁浩恒的院子里去。

    浩轩决定好好跟弟弟喝了一宿，叙叙手足之间的感情。

第四十章 贾府风波

 又是一年的春暖花开时，宁家欢欢喜喜的摆下宴席，庆祝福儿的周岁之喜，亲朋好友都纷纷上门祝贺，宁府内外都热热闹闹的，万分喜庆。

    宁浩轩也在这日给福儿起了大名，按这一辈的文字，取名宁文尘，希望他可以在凡尘中出尘。

    远在南方任官的宁浩恩也派人送来了贺礼，同时还派人送信告之家里，打算接迎春母子去任上团聚。

    迎春得了浩恩的家信，心里万分欢喜，忙带着丫鬟们收拾整理行李。又因为司棋已嫁了人，不好让她跟着去南方，故迎春留下司棋带着小丫头们看院子，等着浩恩任满归家。

    贾府女眷得知浩恩要接迎春去任上，也都很替迎春欢喜，纷纷预备了贺礼送过来，大多都是一些平日应用之物，再就是一些贵重的头饰、首饰，贾母还特送了一些银钱过来。

    贾琏夫妇更是预备了许多的东西送来，让迎春带到任上去，生怕她在外面缺东少西的，受了委屈。

    迎春那边欢天喜地的收拾着行李，黛玉这边却满心的忧虑。

    因为在浩恩家信到宁府那日，浩轩就将浩恩要接迎春去任上的真正原因，告诉了黛玉。

    原来贾赦这几年来越发胡闹，行事作派都让当今圣上很是不满，然而贾家必竟是经年的世家，祖辈的功勋也在那里摆着，贾政和宝玉的为人又很得圣上欢心，故圣上决定只单处置贾赦一个，将其所袭爵位改赐贾政来袭。

    太子知道贾赦是宁浩恩的岳丈，而宁浩恩自去南方赴任后，为圣上和太子分了不少的忧劳，故太子提前给宁浩恩去了信，让他心里有所准备，不想让他在此事上难作。

    宁浩恩自入了官场，自然也就知道些贾赦的所作所为，虽很不认同，然迎春却是个十足的好妻子，故也不愿与岳家有些矛盾，故几年来一直只是远着贾赦，与贾琏、贾政、宝玉等人，还是来往的。

    此次得了太子的消息，宁浩恩自然是不能为贾赦求情的，但也不愿迎春因此事伤心，累坏了身子。故与宁浩轩商议后，宁浩恩决定将迎春接到任上，远离京城。

    这样就算贾赦和贾琏有心让宁家出头求情，然而宁浩恩和迎春都不在京中，这远水自然是解不了近渴的，宁浩恩也不必难作，迎春也不会为难了。

    黛玉听了浩轩的话，自然明白宁浩恩的用心，心中很庆幸迎春寻得了一个好良人的同时，也忧虑娇弱的迎春得知父亲被罢爵之后，会伤心过度，坏了身子，更担心迎春会想不明白，因此事埋怨浩恩，伤了他们夫妻的感情。

    迎春要离京，吴氏和黛玉自然不舍得，故邀了六奶奶苏氏，一起去探望迎春，帮着收拾整理一下，顺便妯娌之间再说说体己话。

    苏氏因已多年不见宁浩恩了，嫁进来之后，宁浩恩又在外任，并没有见上面，故好笑道：“已有几年没有见过三哥了，本来还盼着三哥会因为挂念三嫂，早些回京来呢。没想到，三哥不回来也就罢了，倒把三嫂和小文天也给拐走了。”

    吴氏抱着小文天，看着正坐在床榻之上叠衣裳的迎春，笑对苏氏道：“三叔叔回来也好，三婶婶过去也好，只要是一家团圆，三婶婶心里就能乐开了花，哪里还会管咱们舍不舍得她走呢。”

    迎春红着脸，笑啐道：“还是当大嫂子的呢，说话一点儿都不体贴人。平日里你们夫妻团团圆圆的，难道还不让我们夫妻团聚？小文天都长这么大了，还一次都没见过他亲爹呢。我们母子的苦，我们自己受着罢了。”

    本是欢欢喜喜的妯娌伴嘴罢了，却没想到说着说着，倒说到了伤心处。

    黛玉见状，忙笑道：“你也不必这样伤心。三哥在外面这么久，心里自然是挂着你和小文天的，要不然也不会被人回来接你们母子过去。眼看着你们就一家团圆了，很该开开心心的，何苦去想那些没要紧的呢。”

    吴氏又关心的道：“你把司棋留下看院子，只带着绣桔一个大丫鬟过去，身边伏侍的人也太少些。要不我再给你挑二个得力的大丫鬟，跟着你们过去吧。到了那边，你就是官太太了，平日里的应聘也是少不了的。堂堂的主母，身边就一个大丫鬟跟着，也不太像个样子。”

    迎春笑道：“多谢大嫂子想着，母亲昨晚上已将她身边的大丫鬟，派了二个过来了。大嫂子还是仔细挑二个得力的丫鬟，去补母亲身边的缺吧。”

    吴氏点头笑道：“母亲想事情倒底比我周全仔细，可见母亲心里疼你。只是你这一走，再回来就要等三叔叔任满了。若三叔叔得了继任令，再在那边呆一任的话，再回来就要几年后了。

    三叔叔走后，我当大嫂子的虽心里挂念，倒也没怎么舍不得。只是如今你和小文天要过去，我这心里就空空的。往后要想说说体己话，也要少上一个人呢。等你过了那边，诸事都要自己决断了，心里可要有个数，仔细一些。若有了难处，一定要派人送信回来，家里自然是要帮着你们的。”

    迎春笑着点头道：“我知道的，大嫂子别担心了。我先时在闺中虽很不争气，然出阁这几年也上进了许多，管家理事什么的，我心里也是明白的。只是如今我走了，母亲那里就只能劳大嫂子多费心了。”

    吴氏好笑道：“我当儿媳妇的，孝顺父母本就是应该的。你安心过去照顾三叔叔，祖母和父亲、母亲这里，有我和你大哥的，不会有事情的。只是路途遥远，小文天必竟还小，你可要多费些心神，别让小小的孩子累病了。”

    迎春又嘱咐黛玉道：“我这一走，几时回来就不知道了。妹妹平日里闲了，也多回荣府去看看老祖宗。”

    黛玉点头道：“放心，我一定会多回去走走的，琏嫂子那里，我也会常去看看的。”

    妯娌四人又说笑了一阵子，聚在一处欢欢喜喜的用过晚饭，方各自散去休息了。

    自迎春走后，黛玉备了重礼，回荣府探望过贾府女眷后，就一直呆在院子里照顾小文尘，按时盘查林府里外的账目，再没有回过荣府。

    浩轩则每日忙着公务，回家来用过晚饭，就到林府去照管皓珏的功课，照旧不应聘上门的来客，也不与宁荣二府来往。

    果然春末夏初时，许多官员上奏参了贾赦许多不是之处，龙颜大怒，罢了贾赦之官位、爵位，将爵位赐其弟贾政来袭。

    此旨一下，可说是震惊京城，也将宁荣二府闹得翻了天，贾母大怒，将贾赦和邢夫人关在院中，命二人闭门思过，无她的话，不准走出院落一步。

    王夫人也趁机从凤姐手中收回了荣府管家之权，名正言顺的将荣府交给了宝钗来料理。

    凤姐虽心中暗恨王夫人的心狠，但也没话好讲，乐得将荣府这个烂摊子丢给宝钗，自己只一心养育儿子、伏侍贾琏，荣府中诸事，一概不闻不问。

    好在这几年贾琏夫妻在城外置办了一个庄子，也略有了一些积蓄。如今手上虽没有了管家之权，生活上倒也比先时充裕了许多，也不必再如先时那样没日没夜的操心劳力的，日子过得也舒心顺意许多。

    贾琏也怕迎春在南方伤心，故写了好长好长的一封信，派人送往南方给迎春，信中说了好多安慰的话。

    迎春在南方得知家里的事情后，既伤心又忧心，思来想去的，自然有些埋怨浩恩不帮忙。面上虽没有因此事与浩恩吵闹，但还是冷了浩恩几天，不管浩恩多么伏低作小，仍是不露出好脸色。

    等收到了贾琏的信，迎春仔细看了二三遍后，方放下心来，对浩恩的怨也少了许多，慢慢也就露出了好脸色，结束了夫妻间第一次的冷战。

    晴雯见他们夫妻间好了，悬了几日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忙写了封信，派人送到京城给黛玉，以安黛玉之心。

    贾赦之事给了贾府狠狠一棒，自此，贾政越发谨慎当官，宁荣二府中的诸人行事也收敛了许多，不再像原来那样随心所欲、张狂霸道。

    王夫人在贾政袭爵、宝玉当官、宝钗掌家、探春出嫁之后，心中可所说是再无担忧之事。经贾赦之事后，也怕惹出祸端，故将一些不干不净之事都收了，只一心一意的看着二个孙子，陪着贾母说笑，正正经经的享起清福来。

    如今宝钗掌了家，薛姨妈怕给宝钗惹来闲话，在与薛蟠、薛蝌商议过后，搬出了梨香院，搬进了在京城中置办的新宅院。

    自薛蟠用休书吓过夏金桂后，夏金桂收敛了许多，虽偶尔还会惹些小事、生些不非，然已比先时安生了许多，故薛家人也就不怎么理会她了。

    薛蟠平日里将夏金桂这个正妻晾在那里，虽从来不给她委屈受，也谈不上什么疼宠。倒是自抬了香菱做姨娘后，薛蟠将她看成薛家的大奶奶，诸事都与她商议，就连薛姨妈的事情和薛家的事情，也都交给她和薛二奶奶邢岫烟料理。

    皓珏在浩轩的照管下，学业是突飞猛进，他的先生也对皓珏的聪慧进步很是惊喜，让文嬷嬷传话给黛玉，说皓珏只要一直用功下去，参加下届的秋闱是没有问题的。

    黛玉从文嬷嬷那里听了这话，心中欢喜，但又怕先生所说的不准，故又问了浩轩，向他求证，当浩轩也点头时，黛玉的心方放下一半，只一心等着下一届秋闱的到来。

    皓珏自那年开始跟着黛玉学了盘账后，每季每年都帮着黛玉盘账，一是学习管家管账，一是为黛玉分忧。

    随着年纪的增长，皓珏的个子也越发高了起来，已快追上浩轩的肩头，心志也成熟了许多，越来越懂事，也越来越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

    皓珏知道他的肩上扛着整个林家的兴衰，扛着黛玉多年的辛酸和心血……


第四十一章 皓珏高中（完结）

转眼见，二年的时光随风而过，七月的天气，闷热得紧，各家的女眷都老实的呆在屋子里，不敢出去受炙阳的荼毒……

    黛玉挺着八个多月的大肚子，扶着水莲和水竹走进连接宁府的林府小门，打算去看看正在抓紧时间备考的皓珏。

    文嬷嬷在小丫头那里听了信儿，忙跑到小门这里来接黛玉，一面亲自上去扶着，一面担忧道：“姑娘也太任性了些，如今这样的身子，眼看着就要生了，很该静静的保养身子才是。”

    语毕，对水莲和水竹斥道：“你们也太不懂事了，不说劝劝姑娘，倒跟着姑娘胡闹。”

    水莲和水竹虽觉得冤枉，倒也不敢回嘴，只是相视撇嘴。

    还是黛玉舍不得，笑道：“妈妈别怪她们，是我心里挂着珏哥儿，才想过来看看。我当主子的若要过来，她们就是想拦也是拦不住的。再者，还有一个多月才生呢，此时多走动走动，生时也方便些。”

    文嬷嬷笑道：“昨晚上吃饭时，大爷还念起姑娘，说是想姑娘了呢，可见姑娘和大爷是姐弟连心的。”

    水竹提起手中的食盒，笑对文嬷嬷道：“姑娘心疼大爷，生怕大爷忙着备考，累坏了身子。早起特让水莲给大爷做了点心呢，都是大爷平日爱吃的。”

    文嬷嬷忙命身旁的小丫头接过食盒，笑对黛玉道：“姑娘倒是没有白疼大爷一场。大爷如今可是用功得很，早起晚睡的备考，一心要高中呢。”

    黛玉听了这话，心中很是宽慰，扶着文嬷嬷的手，慢悠悠的往她在林府的院子走去。

    皓珏辞过先生，出了书房，打算到柳姨娘的院子用晚饭，回屋换衣裳时，听雪雁说黛玉来了，忙急急的换了衣裳，快步往黛玉的院子行去。

    此时，黛玉和柳姨娘正坐在院子中大树下的石桌旁，喝着香茶，说着家常闲话。柳姨娘更是满口满心的夸着皓珏，听得黛玉满脸喜色。

    皓珏快步走进黛玉的院子，一见黛玉坐在那里，便喜笑颜开，忙整理衣衫，然后走到黛玉面前，规规矩矩的行礼请安。

    黛玉拉过皓珏，让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一面轻抚他的脸，一面笑道：“十五了，是大孩子了，再过几年，就该议亲了。柳姨娘和文妈妈都说你早起晚睡的忙着备考，你有心用功固然是好事，只是也要以身子为重。”

    语毕，指着石桌上的点心，笑道：“这是早起特让水莲给你做的点心，你快吃吧。好好歇一歇，等用过晚饭，再用功不迟。”

    皓珏边拿起桌上的点心，斯斯文文的吃着，边问道：“姐姐可在这里用晚饭？姐姐用过晚饭再走吧，我都好几日没有见到姐姐了。”

    黛玉点头笑道：“好，好，好。我陪着你用过晚饭再走，你快吃点心吧，尝尝水莲的手艺可有进步。只是也别吃得太多了，吃太多了，一会儿就吃不下饭了。这点心一会儿让人送到你的书房去，晚上念先要是饿了，就吃几块填肚子。”

    语毕，又吩咐站在一旁的文嬷嬷道：“如今大爷用功，晚上睡得晚，要嘱咐厨房别息了火，晚上给大爷预备些宵夜、汤水。这饿着肚子，是念不好书，睡不好觉的。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委屈了大爷，我可是不依的。”

    文嬷嬷忙笑道：“姑娘放心，我们心里都有数的。厨房的火是一直待大爷睡下，才敢息的。每晚的夜宵和汤水也都是不落的，绝不敢委屈了主子。”

    黛玉满意的点了点头，见皓珏连吃了三块点心了，忙端过一旁的茶，递给他道：“喝些茶水，别光吃点心，小心噎到了。”

    皓珏不好意思的笑笑，接过黛玉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晚饭过后，皓珏又陪着黛玉说了会儿话，就请辞回书房温书了。

    黛玉嘱咐柳姨娘道：“我如今的身子越来越沉，最近的动静也有些大，我算着可能是要早生的。所以这阵子可能就呆在那边养胎，不过来了。皓珏这里还要姨娘多费费心，别让他太累了，若身子坏了就没有指望了。”

    柳姨娘忙安抚道：“姑奶奶安心，我心里明白的。姑奶奶只在那边静心养胎就是，大爷这里有我呢，绝出不了差错的。姑奶奶只一心等着大爷高中吧。”

    黛玉点头笑叹道：“若珏哥儿这次能高中，父亲和母亲在那边也能闭上眼睛了，我也就放心将整个林家交给他了。”

    黛玉又嘱咐了柳姨娘和韩嬷嬷、林嬷嬷、文嬷嬷一些话，方扶着水莲和水竹回了宁府。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八月的秋闱，三场考试，黛玉命韩成和林嬷嬷带着小厮、丫鬟陪着皓珏去考场，自己则悬着心的坐在家里等着。

    宁母和苏夫人都怕黛玉过于担忧，对身子和孩子不好，故让六奶奶苏氏陪在她的身旁，陪着她说笑、解闷。

    浩轩也尽量早早的忙完公务，回府来陪着黛玉，逗她说笑，给她解忧。

    宁母更是早早的派人请了产婆和女大夫进府，生怕黛玉因皓珏考秋闱一事而情绪波动，出现提前生产的情况。

    皓珏果然也没有负黛玉的重望，三场秋闱下来，得中第三名的亚元。

    喜信传来后，宁林二家都很是欢喜，宁府众人都纷纷向黛玉道喜，贾府也派了宝钗和凤姐、秦可卿过来道贺。

    黛玉为了庆贺，命韩嬷嬷在林府门前摆了五日的米面场，给那些穷苦人家和乞丐发米、发面。

    在林府内外都喜气洋洋的气氛中，在皓珏忙着备考春闱的紧张中，黛玉顺利的产下一女，宁浩轩为孩子取名宁文婷，小名唤婷儿。

    这下宁浩轩和黛玉可说是儿女双全，而且比起长子文尘，浩轩更喜欢刚刚出生的女儿文婷，成日回到家里就抱着女儿不放，连黛玉想要抱抱女儿，都要跟他这个父亲抢才行。

    宁母也很喜欢这个小曾孙女儿，自己掏私房给文婷办了满月宴。

    在文婷的满月宴这日，宁府又迎来了第二喜事，远在南方任职的浩恩来个信儿，说是外任已满，不再续任，年底就可回京来了。

    这下宁府上下都更加欢喜，这个年，宁府可说是真真正正的一家团圆了。

    转眼到了次年二月，皓珏带着黛玉的期盼、林府的未来、林氏的光耀，走进了春闱的考场。

    有了秋闱的成绩，黛玉对皓珏的信心多了许多，这春闱也就不那么紧张了，只静静的坐在屋子里，哄着怀中的女儿，看着在炕榻上玩耍的儿子，等着喜讯再次传来。

    三场春闱，共九日的工夫，黛玉算是知道了度日如年的等待之苦，好在皓珏又一次不负重望，得中第二名，备考殿试。

    到了此时，黛玉算是彻底的安下心来，皓珏有了贡士之身，前途也就不会太差。能不能考中状元、榜眼或是探花，已经不是很重要了，必竟皓珏还是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大男孩、小男人。

    只是人之命，天注定，就算黛玉并没有期盼皓珏可以高中头甲，皓珏仍然以一甲第三名的成绩，成了十六岁的探花郎。

    这个十六岁的探花郎，这个林如海唯一的儿子，这个林氏家族的继承人，成了京城的传奇人物，风头甚至盖过了状元郎。

    午后的宁府，非常安静，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都在暖风中静静的休息着，就算仍在忙碌的一些下人，也都小心的做着事情，不敢生出大的响声。

    黛玉哄睡了福儿和婷儿后，就静静的坐在西暖阁的炕榻上，一针一线的缝制着小孩子的衣裳。

    浩轩轻步走进来，小声笑道：“孩子们好容易睡着，不烦着你了。你还不趁这工夫也躺一躺，静静的休息一会儿，何苦又做这些针线活儿？水莲她们四个的手就够巧的了，这些活儿让她们做就是了。”

    黛玉一面放下手中的针线、衣裳，一面起身给浩轩倒了茶，递过去笑道：“她们做是她们的，我亲手缝是我的。这会儿也不困，随手做一做，要是困了，我自然就歇了。倒是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带着皓珏去太子那边坐客了吗？难道皓珏闯了祸，你们被太子撵出来了？”

    浩轩知道黛玉的玩笑之意，故也没有急着解释，只笑赞道：“珏哥儿那孩子比起那些官宦家的公子就是不同，行动举止都是有规有矩、有礼有仪，太子也很喜欢他呢。岳丈在世时又很受圣上的重用，却因病早逝，故圣上也很怜惜珏哥儿，珏哥儿将来的前程倒是不用担心的。”

    黛玉坐回炕榻上，边继续缝衣裳，边笑叹道：“孩子大了，当官了，不是咱们当姐姐、姐夫的能管得住的了。将来的路，还要他自己去闯、去走，你当姐夫的看着点儿，别让他走错了就行了。我倒也不指望他风光一辈子，只要别抹了祖宗的光耀，不辜负了林氏的名声就好。”

    浩轩见黛玉此时心情好，也就不再压着这几日的烦忧，紧盯着黛玉的脸，谨慎的道：“南面边关近年有些蠢动，圣上和太子想派我过去看守，暂定三年。你是留在京里照管珏哥儿，还是跟着我去边关赴任？”

    此时的浩轩心里紧张万分，他清楚皓珏和林家在黛玉心中的分量，但他也很期望黛玉会随在自己的左右，他不想再一次与黛玉分别许久，饱受相思之苦。

    黛玉听了浩轩的话，停了手中的活儿，抬头看着浩轩，见他一脸的紧张和无措，心中既好笑又温暖，又低首继续缝制，直到听到了浩轩的苦叹声，方柔声道：“珏哥儿再小也是当了官的了，没有还让出嫁的姐姐照管的道理。再者，出嫁从夫，自然是五哥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

    黛玉明显听到了松气声和笑声传来，接着就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这个怀抱是她和她的孩子们的依靠，是她一辈子的归宿。

    如今对黛玉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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