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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就是要爬墙
作者：萧玉岚舒
拦我爬墙者，亡
　　阳光明媚，花香四溢，绿意昂然，乃是一年春日最美时。
　　
　　庭院里，白色的花朵开满了枝头，微风阵阵，洒落一地白雪。颛孙沅策蹲在树下，扒拉着满地落花，“哼哼呀呀”的说着旁人难以听懂的话，略显稚嫩的脸上忽然露出傻笑，明亮的眸子一眨一眨的好似夜空中的繁星。
　　
　　正当这傻小子自得其乐的玩着花瓣，“啪嗒啪嗒”两只银白色靴子匆匆踩过洁白的花瓣，衣袂飘扬，清香浮动。他愣了一下，看到花瓣被踩脏了，顿时眼泪汪汪，还没等他拾起那些花瓣，又有一群人打面前奔过，那副样子像是有头饿狼在后面追赶似的。
　　
　　颛孙沅策嘴巴一噘，放声大哭。可是刚刚经过的人们谁都没有注意到他，而是死死的盯着被包围在大门前的年轻男子，一个个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年轻男子两道细眉一皱，“你们是我的尾巴吗？不许再跟着我了！”
　　
　　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连连向他作揖，不过看样子更想跪下，“言湛公子，求您饶过我们吧，请您快些回去，否则王爷要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回去？”年轻男子反倒笑起来，“是走是留是我的自由，只要我自己乐得逍遥，别人生不生气关我什么事？”
　　
　　那一笑风华倾城，灵动如冬雪般洁白无瑕，墨色的眸子中流转光华，宛如深夜明月，看痴了一干人等，有人咽口唾沫，暗中骂了句什么。
　　
　　等众人反应过来，年轻男子已经乘隙突破重围蹦达到大门前，伸手握住门闩眼开就要打开大门，连忙蜂拥而上，拼命地堵住门。
　　
　　“言湛公子，我求您了！”管家“扑通”一声，真的跪下了，声泪俱下，“您若是不回去，王爷会扒了奴才的皮。”
　　
　　“反正不是扒我的皮。”罗言湛摊手。
　　
　　许管家直接抱上罗大公子的腿，哭道：“言湛少爷，看在您在王府的这段日子里，奴才对您有求必应的份上，不要走。”
　　
　　“许管家，不要像个怨妇似的抱着我的腿，”罗言湛摸摸管家的脑袋，“给别人看见，影响不好，我爹会打死我们的。”
　　
　　许管家不依不饶，死命地不放手。
　　
　　罗言湛的忍耐终于达到了极限，终于显露出心中的不满，叫道：“滚，都给老子滚开！老子又不是他景王殿下的男宠，待在这里半点好处都没有，凭什么要继续留下来？去告诉你们那什么景王，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离开这破地方！”
　　
　　众人满头黑线，整座帝都也只有这位罗言湛大少爷敢这样肆无忌惮的说话……
　　
　　管家决定放狠话：“言湛公子，您来帝都时不是答应王爷待在王府的吗？现在您如果是走了，岂不是对不起王爷？”
　　
　　人人都知道，罗大少爷和景王殿下的关系不一般。
　　
　　罗言湛好奇的问道：“我不记得我有答应过王爷啊？”
　　
　　许管家暗中擦汗：“言湛公子，您确实答应王爷了。”
　　
　　“你听见过？”
　　
　　“没……”
　　
　　“这就对了！”罗言湛尖锐的指出，“我压根就没有答应过，你不要胡言乱语，小心我叫我爹打死你。”
　　
　　脑海中浮现出罗老大人严肃的脸庞，许管家打了个哆嗦，稍微松开手：“言湛公子，全帝都都知道您是王爷的人……”
　　
　　“你怎么清楚全帝都的人都知道我是景王的人？难道你一个人一个人去问的？”罗言湛睁大眼睛，惊奇的说道：“许管家，看不出来你这么厉害！诸位，我们来为神通广大、勤奋努力的许管家鼓掌！”
　　
　　说完，他率先“啪啪”的鼓掌，声音格外响亮，家丁护院们面面相觑，随即跟着拍起手来，场面甚是欢腾热闹。
　　
　　许管家听着响亮的掌声，不好意思了：“言湛公子……诸位……我说，你们能不能不要鼓掌，不要再鼓掌了。”
　　
　　“可是许管家勤奋求证的行为值得我们学习啊？”罗言湛认真的说。
　　
　　“我……”许管家满头大汗，心虚的快要喘不过气，只好说道:“我没有一个一个的去问人。”
　　
　　罗言湛的双手僵住，看着许管家，嘟囔道：“管家，你居然骗我，太伤我的心了。”
　　
　　许管家看到罗大少爷的眼睛红了，头皮一阵发麻，感觉大事不好，哄道：“言湛公子，小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欺骗您了。”可是说完这句话，许管家觉得奇怪了，又不是自己说去找人一一问过，为什么要向罗言湛道歉？
　　
　　“许管家，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胜造七级浮屠，”罗言湛摇头晃脑的说道，拍人家的肩膀，“你会成为好人的。”
　　
　　老管家欲哭无泪。
　　
　　罗言湛意味深长的继续拍管家的肩膀，看眼在场的其他家丁护院，压低声音说道：“许管家，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我离开了，但是那个忙我真的帮不了你。”
　　
　　“什么？”管家一愣。
　　
　　罗言湛叹气，“许管家，我知道你喜欢隔壁的张管家很久了，虽然我同张管家有些交情，可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帮你牵线搭桥。”
　　
　　许管家怒了：“谁说奴才喜欢姓张的混蛋了！”
　　
　　“我是无意中听到他们说的。”罗言湛抬手指向抵在门上的两名家丁。
　　
　　许管家暴跳如雷，自己堂堂王府管家的尊严居然被这么践踏了！如同见到猎物的老虎一般，他张牙舞爪的扑向“罪魁祸首”。
　　
　　家丁们抱着脑袋逃窜而去，痛哭流涕的叫道：“管家，我们知道错了！”
　　
　　“就此告别，后会无期！”罗言湛伸手去抬门闩，却发现不知何时上面五花大绑几条铁链，自己根本奈何不了，左右看看，立刻奔向旁边的围墙，恰好这两日王府里置换新的家具，墙边堆了些桌椅，他手脚并用爬上桌子，刚爬上墙头，他的后脚跟一踢，桌椅“轰”的一声全塌下去，吓得赶过来的家丁赶忙跳开。
　　
　　“言湛公子，您快下来，万一摔到哪里我们可担当不起啊！”正在老鹰抓小鸡的许管家一回头看到这边的情形，顿泪流满面，冲回到墙下张开双臂，家丁们也赶忙伸出手随时防备罗少爷从墙头上摔下来。
　　
　　“老子就是要爬墙，要你们管！”罗言湛做了一个鬼脸，抬头时发现一个黑衣男子面色阴沉的从远处走来。
　　
　　许管家见他一愣，回头望去，看到自家主子亲自过来，顿时哭得更厉害了：“求求您了，言湛公子，王爷哪点对您不好，让您非要离开不可。”
　　
　　“我没想到他哪点对我好啊？”罗言湛故意大声说道，然后另一只腿跨过围墙，正准备跳下去，不想围墙外正有人经过，受到惊吓的他顿时没留神，手下一滑，失态的掉了下去。
　　
　　“啊——”许管家尖叫一声，所幸身经百战，这点小事还不至于把他吓晕过去，一边拜玉皇大帝如来佛祖保佑罗大少爷千万不要出事，一边连滚带爬的带着人出门去查看。
　　
　　罗言湛没能尝到春天泥土的芬芳，墙外的人正好抱住他。
　　
　　那个人的怀抱很舒服很温暖，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搂住那人的颈项，舍不得撒手。抬头时，正对上一双黑艳艳的眸子，仿佛有什么奇妙的魔力，让他挪不开目光。
　　
　　于是当府邸大门大开，一群人奔出来的时候，看到一个极其暧昧的场景——路过的锦衣男子横抱着罗言湛，四目……深情相望？！
　　
　　罗言湛莞尔一笑，妖魅动人：“这位公子好眼熟，我们曾见过？”
　　
　　“罗言湛，你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话这么说，可锦衣男人的语气和表情上丝毫不见怒意，“居然连本王都不记得了。”
　　
　　“你……”罗言湛敲了敲脑袋，一双凤眸光如宝石般晶莹，轻笑道：“你是沅承。”
　　
　　“答对了。”
　　
　　“答对了有没有什么奖励？”罗言湛笑得越发灿烂，“比如说……亲我一下？”
　　
　　颛孙沅承眉毛一挑，接着一个吻轻轻的落在罗言湛洁白的额头上，围观众人惊讶的下巴顿时全掉地上去了。
　　
　　刚踏出府门的黑衣男子看到这一幕，眼睛眯起，透出凛冽寒意，但很快恢复原样。
　　
　　许管家一看自家王爷居然这么快就从府邸里出来了，受到的惊吓不亚于之前罗少爷从墙头掉下来，立刻领着众家丁护院退到景王身后。
　　
　　罗言湛对于这一轻吻相当满足，遥遥一指那黑衣男子，说道：“话我说明白了，墙我也爬了，所以……景王殿下，不要再来纠缠我，不要忘了。”
　　
　　黑衣男子的脸像是冰做的，硬邦邦的没有任何表情，“罗言湛，本王从未答应过你什么，既然你不想留在景王府，是走是留随便你，不过……”他瞟眼抱着罗言湛的六弟，“以后你要敢踏入景王府半步，本王会砍掉你的手脚。”
　　
　　黑衣男子的语气毫无波澜，却硬生生吓得那一群下巴掉地上的人一身冷汗。
　　
　　依然赖在别人怀抱里不撒手的妖孽丝毫不介意那人的话，转头望向颛孙沅承，修长白皙的食指轻轻一点人家胸口，问道：“沅承，我无家可归了，可以住到你的心里去吗？”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新文TAT……我会好好更新的。 
                  基情种子趁早埋
作者有话要说：囧……奸那个什么情二字都会被河蟹么？我奥特曼多久了- -好吧……　　颛孙沅承微微抬眼看看那黑衣男子，问道：“我为何要答应你？”
　　
　　罗言湛想了想，“沅承，你忘记我们小时候……”说着，一层暧昧的粉色染上他的面颊，看上去分外诱人。
　　
　　“哦？”回想起幼时的几件事情，颛孙沅承了然于心。
　　
　　“如果你现在不能答应的话，也没有关系，”罗言湛小声说道，“明天，后天，我可以一直等，不过你要给我一处住的地方。”
　　
　　颛孙沅承问道：“为什么我要给你安排住处？”
　　
　　“因为你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我为什么一定要回答你？”
　　
　　“因为我问你了啊？”
　　
　　“如果我回答，不可以呢？”颛孙沅承看着罗言湛的表情由晴转阴，正猜想这妖孽是不是要哭了，不想却听他说道——
　　
　　“沅承，你乃是堂堂端国王爷，要对刚才在大庭广众之下亲我的事情负责！”
　　
　　“其实……”面对罗言湛的胡搅蛮缠，颛孙沅承唯有答应的份:“我怎会拒绝言湛你的请求呢？”
　　
　　罗言湛露出灿烂的笑意。
　　
　　“你先下来，我要和皇兄说几句话。”颛孙沅承说，轻柔的将怀里的人放到地上，“等一会儿，我便带你回去。”
　　
　　“好。“罗言湛搂着颛孙沅承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举止分外暧昧。
　　
　　颛孙沅承笑了笑，拿开罗言湛的手，向景王走去，“大皇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吧？”
　　
　　“嗯。”黑衣男子并不多言，甚至连目光都未在弟弟身上停留片刻。
　　
　　许管家恭敬的笑着：“瑞王爷，十二皇子殿下正在庭院里玩，小的把殿下带过来。”
　　
　　“好的，有劳你了。”颛孙沅承客气的说。
　　
　　“小的分内之事，谈不上有劳，王爷折煞小的了。”许管家欠身，随即带着众家丁护院匆忙离开。
　　
　　门前只剩下景王和颛孙沅承，以及十几步开外的罗言湛。
　　
　　颛孙沅承微微回首看眼罗言湛，原本温柔似水的双眼瞬时闪现出杀气，不急不慢的对兄长说道：“说来，我们很久没有下一盘棋了。现在我回来了，有时间一定要找大皇兄切磋一番，只不过……”眼中的杀气褪尽，他又恢复了一派温和儒雅的气态，笑看不动声色的兄长，“我似乎占了先机。”
　　
　　“随便。”景王依然不多言几句，冷漠的转身离开。
　　
　　兄长的淡漠疏离的态度，颛孙沅承不以为然的一笑。
　　
　　许管家领着颛孙沅策走过来，傻小子一见到颛孙沅承，刚刚还哭丧着的脸色顿时笑得比蜜糖还要甜，冲上前去抱住沅承，亲昵的叫着“哥哥”。
　　
　　颛孙沅承抱着年少的弟弟，温柔的将落在他发间的树叶拿掉，眼中尽是宠溺之色。
　　
　　本该是天之骄子，无奈沅策还未出生之时，母妃惨遭他人下毒谋害，中毒的母妃不愿让腹中胎儿与自己同归黄泉，拼劲全力生下孩子，之后撒手人寰。宫里上下本庆幸至少保住龙子，不想等孩子大了一些，宫人们觉察到小皇子的不同，请来御医诊断，发现沅策受到毒药影响，成了痴傻之人。
　　
　　尽管如今已经是十七岁了，但是沅策的言行举止仍然如同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一般。
　　
　　颛孙沅承想代替母妃好好的照顾弟弟，无奈朝中事务繁多，这两年常常驻守边疆，抵御虎视眈眈的邻国——北齐，鲜有时间回到帝都，只好将沅策交由信任的侍从照顾。不想不知从何时开始，弟弟居然同大皇兄苍亭走的这么近了。
　　
　　罗言湛不高兴的走过来，扯颛孙沅策的衣服，“沅策，小万万给你带糕点来了。”说着，他抬手一指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从王府侧门出来的侍从。
　　
　　罗万一见自家公子指着自己，立刻窜上前来，一手将沅策从沅承的身上扯下来，在傻小子还未来得及开口喊叫之前，用一块香喷喷的桂花糕堵住嘴巴。
　　
　　沅承眉毛一挑，不温不火，“罗言湛，你可知道这样对待沅策的下场是什么吗？”
　　
　　罗言湛抱着手臂，一脸的不高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醋意，“沅承，之前弟弟他吵闹着要吃糕点，做为未来嫂子的我怎么可以不满足他的要求。”
　　
　　“你忙着爬墙，居然还能顾着沅策要吃糕点的事情？”沅承的重心一时放在疼爱的弟弟身上，并未注意到罗言湛的话十分古怪。
　　
　　“反正我只要吩咐小万万去拿就行了嘛，”罗言湛摊开两只爪子，“难不成要本公子忙里偷闲，亲自端来？”
　　
　　罗万插话道：“少爷如果亲自端的话，十之八九半路上会摔碎的。”
　　
　　罗言湛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把折扇，重重一敲侍从的脑门，“不许揭我的短！”
　　
　　沅承“哈哈”大笑起来，“言湛，过了这么多年，你依然如此笨手笨脚。”
　　
　　罗万捂嘴偷笑。
　　
　　“喂喂喂，你们是打算给景王看大门吗？”罗言湛一边抱怨着一边转过身，手中折扇轻摇，“那我先回沅承你家了，等你晚上回来吃饭。”
　　
　　“少爷，您真像一位贤惠的王妃……”罗万的口气很模糊，听不出是嘲笑还是称赞。
　　
　　折扇挡在嘴前，罗言湛笑得羞涩，“小万万，被你发现了，这正是我的梦想。”
　　
　　沅承剑眉微挑，不发一言，率领众人回府。
　　
　　回到瑞王府，沅承交待管家给罗言湛主仆二人安排住处，又安顿好玩耍的有些疲累的弟弟，然后独自一人坐在正厅里，优哉悠哉的喝茶，一派闲适安逸之态。
　　
　　一名神色冷峻的年轻男人快步走进来，恭敬的向沅承行礼，随后问道：“王爷，您为何要将罗公子接进府中？他可是景王殿下的人，万一……”
　　
　　沅承淡淡一笑，放下茶杯，“穆朝，罗言湛的家世、为人，想必你调查过吧？”
　　“是。”名为穆朝的年轻男人点点头。
　　
　　“出身江南名门望族，身为长子，却是不学无术的平庸之辈，”沅承说道，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何事，“即便如此，但家族希望仍寄托于他的身上，而我正可以凭借这一点，收买罗家人心，为我今后宏图大业奠定下最坚实的基础。”
　　
　　听到王爷的解释，但穆朝并没能释怀，跟在王爷身边多年，王爷的心思能猜到一二，只是——
　　
　　“王爷，只怕罗公子居心叵测，您刚回到帝都便来与您纠缠，说不定是景王殿下的卧底。”
　　
　　“穆朝啊穆朝，”沅承叹道，“我说过，罗言湛不过是平庸之辈，景王断然不会愚笨到派他这样的人来我身边。更何况……”他抬眸向穆朝一笑，又拿起茶杯，静静的喝茶。
　　
　　个中深意，穆朝自然心知肚明，再次欠身，“属下明白了。”说完，他退出门外。
　　
　　正厅中恢复安静，回想起年少时在宫中的种种过往，沅承的嘴角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年，华渊阁又来一批陪伴皇子们读书的贵族少年，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便是罗家的大公子言湛，不仅是因为当时罗言湛的伯父在朝中担任宰辅之职，位高权重，还有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原因——
　　
　　不过是短短一个月之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罗言湛竟然一把抱住刚刚走进华渊阁的六皇子，不停的叫嚷着“喜欢“，无论宫人如何劝说，就是不肯撒手。
　　
　　在场众人无不惊讶，太傅看不下去，拿了戒尺作势要打，不想罗言湛胆大包天到先下手为强，冲上前去揪住太傅大人的胡子，只听“哎哟”几声，几根花白的胡须飘落在地。
　　
　　可怜太傅大人年事已高，受皇帝所托才重新出山，接下皇子的教育问题，被罗言湛这么一折腾，竟是当场晕过去，不省人事。
　　
　　华渊阁里顿时一片喧哗，众人七手八脚的抬着太傅大人奔向太医院，而罪魁祸首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依然对六皇子笑得开心，并且轻声在六皇子的耳边说下一句话：
　　
　　“我喜欢你，真的。”
　　
　　后来，罗言湛在华渊阁的藏书室里跪了三天三夜，又被罚抄几本经文，然后他主动提出离开华渊阁，回到江南老家，此事作罢。
　　
　　原本以为当年不过一句戏言，但今日看罗言湛眼前中情意十分真切，毫无做作之态。
　　
　　没想到他居然是真心的？
　　
　　沅承用杯盖挑开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抿一口清香微苦的茶水，“罗言湛，你可真是有趣！本王倒要看看，你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包藏祸心。”
　　
　　******
　　
　　春光正好，碧波荡漾，泛起一池点点的金色光芒。满眼苍翠荷叶在微风中摇曳，宛如身披华裳的美丽女子在水面上翩翩起舞。
　　
　　通体洁白的九曲桥仿佛一条玉带漂浮于水面之上，由岸边连接小湖中央的六角亭，亭子小巧精致，飞檐翘角，檐下悬挂白纱，随风轻扬，飘然犹如仙境一般。
　　
　　一名小厮打扮的少年拿着一封书信，匆匆跑过九曲桥，在六角亭外停下脚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秀色粉绝世，馨香为谁传？坐看飞霜满，凋此红芳年。”
　　
　　伴随悠悠琴声，亭内传出清越的男声，透过白纱的缝隙能看到一只修长的手按在琴弦上，除此之外，唯有一个隐约模糊的清淡身影。
　　
　　“公子，您的信。”小厮说道。
　　
　　琴声戛然而止，亭中之人缓缓起身，隔着一层白纱伸出手来。
　　
　　小厮立刻恭敬的双手呈上书信。
　　
　　一阵细微的声音，亭中人展开书信，略略扫过信上寥寥的一行字，优美的薄唇勾起一抹淡雅出尘的笑意，随后将信纸撕得粉碎，白纸宛如雪花飘出亭子，落在湖水中，锦鲤以为是主人撒下的食物，争先恐后的挤来，溅起不小的水花。
　　
　　“小万，准备准备，实施计划的时机，到了。”
                  珍爱生命，远离罗废柴
　　一阵轻烟散去，显露出绿意葱葱的大树下一名青年的背影，只见他身姿颀秀，如墨般的青丝犹如瀑布一般披散而下，一身纯白的长袍，衣摆处绣着肆意而华丽的银色莲花，在明艳的阳光下，发出莹莹的亮光，突显出超然绝世之态。
　　
　　可是……当他回头之后，仙人之姿完全坍塌。
　　
　　青年的脸上满是黑灰，无法分辨清楚他的容貌，只有一双凤眸泛着水光，两只手和衣襟上同样是灰尘遍布，脏兮兮的和他的背部有如天壤之别。
　　
　　“为什么会这样……”罗言湛哽咽道，瞅着一地狼藉。
　　
　　“少爷，”罗万从大树后面冒出半个脑袋，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在手中晃悠，“您还是听我一句劝，先拿我做的去充数吧！再这么折腾下去，瑞王府会被您毁掉的。”
　　
　　罗言湛哀怨的瞪他一眼，又望向不远处被熏得黑糊糊的墙面，心情不禁更加低落，一脚踹翻地上的火堆，转身便走。
　　
　　不想，四周是草地，火星子漫天飞舞，就这么不小心的点燃了一旁的干草，在风的助纣为虐之下，火势顿时蔓延看来，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罗万吓得连忙跳开，手中食盒甩出很远，被一人接住，但免不了汤水从食盒缝隙件流淌出来，湿了来人的衣服。
　　
　　“罗公子！”那人冷冷喊道，语气似乎恨不得将罗言湛剥皮抽筋，再裹了面粉放锅里油炸。
　　
　　“穆朝，怎么了？”罗言湛茫然的看着来人，全然不知身后已是一片火海。
　　
　　“请您自己看看身后！”穆朝咬牙切齿，抱怨这家伙的反应未免也太迟钝了，“罗公子，您是有意烧毁王府吗？”
　　
　　“这里是我家，我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打算。”罗言湛摇摇头，摆摆手，“我乃是凡人，没有随意操控火的本领，火星子自由来去，所以点燃草地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责任全在火星子上，别来找我。”
　　
　　穆朝额头上青筋暴露，“公子……”
　　
　　“穆朝，你打算让火继续烧下去吗？”罗言湛打断他的话，平静的说道：“今天风大，火势蔓延的会很快。”
　　
　　穆朝不得不压抑住心中怒火，将食盒扔还给罗万，转身快步离开，喊人来灭火。
　　
　　罗言湛摇头叹道：“王府中下人们的办事效率实在太低，身为未来的主人，我感到十分的忧心。”
　　
　　“少爷，”浑身满是油渍的罗万忍不住嘟囔道，“瑞王爷没打算娶您呢。”
　　
　　“他不娶我，但我可以主动嫁给他，”罗言湛正色道，从袖子里摸出折扇，扇走气味刺鼻的烟雾，“为了成为一名合格的王妃，为了能抓住沅承的心，你看我这不是洗手下厨做羹汤吗？”
　　
　　“这和嫁给王爷，做合格的王妃有什么关系？”罗万苦着脸问道，按理说怎么也不可能轮到地位尊贵的王妃来做洗菜做饭之事。
　　
　　罗言湛慢吞吞的向前走去，几个家丁拎着水桶从他身边慌慌张张跑过，可他依然摇着扇子，从容自得。
　　
　　“我娘说，要想得到一个男人，先抓住他的胃。”
　　
　　罗万的嘴巴张大到绝对能塞得下他自己的拳头，“夫，夫人……真的对您说过，这种话？”
　　
　　“自然。”罗言湛笑眯眯，全然没能察觉到罗万的惊讶之处在哪里。
　　
　　罗万无言以对，打算默默的跟随少爷离开火灾现场，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惊天巨响，连带大地也随之摇晃，几个跑得太快的家丁，没能稳住身形，“扑通”栽倒在地，其余家丁抱头鼠窜。
　　
　　“少爷……”罗万怀中的食盒跌落于地，瞳孔里映着一片跳动的火红色彩，“您在柴草里加了什么东西？”
　　
　　“这个，”罗言湛从怀中取出小纸包，在侍从面前晃了晃，散发出一股呛鼻的味道，“我看火好像太小了，掺了一些在剩余的干草里。哎呀——”他用扇子敲几下脑门，恍然大悟，“难道这个东西引起的爆炸？”
　　
　　罗万此刻只能用点头代替话语。
　　
　　罗言湛僵住，唯有眼珠子左右转动，看着被吸引来的更多围观者，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府中难得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不如更热闹一些吧。”说着，手里像是拿着个烫山芋似的丢掉小纸包，冲向自己的院子。
　　
　　小纸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但是足以让罗万的呼吸与心跳同时停止，他扑向被少爷丢弃的罪证，避开燃烧的草地，将其牢牢的握在掌心，长舒一口气，擦掉额头的汗水，随后趁现场骚乱，追赶自家少爷去了。
　　
　　王府的这场大火被扑灭时，罗言湛已经沐浴更衣好，面如美玉，白衣胜雪，长发一丝不乱，神态怡然自得，坐在属于自己的一方小院子里，喝茶吃点心，外面的喧闹声，一丝都入不了他的耳朵。
　　
　　罗万远远的站在远门处，警惕的盯着罗大少爷，摆出随时能够逃跑的姿势。
　　
　　此时此刻，他心中万分清楚——自己再次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太美好了。
　　
　　面对罗大少爷，无论何事，一定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小万万。”罗万正在发呆，忽听见少爷喊自己，连忙应声。
　　
　　罗言湛放下茶杯，咽下糕点，不急不慢的说道：“你悄悄的去厨房拿点蔬菜鱼肉来，我们在画锦轩的小厨房里做点饭菜。”
　　
　　“少爷，您这不是让我做贼吗？”罗万的脸又苦起来，难道继烧了王府花园一角后，少爷仍没有死心，打算再毁了住所？不管怎么样，不能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罗言湛奇怪的瞅着侍从，“我哪里叫你去贼了？”
　　
　　“您不是让我悄悄的去拿吗？”
　　
　　“小万万，府里众人有事要忙，我叫你悄悄的去，是不希望你打扰到那些已经够忙碌的人们。”
　　
　　罗万斜眼看地，还以为少爷将火烧草地的事情给忘记了呢。
　　
　　“少爷，您今天够累的了，等会儿王爷回来一定会问你火灾的事情，您先歇着吧。饭菜什么的，交给我来弄就行。”罗万很无力，穆朝已经派人去宫里通知瑞王了，也不知道王爷回来后，会如何怪罪少爷，这件事已经很头疼了，如果少爷再闯出大祸来，他只能以死向远在江南的老爷谢罪了。
　　
　　“我必须亲自动手，沅承娶的是我，不是你。”罗言湛坚定的说道。
　　
　　“好吧，”罗万彻底被少爷打败了，“我这就去。”
　　
　　罗万拿了些蔬菜猪肉回来，愁眉苦脸又忐忑不安的躲在厨房门口，的看着罗言湛真像那么一回事的挽起袖子忙活着，看了一小会儿，他发现少爷看起来似乎挺不错的，但是内心的紧张仍然放松不了，生怕厨房被炸到半空去。
　　
　　罗言湛揭开锅盖，问道：“小万万，我做的汤香吗？”
　　
　　一阵烟雾袅绕，带来阵阵馋人香气，罗万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连连点头：“很香很香，没想到少爷的手艺那么好。”
　　
　　罗言湛美滋滋的继续切菜，罗万看事情进行的顺利，转身去前厅打探消息。
　　
　　忙活了近半个时辰，一碗香喷喷的汤终于出锅，罗言湛闻了半天，甚是满意，又看看外面天色，想想沅承差不多该回来了，于是他小心翼翼的端起大碗，向外面走去。
　　
　　一道人影挡住门口的光线，罗言湛抬头一看 ，是穆朝，欢喜的问道：“沅承回来了？”
　　
　　穆朝冷冷的看眼那碗热气腾腾的汤，答道：“王爷还没有回来。”
　　
　　罗言湛大失所望，“沅承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也许……”穆朝刚刚开口，突然以极快的速度攥住罗言湛的手腕，往外一扭，行动在眨眼之间让罗言湛的胳膊酸疼到无法忍受。
　　
　　“哎呀！”罗言湛尖叫一声，眼角冒出泪花，“穆朝，你这是做什么？”他拼劲全力想反抗，但是穆朝的力气太大，胳膊又酸又疼，快要断成两截了。
　　
　　“砰”，罗言湛另一只手端着的碗正好落在穆朝的脚边，摔成碎片，滚烫的汤水飞溅洒落，冒起袅袅白烟。
　　
　　脚上蓦然传来阵阵痛楚，穆朝丢开罗言湛，站在原地，不动如山，目光深邃如子夜的天空。
　　
　　罗言湛抱着酸痛的胳膊，抱怨道：“沅承的晚饭没有了，你要如何负责！”
　　
　　穆朝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罗言湛得理岂能轻易饶人，跳上前去拦住穆大侍卫的去路，虎着脸，“喂，你想畏罪潜逃吗？扭我胳膊的事情暂且不论，可是因为你，我辛苦做出来的晚饭没有了，沅承要吃什么？你能明白身为未来瑞王妃的我，只为王爷的苦心吗？”
　　
　　穆朝像变哑巴似的，就是不说话。
　　
　　这时，院门处传来瑞王颛孙沅承的声音：“穆朝，你先下去。”
　　
　　“是，王爷。”。
　　
　　“沅承，”罗言湛走过去，拦腰抱住沅承，泪花还没抹去，眼中一片通红，看着怪可怜的，“我胳膊好疼。”
　　
　　沅承的目光只在罗言湛的胳膊上停留了一瞬，拉起他另一只手，走进正厅中。
　　
　　“言湛，你不是说为我准备了晚饭吗？”
　　
　　“在这里，在这里！”罗万火急火燎的从外面跑进来，“幸好锅里还剩下不少。”他一边说一边将饭菜摆放到桌子上，“王爷，我家少爷做的汤可香了，您先尝一尝？”
　　
　　罗言湛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怀期待的盯着沅承。
　　
　　沅承看着热气腾腾的汤，伸向汤勺的手指间一道银光一闪即逝，“言湛，我放了一样礼物在你房间里，快去看看吧。”
　　
　　“好。”罗言湛的神色很想一位温柔贤惠的“妻子”，微微一笑，快步回房看礼物。
　　
　　沅承平易近人的说：“罗万，你也辛苦了，来喝一碗汤吧。”
　　
　　“王爷，您这是折煞奴才了，”罗万摆手婉拒，“这汤是少爷专门做给您喝的。”
　　
　　“在画锦轩中不必多礼，快来吧。”沅承招招手。
　　
　　罗万见推脱不掉，只能硬着头皮走到桌边，不敢同王爷坐一张桌子，站着盛了一碗汤，细细的闻了闻，香气扑鼻，肚子里的馋虫立刻被全数勾出。他连忙“咕噜咕噜”脸喝几大口汤，但是当汤汁接触到味蕾的一瞬，他胸口一阵翻涌，差点要将汤全部吐出来，无奈尊贵无比的王爷在场，怎可如此失态，只好生生的咽下去。
　　
　　“呃——”罗万两眼一翻，昏倒在地，眼角流下一行清泪。
　　
　　当时市井杂记中曾记录下这么一段话——“当世剧毒有十种，其中排行第十乃是江南罗言湛公子所做菜肴，品尝者轻则口吐白沫、昏死当场，重则卧床数月不能起身。乃是杀人于无形中的必备良品”。
                  秀恩爱是必须的
　　帝都乃是端国最繁华的地方，越是繁华的地方，人就越是无聊，人一无聊起来，什么乱七八糟的所谓闲情雅致纷纷冒出来，跟雨后春笋似的，笋一开始很鲜很嫩很美好，不过时间一长，就是那嚼着塞牙的老树根，但是一口吐掉又舍不得鲜味。
　　
　　无奈，无奈。
　　
　　比如说，原本只在元宵或者七夕节时才举办的灯会，愣是被某个闲着发慌的官员上奏提议改成每个月都办一次，地点在靠近护城河的闹市，以促进帝都内的人文经济发展，大家一同富裕起来，让百姓的生活更加丰富多彩云云。
　　
　　在罗言湛眼中看来，这简直就是放狗屁。
　　
　　原因很简单，别人的荷包鼓了，他的却瘪了。
　　
　　别人喜笑颜开，他愁眉苦脸，这叫什么“大家一起富裕起来”？
　　
　　所以，当一月一度的灯会又将热热闹闹的开展起来的时候，罗言湛下定决心，就算把他打死，也不去那劳什子灯会破财。
　　
　　可是，和几个好兄弟聚在一起喝酒上青楼的感觉非常的好……好到让他差点狠狠心打消之前的念头，说不定可以想出个什么办法来在最后决定谁付账的赌局上耍点小聪明，躲过荷包的灾难。
　　
　　罗言湛思来想去，还没找寻到好办法，罗万来通报——王爷请他一同前往灯会游玩。
　　
　　“不——”罗言湛的话才说到一半，就听罗万迅速地补充一句：“花费王爷全包。”
　　
　　“不错啊！”罗言湛立时改口，笑眯眯的往嘴巴里丢颗话梅，“我去，一定去。”
　　
　　罗万转转眼珠子，没好气的嘟囔道：“瑞王还邀请了景王。”
　　
　　屋子里忽然的安静下来，静得有些让人害怕。洁白的窗纸上树影摇摆，沙沙作响，好似人走过，过长的衣服下摆摩擦地面的声音。
　　
　　仿佛过了极长的时间，罗言湛斜靠在椅背上，歪着脑袋望房梁，表情少见的认真，“不如想个办法坑景王的钱，他那么有钱，不像我们这儿小地方，随便着个火就烧了个精光，他景王府烧上个三天三夜也不见得能全部化成灰。”
　　
　　罗万无声叹气，少爷该精明的时候很精明，可一旦犯傻起来，神仙也救不了。
　　
　　瑞王府邸的建设出自江南名家的设计，贵在小而精，即便一个小小的亭子，细看之下也能发现无论是木料、雕刻还是装饰等等皆是价值不菲的。特别是这次火灾被烧毁的那座亭子，用的木料乃是珍品中的上上品，据说皇上花了不少功夫才弄回来赏赐给瑞王的。
　　
　　无奈从小见惯了金银财宝的罗言湛大少爷，不知道是已经修炼到视财宝如浮云如粪土的地步，还是根本就是一傻子。
　　
　　罗万比较倾向于后一条。
　　
　　“万一景王殿下不肯掏银子呢？”
　　
　　“我和沅承说说看，他肯定不会输给景王的，”话说到快结尾了，罗言湛加重语气：“我相信他。”
　　
　　“光是相信有什么用？”罗万翻了翻白眼，“相信能当饭吃吗？”
　　
　　罗言湛眨眨眼睛，眸中波光流转，配着一张妖孽的脸，神态分外动人。
　　
　　正当罗万恍惚的以为他要说出一句像样的话时，却听——“能啊，到时候他省下来的钱，我可以拿来买很多很多好吃的”。
　　
　　罗万顿时泪流满面，少爷的傻气到达了新的一层境界……
　　
　　一阵风过，树枝摇摆，鸟儿唧唧喳喳的叫着冲向天际。
　　
　　罗言湛瞟眼窗外，唇角一勾：“吃饱了午饭，赶紧睡觉，养足精神晚上狠狠的坑有钱人一顿，勤俭持家，这是我身为未来的瑞王妃必须做的。”
　　
　　当罗言湛惬意的伸懒腰，随意打个滚却从床上摔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而两位王爷正端坐在前厅等他。
　　
　　“言湛还在睡吗？”颛孙沅承侧头问刚从外面回来的侍从。
　　
　　侍从答道：“是的，王爷。”
　　
　　沅承的眼中满是笑意，仿佛提及的那个人是他捧在手心中的宝贝一般，只见他摇摇头，叹道：“昨天晚上，言湛太辛苦了，今天精神一直不大好，所以想带他到灯会走走。”
　　
　　说着，他的眼角有意无意的瞟向对面的人，可是那黑衣男子依然面无表情。
　　
　　沅承微微一挑眉，收回视线转而望向侍从：“去把罗公子叫醒，整天窝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跟他说，我带他去帝都最好的酒楼学艺。”
　　
　　“啊？”颛孙沅策苦着张小脸凑过来，“哥哥你还想让那个……那个罗什么的做饭吗？”
　　
　　“是。”沅承宠溺的捏了捏弟弟的脸。
　　
　　颛孙沅策躲开哥哥的手，一下子蹦得老远，不满的吐舌头：“那个罗什么做的饭实在是太难吃了！苦得舌头都要掉了……我不要再吃他做的饭菜了。”说着说着，傻兮兮的少年居然放声大哭起来，那宛如毒药般的菜肴成为他最恐怖的记忆。
　　
　　沅承哭笑不得，走过去搂住弟弟哄他开心。
　　
　　一旁的景王仍然默默无语，似乎身边的一切都与自己毫无瓜葛。
　　
　　“哥哥，不要再让那个罗什么的进厨房了……”
　　
　　“诶诶诶，都说了不下几百遍了，我叫罗言湛，不叫罗什么的！”傻小子的话蓦地被打断，接着一个雪白的人影出现在门口，容貌倾城，手中折扇轻摇，风姿绝世翩然。皎洁的月光为他织起一层银色的外衣，风吹起他的纱衣，衣摆上淡色的莲花犹如活了一般，仿佛从天而来。
　　
　　像是见到了可怕的怪物，颛孙沅策“噌”的一下躲到哥哥身后，怯怯的露出眼睛偷看。
　　
　　“草民见过景王殿下。”罗言湛草草的向景王行礼后，很自然地蹭到沅承身边，拉起他的手，亲昵的叫道：“沅承，我们出发吧。”
　　
　　颛孙沅策拉住沅承，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睛露出警惕戒备的神色，小小的手死死的攥住他的衣服，不让罗言湛把这世上与自己最亲近的人带走。
　　
　　大厅里的气氛有些僵，在罗万的眼中，自家公子好像令人讨厌、不善待孩子的后母。
　　
　　罗言湛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小包东西丢给罗万。罗万拿在手里一捏便知道是什么，笑眯眯的在小王爷的面前晃了晃，蜜饯甜蜜的香气飘进傻小子的鼻子里，他贪婪的嗅了嗅，看向那一小包的蜜饯，咂了咂嘴巴。
　　
　　“小王爷，小的这里还有很多好吃的糕点。”
　　
　　颛孙沅策舔舔嘴唇，看看兄长，又瞟眼蜜饯，两者皆是舍不得。
　　
　　罗言湛靠在沅承身上，眼巴巴的看着蜜饯，哀怨的说道：“小万万，你真的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好的蜜饯居然不给你家主子我，全给了这小子……你知不知道这包蜜饯有多珍贵多好吃……可怜我等了两个月才盼来的蜜饯，你……”
　　
　　颛孙沅策听他这样讲，立刻顾不上兄长了，连蹦带跳的一把抓走小纸包，美滋滋的坐到一旁拆开来吃。
　　
　　罗言湛偷偷的咧嘴一笑，扯了扯沅承的衣服，示意他趁空隙赶紧溜。
　　
　　一行几人出了瑞王府，直奔灯会。灯会举办在帝都东南角临水的闹市，工匠们一早就把各色漂亮的灯笼挂出来，从高处望去，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点点光芒，宛如夜幕上的星辰。时辰还算早，灯会上的游客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商贩们喜笑颜开，卖力的吹嘘着自家货品，极力向驻足的游客推荐。
　　
　　灯火照耀下的小河，泛起粼粼波光，仿佛华丽的龙鳞。河边的小亭子里聚集着一群衣着鲜丽的富家公子，手里拿着纸片，思考着上面的问题，时不时互相询问几句，不远处的亭子轻纱飘扬，坐着一些大家闺秀，她们好奇而紧张的透过纱幔的缝隙张望过来，羞涩的从富家公子中寻觅着心仪之人。
　　
　　当三名容貌出众、服饰精美的男子出现在河边的时候，立刻吸引了众多女子的目光。
　　
　　等她们发现其中的白衣男子根本就是挂在同伴身上时，默默地相互看一眼，然后齐齐的将目光转移到剩下的那个人身上，可是那人不怒自威的气态令她们望而却步，最后只能在无奈与惋惜中将目标回归到亭中的富家公子们那里。
　　
　　沅承的嘴角一直挂着微笑，可是时间一久，稍稍显得僵硬，尽管非常难受，但是他没有推开挂在自己身上的罗言湛，从王府一路走来，无论是到处赏花灯还是吃小吃，都亲密的不分开，显摆着他们的“恩爱”。
　　
　　罗万跟在主子们的后面，忽然觉得阴风阵阵，打了个哆嗦。他抬头望天，明明是大好时节，为什么像是回到了冬季？
　　
　　“我们去猜灯谜，好吗？”沅承温柔的问道。
　　
　　罗言湛摇头：“灯谜有什么好猜的，无聊，幼稚。”他瞥眼富家公子手中的纸条，不屑一顾。
　　
　　“好吧，既然你不想猜，我们直接去祯元楼。”沅承拨开罗言湛额上的一缕碎发，那般模样仿佛相爱许多年的恋人，“我前几日已派人和那儿的师傅说好了，亲手教你几道他们那里的特色菜。”
　　
　　罗言湛问道：“沅承，你很喜欢我做的菜？”
　　
　　沅承想都没想，答道：“是，很喜欢。”
　　
　　“那我一定要多学几道菜做给你来吃，”罗言湛顿了顿，问一直被晾在边上的景王，“殿下，你要不要也来尝尝我的手艺？”
　　
　　景王的眼神扫过来，仿佛一把凌厉的刀，能够生生的划穿人的五脏六肺。
　　
　　罗言湛一向是迟钝而神经大条的人，并没有觉得景王的神态哪里有不妥，依然笑着说道：“呀呀呀，忽然想起来，在景王殿下某年生日的时候，我答应过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呢。”
　　
　　沅承暗笑，不知罗言湛又要玩什么把戏了。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静静的等出后面的话。
　　
　　“我可是一直都记得，”罗言湛摇头晃脑，对自己出众的记忆力表示相当得意，“要在祯元楼请你吃顿饭，不如今天就顺便了吧。”
　　
　　景王的眼神不易觉察的变了，定定的看着罗言湛，但是很快就移开了，落在身边的灯笼上，昏黄的灯光带来某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回到多年以前，在那盏华丽的宫灯下，迷茫的感受着手指间残留的温度。
　　
　　一个激灵，他再次望向罗言湛那张笑脸。
                  人不要皮，天下无敌
　　祯元楼厨房的一角，罗言湛将外衣丢到一旁，换上厨子的粗布衣裳，头巾戴得歪歪斜斜，鼻尖上一小块黑擦擦的炉灰。罗万拿来帕子要擦，被沅承接过，帮罗言湛擦了污点。
　　
　　一切进行的井然有序，罗言湛切菜的手艺十分精湛，只听“哆哆哆”数声，一只土豆便被切成了细丝儿，他骄傲的扬起脑袋，笑眯眯的准备接受在场诸位的称赞，却听——
　　
　　“做菜需要的是土豆块，不是丝……”祯元楼的大师傅淡淡的说道，面目表情僵硬的有些诡异。
　　
　　一盆冷水猛然浇下，罗言湛的笑容瞬间僵硬，但很快恢复正常，正经八百的说道：“其实，我觉得这道菜不妨尝试下用土豆丝，丝状的还可以用作装饰，一举两得岂不妙哉？”
　　
　　厨子和打杂的小厮们沉默了，忌惮于罗大公子的身份，不敢提出异议——他想怎样就怎样吧，反正最后尝菜的又不是他们。
　　
　　不约而同的，他们望向同行的两人，露出同情的目光。
　　
　　景王一声不吭，转身出去。
　　
　　沅承看一眼，将手中的帕子还给罗万，回到椅子坐下，慢悠悠的抿口茶，眼神难以琢磨。
　　
　　罗言湛继续切菜雕花，白胖胖的萝卜在他手中不出几下就变成一朵洁白的莲花，娇嫩欲滴，宛如真的花一般，他美滋滋的展示着他出类拔萃的刀工，赢得更多的赞叹。
　　
　　罗万悲哀的看着，尝过少爷手艺的他，对什么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深有体会。
　　
　　少爷做的菜看上去越正常越精美，往往越杀人于无形……
　　
　　菜的原料都配好了，大师傅详细的传授着第一道菜的做法，那是他精心研究了数个月后特别烹制出的菜，在帝都里的名声是响当当的，来祯元楼的客人必点。如果不是当今瑞王特别叮嘱，他只准备将菜的做法传授给亲生儿子一人。
　　
　　原本以为瑞王介绍来的人厨艺一定了得，但是听了罗大公子刚才的话，他很想哭，强烈的预感到这是他身为厨子的三十年里最悲摧的一天。
　　
　　蒸炸煎煮，罗言湛忙得是热火朝天，不停地有汗珠从他红通通的脸上淌下来，汗水已经湿了他的衣裳，罗万心疼的跟在一旁趁着空隙给少爷擦擦。
　　
　　沅承依然悠闲的喝茶，小厮拿着扇子为他驱走热气。他漫不经心的朝旁边特别辟出的小包间看了一眼，景王早已不知去向，也不晓得是受不了厨房里的油烟还是别的什么。
　　
　　沅承德目光回到罗言湛的身上，此时已经有两道菜烹制完成了，某种说不上来的奇异味道飘来，而这种味道明明不该是菜本身所具有的。
　　
　　大师傅的眼神足以杀死人。
　　
　　罪魁祸首浑然不觉，利索的将菜装进盘子里，装饰上用萝卜雕出的莲花。
　　
　　“终于完成了。”罗言湛丢掉勺子，尽管又累又热但无法影响到他欢乐的心情，三步并作两步跳到沅承面前，“沅承，肚子很饿了吧？可以开饭了，我今天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和努力做出来的菜，你一定要好好的尝尝看。”
　　
　　“我知道了。”沅承的语气不复之前的热情，显得有些陌生。
　　
　　罗言湛笑得开心，随手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汗水。
　　
　　侍从们将菜摆放在小包间的桌上，随即退出去，罗言湛换上干净衣服回来的时候正巧碰上景王从某个角落里走出来，两人在门口对视一眼，而后像是陌生人一般默默无言，一前一后进了包间。
　　
　　菜肴看上去精美绝伦，像是出自大家之手，可惜只是“看上去”而已。
　　
　　沅承不紧不慢地喝茶，对桌上的菜肴无动于衷，直到景王和罗言湛进来，才恢复了刚出门时那种温和的笑容。
　　
　　“言湛，我先尝了一口你做的菜，味道真不错。”沅承说道，“苍亭，你还没有尝过言湛的手艺吧？快坐。”
　　
　　沅承让出主位，毕竟景王乃是兄长，但景王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坐在旁边的位子上，气氛不免有些尴尬，沅承咳嗽两声，笑了笑。
　　
　　“你们发愣做什么？”罗言湛好奇的问道，“是菜的香味使你们着迷吗？”
　　
　　“是啊，”气氛在瞬间缓和下来，沅承顺理成章的结果话茬，“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言湛，给皇兄布菜吧。”
　　
　　罗言湛苦下脸来，“我辛辛苦苦给你们做好菜，还要我忙布菜……太过分了。”
　　
　　一直装哑巴的景王终于开口说话：“不用。”说完，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点点蔬菜，罗万的心同时揪起来，别过脸去偷偷的看，等着悲剧的发生。
　　
　　就在那一点比砒霜的毒性还要强大的蔬菜即将进入景王嘴巴的时候，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祯元楼大师傅因怒火而通红扭曲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他一手叉腰，一手拿着锅铲，那气势仿佛一个策马冲上来的强悍强盗，无奈拿错了武器。
　　
　　所以，罗言湛哈哈大笑，乐得捂着肚子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完全没有半分贵公子的形象。
　　
　　“师傅，您不用如此心急的来夸赞我的手艺吧？景王殿下还没有尝过呢。”
　　
　　大师傅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晕过去。
　　
　　不知道罗大公子哪里来的自信，认为他是来表示夸赞的。
　　
　　在厨房里尝过罗言湛的菜后，大师傅决定今天无论如何都要为了身为厨子的尊严而战，管他是瑞王景王还是王八呢！
　　
　　就算是天王老子，今天也照砍不误。
　　
　　“罗……罗大少爷，你实在是太欺人太甚了！以为我们是平民百姓，就可以肆意的将我们的尊严践踏在脚下吗？”大师傅咆哮道，犹如一头发狂的狮子。
　　
　　罗言湛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子，茫然的问道：“我的脚下面什么都没有啊？”
　　
　　小厮急忙扶住大师傅，低声劝说着。
　　
　　大师傅的胸口急剧的起伏着，他颤抖的手直指无辜状的罗言湛，喝道：“这，这世上怎会有你这般无知的人！”
　　
　　罗言湛笑道：“我爹和我娘相爱了，成亲了，滚床单了，于是这个世上就有了我。大师傅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知道吗？”
　　
　　大师傅的脸色由红转紫，身形摇晃了几下，似乎快要支持不住，拿出最后的关键——事情的本质来说：“我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将最拿手的菜传授于你，可是……可是你去看看你做出来的菜是什么奇怪的味道，你怎对得起赋予你一片厚望的人！哼，早知道如此，就算把我杀了，也不会传授给你这种白痴！”
　　
　　大师傅的儿子从未见过父亲这般难过的模样，也忍不住抱怨道：“爹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的传授手艺，连我都不曾这样对待过，今天本以为遇到难得一见的人才，却不想最后会办成这样……罗少爷，请你尝尝看你做的菜，你对得起我爹吗？”
　　
　　罗言湛牵起沅承的手，轻轻的说道：“只要我最爱的人觉得菜好吃，我便满足了。”然手摊手摇头，“其他人，与我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沅承瞥眼景王，附和道：“就我来看，言湛的手艺十分了得。”
　　
　　大师傅一脸悲愤之色，踉跄几步，放声大哭，声音之哀仿佛那是深入骨髓的伤痛。
　　
　　祯元楼的季老板闻讯赶来，虽然路上已经得知前因后果，但是一进门就对伙计们声色俱厉的喝道：“你们胆子也太大了，怎可对当今两位王爷无理！”随即，笑呵呵的对瑞王作揖，“王爷，下面人无理顶撞实在是罪该万死，请王爷责罚。”
　　
　　沅承轻描淡写的挥挥手，“每个人的口味都是不同的，大师傅也许没有想到我们几个人的口味……”他顿了顿，看看笑得开心的罗言湛，“非同寻常，所以情绪难免激动了些，因此我不会怪罪于你们的。”
　　
　　“多谢王爷开恩。”季老板再次拱手哈腰，又向身边几个人使眼色，祯元楼的伙计们这才满不情愿的鞠躬道歉。
　　
　　“人生，太无趣了。”大师傅掩面，跌跌撞撞的离开，惊悚的狼嚎之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整座祯元楼都为之一颤。
　　
　　大师傅的儿子赶紧追出去，生怕心高气傲的老爹做出什么想不开的傻事。
　　
　　沅承丝毫不关心那位可怜的厨子最后会怎么样，“没有别的事情，你们可以退下了。”
　　
　　房间里没外人了，罗言湛立刻又腻在沅承身边，似乎把景王当做了空气一般。
　　
　　“言湛，你忙了半天，吃点东西吧？”沅承边说边夹了一些菜肴到罗言湛的碗中，“从来没见过你吃自己做的菜，今天有新的菜色，吃几口吧。”
　　
　　罗言湛摇摇头，“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就算再难吃，也会有好吃的错觉，所以我从来不吃，要看别人的感觉来判定自己的厨艺到底如何。沅承，今天又你那些话，我忙活半天也算值得了。”
　　
　　话音刚落，景王忽然起身，看样子准备出去，沅承吃惊的问道：“皇兄，你这是急着去哪里？饭都还没吃。”
　　
　　景王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很晚了。”
　　
　　沅承目送景王离开，摇头叹道：“皇兄他是在是太惜字如金了。”
　　
　　“沅承……”罗言湛的手环住沅承的脖子，脸慢慢的靠上去，眸子中透出爱恋的神采，薄唇撅起，就这么打算亲上去，不想沅承一把拉开他的手，闪到一边去。
　　
　　“哎呀！”罗言湛身形不稳，一头栽下凳子，眼泪汪汪的瞅着面前的锦衣男子，像是被相公抛弃了的可怜怨妇。
　　
　　罗万正庆幸自家公子没吃到别人豆腐的时候，却听沅承冰冷的声音响起：“罗言湛，别再演戏了。”
　　
                  嘿，兄弟！
　　罗言湛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眨眨泪眼，哽咽道：“沅承，我不会演戏，是不是你还没有习惯我的某些言行？”不等沅承回答，他自顾自的说起来了，“看来长时间的分别，让你我都变得陌生，这对我们将来的生活无疑是一种可怕的阻碍。”
　　
　　罗万选择默默望天，听到的话从左耳进，再从右耳出。
　　
　　“身为未来的瑞王妃，我觉得有必要从今天开始，时时刻刻与你待在一起，让你彻底的了解我。”罗言湛握紧拳头，满怀信心。
　　
　　沅承冷笑道：“罗言湛，你是白痴吗？” 
　　
　　“沅承，看来你真的不了解我。”罗言湛摇头叹道，一副无奈伤感的神色。
　　
　　“如果我还不了解你的话，你在这世上岂不是太过悲哀了？”沅承的语气越加不耐烦，这个家伙真的是傻子吗，为什么脸如此简单的话语都无法理解明白？
　　
　　“所以啊，”罗言湛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你不觉得正因为如此你该更加的了解我吗？市井间都说瑞王爷你常常帮助可怜人，而我身份特殊，你更不会置之不理吧？”
　　
　　时间似乎停滞了那么一小会儿，沅承德脸色由阴转晴，向罗言湛伸出手来，“起来吧！其实你心中很清楚自己做的菜是什么味道吧！偏偏还要不厌其烦的演戏，以后不要这样了。”
　　
　　“嗯，我当然知道了，”罗言湛顿了顿，笑眯眯的说：“是我最爱的人最喜欢的味道。”
　　
　　沅承的表情略微有些僵硬，深深的呼吸一口后微笑道：“我们回家吧。”
　　
　　******
　　
　　下朝后，景王独自一人穿过漫长的甬道和重重院落，春日里柔和的阳光照耀在他身上，玄色锦衣上的龙纹耀眼夺目，仿佛活了一般，将要飞腾而起。
　　
　　景王的脚步有些凌乱，时快时慢，好像迷失了方向一般，漫无目的的走着。
　　
　　穿过一道破旧的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木门，景王终于停下脚步。空无一人的庭院颓败凄冷，墙边的荒草有一人多高，灰黑色的残垣断壁散落其中，无声的诉说着岁月的残酷，枯树上的乌鸦冷冷的盯着不速之客，不时沙哑的鸣叫几声。
　　
　　荒草边有一口井，覆盖着厚厚的一层沙尘，井栏很低，而井口开的又大，若是一个不小心，人很容易栽下去。
　　
　　阳光撒满一地，白花花的一片，景王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而朦胧，宛如梦境……
　　
　　神采飞扬的白衣少年站在井边，柔和精致的脸部线条勾勒出一幅绝美的画，明亮的眸子里深深的笑意足以融化开最坚硬的心。
　　
　　一阵清风拂过，那少年犹如是纸做成的一般，竟然轻飘飘的向后退去，而他的身后正好是井口……
　　
　　眼看着少年即将跌落井中，景王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住少年伸出来的手，不想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两人一起摔了下去。
　　
　　井不算深，井底浅浅的一汪水和柔软的泥巴使他们没有受伤。
　　
　　怀中的人无声无息，但是景王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他不由地抱紧少年，抬起头看着从井口倾泻进来的微弱光芒，那光芒稀少的似乎眨眼间便会消失。而常年生长的青苔使得井壁异常的湿滑，根本无法攀爬上去。
　　
　　只有等人来救他们了，可是这处院子在皇宫的偏僻角落，平时根本没有人会从这里经过，要等到人来……恐怕那时候他们已化为腐尸。
　　
　　景王的心跳猛得一滞，一股从未有过的窒息感压顶而来，手中的力道无意识的渐渐加大，忽然听到少年吃痛的叫声，才从绝望中惊醒过来。
　　
　　少年挣脱出他的怀抱，漂亮的脸庞仿佛夜空中的月，在昏暗的井底散发出淡淡的光华，衣摆浸在水中，银色莲纹若隐若现，精美绝伦。
　　
　　少年看了看四周的情形，忽而笑了，张嘴说话。
　　
　　四周一片寂静，景王发现自己失去了听觉，他屏住呼吸试图听清楚，可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连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他都没能抓住，无措的看着。
　　
　　他惊讶的张了张嘴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只能茫然的看着少年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拿起一块尖利的石头，拿在手上掂了掂，冲他一笑，然后在井壁上刻字。
　　
　　井里的光线太暗了，他看不清少年在刻什么，而脚下似乎生了根似的，无法挪动半步来上前看一看。
　　
　　字刻得很吃力，少年忙活了半天才回过头，丢掉了石头，眼神是自从相识以来少见的认真，那样的认真表情让景王有那么一瞬间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另外一个人，不过是容貌相同罢了。
　　
　　少年又在说话，但是他依然听不见，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这种无声的世界让他感到脑袋像是要裂开一般的疼痛。
　　
　　景王痛苦的抱住脑袋，脸色苍白的近乎病态，俊朗的面容也扭曲而狰狞。
　　
　　“你……”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就在同一时间有人重重的一拍他的肩膀，将他从虚无的幻觉中拉扯出来。
　　
　　“皇兄怎么如此失态？”关切的问候响起，但景王却从中听出几分嘲谑的味道，不用看也知道来者是谁，眨眼间他恢复了一贯的冷漠神态。
　　
　　“皇弟，不可胡言。”景王甚至没有转过身，以不容置疑的漠然语气对弟弟说道。
　　
　　沅承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口井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笑道：“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皇兄还记得这个地方。当年被困井中整整三天三夜，你和言湛被吓得不轻吧？井底只有浑浊不堪的水，没有一点食物，不知道你和言湛是怎么度过的？”
　　
　　他不动神色的看着兄长的背影，眼中尽是不屑与鄙夷。
　　
　　就算身体中流着几乎同样的血那又怎么样？
　　
　　在这个璀璨辉煌的偌大宫殿中，兄弟，是敌人。
　　
　　“忘了。”话音刚落，景王便转身朝院门走去。
　　
　　沅承并不在意兄长冷漠的态度，稍稍提高了声音：“皇兄，我倒是很好奇罗言湛为什么会住进景王府，三个月前的事情你不会忘得这么快吧？不然，有必要请个大夫来给您瞧瞧看了。”
　　
　　白衣少年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脑海中，咧开嘴巴笑着说话，却一个字都听不见。
　　
　　景王垂下眼帘，驱赶走那道幻影。
　　
　　“你不必知道。”
　　
　　沅承摊手，无奈道：“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也不多问了”，说着他颇有些惆怅的望着湛蓝的天空，“我只是希望自己喜欢的不是个花心的家伙而已。”
　　
　　景王微微侧过头，眼角一扫沅承的笑脸。
　　
　　“皇兄，眼看边关又要起战事，”沅承毫无征兆的转移开话题，“哎，这个世道又要不太平了，真为边疆百姓感到担忧。想想皇兄您一年前力挽狂澜之势，想必这次也胸有成竹了吧？”
　　
　　想到北齐近来对端国边境的连连骚扰，景王心中疑虑顿生。
　　
　　半年前，边疆告急，瑞王连连败退，无奈之下皇上派他领兵前往支援，无奈北齐军队势如破竹，英勇无比，他们原本已经做好失去一些疆土的最坏打算。
　　
　　就在众人打算弃城离去之时，战事忽然有了巨大的转折——他收到一份密信，是帝师举荐的一位不知姓名的谋士写的，根据信中指点，他不仅打退了侵略的北齐军队，甚至长驱直入北齐国境几百里，吓得北齐皇帝连忙派出使节议和——北齐不仅十年内不得派兵侵扰，每年还要向端国进贡价值不菲的财报，另外将北齐皇后的幼子送到帝都来做质子。
　　
　　此后，两国一直相安无事。
　　
　　最近边疆来报，时常发现有可疑的人马在边境城镇徘徊，这些人狡猾异常，当巡逻的将士欲冲上前去抓住他们的时候，人却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于是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们是北齐派来的探子。
　　
　　以北齐人骄傲自大的性格来讲，他们是绝不可能咽下战败这口气的，但是战事一旦再次爆发，且不说两国兵力差距，他们身在端国帝都的小皇子随时会因为议和条约的破坏而命丧异乡。
　　
　　在没有抓到探子之前，端国这边也不好轻举妄动，只能静观其变。
　　
　　“皇兄？”沅承见景王想事情想得出神，轻声唤道。
　　
　　景王听到了，却没有搭理，无声的叹口气。
　　
　　那场大快人心的反败为胜背后，事实的真相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能让人知道他是靠着那封密信才赢的，而不是他自己的学识，否则他在朝中的威信将会降到他所不能容忍的地步，特别是……输给眼前这个人。
　　
　　一时心思急躁起来，景王脱口而出：“边关是你的事。”
　　
　　“皇兄，您竟然还不知道？”沅承一副惊讶之色，“此次我是卸任边疆的职务回到帝都的，除非有紧急战事，我不会再回去驻守边关了。沅策的身体越来越不大好，父皇希望我这个亲哥哥能多多陪在他身边。”
　　
　　“此事再议吧。”景王的话依然寥寥几字，不想再与瑞王多做纠缠。
　　
　　“哈”，沅承抬头看了看太阳，“也是也是，我们两个人在这破败的小院子里能有什么奇思妙想呢？时候不早了，我看我得赶紧回去了，言湛应该已经做好了饭菜在等我回去。皇兄，赏个脸，到我府上一起吃顿饭吧？
　　
　　景王冷眼一扫，如万年寒冰般阴冷，不多言语些什么，随即离开。
　　
　　“无趣的家伙，”沅承冷笑，“真不知道……嘿，关我什么事。”
                  人不风流枉少年
　　“少爷，您不怕瑞王殿下吃醋吗？”
　　
　　罗万这句话一问出口，立刻就后悔的想找块石头拍死自己。
　　
　　“我正是怕他不会吃醋，”罗言湛一本正经的回答，很快又露出很难过的表情，“小万万，你也看到了吧？沅承最近对我特别冷淡。”
　　
　　罗万扭过脸去，翻白眼。
　　
　　所谓的冷淡不过是没再吃一口少爷做的饭菜，想想那些看似精美的菜肴的毒性，不吃也罢，不然皇上说不定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然后咔嚓了罗家上上下下几百人。
　　
　　其余的还是好吃好喝好玩的，把少爷当如来佛祖、玉皇大帝一般供着。
　　
　　“我要看看在沅承的心里，我究竟有几分重量。”罗言湛说着，热切的目光落在祯元楼金灿灿的招牌以及来来往往的人海上。
　　
　　科考在即，帝都里一下子又热闹起来，各地的学子们如潮水一般涌进各大客栈，将本来就人多的帝都塞得满满当当。这些学子中不乏早已出名的风流才子，一进帝都大门便吸引来花痴少女们围观，而其中又有名又有钱、长得又英俊潇洒的便住在帝都最有名的酒楼——祯元楼里。
　　
　　罗言湛敢这样断定，是因为最清楚不过——祯元楼的老板娘喜欢看美男子，有钱有才的美男子。
　　
　　罗言湛潇洒的展开手中折扇，慢悠悠的扇了几下，正准备跨进祯元楼的门槛，忽然猛地停下脚，鼻子用力的嗅了嗅，陶醉的闭上眼睛，舔舔嘴唇。
　　
　　“好香啊……”他叹道，放眼望去四处寻找着空气中弥漫的香气的来源。
　　
　　罗万抬手指着祯元楼斜对面一家小店，说道：“少爷，是对面那家店卖的鸡腿。”
　　
　　用折扇遮挡住口水连连的嘴巴，罗言湛顺着侍从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店门口渐渐聚拢起客人，桌上一只热气腾腾的大蒸笼，老板乐得一张老脸跟开了花似的，与店伙计一起殷勤的招呼着。
　　
　　“以前怎么没瞧见过这么好的店？”罗言湛像一只看到肥鸡的黄鼠狼，目光炯炯，就差伸出条尾巴晃一晃了，“小万万，快去抢几个来吃。”
　　
　　罗万面无表情，“少爷，祯元楼谢绝自带吃食，而且您想带着两只油爪子去……呃……”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少爷今天要做的混帐事情，憋了半天后他索性放弃，定定的盯着少爷的脸看。
　　
　　华服锦衣的公子哥低头看看自己白净的双手，联想到满手都是油光的样子，满怀无奈的叹口气，“既然如此，小万万，你去买几个在门口等我。我怕等我出来，人家已经关门睡觉了。”
　　
　　罗万顿时觉得头顶似乎有一道惊雷炸响，恍恍惚惚的想起今早瑞王殿下叮嘱自己一定要看好少爷的事情……
　　
　　祯元楼里“卧虎藏龙”，很难想象少爷在里面会一点意外都不发生。
　　
　　不等罗万说话，罗大少爷抬脚走进祯元楼的大门，店小二一见这位有钱的常客再次光临，忙不迭的带着他往二楼的雅间走去。
　　
　　罗万习惯性的紧跟上去，才走了几步，又迟疑的停下，看看少爷的背影再看看香气四溢的鸡腿，欲哭无泪，几经痛苦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向鸡腿店走去。
　　
　　“诸位请稍等片刻，第二批蒸鸡腿马上就来。”店老板笑眯眯的喊道，身边的小木箱里塞满了铜板和碎银，没想到开业的第一天就有这么好的生意，“祖传秘制鸡腿，今日开业，本店亏本优惠啦，走过路过的乡亲们千万不要错过！”
　　
　　店老板的热情洋溢的叫卖声吸引来更多的行人，门前顿时拥挤不堪，瘦得像只竹竿子似的罗万混在人群里被推搡来挤过去的，好不容易从最后一排“被”挤到店门口的长桌前，正巧伙计抬着大蒸笼出来了。
　　
　　罗万大感庆幸，话刚要说出口却听店老板说道：“这位小兄弟，麻烦你到后面排队。”
　　
　　见店老板正盯着自己看，并且可以明显的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落在后背上，仿佛是数不清的尖针似的，罗万畏缩的慢腾腾向后退去，万分不舍得看着香喷喷的鸡腿离自己越来越远。
　　
　　这时，从店老板身后走过的一名伙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人年约三十多岁，面相和善，穿着灰色的衣裤，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手臂，看样子有些武功底子。
　　
　　“咦，那人瞅着好眼熟。”好奇心趋势罗万不由自主地跟上前去。
　　
　　“小万万，”冷冽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你若是饿着了本少爷，今天就别想回家！”
　　
　　罗万一个战栗，抬起头看到少爷正靠在临街的窗边，一名衣着鲜丽的公子陪着他，一边感叹少爷勾搭人的速度，一边无精打采的到人群的最后去排队。
　　
　　罗言湛瞟眼侍从，看他在队伍末尾站定这才转过头笑嘻嘻的对满屋子的考生们说道：“难得大家有缘在这里相聚，我们好好的来培养培养感情。”
　　
　　深知罗大公子身份的考生们连连应和，每个人的心里都怀着某种微妙的心思。
　　
　　“无聊的纨绔子弟。”有人不屑的一哼，起身就往外面走。
　　
　　罗言湛抬眼望去，只见那人背影，一身紫衣飘然，乌黑的长发用同色的带子束起，简朴中透出与众不同的气质，仿佛苍翠山林间的一朵奇葩。
　　
　　罗言湛没有阻拦他，静静的听着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接着考生们纷纷以“此人太不识抬举了”之类的言词来批评这位“奇葩”。
　　
　　“罗少爷，”一旁的锦衣公子带着酸溜溜的语气喊道，“看您的魂儿都跑到哪里去了。”
　　
　　罗言湛眯起眼睛笑，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语气暧昧：“自然是去了你的心里面。”
　　
　　在场的考生有的大声起哄，弄得锦衣公子脸色绯红，罗言湛不愧是祯元楼里有名的“情场高手”，得意洋洋的带着新勾搭到的人找了空位坐下。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罗言湛举起盛满美酒的杯子，对诸位考生说道，“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一阵空灵悠远的琴声悄然飘进雅间，众人顿时放下手中酒杯，屏气聆听这宛如天籁的乐曲，刹那间让人感觉置身的不是喧嚣热闹的酒肆，而是宁静清雅的山中竹林，高山流水，鹤鸣花香，清新之气能够洗涤尽内心所有的污秽烦恼。
　　
　　“新来的卖艺者，”锦衣公子见罗言湛的心思又不在自己身上，没好气的解释道：“因为琴艺出众，季老板特意留下来的，每月给不少银子。每天装得神神秘秘，不见外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来历。会弹个破琴，有什么了不起的。”
　　
　　“是啊是啊，”罗言湛捧着脑袋，心不在焉的听着仙乐，“这种破烂玩意儿有什么好听的，我的心思自然是全部放在季麟你身上的。”
　　
　　季麟公子见惯了罗言湛到处勾搭人的把戏，不以为然：“您真心喜欢的明明是瑞王殿下，为了瑞王不惜惹恼人见人怕的景王。”
　　
　　“哈，季麟你吃醋了，”罗言湛说着往人家怀里蹭，“说明我在你心中有很重的分量。”
　　
　　“那你为瑞王爬景王家墙的事情怎么解释？”
　　
　　此时，琴声已经停下，但余音仍在众人耳畔回荡，回味无穷。
　　
　　罗言湛瞅着季麟，叹息摇头：“景王殿下太穷了，为了每个月捞到银子来祯元楼找你，我容易吗？季麟，你要体谅我为了钱而做出的种种有违常理的行为啊。可能是我之前没有讲清楚，让你误会了，让你觉得难过了……对不起。”说着，他的眼中泛起点点的泪光，看着让人觉着很可怜。
　　
　　季麟的心再次软下来，拿罗言湛完全没有办法。
　　
　　“我可以让我爹给你一些优惠。”
　　
　　“季老板与你不是亲生父子，你总这样帮着外人，迟早有一天惹得他不高兴，骂你是吃里扒外的混蛋。”罗言湛很体贴的说道，抓住季麟的手，“唉，事情已经出了，暂且就这样吧。”
　　
　　罗言湛一副悲情的模样，看上去像戏里演的被恶霸抢去，无法与真心爱慕的人厮守的黄花大闺女。
　　
　　季麟别过脸去，没人能看得见他是什么表情，许久过后才听他应道：“好吧……”
　　
　　“少爷，我买到鸡腿了！”房门被野蛮的撞开，罗万跌跌撞撞的闯进来，手里捧着盘子，灵敏地穿过横七竖八的桌椅，来到罗言湛面前，“快趁热尝尝吧。”
　　
　　“季麟，快来尝一尝我特意让小万万给你买来的鸡腿。”罗言湛再次表现出一位“贤惠妻子”应有的模样，用筷子夹起一只鸡腿递到季麟面前。
　　
　　季麟瞥他一眼，接过鸡腿却没有吃，眼帘低垂，细长而密的睫毛轻颤，不知道又在想什么心思。
　　
　　罗言湛看看盘子里剩下的鸡腿，很明显不够在场的众人分的，不由地冲罗万发火：“你这家伙，在瑞王府待得越来越蠢笨了，没看到这么多人吗？”
　　
　　罗万叫屈，悄悄的带着一盘蒸鸡腿，瞒过店小二尖利的眼神和比狗还灵的鼻子，窜进祯元楼的大门已经非常不容易了，还要被少爷当众骂，他这个侍从做的容易吗，容易吗？
　　
　　“你自己留着吃吧！”罗言湛起身，拿起盘子二话不说就往罗万身上扔去。
　　
　　罗万被主子忽然大变的情绪给吓得不轻，连忙闪到一边去，盘子砸了个空，连带着几只油腻腻的大鸡腿飞出窗外。
　　
　　楼下传来一声怒骂，罗言湛凑到窗前一看——满脸怒容的紫衣公子站在祯元楼门前，脑袋上顶着一只鲜嫩的大鸡腿，盘子砸碎在他脚边，油污脏了他的衣裳，翩翩优雅的气态瞬间消散无踪，反而显得可笑无比。
　　
　　紫衣公子瞪着罗言湛，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你要如何赔偿我？”
　　
　　罗言湛倚窗而立，折扇轻摇，微微一笑。
　　
　　“这位公子，不如让我陪你去沐浴更衣吧？”
作者有话要说：扶额，如果今天上午出门结账顺利会二更的，以补昨日未更T。T临近月底，各种报表结账单什么的，最讨厌了>皿 
                  一只鸡腿引发的基情
　　罗言湛的语气很平常，听不出丝毫的歉意，甚至能隐隐的感觉到莫大的期望，使得紫衣公子更加恼怒。
　　
　　他叫道：“你，给我滚过来！”
　　
　　罗言湛得意忘形的就要直接从窗子跳下去，被季麟一把拉住，默默的指向房门，他这才恍然，屁颠屁颠的丢下一干人等往楼下跑去。
　　
　　“美人儿，我来了。”罗言湛三步并作两步跳到紫衣公子面前，直直的扑进人家的怀抱。
　　
　　紫衣公子猝不及防，被罗言湛撞了个满怀，冲力让他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惊愕的看着在自己怀中蹭个不停的男人，不知所措。
　　
　　罗言湛感觉自己幸福极了，“公子，你的怀抱好香，好软。”
　　
　　话音还未落下，紫衣公子猛得将他推开，随即一个巴掌送上，“啪”的一声即干脆又响亮，震得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紫衣公子一见吸引来这么多人，脸庞登时通红，一副又羞又恼的神情，贝齿咬着薄唇，几乎快要咬出血来，眸中含怒，恨不得当场杀掉这个不知分寸廉耻的家伙。
　　
　　“你这是在做什么！”
　　
　　罗言湛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泪汪汪，“不是你让我过来的吗？”
　　
　　“那我也没有让你……”紫衣公子指着自己的胸口，话说到一半猛得止住，脸更加红了，几乎快能滴出血来，“你，你……”
　　
　　罗言湛眨巴眨巴眼睛，好奇的看着他。
　　
　　紫衣公子再看四周围观的人，气得直跺脚，也不管依然顶在头上的鸡腿，提溜起罗言湛的后领往祯元楼里走。
　　
　　“给我进去，”紫衣公子将人往房间里一丢，随即关门上锁，虎视眈眈的盯着罗言湛看，似乎想用眼神在他身上狠狠的挖出一个洞来，“我……”
　　
　　“这位公子，”罗言湛羞涩的看“奇葩”一眼，揪着袖子，轻声说道：“我们这才第一次见面，连对方的姓名都不知道，怎么可以……”
　　
　　“行了，别废话！”紫衣公子喝止道。
　　
　　罗言湛问道：“直接进入正题吗？”
　　
　　紫衣公子瞥他一眼，应道：“是。”
　　
　　罗言湛笑得很甜，不停地向紫衣公子眨眼睛，扭扭捏捏的往床的方向蹭去，“其实吧，我觉得……我们发展的速度太快了……但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不会介意的。”
　　
　　“什么？”紫衣公子眼神古怪的瞅着他，好似看到了一头绝世罕见的大怪物。
　　
　　“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你拉我进屋子的，还害羞什么啊？”罗言湛的眸子亮亮的，配上一张妖孽般的脸，看上去绝对的人畜无害、天真善良。
　　
　　可惜只是看上去罢了。
　　
　　紫衣公子看看他，又看看一旁的床，顿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情，怒火攻心，一时间失去理智，抓起桌上的宝剑，砍了下来……
　　
　　听着屋内传出“乒乒乓乓”的响声，罗万只觉得心惊肉跳，不由地为自家少爷的安危感到担忧，正想砸门进去救人，不想后衣领被人拽住，他手舞足蹈一阵乱嚷嚷，最后被人丢到一旁的角落去，抬眼一看，是季麟。
　　
　　神色的眸子中不带任何感情，默默地听着屋内的动静，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季麟冷漠的与之前同罗言湛在一起时犹如两人。
　　
　　“他没事的。”他只淡淡的说了几个字。
　　
　　“砰”，瓷器落地的声音宛如一声惊雷，吓得罗万浑身一颤。
　　
　　“发生何事？”斜对面的房门忽然打开，一名小厮模样的少年闪身出来，随即将门关上，不悦的看着聚在门口的一干人等，“打扰到我家公子休息了。”
　　
　　少年的声音不高，语气却足够冷，像个大爷似的。
　　
　　“谁赶紧把门给撞开，让他们别再闹了！”有围观者大声说道，转念想到声音太大打扰了那少年的主子，连忙降低音量，“祯元楼里的伙计都跑到哪里去了？季公子，你家下人们也太不会做事了吧？好歹屋里头的是你老相好，也不进去救救人家。”
　　
　　季麟的脸色终于微微起了变化，有些难看，目光一扫，投去几分寒意。
　　
　　“咳……”那人不自在的别过脸去。
　　
　　正当少年又要抱怨起来，木门缓缓打开，罗言湛从里面出来，面带笑容，仪态万方，发丝丝毫不乱，白袍整洁干净，完全不像是刚刚被人追着打的样子。
　　
　　罗万一见人没事，激动地扑上前来，罗言湛轻巧地往边上挪了一些，可怜的侍从扑了个空差点没绊倒在地。
　　
　　“小万万，你的方向感实在是太差了。”罗言湛叹道。
　　
　　被少爷抢了先，罗万唯有哑巴吃黄连，有什么抱怨的都不能说，谁叫人家是主子呢？
　　
　　少年见这帮人终于不折腾了，撇撇嘴巴，丢下一句“别再吵闹了”便转身回屋，关门速度之快让特意留心于房内动静的人都无法窥得一二。
　　
　　“新来的琴师也太过神秘了吧？”有人无奈的叹道。
　　
　　那位琴师估计只有季大老板见过其真面目，其余人等只能隔着一层纱幔隐隐约约的看着个人影子，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都是琴师的贴身小厮照料打理，外人根本无法接触。
　　
　　偏偏琴师才艺出众，每日来祯元楼一品琴艺的客人们无不好奇他到底长得什么模样，无奈不管出多高的价钱，琴师一律婉拒，不见客人。
　　
　　越是神秘的才艺高超之人，越是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市井间都传开了琴师的各种流言，吸引来络绎不绝的客人，想一想也许只是季大老板揽客的一种手段吧？
　　
　　虽然猜想其背后不过是一种招揽生意的手段，但吸引来的人一直心痒痒的，总觉得不看到琴师的真面目会抱憾终生。
　　
　　没看到琴师的模样，于是众人将心思重新放回到罗大少爷的身上。
　　
　　“少爷！”罗万哭叫着冲上前去，左左右右、里里外外的瞧了个遍，就差没有当众扒了少爷的衣服看看有没有什么青肿的地方。
　　
　　罗言湛推开侍从伸过来的咸猪手，“本少爷一点事都没有，小万万你太失态了。”
　　
　　“可是刚才屋子里不是……”罗万瞪着翩然走来的紫衣公子，登时目瞪口呆。
　　
　　这家伙同样一派优雅谦和的模样，嘴边甚至带着一抹笑意，举手投足间依然是从苍翠深山中走出来的“奇葩”，丝毫不像是众人之前想象的面目狰狞、言行粗鲁的暴力人士。
　　
　　“我们不过是在玩闹，为了增加之间的情意。”罗言湛说着，自然地揽过紫衣公子的手臂，亲昵的叫道：“你说是不是啊，末璃。”
　　
　　罗大公子的语气太过亲密，使得在场众人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默默地互相看一眼——这增进情意的方式真……特别。
　　
　　继而，知道罗大少爷与季麟关系的人不约而同的望向那位再次惨被劈腿的人，却见这位公子爷负手望天，无动于衷。
　　
　　也许，见多了，就习惯了。
　　
　　众人一起感叹。
　　
　　殷末璃没作声，点点头算是应了罗言湛的话。
　　
　　“末璃，明天等我的口信，”罗言湛拉住殷末璃的手，不停地抚摸啊抚摸，“我要带你去见这世上最美的风景。”
　　
　　殷末璃不置可否，“时候不早了，我累了，想休息。”
　　
　　“好，好，好。”罗言湛连忙应道，扶着殷末璃回到房间，轻手轻脚的掩上房门，此时见没什么戏可看，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除了季麟、罗万之外，只余下三四名书生打扮的男子。
　　
　　罗言湛赶忙挡在门前，警惕的盯着那几个人瞧，“喂，末璃已经是我的人了，你们不许打鬼主意。”
　　
　　几个人觉得非常可笑，连连摇头准备离开，却听其中一人叹道：“罗大公子果然是一代风流人物，祯元楼里的绝顶情场高手，弹指一瞬间的功夫便能与陌生之人结成如此深厚的感情。”
　　
　　罗言湛面目表情的看着他，“不好意思，我不是马，不用拍我的屁屁。”
　　
　　那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干咳几声，一时不知道怎么掩饰过这场尴尬。
　　
　　“这位公子，我看你脸色不佳，不如早些回去休息吧？”罗言湛好心的说道，“别光顾着凑热闹，弄坏了身体，过两天考试没考好，你可以以死向家乡父老乡亲谢罪了，真的。”
　　
　　“是，是，该回去看书了……”那人唠叨着，趁机撤退溜走。
　　
　　“言湛，你真的喜欢上殷公子了吗？”季麟酸溜溜的问道。
　　
　　罗万对于他忽冷忽热的态度完全接受不能，他们之间的对话从左耳朵进，再从右耳朵出，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否则迟早有一天要被少爷放的一记天雷给劈死。
　　
　　罗言湛微微一笑：“季麟，你最了解我的。”接着，他换做央求的语气，“你要帮我好好的照顾末璃。”
　　
　　季麟斜他一眼，没好气的说：“我还没过有人在拜托别人帮忙的话中，加个霸道的‘要’字的，这是求人帮忙的语气吗？”
　　
　　“哎呀，季麟，你吃醋的样子真可爱。”罗言湛歪着脑袋，笑眯眯。
　　
　　“滚。”季麟丢下一个字，翻了翻白眼，转身走人。
                  谁动了我的情书
　　灰头土脸的罗万慢腾腾的走在祯元楼里的某条小过道上，怀里抱着一个细长的用布包裹好的东西，边走边东张西望，如做贼一般。
　　
　　瞟一眼手中的东西，想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罗万感到头晕眼花，恨不得一头撞死才好。
　　
　　自打从景王府搬出来的住，少爷像是一只被关在牢笼里太久的小狗般，一朝得了自由便满地儿撒欢，撒地得意忘形、无法无天。
　　
　　虽然用小狗来形容少爷非常的失礼，但这就是事实。
　　
　　昨天，他心惊胆战的回到瑞王府，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一切准备，可是瑞王殿下轻描淡写的随口打了声招呼就不见了。
　　
　　这是赤果果的助纣为虐啊，所以演变成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件……很白痴的事情。
　　
　　罗万感觉到眼睛涩涩的发痛，抬头望着精致的房梁。
　　
　　转过一处拐角，凭栏可俯瞰祯元楼的整个大厅，此时正值午饭的时候，每张桌子都坐满了客人，雅间里不时传来嬉笑的声音。
　　
　　罗万看到殷末璃坐在角落里，和几个考生边说话边吃饭，他缓缓地扯掉布条，露出其中的卷轴，然后清了清嗓子，仿佛即将踏上刑场一般，有一种末日临头的错觉。
　　
　　反正跟在少爷这么久了，什么丢人的事情没做过，也不差这一次。
　　
　　罗万安慰着自己，却觉得世道的灰暗——曾经多么正常的一位少年，长大了，神经错乱了。
　　
　　“小万万，你若是砸了场子，可以不用回家了。”恍惚间，耳边响起少爷的威胁，顿时泪流满面，却也给了他一些动力，趁着一时鼓足的勇气，罗万将手中卷轴从二楼抛下，只听“哗”的一声，卷轴展开，露出肆意而华丽的墨色。
　　
　　卷轴的一端固定在栏杆上，罗言立刻抱头蹲下，尽力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不宽的画卷后面。
　　
　　巨大的画卷上，白衣青年的衣袂飘扬，神采奕奕，一派仙人之姿，惊艳全场，右下角寥寥几个字，行云流水、挥洒自如，一看便知有不俗的书法功底。
　　
　　“我喜欢你……”有人大声念出，可看到接下来的名字，惊愕的望向殷末璃，“这，这……”
　　殷末璃默不作声，表情说不出来的古怪。
　　
　　“阿璃……”正当众人为之惊讶的时候，却听荡漾的喊声飘来，一条白色的身影转着圈儿从一直藏身的小角落里跑出来，大大方方的坐在殷末璃的身边。
　　
　　殷末璃往旁边挪了些，罗言湛赶紧挤过去。
　　
　　“凳子这么长，又不是没有坐的地方，非要挤在一起，很舒服吗？”殷末璃没有好脸色的抱怨道。
　　
　　罗言湛道：“和阿璃在一起，不管怎样都舒服。”
　　
　　“阿……阿璃……”殷末璃的脸部在抽搐，这一天换一种称呼算什么事儿？
　　
　　“哦……”罗言湛认真的注视着他的脸，像是发现了大秘密一般，“看来你喜欢我叫你末璃。嗯，末璃末璃，莫要分离，”说着，狼爪再次不肯放过对方细嫩洁白的手，“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
　　
　　殷末璃有一掌拍死罗言湛的冲动，他强忍住怒气，又往边上挪了挪。
　　
　　罗言湛的眼圈儿忽然就红了，“末璃，昨天你还信誓旦旦的，今天怎么就不理人了呢？”
　　
　　抬眼正好瞧见那副画卷，殷末璃找到出路：“你自己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自然是我风华绝世的画像，以及最想对你说的话，”罗言湛瞧都不瞧画卷一眼，“送给你，这样你天天都能看到我。”
　　
　　一直站在旁边蠢蠢欲动的人终于插上话了，正式昨天拍罗言湛马匹的那位仁兄，“罗公子，你居然喜欢我？”
　　
　　“咦，你是谁？”罗言湛转过头，茫然的看着马匹兄，接着换做打量的眼神，“身长腿短，鼻孔有毛，本大爷看得上你？”
　　
　　周围人哈哈大笑，马匹兄挺不自在的嘀咕一声，连忙使劲地擦了擦鼻子，满是怨念的说道：“罗公子，你那画像上可写得明明白白。”
　　
　　一番话，迟钝的罗大少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嗯？我昨天写的明明不是这么难听的名字啊？”
　　名字的主人气得差点没喷出一口血来，“罗公子，你实在是……”
　　
　　“太聪明，太明白真相了，对吧！”罗言湛哈哈大笑，“谬赞，谬赞了，愧不敢当啊！”
　　
　　马匹兄连连后退几步，欲哭无泪，只觉得嘴巴里泛起的血腥味苦涩的要人命。
　　
　　“话说，我觉得你看着面熟，我们……昨天是不是有见过面？”罗言湛又发话了，躲在画卷后的罗万无比同情的看着那人。
　　
　　“正是，在下魏东启，有幸认识罗公子。”马匹兄回过神来，欢喜的看着罗言湛，看来罗公子的印象里至少还有自己，这样一来说不定有发展下去的可能……
　　
　　罗言湛抓抓脑袋，像是在苦思着什么，过了小半天终于在魏东启的殷殷期待中开口了：“原来昨天拱猪圈的那个家伙就是你啊。”
　　
　　“什，什么？”这回轮到魏东启大感不解。
　　
　　“诶诶诶，下次再怎么样也不能拱到猪圈里去，”罗言湛无视掉他的疑惑，说道：“几个铜板事小，但是有伤读书人的体面啊！万一你考上了状元郎，日后被人传出这般的笑话，颜面何在？”
　　
　　魏东启感到嘴巴里苦涩的味道更加重了，且不说他压根就没有拱过猪圈，今天被罗大少爷这么一讲，说不定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干过这种丢人的事情。
　　
　　“罗公子，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好好的谈一谈，请到我房中来吧。”为了防止罗言湛再说什么气死人的话，还是找个没别人的地方最保险。
　　
　　“谈什么？”
　　
　　“有关画像毁我名誉之事，你怎么样都得给我说清楚吧……”魏东启话一出口，恨不得扇自己这贱嘴一巴掌，他强烈的预感到之前不把罗言湛直接拖回房间，而是让他有话接下去绝对不会有好事。
　　
　　罗言湛眉毛一扬，笑道：“你原本不是说想与我结识的嘛？如今这副被人修改的画像正好顺水推舟，让你我二人相识，哪有毁你名誉了？难道友情之爱会毁掉一个人的名誉？”
　　
　　“啊，这……”魏东启张口结舌，若是说没那打算，他之前说的岂不又成巴结奉承的笑话？
　　
　　一时间，他进退不得，跺跺脚，干着急。
　　
　　“放心吧，”罗言湛拍拍他的肩膀，“我一定会找到修改画像的人，我们要好好的谢谢人家。事不宜迟，我得赶紧出发了。小万万……”
　　
　　“少爷，我来了。”罗万赶忙跳到少爷身后。
　　
　　“小万万，”罗言湛的爪子落在侍从的肩膀上，使劲地蹭来蹭去，“带我去裱画铺子。”
　　
　　殷末璃忽然站起身，“我和你一道去！”
　　
　　“美人儿，你留在这里好好念书为重。”罗言湛甚是体贴的说道，“我很想看到你高中状元，如此一来，我便是状元夫……”
　　
　　他的话还没说完，罗万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拼命地往外拖。
　　
　　当瑞王妃还不够，状元夫人又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魏东启见主仆两人走了，脸色一沉，也转身快步离开。
　　
　　裱画铺子前，罗言湛抬头看看牌匾，来来回回的走，罗万若有所思的望着四周，摸摸下巴，心里总有一丝不安的感觉。
　　
　　这时，罗言湛长吟一声：“今日不揪住擅自修改画像的人……”
　　
　　罗万回过神来，等着听豪言壮语，不想却是——
　　
　　“明天我就带上瑞王府所有的侍卫再来一趟！”
　　
　　罗万无语叹气。
　　
　　罗言湛握拳，道：“哼，坏了我的好事，我还要诅咒这个家伙断子绝孙，不得好死……”顿了顿，他发觉有些不对劲，“不对，万一那人也是个断袖，没有子孙再正常不过了，那就……咒他没有小鸡又鸟吧。”
　　
　　裱画铺子的伙计眼尖，路过门口恰好瞧见罗大少爷，连忙跑过来献殷勤：“罗少爷，站在门口坐什么，快进来坐坐喝杯茶。”
　　
　　罗言湛后退一步，正色道：“我现在是有夫之夫，别和我这么亲热，给我家沅承看见了不好。“
　　
　　伙计干笑两声，退到一边，让罗家主仆二人进屋。
　　
　　罗言湛在屋内环顾一圈，不见老板身影，伙计说道：“老板在后院，我去请他过来，罗少爷稍等片刻。”说完，伙计急匆匆的掀开帘子往后面跑去。
　　
　　“诶，小万万，老板在后院呢，你往外面看做什么？”罗言湛用扇子一敲侍从的脑袋，“鬼鬼祟祟的，有辱我们瑞王府的形象啊。”
　　
　　“少爷，我总觉得这几天有人跟踪我们。”罗万说出心中疑虑。
　　
　　罗言湛眼睛一亮，也跟着往门外看去，“难道是有人暗恋本少爷？在偷偷的看着本少爷绝世的风采？”
　　
　　“罗少爷。”一名伙计打扮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原来，是你暗恋我吗？！”罗言湛一把抓住人家的袖子，待看清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叔后，满怀遗憾的说道：“可惜我不喜欢年岁可以当我爹的人。”
　　
　　伙计听得一愣一愣的，罗万赶忙解释道：“不好意思，其中有点小小的误会，不必在意。你找我家少爷有什么事情吗？”
　　
　　回归正题，伙计道：“哦，我家老板在风雅阁摆了桌酒席，看罗少爷似乎找老板有急事的样子，不如赏个脸，去风雅阁让老板向您敬个酒吧。”
　　
　　“风雅阁……”罗言湛喃喃，想起那时帝都里仅次于祯元楼的好地方，便欣然同意：“好，我们去哪里找老板。”
　　
　　“门口已经备好了马车，请罗公子上车吧。”
　　
　　罗言湛点点头，出了门，果然一辆马车已经停在那里了。他由罗万扶着上了车，掀开帘子一角，车厢里光线昏暗，看不大清楚，他一边嘀咕着一边钻进去。
　　
　　刚刚放下帘子，车身忽然一个晃动，罗言湛身形不稳，跌倒在地，只觉得眼前有一条人影晃过，紧接着口鼻被捂住，无法呼吸。
　　
　　“不想死的话，就不要挣扎，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罗言湛眨眨眼睛，感觉到有一道冰凉的东西紧贴在脖子上！
                  帝都之内是非多
　　“少爷，等等我啊！”罗万刚要爬上马车，不想车夫狠狠地将他推到一边儿去，随即策马狂奔，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他敏锐的觉察到事情不妙！
　　
　　“咦，罗少爷呢？”裱画店老板走过来，好奇的四处张望。
　　
　　罗万的神经“噌”的一下绷直，瞪大了眼睛瞅着老板，“你不是在风雅阁请人吃饭的吗？”
　　
　　老板怒道：“胡说，我哪有闲钱去风雅阁！”
　　
　　罗万呆若木鸡，此时马车早已不见踪影。
　　
　　大街上行人来往，川流不息，一如往常的平静祥和，谁也想不到就在眼前身边发生了一起绑架事件。
　　
　　“怎么办，怎么办，我家少爷又被绑架了。”罗万急得满地打转，嚎叫道：“万一少爷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老爷夫人交待……”
　　
　　他转过身，猛然发现身前被一个人挡住，抬头一看，是瑞王府的侍卫，仿佛看见了一支救命的稻草，他抓住侍卫的手臂，哭道：“快去救我家少爷，快点！别又出个什么事情了。”
　　
　　侍卫表现的很冷漠，眼中透出冷冷的光，他轻轻一挥手，立时从暗处跳出两名侍卫，一人抓住罗万的手臂，将其带回裱画店，一人跳上裱画店门口的马，朝马车离去的方向追去。
　　
　　裱画店老板不过是平民小百姓，被这仗势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缩回店里去。
　　
　　沅承得知罗言湛被绑架的消息时，正和理政院的大臣商议完国事，他眼帘低垂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对侍从说道：“既然已经派人跟去了，回府再从长计议。”
　　
　　临走前，他瞟眼景王。刚才侍从说话的声音很大，景王不想听见也难，可他的脸上依然是万年不变的没表情。
　　
　　“皇兄，言湛好歹在你府上待过一段日子，”沅承讥嘲道，“你竟是一点都不担心吗？”
　　
　　“非我府中之人，为何要担心？”景王说的很绝情。
　　
　　“皇兄可真是无情。”沅承笑了笑，匆匆回府。
　　
　　手中的纸张渐渐起皱，黑衣男子的表情终于起了细微的变化。
　　
　　“殿下，帝都府尹上报，据说今日有人乔装成考生混进帝都内，以结伴出游为名，将结识的其他考生带到山林中，抢夺财物甚至杀害，”一名官员低声说道，“帝都府尹派出重兵抓捕，几日下来皆无收获，您看这件事……”
　　
　　景王殿下冰冷冷的看他一眼，反问道：“府尹是个废物？”
　　
　　“呃……”官员擦擦额头，支吾道：“微臣觉得府尹大人并非无能，只是……”
　　
　　“既然不是废物，何来这么多话？”景王呵斥道，扔下卷宗，大步离开，门外的侍从低低的垂下脑袋紧跟在后面。
　　
　　那名官员抚着胸口，大口喘气。
　　
　　“一丁点大的事情你也来打搅殿下，你真是闲的找骂么？”另一名绯红官服的中年男子摇头道，“一点都没觉察到景王殿下越来越古怪了么？”
　　
　　先前的官员好不容易喘过气来，附和道：“我自然是看在眼里，但抓捕凶手事关紧要，而且只针对考生，事情的背后恐怕没有谋财害命那么简单。”
　　
　　绯衣官员沉思片刻，不由惊道：“刘大人你的意思是通过此事，排除异己，让幕后主使之人所信任的考生得以增加高中的机会，日后进入朝廷后为己所用？”
　　
　　“嘘，小声点。”刘姓官员警惕的望眼门外，“既然现在景王殿下无心于追查凶手，帝都府尹也确实没用，就得靠我们打着殿下的名字来办妥这件事情。你想想，若是抓住凶手，考生们必然对景王殿下感恩戴德，日后若是其中有人高中，定能为殿下鞠躬尽瘁。”
　　
　　“还有，罗大少爷被绑架之事。当初殿下放走罗大少爷，未能联合到罗家的势力，实在可惜，今天要是能把人救回来，罗家那边更见希望啊。”
　　
　　两位大臣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去，此时理政院里只剩他们两个，空荡荡的显得分外寂寥，停栖在空地上的鸟儿见有人来了，“扑棱棱”的全部飞走。
　　
　　刘姓官员忽地停下脚步，看着惊起的鸟儿，“呃……您看先处理哪件事情？”
　　
　　“废话，自然是罗大少爷最要紧。”绯衣官员瞪他一眼，这家伙果然有的时候脑子很不够用。
　　
　　两人脚步匆匆地离开理政院，一名衣着鲜丽的年轻男子从偏殿的门后闪出身来，抬手轻轻的顺着自己的长发，耳朵上一点红色的胎记衬得面容妖冶魅惑。他望着他们的背影，薄唇微微一勾，露出不屑的笑意。
　　
　　******
　　
　　罗言湛从昏睡中醒过来，发现眼前一片黑暗，眼皮上紧紧的缠着布条，他动了动，发现手脚都被捆绑住，拇指粗的绳子几乎要勒进皮肉之中。空气不太好，隐隐的有一股夹杂着酒气的难闻味道，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了片刻，发觉从远处传来划拳的叫喊声。
　　
　　“无趣。”罗言湛嘀咕道，百无聊赖的继续侧躺在杂草堆上。
　　
　　阳光透过残破的窗子倾洒在他的身上，银色的莲纹泛起淡淡的光华，流转千回，一如此时他忽然想起的、隐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一点一滴，百转千回，遥远的恍如隔世……
　　
　　摇摇欲坠的小茅草屋里，散发出腥臭味的污水横流一地，硕大的耗子嚣张的冲缩在角落里的两个孩子“吱吱”叫着，甚至有胆大的耗子窜上前来啃咬年岁小一些的孩子的裤脚。
　　
　　年小的孩子惊恐的放声大哭，使劲地往身边少年的怀里缩去。
　　
　　少年抓起石头狠狠地砸向耗子，不想那耗子后退几步，一声尖叫跳上少年的脑袋，凶猛的撕咬着。随后，更多的耗子猛扑上来，小小的眼睛里露出凶恶的光芒，毫不留情的咬着少年的身体，很快，鲜血在脏兮兮的衣服上蔓延开来。
　　
　　面对剧烈疼痛的身体，少年无动于衷，唯有死死的护住怀里的孩子，驱赶走趴在孩子身上的耗子。
　　
　　孩子的手紧紧的揪住少年的衣服，哭声从未间断过，但已不再是因为害怕而已……
　　
　　年纪小，不是应该受到保护的理由。
　　
　　为什么，他有手有脚的，却无法去保护身边的人，眼睁睁的看着鲜红的液体流了满地。
　　
　　“……”他想喊少年的名字，可是张开的嘴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别，别怕……”少年断断续续的安慰道，“很快，很快就会有人……有人来救我们的。言湛，我会一直保护你……”
　　
　　可是，我也想保护你。
　　
　　孩子在心里想到，却没有办法说出口，只能死死的闭着眼睛，依偎在唯一可以给予安慰的怀抱中，不去听不去想那些恐怖的东西。
　　
　　随着一声尖锐的口哨声，耗子们像是听到了指挥一般乖乖的离开少年的身子，但没有四散离开，纷纷一动不动的围在一旁。
　　
　　窗口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庞，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深深的印记，披散而下的满头白发中夹着枯枝败叶。曾经慈祥平和的朝廷重臣，此刻一副癫狂的模样，犹如一头发疯的狮子，看到伤痕累累的少年竟发出欢愉的大笑声。
　　
　　“狗皇帝，你杀了我的独子，今日我也要折磨死你的儿子！哈哈哈……”
　　
　　少年握着孩子的手，对老者哀求道：“言湛他不是父皇的孩子，请您放了他吧。”
　　
　　“放了他？”老者冷笑一声，目中的愤恨更盛，他揪着自己的头发，痛苦的叫嚷着，“有谁想到要放过我的儿子！我辛辛苦苦为国效忠，最终换来了什么下场！有谁想到要放过一个老臣！罗家都不是好东西！最重要的嫡长公子是吧？也一起去死吧！”
　　
　　老者愤怒的叫骂声犹如尖利的锥子直直的捣进孩子的耳朵里，他浑身一颤，软弱的又往少年的怀中蹭去。
　　
　　“嘿，懦弱的小东西，”老者嘲笑道，“先拿你的血来慰我儿子在天之灵！”说着，他拿起一旁的大刀，阴森森的笑着，往角落里走来。
　　
　　大刀上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老者握住它的手越发颤抖。
　　
　　这把刀，夺去了他儿子的性命。
　　
　　而今天，他要用这把刀来报仇，杀掉仇人的孩子，让他们也尝一尝失去爱子的痛苦！
　　
　　孩子使劲地往少年的怀里钻，浑身上下无法克制的在颤抖，惊恐的瞪着越走越近的老者，他还不想死，一点都不想……
　　
　　少年抱着他，无畏的望着老者，平静的说道：“下旨处斩你儿子的是我爹，与言湛没有半分关系！”
　　
　　“我不管，我不管……”老者疯狂的喃喃，现在只有刺目的鲜红色才能安慰他失控的心，“我就是要杀人，杀死你们。”
　　
　　忽然，屋外传来接连不断的脚步声，紧接着数名皇家侍卫冲进来，包围老者。
　　
　　“徐大人，皇上念在您效忠朝廷多年的份上，若是您现在束手就擒，皇上可以赦免你的死罪，否则……”侍卫头领高声说道。
　　
　　老者愣了愣，在众人猝不及防之时，一刀砍断茅草屋仅剩的支柱！
　　
　　茅草屋轰然倒塌，在失去知觉之前，孩子被少年压在身下，眼睁睁的看着房梁砸了下来!
　　
　　……
　　
　　刺耳的刀剑相撞之声将罗言湛从梦境中揪出来，划拳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激烈的打斗。尽管双眼被蒙住，手脚也动弹不得，但他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打斗声很快就消失了，罗言湛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停住，站了片刻，来人却没有解开他身上的束缚，又走远了。
　　
　　罗言湛依然静静的躺在地上，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罗言湛感觉到有人将自己扶起，接着遮眼的布条被揭开，来人衣袖上明晃晃的“瑞”字在眼前跳动。
　　
                  三甲进士罗言湛
　　沅承得知罗言湛平安归来的消息，放下逗鸟用的小细棍子，色彩艳丽的画眉在笼子里不安的跳来跳去。
　　
　　他问道：“可在沐浴更衣？”
　　
　　“是的。”穆朝答道。
　　
　　沅承起身，慢悠悠地往画锦轩走去。
　　
　　“殿下，据说府中侍卫在找到罗言湛之前，有人送来密信一封，指明了藏匿地点，”穆朝压低声音说道，“侍卫找寻到那里时，绑匪不见踪影，亦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属下觉得此事十分蹊跷，先前赶来的人为何不将罗言湛救走，反而将地点告知我们。”
　　
　　沅承的脚步渐渐放慢，良久，缓缓的问道：“有人在你们之前找到罗言湛吗……”
　　
　　穆朝惭愧的低下头，殿下的语气虽然很平静，但这样的神态却反而令人感到心惊胆战，他知道殿下的内心很愤怒。
　　
　　很小的时候，他便跟随在殿下身边，殿下所经历的一切，使得他处处算计，处处比较，皆是为了高人一等，绝不弱于他人之后，否则那就是耻辱。
　　
　　有人先找到了罗言湛，甚至告知瑞王府的侍卫，不管原本那人究竟是何种居心，但对于殿下来说无疑是一种挑衅和羞辱。
　　
　　沅承的拳头悄然的攥紧，关节处可怕的惨白色表明他此时此刻不甘的心。
　　
　　“殿下……”穆朝犹豫的开口，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任何安慰的话对于殿下高傲的心来说，都无济于事。
　　
　　沅承沉默不语，脸色阴沉的微微有些可怕，蓦地加快了脚步径直走向罗言湛的住处。
　　
　　罗言湛刚沐浴完毕，从内室飘来一股清香之气，蒸腾的水汽在房间里袅绕，仿佛为一切披上了白纱，隐隐绰绰、朦朦胧胧。罗言湛穿上中衣，还没来得及系上衣袋，沅承进来了。
　　
　　“沅承不要进来，我还没穿好衣服。”罗言湛莫名的羞涩起来，拉起衣服却偏偏有意无意的露出一片光景来，锁骨销魂迷人，胸膛光洁如玉，白色的衣服沾上未擦掉的水珠，湿哒哒的贴在身上，勾勒出诱人的线条。
　　
　　罗言湛欲拒还迎的态度没有勾起沅承任何兴趣，像是没看见一样，与他擦肩而过，在椅子上坐下，罗万连忙殷勤的奉上一杯幽香的顾渚紫笋。
　　
　　罗言湛失望的撇撇嘴巴，靠着桌子磨磨蹭蹭的系上衣带，沉默了小半会儿，他抬起头来，依然是笑意盈盈，满目春风，“沅承，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罗言湛，”沅承不紧不慢的抿口茶，问道：“在侍卫找到你之前，你可有听到异样的动静？”
　　
　　“没有，”罗言湛摇摇头，“我睡着了，睡得很熟，什么都没有听见。”
　　
　　沅承长眉一挑，嘴角微微在抽搐，“身在险境，你竟然睡得着？”
　　
　　“没办法啊，”罗言湛无奈的摊手，动作稍微有些大，没系紧的衣带慢慢滑开，如雪般洁白细腻的皮肤再次展现出来，“绑匪下了迷药，我不想睡也得睡。”
　　
　　看着这妖孽胸前的粉红小果在衣襟下若隐若现，沅承眼皮猛得一跳，转过头去继续喝茶，“你见到绑匪的样貌了吗？”
　　
　　“没有，车厢里太暗了，我没看清楚，”罗言湛回想起被绑架前后的事情，只觉得脑袋又疼起来，估计是迷药所遗留的症状还没有散去，揉了揉额头却不见减轻好转，不禁抱怨道：“如果不是那副被随便修改掉的画像，要不是为了给魏东启那家伙一个交代，我才不会跑到裱画店去，倒了大霉。哎呀呀，沅承，我头疼的厉害。”
　　
　　罗言湛眼泪汪汪的瞅着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喝茶的青年，期望着能得到一丝关怀。
　　
　　沅承没有对罗言湛的脑袋表示出丝毫的关心，放下茶盏，快步走出去。
　　
　　“诶？”罗言湛眨眨发红的眼睛。
　　
　　屋里的水汽已经散去，周遭的事物不再朦胧，只是暧昧的香气依旧隐隐的飘着。罗万从纱幔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小声的唤着少爷。
　　
　　罗言湛低垂着脑袋，半晌才应声：“小万万啊，你先出去。肯定是沅承看到你这个大蜡烛在，不好意思了。”
　　
　　“少爷，您现在这个样子很淫……”罗万忍不住说出来，但到了关键词语的时候猛然止住，假装嗓子不适咳嗽两声后，继续说道：“老爷这两天……”
　　
　　“行啦行啦，”罗言湛听见外面响起脚步声，语气变得很不耐烦，“我都知道，你快从窗子爬出去，别在这里破坏气氛。”
　　
　　罗万闷闷不乐的转身爬窗子去了。
　　
　　沅承回来了，重新坐下来喝茶，“罗言湛，绑架案暂且不说了。本王今天刚刚得知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你想听来乐一乐吗？”
　　
　　“沅承讲的事情我都喜欢听。”
　　
　　罗言湛极大的热情让沅承很满意，“说来这件事情让人有诸多猜疑联想，实在趣味。有一个人，他乃是官宦家的子弟，从小有最好的先生教授学问，尽管如此，但是他仍然不通四书五经，连一首简单的五言律诗都背诵不了。但是，在他十七岁那年的殿试当中，考到了三甲进士的功名，你说……这件事奇不奇怪？”
　　
　　“嗯，确实奇怪。”罗言湛点点头。
　　
　　沅承用杯盖轻轻的挑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眼角余光瞟向罗言湛，“而且，当年的科考，人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状元郎的舞弊案上，没人会在意到一个常常被人当做笑话来说的官宦子弟居然名列第三甲进士。罗言湛，你说这个人的蠢笨是有意伪装的，还是另有原因？”
　　
　　罗言湛仰着脑袋想了半天，苦着脸说道：“沅承，你明明知道我不擅长猜测这类事情的。不过……”皱了皱眉头，像是发现了一件很惊奇的事情般叫道：“为什么我觉得你说的那个人就是我呢？”
　　
　　“没错，我说的人就是你，罗言湛。”沅承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期待着他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说词，“无意中翻阅六年前刑部卷宗的时候，在第三甲进士的名单中看到了你的名字，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考中的？”
　　
　　是别有用心假装蠢笨，还是天资不过如此，很快会有结果。
　　
　　他颛孙沅承从来都不会轻易的相信一个人，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从景王府走出来的。
　　
　　罗言湛优雅从容的一笑，但是配着不整的衣衫一看，却是极其的不和谐，这天底下也只有罗大少爷敢这么坦荡荡的面对一位王爷了。
　　
　　“我爹找了个容貌与我有些相似的人，代替我去考的，”他不以为然的说出真相，全然无所谓这“代考殿试”的罪名足以要了自己的脑袋，“罗家好歹也有些名声，我这个大公子要是没有功名，会被人耻笑的。”
　　
　　沅承眯起眼睛，指腹轻轻地摩擦着描有淡雅花纹的杯沿，久久不做声。
　　
　　要证明罗言湛说的是真是假非常艰难——六年前的殿试，因为皇上旧疾突发，无奈的任命一位老亲王代为主持，后来有人揭发状元在参加会试的时候舞弊，这可是端朝建国以来发生的第一起状元舞弊的案件，全国上下一时闹得沸沸扬扬，牵连了许多官宦名门，所有人都在关注事情的真相上，连榜眼和探花都被冷落了，更不用说名列第三甲的进士。
　　
　　若不是他为了调查一件事情，去刑部时随手翻阅了卷宗，恐怕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六年过去了，现如今想弄清楚当初到底是罗言湛本人参加殿试的，还是有人代考已经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因为舞弊案，老亲王惭愧的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去世了。
　　
　　参加殿试的其他官员也死的死，被流放的流放，偶有几名仍在京城的，却不是效力于他，不好问起。
　　
　　至于寻问别的考生，恐怕时间过去太久，从少年到青年的容貌多少会有些改变，无法清楚的想起来，就不能作为有利的证据。
　　
　　如果真是代考，罗家一定会为自家的大公子安排好一切，鉴于罗家一直以来在官场上的各种手段，想打探到一丝一毫的消息也绝非易事，说不定代考之人也被罗家杀人灭口了。
　　
　　“罗言湛，你不怕被人揭发么？”沅承说，“像当年那个状元一样，身首异处？”
　　
　　“我有我爹，怕什么？”罗言湛洋洋得意，有那样的爹真是太幸福了。
　　
　　“罗老大人能做到只手遮天么？”沅承尖锐的反问道。
　　
　　“能不能我从来不关心，只要我闯祸了，他们帮我收拾干净就行，”罗言湛有意无意的盘弄着衣带，似乎终于打算将它系起来，“不过……沅承，我是因为信任才和你说的，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爹说过，我要是完了，整个罗家也要从云端跌落，虽然我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
　　
　　沅承的目光扫来扫去，最后落在罗言湛的胸口上，看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他近前，眼神让人捉摸不透，一只手搭在罗言湛的肩膀上，轻轻的抚摸着。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罗言湛感受到那只手的温暖，心跳不禁加速，绯红色染上他的脸颊，亮亮的眸子盯着沅承看。
　　
　　“沅承……”他轻声唤道，带着些许的暧昧。
　　
　　沅承的手指缠绕住罗言湛披散下的头发，含笑问道：“罗言湛，你不系上衣带，是有目的的吧？那我满足你好了。既然你那么爱我，不如与我共寝一夜，如何？”
                  美人在怀，怎能不乱
　　罗言湛还没反应过来，沅承欺身上前，毫不犹豫的将他压倒在桌上。
　　
　　身体紧紧的贴在一起，沅承感觉到身下妖孽的心仍然毫无异常的跳动着，只是脸上的绯红色显得越发的暧昧多情，眸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光彩，让人忍不住想亲上一口。
　　
　　面对这样的妖孽，沅承恍惚觉得自己快要把持不住了，他的心猛地一跳，稍稍起身半分，面色如常，语气平静：“罗言湛，前不久你刚刚说过最喜欢的人是我，可是这几日你在祯元楼里干的事情真是精彩，不得不让我怀疑你的真心。”
　　
　　罗言湛眨眨眼睛，兴奋地问道：“沅承，你吃醋了吗？”
　　
　　“是啊，”沅承应道，手指□罗言湛的发丝中，轻轻的梳理着，“我吃醋了，怎么办呢，罗言湛？唯有陪我一夜，你才能消了我心中的醋意啊。”
　　
　　罗言湛没有答话，眸子定定的看着沅承。
　　
　　“怎么？”沅承冷哼一声，“你不愿意？你喜欢的人不是我？”手中的力道无意识的加重，死死的揪住罗言湛的头发。
　　
　　“高兴还来不及，我怎么会不愿意呢？”罗言湛温柔的说道，伸手环住沅承的脖子，“我一直在等这一天，成为真正的瑞王妃。”
　　
　　罗言湛的神色毫无异常，一切看似十分的自然，倒使得沅承心生迟疑，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下去，但是转念一想，这妖孽的原型恐怕不是这般容易就能现出来的，说不定他现在依然是在演戏，所以，他很想看一看罗言湛为了颛孙苍亭，到底能容忍到何种地步。
　　
　　如果罗言湛和苍亭真的有什么……沅承的嘴角不由地微微一勾，他真想看到苍亭在得知自己和罗言湛做过这种事情后，是什么样的表情。
　　
　　希望是如想象中的那般精彩。
　　
　　沅承的注意力回到罗言湛的身上，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吃亏，何必做那个柳下惠，抱着美人儿却无动于衷呢？
　　
　　心里这么想着，沅承拦腰抱起衣衫不整的罗言湛就要往内室走去，忽然响起一阵砸门声，“砰砰”几声扫的沅承兴致全无。
　　
　　“少爷，少爷！”罗万在门外叫嚷道。
　　
　　门没有上锁，罗万才捶了几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他跌跌撞撞的跑进来，额头上满是汗水，一副焦急的模样。
　　
　　“少……”他刚一张口，看到房内竟是这副景象，脸登时涨得通红，说起话来也不利索了，“那个……少，少爷……我，我……”
　　
　　“唉——”罗言湛失望的叹口气。
　　
　　沅承将罗言湛放下，问道：“罗万，何事如此焦急？”
　　
　　罗万喘了口气，摸摸自己依然滚烫的脸颊，小声说道：“老爷今天抵达帝都，侍从刚刚来府上禀告，说是老爷……”
　　
　　沅承的眼睛一亮，打断罗万的话，问道：“罗老大人来了？！”
　　
　　“是的。”
　　
　　“嘁，”罗言湛不屑一顾，抱起手臂，嘟嚷道：“没事跑来帝都做什么？一路上舟车劳顿的累不累啊，真是讨人厌。”说完，他径直回内室穿上衣服，对自家的爹再如何，也不能穿得邋里邋遢的见面，他才不会无聊到找骂挨。
　　
　　沅承又问道：“罗老大人是否往瑞王府来了？”
　　
　　“是的，王爷。”罗万转开目光望向少爷的背影，稍稍显得有些虚心。
　　
　　太过兴奋地沅承没有注意到，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出去了。
　　
　　罗言湛从屏风后转出来，漫不经心的系着衣带，“小万万，我爹到底去哪里了？”
　　
　　“诶？少爷，您怎么知道我骗了王爷？”罗万感到惊奇。
　　
　　“废话，”罗言湛随手将一边的脏衣服扔侍从脸上，“光着屁股抢糖吃的岁数，我们俩就在一起了，你心虚骗人时那种说话的语气我能听不出来？看你这样支支吾吾的，难道……”摸了摸下巴，他惊叫道：“难道是去青楼了？！”
　　
　　罗万很庆幸老爷不在这里，否则听见少爷的混账话，少爷免不了一顿打。想想看当年，少爷就是惧怕老爷的严厉，才编了堆谎话，不远千里跑到帝都来住进了景王府。
　　
　　“老爷没去青楼，而是去了祯元楼。”罗万干巴巴的说道，扯下正巧盖在脸上的脏衣服。
　　
　　“祯元楼？！”罗言湛一听，两眼放光，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很快就穿好了衣服，“快走快走，难得有机会敲我爹一笔，不能错过！”
　　
　　看着少爷披头散发的模样，罗万愁眉苦脸的指出，“少爷，您的头发还没梳理好呢。”
　　
　　罗言湛摸摸自己的脑袋，一下子跳到桌边，“快给我梳好，快点！”
　　
　　罗万拿来发带，一边梳理一边瞧着映在铜镜中的自家少爷的脸，见他摇头晃脑哼着小曲子，低下头专注的看着手中的一缕长发。犹豫了一小会，在头发即将梳好的时候，罗万忍不住问道：“少爷，您刚才真的打算和瑞王殿下做……那种事情吗？”
　　
　　罗言湛显露出些许的不耐烦，“怎么？本少爷做什么事情需要你同意？”
　　
　　“不是，小的不是这个意思。”罗万连连摇手，他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少爷真的会和瑞王殿下做那些，“您这样做是不是太草率了？”
　　
　　罗言湛站起身，一脚踹向侍从，“哪里来这么多废话！走走走，去祯元楼玩去。”
　　
　　主仆两人兴冲冲的快马加鞭到达祯元楼的时候，却被店小二告知罗老大人已经休息了，不见任何人，特别交代连自个儿的亲儿子都不打算见上一面。
　　
　　罗言湛一愣，“你们没和我爹说，我今天被人绑架了？”
　　
　　“说了，”店小二苦巴巴着一张脸，为了讨好这位祯元楼的常客，今天可是使出浑身解数和罗老大人说好话，指望着少爷以后能多多关照，可惜事与愿违，“可是罗老爷……”他偷偷瞟眼楼上某个房间，垂下脑袋，脚尖不停的蹭着地毯，似乎恨不得蹭出一个洞来。
　　
　　“我爹怎么了？”罗言湛追问道。
　　
　　罗万敏锐的察觉到店小二刚刚的小动作，顺着望过去，叫道：“那不是季老板的房间吗？”
　　
　　罗言湛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难道我爹和季老板有女干情？”
　　
　　“少爷，”罗万差点没吐出一口鲜血来，“您能不能不要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女干情什么的？”
　　
　　“我爹千里迢迢跑来帝都的第一件事情不是看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跑去看一个原本不相干的人，你说这不是有女干情，是什么？！”罗言湛对于自己被冷落感到万分的伤心，一时间情绪不由地激动起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引得周围的人全部看过来。
　　
　　“我的大少爷啊！”罗万赶忙捂住少爷那张会闯祸的嘴巴，使着眼色赶紧叫店小二走。
　　
　　“你这么快就被救回来了？”殷末璃走过来，本该表现出高兴的样子，但是语气中分明含着一股子失望。
　　
　　“是啊，”罗言湛自然的靠上前去，抖了抖袖子露出被绳子勒得青紫的手腕，“我可受了不少的苦，末璃，你看我的手都快断掉了。”
　　
　　殷末璃不自在的看眼四周，轻轻的捧起罗言湛的手，吹了几口气，又揉了几下子，“好点没？”
　　
　　“嗯，好很多了。”刚才还疼得要断掉的手，此刻大咧咧的攀上人家的肩膀，罗言湛似乎忘记了对自己不再疼爱的亲爹，狼爪抱着美人儿往僻静角落走去。
　　
　　殷末璃不太习惯与人这般亲密，用手肘捅了捅那只狼爪的主人。
　　
　　罗言湛捂着肚子，“哎呀呀”的叫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眉头皱得快能夹死一只苍蝇，扯着殷末璃后退了两三步，差点撞翻了桌椅。
　　
　　殷末璃一把拉住他，罗言湛顺势靠进人家怀里，一副很虚弱的样子。
　　
　　“我是不是不小心撞在伤口上了？”
　　
　　“没关系。”罗言湛在殷末璃的怀中蹭啊蹭，在旁边人看来好一对浓情蜜意、羡煞众人的恋人，“我知道你不是故意。”
　　
　　殷末璃万分愧疚，扶着他在一旁坐下，关切的问道：“我叫人请个大夫来给你瞧瞧看？”
　　
　　罗言湛握住殷末璃的小手，无所谓的说道：“不用，一点小伤，身为男子汉忍一忍就过去了。”
　　脸色明明苍白的让人心疼，可他越是这般，殷末璃的心越是内疚，任凭着那只狼爪在自个儿的手上胡乱摸了一通。
　　
　　两人“卿卿我我”了半天，忽闻楼上传来如仙乐般的琴声，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手中拿着茶杯的客人一动不动，生怕半点动静就会破坏了现在这样美妙的气氛。
　　
　　“没想到今天能听到琴师弹奏，”殷末璃小声说道，“据说季老板安排了一名非常重要的客人与他单独见面，不见任何外客。”
　　
　　“末璃，你的魂儿被琴声勾去了吗？”罗言湛张口说道，醋意浓浓。
　　
　　想到罗言湛身上的“伤”，殷末璃急急的回过神来，手贴在他的肚子上，问道：“现在好些了吗？”
　　
　　罗言湛显然对他的态度感到非常的不满意，两眼一翻，“没有，好像更严重了。”
　　
　　殷末璃拿罗言湛一点办法都没有，起身准备去找大夫，但是又不忍舍下一天难得一闻的仙乐，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于是……他很不凑巧的又和别人撞了个满怀。
　　
　　“诶？”来人抬头看他，一脸震惊之色。
　　
　　刚才还装病装的要死要活的罗言湛跑过来，挡在殷末璃身前，“喂喂喂，不许盯着我家末璃看！小心本少爷挖了你的眼睛！看你冒冒失失的样子，是有急事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挡在门口不给人走路！”
　　
　　来人被这么一骂，定了定心神，想起自己来祯元楼的目的，叫嚷道：“出人命啦！住在这儿的那个叫什么魏东启的人，死在大街上啦！”
                  暴尸街头最可怜
　　嘈杂粗俗的叫嚷声似乎惹得楼上琴师不高兴了，琴声戛然而止，众人怨恨的目光齐齐的扫向报信的家伙，那人吓得抱住脑袋躲到柱子后面。
　　
　　“东启怎么可能突然间就死了呢？”魏东启的同乡揪住报信者的衣领，急切的问道：“你真的确定是东启吗？”
　　
　　“哎哟喂，这位大少爷请您放开小的，行不行？快给你勒死了。”可怜报信的人个子太矮，这么被人一揪，双脚几乎要离开地面，窒息感随之压顶而来，他连连哀求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您看看，这里有封举荐信，里面写的是魏东启的名字。”
　　
　　“举荐信？”同乡抢过信，拆开一看，眼睛不由地瞪圆，“这，这……”
　　
　　众人以为同乡的惊讶是因为那信已经证明死者是魏东启，目光落回到报信者的身上，殷末璃开口问道：“魏东启是怎么死的？”
　　
　　“暴毙街头。”想到死者的惨状，报信者打了一个寒战，一张小脸白里透着诡异的红，像是一只从阴间来的冤魂。
　　
　　众人连连摇头，最近一段时间实在不太平，接二连三的有意外的状况发生在考生身上，不是有人失踪了许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便是忽然有胜券在握的考生忽然离开帝都返乡，要么被帝都府尹请去喝茶，一去不复返的。
　　
　　现在更出人意料的，死人了。
　　
　　看来今年的科考定是撞了什么邪，搅得考生不得安宁。
　　
　　尽管不太熟识，但好歹是同住在一间客栈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客死异乡最是凄凉，殷末璃想想，觉得还是应该去看看的，对报信者说道：“你快带路！”
　　
　　既然听不到仙乐了，众人打算去凑个热闹，罗言湛回头看看呆滞在原地的魏东启的同乡，叫道：“喂，你不去给你的同乡收尸吗？”
　　
　　同乡没听见罗言湛的话，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那薄薄的一张纸片上。
　　
　　“你怎么了？”身边的人扯扯他的衣服，提醒他赶紧走了。
　　
　　同乡的情绪在猛然间爆发，狠狠的将信纸摔在地上，“去他娘的世道！我不考了！”信纸飘落到一半又被他当做珍宝一般捧起来，“他娘的，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我还比不上一张小纸片儿！我要去揭发，我要让那些人不得好死！”
　　
　　说完，他像疯了一般，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冲了出去。
　　
　　“他这是怎么了？”众人互相询问。
　　
　　“定是因为同乡之死，受到了太大的打击。”罗言湛难得一本正经，在众人点头赞同之际原形毕露，“他们之间的感情可真好，”他摇头叹道，一副心驰神往之色，“生不能同日，但可一起共赴黄泉，下辈子再续前缘。”
　　
　　炯炯有神的目光扫向殷末璃，后者直接回了一个白眼。
　　
　　“唉，”罗言湛很伤心，“原来你不喜欢同生共死的情感，末璃啊莫离，明明叫这样的名字却……”
　　
　　“我可什么都没说，别瞎猜！”殷末璃受不了罗言湛，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
　　
　　一行人跟随报信者来到命案现场，整整一条街已被官兵重重包围，闲杂人员全部赶走，看热闹的人们只能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张望，无奈前面被捕快仵作围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还有一群人蹲在街边狂吐不止。
　　
　　帝都府尹对于接二连三发生的惨案感到焦头烂额，所有的事情皆无头绪，希望寄托在刘大人他们的帮助上也不是办法，不知道再这样下去还能用假象隐瞒多久，若是有朝一日被揭穿，他的小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府尹大人无措的在街边走来走去，忽然听见亲切的招呼声，抬头一看是赫赫有名的罗家大少爷，忙不迭地迎上前去。
　　
　　“言湛，你怎么来了？”府尹大人挡在罗言湛身前，勉强笑道：“快别往前走了，死者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千万不要污了你的眼睛。”
　　
　　罗言湛看上去不仅不怕，反而兴趣高涨，“有多可怕？”
　　
　　“呃……”府尹大人觉得转移开话题才更有前途，“老师他近来如何？身体还好吗？”
　　
　　“我爹现在更关心魏东启身亡的事情。”罗言湛很单纯的眨眨眼睛。
　　
　　“咦？”府尹大人愣了，“老师他……”
　　
　　“他现在就在帝都，大人不去拜访他老人家一下吗？”罗言湛一向自以为很体贴别人，“看样子你走不开，不如由我代你转告问。我罗言湛帮别人做事一定要收钱的，看在你是我爹学生的份上，不收一个铜板替你跑腿了。”
　　
　　此番言词，让府尹大人不能言语，擦擦额头上的汗珠。
　　
　　罗言湛催道：“快说快说，我再不回去，我爹要骂死我了。”
　　
　　府尹大人不敢再怠慢，连忙一五一十的告知事情的前后，“据附近的百姓说，死者原本在路上走的好好，忽然一声尖叫，只见他好像着了什么魔一样，疯狂的抓挠着胸口，接着是全身……”死者的模样再次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他浑身一颤，停顿了半天才继续说，“有人想上前制服住他，又生怕被他伤到，无论如何都接近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把衣服都扯得破碎，最后七窍流血，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罗言湛摇摇头，满是惋惜之情，“我与魏东启虽然相识不过一两天，但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以为找寻到知己了，没想到……”眼中充满泪水，悲伤的气氛也感染到旁人，不由地一同感叹，“大人，不知道我们可以为东启收尸吗？”
　　
　　“诶？等等！”府尹大人突然反应过来，问罗言湛，“你们认识死者？你们又是如何知道人死了的？”
　　
　　“刚才有人来报信的。”
　　
　　“报信？”府尹大人很困惑，他连死者是谁都不知道，如何叫人来报信？他回头望向那群仵作和捕快，难道是在他们赶来之前已经有人翻查过死者的衣服，找寻出可以证明死者身份的物件？
　　
　　府尹大人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要炸掉了，压低声音问道：“罗少爷，是谁向您报信的？那个人可认识死者？”
　　
　　“喏，这个人。”罗言湛向身后一指，可是那个报信的家伙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咦，人呢？”
　　
　　殷末璃耸耸肩，“我没在意。”
　　
　　在后面跟着的一群人摇头表示没在意报信人什么时候溜走的。
　　
　　“难道魏东启的死状太可怕不想再看到第二次，所以吓跑了？”罗言湛若有所思的嘀咕着，然后大声对府尹大人和祯元楼的一帮人说道：“看你们走的太匆忙，都没带银子吧？好歹相识一场，我出钱给魏东启买口棺材去。”
　　
　　殷末璃看眼他，“你心肠还挺好的嘛？”
　　
　　“不用夸奖，我会不好意思的，”罗言湛扯扯殷末璃的衣袖，“我不太会挑选棺材，你和我一起去铺子看一看吧。”
　　
　　殷末璃整张脸都黑了，“棺材还需要挑选？罗言湛，你脑子有毛病吧！”
　　
　　罗言湛一副焉焉的样子，一句话不说，低着头走开。
　　
　　殷末璃觉得自己说话似乎有些太过分，想跟上去解释一下，脚步刚迈出来，却停下了——罗言湛的自我治愈能力无人能及，小小的打击算得了什么，还是死者为重。
　　
　　罗言湛走了，帝都府尹只好拉住看上去和他最亲密的殷末璃来盘问：“报信之人长什么模样？与死者认识？”
　　
　　“呃……”殷末璃迟疑了片刻，好似在回想什么，凑到府尹大人近前，声音放低了许多，“大概比我高半个头，皮肤黑黑的，说话有些大舌头。他以前好像来过祯元楼的，见过魏东启，或者听过他的名字也说不定。”
　　
　　“本官知晓了，”府尹大人暗中叹气，“待捕快将尸体抬回官衙，仵作检查过后，你们……好好的考虑考虑一下，再决定要不要来看吧。”
　　
　　众人听府尹大人这么一说，意识到见了那具尸首的后果不会是晚上做个噩梦那么简单，没必要为了一个陌生人这么折腾自己，纷纷散去。
　　
　　殷末璃愣愣的看着考生们离开，孤零零的站在原地，温暖的春风吹拂过他的脸颊，可他觉得那比凛冽的东风还刺骨，因为这风中夹杂着一股臭味，如果他没有猜错，那很可能是尸体散发出来的。
　　
　　他有些后悔慈悲心肠大发，陪罗言湛去挑棺材也比待这里给马屁精收尸好。
　　
　　那边，用帕子捂住口鼻的捕快们借来一条席子，草草的将被人围观许久的尸体裹起来搬上牛车，急匆匆的回官衙去，包围街道的官兵们也随着离开，街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人们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议论着这桩惨剧。
　　
　　殷末璃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罗言湛挑完了棺材说不定就直接去官衙，他或许应该跟着府尹大人一道回去，但是想想看和人人惊恐的尸体待在一个屋檐下，还是难以承受。
　　
　　“这位公子，与本官回官衙等言湛回来吧。”巡视一圈完毕的府尹大人走过来，“顺路上再去拜访一下刘大人，商量商量对策。”这事传得莫名其妙的快，估计不多时皇上也会有所听闻，必须在皇上召见之前准备好一番说词。
　　
　　“府尹大人，我总算是找到您了！”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吼，犹如厉鬼索命，只见一条人影像是疯狗一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扑通”一声跪在府尹面前，双手呈上一封信，“请您务必要同小人一起揭发这些贪官污吏！”
                  风水轮流转
　　举荐信被那名同乡当街读出来，周围百姓多多少少听到一些，府尹大人的脸顿时煞白，怔在原地，只盯着那封信看，接不是，不接也不是。
　　
　　考生暴毙的案子已经够让他头疼，没想到牵出更令人胆颤的内幕。
　　
　　信是由告老还乡多年、却仍在朝中有点威望的吏部老尚书魏泰所写，将考生魏东启举荐给今年科考主考官候选人之一——现今的吏部尚书，希望他多多照顾这位后生，在会试之中多做一番提点。
　　
　　府尹大人的额头上冷汗直冒，魏老尚书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但是举荐信在他面前被揭发出来，又和死者莫大关系，自己不想沾染到从天而降的脏水是不可能的了。
　　
　　“大人，小的得知此事，不该如何是好，听闻大人您乃是鼎鼎有名的青天，所以小的特意将这封信呈给您，请您上奏给皇上，严惩这些人，还其他考生一个公平！”同乡的音量再次提高，听得府尹大人只觉得耳中一阵“嗡嗡”乱响，头痛欲裂。
　　
　　为什么不去御史台找那些巧舌如簧、聪慧敏锐，对揭发贪官污吏极其热衷的言官们呢？
　　
　　为什么要当众读出来，这样有意思吗？有意思吗！
　　
　　府尹大人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疯了，现下必须当机立断做出最明智的决定……
　　
　　“此事非同小可，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来人，带他赶紧回官衙，本官要好好审问一番！”他指着那同乡，对一边傻愣愣的官兵吼道。
　　
　　两名官兵一左一右架住那同乡，将他丢上马车，火速离开。
　　
　　府尹大人咳嗽两声，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一些，如今没有比阻止更多内情泄露出来更重要的事情了。他左右看看，侧耳听了听，发现百姓们谈论的事情又增加了一项，无奈的叹了一遍又一遍的气。
　　
　　一辆华丽的马车从街那头缓缓行来，府尹大人一瞧那车夫的打扮，整个人的又僵住了，唯有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在眼眶里乱转一通，随后“噌”的一下躲到殷末璃身后去，可惜他的动作迟了半步，还是被车上的人瞧见了。
　　
　　“郑大人，本王很可怕么？”沅承眯起眼睛，冷冷的问道。
　　
　　府尹大人躲在殷末璃身后，就是不动不应声。
　　
　　“大人，这个……”殷末璃不认识沅承，被夹在中间很是难受，再看对方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想必来历不小，他想了想，觉得与其得罪府尹大人也比惹眼前之人生气要好，于是用手指戳了戳身后家伙的肩膀，“大人，这位公子喊您呢。”
　　
　　府尹大人见躲不过了，讪讪的从别人背后走出来，跪地行礼：“下官见过六王爷。下官现在灰头土脸的样子，怕让王爷见到太失礼了。”
　　
　　沅承坐在车厢里，居高临下的看着帝都府尹，不大和善的问道：“郑大人，今日这街市上为何如此吵杂，你这个帝都府尹又为何会站在街边无所事事？”
　　
　　“呃……”
　　
　　帝都府尹支支吾吾的样子，引得沅承疑心大起，“究竟发生何事，还不赶紧报来！”
　　
　　“就是有个人失心疯犯了，死在街上而已……”府尹大人小声说道，努力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让王爷费心了，是下官失职，余下之事下官能够妥当处理，就不妨碍王爷了。”
　　
　　沅承不会轻易相信，“真的这么简单吗？”
　　
　　“沅承啊沅承，”某个去逛棺材铺的人磨磨蹭蹭的回来了，“你这个口气怎么听着像希望帝都里出乱子的样呢？这样不好，不好！”接着，很语重心长的，“那样会影响到我们的幸福生活，所以，我们要请求老天爷保佑天下太平才好呢！”
　　
　　沅承感到右眼皮一跳一跳的很不舒服，语气尽量正常：“罗言湛，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要问你！”
　　
　　“沅承，能不能稍后再问，我要为我的朋友收尸。”罗言湛满是哀伤，拍拍身边的棺材。
　　
　　轻轻的拍打之下，棺材板晃了晃，殷末璃揉揉眼睛，觉得自己刚才并没有看错，这口棺材似乎……相当的粗制滥造。
　　
　　沅承冷哼道：“你与那因失心疯而死的人相识？”
　　
　　罗言湛点点头，“我与魏东启相识不过短短几日，却是生平难得的知己。如今他客死异乡，作为朋友，至少为他准备口棺材以返回家乡。”
　　
　　“死者是魏东启？！”沅承惊讶，之前他派侍卫去调查姓魏的底细，没想到这节骨眼上人却忽然发疯致死，未免也太巧合了。
　　
　　罗言湛好奇的问：“沅承，你脸色有些不大对，怎么了？”
　　
　　沅承没理会，而是对帝都府尹说道：“郑大人，本王与你一同去官衙。”
　　
　　府尹大人怨念的瞅眼罗言湛，这个多嘴的家伙把瑞王给引过来，万一知道了举荐信的事情，就更麻烦了，这么样也得先让景王殿下知晓此事才行……
　　
　　忽地一个激灵，他想起魏老尚书不正是……
　　
　　再次看眼瑞王，府尹大人有一种在官场上混不下去的感觉。
　　
　　多说一个字都是废话，瑞王命令帝都府尹赶紧上车，丢下罗言湛和殷末璃前往府衙。
　　
　　怕再闹出事来，官兵将那名同乡考生安顿在后堂，由两个人看着。喝了一杯安神静心的茶，考生安静了许多，一边等着府尹大人回来一边整理思路，后悔起自己刚才是不是太过冲动，人们常说“官官相护”，虽然经人指点府尹大人是万民爱戴的清官，但是万一这府尹大人与魏老尚书暗中有些不为人知的关系，到时候死的人便是他自己了。
　　
　　正不安着，外面传来脚步声，考生一惊，抬起头时看到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子年纪大概二十五六，相貌堂堂，仪态风流，自有一股贵不可言的气质，考生不由地站起身来，拘谨的偷偷看着他们。
　　
　　帝都府尹看到考生，更加心神不宁，“他……他是死者的同乡。”
　　
　　沅承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在主座上坐下，侍从赶忙将府衙内最好的茶水奉上。
　　
　　正巧仵作来报，死者确实是因为突发的失心疯，导致心绪大乱，行为异常而死的。
　　
　　“你真的确定吗？”瑞王不紧不慢的说道，“事情引起不小的骚动，必须给出一个最真实的定论。以本王之见，还是请刑部的仵作来验尸更为妥当。”
　　
　　府尹大人不屑，他手下的仵作比起刑部的那群饭桶不知好多少，无奈官大一阶就能压死人，何况面对的是王爷，是刑部尚书。能怎么办呢？照着吩咐做呗！
　　
　　“郑大人，本王听闻最近帝都内不是很太平，混乱的状况持续了很久，”沅承慢慢的说，言词语气虽然平淡，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向府尹大人袭来，“皇上多少也有所耳闻，你这个帝都府尹做的似乎有些不太称职。”
　　
　　“呃……”府尹大人暗中骂着，恨不得将泄露风声的人碎尸万段，“本官正在尽力的追查之中，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沅承见他面露迟疑担忧之色，冷笑道：“果然被本王猜中了。”
　　
　　“王，王爷！”帝都府尹失态叫起来，原来瑞王殿下什么都不知道，是在故意套话，全怪自己为各种事情忧心，才上了这么白痴的当。
　　
　　瑞王咄咄逼人之势，让他无力招架，不禁回头看看大门口——为什么自家的主子没来！
　　
　　“郑大人，”沅承继续强势的逼压，今天他的心情越来越糟糕，一路到了城门口没见到罗老大人，郁郁的往回走，看到街上挺乱的，正好抓了景王的这只走狗来泄泄气，“你身为京畿长官，连一点小小的麻烦都处理不当，叫本王担忧的夜不能眠，食不能咽，不禁更忧心起皇上的安危来。郑大人，你难辞其咎啊！”
　　
　　帝都府尹缩成一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王爷，下官已经在尽力处理当中，城中很快便能安宁，不会影响到皇上和王爷您的。”
　　
　　沅承喝口茶，道：“郑大人，本王不知该不该相信你。”
　　
　　府尹大人欲哭无泪，自己怎么就正好撞在六王爷的靶子上了，如果这时候有谁能拖走瑞王殿下，他感谢谁八辈子祖宗。
　　
　　“蹬蹬蹬”，外面脚步声再次响起，踏地有力，让人呼吸为之一滞。
　　
　　“郑大人在吗？”来人说话中气十足，震慑之力不下于瑞王。
　　
　　府尹大人真的老泪纵横了，终于有自己人来救场了，乃是威名响彻整个京畿地区、大小官员无不畏惧的监察御史——王文锡王大人！
　　
　　“在，在！”郑大人喊道，屁颠屁颠的跑去开门，尽管对方比自己的官品小了许多，但现如今无疑是救星最大。
　　
　　门“吱呀”一声开了，夕阳余晖一股脑的倾泻进来，人高马大、气势不凡的监察御史大人闪亮登场，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额头青筋暴起，怒目圆睁，蓄着浓密的络腮胡子，面容好似府衙门口的石狮子，霸气！
　　
　　有官员私下里曾说过，王大人的这副面容更适合去占山为王。
　　
　　“下官见过六王爷，见过郑大人。”行礼不卑不亢，不愧是任职五年内，手掐亲王、脚踏侍郎，踢翻十几名贪官污吏的监察御史。
　　
　　“请坐吧。”沅承看眼右下手的位子。
　　
　　“谢六王爷好意，下官有要事！”王文锡绝不多说废话，直入正题，“下官刚刚接到消息，称有人向府尹大人揭发本届科考有人舞弊，特意来一探虚实。”
　　
　　“没错没错，是这个人上交一封举荐信！”府尹大人赶忙将包袱丢给御史，“揭发原吏部尚书魏泰写信给主考官，代为照顾一名叫魏东启的考生。信在这里，您仔细看看吧。”
　　
　　考生被府尹大人狠狠一推，踉跄几步，差点扑倒王文锡，惊恐的看着他们。
　　
　　“什么！”沅承拍案而起，想抢过帝都府尹手中的信。
　　
　　王文锡抢先一步拿在手中，淡淡的对他说道：“王爷，调查官员的行为乃是下官职责，没有得到皇上的允许，您无权过问调查之事，请您不要让下官感到为难……”
　　
　　扑空的手紧握成拳，沅承眯起眼睛瞧着那薄薄的纸张，责问道：“郑大人，你为何不将这件事情告知本王？！”
　　
　　“王爷，您一直在盘问下官魏东启的死因和帝都内治安的问题……下官插不了话啊。”
　　
　　王文锡已将举荐信仔仔细细的看完，收好后对那考生说：“你跟我回御史台，我要详细调查！郑大人，麻烦您也跟下官走一趟。”
　　
　　“本王也必须去一趟！”沅承阴沉着脸。
　　
　　“王爷，下官刚才说过了，”王文锡说：“为了能够公正的处理各类事务，没有皇上的允许，谁也无权过问御史台的事情。”
　　
　　府尹大人偷笑，这次该轮到瑞王殿下窘迫了——如果此事当真，将直接影响到瑞王在蜀中一带的势力。
　　
　　沅承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三人离开府衙。
　　
　　“哼！”一甩袖，他倒要好好的与这场局的设计者对弈一番，不到最后，永远不会知道鹿死谁手。
                  景王门下第一走狗
　　一封举荐信，导致朝廷局势波涛汹涌，市井里流言不断，帝都里一片别样的“热闹”。
　　
　　罗言湛悠然自得的走进祯元楼的大门，季麟斜靠在门柱上，幽幽的盯着他。
　　
　　“小麟麟，你怎么了？”罗言湛嬉皮笑脸的上前搂住他，“是不是我好几天没来，你生气了？哎呀呀，我爹住在楼上，我不敢多来啊，小麟麟，你不希望我被我爹打吧？”
　　
　　“打死你这个祸害，人间就清平了。”季麟推开他，转身往楼上走。
　　
　　罗言湛见他生气了，赶忙追上来，哄着：“小麟麟，我知道错了，就算以后会被打死，我也要冒着危险来看你。”
　　
　　“算了，我知道你贵人事多。”季麟的别扭劲又上来了，加快了脚步，使得罗言湛压根就追不上自己，“我带你去罗老大人住的客房。”
　　
　　罗言湛跟在季麟身后，左拐右绕的走过无数道房门，感觉自己都快要迷路了。一个微微的失神，季麟的身影在前面一晃就不见了，他“咦”了一声，左右看看。
　　
　　“祯元楼什么时候改建成迷宫了？”他自言自语着，随手推开旁边的房门。
　　
　　展现在眼前的房间虽然不大，但自有一种小巧别致的格调。袅袅轻烟自香炉内溢出，满室馨香令人心旷神怡，纯白色的纱幔上绣着精致清丽的莲纹，清风吹起纱幔，那些莲花好似活了一般，随风摇曳，自在非凡。
　　
　　细微的水声从房间的角落传来，罗言湛寻声望去，只见重重纱幔后，隐约可见一道身影。
　　
　　罗言湛的眼睛直直的盯着那道身影，眨也不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好戏，很快他的鼻子有些刺痛，好像有东西要流出来了。在他忙着使劲揉鼻子的时候，一个柔若春风的声音响起：“罗言湛罗大少爷，您看够了吗？”
　　
　　一个“没”字脱口而出，罗言湛脸上微微发烫，却依然言行一致的盯着人家看。
　　
　　那人一声轻笑，听不出是喜是怒，旁若无人的继续沐浴。
　　
　　门外进来一名少年，见房内有陌生人，怒喝道：“大胆淫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看我家公子沐浴！”
　　
　　面前的少年好像炸毛的公鸡，斗志昂扬，罗言湛不由地笑道：“你家公子知道我在看，也愿意给我看，你情我愿，何来偷看一说？”
　　
　　待少年看清罗言湛的面容，却是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来。
　　
　　“小万，过来。”琴师唤道。
　　
　　小万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罗言湛，那目光好似见到了人世间最可怕的大怪物一样……“砰”，小侍从撞在椅子上，一头栽倒在地。
　　
　　纱幔后的人无奈的叹声气，“唉——”
　　
　　罗言湛捂着嘴巴，幸灾乐祸。
　　
　　小万幽怨的看他一眼，揉着额头，走到纱幔后面，为公子披上衣服。衣服穿好了，人却没有丝毫从纱幔后面走出来，露出真容的打算，坐在椅子上，慢悠悠的喝茶。
　　
　　罗言湛站在原地，也不准备走过去掀帘子。
　　
　　喝了半杯茶，琴师说道：“小万，该去喊罗老大人起身了。”
　　
　　“啊？”罗言湛张大的嘴巴足以塞下一只鸡蛋，目光落向垂着幔帐的床，难道父亲大人在那张床上？难道难道……
　　
　　一向喜欢不着边际、不计后果胡思乱想的罗言湛，在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不敢再想象下去。
　　
　　“是，公子。”对别人凶恶如虎，对自家主子恭敬有加的小侍从快步走过去。
　　在他掀开帘子，露出床上之人时，罗言湛感叹一声，其中滋味百般，他人不得而知。
　　
　　罗老大人和衣而卧，不似罗言湛原本预想的那般猥琐，看样子似乎是因为一时有些困乏才躺下来小憩片刻的。
　　
　　罗老大人睁开眼睛，看到自个儿的亲儿子，平淡的说道：“言湛，过来。”
　　
　　罗言湛撇撇嘴，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恭顺的走到床边，“父亲大人，您有何吩咐？”这样有礼貌的话，说得他浑身难受。
　　
　　罗老大人有些浑浊的双眼定定的看着儿子，良久，忽然伸出手来，揽住儿子的肩膀，轻轻的抱住他，一言不发。这个远在江湖，却对朝堂有深远影响，一向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士族大当家，此刻难得一见的表露出父亲的柔情。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罗言湛错愕，在记忆当中，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难道……他微微转头望向一动不动坐在纱幔后的琴师。
　　
　　爹不会是刚睡醒，老眼昏花，认错人了吧？
　　
　　拥抱来的突然，去的也快。怀抱还没暖和，罗老大人松开罗言湛，小万赶紧为他整了整衣服，“我要去拜访一个人，言湛，你陪我一道去。”继而又对琴师说道，“莲无，晚上不必等我回来，吃了晚饭早些睡吧。”
　　
　　已站起身的琴师应道：“是，罗老大人。”
　　
　　罗言湛敏锐的嗅到基情的味道，不满的瞪向琴师，恨不得直接用眼神杀死他。
　　
　　“啪”，罗老大人一拍儿子的脑袋，喝道：“发什么愣，还不快走。”
　　
　　罗言湛满是怨念的看眼自个儿的爹，垂着脑袋跟在后面，出了房门正好看到季麟站在阴影中，垂首静默，面色看不大清楚，仿佛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罗言湛甩甩脑袋，最近的各种想法越来越古怪了。
　　
　　如果早一步知道会在袁左丞府前遇上宋尧，罗言湛就算会被爹打死，也要快马加鞭……抢先赶到袁府来守株待兔。
　　
　　“哎哟哟，这是谁啊！”他瞟眼被袁左丞迎进府内的爹，又放肆开来，说起话来怪腔怪调，“宋尧宋大才子，许久不见，近来可好？没有被街头的小混混追着打了吧？”
　　
　　某件不愉快的事情再次出现在脑海中，宋尧整张脸都黑下来了，学起罗言湛的怪强调：“哟，这不是帝都一代风流人物罗大少吗？今日怎会出现在此，难不成是看上袁家的公子了？”
　　
　　罗言湛茫然的眨眨眼睛，“袁左丞没有儿子啊？”
　　
　　宋尧沉默了一下，转开话题：“你来袁左丞府做什么？”
　　
　　“我爹来找老朋友叙旧，非得拉着我，”没形象的用小指挠了挠耳朵，罗言湛老老实实的答道，“顺便蹭个晚饭，瑞王府的厨子们太令我失望了，没有一点进取心，我的一堆好建议都不听，人生实在太无奈了。”一只狼爪悄然搭上小白羊的肩膀，“哪里像宋尧你，最听我的话了。”
　　宋尧的眼皮在跳，“我什么时候听过你这种白痴的话了？”
　　
　　罗言湛眯眼笑，“十岁那年，我们一道去乡下玩，我和你说景王想吃果子，于是你二话不说，‘噌噌噌’几下爬到树上摘果子，结果手脚太笨闹出的动静太大，被农家的狗发觉，在树底下叫唤不停，吓得你在树上待了半个多时辰等狗被我们赶跑了，才敢下来。”
　　
　　“你还有脸说我，”宋尧冷笑，“当时你哭着被狗追着跑了大半个园子，如果不是景王殿下急中生智，你的屁股早就烂掉了。”
　　
　　“嘁，”罗言湛不屑，“宋大才子不愧是景王门下的第一走狗，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谓一流中的下流！”
　　
　　“什么下流？”宋尧微怒。
　　
　　“就你这样还不配称上流和中流。”
　　
　　宋尧不止一次的觉得罗言湛这个家伙绝对有病，而且病的很不轻。
　　
　　“哼，当时救我的人明明是沅承，”罗言湛自顾自的说道，“就算景王是你的主子，就算你对景王海誓天盟，非卿不嫁的，也不能当着我的面这么胡说八道吧？”狼爪戳着对方的肩膀，没理也不饶人，“走狗什么的，果然最讨厌了！”
　　
　　宋尧的脸色白了白，一丝不易觉察的慌乱从他的脸上闪过，很快又恢复了震惊。
　　
　　“罗大少爷，我看你的眼睛留着也没有用，挖了吧。”他后退一步，不让罗言湛再戳下去，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精致的小匕首，“以宋某人的医术，保证你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又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对了，我看你脸皮好像太厚了些，顺便割掉一层吧。”
　　
　　宋尧举着明晃晃的刀子，阴森森的笑着，罗言湛后背一阵阵发冷，吓得连连后退。
　　
　　“罗大少爷，你终于知道怕了吧？”
　　
　　罗言湛咳嗽两声，叹道：“我只是觉得大庭广众之下，你举着刀，有辱读书人的斯文样，为了防止别人把我和你归为同一类，所以离你远一些。”
　　
　　“我倒觉得和你站在一起，更丢人。”
　　
　　罗言湛忧愁的望天，“早知道当年就该让你一直困在树上的，反正狗被你吸引住了，我们把掉地上的果子捡了，安然无忧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多好。”
　　
　　宋尧奇怪的没有搭理他，目光落向某一处。
　　
　　“就算回到家，被老爹困住，要求背完整整一本书也比花费心思救你要强得多。”隔了这么多年的事情，罗言湛依然乐滋滋的拿出来念叨，非郁闷死宋尧不可。
　　
　　“罗大少爷抱怨完了？”宋尧盯着他，那目光好似要将人穿透一般，“那么，在下告辞了。”
　　
　　“我早就想让你滚了。”罗言湛一点都不客气，转身，蹭饭去了。
                  人心，是最难猜滴
　　宋尧独自一人走在花园中，一身青衫在春末明艳艳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淡远，端正的面容一如往常的平静，待看到坐在亭中的黑衣男子，唇角微微扬起笑意。
　　
　　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小字的纸条看了看，他快步走到亭子的台阶前，恭敬地行礼：“殿下。”
　　
　　景王出神的望着桌上的一盆绿叶植物，宋尧不由地蹙起眉头，笑意也显得僵硬。
　　
　　那盆植物的叶子翠绿，近乎半透明，细而长，形似兰草，叶上有一条一条细如发丝的金线，淡雅中不失一丝华丽。景王一直将它带在身边，亲自培育，其他人不能动它半分半毫。养了十年，这盆植物依然生机勃勃，绿意盎然，景王说它会开花，但是等了一年又一年，连花骨朵的影子都没见过。
　　
　　景王依然在等，出奇的有耐心，那样爱护的神情，仿佛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爱人。
　　
　　他曾好奇的翻阅过所有的典籍，寻问过宫内的花匠，没有人知道这植物的名字。
　　
　　越是神秘，宋尧越是感到难以忍受，那片绿意犹如一根针深深的刺痛他的内心，如若不是会引起景王大怒，他恨不得将其撕碎！
　　
　　压制住从心中迸发出的恨意，宋尧表面上依然平淡，再次唤道：“景王殿下！”
　　
　　景王终于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何事？”
　　
　　宋尧呈上手中纸条，“此乃下属多方探查后，认为才学及家世可为殿下效力的考生名单。”
　　
　　景王结果纸条，扫了一眼，“辛苦你了，宋尧。”
　　
　　简单的六个字，让笑容重新回到宋尧的脸上，“此乃属下该为之事，殿下这样说实在让属下受宠若惊了。”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殿下，属下见您心事重重，是否还有未解的麻烦，不知属下可否为殿下处理？”
　　
　　景王的手指如同面对珍宝一般轻抚过叶子，问道：“瑞王那边如何？”
　　
　　“瑞王一直在为揭发举荐的事情烦心，日夜奔波，与心腹商量对策，”说起这件事，宋尧得意不已，“属下计划的完美无缺，相信无论瑞王做怎样的挣扎，他在蜀中的势力都将会一蹶不振，也无心于科考一事，殿下只需坐在府中，便可收得大利。”
　　
　　“宋尧，本王不喜欢完美之事，”语气生硬冰冷，景王头也不抬的说道，“在本王看来，这意味着盲目自大。”
　　
　　宋尧的心“咯噔”一下，懊悔的垂下脑袋——实在是太想让景王殿下放心，想再听一听他的夸奖……
　　
　　“属下知错。”
　　
　　“罗正卿老大人呢？”
　　
　　“他这几日一直待在祯元楼内，今日出门前往袁左丞府上。殿下……”想起某件事情，宋尧即是不甘心又是惋惜，“明明是我们的人马抢先一步找到罗言湛，为何您不将他与绑匪一同带回帝都？皇上必然嘉奖，树立民心的同时，也可趁机拉拢罗家，这样您的胜算会大大增加，可是您为何要放弃此等良机？”
　　
　　“你以为罗家现在在为谁做事？”景王反问道。
　　
　　宋尧愣住，身为景王心腹的自己，关于主子的事情，无论巨细皆自认为没有不知道的，现在看来……难道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产生这样的疑问，让他像对那盆草一般，无法容忍，却又无处可寻得答案，只能生生的闷在心中。
　　
　　这时，张管家形色匆匆的疾步走来，后面跟着一个手持拂尘的老头和几名深色劲服的年轻男子，“王爷，宫里来人了！”
　　
　　景王放下手中一片枯黄的叶子，淡淡的瞧他们一眼，似乎对他们的来意了然于心。
　　
　　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孙公公双手捧上一只明晃晃的卷轴，恭恭敬敬的说道：“王爷，请接圣旨。”
　　
　　景王率众在孙公公面前跪下，只听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会试在即，特命景王颛孙苍亭为主考官，即刻入住考场内苑。”
　　
　　景王接过圣旨，孙公公赶忙扶他起来，“殿下，请您收拾些换洗的衣裳，侍卫们立刻护送您前往内苑。”
　　
　　卷轴分量并不重，但是拿在景王手中，却犹如千斤巨石压在心中，他皱着眉头看了又看那盆兰草，似是不大放心，于是单手抱起，刚走几步又像是被什么问题困扰着，停下脚步，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宋尧，随后沉默不言，暗自思量着。
　　
　　景王这般少见的犹豫，让宋尧的拳头悄然攥紧，努力的克制着自己冲动的情绪。他不禁想起半年前出征边疆时，景王对待兰草亦是这样犹豫不决，不愿放在家中几月不见，但带在身边又怕长途奔波有所损伤，非要人最后劝慰上几天，外加当做国宝一样安置周全了，才带上路。
　　
　　那样的景王，与平日判若两人，甚至让宋尧感到很陌生，很害怕。
　　
　　孙公公也不大能看的下去了，“大殿下，这兰草是能带进内苑的，若您有个什么需要，只要不犯着了规矩，奴才们可以给您送过来的。”
　　
　　景王这才大步往前厅走去，张管家赶忙带上两个侍女去收拾衣服。宋尧悄悄的向孙公公做了个“停步”的手势，低声问道：“孙公公，看您对那盆兰草颇为熟悉，不知它究竟是何来历？”
　　
　　孙公公连连摇手，“宋公子，这事我不太清楚。”
　　
　　老宦官在宫中待了几十年，处事圆滑世故、老奸巨猾，尽管神色平常，但在宋尧的眼中看来，他绝对是在隐瞒。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没事没事。”客气一番，孙公公追着景王的脚步离开。
　　
　　宋尧深呼吸一口气，如今他的注意力不能继续被这些小事所困住——景王入住考场内苑，有十几天无法和外面联络，景王的事情将全盘由自己来操控。虽然瑞王那边被举荐的事情困住，不可能再对景王有不利的动作，但凡事都有会意外，所以这个时候的情绪一定要冷静，有条不紊的做好一切，让景王能够安心的待在考场中与考生多做接触，为后一步的计划做好安排。
　　
　　不管兰草的来历到底是什么，它终究是比不过活生生的人。
　　
　　宋尧的神态恢复儒雅平和，慢步回书房。
　　
　　******
　　
　　沅承推开房门，抬眼一瞧正好看到一妖孽大大咧咧的侧躺在自个儿的床上，手臂支撑起脑袋，青丝在烛光下泛起光华，犹如珍贵的绸缎，散落在锦被上。尽管一身莲纹白袍整整齐齐，精美优雅，但穿在这妖孽身上，配着那双风情无限的眼睛，透着一股妖娆魅惑，让沅承首先联想到的是“红颜祸水，祸国殃民”八个字来。
　　
　　瑞王爷的第二个反应是眼角瞟向案上的一叠公文，还有书架上的某个机关，那些东西与他走之前无异，好好的待在那里。
　　
　　就算罗言湛真的没有动过那些东西，沅承依然很不爽，“罗言湛，本王的房间不是你随随便便就可以进来的。即使你身份特殊，本王也一样想依王府的规矩把你拖出去乱棍打死！”
　　
　　罗言湛打开手中折扇，轻摇几下，遮住了半张脸，目光中露出几分无奈与哀伤，“沅承，有时候玩笑话也会伤到我的心。”
　　
　　正经的话被当做了开玩笑，沅承怒气更盛，奔到床前，一把夺过罗言湛的折扇，恶狠狠的摔在地上，“罗言湛，你到底有完没完，本王已经对你感到很厌烦了！”
　　
　　在人前一向温文尔雅的瑞王殿下，此时发起火来，面色神态让人不寒而栗，只是床上的妖孽不以为然，我行我素。
　　
　　“原来你已经不喜欢投怀送抱的把戏了，”罗言湛失望的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仰望着一脸怒气的沅承，“身为瑞王妃，是我的失职，但是沅承，你也得告诉我你喜欢怎么样嘛，这样绕来绕去，拐弯抹角的，你我都会很累。”
　　
　　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让沅承恨不得操起旁边的矮凳砸到罗言湛的脸上去。
　　
　　忽地，他冷静了，单膝跪上床沿，一手捏住罗言湛精致的下巴，死死的盯着那双漆黑的眸子，问道：“你到底有多喜欢我。”
　　
　　一片绯红染上罗言湛的脸颊，他羞涩的想别过脸去，无奈下巴给沅承捏着动弹不得，于是含情脉脉的瞧着眼前人，“对你的爱深入骨髓，铭刻在心，为了你可以付出我的一切。”
　　
　　“为我可以付出一切？”沅承很喜欢这句话，他想要的也是这句话，“罗言湛，此话当真吗？”
　　
　　“嗯，”罗言湛感觉到沅承的手绕上自己的衣带，羞得更加动人，“我绝不会骗你。”
　　
　　“那么，你带我去见罗老大人，”沅承缓缓的说道，“我需要你们整个罗家的支持！”
　　
　　“哎……”罗言湛垂下眼帘，叹道：“沅承，我所说的是‘我的一切’，罗家不是我一个人的，更何况他们都讨厌我，把我赶到帝都来……”
　　
　　瑞王爷沉默了。
　　
　　“沅承，”罗言湛见他这副神情，忧心忡忡，“你……怎么了？”
　　
　　沉默很短暂，沅承笑着问出同样的问题，“你真的爱我爱到刻骨铭心吗，罗言湛？”
　　
　　“是啊。”不见罗言湛有丝毫迟疑，回答的相当干脆。
　　
　　他的话音刚落，沅承毫不客气的丢开他，冷声道：“可惜……罗言湛，我一点都不爱你，甚至很讨厌你。”
　　
　　顿时，罗言湛整张脸都白了，“沅承，你……”
　　
　　“罗言湛，如果你还想在瑞王府上有个安身的地方，立刻从我的床上滚下来，乖乖的回到画锦轩去。”沅承狠厉而无情的说道。连续几日来所受到的压力，使得他真的很想将所有的怨气发泄在眼前这个可恨的家伙身上，但是倦意让他没有精力再折腾下去。
　　
　　只要不再看到罗言湛就行了。
　　
　　罗言湛苦着张脸，乖乖的穿上鞋子，慢腾腾的走到门口，却迟迟没有跨过门槛，回过头，笑容灿烂无比，“沅承，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爱上我的。我有信心。”说完，从袖子里摸出另一把折扇，笑眯眯的离开。
　　
　　沅承很郁闷，非常郁闷。
　　
                  墙王与采花大盗
　　“诶？罗大少！稀客稀客，快请进。”站在门口迎客的俊秀小厮一见来人，忙不迭的把人往最好的雅间引去。
　　
　　昨天还信誓旦旦的说着要让某人爱上自己，表现出一副痴情人模样的罗言湛大少爷，在短短的六个时辰后大摇大摆的出现在帝都响当当的小倌馆——汇贤楼的门口。
　　
　　罗言湛环顾一圈，摸摸自己的钱袋，摇头叹气。
　　
　　科考在即，祯元楼里的那帮子考生们个个埋头苦读，抓紧最后的时间好好的将功课全部温习一遍，殷末璃也不例外。季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见人影，亲爹和那个琴师厮混在一起，天天小曲听得比神仙还快活，他不忍心打扰到二位的兴致，只好走了几条街，到汇贤楼寻乐子。
　　
　　“嗯？”二楼某间客房里的锦衣青年听见小厮热情万分的叫声，一声惊讶，推开身旁小倌捧来的帕子，起身快步出了房间，凭栏望来，正巧和罗言湛四目相对，微妙的气氛在两人往来的目光中悄然产生。
　　
　　“咦，这位公子好生眼熟。”
　　
　　锦衣青年笑着主动打招呼，声音不大，但罗言湛听的很清楚——对于热衷寻觅基情的人来说，再小的声音也能听见，因为老天爷必然赐予他一双千里耳。
　　
　　罗言湛笑得很友善，目光闪过锦衣青年歪斜的腰带，“惠王殿下才起吗？一夜风流快活，让罗某好羡慕。”
　　
　　锦衣青年反唇相讥道：“啧啧，一大早就来逛倌馆青楼，罗言湛你的风流之态才叫人佩服。”
　　
　　“我爹常常说，笨鸟先飞，”罗言湛摇着小折扇，姿态优雅的慢慢上楼，“所以，早点来汇贤楼，才有绝色的美人可抱。”
　　
　　惠王一扬眉，若是罗老大人在场，听见罗言湛将那如此有激励之意的词用在抱美人上，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吐血。
　　
　　“可惜你来的太早，”惠王惋惜的叹道，“美人们还在休息，要到将近午时的时候才起。”
　　
　　“没关系，我等得起。”罗言湛无所谓的耸耸肩膀，而后诡秘的一笑，“更何况现在有乐子给我消磨消磨时间。”
　　
　　惠王的眉头不禁皱起，瞅着罗言湛那张无害的笑脸，心里发毛，感觉他口中的乐子和自己有莫大的关系。心里正这么想着，只见罗言湛毫无顾忌的贴近自己，纤长的手指缠绕住头发，慢慢的梳理而下。
　　
　　“息然，”罗言湛很轻很柔叫出当今二皇子殿下的名字，听得人浑身发酥，他的手指轻抚过惠王的耳垂上的妖艳红痣，“其实我想说……”
　　
　　罗万的表情很僵硬，仿佛活见鬼了，难不成少爷最近的兴趣变成组建“皇室后宫”上了？怀抱三千皇子，享无边美色？想着想着，他的表情越来越古怪，心中默默的祈祷着多情的少爷别是又看上了一位王爷。
　　
　　惠王看着近在眼前的妖孽，打了个寒颤。
　　
　　美人在身边原本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但是能让人产生相反的极端感觉，那是一种无敌的境界。
　　
　　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人，在惠王眼中，非罗言湛莫属——他上辈子定然是雷公电母。
　　
　　众人屏气凝神等待罗言湛的又一次告白——
　　
　　“能爬上汇贤楼头牌的床，惠王殿下的本事实在让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众人静默，唯独惠王得意万分。
　　
　　汇贤楼可以说是整个端国最好的小倌馆，从它开业百年到如今还没败落关门作鸟兽散，足可见其历代老板独特出色的经营手段，经由老板培养出的美人们，个个绝色非凡，琴棋书画什么的更不在话下。
　　
　　有了满足各种客人需求的美人们，还愁没有生意么？与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物的交道中，汇贤楼的老板们结识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于是汇贤楼有了隐秘而强大的后台，底气足，排场大，也就开始摆谱了，轮到当红的小倌们挑客人了。
　　
　　“彼其之子，美无度”，说的便是汇贤楼如今的头牌锦榭，他的容貌才情无一不令人沉迷，举手投足间的姿态皆被倌人们争相模仿，在楼中做了六年的清倌，依然久负盛名而不衰。
　　
　　这样的美人不知惹得多少人惦记，但是就算成堆的金条摆在面前，锦榭也不与人滚床单，而想与他交谈饮酒听曲子的客人，从来不论对方拿得出多少银子，必须由他进行一番挑选后，方才决定见不见。
　　
　　汇贤楼的老板也不顾赚钱，更不怕会得罪了那位权贵，完全由着他的性子去。
　　
　　可就是这般高傲的人，不知道脑袋是怎么想的，在三个月前，居然让惠王颛孙息然爬上了自个儿的床，一夜快活后帝都内无数人无语望天，泪流满面，有甚者留遗书一封，一头栽进护城河的。
　　
　　当时帝都里乱成一锅粥，皇帝看在眼里，默默的躲到角落里抱着惠王他亲娘的灵牌痛哭流涕，悔恨自己没教好儿子。
　　
　　事情来的突然，最后风波流言意外的消失的很快，不出半个月，大家渐渐冷静了，带着些遗憾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反正天下美人无数，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唯有两人是如何互相看上眼的成了人们茶余饭后乱猜一通的新鲜话题。
　　
　　惠王时常留宿汇贤楼，与锦榭保持着良好和睦的女干情关系。
　　
　　为什么说是“女干情”呢，因为惠王有一位明媒正娶的王妃。
　　
　　惠王其实很风流，但在出这档子事前，一直默默无闻的风流着——家中原本已有温婉可人、贤良淑德的王妃一位，无奈惠王觉得家里不够热闹，低调的爬过一道又一道的墙，四处挖掘寻觅，墙里墙外的只要他觉得人家漂亮，动了心，上到堂哥表弟、贵胄官宦，下到市井小民，烟花妓倌，没有放过的道理。
　　
　　被人称为“一代风流人物”的罗言湛，已经自认为很风流了，但是到了惠王面前，也只有甘拜下风的份。
　　
　　正因为如此，罗言湛看惠王很不爽，非常不爽，一直以来他认为“天下第一墙王”的宝座是属于自己的，哪里想到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哪里哪里，毕竟本王‘墙王’的名号不是白拿的。”惠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儿，自从和锦榭的事情被爆出来后，他一抛低调旧习，高调的到处爬墙，高调的继续寻觅新的女干情，顿时有一种神清气爽、通体舒畅的感觉。
　　
　　罗言湛连连摆手，“不不不，在我看来墙王二字还不够显示出您的厉害，其霸气程度也不足以同你王爷的身份相配，我倒是觉得有一个称号更适合您。”
　　
　　惠王顿时有了兴趣，“哦？是什么？”
　　
　　“采花大盗。”
　　
　　罗言湛脱口而出，很高兴的看到惠王的脸白了。
　　
　　“罗言湛，不好好的待在六弟的府上，跑到汇贤楼做什么？”为了不被某人的胡言乱语气死，惠王决定岔开话题，“若是被六弟知晓，小心你今晚睡瑞王府大门口。”
　　
　　罗言湛垂下眼帘，低叹一声：“其实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做什么？”惠王的话刚一出口，悔的肠子都青了，出于自身安危考虑，应该直接说自己没空的，非得给罗言湛一个说话的机会来气死人，这不是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给自己找虐么？
　　
　　无奈说出来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惠王的脑袋里回荡着四个大字“听天由命”。
　　
　　罗言湛一本正经的说道：“思来想去，对于墙王称号落入你手，我感到非常不服气。”
　　
　　“噗，”惠王大笑，一扫郁闷的心情，“与我相比，罗言湛你还太嫩了些。”
　　
　　“虽然你男女通吃，老少皆宜，”罗言湛露出鄙视不屑的神色，“但是不能代表你比断袖的我厉害到哪里去。”
　　
　　罗万默默的捂脸——少爷，您还能无耻到什么地步……连风流都要和人比。
　　
　　惠王皱眉，“罗言湛，说到底，你就是来挑衅滋事的？”
　　
　　“不是啊，”罗言湛无辜的睁大眼睛，“我是来与惠王殿下您一比高低的。”
　　
　　“一比高低和挑衅滋事有区别吗？”惠王的眼中多了几分不耐烦，挥挥手准备回房同锦榭用早膳，“本王的耐心有限，你若是再不走，本王叫人把你乱棍打出去。”
　　
　　罗言湛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差点忘了，得赶紧和你把事情讲完，我还要去见我爹。”
　　
　　“罗……罗老大人如今在帝都？”惠王有些结巴，这几天流连于汇贤楼，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如果罗老大人真的在帝都，那么他就动不得罗言湛一丝一毫。
　　
　　罗言湛点头道：“是啊，都来好几天了。”紧接着，他讲话题撤回“正道”上，“我说惠王殿下你这般急匆匆的要走是为何事？难不成忽然觉得资质与本少爷一比，相形见拙，无地自容了？既然你这么识相的乖乖认输，赶紧让我见见锦榭美人。”
　　
　　惠王真的很想一脚踹在罗言湛的脸上，但是那张脸偏偏生的妖孽，让他有些于心不忍……微微的一失神，罗言湛抓住时机，一锤定音：“看来殿下是默认了！”
　　
　　惠王拦住准备往房里闯的罗言湛，“认输？本王绝对不会向你这样的白痴认输！”
　　
　　惠王怒目圆睁，额头青筋暴露，围观许久的汇贤楼老板嗅到一丝不对劲的气氛，终于出面调解：“王爷，罗少爷，既然你们都不服输，各执一词，费再多口舌都没用。不如进行一场小小的比试，一比高下不就行了么？”
　　
　　罗言湛沉默不语，看上去有些迟疑，似乎对比试没有太大的信心。
　　
　　“花老板的提议非常好。”惠王神色逐渐平和，戳戳罗言湛的肩膀，“看你这么可怜，让你出题给本王。本王如此大发慈悲，你可要把握住时机，尽你这颗猪脑袋最大的能力想出难题来才行，别到时候输了哭鼻子。”
　　
　　“哈”，罗言湛轻轻展开折扇，挡在嘴巴前偷偷笑了笑，然后用力一合扇子，“不如这样吧，惠王殿下，若是能让沅承喜欢上您，我便认输。”
作者有话要说：T。T最近一段时间，每天从早上9点一直忙到晚上8点才下班（=皿=最后连块月饼都木有捞到），回到家基本上就是装死状态，加上这份狗X的工作弄得情绪一直很消极，身体也不大好……所以一直以来，更新的不太稳定，万分抱歉的讲，内流满面。俺会尽快把该浮云的都统统浮云掉，积极的回归到日更党的行列，握拳~
祝，中秋节快乐~爱乃们=3=
求评求收藏，当做月饼喂给俺吧（TAT月饼控继续泪流满面）……或者，能蹭个胸不=w=~ 
                  别有目的，坐享其成
　　正在等待穆朝回来回报消息的沅承，忽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他揉了揉有些痒的鼻子，有一种莫名的不详预感涌上心头。他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不遗余力的洒满整个院子，春末不应该再会觉得寒冷了，但是沅承此时此刻有了此种感觉……
　　
　　汇贤楼内，一阵诡异的寒风卷着几片枯黄的叶子从人群中呼啸而过，罗万和花老板默默的对视一眼，同时挠挠散发出焦糊味的头发，刚才他们有一种全身酥麻的感觉，如同被雷劈了一般。
　　
　　罗言湛笑颜如画，笑得童叟无欺、人畜无害。
　　
　　惠王透过这层表皮，清楚的看到一只恶魔正猖狂而得意的哈哈大笑。
　　
　　“罗言湛！”他咬牙切齿的叫道。
　　
　　罗言湛一脸认真的问道：“惠王殿下，您没有信心让我认输吗？”
　　
　　刚才还说着“罗言湛太嫩了”之类的话，现在这般情形让惠王无论如何也要撑得起面子，但是答应的话要说出口又实在太过艰难，“我……我……”手掌悄然握紧，一咬牙，一狠心……话还是难以开口说出。
　　
　　毕竟，对方是他的亲弟弟，狼爪真的不好意思下……
　　
　　“咦，惠王殿下，您怎么忽然发起呆来了？”罗言湛大声的提醒道，“不会是我出的题目真的难倒您了吧？”
　　
　　“……”惠王左右为难，急切的希望时光可以倒退那么一丝丝，时光重来，自己绝对不会主动去和这个家伙打招呼。
　　
　　罗万看不下去了，扯扯少爷的袖子，低声劝道：“少爷，您这样有些过了，还是另换一个对象吧。”
　　
　　罗言湛扯开侍从的手，故意高声说道：“惠王殿下一副马到功成的样子，除了沅承我实在想不到有谁具有挑战性了。再说了，惠王殿下又不是没调戏过自家的兄弟，哪里过分了？”
　　
　　惠王咳嗽几声，抬头想望天，无奈看到的只有天花板。
　　
　　据可靠的小道消息，惠王他娘有一貌美如花的亲妹妹。按理说身为皇亲国戚，长的又美的女人，应该嫁给门当户对的翩翩贵公子……表面上确实如此。
　　
　　可惜只是表面上。
　　
　　实际上，惠王的妹妹嫁给了一个“流氓”，并且在不久之后生下了一个小“流氓”。
　　
　　个中缘由，除了家里人，外人不得而知。反正，靠着惠王他娘的关系，“流氓”在家乡官府中弄到个不大不小的闲职，人模人样的装扮起来，倒也像个一本正经的官家子弟。十几年后，“流氓”觉得在家乡那地方混得再好也没有前途，但是年纪大了，不想再折腾，于是把自己的儿子送到帝都来。
　　
　　殊不知，此乃送羊入虎口。
　　
　　小“流氓”继承了他娘的美貌，他爹的个性，人虽然聪明却没有用在正道上，整天在繁华的帝都内沿街溜达，调戏美女，不务正业。不知道这位小“流氓”是哪个筋搭错了，在某天喝醉酒后，笑嘻嘻的跑去和惠王表白。
　　
　　惠王乘机把他这只羊给吃了。
　　
　　事后，惠王表示，他喜欢表弟这样的已经很久了，自动送上门却不吃掉的是笨蛋。
　　
　　小“流氓”抱着被子啃被角，一再表示自己是开花眼表白错对象了，但是没多久之后，惠王的贴身侍从亲眼看到二位恩爱有加的粘在一起。
　　
　　过了几年，惠王与锦榭的事情出来后，皇上才知晓二儿子还做过这种更过分的事情，但是为了皇家颜面，他唯有下旨说这些那些的都是谣言，统统都是谣言，然后默默的回去抱灵位继续痛哭流涕。
　　
　　但是嘛，不痛不痒的一道圣旨是阻止不了人们继续调侃各种宫中趣事的，一传十，十传百，惠王与表弟的事情成了众人皆知的秘密。
　　
　　罗言湛觉得，连兄弟都调戏这一点他是比不过惠王的，也唯有这一点。
　　
　　“既然说到挑战性，我觉得……”惠王眯起眼睛，“景王更有意思。”
　　
　　罗言湛叉腰大笑，活像见到一个大白痴，“惠王殿下那么急着输给我么？反正我是不介意的。”
　　
　　“嗯？”还没开始呢，就给人说“输定了”，让惠王很不爽，眼底的火焰不断蹿升。
　　
　　罗言湛看看左右，凑到他近前压低声音，说道：“唉，谁让我心底如此善良呢！好心的提醒你一下……根据我多日的观察，不管男女，景王一点兴趣都没有。”
　　
　　惠王狐疑的瞧着他，“你怎么会知道，你追求过景王？”以前，帝都内曾经传过“罗言湛是景王男宠”的流言，而且罗言湛来到帝都后，立刻奔进了景王家门，所以不得不怀疑这家伙真有个什么暗恋史。
　　
　　“景王这种烂木头，小狗才去追求呢。”罗言湛一脸不屑，“因为我的直觉以及事实，你想想看，你这个二弟都成亲了，可他身为兄长依然孤身一人，甚至冒着让皇上大怒的危险拒绝了一门又一门的赐婚。再者，像我这般美的男人在府上，他一点心都不动。你说，他不是对男女都没有兴趣，是什么？”
　　
　　独自站在屋内的景王，冷不丁一个喷嚏，手中画笔一颤，墨色的线条顿时扭曲变形，他瞅了瞅桌上的画像，一把抓起，撕了个粉碎，然后，与隔着几条街以外的六弟一样，郁闷的望向窗外的天空。
　　
　　惠王沉默了，原来皇兄冷漠淡定的外表下，是如此的不寻常。
　　
　　罗言湛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幸好我出于善意，没真的让你去追景王，不然我赢的也不安心。”
　　
　　惠王翻个白眼，这么说我该好好的感谢你，感谢你全家了？
　　
　　“罗言湛，沅承是你喜欢的人，”惠王稍微恢复点正常的思维，苍亭不行，沅承同样不太能接受，兄弟间的爱情什么的最好都浮云掉，“到时候沅承若是爱上本王，对你不理不睬，你可不要后悔。”
　　
　　“不会不会，”罗言湛摇着扇子，“我绝对不会。”
　　
　　惠王冷哼一声，“你现在觉得不会，到时候真的出现那样的情况了，可就难说了。”
　　
　　罗言湛眉头微皱，道：“惠王殿下，届时罗某只会祝愿二位百年好合，白头到老，早生贵子，永结同心，我别无他想。毕竟……”
　　
　　惠王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世上又不是只有沅承一个男人。”罗言湛无所谓的摊摊手。
　　
　　“听你这么说，似乎你对六弟的感情并不深。”
　　
　　“惠王殿下，”罗言湛有些不大高兴，“我发现你很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身上，这是病，得治。”
　　
　　惠王努力克制住操起板凳往罗言湛头上砸的冲动，又吞下无数骂人的话，淡定的开口说道：“好吧，罗言湛，就这么说定了！”
　　
　　“好！惠王真是爽快人！”罗言湛一击掌，“时限一个月，惠王殿下觉得够用吗？”
　　
　　越听罗言湛的话，惠王越觉得这家伙很欠扁，可是揍人的事情在罗老大人仍然在帝都的情况下万万做不得，唯一能做的是——忍气吞声。
　　
　　惠王第一次觉得自个儿这个王爷做的太窝囊了。
　　
　　“可以。”不想答应也必须答应，夸下海口后必须负起责任。
　　
　　“在场众人便是见证人，一个月内见高低，”罗言湛展开折扇，笑得得意无比，“罗某还有事情，不打扰了，告辞。”说完，他带着罗万往楼梯走去。
　　
　　惠王揉揉太阳穴，闷闷不乐的回房，围观群众自觉散去。
　　
　　出了汇贤楼的的大门，罗万不安的问道：“少爷，您就真的不怕两位王爷好上了，把您赶出家门吗？”
　　
　　罗言湛斜他一眼，“小万万，你觉得我会无动于衷的看着他们两个，在我眼皮子底下好上么？”
　　
　　“呃……”罗万有些不大确定。
　　
　　罗言湛用扇子的一头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洋洋得意的说道：“我主动了这么多日，沅承对我没多大反应，寻思了半天我始终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所以……”他回头看着汇贤楼漂亮的招牌，“我让惠王殿下去追沅承，只要他的办法有用，我便可效仿一下，然后在他成功之前，找点事儿踹走惠王，坐享最后的胜利。”
　　
　　果然，这个世上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罗万感叹。
　　
　　“无论如何，想让我认输，惠王太天真了！”
　　
　　“可是，惠王和您又不是同一个人，”罗万依然感到很担忧，“万一瑞王不吃您这一套怎么办？”
　　
　　罗言湛伸出食指狠狠的一点罗万的额头，“那是多久后的事情？为什么现在就要想？你很闲吗？”
　　
　　罗万捂着额头，委屈的眼泪汪汪。
　　
　　“走，回祯元楼去。”
　　
　　“殷公子在复习，您还是别去打扰了。”
　　
　　“我有说是去找末璃吗？”罗言湛瞪着罗万。
　　
　　罗万赶忙跳开，逃出被少爷攻击的范围，“那您去祯元楼有什么意思嘛……”
　　
　　一抹绯色染上罗言湛的脸颊，一双眸子水灵灵的透亮，显得异常动人，路过的几名中年怪大叔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几眼。
　　
　　“我要对不小心被我看光光的人负责。”
                  百密一疏，计中有计
　　惠王提着一包桂花糕走进书房的时候，沅承拍案而起，兴奋之色溢于言表，好像得知媳妇给自己生了个大胖小子似的。
　　
　　惠王被气氛感染到，忍不住叫道：“六弟，何事让你如此欢喜，说出来让那个皇兄也乐呵乐呵。”
　　
　　沅承看到惠王的那一刹那，气氛顿时变得凝重，一股似有似无的杀气悄然蔓延开来。
　　
　　“二皇兄，我记得我有请你在前厅等着的。”沅承盯着惠王，目光中有愤怒也有提防，完全不像是面对自己的亲兄弟一般，更多的是像陌生人，生硬的嘲讽道：“没想到皇兄竟是这般失礼的人。”
　　
　　“诶？”惠王哪里想到自己一片好心最后会变成这般模样，照着以往的脾气，他非将糕点全砸在沅承的脸上，之后扬长而去不可，但是想到答应罗言喊的比试，也唯有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我看六弟迟迟不来，心中颇为担心，所以特意过来看看，若是有打搅六弟，给六弟带来不便之处，还请你见谅。”
　　
　　惠王一番话说的诚恳，让沅承不大好意思再有所针对。只是平日里鲜少与惠王有什么交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来者的目的让他依然没有放下警惕。
　　
　　“是我待客不周，让皇兄费心了。”沅承说，瞟眼旁边的穆朝，“不知皇兄找我有什么事情？”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惠王举起手中的纸包，“我们可是亲兄弟啊！你看，我带了些你最喜欢吃的桂花糕，是馨远阁刚刚做出来，最新鲜的。”
　　
　　那一句“亲兄弟”让沅承不由地打了个寒颤，惠王的那些“事迹”他都清楚了解的很，其中包括惠王与表弟的基情，再看惠王眼神如若春风，让人不由地往很不好的方向猜测过去。
　　
　　出于礼貌，沅承接过那包桂花糕，“多谢皇兄。”
　　
　　“哈，兄弟间的有什么好谢，太见外了。”沅承的态度有些疏离，让惠王的心有些不安，似乎预见到前方的路会十分坎坷，“那个，沅承啊……”
　　
　　“皇兄，我还有一些要事需要尽快处理，”沅承不想和不太熟悉的皇兄再继续客套下去，“若是皇兄没有要紧的事情，请先回去吧。改日我得了空闲，到惠王府上好好与皇兄把酒言欢。”
　　
　　把酒言欢……一时找不到突破口的惠王忽而笑了。
　　
　　酒是好东西，因为酒后能乱性。
　　
　　“皇兄笑什么？”沅承皱眉，莫名的笑会让他产生很不舒服的感觉，仿佛眼前人在酝酿着一肚子坏水。
　　
　　“我在笑终于有人愿意陪我喝酒，”惠王大力一拍弟弟的肩膀，“皇兄在家中等你过来好好的喝上几杯！唉……一起痛快的畅饮，才像是兄弟嘛！”
　　
　　“哦。”沅承随口应一句。
　　
　　“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了，告辞。”惠王说完，转身离去，路走到一半，忽然回头冲沅承温和的一笑，那样宁静深远的样子忽地触动了沅承的心底。
　　
　　曾几何时，他渴望着能与兄弟们毫无顾虑的在一起，饮酒畅谈，能有一个温柔又不失威严的兄长，来关怀爱护他……
　　
　　沅承摇摇头，过去这么多年了，为何自己还有这种可笑的想法！望着惠王的背影，他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有病！”
　　
　　麻烦的家伙走掉了，沅承立刻转身对穆朝说道：“你将刚才所说的事情再说一遍！”
　　
　　“是！”穆朝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今天早上，渔民意外从河中捞上来一具尸体，正巧被侍卫发现。尽管尸体在水中浸泡多日，已经腐烂的面目全非，但是侍卫在搜查他全身的时候，发现死者竟然是魏老尚书的侄子，魏东启！”
　　
　　魏东启……沅承默默的念着这个名字，那个一直躺在刑部验尸房的人，怎么可能会被渔民从河中捞上来。
　　
　　这就说明，两具尸体当中，必然有一个是假的。
　　
　　“你确定那尸体是魏东启？”
　　
　　“殿下，属下不敢将不确定的消息告知于您。”穆朝答道，“在那尸体的身上，侍卫们发现一枚不起眼的小玉佩，属下见过那玉佩，正是当年皇上赐给魏老尚书的那一块。魏老尚书极其疼爱魏东启这个侄子，所以转送于他并不是不可能。”说着，他从怀中掏出那块已经擦拭干净的玉佩，呈到主子的面前。
　　
　　看着那块躺在帕子上的小小玉佩，沅承唇角微微勾起，连日来一直压在肩上的负担顿时消减大半，仿佛在黑暗中找寻到光明的出口。
　　
　　“天助我也。”沅承拍手叫好，“也许连苍亭都不知道那个魏东启是假的！”回想起前端日子得到的情报，感觉到事实真相即将浮出水面，“魏东启曾经失踪过几个时辰，等他回来后，性情有些变化，似乎不太爱与人说话，整日躲在房里读书，那时候同乡们都以为他是为了科考埋头努力，现在想来，恐怕正是那个时候真的魏东启被歹人杀害，然后冒充了他的身份回来，为了……”
　　
　　穆朝接道：“为了与同伙将其他考生引出去，然后谋财害命或者另有所图，却不会被人怀疑！”
　　
　　“没错，”沅承在房内来回踱步，“谁也不会怀疑魏老尚书的侄子竟然是杀人凶手。那时候我们也不知道那个魏东启是假的，所以不能贸然说出来。现在嘛……”脚步停在案前，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一个谋财害命的歹人怎么可能会要一封举荐信，所以那封绝非出自魏老尚书之手，栽赃陷害之意便显现出来了！”
　　
　　穆朝心中仍有顾虑和疑问，“据说歹人针对考生的行动，是有人刻意安排的，万一那幕后主使现在也有所动作……”
　　
　　“这个先不急，”沅承摆了摆手，“当务之急是救下魏老尚书，保存蜀中的势力。穆朝，你让侍卫装扮成渔民，秘密护送尸体前往帝都府尹那里。郑大人看到玉佩定能明白尸体是何人，本王随后就到，将事情顺理成章的推到刑部那边去。”想了想，事情必须先走一趟帝都府尹那边，让人很是头疼却无他法，只能又再三叮嘱道：“记住，千万不要泄露行踪，让景王的探子有所发觉。趁景王被困考场内院，无法与外界联系，本王要打他的走狗们一个措手不及，好好的打压他们的气势一番……
　　
　　“景王自以为计划周详，却不料百密必有一疏，让本王有了翻身的机会。本王说过，不到最后，谁也不会知道鹿死谁手。”
　　
　　蹲在窗户下偷听房内对话的人捂住嘴巴偷笑，似乎觉得那些话听着非常有趣。
　　
　　“还没有到最后呢，颛孙沅承。”
　　
　　腐烂的尸体一被抬进府衙大堂，帝都府尹捂着嘴巴躲开，一脸厌恶的瞧着那混合着血迹和水渍的破旧白布。
　　
　　“这是什么？”府衙怎么尽是出现死状恐怖的尸体，这里又不是义庄。
　　
　　最近，很多人郁闷着，包括府尹大人。
　　
　　求了八辈子祖宗才让考生惨死的那档子事情转到御史台和刑部那边去，尸体也随之被运走，悄悄找了道士做了法事驱走不干净的东西后，他才睡得上安稳觉，怎么这么快又来了一具疑似更恐怖的尸体。
　　
　　真是没完没了了，帝都府尹在心中恶狠狠的骂道。
　　
　　“诶诶诶，不许掀开那布，听到没有！”府尹大人抬脚就去踹扯着盖尸布一角的渔民的爪子，渔民赶紧闪到一边去，露出害怕的表情。
　　
　　“嗯？”府尹大人一声惊疑，这渔民的身手似乎有些太不寻常的快了些。
　　
　　“大，大人……”渔民结结巴巴的喊道，浑身上下颤抖不止，不知是害怕府尹大人还是那具可怕的尸体，“小人今早出去打渔，没想到鱼没捕上来一条，倒是发现了这具尸体……小人见他身上有伤，恐是歹人谋财害命，所以赶忙送到衙门里来。”
　　
　　“谋财……害命……”府尹大人有气无力的重复道，扶着额头连连后退几步。
　　
　　帝都内最近是怎么了？从前一派和平安详的景象去哪里了？为什么这段时间总是出现各种悲剧各种麻烦……
　　
　　那谁当街疯狂而死牵引出更大的阴谋，被扔到刑部去处理也就不提了，刚刚喘口气，某位大学士来报案，说是本以为自家小儿子是游山玩水去了，但一个月过去，丝毫不见任何音讯，担忧是否出了意外，请府尹的人派人找寻。
　　
　　府尹大人当时在心里骂了一千遍那群狗丫的糊涂虫，失踪一个月才来找人，早做什么去了？说不定这位小公子在哪个山头被豺狼虎豹的给啃个精光了，要他怎么去找？
　　
　　现在又是恶心的尸体出现，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是不是非要他乌纱帽不保才行？
　　
　　一个激灵，府尹大人忽然觉得最近的不太平全是针对自己的，有人要害他！
　　
　　渔民看着陷入沉思的府尹大人，心中又急又无奈，必须赶紧让府尹大人知晓尸体身份才行。
　　
　　“大人！”他冒着危险，大声喊道，声音之凄厉仿佛死的人是他老爹。
　　
　　府尹大人吓得一哆嗦，以为是厉鬼来到，窜到案后躲起来。躲了半天不见有任何异常动静，怯怯的探出脑袋瞧了瞧，只看到渔民殷殷期盼的目光，火气顿时直冲脑顶。
　　
　　“劳资今天非踹死你这白痴！”府尹大人爆了粗口，走过去想踹人被衙役们拦住，朝廷命官在公堂上随意殴打无辜的小老百姓，这种事情传出来有损颜面。
　　
　　好不容易府尹大人火气熄了，把仵作喊来验尸。
　　
　　衙役们抬着尸体和仵作走了，渔民的目光一直不安的跟随着那具尸体。
　　
　　府尹大人看在眼中，却不做声，冷声道：“留下口供，名字和居住之地，你可以先回去了。”
　　
　　“可是，大人……”不等到瑞王殿下来到，以及为了防止意外的发生，化装成渔民的侍卫知晓自己决不能离开，虽然他此刻很清楚的知道……意外也许已经发生了，自己还没本事阻止。
　　
　　“公堂衙门可不是你想待着就待着的。”府尹大人不耐烦的说道。
　　
　　渔民缩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
　　
　　府尹大人看他很不顺眼，叫衙役去撵人，渔民一开始死活赖着不肯走，后来发觉自己再这么闹下去非得让府尹大人产生怀疑不可，闷闷不乐的被两个衙役拖着往外走。
　　
　　“咳”，一声轻咳，渔民绝望的脸上顿时又出现了希望，抬头一看——自家主子来了！阳光从主子背后照耀而来，光芒万丈，身形伟岸，那形象在渔民的心中，犹如天上的神仙一般。
　　
　　府尹大人正坐在椅子上生闷气，忽听脚步声由远及近，怒吼道：“又是什么麻烦的事情找上门来了？要不要人……”他抬起头看到瑞王走来，舌头顿时不听自己的指挥，半天之后才吐出最后两个字，“……活了？”
　　
　　“郑大人，您似乎对自己的分内之事感到很烦厌？”沅承冷冷的说道，目光如同一把锐利的尖刀，在帝都府尹的身上不停的剐，“需要本王上奏皇上，让你衣锦还乡吗？”
　　
　　府尹大人被瑞王看得全身不舒服，扭了扭肩膀，擦擦汗，他站起身迎上前去，“瑞王殿下，您多虑了。本官只是……以为自家媳妇来了，咳，家里出了一些矛盾……呃，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下官正为家事烦心，绝不是公事。”
　　
　　“真是如此么？”就算是真的，沅承也不打算相信。
　　
　　“千真万确，下官绝不敢对瑞王殿下有所欺瞒。”府尹大人更加郁闷，身为景王的人首当其冲的被瑞王训来训去的，有事没事的找麻烦，真是倒了大霉，他上辈子欠了他八百黄金没还还是怎么的？
　　
　　“王爷，您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沅承随口搪塞道：“本王想问问，任大学士家的小公子有消息么？”
　　
　　“呃……”府尹大人吞吞吐吐，被野兽啃干净的人要他下阴曹地府去找么？太没天理了。
　　
　　“王爷！郑大人！”门口传来一中气十足的声音，府尹大人眼睛一亮，是监察御史王文锡大人来了。
　　
　　两只景王的走狗在眼前晃来晃去，让瑞王的眼睛很疼。
　　
　　打完招呼，王文锡立刻无视掉瑞王殿下，径自和帝都府尹说话：“郑大人，听说你这边有些事情需要下官帮忙，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啊？”府尹大人有些糊涂，自己今天压根就没派人请王大人过来！
　　
　　王文锡也顾不得无礼，走到府尹大人近前，后脑勺对着瑞王，使劲的对府尹眨了几下眼睛。
　　
　　“哦，哦……”府尹大人一拍脑袋，什么也不知道的他装出一副明了的样子，“本官还有些事情要同瑞王殿下说，您先在一旁等等，本官稍后就来。”
　　
　　沅承眉头微蹙，瞧着他们两个，插不上话的感觉真难受。
　　
　　正说着话，仵作回来了，见到瑞王殿下在场，回想起前段时间被看低的事情，恨得牙痒痒，周到却很没诚意的行了礼，随后也不看瑞王一眼，完全把他当做透明的空气。
　　
　　府尹大人有气无力的说道：“验尸完了？快快报上来！”
　　
　　“大人，根据小人判断，死者系被人一刀命中胸口要害而死，死去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因为在水中时间太长，面目已经腐烂，恕小的无能，无法画出死者样貌。”
　　
　　“死者身上可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府尹大人问道。
　　
　　衙役双手捧着一块泛黄的白布，让府尹大人不由的想到盖尸体的那块布，不禁后退一步，王文锡面无表情的撑着他后背，让他别在瑞王面前那么失态了。
　　
　　白布上，一块华美剔透的玉佩先夺去了众人的目光，美玉在阳光下泛起淡淡的绝世光华，犹如一位宁静美好的女子。
　　
　　沅承的瞳孔张大，再张大，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分明不是能证明魏东启身份的玉佩……而且这块绝世美玉来历非凡，若是被皇上知晓，将是罢官抄家的大罪！
　　
　　玉佩的旁边躺着一只金灿灿的长命锁，上面刻着三个字“任道舟”——正是任大学士家那位失踪的小公子的名字。
　　
　　“怎会如此……”沅承低声叫道，狠厉的目光扫向在场的几位景王走狗。
　　
　　消息不慎泄露，东西被悄悄掉包了！
　　
                  多疑是种病，得治
　　府尹大人一时没觉察到屋内气氛的异常，没头没脑的叫道：“喏，瑞王殿下，任小公子找到了！”
　　
　　沅承沉默了。王文锡也沉默了，但手没闲着，暗中掐了一把府尹大人。
　　
　　“你……”府尹大人疼的龇牙咧嘴的跳起来，与此同时，王文锡捂住他的嘴巴，力道之大差点把人给闷昏过去。
　　
　　顾不得对方二品大员的身份，王文锡在府尹大人耳边恶狠狠的低声说道：“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府尹大人委屈的看着王文锡，乖乖的闭上嘴巴，缩在他身后摸着生疼的胡子。
　　
　　王文锡注视着那块美玉，查抄过多名官员家产的他对玉器古董什么的有了或多或少的了解。此玉上的花纹精湛流利，浑然天成，玉色剔透毫无杂质，以他的经验来看，美玉只会出现在一个地方——皇宫。
　　
　　宫里的东西出现在一位五品官员家小儿子的身上，其背后相当耐人寻味。
　　
　　沅承的脸色很难看，眉宇间少了几分自信，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担忧与惶恐，明明知道掉包真相却不能说出来，憋在心中的滋味不是一般的难受。
　　
　　王文锡沉吟片刻，严肃的说道：“此玉来历非凡，依下官之见需启禀圣上。”
　　
　　沅承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干巴巴的说道：“任小公子找到就好。”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出了府衙大门，穆朝赶紧走过来，见主子面色不对，心不由地一沉。
　　
　　“可恶！”沅承的拳头狠狠的砸在柱子上，“罗言湛在哪里？”
　　
　　穆朝答道：“一大早去了汇贤楼，现在人在祯元楼，与罗老大人在一起。”
　　
　　沅承一边思索着一边往瑞王府的方向走去，全然忘记自己是坐马车来府衙的。
　　
　　为了防止出现奸细，由穆朝带领心腹侍卫不定期的清查府内所有人，出入王府的外人也会受到严格的盘查。如今的王府，除了罗言湛，无一人有内奸的嫌疑，但偏偏这个时候，唯一有嫌疑的人不在王府内。
　　
　　那会是谁？
　　
　　沅承恨不得立刻将内奸揪出来，将其千刀万剐。
　　
　　“王爷，请您务必要冷静。”
　　
　　沅承深呼吸一口气，在形势越发不利的当前，如果身为领导者的他情绪上失控，到时候谁都救不了。
　　
　　折身回到府衙门口坐上马车，行至人烟稀少的街道，沅承压低声音对走在窗边的侍卫长说道：“薛大夫可联系好了？”
　　
　　“对方开出的价码实在太高，”说到那名棋子，穆朝的眼中冷冷的闪现出杀意，“属下还在与他商量。”
　　
　　“无论他提什么要求，统统满足！”沅承说话的音量提高半分，“只要他肯为我们办事就成！事到如今，必须让罗老大人尽快离开帝都，否则以他的人脉和手段，我们做起事来束手束脚的，压根没有办法全力对付景王和罗言湛。”
　　
　　想到一直无缘见面的罗正卿老大人，沅承头痛欲裂，他明白这是某些人在刻意阻挠。
　　
　　罗老大人对皇子间的争斗一直保持中立态度，坚决不允许罗家人支持某位皇子，其用心外人不得而知。沅承认为，罗老大人在观察每一位皇子的势力与能力，哪位皇子能为罗家带来最大的利益，他才会选择支持谁。
　　
　　沅承不停的壮大的自己的势力，便是期待得到罗家的肯定与支持，如此一来，景王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一年前，他派人赴罗家请老大人出山，结果不了了之。如今罗老大人不远千里来到帝都，当面一谈的机会难得，却连连被阻挠，实在叫人恼怒。
　　
　　眼见罗老大人在帝都的这段时间内，不过是拜访几位友人，再无其它动作，沅承心中绝望，知道他暂时是靠不住了。
　　
　　有能为但靠不住的人，留在帝都隐患无穷，必须让他自己主动离开。
　　
　　想到狮子大开口的大夫，及他的可信度，穆朝无法遵照主子的命令去做，“王爷，请您冷静。难道您真的认为罗言湛是在为景王做事，如他这样蠢笨的人……”
　　
　　自打罗言湛住进瑞王府，探子时刻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未发现他私下里与景王见过面，而每天与他有过接触的人，详细调查后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祸事接二连三的发生，罗言湛不可能不与景王见上一面。
　　
　　沅承不悦的皱起眉头，“穆朝，若是你这般认为，那么真正蠢笨的人就是你。”
　　
　　穆朝先是一惊，难道罗言湛拥有高超的瞒天过海之术，瞒住了监视的探子？但转念一想，他很是无奈——殿下向来疑心过重。
　　
　　他欠身道歉，“是属下太过轻敌了。”
　　
　　沅承淡淡的看他一眼，“加派人手监视罗言湛和景王……依本王直觉来看，罗言湛做的每一件事，看上去是他自己花心风流，但背后一定有目的。”
　　
　　主子太过多疑的毛病是好不了了，多疑有时候是种可怕的阻碍。穆朝忍不住想吐槽，他低下头，不让主子看到自己的表情。
　　
　　“另外，去监视惠王的一举一动。”沅承的眉头再次蹙紧，除了每年宫中各种典礼需要所有皇子到场，因此见过面有过简单的问候以外，他几乎与惠王没有任何交集，陌生的仿佛没有任何关系。
　　
　　什么叙一叙兄弟之情，看似兄友弟恭温暖感人，但在他看来是别有用心。
　　
　　皇位之争，从来都是他与颛孙苍亭之间的事情，他绝不容许其他皇子插///进来一脚。
　　
　　多年前的往事再次浮现在脑海中，沅承的手指微微颤抖，眼中的深色愈加让人难以琢磨，仿佛一只静静的潜伏在草丛中，准备随时向猎物发动攻击的猛兽。
　　
　　穆朝看眼隐隐透出疲倦之色的瑞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得默默的跟在一旁。
　　
　　******
　　
　　王文锡交待人照看好“任道舟”的尸体，然后带着府尹大人和玉佩直接进宫面圣。
　　
　　皇上正百无聊赖的坐在御案后打瞌睡，案上摊了一堆待审阅的奏折，自从创立理政院的制度后，他这个皇帝是越来越清闲——除了一些意外情况，每天先由理政院的大臣们看过奏折，商讨出合适的计划方案后，再上呈给他过目，若是没有什么问题，盖上玉玺便可交给下面去办了。
　　皇上一直认为，此乃盛世太平的原因。
　　
　　隐约听见孙公公通报“郑府尹和王御史求见”，心中料定两人双双出现必是大事，皇上连忙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帝王应有的威严之态。
　　
　　行过礼后，王文锡直入正题，双手捧出那块玉佩，“皇上，今日臣意外发现此玉佩，觉得来历不凡，特呈给皇上过目。”
　　
　　“拿过来吧。”皇上强忍着不打哈欠，看着孙公公将玉佩递到自己面前，随眼一瞟，睡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这玉佩，他有些印象。
　　
　　在他还是太子爷的时候，属国进贡了十几箱珍宝，各种各样的宝物璀璨耀眼，光芒照亮了整个殿堂，但是他的目光唯独被这块绝世美玉给吸引住。先皇没有发话，他不敢随便拿走小小的玉佩，只能偷偷摸摸的拿在手里把玩，整天想着要如何开口从先皇那里讨要到玉佩。
　　
　　无奈的是先皇很小气，尽管知道自个儿去见列祖列宗后，全世界的东西都是太子爷的，早给迟给都一样，但先皇偏偏就是不愿意给，将玉佩连同所有宝物锁进了皇宫的宝库中。
　　
　　此后，他再也没有见到过玉佩，渐渐地，各种宝贝儿见多了，他也就将年轻时的这样迷恋之物给忘得差不多了。
　　
　　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居然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宝库之外，这个……
　　
　　皇上瞪向王文锡，“玉佩怎会在你手上？”
　　
　　“今日有渔民带着一具腐烂的尸体来到帝都府衙，在仵作验尸的时候，找寻到两样物件，一是写有文华阁大学士任延贞的小儿子任道舟名字的长命锁，另一个便是这块玉佩。”
　　
　　“嗯？”皇上瞧着玉佩，脸色变得阴沉。
　　
　　“皇上，看来此物当真出自宫中？”王文锡问道，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朕要去一趟宝库。”皇上站起身，神色是极其少见的严肃，眉目间的厉色使得人不寒而栗，“孙公公，宝库的账册在哪里？”
　　
　　孙公公看一眼王文锡，答道：“由内侍监妥善保管，出入宝库的珍宝皆记录在册。”
　　
　　“带上账册，朕要检查宝库。”
　　
　　“是。”孙公公再瞟向王文锡一眼，匆匆的跑去拿账册。
　　
　　跟着皇上一起出了殿阁大门，一直装哑巴的府尹大人终于瞧出些端倪，小声问道：“你们又在折腾什么？都是安排好的吧？”如果事先已经安排好了，便无后顾之忧，他也用不着担惊受怕了。
　　
　　有意放慢脚步，与皇上和侍卫宦官离得远些，王文锡忍不住骂道：“郑佑，你个白痴糊涂虫！劳资快被你气死了！”
　　
　　府尹大人缩着脖子，可怜巴巴的看着王御史，在这位八品小官的面前完全没有朝廷大员的架子和气势，“文锡，我不是神仙，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们又有什么盘算。”
　　
　　王文锡扶额，为了防止郑佑这个平庸的家伙不小心泄露机密，一些计划不与郑佑说的决定错的实在是太离谱了，每次都要他带着郑佑演戏，一个字——累。
　　
　　可真正告知了，这家伙能临危不惧、从容处事的可能性非常低——官当的越大，郑佑的胆识越小，想想从前的郑佑还是个大有能为的好青年。
　　
　　对府尹大人的态度，王文锡是又爱又恨。
　　
　　爱？王文锡皱紧眉头，挠了挠下巴，对自己忽然产生的想法感到惊疑。他抬头看看天空，浮云万里，天气正好。
　　
　　一定是想多了。王文锡的神色恢复正常，顾不上府尹大人叫苦，脚步逐渐加快追赶皇上去了。
                  琴师莲无
　　美人独坐珠帘后抚琴，琴声触人心弦，无论悲喜，神为之所夺。
　　
　　罗言湛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口水横流，打鼾声时高时低，忽快忽慢，渐渐扰乱了琴音，琴师重重的一拨琴弦，随即发出的锐利之声仿佛一道利箭刺向那打扰别人雅兴的家伙。
　　
　　“哎呀呀……”罗言湛从美梦中惊醒，抱怨道：“莲无，原来你的琴艺不过尔尔。”
　　
　　莲无不气不恼，冷冷笑道：“听我弹琴能听睡着的，全天下只有你罗言湛一人。早知是对牛弹琴，应该把你轰出去的。”
　　
　　“莲无，”罗言湛歪斜在椅子中，瞅着晶莹剔透的珠帘和它背后模糊的影子，“这几日，我为情所困，夜不能寐。今日听君一曲，忽然豁然开朗，放下一切心事安然入睡，可见你的琴艺真真是天下一绝。”
　　
　　“四年过去，我依然想割掉你的舌头。”话很血腥，但莲无是微笑着说出来的。
　　
　　“四年了，你错误的想法为何还没有改正？”罗言湛打了个哈欠，“亏我一直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你却这般对我，实在叫我伤心。”说着，抽泣几声，声音十足的做作。
　　
　　“朝廷局势最近不太平，令尊这几日在外周旋，不知心疼，光在此耍嘴皮子。”莲无拿出帕子轻轻的擦拭琴身，眼角余光瞟向窗外。
　　
　　天色渐渐阴沉，小小的雨点打在窗台上，声音细微的几乎听不见，水迹转瞬消失，未留下一丝痕迹，淡淡的愁绪在雨幕中蔓延开来，无边无际。
　　
　　见帘后美人忽然不说话了，罗言湛自顾自的一杯接一杯的喝茶。茶已经续过三遍水，原本醇香的茶水再入口中已是白的令人倒胃。他咳嗽两声，指望莲无的侍从来换一壶茶，可是那小家伙脸一横，头一仰，对他不理不睬。
　　
　　罗言湛此刻无比的想念亲爱的小万万，无奈罗万被爹叫出去充场面了。
　　
　　哈欠连天，睡意再次袭来，罗言湛向来没有抵抗力，但是趴在桌上睡觉，硌得脸疼，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回瑞王府，“我回去睡觉了。”
　　
　　“瑞王对你无意，何必再回那里去，对着一张臭脸有趣么？”
　　
　　罗言湛得意的摇头晃脑，“无意只是暂时的，瑞王很快就会爱上我。别觉得我傻，这叫痴情。”
　　
　　“说好听点是痴情，”莲无无情的挖苦道，“如果是我，早就抽身而去，天下何处无芳草，何必吊死在烂树枝的身上。”
　　
　　“这你就不懂了吧，”罗言湛把玩着月白色的茶杯，杯身上粉彩的莲花栩栩如生，一看便知出自名家手笔，他一点都不在意这样价值不菲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名小小琴师的房中，“情人眼里出西施，再烂的家伙到了情人眼中那便是举世无双的好。”
　　
　　琴师蹙眉，“若你坚持如此，我不说了。外面雨势不减，一时半会儿你是回不去了，乏了的话先在我床上小憩一会儿吧。”
　　
　　“诶？”罗言湛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眼中怀疑刚才是不是听错话了，脾气一向很糟糕的琴师莲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
　　
　　虽然隔着一层密密的珠帘，但那道投来的目光仍让莲无感到浑身不自在，想了想，加上一句：“睡完了，记得换被子床单，另付一两银子。”
　　
　　“好好好。”罗言湛满口答应，反正又不是他来收拾被子，付钱什么的完全可以坑亲爹。
　　
　　外衣也不脱，罗言湛大大咧咧的往床上一躺，呈大八叉状进入梦乡。
　　
　　尽管最后会由罗万来收拾，但莲无的小侍从盯着罗言湛的眼中可以喷出火来——就是看他不顺眼，别人争破了脑袋，倾家荡产的想听公子抚琴一曲，就算隔着一层纱幔也要见公子一面。这家伙倒好，仅仅花了白银一两，曲儿听了，人见了，床也爬上去了。
　　
　　当然了，即使罗言湛有本事把整个罗家的产业都送给公子，他依然很讨厌。
　　
　　从刚才的对话来看，公子和姓罗的家伙似乎相识至少有四年的时间，但是直到罗言湛偷看公子沐浴之前，他压根没见过这人。
　　
　　难道是……小侍从的脑海中冒出某个古怪的想法，不禁打了个哆嗦，赶紧将思绪扯回正题上——不管他们是老朋友也好，赠送的银票再多也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罗言湛浑然不觉小侍从恼怒的目光，睡得安安稳稳，雷打不动。
　　
　　不知睡了多久，罗言湛感觉到身边有些小动静，紧接着响起爹和莲无的说话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抱着卷成一团的被子继续睡。
　　
　　“老爷，看您神色不错，事成了吗？”莲无起身，接过小万新泡的茶，为罗老大人倒了一杯，碧色的茶水散发出阵阵清香，更衬得杯上莲花生动灵秀。
　　
　　罗正卿托着茶盏，细细的闻了闻茶香，眉头间的印子彻底舒展开来，“看似没有达成最终目的，但来日方长，瑞王手下的那一批官员迟早要完。”
　　
　　半个月内，宫中物品对不上帐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一直淡然处事的皇上终于强硬起来，连下三道圣旨，要求孙公公带领心腹侍卫彻查宝库中到底少了多少样东西，然后刑部会同大理寺审讯看管宝库的内侍以及任大学士，务必将偷拿公物的官员悉数揪出来抓捕归案。
　　
　　对于官场上那些贪污受贿之事，只要不太过分，皇上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想要杜绝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指望着那一点点俸禄，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但是，将皇家库房中的各种宝贝儿偷偷拿走，那是皇上无法容忍的。
　　
　　莲无一怔，问道：“皇上没有严惩贪官吗？”
　　
　　“偷窃宝物价值最贵重的，秋后处决，”罗正卿喝口茶，继续说道：“其余的交还宝物，贬了官职。”
　　
　　莲无眼波流转，仪态动人，笑道：“渐渐的瓦解这些官员的实权吗？”
　　
　　“没错。”罗正卿点点头，“皇上心中再有多少愤怒，也不能一下子将这些官员全部重罪处置，届时朝中必然掀起惊天骇浪，手中握有大权的重臣将会影响到皇上的帝位。所以，我建议皇上采取循序渐进的办法，先将他们贬为一些名号好听些其实实权没多少的官职，以后再一点一点的以各种借口瓦解他们。”
　　
　　“听您这么说，瑞王在理政院的党羽所剩不多了吧？”
　　
　　“嗯。皇上决不容许偷窃自个儿东西的人待在朝廷的核心。剩下的一两只走狗不成气候。当初瑞王和他的走狗私吞公物，用于争权夺势，景王早已知曉，但他听从了宋尧的建议，一直撒手不管，任由他们肆意妄为，到如今终于有了成效。”
　　
　　“听说瑞王府出了内奸，及时告知宋尧消息，才使得栽赃陷害的计划能够成功，牵连出后面的局？”
　　
　　“宋尧精心培养的探子，千方百计才安插///进王府的。为了那探子的安危，宋尧不便告知其身份，”罗正卿沉吟片刻，手中的茶已经微凉了，“我始终觉得宋尧在隐瞒着日后会对景王造成威胁的事情。”
　　
　　莲无安慰道：“老爷，宋尧尽心尽力的效忠于景王，应该不会做对不起景王的事。”
　　
　　罗正卿叹口气，现在没证据来证明宋尧的用心，只能暂且放到一边，着重于眼前的事情，“我稍微做了些安排，接下来该布置我们的人手进入理政院了。”
　　
　　“嗯？”莲无觉得罗正卿口中的“我们”值得玩味，指腹从琴弦的一头滑到另一端，方才开口道：“老爷，莲无斗胆想问您一个问题。”
　　
　　“说吧。”罗正卿迎着光亮举起茶杯，眯起眼睛仔细的打量着。
　　
　　“老爷，您做的一切是为景王殿下，还是……您自己。”
　　
　　床那边传来响声，罗正卿顿时警觉，“谁在哪里。”
　　
　　罗言湛从帐子后面探出脑袋，嘴角残留着还没擦去的口水，眼睛半睁着，迷迷糊糊的叫道：“吃晚饭的时候到了没？”
　　
　　莲无转过身去，背对着罗言湛，走回珠帘后坐下。
　　
　　罗正卿舒口气，又严厉起来，“言湛，你最近怎么总是在睡觉，像只猪一样！”
　　
　　“爹，我属狗的，不是猪。”罗万掀开帘子，罗言湛磨磨蹭蹭的爬起来，拾起鞋子往脚上套，套了半天觉得脚挤得难受，仔细一看，原来是穿反了。
　　
　　在罗万的帮助下，好不容易穿上了，罗言湛歪歪扭扭的走到桌边，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软绵绵的趴着，“爹，什么时候吃晚饭？吃了我好睡觉了。”嘴上这么说，脑袋里想的却是“寻找基情”，白天困乏不堪，到了晚上就精神抖擞，反正黑夜最适合发生基情了不是。
　　
　　罗正卿隐隐有些担忧，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温度正常，再看面色，除了疲倦之外毫无异状。
　　
　　被自家老爹捏着脸很难受，头脑混沌不清的罗言湛伸手要打，手落下一般猛然想起眼前人的身份，吓得清醒了大半，改为抓头发，“爹，我最近为情所困，夜里睡不着，白天困乏是难免的，没事的。”
　　
　　“混账！”罗正卿忍不住骂道，“难不成你为了颛孙……”
　　
　　“爹！”罗言湛叫道，“儿子痴情专一也是错吗？”
　　
　　“噗……”帘后的美人没忍住，轻轻笑出声来——如果罗言湛这般喜爱四处爬墙的人可以称之为“痴情专一”，估计全天下没有负心人了，这世上也绝非有人再一边爬墙一边说着真正爱的是某人。
　　
　　罗正卿觉得心烦，“还是找个大夫来瞧瞧比较好。”
　　
　　“说起大夫，”罗言湛稍稍有了些精神，问道，“照顾娘亲的薛大夫还好吧？我觉得这家伙贼眉鼠眼的，说不定也偷拿过家里的值钱宝贝。”
　　
　　罗正卿狠狠的一拍儿子的脑袋，“瞎了狗眼的，连薛大夫都怀疑。”
　　
　　罗言湛抱着脑袋，委屈的泪水直往外涌，他确实觉得这家伙很可疑，想想自己在罗府房间里的宝贝们，万一被贼摸去了，可要心疼死的。
　　
　　“唉……”罗正卿重重的叹气，其中千百滋味只有他知道。
　　
　　“时候不早，确实该用晚饭了。”莲无再次起身，吩咐道：“小万，叫厨房做些好菜，摆在隔壁屋里。老爷，莲无就不陪您和罗公子用晚饭了。”
　　
　　“嗯。”罗正卿也不多言，准备洗洗手就去隔壁屋子。
　　
　　忽然，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听得人心中莫名的发慌，罗万走过去开门，季麟一步冲进来，“罗老大人，府上传来消息，罗夫人病危。”
                  我弟控，我自豪
　　罗正卿一向平淡如止水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却依然镇定，对季麟吩咐道：“速速准备马车，我要连夜赶回惠河郡。”
　　
　　说起罗老大人与夫人间的感情，那是整个惠河郡的百姓们争相学习的对象。从年少时患难与共，互相扶持着一步步走来，经历的各种风浪让他们的感情愈加的深厚，紧握在一起的手从来不知什么叫做“放开”。
　　
　　此已经传为一段佳话，各种事迹让百姓们津津乐道。
　　
　　在生完第三个孩子后，因为遭遇到意外，原本就虚弱不堪的罗夫人受不住打击，身体每况愈下，不得不卧病在床，常年由大夫和侍女伺候在旁，每几个月所要消耗的珍贵药材至少需要千两白银，尽管罗家财力雄厚，但长年累月下来，仍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罗正卿从无怨言，挑选最上等的药材给妻子用，有时得了空闲，还会亲自照顾夫人喝药吃饭。病中的人胃口不大好，偶尔闹起别扭来，平时最爱吃的菜光是看着就想吐。罗正卿一番连哄带骗没有用，挽起袖子亲自下厨为夫人做菜烧汤，一直做到愿意吃为止。
　　
　　在惠河郡老百姓的眼中，他们堪称楷模，受到了奉若神明般的追捧。
　　
　　“是，罗老大人！”季麟领命，立即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
　　
　　罗言湛眉头微蹙，似是不敢相信突如其来的消息，“爹，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会不会季麟他们弄错了啊？您最好再证实一下啊？”
　　
　　罗正卿在慢慢的在房内踱步，听长子这么一说，心情更加烦躁，语气不由地严厉起来，“你刚才还在怀疑薛大夫，怎么此事倒信任起来了？”
　　
　　“人品与医术混不成一谈。”罗言湛摊手。
　　
　　罗正卿看着罗言湛的眼神很古怪，决定不再搭理脑袋时常抽风的儿子，转头对帘后的莲无说道：“我不在帝都的时候，大小事务暂时由你替我操办。”看眼默默望天的罗言湛，正色，“莲无，我是信任你才全部交给你，千万不要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
　　
　　莲无微微有些失神，在一声轻咳后，连忙应道：“莲无定然不会让罗老大人失望。”
　　
　　罗正卿满意的点点头，那边季麟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马车，马是祯元楼最好的、可日行千里的良驹，车夫身形瘦小，卷起的袖子露出他结实的手臂，眼神沉稳冷静，悄然的观察着街道四周的动静。
　　
　　站在窗边，罗言湛望着远去的马车，捂着嘴巴哈欠连天，思绪越来越模糊混沌，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每日基情太多所造成的后果，他一点都不后悔。
　　
　　罗万过来扶住少爷，劝道：“回家睡觉吧少爷，别再瞎折腾了。明日就是科考，过了三天等殷公子无事了，再来祯元楼吧。”
　　
　　“嗯，也好。”罗言湛也懒得再折腾什么了，刚迈出一步，意识忽然间消失，毫无征兆的栽倒在罗万的怀中。
　　
　　罗万被吓的双腿一软，差点抱着少爷跌地上。
　　
　　莲无微微偏过头来，从绣着莲纹的袖口中探出的手紧紧的按在琴弦上，并没有上前查探。
　　
　　季麟一步上前，从罗万怀中接过罗言湛，发现他呼吸平稳，面色无异，只是睡着了。他松了口气，说道：“我去安排个房间，带罗少爷去休息吧。”
　　
　　“嗯。”罗万听说少爷没大碍，放下心来，抱着像头死猪般睡得流口水的少爷，沉重的身子让他感觉自己快要支持不住，赶忙与季麟叫来的小厮一道出去了。
　　
　　房内陷入莫名的寂静中，雨越下越大，打在窗子上“噼啪”作响，光线也更加的昏暗，透过密密层层的珠帘，琴师单薄的身影更加模糊黯淡。小侍从敏锐的觉察到房内气氛的怪异，杵在门口，不敢动弹半分。
　　
　　良久，季麟终于开口：“脉象平和，并无异常，但是我感到很不安，似乎瑞王那边做了什么手脚。”
　　
　　“若真有什么，罗言湛他自己会觉察不到？”莲无淡淡的说道，“罗言湛再笨，也不会忽视掉身体的异常，以前他随便有个小毛小病的都要叫嚷上半天。更何况……”忽而一笑，琴师没说下去。
　　
　　季麟的眼中透出复杂的光，拳头悄悄握紧了又松开。
　　
　　果然，莲无这个人……
　　
　　“不过，罗夫人突然病危一事更蹊跷，”莲无开口打断季麟的思绪，“罗夫人虽然身体不好，但近几年经过细心周到的调养，病情早已平稳。这件事，才是瑞王动了手脚。以为罗老大人离开帝都，他的反击便有了胜算吗？”
　　
　　季麟没沉得住气，一边向房门走去，一边说：“瑞王想赢这一局的筹码到底是谁，我心里很清楚。我会去请那位过来，你做好准备以防不时之需。”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纤长而苍白的手指拨动琴弦，莲无低声吐出五个字：“黄泉无生么？”
　　
　　小侍从听到那个名字，不禁打了个寒颤。
　　
　　一声长长的叹息，莲无仰起脑袋，墨色的长发如瀑布一般吹落而下，他扶着额头，自嘲般的笑道：“那我，究竟是在为谁做事？罗老大人，还是……”
　　
　　******
　　
　　瑞王府的庭院里，仆从们跪了一地，各个低低的垂下脑袋，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一声，生怕被当做奸细拉出去砍了。
　　
　　沅承坐在案后，手支着额头，担忧笼罩着他整张脸，另一只手紧紧的攥住衣服，原本整洁的衣服早已皱得不成样子。
　　
　　祸不单行，沅承再次领略到这个成语了。
　　
　　正为成功引开罗正卿而欢愉的他，接到侍卫禀报——十一皇子不见了。心情顿时跌落谷底，立刻命人在偌大的王府内细细的搜寻再三，依然不见那个又痴又傻的弟弟。
　　
　　沅承心急如焚，派出大半的人手在帝都中寻找沅策，怕在这个时候给敌人乘虚而入，行事低调造成的困难让找寻之事进行的更加困难。
　　
　　府内上上下下的人等被穆朝全部召集到庭院中，一一审问，稍有异常者立刻被拖去密室关押。
　　
　　沅承实在无法想象找不到家的弟弟，会有多么的害怕与无助，更无法想象最后弟弟会变成什么样。
　　
　　从未出生起遭受到的灾难，让沅承倾尽自己的一切来爱护唯一同母的弟弟，不让他在受到半分的伤害——若是谁敢伤沅策半分，他定然会百倍千倍的去报复。
　　
　　“沅策……”沅承低声叫着弟弟的名字，心疼到了极点，找寻不到弟弟的他此刻也同样感到很无助，兄弟两人在一起的各种回忆在脑海中一遍一遍的回荡着。
　　
　　怀中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看着身亡的母妃时，掩藏起心中无比的恐惧，安慰着啼哭不止的弟弟。那时候，虽然绝望，但是想到唯一的弟弟，他有了继续活下去，向仇人报复的勇气。
　　
　　听闻弟弟有痴傻之症，那种心痛的感觉，如同现在一般……沅承攥紧衣襟，头痛欲裂。
　　
　　然后，还有很多很多，带着沅策一起玩耍，用尽各种办法来哄弟弟开心，看到弟弟快乐的笑容，他也感到心满意足，一切的付出和辛酸都是值得的。
　　
　　没有比让沅策好好的活下去，能让他感到快乐的事情。
　　
　　沅策狠狠的揪住头发，努力的压抑着自己不平静的心，这种时候，他决不能乱了方寸，后悔与自责什么的现在也于事无补，重要的是找回沅策。
　　
　　花尽心思，需要把握时机才能大功告成的计谋，他一点都不去想，哪怕失败了也比不上自己的弟弟重要。
　　
　　若是失去了沅策，就算未来得到了皇位，能给予弟弟更多的幸福，又有什么用处呢？
　　
　　沅承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门口，盼望着弟弟安全回来的消息能够被下个进门的人带来，但是来来去去一批又一批的人所带来的不过是越加令人绝望的消息。
　　
　　翻遍了整个帝都，依然不见十一皇子的踪影。
　　
　　他不明白，短短的一两个时辰，智力如同几岁孩子的弟弟，如果没有人带着的话，是根本走不出帝都的，那么他会到哪里去呢？
　　
　　穆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色不安，单膝跪地禀告道：“王爷，据说在十一皇子失踪之前，惠王殿下曾到府上来拜访过您。”
　　
　　沅承听闻，“噌”的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厉声问道：“颛孙息然来过？！”
　　
　　“是的！”穆朝答道，“侍从说你不在，惠王殿下便说要在厅中等你回来，把酒言欢，期间与十一皇子说过些话，侍从见他们聊得似乎很开心，也就没有打扰。后来，见您迟迟没回来，惠王殿下说是等不下去了，要回家和王妃吃饭，就离开了。但是他走时，侍从没见到他有带着十一皇子一起离开。所以……”也许不是惠王殿下带走的人，但从近期的情况来看，偏偏这家伙的嫌疑又很大……
　　
　　沅承的怒气猝然爆发，狠狠的说道：“颛孙息然，我定要叫你不得好死！”
作者有话要说：T。T那个……昨天中午意外得知，俺喜欢了十年的霹雳布袋戏的片场失火，许多珍贵的木偶本尊被烧毁。在“阵亡”名单里，看到俺本命的名字，难受到了极点。据说被烧的几乎面目全非，想到俺家六六很无助的被大火吞噬，全然没有了仙风道骨的模样，再看到火灾现场的视频和照片，以及满架子的木偶尸体……于是……俺的BLX碎了一地TAT至今没能完全缓过来……
因为思绪很乱，码出来的很可能是一堆不知所云的东西，所以会停更两三天……万分抱歉，泪奔而去。
                  没完没了
　　说起惠王颛孙息然半个月来的所作所为，沅承恨不得将他放在手心里……揉成一团，有多远扔多远去，最好永远都别出现在他的面前。
　　
　　对，是没有错，他渴望着兄弟之情，但那是年少无知时的愿望。而现如今，除了沅策，其他的都是浮云！特别是现在，他已经对颛孙息然产生了各种厌恶。
　　
　　穆朝调查过，惠王私底下确实有些莫名其表的小动作，其目的外人不得而知。
　　
　　在沅承眼中看来，惠王无论有什么勾当，那都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可是他没见过这么急着想寻死的家伙。
　　
　　原吏部老尚书魏泰已经在官差的押送下，到达帝都。面对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的三方会审，魏老大人已经上了年纪，加上一路长途奔波以及各方压力与心中挥之不去的担忧，使得他非常的力不从心，审问的官员稍微将问题绕了绕，便糊里糊涂的答不上来或是漏洞百出，形势极为不利。
　　
　　接着是贪污国库的事情被揭发出来，恍然发现手底下的人背着自己干出的混账事情，他想及时扑灭险情，可为时已晚，只好花了大笔的钱来打通各个关节，保住更多的人手，无奈理政院中的人马还是丢了大半。
　　
　　接连的打击让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不似从前那般能够隐忍。
　　
　　在这个当口，惠王偏偏厚着脸皮跑过来骚扰。大内珍藏的美酒一坛一坛的往瑞王府上搬，说是什么“让二哥借着美酒来化解你心中的忧愁”。
　　
　　他默默的听着，然后抬起一脚，毫不留情的踹在惠王的屁股上。
　　
　　惠王连滚带爬的翻出瑞王府的门槛，爬起来也不急着掸掉满身的灰尘，笑嘻嘻的说：“明日我会再挑一样美酒来抚慰六弟你受伤的心灵。”
　　
　　也不等他把“你丫的永远不要踏进瑞王府”这话吼出口，惠王早已一溜烟的跑了。
　　
　　这时候，他默默地抬头望天，心里想起得知堂兄弟厮混在一起后的父皇。
　　
　　无奈父皇全心全意的走在揪贪官的大道上，压根不知自己的儿子玩基情玩到了另外一个儿子身上，否则……
　　
　　穆朝抬眼看看主子，发觉他的怒气太过旺盛了，势必要影响到事务的裁决，连忙倒了杯茶递给瑞王。
　　
　　“啪”，手中的杯子被沅承生生的捏碎，碎渣子刺进了他的血肉之中，剧烈的刺痛使得他的思路顿时清醒，恍惚间想起什么。
　　
　　“景王府上去过没有？”他问道。
　　
　　穆朝答道：“没有。”
　　
　　沅承思考片刻，左手拿起笔，在白纸上歪歪扭扭的写下一行字，随后叫管家拿来一只散发出清香的小香囊，“叫个侍从是景王府一趟，把这纸条先给张管家看，然后告诉他沅策睡觉时离不开这香囊。如果张管家说沅策不在景王府上，让侍从再看一遍纸条，才发现这字写错了，沅策在他三哥那里。”
　　
　　穆朝接过纸条，笔迹是十一皇子的，若是不细看，其中的“昪”字因为太过潦草很像是景，那正是当今三皇子殿下的封号。
　　
　　“赶紧去办吧。”沅承吩咐道。
　　
　　“是，殿下。”穆朝略一欠身，担忧的看眼王爷那只渗出鲜血的手，快步出去。
　　
　　沅承重新坐回到椅子中，拿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的擦拭掉掌心上瓷器的碎片和血迹，眼睛微微眯起，回忆起刚回帝都时在景王府的情形。
　　
　　一个冷漠如冰，一个天真幼稚，压根就不可能互相吸引，但沅策确确实实和苍亭走得极为亲近，实在让他感到不可思议，若不是被罗言湛搅得不得安宁，乱了思路，他是准备好好调查其中原因的。
　　
　　要么是其中有人在牵线搭桥。
　　
　　唯一有可能的人——罗言湛。
　　
　　不多时，穆朝回来了，“王爷，小皇子确实在景王府。”
　　
　　听到这个消息，沅承一直提起的心只是放下了大半，“沅策与苍亭走的太近”这个问题一日不得到解决，他一日无法安心。
　　
　　见主子面色阴晴不定，穆朝又补充道：“王爷，小皇子殿下在景王府上得到很周全的照顾，不用担心他会受到欺负。”
　　
　　“我知道了，先将院子里的仆从都打发回他们各自的岗位吧。”沅承挥挥手，考虑起别的事情，“一会儿罗言湛回来了，通知我。”
　　
　　“是，王爷。”穆朝静静的退出去。
　　
　　侍卫长刚走，一阵风夹杂着浓烈的酒香飘进屋里来，不用看，沅承也知道是是某个讨人厌烦的家伙又不请自来了，因为那样醉人的酒香只出自皇宫大内。
　　
　　尽管沅策不是惠王带走的，但是沅承依然很想捏死他。
　　
　　“六弟，”惠王面带春风，笑得很是灿烂，“我专门找宫里的老内侍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原来这才是你最喜欢的。”
　　
　　沅承看眼他手中的酒，不动声色的问道：“听闻属下说二哥不是回家陪王妃吃饭了吗？”
　　
　　“女人是外衣，”惠王大大方方的坐到沅承身边，“兄弟是手足。相比之下，让六弟你喝到最爱的酒更重要。”
　　
　　“那我可真为二嫂感到不值，”沅承的语气依然平淡，毫无波澜，一双幽深的眸子定定的看着一旁的兄弟，“她一生的幸福全毁在你手中了。”
　　
　　“诶，”惠王连连摆手，“我的好六弟，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锦衣玉食，侍婢成群，有好姐妹陪伴在身边，她过的很开心。”
　　
　　“是吗？”沅承不置可否。
　　
　　惠王自顾自的打开酒封，直接倒进茶杯里，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地上碎裂的茶杯渣子，在抬眼一看沅承的手，暗红色的血凝结在掌心，纵横交错，甚是可怖。
　　
　　心中不禁一痛，像是面对珍宝一般捧起六弟的手，惠王从袖子里抽出一条锦帕，小心翼翼的擦拭血迹，关切的问道：“六弟，痛吗？”
　　
　　沅承既不抽回手，也不说话，依旧定定的看着惠王。
　　
　　惠王被盯得浑身发冷，不自在的咳嗽两声，“六弟，你若一直这样盯着我看，我会当做你也喜欢上我的。”
　　
　　沉默良久的沅承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冰冷，“颛孙息然，你玩够了没有？”
　　
　　“嗯？”惠王一声惊讶，眯起眼睛笑，“六弟，你在说什么呢？”
　　
　　“说吧，”沅承将帕子丢到惠王脸上，“一直纠缠我究竟为了什么？如果不妨碍到我的利益，看在兄弟的面子上，我可以考虑施舍给你。”
　　
　　惠王凑到他面前，笑眯眯的说道：“那么，把你的爱施舍于我吧。”
　　
　　沅承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原来这世上还有比罗言湛更恶心的家伙存在，甚至这家伙身体里还流淌着与自己极为相近的血。
　　
　　他向后挪了挪，试图离二哥远一些，但他退半分，这家伙便进一分。
　　
　　面对六弟眼中越来越盛的怒火，反而激起了惠王更大的兴趣。对于他来说，唾手可得显得太过索然无味，就算是绝世的美人儿抱在怀里也会觉得缺少了必要的激///情，对方越是不情愿越是挣扎才显得非常有趣味。
　　
　　惠王美滋滋的回想起追求锦榭的前前后后，不禁心花怒放——人生总是充满了挑战才更加有趣。更何况期限只剩半个月，时间紧迫更添几分趣味与刺激。
　　
　　这正是他最爱过的日子……
　　
　　忽然感觉到手腕上有一道力在逐渐加紧，沅承低头一看，他竟然一直忽视了一直握着自己血手的那只狼爪，脸色顿时更加阴沉。
　　
　　正因为对方特殊的身份，他此时此刻无法做出过激的言行，否则待有一日传到父皇耳中，只会对他不利。
　　
　　他想了想，语气稍稍平和了一些：“二皇兄，你手中的力道似乎有些太大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惠王从想入非非中缓过神来，却没松开沅承的手，轻轻的握着，“六弟，不知我刚才所说，你意下如何？”
　　
　　“说什么？”沅承决定先装傻，也许等罗言湛回来，未尝不是个良策，让他们二人慢慢斗去——不管如何，罗言湛看到有人这般纠缠他，必定是要一番言语气死人的。
　　
　　“啊哈哈哈！”惠王豪迈的大笑，拿起茶杯塞进沅承未受伤的那只手中，“不如我们先痛饮一番，再来细说好了！”嗯，酒后那什么什么……
　　
　　仿佛猜出了惠王的心思，沅承推脱道：“受伤未愈，这般刺激的酒还是不喝为妙。”
　　
　　“诶？”惠王脸一板，将茶杯硬塞给他，喝道：“挥师百万，冲锋陷阵的大将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秀气？这点点小伤算得了什么？难不成在帝都中待久了，这浮华慵懒的氛围将你的性子给磨掉了？”
　　
　　此话一出，沅承正好找到了机会，正准备开口反驳趁机赶走烦人的二哥，却听那人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不如我带二弟你外出游玩几日，洗去这一身的铜臭酸腐味。”
　　
　　真是会找机会，沅承心中冷笑，把准备好的话吞回肚子里。
　　
　　“来，酒已在杯中，先喝了！”惠王以兄长的姿态命令道，“喝完了，我给你包扎伤口！”
　　
　　沅承看着杯中隐约倒映出的影子，无奈的将酒一口喝掉。冰冷的酒水慢慢的滑过咽喉，那股子醇香残留在唇齿之间，很多年没有喝过这宫中的佳酿，让他觉得有些陌生，不经意间想起沉淀在脑海深处的记忆……
作者有话要说：（扯花）纠结在惠王的设定上，结果卡文卡得越加销魂……我没有要弃坑，没有，绝对没有嗷嗷嗷……不要抛弃我嗷嗷嗷……设定已经想好了，所以人家会好好更新的，嘤嘤嘤嘤嘤……=。=霸王们，至少给蹭个胸吧！打滚
                  隔墙有耳
　　那一年母妃忌日，心情本来就不好受，面对哭闹不休的弟弟，再看看案上还未完成的功课，沅承头痛欲裂。
　　
　　太傅说若是谁的功课做得最好，会得到皇上的奖励。
　　
　　一向好胜的他自然不愿错过在众皇子面前展现才识，赢得父皇奖赏的机会。
　　
　　无奈痴傻的弟弟再次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闹腾起来，他一直极其疼爱弟弟，所以不忍心打骂，但是这功课一直无法安心做下去，不免让他越加烦躁。
　　
　　外面日头正好，沅承无奈的叹口气，对负责照顾弟弟的嬷嬷嘱咐道：“我出去散会儿心，在我回来之时，只想看到十一皇子安安静静的在床上睡觉……”说着，他轻描淡写的扫眼那嬷嬷。
　　
　　嬷嬷唯唯诺诺的缩在小皇子的身边，低头欠身，莫名的惊出一身冷汗。
　　
　　沅承没带一个侍从，独自往宫中僻静些的方向走去，四周空无一人，寂静的仿佛时间悄然凝滞，唯有他在不停地徘徊穿梭，像一只在茫茫大海上连一根树枝都找寻不到，而无法憩息的鸟儿。
　　
　　他有些茫然的望着那些高耸的红墙黄瓦，眼睛渐渐失去了聚焦，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重叠出无数的幻象。
　　
　　明妃去世时，年幼的他站在床前，注视着母妃毫无血色的脸，锦被上暗红的血迹刺痛了他的双眼，感觉如此真实却依然无法让他相信昨日母妃还搂着他说笑——
　　
　　母妃笑着说，“弟弟快要出世了，承儿开心吗？今后我们母子三人与父皇一起，可以过得更开心，再没有人敢对我们使坏。未来，你会成为端国的主宰者。”
　　
　　她的脸色显得病态的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原本应有的颜色。
　　
　　明妃刚怀上孩子的时候，宫里所有的太医来看过，除了体质太过虚弱，并未看出任何端倪。父皇不放心，发出皇榜召集天下名医，又问诊了一番，得到的大多是相同的答案。
　　
　　有一名年轻的大夫胆大的建议娘娘不要生下小皇子，否则有可能危及到性命。
　　
　　如此出言不逊，明妃没有计较，坚持要孩子，她相信以太医们的水平，母子都可以平安。当时她反反复复的在他耳边念叨着：“承儿，有了这个孩子，我们将是端国除了你父皇以外，最尊贵的人。”
　　
　　一直以来，母妃说过最多的便是这样的话，只有七岁的他完全无法明白自己的母亲到底有多么的想爬上后位，多么的想让他成为端国下一任皇帝。
　　
　　他想当然的以为，自己是父皇的亲儿子，无论如何都会得到父皇的宠爱，可是母妃去世后，他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的幼稚。
　　
　　沅承有些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母妃的寝宫里乱作了一团，却迟迟不见皇上驾临。等他迷迷糊糊的大病痊愈了，母妃已经安葬在皇陵外围的一座竹林里，他只能触摸到冷冰冰的墓碑，再也无法感受到母妃掌心中的那点暖意。
　　
　　失去母亲的孩子此时此刻最需要的是父亲的关怀，可是在他生病期间，父皇只草草的来看过一眼，嘱咐太医好生照顾，此后再也不见踪影。他孤零零的躺在昏暗的宫殿中，身边虽有太医、宫人侍候，但他们冷漠的态度只会让他感到害怕。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有心之人以安慰皇上为借口，将一名才华横溢的绝色女子送进宫来，陪伴在皇上身边。那女子本事了得，抚慰了皇上心中的伤痛，借机爬上四妃的位子，让皇上很快忘记了旧爱。
　　
　　刚刚病愈的他和虚弱的弟弟被交给一名不太受宠的妃子照顾，此后他很少能看到父皇，连牵一牵父皇的手也突然间变得比登天还难。唯有得到太傅赞赏时，才能难得的看到父皇淡淡的笑容，却是那般的陌生了。
　　
　　他终于知道，母妃说得都是对的，唯有爬上那最高的位置，才能众星捧月、万众瞩目，而不是被遗忘在角落里，郁郁而终……
　　
　　一阵刺耳的响动，让沅承从回忆中惊醒，他回过头看到那个穿着莲纹白衣的少年，和煦的阳光下，他的笑容仿若神明，墨色的眸子清澈无瑕，银线的莲纹闪耀着夺目的光彩。
　　
　　他认得他是当朝宰辅的侄子，端国最大的士族之一罗家的嫡子，也是先帝第一任皇后的侄孙，前两天刚刚进入文渊阁陪伴皇子们读书，但已经成为最瞩目的存在——有心人都知道，一旦获得罗家的支持，皇位唾手可得。
　　
　　“罗言湛。”他微笑着走上前打招呼。
　　
　　少年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轻轻的扯一扯他的衣角，小声说道：“我刚才听说御膳房的师傅精心制作了一种新花样的点心，听者有份，你陪我一道去尝尝吧。嗯……那个……我还听说御膳房的师傅很忙，我们悄悄的去吃就好了，千万不要打扰到他们。”
　　
　　面前的少年笑得很美，像是一位很有家教的贵族，可是一旦与他的所作所为相联系，所有人都无法想象会是同一个人。
　　
　　皇上对罗言湛宠爱有加，除了一些禁地，允许他在宫内自由行走，短短两日闯出来的一堆祸事通通一笑了之，沉稳冷静的太傅被他气得时常掩饰不住情绪，皇上甚至亲自安慰几句。
　　
　　这样的待遇，母妃在世时，他都不曾享有。
　　
　　嫉妒归嫉妒，沅承明白自己必须和这位罗家未来的家主打好关系才行，掩藏起冷笑，欣然同意。
　　偷偷的溜进御膳房，那种从未有过的刺激感让沅承忽然有些愉悦，一扫之前阴霾的心情，帮忙观察四周有没有宫人，然后跟在罗言湛的身后窜进一间阴暗的屋子里。
　　
　　“诶？”罗言湛摸摸下巴，茫然的看着一列列木架，“我明明记得这里应该是摆放准备呈给皇上用的膳食的地方啊？”
　　
　　屋子里飘荡着一股醉人的酒香，沅承明白那些白玉的小瓶子里放的都是宫中最珍贵的佳酿。
　　
　　“这地方……”罗言湛努力的嗅嗅，在架子间走来走去，随手拿起一瓶，拔掉木塞子后酒香顿时扑鼻而来，他眨眨眼睛，冲沅承一笑，“你喝过酒没有？”
　　
　　沅承摇摇头，他听过“借酒消愁”一说，一直没机会尝试是否真的如此，他很想忘记那诸多的烦恼忧愁。
　　
　　“不如我们偷偷的尝一口吧！”罗言湛兴奋地说道，晃了晃手中的瓶子，没等沅承答应，率先仰头喝下一大口，清冽的美酒滑过他精致的下巴，落在衣襟上，渲染开淡淡的痕迹。
　　
　　沅承看的微微有些失神。
　　
　　“呃……”罗言湛的眼神变得迷蒙，摇摇晃晃走了几步，眼看将要摔倒在地，沅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手接住快要摔落在地的瓶子，一手抱住他。
　　
　　罗言湛靠在沅承的肩头，呼吸间喷出醇香的酒气，引得沅承不禁蠢蠢欲动。
　　
　　“嗯，好喝。”罗言湛咂咂嘴巴，含糊不清的说道。
　　
　　沅承看他一眼，再看看美酒，迟疑了一下，稍稍的抿上一口。
　　
　　闻上去很香，可一旦入口却是别样感受，沅承的脑袋有些发晕，抱着罗言湛坐在地上，恍恍惚惚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吓得一愣，头脑顿时清醒。
　　
　　“你看，这就是我在原来明妃的寝宫里发现的东西。”
　　
　　窗外传来一名中年女子的声音，颤抖的语气让人可以感受到她有多么的恐惧。
　　
　　多年后听见母妃的封号再次被宫人提及，沅承屏住呼吸静静的听着，抱着罗言湛的手也随着那语
　　气而颤动起来。
　　
　　“这是什么？”中年女子的同伴问道。
　　
　　“若是我没有弄错，这是一种……”中年女子的声音猛得一颤，惶恐不安的接着说道：“剧毒！”
　　
　　沅承的脑袋里“轰”的一声巨响，差点要晕过去，顽强的他打起精神继续听下去。
　　
　　“我今天去明妃的寝宫打扫，从床底下的角落里扫出来……”
　　
　　“毒药怎么可能出现在明妃的寝宫里，莫非是……”
　　
　　沅承整个心都提起来，全神贯注的继续听着。
　　
　　“明妃怀上十一皇子后，身体越来越不好，却又看不出任何毛病，实在蹊跷的很，难道与这瓶毒药有关？”
　　
　　“你别瞎说！”中年女子更加紧张，“你在宫中待的年月不比我短，难道不知道你这话代表什么吗？万一这件事被揭发出来，我们两个都没有好下场！”
　　
　　“好吧，就当事情没有发生过，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同伴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很不爽，“赶紧找个地方把瓶子给处理了，以后也不要再提了！”
　　
　　安静了片刻，中年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好奇是谁害了明妃……当年明妃深受皇宠，惹得六
　　宫女子都嫉妒不已，与她明争暗斗。明妃娘娘实在厉害，任何阴谋诡计无法伤她半分，最后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因为中毒而死呢？”
　　
　　同伴骂道：“定然是她身边的人出了问题，笨死了。再说，明妃娘娘再聪明，能比得过德妃吗？大庭广众之下，给了明妃娘娘一巴掌，事后皇上都不问罪的，德妃娘娘才是这宫里最厉害、最有心计的人！”
　　
　　“说起德妃与明妃的矛盾……难不成明妃娘娘是被她……唔……”
　　
　　“行了行了，再废话是自寻死路，我们快走吧！”
　　
　　说话声彻底消失了，但依然回荡在沅承的脑海中，他的拳头渐渐握紧，嘴唇几乎快要被要出血来，眼中喷出从未有过的怒火来。
　　
　　原来母妃竟是这样死的……
　　
　　德妃娘娘……大皇子颛孙苍亭的母亲，在母妃去世后，虽无皇后之名，但权利已和皇后相同，后宫大小事务皆由她一手掌控，是个心高气傲的女人。
　　
　　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一手毁了他的一切！
　　
　　沅承撑住额头，脑袋快要裂开般的疼痛，几乎快要了他的性命，全然没有注意到眼前那只攥紧到似乎将要掐出血来的手。
　　
　　外面太阳渐渐西落，屋子里更加昏暗，沅承这才中巨大的震惊与愤怒中清醒过来，嘴中的酒香还没有散去，他牢牢的记住了这酒与血相混合的滋味，直到大仇得报之前永远不会忘记。
　　
　　******
　　
　　过往的记忆如此清晰，沅承冷笑着看向那坛还未饮完的酒，“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种酒吗，二哥？”
　　
　　惠王有些奇怪的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没有作答。
　　
　　“因为……它能够不断的提醒我一件事。”沅承的目光落像王府大门的方向，在心中默默的念道：“早日复仇。”
　　
                  屋漏偏逢连夜雨（上）
　　惠王顺着沅承的目光看过去，罗言湛歪歪扭扭的跨过门槛，若不是罗万扶着，指不定要摔个狗吃///屎。
　　
　　沅承放下杯子，委婉的说道：“二哥，我现在有要紧的家事处理，无法招待您了。”
　　
　　“那好，我不打扰了。”惠王起身，在经过罗言湛身边时，抓起他的手腕，重重的拍了几下他的肩膀，又回头看看沅承，其中意味令人无法参透。
　　
　　罗言湛茫然的抬头望向惠王的背影，似乎不能理解自己眼前的一切，脚下发软，又往罗万身上瘫去。罗万吃力的搀扶着他，望向周围的侍卫、家丁，但没有人上前帮忙。
　　
　　“来人，把他们送到偏院的柴房去。”沅承冷冷的对侍卫命令道。
　　
　　罗言湛没有丝毫反应，罗万心头一惊，不由地叫道：“王爷，您是说要把少爷和奴才给送到……”瑞王殿下莫非是哪根筋搭错了不成，怎么忽然有这么奇怪的安排。
　　
　　穆朝呵斥道：“大胆，王爷的决定是你个小小的奴才能过问的吗？”
　　
　　“少爷，少爷！”罗万知道自己说不过这主仆两个，用力的推了推罗言湛，但后者依然没有反应，一双眸子空茫的睁着，表情有些呆滞，对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
　　
　　如此少见的异常，让罗万快要哭出来，左右看看不知如何是好。
　　
　　穆朝哪里容得他再废话，招呼几名侍卫将两人连拖带拽的往偏院拉去。罗万见此情景，索性豁出去了，冲着粗鲁的侍卫们破口大骂，像个彪悍的泼妇一般推搡着侍卫。
　　
　　一名侍卫被惹急了，一掌击在他的后颈上，罗万顿时失去了知觉，瘫倒在侍卫的怀中。
　　
　　沅承在远处冷眼看着，等一群人消失在偏院的小门后，这才折身返回书房。
　　
　　废弃的柴房位于王府最偏僻的角落里，鲜少有人经过，柱子已经破旧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檐下的蛛网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残缺的窗纸仿佛死去的人空洞的眼眶，幽幽的注视着来人，初夏时节这里却是阴风阵阵，让人不寒而栗。
　　
　　听着锁链撞击的“叮当”声，罗言湛艰难的杂草堆上爬起来，一直迷茫的眸子终于恢复了一丝丝的神采，揉着微微发烫的额头，环顾一圈幽暗阴森的柴房，似乎在努力的回想些什么。
　　
　　但是只要一想事情，脑袋不禁抽痛起来，脑海中依然是空白的一片，罗言湛放弃了，昏昏沉沉的继续躺回到散发出霉臭味道的杂草上，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色，银白色的莲纹沾染上尘埃，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硕大的耗子东嗅嗅西闻闻，磨磨蹭蹭的爬到罗言湛的身边，小爪子揪住白衣，来来回回的闻着上面淡淡的清香，不时愉快的“吱吱”叫几声，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透出兴奋的光芒。
　　
　　“滚！”苏醒的罗万一脚踹飞那只想把自家少爷当做美食的耗子，怒不可遏的看着那只胆大妄为的耗子在地上翻滚几圈，飞似的逃窜进黑暗的角落里。
　　
　　“小万万……”罗言湛软软的叫道，伸手抱住侍从的手臂，蹭了蹭，“我要睡觉，别吵！”
　　
　　罗万急了，大叫起来：“少爷，您知不知道您这几天一直在睡觉吗？总共只有三五个时辰是清醒的，还睡不够？您自己都不觉得很奇怪吗？！”
　　
　　“小万万，因为我差一天就是猪了，难免会有猪好吃爱睡的特性嘛。”罗言湛说着，又往罗万的怀中挤去。
　　
　　罗万被气得差点吐血，少爷若是晚生一天，就该是属猪的了。但这不过是生肖属相罢了，哪里真的能把那动物的习性往人的身上套，少爷从来也不拿这事来胡搅蛮缠的，难不成真是睡得越来越糊涂了？
　　
　　他捂住脸，决定不说话了。
　　
　　终于安静下来，罗言湛舔舔嘴唇，准备会一会周公去，忽然发觉胸口奇痒无比，像是有无数的小虫子在啃咬着皮肉一般，难受的扭几下腰，“小万万，帮我揉揉胸口。”
　　
　　罗万照办，面无表情的隔着衣服轻轻揉了揉。
　　
　　不动还好，一揉起来，那股痒痛的感觉越发的明显，似乎虫子钻进骨髓之中，罗言湛“哼哼呀呀”的扭动着身体，痒痛感渐渐的扩散，他捂着生疼的额头坐起身，扒开衣服一看，胸膛依然洁白如玉，光滑诱人，丝毫不见任何异常。
　　
　　“这是……”脑海中浮现出什么，但一细想，便痛得更加厉害，罗言湛一把揪住罗万的衣服，问道：“今日……今日科考么？”
　　
　　罗万答道：“少爷，您睡糊涂了吧？明天才是科考呢。”
　　
　　揪着侍从衣袖的手指微微一僵，继而攥得更紧，几乎要生生扯裂。罗言湛弓下身子，另一只手抓挠着痛痒的胸口，洁白的皮肤上顿时出现一道道鲜红的印子，随着不断的动作，渐渐渗出鲜血来。
　　
　　罗万被吓傻了，直愣愣的看着痛苦万分的少爷。
　　
　　白衣沾上点点血迹，犹如红梅绽放，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真是……”罗言湛想说些什么，但强烈的不适感让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就是吐不出来，脑海中重新一片混沌，倒在罗万的怀中，双眼紧闭，额头上满是汗水，脸色苍白的好比寒冬白雪。
　　
　　罗万猛然惊醒，连滚带爬的冲到门口，用力的拍打着残旧的木门，叫道：“喂，快把门打开啊混蛋，我家少爷病的快要死了！”
　　
　　门外没有一点动静，阴风穿过窗格发出犹如鬼魅般的声音，夹杂着罗言湛的呻吟，听得罗万心中的恐惧无限的蔓延开来，回头看看少爷，再次伸手使劲的摇晃着木门，回答他的唯有锁链撞击的“叮当”声。
　　
　　罗万疯了似的在屋子里四处翻找着出口，用力一撞破旧的窗子，却是纹丝不动，仔细一看，那窗子似乎有些不同寻常，边缘的地方也已经用钉子钉死了，他不死心的继续发力撞向窗子，直到肩膀痛得实在吃不消，也不见丝毫裂口。
　　
　　“妈的，瑞王府的东西果然不是一般的金贵。”他忍不住骂道，转而扒拉墙角的杂草，一股股腐臭味扑面而来。他没多想，骂骂咧咧的继续翻，扒开几捆子枯枝，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出现在眼前，用手戳了戳，软绵绵的。
　　
　　大脑空白了片刻，满眼皆是那团东西，罗万恍然间明白过来，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一窝黑耗子不知死在里面多久了，散发出阵阵恶臭，皮毛动了动，爬出一只白胖胖的蛆，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欢乐的在死耗子身上啃着。
　　
　　罗万踢了踢杂草，遮住耗子的尸体和硕大的白蛆，看来墙角有个洞什么的完全不用指望了，否则这耗子也不会死在这除了风，什么都透不了的地方。
　　
　　彻底没了办法，罗万哭丧着脸回到少爷身边，将他搂进怀中。
　　
　　突如其来的怪病让罗言湛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汗水早已湿透了里外的衣裳，罗万看在眼里，甚是心疼，唯一能做的是尽力的抚慰着他身体上的疼痛，透过窗格望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的变黑，随便在心里将那个该挨千刀的瑞王殿下骂了个狗血淋头。
　　
　　侍从的安慰让罗言湛又恢复了一丝丝的神智，小声骂道：“混蛋小万万，爷还没死呢，哭什么！”
　　
　　“少爷！”罗万哭的更响亮了，脑中再次出现窝在一起死掉的黑耗子，想象着自己和少爷最后也会不会变成那样，惊恐再次席卷而来，身子比罗言湛颤抖的更厉害。
　　
　　罗言湛咳嗽几声，伤口的疼痛暂时掩盖住那股痛痒，还能勉强忍得过去，环顾一圈，又望向屋顶，瓦片缺了几块，银白色的月光倾泻进来。
　　
　　那是唯一的出口，但他们没有梯子。
　　
　　“少爷，瑞王殿下实在太过分了！”罗万抹着鼻涕眼泪，“又不是唱戏的，玩什么变脸啊！还害得少爷得了怪病，弄得一身狼狈。”
　　
　　罗言湛低头看看，整理好衣服，胸口火辣辣的疼痛感反而使得头脑清醒，他至少庆幸自己不会胡言乱语。
　　
　　“小万万，”他挥挥手，示意侍从不要再骂了，“这必然是沅承对我的考验，做为一个有前途有名望的男人背后的……男人，必须能够经受得住更多艰难困苦。”
　　
　　罗万翻了个白眼，好了伤疤忘了痛的典型，等会儿再难受起来指不定要将罪魁祸首碎尸万段了不可。
　　
　　“小万万，你的眼睛有毛病？”罗言湛凑过去仔细的瞧。
　　
　　罗万后退一些，表情古怪的看着少爷，果断的答道：“没有！”
　　
　　“唉，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罗言湛从袖子里摸出折扇，遮住自个儿的嘴巴，幽幽的说道：“小万万，我觉得你得看大夫，万一哪天眼睛瞎了，本少爷会很忧愁的。”
　　
　　听得此话，罗万莫名感动，跟了这么一个体贴下人的主子果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你瞎了，怎么替本少爷办事？”罗言湛叹道，表情很伤感。
　　
　　罗万扭过脸去，他宁愿瞎了，也不想跟在少爷身后做蠢事。
　　
　　“少爷，我觉得现在我们应该将重点放在瑞王什么时候放我们出去，以及您身上的伤。”
　　
　　他的话音刚落，寂静许久的院子终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罗言湛盘腿坐在地上，又理了理衣服，微微笑道：“看，人这不就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销魂的一夜~~~~~~~好荡漾╮╭ 
                  屋漏偏逢连夜雨（下）
　　门开了，蜂拥进来的人手中的火把将柴房照的犹如白昼般明亮，紧接着瑞王殿下众星捧月般的大步走来，瞅着好端端坐在地上，笑得春意满面的罗言湛，眉头不由的一蹙。
　　
　　很多时候，最让人沮丧不爽的事情莫过于事实与期望背道而驰。
　　
　　沅承走到罗言湛面前，居高临下的注视着他，“噬骨迷香的滋味如何，罗言湛？”
　　
　　罗言湛指着衣襟上的血迹，问道：“你指的是造成这般状况的……毒药？”他眉间微微皱起，“为什么我听着这该是春///药的名字？”
　　
　　“因为你有病。”沅承面无表情的接道，心里却觉得奇怪，难道罗言湛这个家伙已经异类到百毒不侵的地步？身中剧毒，居然还能优哉游哉的谈笑，他还从来没有见过。
　　
　　“不，真正有病的是给这药取名字的人，”罗言湛看上去像是非常知道内情一般，“他一定是一个满脑子淫///荡思想的人，把好好的毒药弄得想春///药一般，万一别人不知道误服了，可就不得了了。”
　　
　　沅承的脸色不大好看。
　　
　　罗言湛慢悠悠的扇着扇子，问道：“不知道沅承可不可以引见一下这位取名的人？其实，我对荡漾的人一向很有兴趣。”说着，他羞涩的用扇子遮住大半张脸。
　　
　　“罗言湛，你的忍耐力果真不是一般的厉害。”沅承冷笑道，想起当初自己欲与他一夜风流时，他一脸欢愉毫无异常的样子。
　　
　　真是天底下最会演戏的人。
　　
　　“还好吧，刚刚好能克服的住不适，”罗言湛得意的摇头晃脑，“做为未来的瑞王妃，这种苦若是吃不得，将来怎担得起一家之‘母’的重任。”
　　
　　“看来，你期望着更大的考验？”沅承微笑着蹲下身子，眼神捉摸不定。
　　
　　罗言湛有些害怕的缩着脖子，“今天还是算了吧，来日方长，我们可以慢慢来的嘛……”
　　
　　他的话音还未说完，沅承的手探进他的衣服里，狠狠的按住胸口上的伤痕。
　　
　　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滑过手指，沅承看着罗言湛的笑脸微微有些僵硬，低低的哼了一声，脸色越来越苍白透明。
　　
　　罗万心知事情不妙，欲上前阻拦，被侍卫架住双臂，封住嘴巴，动弹不得。
　　
　　手指在慢慢移动，逐渐加力，胸口穿来撕心裂肺般的疼痛，罗言湛不大能笑得出来了，抬手欲反抗，沅承在眨眼之间扔掉折扇，折扇“啪”的撞在柱子上，粉身碎骨，散落一地，随后一只手便禁锢住他的双手。
　　
　　“沅，沅承……”罗言湛眼泪汪汪的瞅着近在咫尺的人，痛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说出口，身体颤抖的更厉害。
　　
　　“嗯？”罗言湛越是表露出难受痛苦的样子，沅承越是兴奋，手中力道不由地再次加重，“不是很痛很痒么，我帮你好好的揉一揉。”
　　
　　沅承自小习武，手中的力道自然是比平常人要重很多，此时更是不知轻重的胡乱一通揉按，鲜血很快染红了一大片衣襟，罗言湛的脸色煞白的可怕，再也笑不出来了。
　　
　　“罗言湛，我觉得你笑起来的样子更加好看。”沅承眯起眼睛，倏然放轻了力道。
　　
　　“呃……”罗言湛努力的弯起唇角，但剧烈的疼痛让他眨眼的功夫也坚持不住，泪水登时夺眶而出，“沅……”
　　
　　“笑不出来吗？”沅承冷冷的问道，恶狠狠的一掐那片已经惨不忍睹的伤口，鲜血流的更快，血珠犹如断线的珠子不停的落在杂草上。
　　
　　罗言湛要哭了，这时候谁要能笑出来……绝对是脑子有毛病。
　　
　　“若是你不笑的话，你的伤口恐怕要……”
　　
　　伤口疼的更厉害，钻心刺骨，罗言湛在想自己为什么还没能晕过去……
　　
　　嗯……晕过去……
　　
　　他恍然发现自己的头脑真是愚笨了，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装晕会比较有前途呢？于是哀号一声，直挺挺的倒向沅承的怀抱。
　　
　　“我最讨厌的便是在我面前装死演戏。”沅承顺势掐住罗言湛的咽喉，目光冷若寒冰，丝毫不留半分情面，仿佛眼前的这个人只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罢了。
　　
　　罗言湛不听，继续装死，脑袋耷拉下来，无声无息的看似要死去了一般。
　　
　　沅承长眉一挑，挥了挥手，穆朝奉上一只黑色的小瓷瓶。
　　
　　“倒进他嘴巴里。”他命令道。
　　
　　“是，王爷。”穆朝一手强行扳开罗言湛的嘴巴，将小瓷瓶中的药粉一股脑的倒进嘴巴里，还未等罗言湛吐出来，一名侍卫立刻灌了一大碗水下去。
　　
　　罗言湛咳嗽起来，溅出点点血红，之前那种奇痒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这一次，他无法再忍受下去，伸手想去抓挠，却无奈的发现手臂依然被沅承牢牢的抓住。
　　
　　沅承很满意的看着他这般痛苦，手没有放开，慢条斯理的说道：“罗言湛，这般滋味定然能让你刻骨铭心，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了吧？这就是对我心怀不轨的下场，等利用完你，乖乖的滚回到景王身边，或许还能活上一段时间，若是在我这里待着，只有死路一条。”
　　
　　那种痛入骨髓的感觉让罗言湛说不出话来，徒劳的扭动着身子，却是让血液加速的流失，脸上毫无血色，可怕的如同鬼魅。
　　
　　“罗言湛，你自以为很聪明是吗？本王从未过相信过你，你演的那些把戏真叫人恶心！”沅承恶毒的挖苦道，“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你真正爱的人是谁吗？回到景王身边一起等死吧！”
　　
　　罗言湛感觉到呼吸越来越困难，窒息感扑面而来，他翻了翻眼睛，鼻子里发出“嗯嗯呀呀”的声音，痛苦难当。
　　
　　“景王算得了什么，还想赢我？”沅承将一直以来的不快发泄在罗言湛的身上，生生的想要将他掐死，但是理智告诉他现在暂且还不能，所以手中的力道到了一定的程度后不再家中，只会让人感觉难受，却不会置于死地。
　　
　　“不过是靠着德妃那个贱人才有了一番小小的成就，其实他根本就是什么都没有！要说你们罗家……”沅承讥讽道，“自从你伯父辞官，罗家便渐渐的没有了动静，是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了吧？”
　　
　　罗言湛狼狈的模样，让沅承打心眼里的觉得欢喜。
　　
　　“不……”呼吸不畅的人艰难的吐出一个字，可再也不能说下去了。
　　
　　“不过，罗言湛啊，多谢你自投罗网，让我有机会以你为条件，威胁景王。其实你也想看一看，景王的心里到底有没有你吧？看，我给了你多好的机会。”
　　
　　说完，他粗蛮的丢开罗言湛，站起身，眼神变得更加厌恶与冷漠。
　　
　　“把他吊起来，今晚一定要让他过得……刻骨铭心。”沅承转身，看到目光中透露出仇恨之色的罗万，轻蔑的笑道：“不如让你眼睁睁的看着主子痛苦挣扎，却帮不上半点忙。”
　　
　　侍卫们用拇指粗的绳索绑住罗言湛的手腕，将他高高的吊在房梁上。
　　
　　身上同样难耐，却抓挠不了，手腕上又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罗言湛几乎要昏死过去，他紧咬的牙在沅承准备离去时，终于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沅承，你终究是不了解我的。”
　　
　　******
　　
　　科举开考，考场内外热闹非凡，考生们排队等候进入考场，百姓们围在四周，议论着哪一位才子能够拔得头筹，一举夺魁，并能够在随后的殿试中摘得状元之名。
　　
　　外面的喧闹声半点入不了景王的心中，他有些出神的望着桌上的兰草，在精心的打理下，兰草越发的娥娜动人，仿佛一位绝色出尘的仙子。 
　　
　　清晰的记忆盘旋在脑海中，一点一滴——那个容貌出众、光彩动人的少年笑嘻嘻的站在考场外，对于自己有可能给家族丢脸表现的满不在乎。 
　　
　　“反正有人代我考试，怕什么？”少年一向语出惊人，如次隐秘的事情竟是大大咧咧的说出口来。 
　　
　　当时，他愕然的是罗家的势力究竟何等强悍，全然忘记了代考的人要如何进入考场而不被发现，那次会试的考官并不是罗家的人，万一被发现了，虽能免于重罪，但少不得让皇上心中很不舒服。
　　
　　可是少年就是敢说敢做，从来都不顾忌什么，这一点多少隐隐的让他感到羡慕。
　　
　　景王抬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宋尧给他的考生名单。
　　
　　宋尧的字写的十分清秀，如他的人一般。
　　
　　看着那字迹，景王有几分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纸条的边缘有点点的油渍，鬼使神差的，他拿着纸条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股鸡腿的香味。
　　
　　他一愣，觉得很是奇怪，宋尧不会碰油腻的东西，更不可能将上呈给他的东西弄脏……
　　
　　唯一的可能——纸条经过他人之手，宋尧来不及重抄一份就送过来了。
　　
　　若真是宋尧有眼线，但这字迹为什么会是宋尧的？
　　
　　来不及细想，外面有人通报：“王爷，考试即将开始了。”
　　
　　景王再看眼纸条，将它收进怀中，起身出门。
　　
　　偌大的考场内，考生们坐在自己的小舍内，紧张又兴奋的等待着足以改变自身命运的考试开始。
　　
　　景王带领一群官员慢慢的走在考场中央的小路上，扫视着每一间小舍上的木牌。
　　
　　当“殷末璃”的名字出现时，景王稍稍的眯起眼睛。
　　
　　那是情报中提到最值得关注的考生。
　　
　　他并未做停留，继续走下去。
　　
　　科考开始，又将是一番风雨。
作者有话要说：默念一亿遍：我真的是亲妈……【捧着碎掉的小心肝遁走】
销魂的一夜无眠，销魂的手机码字= =小黑屋，我来了orz 
                  我们是不可能的
　　吊在房梁上整整一夜，粗粝的绳索勒得手腕皮肤开裂翻卷，鲜血淋漓，罗言湛垂着脑袋，披散的长发遮住苍白的面容，无声无息仿佛死了一般，身下一滩暗红色的血，引来耗子兴奋的嗅来嗅去。
　　
　　罗万被牢牢的绑缚在门口，经过一夜的折腾，依然在徒劳的尝试挣脱出束缚，血丝布满了双眼，恐惧几乎让他心胆俱裂。鲜血滴落的声音不断的在耳边回响，近在咫尺，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昨夜的惨状。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凝滞不前，每一个眨眼间都犹如万年的煎熬，门外时常有脚步声响起，从门前经过却没有停顿半分，带着屋里人的绝望渐渐远去。
　　
　　如此反复，精神上的折磨比身体上的更令人痛苦难耐，几乎快要疯癫。
　　
　　接近午时，阳光越来越毒辣，柴房里热的难受，汗水混合着血珠缓缓的滑过伤口，刺激着伤口越发的疼痛。罗言湛“哼哼”两声，终于从昏迷中稍稍清醒过来，双眼微微睁开一些，所能看到的皆是模模糊糊的影子，他皱起眉头，脑袋里空白一片，只有疼痛清晰地传来。
　　
　　他很后悔自己为什么就醒过来了呢？
　　
　　如果一直昏睡着，就什么痛苦也感受不到，就像……
　　
　　“少爷！”罗万哭叫着，泪水顿时流了满面。
　　
　　“嗯。”罗言湛应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罗万心里“咯噔”一下，不好的感觉又自心底传来，他张了张嘴巴，没敢叫出声来，生怕得到的结果会让他彻底疯掉。
　　
　　这时，那扇仿佛永远不会打开的紧闭房门终于被人推开了，一身黑色劲装的侍卫长迈步进来，靴子踏在地面，发出利落干脆而坚实的节奏。
　　
　　罗万看到他手中握着一把精致的匕首，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散发出森森的寒意，他陡然间明白那会是用作什么的，一声惊呼。
　　
　　穆朝轻蔑的冷笑一声，一脚踹在罗万的胸口，呵斥道：“狗奴才给我闭上嘴巴！”
　　
　　一股鲜血从口中喷出，罗万愤恨的盯着穆朝。
　　
　　“你们如果敢再对少爷下毒手，我……我一定要告诉老爷，要你们死无全尸！”他恐吓道，但在这般场景下显得只是空白无力。
　　
　　“事以至此，你居然还愚蠢的认为王爷怕罗家？”穆朝嘲笑道，“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仆从。”说完，不再理会罗家的奴才，径直走到罗言湛面前，看着他被鲜血染红的白衣，像是在欣赏一件绝世的珍品。
　　
　　“血染白莲，真漂亮。”穆朝残忍的笑着。
　　
　　“嗯，我在考虑以后要不要换成红色的莲纹衣裳。”罗言湛忽然张口，透过发丝的缝隙，可以看到他明亮亮的眼睛，一扫之前的垂死模样，“小朝朝，你觉得是白色的好看，还是红色的？”
　　
　　穆朝打了一个寒颤，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人喊自己“小朝朝”，忍不住有种想吐的感觉。
　　
　　“罗言湛，你的命还真不是一般的硬。”穆朝不禁有些佩服起这位大少爷来，平常人受到这般折磨早已崩溃，不想这厮居然还有精力时不时的吓人……难不成是回光返照？
　　
　　他抬头看看血肉翻卷的伤口，眉头微微蹙起。
　　
　　“已经痛到麻木，所以什么都感觉不到。”罗言湛不以为然，“不过……这场考验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作为瑞王妃没必要受这么大的折磨吧？”
　　
　　穆朝眉梢一挑，“你竟然认为这只是王爷对你能否担起王妃身份的一种考验？”
　　
　　“嗯！”罗言湛点点头，看样子非常认真。
　　
　　穆朝可以断定他一定是疯了，举手掷出匕首，一道寒光飞向绳索，在将其割断后，回转到主人手中。
　　
　　没人接着，罗言湛直接摔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抱怨道：“小朝朝，你难道不知道作为瑞王妃，屁屁是不能摔的么？”
　　
　　穆朝用沉默表示，他不知道瑞王妃和摔屁屁之间有什么联系。
　　
　　罗言湛也顾不得地上鲜血混着泥土，脏的不堪，用手支撑着脑袋，施施然的侧卧着。
　　
　　穆朝冷眼看他，忽然手起刀落，直直的刺向罗言湛！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罗万尖叫起来，声音好似杀猪一般。
　　
　　“嘶——”穆朝只是割下一块布，精致的莲纹已经被鲜血浸透，透出一股淡淡的死亡之气。
　　
　　“穆朝，难道你……”罗言湛惊愕的看着侍卫长将布片小心翼翼的收进怀中，“你，你……”他结巴了，因为太过震惊。
　　
　　“罗言湛，你这颗蠢脑袋终于明白事情了吗？”
　　
　　“没想到你原来这么爱我，居然连我脏兮兮的衣服都要好好收着！”罗言湛再次语出惊人，淡定的看着穆朝整个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可是我喜欢的是沅承，不是你！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快把布片还给我，不能让沅承误会了。”
　　
　　穆朝差点吐血，真想剖开这厮的脑袋，好好的看一看里面塞得是不是稻草。
　　
　　而一旁的罗万很想知道自家少爷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能精神百倍的说出混账话来。
　　
　　“白痴！”穆朝骂道，给罗万解开束缚后就出去了，屋门再一次被锁上。
　　
　　当脚步声消失，罗言湛的身子一歪，吐出一大口鲜血，原本还庆幸的认为少爷挺过难关的罗万顿时傻了。
　　
　　罗言湛擦掉嘴边的残血，再看看破损的衣服，眼前突然一黑，只觉得自己被抛进了无底的深渊，一直一直往下坠落……
　　
　　待罗言湛再次醒来，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罗万紧绷着张脸，声音嘶哑的说道：“少爷，您昏迷了三天。”
　　
　　“三天？”罗言湛重复一遍，半天才缓过神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摸着滚烫的额头，“科考已经结束了……”
　　
　　罗万又忍不住哭了，“少爷，科考和您有什么关系，别总惦记着行不行啊？您还是关心下自己的小命要紧，若不是我随身带着药膏，您说不定三天前就死了。”
　　
　　“哦。”罗言湛轻描淡写的应道，扫视一圈周围，“沅承还没有打算放我们出去吗？”
　　
　　“这三天，最多有人给我们送过稀米粥，其他人影没见到过。”
　　
　　“哦……”又是随口一声，罗言湛的意识渐渐恍惚，眼神涣散，空洞洞的不知道看向哪里。
　　罗万忍不住想骂人。
　　
　　这时，屋顶传来细微的声响，好像一只猫打上面走过，紧接着瓦块被掀开几片，露出一个影子——一身黑色的衣服，脸被黑布蒙住大半，只露出一双透着寒光的眼睛，阴森森的看着屋子里的两个人，犹如夜半来索命的妖魔鬼怪。
　　
　　罗言湛低声喃喃：“诶？我要死了么……”
　　
　　******
　　
　　科考结束，景王回到家中，刚放好兰草，还没来的及换下官服，他命人将宋尧叫来。
　　
　　“王爷。”一身青衣的男子静静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
　　
　　“名单上提及的考生，本王都已见过，”景王深色的眼睛幽幽的盯着心腹，“你来说一说殷末璃。”
　　
　　“是，王爷。”宋尧说，“那名殷末璃，乃是庆州郡殷家的独子。殷家主要经商，各种店铺共计一百二十七间，家境富裕，常救济贫苦百姓，所以在庆州郡及周围郡城颇有些名望。而殷末璃自幼饱读诗书，才学出众，凡事都有自己巧妙的见解，行事沉稳果断，一丝不苟。若将来为王爷所用，定然能够事半功倍。”
　　
　　“庆州殷家。”景王垂下眼帘，在脑海中搜寻着某些记忆，良久才又说道，“可是，本王觉得他长的很像一位故人，而那人并不姓殷。”
　　
　　宋尧笑道：“王爷，天下间容貌相似的人有很多。”
　　
　　景王像是没听到宋尧的话，径自说道：“那位故人与本王有不共戴天的血仇，所以本王记的很清楚……”他抬眼，冷冷一扫宋尧的脸庞。
　　
　　宋尧的身体不由自主的一僵，难道自己的情报有误，有人冒名顶替了真正的殷末璃？
　　
　　但是，那边不可能犯这等幼稚的错误啊……
　　
　　正当宋尧暗自思索着其中蹊跷的时候，又听景王问道：“还记得六年前的被灭门的周家吗？”
　　
　　“属下记得。”宋尧点头，当年周大人原本归于景王麾下，在南方沿海一带任职，因为一件事遭到景王势力的打击，不久后周家上下几十口人命丧黄泉。
　　
　　景王轻声说道：“殷末璃长的很像周夫人。”
　　
　　宋尧暗自倒吸一口冷气，若殷末璃真是周家的人，万一他哪一天得知灭门凶手是景王殿下，那还得了？
　　
　　那个人……怎么会将这样的危险送到景王身边？
　　
　　难不成他压根就没有在帮助景王吗？
　　
　　“属下会重新彻查一番，看看这殷末璃究竟是何身份。”
　　
　　景王注视着宋尧，眼神复杂，深邃的令人害怕。
　　
　　“王爷，瑞王府那边送来一样东西。”门外有侍从恭敬地说道。
　　
　　“瑞王？”宋尧蹙眉，魏老尚书的案子被他一直暗中操控着，眼看就要定罪翻身无能，这种时候瑞王还有心情派人到景王府这边来？
　　
　　他看一眼主子，得到许可的眼神，便向外面喊道：“送进来吧。”
　　
　　侍从双手捧着一只包裹进来，景王拿起，抽出其中的东西，定睛一看，手不由地一颤，东西飘落在地。
　　
　　红色的布片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莲纹，异常的妖异。
　　
　　宋尧仔细的看了看，发现那布上的红色竟是用鲜血染成的。
　　
　　景王的脸色有些异常，颤抖的手指拾起布片，目光再也无法挪开，他认得这特殊莲纹的绣法出自罗家绣娘之手。
　　
　　还有一封信，在随着取出布片的同时一道飘出来，但景王完全没有注意到，宋尧捡起来一看，脸色登时阴沉——瑞王实在是太卑鄙了！
　　
　　一个激灵，他鬼使神差的将信悄悄的塞向袖子里，不想景王忽然发话：“把信拿来！”
　　
　　宋尧咬着牙，不得不将信交到景王手中，忐忑不安的叫道：“殿下，请您三思而行，魏泰的案子属下已经打理周到，眼看就要成功了！”
　　
　　景王扫眼信上的内容，攥紧手中的布片，冷冷的说道：“就按……”
　　
　　刚说出两个字，忽听门外一片嘈杂，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喂喂喂，像狗一样的拦着做什么？本少爷是来接沅策回家的！”
                  黄泉无生
　　细长的人影在暗色织花的地毯上慢慢延伸，景王顺着那道影子望去，看到一张明媚如画的笑脸，只是……
　　
　　一样的眉目，一样的莲纹白衣，却让他忽然的有种恍若隔世般的陌生感觉。
　　
　　景王有些失神，毫无闪避的一直看着站在门口的人，，一向平静如止水的眸子终于泛起一丝波澜，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攥成拳头。
　　
　　宋尧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抿起嘴唇，逼迫自己的目光转向那片染血的布。
　　
　　痴傻的小皇子被许管家带来，担忧的看眼屋内的主人，见他似乎是默许，这才放下心来，客客气气的对罗言湛说道：“罗公子啊，十一皇子在这里，您别闹了。”
　　
　　罗言湛一手“唰”的展开折扇，不慌不忙的扇着，一手牵过颛孙沅策，“许管家，好久不见了，你和隔壁张管家发展的如何啊？”
　　
　　许管家一愣，羞愤之色爬满了整张脸。
　　
　　“咦？看你脸红的，似乎发展的不错？”罗言湛兴趣大增，看神情大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把许管家吓得不轻，求助似的望向景王与宋尧。
　　
　　前者在发呆，后者压根没看他。
　　
　　找不到救兵，许管家连连求饶：“罗公子，您还是放过我吧。”
　　
　　这时，沅策甩开罗言湛的手，总算是替许管家结了围，“罗什么的，我才不要和你一道走呢！”
　　
　　罗言湛笑咪咪的说：“策儿乖，我回去……让人给你做好吃的。”
　　
　　“不要！”沅策躲开罗言再次伸过来的手，冲到厅中，一把抱住景王的腰，“我要吃苍亭哥哥家的饭菜。”
　　
　　景王后退一步，见罗言湛的目光望过来，连忙避开。
　　
　　“罗什么的，好可怕！”沅策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将景王抱得更紧了。
　　
　　景王很不习惯这样的举动，伸手想推却又怕伤害到这可怜的弟弟。
　　
　　“都说了一百遍，我叫罗言湛，不是罗什么的！”罗大少抬脚欲跨过门槛，却在一半的时候又撤回到门外，怒气冲冲的瞪着躲在景王怀中的人。
　　
　　许管家偷笑，这情景可真像是一家三口。
　　
　　“一起吃饭。”景王简简单单的说道。
　　
　　罗言湛扭头，“我不饿。”话刚说完，他的肚子很不配合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许管家强忍住笑，“罗公子，王爷好意，留下来吃饭吧。”
　　
　　罗言湛撇撇嘴，不太情愿的答应了。
　　
　　许管家将小皇子从主子身上扯下来，“罗公子，这边请。”
　　
　　侍从带着两人往饭厅走去，许管家转身对景王说：“王爷，需要另外给您准备午膳吗？”
　　
　　“不用，”景王摇头，伸出一只手来，“午膳的菜谱。”
　　
　　“是，王爷。”许管家没想到王爷居然会想看菜谱，幸好一向都有准备，赶紧从另一名侍从的手上接过一本精美的小册子，“请王爷过目。”
　　
　　景王细细看过两三遍，拿笔在某几处修改，“照着这个去办吧。”
　　
　　“是。”许管家看着王爷将信和一块红色布片塞进袖子里，然后出门左转，脚步声很快消失。他低头看看被修改过的菜谱，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抢过菜谱。
　　
　　许管家被吓了一大跳，抬头看到一张阴霾的脸。
　　
　　宋尧扫了一眼，恶狠狠的将小册子摔回到许管家怀里，一声不吭的出去。
　　
　　许管家茫然的看看册子，又环顾一圈空荡荡的大厅，一拍脑门，忙不迭的张罗主子们的午膳去了。
　　
　　一道道精美的菜肴由侍女传递上来，摆了满满的一桌，香气扑鼻，沅策禁不住诱惑，站起身，够着身子，直接用手拣来了吃，滴了一溜排的油渍。
　　
　　景王并没有怪罪他失礼的举动，反而用眼神示意侍女用小碟子装了沅策喜欢的菜放到他面前。
　　
　　罗言湛看在眼中，默不作声。
　　
　　服侍完景王，见罗大少爷一直没动筷子，许管家考虑再三，还是好心的凑上前去，“罗少爷，您想吃些什么，小的给您盛些过来。”
　　
　　“我自己会夹来吃。”罗言湛生硬的说道，抓起筷子便要夹菜，不想忽地倒吸一口冷气，筷子掉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景王手上动作稍稍一滞，眼角瞟向那个失常的人。
　　
　　“哼。”罗言湛的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声音，左手在右手腕上狠狠的一捏，鲜红在白衣上缓缓绽放。
　　
　　在场的人除了痴傻的小皇子无不怔住，景王想起怀中那片布来。
　　
　　“罗……罗……”许管家瞪着血迹，说话也不利索了，“罗……少爷，您这是……”
　　
　　罗言湛毫无顾忌的直视景王，依然不说话。
　　
　　景王似乎被这事搅得没了吃饭的兴致，眉眼显出怒意，犹如吃人的怪兽，将筷子砸在碗上，起身就走。
　　
　　下人们吓得是噤若寒蝉，缩在原地，不敢动一下。
　　
　　“罗少爷，我去请大夫过来看看。”许管家丢下一句话，手脚并用的去追主子。
　　
　　罗言湛的眸子黑得更加幽深，静静的透出一股寒意。
　　
　　许管家出了饭厅，正寻思主子会往哪个方向走，却猛然发现主子就站在门边上，“啪”，一枚令牌掉进他的怀中，只听冰冷冷的话语声——
　　
　　“就说本王身体不适，让太医院曹院判过来一趟。”
　　
　　******
　　
　　轻烟缭绕，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苦涩而浓厚的药味。
　　
　　白纱随风飘起，纱上素莲摇曳，灵动非凡。一道人影映在白纱上，仿若独坐于莲海中的仙人，绝世无瑕。
　　
　　白衣的青年背对着纱幔，斜靠在软榻上，放下剩着一些褐色汁水的小碗，掩嘴咳嗽几声，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栗，引得屋子某个暗处角落里的人不由地蹙起眉头。
　　
　　青年不以为然的扫眼掌心的嫣红，轻笑道：“季麟，琴师莲无抱病在床，无法弹琴献艺，祯元楼损失不小吧？”
　　
　　站在纱幔外的男子眉角稍稍一挑，答道：“这个问题不用你操心，安心养病便是。”
　　
　　“不不不，”莲无连连摇头，“等病好了，要加倍偿还才行。”
　　
　　季麟不想说话，转而看向昏暗角落里，那名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那人自出现在眼前以来，一句话都没说过，他不只一次的觉得那人是个哑巴。
　　
　　更何况，身有哑疾，不能多舌言语之人最合适“黄泉无生”不过了。
　　
　　见季麟一副不愿搭理的模样，莲无的注意力转移到那“哑巴”身上，“孤雁，你还记得加入黄泉无生时，所发的誓言吗？”
　　
　　黑暗遮挡住那人的表情，只听他平淡的说道：“属下铭记在心，不敢忘记。”
　　
　　“好，那你来说说誓言的最后一句是什么？”
　　
　　那人毫无迟疑，“吾等只听从公子一人的命令。”
　　
　　莫名的一阵沉默，某种威慑力悄然的袭向帐外的两人，令季麟心中一紧，瞟眼角落里的家伙。
　　
　　尽管“黄泉无生”很是神秘，但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这个杀手组织的存在，因为它要杀的目标，不管多么严密的防范，从来没有失手过。
　　
　　一次于重重包围中成功刺杀当朝次辅，并安然撤退的案件，让“黄泉无生”名震天下。朝廷派出众多人马追查，五年过去了，据点在哪里，人员究竟有多少，首领又是何方人物，始终是得不到答案的谜团。
　　
　　身处帝都最繁华之地的他负责收集各种情报，又效命于同一人，所以多多少少也知道些关于这个杀手组织的事情。
　　
　　谁也不会猜到那个一手掌握他人生死的杀手组织的头领，竟然是个白衣翩翩、谈笑文雅的年轻公子。他清楚的记得，第一次从公子口中听到“黄泉无生”四个字时的情景。
　　
　　轻柔的语气，缓缓的讲述一名没有听从主子指示的杀手是如何在众人面前，被残忍的处死。
　　
　　那天，他才知道面前之人的手段，要比他原本想象的更残酷。
　　
　　想到这里，季麟担忧的看向荀孤雁，这一次是他恳求对方出面的，若是怪罪下来，他难辞其咎。
　　
　　这时，莲无开口了，“事出突然，是我的疏忽。孤雁，对你之宽限，我只有一次。”
　　
　　荀孤雁欠身，说道：“谢公子不杀之恩。”
　　
　　季麟暗中长长的舒了口气，感觉到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又是安静了片刻，莲无语调轻快的说道：“好了，大家不要表情这么凝重，说点别的事儿吧。”他的目光转向一旁茶几上的小瓷瓶，“这个东西实在有趣，先是短时间内便能让人的脑子无法正常的思考，产生幻觉，察觉不到身体已经出现的异状。之后毒发时，生不如死的折磨，实在是……够阴毒。”
　　
　　季麟的眉头微蹙起，“我已派出人手调查研制此药的人。”
　　
　　“恩，”莲无点点头，“我很想看看这货长什么模样。不知道有没有彻底有效的解药呢？若是没有，我想看看这货中毒时研制解药的样子会不会很有趣。”
　　
　　季麟静默一小会儿，干巴巴的说道：“我明白了。”
　　
　　莲无从长袖中探出手指，拿起小瓷瓶，把玩着，纤长的手指几乎与瓶子一样的白，就连修剪精细的指甲上都看不到一点血色，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瓶上栩栩如生的绿叶，那一片绿意与他袖上的一点红相映，别有一种妖异之美。
　　
　　寡言的杀手第一次主动说话了：“公子，请您早些休息，您的病还未痊愈，明天一早段大夫便能赶到祯元楼，希望他能根治。”
　　
　　“哎呀，”莲无一拍脑门，“说起大夫我倒想起一件事。孤雁，麻烦你把罗家的薛大夫送回老家吧，他年纪大了，脑子不大好使了，该好好休养了。”
　　
　　“是。”荀孤雁应道，眼中闪过锋利如刀的光芒，在昏暗中雪亮的寒人心魄。
　　
　　“哎呀哎呀，”莲无微微转过头，展开的折扇遮住嘴唇，轻声笑道：“孤雁，这个时候就不要板着张脸，房间里冷冰冰的，很难受哟。”
　　
　　“是，公子。”荀孤雁应道，但语气依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莲无摇头叹气，这样的氛围实在不适合说笑，只能继续将话题转回正事上，“科举已经结束，金书血印一事，准备的如何？”
　　
　　“人手选好了，金书还需斟酌。”冷漠的杀手显出一丝惭愧的神色。
　　
　　莲无无所谓的摆摆手，“只要在殿试之前准备妥当便可。孤雁，我最是喜欢你这份严谨之心。”
　　
　　荀孤雁稍稍低下头去，“未能尽早完成公子嘱托之事，是属下失职。”
　　
　　莲无翻了个白眼，荀孤雁冷得太没趣了，时常想和他开个玩笑吧，半天没有反应，赞扬几句嘛，又自谦的过了头。
　　
　　他长叹一声，荀孤雁紧接着问道：“公子有心事吗？”
　　
　　莲无眼睛一亮，扇柄敲着掌心，“有啊。”
　　
　　“不知属下可否为您分忧。”
　　
　　“过来，快过来。”莲无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荀孤雁有意无意的瞟眼一旁的季麟，大步走向纱幔，行走间带起的风让轻薄的白纱微微飘荡开来，即将露出后面之人身影的同时，屋顶上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仿佛一只鸟儿停憩在瓦片上。
　　说时迟那时快，季麟还未来得及看清荀孤雁的动作，便听头上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之后四周归于平静。
　　
　　“小小蝼蚁。”莲无轻描淡写的说道，放下小瓷瓶，漫不经心的梳理起披散的长发，眸光流转，光华动人，一派悠然之色。
　　
　　季麟出去查看，被惊动的人们也纷纷聚到事发之地，楼下人声鼎沸，传到莲无耳中，他轻轻笑着，似乎并不在意那个死去的偷窥者。
　　
　　“已经断气，官府认为此人是偷窃时不慎从房顶失足坠落而死的，然后把人拖走了。”过了许久，季麟方才回来，“我简单看过，那人身上并无可证明身份的东西。”
　　
　　“一直潜伏在屋顶，直到稍微有了动静才觉察到，看来此人绝非普通窃贼这么简单。”荀孤雁冷冷的说道，眼中闪现出更凌厉的光，“是冲着公子您背后的秘密来的。”
　　
　　“祯元楼已经不安全了，”季麟颇为担忧，“请您尽快搬到别处。”
　　
　　莲无往门的方向看一眼，折扇轻摇，“楼下的人都在说些什么？”
　　
　　“呃……”季麟显得有些迟疑。
　　
　　“快说吧，”莲无笑咪咪的催促道，“一定很有趣吧？”
　　
　　季麟无奈，一五一十的答道：“他们说，那窃贼定然是好奇公子容貌，故而涉险爬上屋顶偷窥，结果糟了天谴，摔死了。”
　　
　　“噗——”莲无忍不住大声笑起来，“这群家伙究竟迷恋公子莲无到了何种地步？”
　　
　　“奉若神明的地步。”季麟望天。
　　
　　“哦？”莲无笑得快要岔气，“扑通”一声从榻上摔下来，荀孤雁一个箭步上前，打横抱起他，双方的脸几乎快要蹭到一起，这般咫尺的距离没有让莲无感到丝毫的不适，反而笑意盈盈的勾上荀孤雁的脖子。
　　
　　呼吸间的热气喷在颈中，荀孤雁不大自在的别过脸去，小心翼翼的将人放回到榻上去。
　　
　　莲无忽然不笑了，眉间蹙起一道印子，颤抖的手指握着手腕，深深的呼吸一口。
　　
　　“公子，您怎么了？”荀孤雁关切的问道。
　　
　　莲无摇摇头，不说话。过了许久，他终于打破了房内的安静，“这里的秘密被人泄露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活着回来了，内牛满面。
家里出事本就心情低落，紧接着被NC的JP恶意的中伤与诋毁【射会好可怕，求宇宙飞船回火星=皿=】，于是日子过得……orz完全木有心情码字，很久木有更新了，十分抱歉的讲TAT
想到过两天就离职了，可以统统浮云掉了，情绪顿时好转，滚回来继续奔跑在填坑的大道上。
求蹭求虎摸求妹子各种求~
本章几乎都是用爪机码的，甚销魂 
                  值得
　　季麟默默的关上房门，转身下楼。原本喧闹的大厅此刻恢复了平静，只有两三个醉酒的客人趴在角落里，无力的挥舞着拳头，似乎还想比拼下去。他向投来询问目光的掌柜摇了摇头，示意他任由着客人们去。
　　
　　漫不经心的扫视一圈祯元楼大厅，他捏紧了拳头往楼上看一眼，脚步匆匆的回后院去，片刻前公子的话还在他脑海中回荡。
　　
　　暗中的守备非常森严，但祯元楼中的秘密似乎仍被对手给发现了。
　　
　　这说明，他们之中出现了叛徒！
　　
　　还未等他梳理清楚头绪，却听帐内的人唤他过去，淡淡的吩咐了几句，交给他一只小小的包袱，便让他离开。
　　
　　临走前，他不经意间看到那人衣袖上的一点血色，再看他异常的脸色，顿时明白过来，却没有吱声，姓荀的杀手必然很快会发现，他不必给自己多添麻烦。
　　
　　想到手头上的诸多事宜，季麟不知所谓的一笑，加快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醉酒的客人微微睁开眼睛，瞄眼季麟离开的方向，随即转过头去，继续含糊不清的念叨着乱七八糟的话。
　　
　　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荀孤雁一言不发径直上前掀开纱幔，一直平静的面容上流露出凶神恶煞的神情，瞪着软榻上的白衣公子，那目光似乎要把人给生吞活咽了。
　　
　　“公事都吩咐妥了，现在是自由时间，怎么还是这副严肃的要死的表情啊孤雁。”莲无笑道，声音很轻，轻到若不是“黄泉无生”的杀手耳力极好，都有可能听不清楚。
　　
　　杀手依然沉默，目光幽幽的盯着那笑的有些古怪的人，忽然极快的出手，在对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扯开捂在胸口的手，长袖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掩盖下的衣服更是鲜红的可怖。
　　
　　掩藏的秘密被发现，莲无苦笑着低下头，脸色苍白如死灰。
　　
　　荀孤雁厉声问道：“你是打算失血过多而死吗？”
　　
　　“你觉得我像是打算寻死的人吗？”莲无反问道，心虚的避过目光，颤抖的手指伸向一旁的药箱。疼痛让他的意识渐渐的涣散，他知道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倒下，因为对手还未曾消灭。
　　
　　荀孤雁眼中寒光一闪，抢先一步，夺过药箱角落中一只黑色的小瓷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不禁一怔，“你竟然吃这种药？”难怪他的精神莫名的好，原本以为他既然能训练出“黄泉无生”，那么他自己也该是毅力过人，却不料竟是被蒙蔽了！
　　
　　“这药不是挺好的吗？”莲无淡淡的说道，身子前倾，想拿回药瓶。
　　
　　“好个屁！”冰冷的杀手猛地火爆的骂道，狠狠的将瓶子往地上砸去，瓶子应声而碎，与里面的药丸一起散了一地。杀手几乎还无法解恨，一脚踩上去，用力的碾着，“你的头脑难道混沌到不知道这药吃了会是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莲无看着被药丸被碾成粉末，眼中闪过痛惜的光。
　　
　　荀孤雁恨不得给他一巴掌，让他的头脑能清醒过来，“知道还吃，找死啊你！”药丸已经变成细小的粉末，仿佛出了恶气般的，他长舒一口气，拽过药箱，一手扯开莲无的衣服，白衣自肩头滑落，露出被鲜血浸透的纱布，他忍不住又骂道：“妈的那东西也太绝了，残余的毒性使得伤口无法愈合，若再拖下去非折腾死你不可，也不知道大夫能不能解开这毒。”
　　
　　莲无不答话，捂着额头侧靠在软榻上。
　　
　　荀孤雁重重的叹声气，动手开始给莲无换药，看着那一道道伤痕，又骂骂咧咧开来：“那个人当真值得你这样付出？”
　　
　　“嗯？”莲无有气无力的应道，尽管换了药，但疼痛没有减轻半分，脑袋昏昏沉沉的无力思考，他无助的向药箱伸出手来，“孤雁，我求你了。”
　　
　　这六个字让荀孤雁手上的动作顿住，脸上看不出丝毫的表情。过了片刻，他拿起最后一只黑色的瓶子塞进莲无的手里，怒道：“行，你就吃吧！吃死你得了！省得老子给你在这里瞎费心，白白的浪费感情。”
　　
　　“嘿。”莲无笑了笑，往嘴里塞了颗药丸，疼痛顿时减消大半，头脑也清楚了，“孤雁，别这样。”
　　
　　“别这样什么？”荀孤雁粗眉倒竖，怒目而瞪。
　　
　　“知道我为什么想在你们面前隐瞒伤势吗？”莲无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帘低垂，“每一次，你们总会问我值不值得……我已经不想再做任何解释了，不想看到你们那种……眼神。既然已经付出过那么多了，再付出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荀孤雁听着，用力系上纱布，刺激的莲无倒吸一口冷气。
　　
　　“我们没有任何条件与要求的一直效忠于您，本该事事都听从于您，不该多问多说些什么，但是……”
　　
　　莲无定定的看着他。
　　
　　“私下里，我们是很要好的兄弟，”他慢吞吞的说道，不像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冷酷杀手，“做为兄长的时候，我希望你有时候不要太过偏执了。”
　　
　　“孤雁，他所付出的远远超过你们的想象，是你们对他有偏见。”莲无闭上眼睛，似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往，细密的睫毛在轻轻的颤抖，“我曾经做出过对不起他的事情，如今的局势我必须加倍的偿还他，不管他现在是怎样的态度，我都不会在意。”
　　
　　荀孤雁愕然，今天的公子似乎有些多话了，在他们面前，他一向很少提起那个人，更何况与那个人的纠葛。
　　
　　“以为我会不知道吗？”软榻上虚弱的人缓缓张口，声音止不住的颤抖，“罗家想谋权篡位的心思，从来没有断绝过。”
　　
　　荀孤雁猛然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公子从未和任何人说起这等隐秘的事情！
　　
　　“这……怎么可能？！”
　　
　　跳动的烛光令莲无的神情显得无法捉摸，不知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还是那些话太难以启齿，他的语速逐渐放慢，“罗家权倾朝野多年，位极人臣、富可敌国又岂是他们最终的目标？唯有登上皇位，那才是凌驾于万万人之上啊！
　　
　　“所以，我自小便进出宫闱，谋得皇上的喜爱，这都是为了那个位子！他为我付出过那么多，到头来换来的只是更深的伤害……”
　　
　　“发生了什么事情？”荀孤雁低声问道。
　　
　　“原本对于他来说，皇太子之位唾手可得，可如此一来，罗家的梦想要如何实现？安稳太平的世道，是无利可图的，唯有天下大乱才能从中谋利。”莲无望向烛火，那一抹亮光刺的他眼睛干涩生疼，脑海中翻腾的都是他不愿再想起的回忆，“皇子之间的仇怨，便是我一手挑起。两虎相争，必然两败俱伤，坐山观虎斗的罗家正好可以从中谋利。”
　　
　　荀孤雁默不作声，今日所听到的内幕让他震惊。
　　
　　“我一直无法原谅自己，他也不再愿意相信我，”榻上的人垂下头，低语，“这都是我自找的……如今，罗家再三的与皇上、朝中官员接触，不动声色的改变着局势，表面上是在支持苍亭，实际上全是为了自身的利益。我绞尽了脑汁，想着如何在不伤害罗家的同时，完成与他的约定。”
　　
　　杀手的拳头悄然握紧，罗家是难以对付的，公子将要付出怎样的心力才能赢了这场局。
　　
　　“他或许根本就不需要你的回报，难道他比罗家更重要吗？一直以来，他的态度居然能让你丝毫不变心吗？”荀孤雁忽地冷嘲笑道，“请你扪心自问一下吧，无果的报答真的让你一直死心塌地吗？”
　　
　　“……”一语击中内心深处的要害，莲无的眉头深深的皱起，似是有些事情让他不愿再思考下去——刻意的不去回想过往，假装逍遥自在的活着，这般虚假的生活甚至能渐渐的让他感受到些许的快乐，自己或许早已力不从心，只是曾经刻骨铭心的约定让他不敢承认，一味的去辩解。
　　
　　“孤雁，我……”稍稍的迟疑，让荀孤雁恨恨的骂道：“你太过痴情了，痴得愚昧！”其实，如他这样在血雨腥风中搏杀、甚少与人接触深入交流的杀手，很难明白最平凡的感情是怎样的。但是，他又哪里能忍心让视为兄弟般的人一意孤行的踏入险地呢？
　　
　　莲无苦笑，嘴里泛起比镇痛丹药还要苦涩的滋味——相识十数年，其中的感情岂是轻易的便能割舍……他的眼神愈加的深邃，深的仿佛一口年代久远的井，让人永远都看不到底。
　　
　　见他不说话，荀孤雁眼中的火气渐渐平息，低声叹气，“好吧，看样子你是不打算回头的……”
　　
　　“孤雁！”莲无一惊，心痛。
　　
　　“不管你做怎样的决定，我依然会守护在你身边。”荀孤雁猛地站起身，目光坚定不移，“这也是我与你的约定。”
　　
　　“嘿，”莲无抬头看着他，眯起眼睛，“孤雁，你与我是一样的啊，只是我们所付出的是不同的感情，你何尝不是……”
　　
　　“不要把我和你做对比，”荀孤雁再次暴怒，打断他的话，“你丫的就是个疯子，罗言湛！”
　　
　　“哈……”榻上的白衣人急促的一笑，再次合上疲惫的双眼，陷入昏睡之中。
　　
　　
                  左邻右里
　　湛蓝如洗的天空，流散着几丝浮云，白花花的阳光洒满一地，在各色卵石铺就的小路上折射出五彩的光芒，色彩明艳的鸟儿欢乐地在修剪整齐的草地上跳来跳去，寻觅着食物，角落里传来潺潺的水声，几尾锦鲤自在的穿梭在水草间，郁郁葱葱的小庭院显得格外宁静，在这暗潮汹涌的帝都中仿若一处世外桃园。
　　
　　树荫中的摇椅上躺着一名白衣的青年，衣袂上的莲纹竟是比那水池中的莲花还要生动空灵，巧夺天工的手艺显示出青年不凡的身份。青年双眼紧闭，细长而密的睫毛在眼脸上投下青紫的阴影，苍白的脸色显出一丝的病态，垂在身侧的手中攥着的一条白色纱布，在微风中轻轻飘荡。
　　
　　罗万捧着一碗药，蹑手蹑脚的走到青年身边，正准备将他唤醒，忽然外面传来嘈杂的敲门声，没有节奏的敲击声显示出来人焦躁的心情，似是被打搅了美好的梦境，青年的眉间蹙起一道印子。
　　
　　见少爷被人搅了清梦，罗万的心情更不好，快步走上前去，撤了门栓，闪身到一边去。
　　
　　“彭”的一声，门外人因为失去了平衡，连滚带爬的跌进院子里，“哎哟喂，我的一把老骨头！”
　　
　　“诶，林管家，怎么是你？”罗万瞪着眼前花白胡子的老者，又张望门外，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却再无隔壁家的人，不似前几日的那般阵仗了。
　　
　　“这不是来看看……”林管家的眼神瞟向不远处的青年，“我说，罗大少爷啊，求求您搬到别的地方住可不可以啊？”看罗言湛没有丝毫的反应，他更急了，扯着嗓子叫道：“这房子真的闹鬼！”
　　
　　“什么？！”罗万瞪大了眼睛瞧他，难怪他怎么总觉得到了晚上院子里就阴风阵阵的，原来这地方压根就是一鬼窝？
　　
　　“是啊，是啊！”林管家看他神色似乎有几分相信，忙不迭地继续说道：“你听我说啊。三十年前，这个地方住着一户姓叶的，叶老爷是做生意的，常年在外奔波。而叶夫人年轻漂亮又贤惠聪明，持家有道，将府邸上下打点的让周围街坊邻居羡慕的很。谁知道，有人在叶老爷耳边造谣生事，说叶夫人趁他不在家，勾搭其他男人，连他们那三岁的小女儿都不是叶老爷亲生的。”
　　
　　罗万掏了掏耳朵，把话茬接下去，“叶老爷听信了谣言，气急攻心，大脑发热，趁夜黑风高之时，将夫人和女儿给杀掉了，然后逃之夭夭。而冤死的叶夫人的鬼魂留在这小小的院落里，专门害住在这里的人？”
　　
　　林管家听了，喜出望外，竖起大拇指直夸罗万：“你可真是聪明！”接着，他又换回阴森森的口气，“据说叶夫人死的非常惨呐，死不瞑目，血泪流了满脸都是，那三岁的小女儿更是被拦腰劈成了两段，所以她心中的怨恨是任何人都无法化解的，除了不停的杀戮！”
　　
　　“唉……”罗万抱着手臂，倚靠着木门，漫不经心的说道：“林管家，您这个故事编的实在老套，你看你才说一半，我就知道结局了。”
　　
　　“……”林管家张大了嘴巴，没发出半点声音。
　　
　　“还是回去再练练吧。”罗万一边说一边把人往外面推。
　　
　　“还是回去再练练吧。”罗万一边说一边把人往外面推，“就您这点儿本事出去说书的话，估摸着别人要拿菜叶子砸您了。”
　　
　　“别！”林管家奋力的抵抗着，抬眼瞧见庭院中一丛红如火焰的花，伸手一指，“你知道这花为什么红成这样吗？”
　　
　　“废话，它天生就是红的！”
　　
　　林管家连连摆手，“非也非也！这花名为白珠，因为花朵纯白无瑕、灿若明珠而得名。现如今这花色血红，带着一股子煞气，正是当年叶夫人埋尸之处，乃是她的血液培育而成的！这花便是最有利的证据啊罗少爷！”
　　
　　罗万心头一惊，畏怯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扫向白珠花。第一次来到这个院子的时候，连个花骨朵都没看见，但是第二天发生了奇异的事情——红花怒发，如熊熊的火焰，在灿烂的阳光下别样的刺目。当时他就觉得奇怪，越看这花越觉得心惊胆跳，总觉得其中有些古怪，但是为了照顾脾气同样变得古怪的少爷，他把这事远远的抛到脑后去了。
　　
　　今日林管家一语道破，不禁令他全身发寒。
　　
　　“真的？”
　　
　　林管家目光节坚定，“真的！”
　　
　　“少，少爷……”罗万回头瞅着少爷，声音开始微微颤抖，“我们……”
　　
　　罗言湛冷笑一声，惊得林管家心里发慌。他慢慢的站起身子，一步步慢悠悠的走到林管家面前，一双清洌的眸子中露出淡淡的寒意，林管家不由地后退一步，伸出双手做出防卫的姿势。
　　
　　“罗，罗少……”
　　
　　“林管家，谢谢你的好意提醒，”罗言湛的声音不高，但透出一股森森的寒气，“我是从阴曹地府爬回来的人，试问，怎么会怕那些妖魔鬼怪呢？”说完，他眯起眼睛，淡淡一笑。
　　
　　风淡云清，阳光正好，林管家却出了一身冷汗。
　　
　　“罗少爷，您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呢？呵呵。”林管家用袖子擦擦额头，有气无力的问道。
　　
　　“我没有在开玩笑，”罗言湛又逼近管家一步，指着自己的胸口，“您身为沅承的心腹，应该再明白不过了。”
　　
　　“呃——”林管家瞄眼他的胸口，一时哑口无言。
　　
　　“林管家，”罗言湛一甩袖子，背过身去，“您最好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我是不会从这里搬走的。就算他颛孙沅承身为王爷又如何？国有国法，这座院子是我买下的，便是属于我私有的东西，他没有权利来干涉我住这里。不然，明天一早我进宫里去和皇上闲聊的时候，无意中提一提……”
　　
　　林管家被吓得不轻，“呃……罗少爷，您听我说！这事儿与我家王爷没有半点关系，是小的自作主张来找您！”
　　
　　“林管家，我们素来与你无冤无仇的，碍着你什么了，非要把我们从这里赶走？”罗万叉着腰，嗓门大起来，一双大眼睛里喷出熊熊的怒火，“你要是再出现在我们面前，看我怎么揍你！”
　　
　　“哎哟喂，您怎么可能看不到我呢……”林管家愁眉苦脸的看向院墙，这一墙之隔便是瑞王府了！
　　
　　自打罗言湛鬼使神差的从上锁的柴房里消失，第二天午后领着小皇子从景王府回来，然后住进王府隔壁的小院子，瑞王爷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虽然他不太清楚王爷与罗少爷“感情”破裂的内幕，但是身为仆从总觉的该为王爷做些什么。
　　
　　他知道，既然他们两个闹到了那种地步，王爷定然是永远也不想看到罗言湛了，想让王爷高兴无疑是要赶走隔壁的家伙，于是带领了一大帮子家丁来砸门，出门的时候被穆朝看到，对方没说什么，他也就当作了是默许，胆子更大起来，一伙人在门口叫嚣了半天，里面丝毫没有动静，倒是引来了一群行人围观。
　　
　　他添油加醋的编造各种坏话，指望着罗少爷成为众矢之的，不想……
　　
　　正当他说的眉飞色舞的时候，门开了道小缝，罗万探出半颗脑袋来，晃了晃手中拎的茶壶，笑嘻嘻的问道：“林管家，说故事说了这么老半天了，口渴么？”
　　
　　“闹了半天，原来是个说故事的！”人群中有人不满的叫道，“唉，没意思没意思，都散了吧！”
　　
　　原本以为里面的主仆二人是被这仗势吓得不敢吱声，没想到人家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儿。他气得满脸滚烫，想说些什么，却无言以对，只好偃旗息鼓，打道回府。
　　
　　穆朝拦在门口要他第二天继续努力，所以他这不又来了，决定采取恐吓的手段以到达目的。
　　
　　可是谁又曾料到罗大少爷会露出这般阴森森的笑容，倒他自己给吓得个半死。
　　
　　“唉——”林管家长叹一声，知道今天再无胜算，“罗少爷您慢慢养伤，小的不打扰了。”说完，灰溜溜的跑回瑞王府去。
　　
　　罗万关上院门，回过头看到少爷已经坐回到摇椅上，慢悠悠的喝着药。他低着头，看不到表情，罗万有些怯怯的挪步上前，矮下些身子偷看。
　　
　　罗言湛察觉到异常，抬头问道：“怎么了，罗万？”
　　
　　“少爷，”罗万苦起张脸，“您从前都是喊我小万万的。”
　　
　　“哦。”罗言湛微微一挑眉，将碗放回茶几上，重新闭上眼睛。
　　
　　罗万以为他又要休息了，准备去收拾屋子，身后冷不丁地想起说话声：“罗万，将这封信交给后门的暗卫。”
　　
　　“诶？”罗万回过头，少爷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让暗卫交给祯元楼的季麟。”
　　
　　罗万接过信，拿在手里反反复复的看了又看，赶忙去办了。
　　
　　罗言湛的唇边荡开一抹叵测的笑意，忽地听见头等响起稚嫩的声音：“罗什么的，你为什么不和哥哥住在一起了？”
　　
　　“因为你哥哥做了错事，”罗艳湛淡淡一笑，“所以我生气了，不想看到他。”
　　
　　“太好了太好了，”痴傻的小皇子连连拍掌，欢天喜地的叫道，“你要一直生气着哦，这样哥哥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罗言湛无奈的摇摇头，颛孙沅策的大眼睛里闪着激动的亮光，一张稚嫩的小脸笑得通红，他从墙头跳下去，引得侍从一片惊叫，吵嚷了一阵子，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深夜，颛孙沅承站在墙边，望着隔壁的参天大树，深色的夜幕下，那繁茂的树冠仿佛一丛黑云橫在天际。他望的很出神，眉间微微蹙起，好似有理不清楚的心事。
　　
　　穆朝悄无声息的走到他的身后，恭敬的欠身，“王爷，罗言湛的暗卫今日去了祯元楼，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药包。”
　　
　　沅承的眉头稍稍舒展开，“看来罗言湛能恢复的如此之快，与祯元楼中的那位脱不了关系。”
　　
　　
                  异象
　　“前日派去的人无缘无故从房顶摔落，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官衙判定为行窃时失足摔死，”穆朝小声的说道，像是生怕话被隔壁的人偷听到，“不知究竟是意外还是那位高人动的手脚。”
　　
　　沅承伸手轻抚过砖面的墙壁，若有所思道：“看来，本王有必要亲自去会一会公子莲无。”
　　
　　侍卫长有些担忧，“王爷，只怕莲无早已是罗家的走狗。”
　　
　　沅承有些不耐烦的瞟眼他，“不亲自的会一会，光在此猜测有什么作用？”
　　
　　穆朝的脸色一白，深深的欠身，“属下失言了。”
　　
　　沅承也不大想继续纠结在这个问题上，毕竟只有见到公子莲无才能盘算接下来的事情，于是转开了话题：“二皇子那边有音讯了吗？”
　　
　　“再过两三日便能到达帝都。”
　　
　　“很好……”沅承的眼中露出愤恨的光，重重的一捶墙壁，“现在就下定局，未免是痴心妄想，最后鹿死谁手还很难说。”
　　
　　听着隔壁细碎的动静，一道黑影从大树的阴影中现身，皎洁的月光照映在他的脸上，皮肤显得苍白剔透，仿佛一块精雕的美玉。
　　
　　那人眼中波光流转，轻声一笑：“说来，这场比试我还真的是忘记了。”
　　
　　“哎呀呀，”仍停留在黑影中的人颇有些后悔的叹道，“早知如此，本王不该来自投罗网，进虎穴的。”
　　
　　“无奈你已经失足踏进来了，”罗言湛慢慢的走到小桌边，壶里的茶微凉，透着一股馨香，正适合在夏日里饮用，“惠王殿下先请坐下来，喝口茶消一消心中的怨气。”
　　
　　惠王也没客气，径直走到罗言湛身边坐下，接过茶杯，“愿赌服输，本王心里并无怨言。反而得感谢你罗大少爷，让我恍然发现六弟原来是那般无趣的人。”说着，他笑了笑，喝口茶。
　　
　　“哦？”罗言湛看上去颇有些兴趣，“没见你来过瑞王府几次，是如何知道的？”
　　
　　惠王大笑一声，神秘的眨眨眼睛，小声说道：“本王是不会告诉你的。”
　　
　　“啧啧，殿下您实在是有些小气了。”罗言湛叹道，“以为天子家的龙脉，该是豁达大气，今日也恍然发现这个想法……”
　　
　　“诶，”惠王打断他的话，“本王是觉得，我的方法，用在你身上不大适合。”
　　
　　“嗯？”罗言湛微微眯起双眼，似是不能理解惠王的话是什么意思。
　　
　　“说是比试，其实是另有所图吧。”
　　
　　罗言湛垂下眼帘，见惠王的茶杯快空了，又续上一些，这才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像我如此愚笨之人，始终是逃不过殿下您的慧眼，就像不管妖精怎么变，也逃不过孙猴子的火眼金睛呐。”
　　
　　“诶，”惠王摆摆手，“这个比方打的实在难听。我们的罗大少爷怎会是妖怪呢？”
　　
　　“嗯嗯，”罗言湛点头表示赞同，“殿下气宇轩昂、才貌无双，也不可能是只毛猴子。”
　　
　　说来说去尽是些废话，惠王放下杯子，站起身，“若是罗大少爷打算一直这么拍马屁下去，本王恕不奉陪。这场比试，本王输了，若你想要得到什么，差下人到惠王府上告知一声，在本王能力范围之内定然满足。”
　　
　　“别！”罗言湛叫道，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不重也不轻，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暧昧，“如果连说实话也要被当作拍马屁，殿下对这个世态的看法未免也太悲观了些。这个时辰，恐怕外面有野狗乱窜，为了避免殿下您被咬伤，不如暂且留在我在这里，茶水点心俱全，闲聊读书下棋随意。”
　　
　　一丝凉意透过薄薄的一层布料传来，惠王低下头，眯起眼睛打量着那张明若美玉的脸庞，在月光下，那人的眼睛像颗黑色琉璃一般，有一种说不出的光彩。
　　
　　“野狗……”他冷笑，自然明白这指的是什么。
　　
　　“是啊是啊。”罗言湛颇似认真的点点头，压根没有听出那句话没有半点儿疑问的意思，“那些野狗专门半夜出来在街上搜寻食物，凶狠无比，罗万差点被咬了。”
　　
　　话音刚落，外面还真的响起几声尖利的犬吠，惠王不由地笑道：“看来本王今天不给罗大少爷一个满意的答案，你是不会放我走的了。”说完，他便重新坐下，注视着罗言湛，“有什么，便问吧。”
　　
　　罗言湛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儿，摸了摸下巴：“惠王殿下，您真的会一五一十的告诉我答案吗？”
　　“自然！”对于他那种不信任的表情，惠王十分的不自在。
　　
　　罗言湛听得此言，不再废话，直截了当的问道：“惠王殿下，您是如何对待自己最爱的人。”
　　
　　惠王一怔，“本王说过，我的处事之法并不适用于你。”
　　
　　“我只是想听听罢了，又没有真的想做些什么。”
　　
　　之前以承诺过，惠王万般无奈，眸子中隐隐有几份晦暗，似是勾起了什么沉重的往事，竟是沉默了，拿起杯子慢慢的抿着茶水。
　　
　　罗言湛手中折扇轻摇，不再想先前那样说些客套话，静静的等待惠王殿下的答案。
　　
　　院落里顿时寂静无声，唯有外面的野狗还在不停的呜咽，仿佛无处可归的游魂在哭泣，令听闻的人不禁毛骨悚然。
　　
　　罗言湛依然在悠闲的摇扇看月亮，惠王依旧假装喝茶。
　　
　　野狗“呜呜”的低咽声不知何时停了，惠王放下早已空了的茶杯，起身告辞，“时候不早，本王也不便打搅罗大少爷你养伤，”他的眼角瞥向那段露出袖口的纱布，“至于你要的答案……”
　　
　　“我也觉着有些困乏了，大概不能听清殿下的回答，”罗言湛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摆摆手，“不如改明儿殿下再来的时候说，我并不是急着想听答案的。”
　　
　　“好吧。”惠王眼帘微垂，大步向院门走去。
　　
　　罗言湛抬眼看看，嘴角一抹不明深意的笑，“惠王殿下请慢走！”
　　
　　惠王低下头，看着地上斜长的影子，抬起一脚想踏上去，但是随着他的动过，影子也稍稍的前挪几分，始终都踩不到。慢腾腾的走到了院门前，他的手搭上门栓，蓦地回头看向躺在摇椅上一派悠然的人。
　　
　　“不去爱，便是我对待最爱之人的态度。”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也不管对方是否能听见，开了门便出去了。
　　
　　月光洒在池面，犹如天上落下的明镜一般，泛起炫目的光芒。罗言湛睁开眼睛，把玩着手中一粒小小的鹅卵石，倏然地将它丢进了小池中，顿时激起一圈圈的涟漪，打碎了原本的平静。
　　
　　“原来如此，真是受教了……”
　　
　　第二日，沅承进宫早朝，路过金水河的时候，看到不少大臣围在河边，指指点点。心里想着事情，他并不在意，只是随意的瞟了一眼。
　　
　　原来是金水河中的荷花在一夜之间开的满池都是，纯白色的花朵在翠色的绿叶映衬之下，说不出的脱俗不凡。
　　
　　金水河中原本不该会有荷花的。据说先帝大婚前夕，金水河中忽然冒出嫩绿色的荷叶，宫人以为是河水冲来的种子在这里生根发芽，并未多想连夜拔除了。不想三日后，又有荷叶长出，先帝听闻后，亲自来看了，若有所思，却并未说什么。
　　
　　没有先帝的准许，宫人们也不敢随意处理，只能默默的看着荷叶一天天的长大，冒出花骨朵。
　　就在先帝大婚的那日，金水河中的荷花全部盛开，淡淡的馨香充满了空气。看着新皇后的凤舆打桥上过去，恭敬的立在道路两旁的官员忽然地恍然大悟。
　　
　　这位新皇后的闺名正是应荷。
　　
　　罗应荷，乃是端国风头正盛的名门望族——罗家，才貌双全的嫡长女。在半年前，经过重重的甄选，成为端国新的皇后。
　　
　　任谁都清楚，皇上不叫人处理了金水河中的荷花的原因——皇后进宫前后，出现此等祥瑞之昭，说明上天显灵在护佑端国。消息传开后，罗氏顿时受到了万民的敬仰，成为了最深得人心的皇后。
　　
　　于是，这河中的花便一直保存下来，有专人精心打理，每到荷花绽放之时，宫里定要举行祭礼，纪念那位贤良淑德的皇后。
　　
　　这些并不值得奇怪，沅承冷哼一声。正是因为罗皇后带来的祥瑞，使得罗家深得皇帝的垂爱，根基也在朝野中越扎越深，纵然现在退居江南一带，但势力依然不容小觑。
　　
　　想到罗家，他只觉得更烦躁，不禁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一句话飘进了他的耳里，令他不由自主地顿住——
　　
　　“白莲池中栽，馨香染河山。”
　　
　　此话一出，周围的官员们立时议论开来。
　　
　　“池中的荷叶竟然无缘无故的出现这十个字。天意，此乃天意啊！实乃当今圣上治国有方，创立一番太平盛世，圣上之恩泽遍及端国各地，故而上天降下的赞赏啊！”有官员大声的说道，一副恨不得这话能立刻传进皇上耳朵的神情。
　　
　　“是，穆大人说的对！”众位官员纷纷附和。
　　
　　沅承猛地转过身，冷锐的目光扫向官员手中的那一片翠叶。
　　
　　这句话，让他想起的却是另一个人……
                  莲半仙看面相（上）
　　早朝的时候，沅承心中一直想着荷叶上的那句诗，满堂大臣对圣上的阿谀奉承之词，他全然置若罔闻。时间似乎悄悄的放慢了脚步，他感觉到殿外漏刻的滴水声过了很久很久才传来。好不容易熬到皇上宣布退朝，他下跪行礼时，方才稍稍抬眼看向父皇。
　　
　　皇上略显苍老的面庞上没有丝毫表情，似乎不太在意“上天”对自身的赞赏。
　　
　　也是，这朝政多年来由各方势力把持，当然其中并不缺少皇上的人马在监视着。只要不做出格的举动，皇上一向懒得言语什么，任由着去。
　　
　　天下太平，那是各位朝臣们自个儿奋斗出的结果，所以，与他这位常常独坐于深宫之内的九五之尊又有何干？
　　
　　很多时候，这个在位多年的帝王，其真正的心思，实在难以让人测度。
　　
　　皇上走远了，沅承收回心思，不经意间扫到景王。
　　
　　景王万年不变的冷漠神情，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寒意让人不由地颤栗，一身绣着金色四爪金龙的黑色朝服更是衬得他冷峻威严，只是……
　　
　　沅承分明觉得他清减了一些。
　　
　　似是察觉到个中缘由，他冷冷的一哼，充满了鄙夷。
　　
　　再不多想，他转身向殿外走去，此时大多数官员们正下着台阶，不少人口中仍然议论着那片荷叶，“嗡嗡”的说话声好似无数的蚊蝇在耳边飞舞，特别是在这炎热的夏日，使人更加的烦闷。
　　
　　沅承无视任何人的行礼问安，直接疾步冲下台阶，远离了那群“蚊蝇”才感觉舒服些，再抬头一瞧，前面走着的正是帝都府尹郑大人和监察御史王文锡。
　　
　　掩了不快之色，他装作漫不经的样子跟在后面。
　　
　　“文锡，就陪我去趟祯元楼凑凑热闹吧。”府尹大人可怜巴巴的扯了扯王御史的袖子，一脸哀求之色，“反正今日又没别的事儿，难得空闲不如快活快活去，省得回了家冷冷清清一个人多难受。”
　　
　　“滚一边儿凉快去，”王文锡艰难的将自己的袖子从府尹大人的手中抽出来，恶狠狠的说道：“要不是你这混蛋，我……”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却已是令人别有一番遐想。
　　
　　“文锡啊……”府尹大人拽住猛然走快的王御史，声音了充满恳求，“莲无琴师今日好不容易要出来献艺了，而且进门费难得便宜不少，就与我去听听曲子吧。”
　　
　　“嗯？”沅承眯起眼睛，莲无今日会出现真是太好不过了。
　　
　　王文锡被惹急了，破口大骂道：“都叫你一边儿待着去别烦老子了，听不懂人话啊！”
　　
　　尽管相处多年，王文锡火山似的暴躁脾气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但府尹大人还是给吓到了，怯怯的揉着袖子，哼哼道：“我这不是……看这几日大伙儿心情不好，寻思着凑个热闹开心开心吗？”
　　
　　跟在后面的沅承注意到话中的关键之处——景王的心腹们近日心情不好，更能让一向不喜形于色的王御史如此不爽，难不成是景王那边出了大事，又或是做了什么一意孤行的决定？
　　
　　“够了你，”王文锡低声骂道，回头时看到瑞王不禁一愣，随后立刻装作没看见，凌厉的目光狠狠的瞪向同伴，“少说句废话会死啊！”
　　
　　帝都府尹此刻也注意到了身后的瑞王，表情登时肃穆，抬头挺胸跟着王文锡往前大步走去。
　　
　　王文锡再次回头，看到郑大人可怜的眼神，心最终还是软下来了，语气平淡的说道：“好吧，就陪你去趟祯元楼瞧一瞧。”
　　
　　府尹大人听得此言，欢天喜地的拉着王文锡的袖子，“快走快走，希望还能抢到位子。”
　　
　　待两人走远，沅承的步子方才快了些，出了宫门，穆朝早已等候多时了。不用多言，沅承上了轿子，立刻出发前往祯元楼。
　　
　　今日的祯元楼热闹非凡，一大清早的门口就堵满了人，店小二忙不迭地张罗安排着，季大老板站在迎街的窗边，笑得比吃了蜜糖还甜。
　　
　　琴师莲无旧病突发，休息了好些日子，今日终于要开门献艺，而且进祯元楼大门的费用比往常少了大半，帝都及附近郡城的人听闻这个消息，都马不停蹄的赶过来凑凑热闹。此刻，大堂里已经挤满了人，或坐或站，恨不得让这里没有一丝的缝隙，季麟默不作声看了片刻，悄无声息的拐进一条走道里去。
　　
　　推开房门，轻纱荡开，只见一白袍男子坐在软塌上，右腿弓起踩在软塌边缘，手里拿着只白色的小杯子，一股淡淡的酒香在屋子里飘荡。
　　
　　看到杯子上粉色的莲花纹，季麟皱起眉头，“若是你拿这杯子喝酒被人知道，后果你自己该清楚的。”
　　
　　“我清楚的很，却依然敢这样做，”莲无不以为然的笑，“自然有十足的把握控制住后果。”
　　季麟揉揉额头，“时辰快到了，我们走吧。”
　　
　　莲无放下酒杯，问道：“事儿可确定好了吧？别到时候，我这个莲半仙给人当笑话了。”
　　
　　“确定了。”
　　
　　“嗯，很好。”莲无满意的笑着，站起身，“琴师居然会给人看面相，而且最后一语成谶，以后的事情一定会更加有趣吧。”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斗笠，斗笠上一圈儿白纱，边缘绣着精致的花纹，“白衣白鞋白斗笠，很有仙风道骨的模样吗……我倒觉得，看上去更像是奔丧的。”
　　
　　季麟翻个白眼，明明是他自个儿选的，更何况他平日里不一样总是白衣白鞋的么，这时候说些有的没的废话，难道……
　　
　　他回头瞧了瞧，这家伙紧张了？
　　
　　莲无没看他，自顾自的戴上斗笠，将带子系结实了，由侍从小万扶着，往大堂的方向走去。
　　
　　大多数客人挤在偌大的大堂里，二楼迎着大门的房间经过小小的改造，卸了房门，垂了两圈白纱，隐隐绰绰的看不大清楚内中究竟有何名堂，四处角落里各放着一只小巧的莲花香炉，层层莲瓣错落有致，雕刻精美，仿佛真的莲花一般，轻烟自炉中缓缓飘出，满是沁香。
　　
　　两边的客房没安排给出得起高价的权贵，反倒是慕名而来或者本身就住在祯元楼的会试考生。而那些权贵巨贾们则聚集在三楼的雅间内，上好的西湖龙井与糕点准备着，小厮丫鬟在一旁伺候，耐心的等待今天主角出场。
　　
　　莲无慢悠悠的到了，那副样子不像是来弹琴献艺的，倒像是随意出门散散步，他瞟眼满堂翘首以盼的客人，从容镇定的走到白纱帘子后面坐下。
　　
　　在场客人无不大失所望，原本以为今日能够有幸一见琴师莲无的真容，不想又是打算将关子给继续的卖下去。
　　
　　帘后的人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也不低，“莲无这些日子身体不大好，让诸位担忧，实在过意不去，今日特意开个场子，弹琴一曲以报答诸位，献丑了。”
　　
　　在他开口的同时，整个祯元楼顿时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动都不动，生怕发出响声惊扰了琴音。
　　
　　修长的手指按上琴弦，莲无闭上眼睛，深深的呼吸一口，随即弹拨起，清扬的琴声顿时从他的指尖流淌而出。
　　
　　站在三楼角落里的沅承默默的看着那一抹模糊的影子，莲无的琴艺当真是天下无双，就算是宫里最优秀的乐官也未必能赶得上他一半，只是一首曲子到快结尾的地方，没来由地乱了调子，大堂里随之响起惊疑声。
　　
　　季麟回头看眼莲无，后者淡定的弹到最后一个音调，随后斜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的听着楼上楼下传来的质疑声，似乎并没有出去解释的打算。
　　
　　这事儿不解释万万不行，当事人没想法，但他是绝对不能放任下去的，于是掀开帘子，平静的说道：“琴师大病初愈，精神稍稍有些不好，刚才不周之处还望给位能够海涵。为了弥补刚才失误，琴师特地准备了件有趣的游戏。”
　　
　　得到了合理的解释，人们纷纷表示这事儿不能怪莲无，也是他们自己太过心急想听曲子，然后将注意力全部放到季麟所说的游戏上去。
　　
　　莲无无声的叹口气，揉了揉手腕，本指望着装死一次，让季麟多挡些功夫的，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又把事情推回到自己身上了。如今还能怎么办？硬着头皮上呗！
　　
　　“明日便是会试放榜之日，各位考生最为关心的便是自己是否能榜上有名。”莲无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帘子前。这白纱帘子做的极为巧妙，从外面看，模模糊糊不大清楚，但是从另一边却是能一目了然。他眉目含笑，轻轻的扫视一圈，继续说道：“莲无学了些看相之术，虽然不敢自称能完全的窥得天意，但也自有奇门妙法，通过面相来看各位考生是否能考中贡生，算是为献艺会助助兴吧。”
　　
　　此番话一出，二楼的考生们兴奋至极，恍然明白自己被安排在祯元楼最好位置的原因——献艺是幌子，看面相才是今日的重头戏吧。
　　
　　三楼的权贵巨贾们也竖起耳朵，静静的倾听莲无的话语。
　　
　　琴师莲无，因他绝世的才艺以及神秘低调的作风，在帝都市井间被传的神乎其神，说不定他的话确实该有几分可信之处。
　　
　　莲无的手抚上帘子，随后用力一拽，白纱犹如水一般倾落而下。
　　
　　青丝飞舞，衣袂轻扬，遮脸的白纱在眨眼间飘起又落下，风姿如神。
　　
                  莲半仙看面相（下）
　　白纱扬起的一瞬间，沅承看到了莲无的……下巴，却连嘴唇都没能来得及看见，但他心中并无遗憾，十分有耐心的继续看着这场“好戏”。
　　
　　只见二楼的考生们一涌而来，推推搡搡的在过道上排队，为了能够近距离的一睹这位才华卓越的琴师，争相着想把别人挤到后面去，有几个膀大腰圆的考生合伙，蛮横的推开前面的人，抢来了队首位置。
　　
　　只知道死读书的文人哪来的力气，被胖子们一推，踉跄几步差点连带着后面的人一起跌倒，受了这般欺辱，考生们丢开斯文的面具，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其中一个胖子的后领，过道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当中。
　　
　　楼上楼下的人们抱着纯粹看热闹的心态，没人有出手制止的想法，纵然有……人潮汹涌，也挤不过去。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站在门口位置的帝都府尹跺跺脚，气急败坏道：“其中不乏将来会成为朝中官员的人，今日为了个琴师竟然大打出手，实在有违读书人的体面！”祯元楼里打群架的事情，被传出去，他这个府尹大人也会很没有面子。
　　
　　他尝试着挤过去，无奈人墙实在太过坚固，心有余而力不足，眼睁睁的看着楼上越加的混乱不堪，急的满头大汗。
　　
　　王文锡瞟眼身边急得跳脚的家伙，咳嗽两声。
　　
　　咳嗽声没引起府尹大人的注意，倒是瑞王看了过来。他蹙起眉头，再次装作没有看见，拉起府尹大人的胳膊往外面走。
　　
　　“做什么啊？”府尹大人嚷嚷道。
　　
　　“你个死蠢货，光站在那里顶个什么用！”王文锡训他，更何况站在瑞王的眼皮子底下，怪难受的。
　　
　　府尹大人傻傻的应道：“哦。”然后乖乖的跟着王文锡走，走了几步发现是往帝都府衙的方向，急忙问道：“回去做什么？祯元楼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呢。”
　　
　　王文锡斜瞪他一眼，“凭你一己之力如何制止得了那些莽撞的考生？不带着些人手去，你想活活的被踩成肉泥吗？”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被数不清的脚踩踏的画面，府尹大人不禁打了个哆嗦，赶紧和王文锡向衙门冲出。
　　
　　再说祯元楼这边，季麟看到府尹大人离开，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轻咳一声。
　　
　　似乎一直在神游的莲无终于清醒过来，转头看向那一片混乱，又愣了一会儿，这才说道：“诸位在此为莲无争斗，让莲无实在是愧疚不已，若其中有哪位受了伤，那莲无更是万死难辞其咎。”
　　
　　考生们手上的动作静止了片刻，随后像是听见圣旨一般，纷纷原地站好，不再推搡。
　　
　　莲无丢开帘子，步伐不紧不慢的走过去，在每一位考生只稍稍停留眨几下眼睛的时间，不管看的是王公贵胄家的公子，还是乡野里无名的书生，绝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他看似轻描淡写、漫不经心的走过大半，终于有人忍不住抱怨道：“琴师，隔着面纱，你能看清楚各位的面相吗？别给看岔了，明明没考中的被您说成榜上有名，那明日一揭榜，还不羞愤、抑郁的撞墙而死啊！”
　　
　　旁边几人连连附和，心思各异。
　　
　　面纱后传来轻笑，带着一丝丝的冷嘲，接着响起琴师柔和而清越的说话声：“难道你认为以凡胎肉眼便能窥得天机吗？实在是太过肤浅了，这位公子。”
　　
　　“什么？”琴师的那一声笑，让书生有种私心被觉察到的感觉，脸上一片羞红，假装正经的咳嗽，胡乱说道：“原来如此，在下一时忘记看相并非是用肉眼所看，是在下冒昧了。”
　　
　　“没关系。”莲无很大度的摆摆手，继续向前走去。
　　
　　一圈绕下来，花费的时间不长，但楼上楼下的看客们早已急不可耐，指指点点着心中看好的才子俊杰，小声的开始讨论起来，其中不乏质疑、争辩之声。季麟看着情势越发显得混乱的大堂，丝毫没有出手管一管的想法，而祯元楼的大老板此时此刻不知去了何处，找不见踪迹。
　　
　　莲无充耳不闻，径直走到最后一名考生面前，抬头一看，对方面容端正俊美，身材□高大，锦衣玉带，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尊贵之气。
　　
　　“您并非考生。”莲无淡淡指出，语气中带着生疏，不像之前那般柔和可亲。
　　
　　“久闻琴师莲无的大名，今日我慕名而来，只求单独一见，”沅承晃了晃手中的一张面额不菲的银票，“本以为见一面的代价需要花费不小的银两，但见琴师仙人风姿，想必对钱财俗物也不会挂心吧？”
　　
　　莲无轻声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我自然不会挂心。”
　　
　　沅承收起银票，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那就是我太过唐突，胡乱猜想冒犯了琴师。”
　　
　　莲无抬手指向一旁考生，“只是莲无现在的心思在考生身上，楼上楼下的看官们也急着莲无给一个所以然出来，所以公子想单独一谈的请求，恐怕……”
　　
　　沅承道：“我有的是时间，等得起。”
　　
　　“那您就等吧。”莲无冷淡的丢下一句话，转身回到弹琴的那间屋子。
　　
　　沅承眯起眼睛，似乎想洞穿那道朦胧的白纱，看清楚那张面孔到底是何模样。
　　
　　季麟将一张巨大的宣纸挂起，旁边准备好了笔墨。莲无提笔沾墨，长袖一挥，“刷刷”的在白纸上写出几列大字，字迹清秀飘逸，仿若行云流水，洒脱恣意。
　　
　　“会元，北有赖蒿，芳香不绝，静中正气，君子宜之。”有人大声的念道，随后众人茫然，面面相觑，不知琴师莲无又卖起了什么关子。
　　
　　莲无静默不语，又在另外一张纸上写了九列四字的诗，才淡然的说道：“莲无诗词拙劣，让各位见笑了。”
　　
　　“确实挺拙劣的，”殷末璃不屑的说道，目光转向第一幅字，“赖蒿又简称为薛，意思便是来自北方姓薛的，后面十二个字该是包含了这位姓薛之人的名字。”
　　
　　“难不成是我？”一名考生稍稍向前站出一步，有些不敢相信的指着自己的胸口。
　　
　　沅承眯起眼睛，这不是那苍岭北道节度使的长子薛静之吗？那位身在北方重地、手握大权的节度使，正是他颛孙沅承镇守边疆之时，最得力的属下。
　　
　　一个激灵，他不大能看透这场局了。
　　
　　敢于当众算命，说明莲无对于自己是否算准有十足的把握，要么他真的能窥得天机，要么他就是今年科考主考官颛孙苍亭的人，已经知道会试的名次。
　　
　　相较于两个的可能性，沅承更倾向于后者。
　　
　　若莲无真的知道名次，那么颛孙苍亭的谋士们自然不可能不清楚，他们断然不会允许薛节度使的儿子成为会元，一定会暗中动作，以己方人马取代。
　　
　　再次联想到先前府尹大人的话，难道颛孙苍亭一意孤行、惹怒众谋士的决定是这个？
　　
　　苍亭万万没有理由去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还是说，薛节度使存有二心？
　　
　　沅承暗中握紧拳头，还没摸清莲无究竟是何方的人，这人自己倒先摊牌了，但他反而更难以理清局势。
　　
　　瑞王爷正苦思冥想的时候，对面的过道上，薛静之和同伴们欢呼雀跃，而剩下的九首诗也一一被解开，所代表的那九名考生或是兴高采烈，或是沉稳淡定——端国的会试，除了会选出学识最佳之人摘得桂冠以外，还会排列出二到十名，加上会元皆可获得皇上不大不同的赏赐。
　　
　　“那个薛静之不过一介平庸之辈，怎可能取得会元之名？”殷末璃身边有人抱怨道，顾忌到人家老爹的身份，声音不敢太大。
　　
　　周围几个人也只敢小声的附和，不时向得意洋洋的薛静之投去羡慕而愤恨的目光。
　　
　　殷末璃眼角的余光扫那些人一眼，轻轻咬住嘴唇。
　　
　　“末璃你才学令人佩服，居然没有出现在前十之中？”有熟识的人拍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不解与忿忿不平，“倒是那个纨绔子弟竟当了会元，这朝廷实在是……”
　　
　　“别说了。”殷末璃冷冷道，“是你自己对官家子弟有偏见。”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离开。
　　
　　莲无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冷淡的好像与自己无关，见门口起了一阵骚动，才开口道：“莲无的能为只有到此，究竟是否准确，明早放榜便知。”
　　
　　话音刚落，府尹大人带着一帮衙役们蜂拥而来，莲无在一片喧闹声中安静的离开，走前甚至没看瑞王爷一眼。
　　
　　沅承没有追过去，而是寻了空档，回到祯元楼门前，王文锡和府尹大人仍旧当作没看见他，自顾自的去维持秩序。
　　
　　穆朝见自家主子这么快就出来，讶异道：“王爷？”
　　
　　“你将莲无所写的会试前十名单记下，回去派人详细调查这几个人的底细！”
　　
                  一语成谶
　　巳时，会试放榜，贡院门前聚集起的人犹如汹涌的洪水，络绎不绝。
　　
　　昨天府尹大人一路风风火火赶到祯元楼，阻止考生打架，已经闹得全城都知道琴师莲无看面相的事情，人们怀着一颗好奇的心等了一夜，就为了看看他猜的到底准不准。
　　
　　待看清前十的名字，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琴师莲无竟然一语成谶！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帝都，引起不小的轰动，市井间议论最多的便是这位琴师的真正来历。
　　
　　殷末璃看到榜上有自己的名字，一刻也不停留，返回祯元楼去。
　　
　　酒楼里大部分人都去看放榜还没有回来，平日里热热闹闹的大堂此时冷清的让人觉得不真实。他仰望依然挂在原地的那两幅字，叹声气，恍惚的想起某个曾叫侍从挂表白书的青年。
　　
　　说来，好久都没有看到他了。
　　
　　那个隔三差五必然要出现在祯元楼的青年，居然能淡定的不出来招摇过市，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到这边来，实在让人有些匪夷所思。
　　
　　殷末璃摇摇头，那个家伙……
　　
　　他拖着疲惫的步子慢慢的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前，正准备推开蓦地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他回头望去，原来那间屋子是琴师莲无住的，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那里搬了出去，尽管压根就见不到人，但是他隐隐能感觉到这位神秘的琴师依然待在祯元楼的角落里。
　　
　　想到因为一语成谶而风头尽出的琴师，殷末璃悄然攥紧拳头，不假思索，直接冲上前去，正要撞开房门，不想门此刻从里面打开，他来不及停住脚步，直接扑在那人的胸口上。
　　
　　殷末璃抬头望去，正好与一双眼睛撞上，那双看似柔若春风的眸子里，不易觉察的带着几分厉色，突如其来的震惊让他无法动弹，唯有慌张的避开目光，也说不出一句话，僵硬的趴在那人的胸膛上。
　　
　　头顶上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惊得殷末璃的心跳加速，连呼吸都忘记了。
　　
　　“公子！”有人低呼一声。
　　
　　“无妨。”琴师莲无略略有些喘气，伸手让殷末璃自己站好。
　　
　　“你……”殷末璃瞪大了眼睛，指着莲无，稍微有些活泛的喉咙终于让他能说出一个字来。
　　
　　“就如我不曾说出你的秘密一样。”莲无平静的说，整理好自己的帷帽。尽管已是炎炎夏日，但他的身上居然披着一条薄薄的素色披风，一只手攥住衣襟，遮住内里的衣服。
　　
　　殷末璃猛地回过神，踉跄着后退几步，直到背抵在墙面才停下。
　　
　　“什么秘密……”他头晕的厉害，感觉自己很虚弱。
　　
　　“你心知肚明，何必要我再提起？”
　　
　　殷末璃捂着胸口，倚靠着墙才能勉强的站立，他忽然有种自己藏的最深的那个秘密已经被旁人察觉的感觉，那是除了他殷家人，不应该再有人知道的秘密啊！
　　
　　“你紧张什么？”莲无轻笑道，“我知道的不过是你告诉我的罢了，难道你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
　　
　　殷末璃不说话。
　　
　　莲无笑笑：“你这样随意表露情绪，对自身会非常的不利。”
　　
　　依然是沉默。
　　
　　莲无垂下眼帘，转身准备离开，却听身后的人张口道：“你究竟是如何知晓会试名次的？”
　　
　　“因为我会看面相……”
　　
　　“这种把戏骗不了我！”殷末璃恼怒的打断他的话，因为未能进前十名次而积压的怨气这时通通爆发，“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又是如何知道会试内幕的！”
　　
　　莲无沉静依然，“这是天机，不可泄露的天机。”
　　
　　殷末璃充满嘲讽的冷笑一声，“什么天机，都是骗人的！别忘了，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难道不怕我告诉别人吗？”
　　
　　莲无不以为然，“若是你女扮男装的身份想被揭穿，然后殷家上下所有人陪你一起赴黄泉，我不介意。”
　　
　　殷末璃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一个拳头挥向莲无的帏帽，却在即将接近的时候被一只手紧紧的握住。
　　
　　那人目光阴沉，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寒意，“请你冷静一些，殷公子。”
　　
　　殷末璃惊出一身冷汗，无力的垂下手。
　　
　　“你如此莽撞冲动，只怕今后在官场上要吃很多亏，记得凡事要冷静，不会每一次都能遇上我这样不计较的人。”莲无隔着白纱注视着那个情绪万分激动的人，缓缓说道，“就算刨了祖坟，也要查清楚考生的全部家当底细，你认为自己的秘密不会被发现吗殷公子？”
　　
　　殷末璃一怔，那人和他背后的势力居然在保护自己？
　　
　　莲无轻轻摇头，在荀孤雁耳边吩咐几句，随即匆匆离开。
　　
　　一顶素净的小轿在瑞王府旁的小院门前停下，罗万赶紧掀起帘子，罗言湛摇着折扇走出来。阳光正好，他连忙拿扇子遮在头顶，抱怨道：“早知道如此，不该这时候回家的。”
　　
　　明媚的阳光落在他的衣袂上，在精湛的莲纹上折射出耀眼的光彩，丰神俊秀的面孔显得有些过于苍白，他揉了揉额头，露出与容貌衣饰很不相配的怪笑。
　　
　　“少爷，我早上煮好的绿豆汤，这时候该放凉了，”罗万一边给少爷打扇子一边说，“快进去喝一些消消暑吧。”
　　
　　罗言湛回首望向大街，因为天气热的缘故，街上来往的行人不多，目光再转向瑞王府的侧门，竟然连个侍卫的影子都没有。
　　
　　“唉，小万万，你看……”罗言湛收起折扇，指向那儿。
　　
　　罗万听见少爷的这声称呼，先是一愣，然后才顺着他若有所思的目光看去，连忙将他拉倒自家门口，“少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罗言湛一副很难过的表情，用扇子敲打着下巴，“自从我不在府里住了，这些侍卫们越来越松散，昨天沅承在府里一个个恪尽职守。可是人一不在吧，成什么样了？王府重地，怎容得了他们这般胡来。”
　　
　　罗万翻白眼，就算人还在王府里住，侍卫也轮不到他来管吧？
　　
　　他拉住想走开的少爷，劝道：“少爷，您身体还有些虚，回去休息吧。”早上去祯元楼逛了一趟，脸色都不太好了，还想瞎折腾真是不要命。
　　
　　“没事。”罗言湛不顾侍从的好言相劝，沿着瑞王府的墙根溜达。这可苦了罗万，少爷恰好站进一小片阴影，而他却要顶着大太阳伺候在旁边，刚走了一小会儿便眼冒金星，汗流浃背。
　　
　　罗言湛完全没有注意到，低着头继续向前走，嘴里念念有词，却大多含糊听不清楚。
　　
　　王府的围墙走下来一半，罗万整个人像是从水里爬出来似的，而罗言湛的额头上也冒出细细的汗珠，神色有些恍惚。
　　
　　“少爷，我们回去吧。”罗万心里着急，扶住罗言湛的手臂，“您身体还没康复，怎经得住这样折腾。”
　　
　　“哦，好。”罗言湛低声应道，正要随着侍从一起回去，一队侍卫打扮的人向他们这边走来，黑色银边、云彩暗纹的侍卫服显得他们个个英气十足，袖口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瑞”字。
　　
　　罗言湛捂着额头，忽然脚底下发软，罗万一时大意没来得及拽住，身子斜斜的瘫倒在旁边侍卫的身上，那侍卫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突发情况，神色一怔。
　　
　　罗言湛抬头看一眼那侍卫，那人深灰色的眼珠仿佛旷野上的雄鹰，锐利而阴沉。他不吱声，闭上眼睛似乎是昏过去了。
　　
　　队伍里产生小小的混乱，其他侍卫赶紧将人扶到一边去。
　　
　　一名侍卫厉声喝道：“大胆刁民，竟敢在瑞王府外随意撒野，冲撞侍卫！”
　　
　　罗万看看倒在自个儿怀里没声没息的少爷，急的叫道：“出了瑞王府的大门，这儿又不是你们的地盘了，嚣张个什么啊！”
　　
　　另一名侍卫待看清罗万怀中人的容貌，眼神稍稍的一变，急急的拉住先前那名侍卫，低声说了几句。后者回瞪他一眼，似是有些不敢相信，再也顾不得主仆二人，众人快步离去。
　　
　　一干侍卫很快窜进侧门，大门“彭”的一声关上。
　　
　　仿佛那一声响是信号一般，刚才还没了知觉的罗言湛霍然睁开眼睛，慢慢的站起身子。
　　
　　罗万大喜：“少爷，您没事吧？”
　　
　　罗言湛摆摆手，展开折扇挡着略显苍白的嘴唇，轻声说道：“小万万，还记得小时候住在隔壁家的柳狗子吗？”
　　
　　“人家现在有正经名字，叫柳仕城，”罗万嚷嚷道：“是正经的从六品城门校尉！”
　　
　　“我自然知道，”罗言湛不耐烦道，从腰上解下一块温润剔透的玉佩，“差个人拿着这样东西，去神武门找柳狗子，让他想办法把东西转交给皇上，就说孝端惠贤皇后的侄孙带了家乡的特产，特来求见。”
　　
　　罗万惊讶的看看少爷的脸，又瞅瞅玉佩，伸手去摸少爷的额头，“您没事儿吧？怎么忽然地想见皇上？”
　　
　　“来帝都有些日子了，却一直没拜见过皇上，”罗言湛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虽然没什么血缘，但名义上是我的表叔。小时候也颇得他照顾，怎么能不去呢？”
　　
　　罗万悄悄的撇撇嘴巴，明明额头一点都不烫，怎么会突然抽风似的要去宫里？
　　
　　“快去吧，快去吧，”罗言湛将玉佩塞进他手里，转身回家，“我在家里边喝绿豆汤边等你，动作快些，不然绿豆汤喝完了千万别怪我。”
　　
　　“喂！”罗万不满的冲少爷的背影叫道。
　　
　　罗言湛没回头，只有笑声传来：“哎呀，宫里美人如云，正好去调戏调戏嘛，小万万你真笨。”
　　
                  叔侄之情
　　其实罗言湛想进宫原本不需要拐弯抹角的这么麻烦，自他小时候给皇子们做陪读时，皇上便特意赏赐一块令牌，让他可以随意进出宫闱，以显示出皇室对于罗家格外的宠爱。
　　
　　可惜，令牌给他弄丢了。
　　
　　这可是大罪，罗万哭天抢地将罗家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个影子。
　　
　　当时罗言湛不以为然，反正又不会没事跑到那个压抑地儿去玩，要个令牌做什么。
　　
　　可是现如今……罗万万分担忧的看着百无聊赖的靠在窗口的少爷，万一皇上问起少爷为什么要通过城门校尉、内侍监小太监再到皇上身边的大总管来说拜见的事情，那可怎么是好？
　　
　　少爷没轻没重起来，可是要人命的。
　　
　　眼看着宫门就在前方，罗万顾不得了，揪住少爷的袖子，“少爷，令牌不见的事情您要怎么和皇上解释啊？”
　　
　　“本少爷在此，不用怕。”罗言湛连眼皮都懒得抬。
　　
　　轿子在宫门前停下，一位五十多岁、眉眼精明的男人候着多时了，一见罗家大少爷从轿子上下来，连忙恭敬的迎上前去。
　　
　　“罗少爷，”男人笑着说道，“皇上命奴才在清夏亭准备好了糕点和凉茶，就等着您来了。”
　　
　　罗言湛笑眯眯的，“温公公好久没见了，都还好吧？”
　　
　　见他居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温公公受宠若惊，语气上更加恭敬：“谢罗少爷关心，奴才很好。”
　　
　　看着那张如画的笑颜，温公公不禁想起罗少爷幼时在宫里的情形来。那时候，粉嘟嘟的小孩子在大人们的身边跑来跑去，可爱的让人恨不得一直抱着不撒手，可是这般惹人疼爱的小孩子却总喜欢跟在冷漠如冰的大皇子身后，吵吵嚷嚷的揪住皇子的衣角就是不让人家走。
　　
　　一晃多年过去，可爱的小孩子如今已经长成看似风度翩翩、其实是游手好闲的大流氓，温公公心里不禁感慨万千。
　　
　　“罗少爷快走吧，莫让皇上先到了清夏亭。”温公公说着，做出请的手势。
　　
　　“好。”罗言湛应道，跟随温公公踏进宫门。
　　
　　穿过重重宫门，一行人来的御花园。清夏亭建在一处绿荫环绕的山坡上，因地势，所以尽管天气炎热，但此处依然凉爽如春，是消夏避暑的最好去处。
　　
　　皇上还没到，罗言湛独自坐在桌边，温公公殷勤的侍候在旁，罗万站在亭外，心绪不宁的揪着衣袖，不时向少爷这边看上两眼。
　　
　　等了许久，仍不见皇上，罗言湛问道：“温公公，不知皇上现在在何处？”
　　
　　温公公叹声气，“许是皇上在凤和宫里想事情想得太过出神，忘了与罗大少爷约的时辰了。”
　　
　　“凤和宫？”罗言湛似乎不大记得清那是什么地方，一脸疑惑之色。
　　
　　“罗大少爷，凤和宫是历代皇后所居住的地方。”温公公耐心的为这个记性也不好的少爷解释道，“已故的赵皇后曾住过。”
　　
　　“哦，原来如此！”罗言湛一副恍然之色。
　　
　　正当两人还要再说些什么，只听远处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罗言湛不敢怠慢，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神色，起身下跪行礼：“言湛拜见皇上。”稍稍抬眼，看到一双龙纹的黑色鞋履在面前停下，随后响起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言湛不必多礼，快快起来吧。”
　　
　　皇上身边的内侍赶紧扶着罗言湛站起来，掸掉他膝盖上的一些灰尘。
　　
　　罗言湛抬头，微笑：“言湛来帝都多日，未曾拜见过皇上，是言湛失礼了。”
　　
　　“无妨无妨，”皇上肃穆如坚冰的面容，在看到罗言湛的面庞后仿佛春风拂面，渐渐放松下来，牵起他的手，关心的问道：“听闻你最近身子不大好，可有看大夫吃药？瞧你脸色苍白，也不必急着来见朕，安心养病才是。”
　　
　　旁边的宫人们不禁羡慕起罗言湛，虽不是皇子，却如同皇子一般受到皇上的宠爱，这份恩宠在这宫里少之又少。
　　
　　“谢皇上关心，言湛一时大意，吃坏了肚子，已经无恙了。”罗言湛边说边从侍从的手中接过一只小包裹，“言湛特意带了惠河郡的特产，惠酥糖献给皇上。”
　　
　　皇上眼中微微一亮，似是有些惊喜，未经过内侍的手，自己先将包裹接过来，尝了一块。
　　
　　记得小的时候，罗皇后常让人从惠河郡带来地道的惠酥糖，只要他功课受到太傅夸奖，便能得到几块。那种甜蜜的味道，过了许多年，他依然从未忘记过。
　　
　　只是，不知为何，再命人带来的惠酥糖却没有了当年的味道。
　　
　　细细咀嚼着那软硬适中的糖，皇上心中空荡荡的，依然不是当年的滋味，但他的面子上并未展露出丝毫不满，勉强的向罗言湛点点头。
　　
　　时过境迁，如同逝去的人一样，那份味道也不会回来。
　　
　　“皇上，罗少爷，奴才在清夏亭里备好茶水糕点了。”温公公小声的提醒道。
　　
　　“言湛，快过来坐吧。”皇上领着罗言湛到亭子里坐下，除了温公公之外，让其余宫人在亭外数十步的地方候着。
　　
　　“言湛，朕记得以前曾赐予你一道令牌，可自由出入宫闱，”皇上看似不经意的问起，“怎么这次折腾的要辗转通报？”
　　
　　“回皇上，父亲认为令牌是皇上恩赐，乃罗家殊荣，不可轻视。而言湛粗心马虎，恐有对令牌和皇恩不敬之处，所以交由父亲代为保管。此次进京，来的匆匆，怕令牌在路上有闪失，所以未敢带在身上。”罗言湛不急不慢的说着早已编造好的谎话，见皇上神色舒展，心中不禁庆幸自己和父亲学过一套打哈哈的功夫。
　　
　　刚才细看之下，罗言湛方才发现皇上的气色不佳，微蹙的眉间一直没有展平，像是有很重的心事。
　　
　　他正要开口，皇上抢先一步说话：“言湛，来给朕说一说最近宫外有什么趣事。”
　　
　　“说起来，倒真的有件奇闻，”罗言湛眨眨眼睛，眸子里带着一股柔柔的笑意，“前日，祯元楼里有一位琴师看面相，猜了这次会试的前十名。皇上，您猜最后的结果怎样？”
　　
　　皇上看着他，说：“看你这副神情，自然是全部猜中，否则也不叫奇闻了。”
　　
　　“嘿嘿，”罗言湛傻笑，抓抓头发，“说来，那名琴师可真了不得，仅仅一面便可知人命运，坊间传言他是下凡的神仙呢。”
　　
　　“下凡的神仙……”皇上喃喃，眉间蹙得更深了。
　　
　　罗言湛点点头，郑重其事的说道：“据说琴师算命可准了，言湛正打算这两天去趟祯元楼，给父亲母亲算算呢。”
　　
　　“琴师叫什么名字？”皇上看上去很感兴趣。
　　
　　“莲无。”罗言湛答道，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这两个字，“虽然未见过容貌，但白衣胜雪想必是个美人，名字也好听，让人想起白莲……啊，对了，言湛路过金水河那边的时候，看到莲花都开了，真漂亮。”
　　
　　“池中白莲……”皇上扭头望向远处，太液池中的白莲开的正好，清香能飘到很远的地方，他的心思更重了。
　　
　　“皇上，您怎么了？”罗言湛看到想事情想的出神，轻声唤道：“是否是皇上还有未处理的政务，让言湛打扰了？”
　　
　　“没事。”皇上摆摆手，“言湛，看你都出汗了，快喝点儿凉茶解暑吧。小温子，给言湛打扇子。”
　　
　　温公公应了声是，拿折扇给罗言湛驱热风。
　　
　　罗言湛的手指悄悄按在胸口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言湛多谢皇上关心。”
　　
　　两个人又说了些别的，罗言湛讲了宫外的各种趣事，逗得皇上脸色越来越好，不再想之前那么板着了。温公公看在眼里，乐在心上，皇上主子高兴，他们这些当奴才的也跟着开心。
　　
　　很快临近傍晚，皇上本打算留言湛在宫中一同用膳，不想有内侍匆匆而来，说是边疆传来急报。边疆的各种政事一向是让满朝文武最为关心的，皇上自然也不会忽视，只好命人叫御膳房备了养生滋补的药膳，让罗言湛带回家吃去。
　　
　　“谢皇上厚爱，言湛感激不尽。”罗言湛下拜行礼，准备向皇上告辞。
　　
　　皇上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手指划过那张显得病态的脸，叹道：“你一个人住在帝都中，恐怕不像在家中照应的那般周全。若是有什么困难，尽管和朕说，知道吗？”
　　
　　“谢皇上好意。言湛也是想学学自力更生，毕竟做为嫡长子未来还要肩负整个罗家，岂敢一直做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皇上赞许的点点头，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罗言湛起身，“趴”的一声，一样物件从他怀中跌落在地，温公公赶忙俯身替他捡起来，皇上眼尖，看到那样东西的时候，脸色忽然一白，颤声叫道：“言湛，此物你是从何得来？”
                  金水河边一场戏
　　温公公手上拿着的是一只小小的香囊，银白色的云团纹锦缎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兰草，拖着一条红色的流苏。香囊的样式虽然好看但已显得陈旧，香味也早已散发尽了，可是皇上却盯着它，眼睛一眨也不眨。
　　
　　罗言湛被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答道：“言湛去年游玩越州郡时，无意中搭救了一名奄奄一息的流浪乞丐，他为了报答言湛的救命之恩，故而将身上最值钱的香囊赠送于言湛，说是若日后飞黄腾达，定要报答。”
　　
　　皇上急问道：“那乞丐多大年纪？”
　　
　　“那乞丐不修边幅，面容憔悴，胡子拉碴的，言湛看着像有三四十，”罗言湛看到皇上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慢吞吞的说道：“不过据乞丐自己说，他才二十一岁。”
　　
　　话音刚落，皇上踉跄后退两三步，龙颜失态吓得罗言湛和温公公赶紧上前搀扶住。
　　
　　温公公忧心忡忡，“皇上，您怎么了？是否龙体违和？奴才这就去请太医过来。”说着便要派人到御医院去。
　　
　　“不用，”皇上摆摆手，从温公公手中拿过香囊，翻来覆去的看，眼底深处闪过某种复杂的神色，“言湛，那乞丐如今身在何处，你可知晓？”
　　
　　“言湛离开前，将他安排在一间熟人开的绸缎坊做伙计，如果没意外的话，他应该还在那里。”
　　
　　皇上握紧香囊，闭上双眼，呼吸有些急促而沉重，仿佛是心中所想的事情让他惊喜而忐忑。
　　
　　温公公甚少看到皇上这般喜怒于色，不安的看向罗言湛，但后者的目光落向远处。
　　
　　许久，皇上的情绪终于平复，将香囊交还到罗言湛手中，让他可以回去了。
　　
　　罗言湛双手接过，后退几步，和侍从离开了。
　　
　　“小温子，朕有些乏了，边疆的急报交由理政院处理。”皇上疲惫的吩咐道，“摆驾回凤和宫。”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凤和宫走去，远处宫殿重重，巍峨辉煌，宏伟之气令人心生警卫，但在皇上眼中却是冷寂不堪。
　　
　　往事多少烟云中，再回首，早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小温子，你可记得靖昭七年的逼宫之难？”
　　
　　温公公小心翼翼的看着皇上，发现他眼中蒙上一层悲痛之色，回想起多年前那场劫难，心中也不禁凄凄一片。
　　
　　“若当时朕没有带着皇后一起南巡，如今也不会这般颓废荒凉，”行至凤和宫，皇上望着冷冷清清的宫殿，“朕更不会为册立太子一事，烦心到现在。”
　　
　　温公公伸手扶住那微微在颤抖的身体，“皇上，龙体要紧，切莫太过悲伤。”
　　
　　皇上似是没听见，兀自继续说道：“算一算，晋儿今年也该有二十二岁了。”
　　
　　“皇上……”
　　
　　“唉，”皇上轻轻的叹息，挥挥手，“你们都在外面候着，朕想独自坐一会儿。”
　　
　　“是。”温公公目送着那孤独凄凉的背影一步步的走进昏暗的殿阁，无声的长叹。
　　
　　出了御花园，罗言湛顿时放下之前一本正经的神态，长长的舒了口气，揉着眉心，抱怨着皇宫果然不是人待的地儿。
　　
　　罗万小声嘀咕道：“不喜欢却偏要来，少爷您真是自讨苦吃。”
　　
　　“有什么办法呢？”罗言湛摇摇头，“毕竟是一国之君，毕竟是我表叔，我回帝都好几个月却一直未曾拜见，人家皇帝会以为我们罗家看不起他呢。”
　　
　　“皇上没问起您令牌的事儿？”
　　
　　“问起了，我随便拿个话儿塞一下不就过去嘛？看你吓得脸色白的，丢人。”罗言湛说着，鄙夷的瞅着他，“快走快走，莫让药膳凉了。”
　　
　　罗万苦着张脸，抱怨道：“少爷，您不是说进宫里来调戏美人的吗？可我一个都没看到啊。”
　　
　　罗言湛斜瞪他一眼，“御花园里，美人儿来来往往的，你一个都没看到？”见侍从摇头，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以后出去，别更别人说你是我罗大少的贴身侍从，太丢人了！快回家快回家！”
　　
　　主仆二人匆匆走过宫门，来到金水河边，五座白玉桥横跨其上，夕阳余晖下，仿佛铺上一层黄金，剔透晶莹。中间的主桥宽阔平整，桥柱上蟠龙怒目而睁，气势非凡，几欲飞腾而去。
　　
　　罗言湛眯起眼睛注视着天子才能行走的主桥，面上不露声色。过去片刻，他一步步走到金水河边，河中莲花开的正好，碧叶白莲，纯净无瑕，仿若出尘不染的窈窕仙子。
　　
　　风吹起，带起衣袂飘飘。心思如河水一般泛起圈圈涟漪，奈何就算近在咫尺，却总是差了一丝一毫，指尖所不能触及。
　　
　　罗言湛流露出淡到不易察觉的失望之色。二十多年前，在大夫宣布罗夫人怀孕之时，庭院中的荷花静静开放，联想到先皇后，人们都说罗家将再出一位凤和宫的主人，却未曾料到十月怀胎，一朝生产，竟是个男婴。
　　
　　罗家家主并没有失望，认为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乃是保佑孩子的祥瑞之物，故而请来最好的绣娘在孩子衣饰上绣出最精美绝伦的莲纹。
　　
　　“皇后……”罗言湛一声苦涩轻笑。
　　
　　只求随心快意，不求其他，这是此生唯一能做的。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罗言湛闭上眼睛倾听片刻，随即起身，不想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痛，痛意直冲脑海，让他头晕眼花，无法睁开眼睛，身子顿时失去平衡。
　　
　　白莲翩然，河水潺潺。仿佛断了根枝的莲花一般，那一抹身影坠向河中。
　　
　　一旁王公桥上的来人，神色一变，来不及多想，腾空跃起，脚尖踏在娇弱的荷叶上，竟是借着了力飞身而去，稳稳当当的抱住罗言湛，随后脚尖再踏细波，河水还未能湿了鞋履，已纵身跃向主桥。
　　
　　身子还在半空中，来人眉头紧蹙而起，前面是皇帝才能行走的主桥，若自己这样贸贸然的踏上，不知明日朝堂上又将是何种情形，但再想翻转落到河岸，已是不可能的事情。
　　
　　危急之间不容他多想，屏住呼吸，轻轻落下，竟是稳如泰山一般的，单脚踩在蟠龙雕花柱之上，长袖飘舞，青丝飞扬，腰间的玉佩撞击在一起，发出“叮咚”的悦耳响声，白衣如云，龙纹隐现，超然不群，看呆了周围一群人。
　　
　　罗言湛微微睁开眼睛，注视着近在眼前的面庞，一时无法自已，狠狠地揪住那人衣襟，一颗泪珠从眼角涌出，落进青丝之中再无法寻的踪迹。
　　
　　那人未曾料到罗言湛居然会露出这样软弱的表情，脸上闪过惊愕的表情。
　　
　　“单脚踩在巴掌大的石柱上已非易事，现下还要抱着重如死猪般的我，”罗言湛没事儿人般的，低声说道：“你吃得消吗？若不想你我双双又栽进河中，还是快些到岸上去吧。”
　　
　　衣襟不知不觉间被松开，那人不由地抱紧怀中人，再次发力，落在岸边。
　　
　　罗言湛双脚刚踩到坚实的地面上，忽然一只手抓住他胳膊，接着只见天空流云旋转，他的下巴结结实实的磕在某人肩膀上。
　　
　　“唔……”他哼一声表示自己的不满。
　　
　　“多谢皇兄搭救，言湛由我来照顾吧……嗯？”沅承的目光落向一处，神色轻蔑。原来刚才救人时，景王腰上所挂的龙形金牌与罗言湛的玉佩纠缠在一起，本就是流苏一堆，红线缠缠绕绕装饰的东西，再经由他这么一扯，似乎成了一道死结。
　　
　　景王欲解开，却正好印证了沅承的想法，结还真的打死了，唯有扯断其中一根红绳才能解开。
　　
　　“慢着！”景王拽住自己的金牌上的红线，准备扯断，罗言湛一声喝止。
　　
　　“虽是我罗家家传的东西，但又怎敢与皇家的东西想必，莫要因言湛损坏了王爷的贵重之物。”说完，他自行先弄断了玉佩上的绳子。
　　
　　细微的声音，随着红绳断开，景王心头一惊，面上依然平静，深色的眼眸一瞬不瞬的看着两条绳子渐渐抽离。
　　
　　罗言湛不看沅承和景王，麻利的抽出自己的红绳，解开纠结，将金牌归还于主人。
　　
　　“言湛，近日身体不大好，怎么不在家里好好休息，跑到宫里来了？”沅承握住罗言湛的手，话语之中尽显宠溺之情。
　　
　　“我已经好很多了。”罗言湛苍白的面容上露出惨淡的笑容，避开景王直视过来的目光。
　　
　　“好很多就是说明还没有痊愈，快些回家休息吧，穆朝带着马车候在宫门口呢。”
　　
　　“好。”罗言湛应道，心中有一股酸楚在蔓延，默默的转过身往太庙的方向去。
　　
　　“诶？”沅承拉住他，“我记得父皇允许你走品级桥的，为何要往众生桥那边去？这一路走的远，你可吃不消的。”
　　
　　“我还没金贵到如此地步，”罗言湛稍稍的一侧身，不露痕迹的避开沅承，“得皇上宠爱是天大的荣幸，但我又怎能随意妄为，仗着这份恩宠失了礼仪？”头又开始昏沉沉的痛，他只想赶紧避开面前的两个人，“更何况我的轿子停在众生桥那边。”
　　
　　沅承微笑：“言湛你病了一场后，倒变得知书达理，会说话了。”
　　
　　“哪里，是家父教的好。想必二位王爷此刻入宫是有急事，言湛不打扰了。”
　　
　　罗言湛再不迟疑，快步往众生桥走，沅承疾步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之大让他无法挣脱。
　　
　　“宫里的人不急，我送你到众生桥。”沅承笑的平静，声音很大。
　　
　　罗言湛挣脱不得，只有答应。两人走出去很远，沅承这才丢开罗言湛，冷声嘲道：“之前还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气色不错，精神甚好了？罗言湛，你该去做个戏子，莫辜负了你这一身的本事。”
　　
　　“人生如戏，所以老子正是个戏子，没错。”罗言湛抬起头，嘻嘻笑。
                  反复无常
　　罗言湛刚吃好晚饭，罗万忙着收拾碗筷的时候，忽听外面“彭”的一声响，吓得他没拿住金边牡丹花的小碗，掉地上摔个粉碎。
　　
　　“哪个没长眼的东西乱摔门！”罗万当是刚来这儿打杂、不懂规矩的小厮，一边嚷嚷着一边往外面走，瞧见门口站着的人，两眼瞬时瞪直，然后不情不愿的跪下行礼，“小的见过瑞王爷。”
　　
　　稀客稀客，真是稀客。
　　
　　自打罗言湛搬到这处幽静的小院儿来，尽管隔壁多有不满，上门挑衅不止一两次，但从来不见主子亲自上门的。今天的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的，不仅是大驾光临了，脸上还带着笑！
　　
　　平常的笑容，反倒是让他感到不安，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罗言湛听见外面的动静，慢慢的放下茶盏，起身，指尖轻轻梳过长发，迈步走到门口，斜倚门框，轻摇折扇，而罗万缩着身子站在门边，恨不得能从门缝里逃走。
　　
　　“不知瑞王爷大驾到此，所为何事？”罗言湛不卑不亢的问道，对面前的人带着罕见的疏远。
　　
　　沅承大步走来，伸出一只手，“言湛，本王是来接你回府的。”
　　
　　罗言湛长眉一挑，声音清冷：“小民何德何能，能高攀上王爷，住进那富丽堂皇的王府？如此恩宠殊荣，定然是要折了我的寿，我可是还想多活几年享享乐的呢。”
　　
　　沅程摇头道：“你一介平民能入的了宫，何尝不是皇上对你的宠爱？而本王又怎能与皇上相比？”
　　
　　“我进宫，乃是皇上召见。这宫门到底不是我家家门，怎是我能随意进出的？”罗言湛笑道，“王爷与我无亲无挂，最多是名义上的表兄弟罢了，还是莫要有太多的牵连，免得让外人乱想。”
　　
　　“哈。”沅承无奈的笑，举了半天的手没有得到回应，在属下们面前实在没面子，他万分尴尬的将手背到身后，“难道就不能让我这个名义上的表兄照顾表弟你吗？”
　　
　　“我这儿有房有地有银票，柴米油盐样样不缺，还真没一样需要表兄您费心的。”罗言湛说着，什么也不管，懒懒的打个哈欠，“再说了，你我两家只隔了一堵墙，若真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差人过去说一声便可，平常走动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日落西山，时候不早了，罗万还没来得及点了檐下的灯笼，唯有屋里投来惨淡的烛光，那张明艳精致的脸庞越发显得模糊不清，仿若梦中一般。沅承眯起眼睛想看个明白，最后却什么也没得到。
　　
　　他脸上的笑意显得僵硬，也不大愿意继续耗下去了，“既然言湛不愿意，本王不会强求。只是罗家的嫡长子，又是皇亲国戚，难免贼人要打你主意，上次绑架之事万万不可忽视，亦不能容忍发生第二次，所以本王会派些侍卫守在门口，如此好意还请表弟不要再推脱了，不然……”他指着身后一干仆从侍卫，“叫本王在下人面前丢了面子，是不是？”
　　
　　“随便你。”
　　
　　沅承挥挥手，留下几名侍卫，便匆匆离去。
　　
　　像是看了一场有趣的戏，罗言湛冲着瑞王爷的背影乐了，捂着肚子笑了一阵，然后叫罗万点了灯，转身回屋，恰好一阵风过，屋门自个儿“吱呀”的一声半掩上。
　　
　　一道人影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的落在幔帐边的阴影中，罗言湛睁开眼随即又闭上，抿口茶，醇香留齿，久久不散。
　　
　　“这瑞王唱的又是哪出戏？”黑影蹙眉问道，先前还恨不得将罗言湛撕了个粉碎，怎么没过多久又演起了兄友弟恭？
　　
　　“难不成又打起了罗家的主意？”
　　
　　“向我示好便能谋得罗家支持？若他真如此认为，”罗言湛点点自己的胸口，“就不会做出此事。魏泰一案，以及失去蜀中势力能让他疯癫至此，看来打击确实不小。”
　　
　　黑影忽想起一件不解之事，“公子何不将此事告知罗老大人，以他之手段必能给瑞王一个狠狠地教训。难道公子您真的能忍得下这口气？”
　　
　　罗言湛的眸子一黯，黑影当是烛光明灭造成的，并未在意。
　　
　　“我和父亲大人终究是两条路上的人，站在对立面是迟早的事情，我不想欠他更多。”语气平静的让人痛心，“更何况，这只是……小事罢了。”
　　
　　“小事？！”黑影顿时提高语调，恨得牙齿“吱吱”作响，若不是身为杀手有极好的克制力，他早冲上去一拳打在那丫的脸上。
　　
　　“灾劫，本就是行走在这条道路上必定会经历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罗言湛指着另一杯茶盏，“说了大半天的话，口不渴吗？”
　　
　　沉默片刻，荀孤雁自阴影中走出，拿起茶杯，连叶子带水一股脑的倒进嘴里，故意“吧唧吧唧”嚼出声音，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渐渐苦到心底。
　　
　　“我清楚记得大夫说过，毒药根本没有办法完全清除，残留在体内的余毒，依然会扰乱你的头脑……”他说，掌中的杯子裂出一道细纹，“我看这话一点不假！”
　　
　　罗言湛歪着脑袋笑看他，“难得弄到的稀罕玩意儿，给你这头呆牛啃了，真可惜。”
　　
　　荀孤雁冷哼一声。
　　
　　“好了好了，”罗言湛伸手在他眼前晃晃，“纠结这有的没的，有多大的意思呢？有几件事我要问你，莲无这两日可好？”
　　
　　“弹琴作诗，日入斗金，好的不能再好了。除了祯元楼里那些无关痛痒的客人，他没见过其他人。”荀孤雁答道，又想起另一个人，“你倒是不担心殷莫璃？他那天可是撞见你的真面目了。”
　　
　　罗言湛不疾不徐的看他一眼，“他知晓的，恐怕还未等他揭露了真相，自己早已身首异处，大仇不得报了。”
　　
　　“唉，也是。”外面传来细微的动静，荀孤雁瞟一眼，“门口全是瑞王的走狗，以后做事恐怕多有不便了，公子您真的不打算从这里搬走吗？”
　　
　　“自然是不会搬的，当初离开景王府的话，还时刻的响起在耳边呢。”罗言湛轻笑。
　　
　　想到当时在暗处所听所见，荀孤雁的嘴角一阵抽搐，他怎么也没想到公子竟然能厚脸皮肉麻到那种地步。
　　
　　“那你怎么不跟他回王府去？”
　　
　　“既然百依百顺不能得到颛孙沅承的心，这次我换一种方式试一试。不是说什么，越是得不到的，心中的渴望便会越大吗？”
　　
　　荀孤雁的嘴角持续抽搐，公子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对付男人的办法？
　　
　　“而且，留在瑞王身边，总是有好处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尽管失去蜀中势力，但他瑞王爷依然不倒，这幕后还有谁，得一点一点的揪出来不是？”
　　
　　“别到时候你的秘密也被他给揪出来。”荀孤雁不屑道。
　　
　　“我就是要坐在这儿，光明磊落的给他看给他瞧，只怕他还不肯信了。”罗言湛冷笑，脑海中浮现出一双锐利的深灰色眼珠，“这一次恐怕要牵出他身后最大的势力了，不管他究竟如何布局，这场局我幸好赶得及，先行了一步，就看他如何拆招了。”
　　
　　“公子，您又忽视了今天的这出戏。”荀孤雁提醒道，眉头蹙得很深。
　　
　　“他从我这里不可能得到一点好处，管他要做什么，好言相待总好过恶语相向吧。”罗言湛并不在意。
　　
　　“好吧。”荀孤雁也只好不去想这件事。
　　
　　罗言湛又抿口茶，正经道：“该去做正事了，孤雁。”
　　
　　“门外都是瑞王的走狗，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不会有事？”荀孤雁担心的问道。
　　
　　“现在的瑞王已经冷静下来，断然不会再做伤害我的事情，他不会知道我不可能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和父亲大人提起，多少有些忌惮。小万万也陪在我身边，我怎会是一个人呢？”
　　
　　“那您自己小心。”荀孤雁轻叹一声，眨眼间已从窗子跳出去了。
　　
　　******
　　
　　夜深风气，竹林“沙沙”作响，摇曳的身姿投映在洁白的窗纸上，仿佛一幅生动的水墨画。窗边的黑衣男子静静的注视着窗纸上的竹影，皎洁的月光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仿若一泓泉潭，清而深沉。
　　
　　房中的黄花梨木软榻上，端坐着一名美貌妇人，虽然衣饰样式普通简单，但自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气态，岁月没有残酷的在她的脸上留下印迹，年过四十仍美艳无双。
　　
　　宋尧进屋的时候，万万没想到她会在场，吃了一惊，站在门口进退不得。
　　
　　“苍亭，你的属下们越来越不懂规矩了，难怪最近这么不太平。”妇人冷嘲道，一双杏眸中虽有笑，却带着万分的寒意。
　　
　　一句话仿佛是生惊雷，让宋尧缓过神来，规规矩矩的下跪行礼：“小的拜见德妃娘娘，娘娘千岁。”
　　
　　“免礼免礼。”德妃掩嘴笑道，“有什么事儿快和你主子说吧。”
　　
　　宋尧恭谨的站起身，看看窗边的景王殿下，又偷看眼景王的生母，欲言又止。
　　
　　“怎么，有些话不方便在本宫面前说吗？”说着，德妃站起身，一旁的宫人抖开披风准备为她穿上，“本宫先回宫好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紧逼而来，宋尧再次跪下，“是属下失礼了，属下只是在斟酌话语，并未向对娘娘有什么隐瞒，望娘娘恕罪。”
　　
　　“罢了罢了。”德妃摆摆手，重新坐下。
　　
　　宋尧感觉心头发冷，背后已经出了身汗，这位得沐圣恩多年而不衰的德妃娘娘，是个比景王殿下更要深沉可怕的人，他一向小心翼翼避着不见面，不想今天被撞了个正着，想逃也逃不掉。
　　
　　景王依然沉默着，目光似乎从未离开过窗子。
　　
　　“娘娘，王爷……”宋尧努力的克制着说话声不要颤抖，无奈此时此刻自己完全做不主，声音颤抖的甚至让自己都觉得可笑，“属下刚得知一个消息，皇上……皇上认为传言已过世的宣王殿下……其实还没有死。”
　　
　　“什么？！”德妃娘娘一声尖利的笑，发髻上的珠花在微微颤抖。
                  母子间隙
　　转而，德妃娘娘眼帘微垂，从容而优雅的从宫人的手中接过一盏茶，莹润典雅的天青色汝窑茶杯衬得那双纤红玉指更显明艳雪白，不紧不慢的闻了闻茶香，说道：“本宫在宫里面快三十年，皇上身边的人表面上对本宫恭恭敬敬、百依百顺的，实际上避重就轻，皇上暗地里做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肯告诉本宫。想不到宋尧你果真是神通广大，连这种隐秘的消息都能探听的到，令本宫对你刮目相看，有你这般贤能之人在景王殿下的身边，本宫是不是该放下心了呢？”
　　
　　宋尧讪笑，“娘娘过奖了，是王爷提点的好。”
　　
　　德妃眼角余光瞟向景王，“既然认为宣王未死，皇上打算做什么？”
　　
　　“皇上还未有决定。”宋尧说道，“娘娘，王爷，皇上不会做无缘无故的想法，定然是有什么消息传到皇上耳边，宣王毕竟是皇后娘娘所出的嫡子，必须尽快……”
　　
　　“宋尧，”德妃打断他的话，眼中一闪而过凌厉的光芒，“皇室的血脉，你竟是想图谋不轨么？”
　　
　　宋尧一惊，心中犹疑不定。
　　
　　因为皇上对赵皇后用情至深，使得德妃娘娘一直未能成为凤和宫的主人，太子之位也迟迟悬而不决，因而对皇后怨恨极深，又怎会容得了皇后的儿子，更何况早年皇上曾有追封宣王为太子的打算，据说德妃娘娘联合众多朝臣上谏，才让皇上打消念头。死人都要压着，更何况活着的，按理说应该除之而后快才是。
　　
　　“皇上若要去寻宣王，本宫便支持他去找。宣王一旦找回，有些事情自然会有人急着去做，”德妃娘娘慢条斯理的说道，“我们何必好心？”
　　
　　“娘娘说的是。”宋尧擦擦汗，恍然发现在德妃娘娘面前，自己原本的思路全乱了，这话是越来越往不该提的去说，“如此一来，娘娘大度慈爱之心在皇上面前展现无遗……”
　　
　　“好了，别说没用的。”德妃抬手止住他的话，这些年这样的废话听了许许多多遍，可皇上的态度依然，宠爱是一回事，册立为后是另外一回事，她早就厌烦了。
　　
　　深色的天空渐渐被乌云遮蔽大半，月亮在云后露出小小的一角，仿佛镶嵌在暗色锦缎上的一颗璀璨明珠，银光流泻在竹林间，仿佛披上了一层柔软的薄纱，妇人发髻间的珠花熠熠生辉，映在她美艳妖娆的脸庞上，说不出的绝世风韵。
　　
　　“这件事，尽快在皇子间散出消息。”沉默了一小会儿，她朱唇微启，“本宫要让皇上尽快下决断。”
　　
　　“是，德妃娘娘。”宋尧又看眼主子，自始至终景王一直事不关己的沉默着。他张了张口，碍于德妃娘娘在面前，最终还是没说出剩下的事情，领了命退出书房。
　　
　　“说到底，还是个没多大出息的奴才！”德妃嘴角噙着一丝冷嘲的笑，“苍亭，最好叫他把眼线都交待出来，由你和本宫亲自掌管，莫要让他一个心思混乱，毁了我们的大事。”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宁愿做个奴才的眼线，也不肯卖她德妃娘娘一个面子。
　　
　　景王以沉默表示许可。
　　
　　“唉……”德妃娘娘揉着眉心，露出一点倦色，“说起来，全怪母妃没用，二十八年了，都没让身为皇长子的你得到太子之位，还一个疏忽让颛孙沅承那个小杂碎也参合进来，弄得局势越来越艰难。”
　　
　　“母妃，是儿子无能。”景王终于开口，带着深深的内疚。
　　
　　德妃站起身，宫人小心的在旁扶着，走到景王身边，她轻抚过儿子的肩膀，又说：“苍亭，你年岁真的不小了。想你二弟息然几年前都成婚了，你这个大哥也该好好考虑考虑。”
　　
　　景王不禁皱眉，“母妃……”
　　
　　“二十八岁的年纪，早该是儿女承欢膝下了。”德妃叹道，心中有愧疚与惋惜，早知会拖到这般的年岁，当初手段该强硬些的。
　　
　　“母妃，儿子还未成大事，不愿论起婚事。”景王尽量的忍住心中的不耐。
　　
　　“你又这样说，”德妃的态度猛地一变，目光冷锐，“苍亭，是不是你心里头已经有什么不愿同母妃说的想法？你这样拖不是个办法，外面迟早会传起对你不利的流言，那些话儿若是给你父皇知道，你这些年的努力全部白费！”
　　
　　景王面不改色，淡然说道：“母妃请勿多虑，到了时候，儿子自会谈论婚事。”
　　
　　德妃注视着他，柔和的月华映在那张与自己神似的面容上，却化不开那一抹冷色，就好像她一直摸不透儿子的心。不知道从何时起，苍亭总是这般沉默，不愿意说话，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更不会再谈起心事。
　　
　　她想不透，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让苍亭和自己都疏离了。
　　
　　无声叹息，德妃心事重重，顺着儿子的目光落在窗边的一堆卷轴之上，那是平日景王闲来作的画，下人们拿去裱好了堆放在架子上，从来没人再翻出来看，过去许久仍是崭新的。
　　
　　苍亭画技精湛，极有天赋，曾拜师端国数一数二的名家，年少时深得皇上夸赞。但不知什么原因，自他二十三岁起忽然不愿执笔画人像，只画些花鸟鱼虫、青山绿水。
　　
　　“苍亭，你许久未给母妃画像了，今天难得出宫一趟，为我作一副吧。”德妃一边说，一边从最底下抽出一只小小的画卷，纸张些微的泛黄显示出时日的久远。
　　
　　景王忽地想起什么，闪电般的伸手想拿，却晚了一步，画像被展开。
　　
　　“笔法生涩粗糙，不像出自你手。”德妃眯着眼睛瞧着那副画得有些扭曲的人像，嘲笑道：“你书房中怎会收藏有这么鄙陋的画像，早该扔了才是……我看看，靖昭十九年……”她意味深长的轻轻看眼自己的儿子，缓缓吐出一个名字，“罗言湛？”
　　
　　景王回望母亲，不闪不避。
　　
　　德妃扬起手，重重的将画像摔在书桌上，正好砸在一支紫毫笔上，毛笔径直跃起，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靖昭十九年，罗言湛进宫陪读，那时候，你们两个……”德妃面颊微红，身体颤抖，显然是因为动怒又无法克制，“当时我并未多想，可是今天……”
　　
　　“若不是罗言湛将您害死沅承生母的事情泄露，今日便不会有这最大的阻碍，”景王的情绪依然平淡，淡的好像一汪清水，“母妃，您想多了。”
　　
　　“是吗？”
　　
　　“是。”景王回答的毫不迟疑。
　　
　　德妃又重新捡起画像，尽管笔法简陋，但她依稀能认出画上的人是苍亭。八年前的一幕幕又重新在脑海中盘旋，那样的相处如今看来并非普通的友谊这么简单了。
　　
　　“他是嫡长子不错，但现今说话算数的是罗家家主罗正卿！”德妃字字掷地有声，要叫景王必须得听个明白，“既然这次罗老大人已经对你有所认可，就不必再同罗言湛这般交好，毕竟像他那样不学无术的人还是不要有瓜葛为妙，免得有时候会被拖累。苍亭，你该明白母妃对你抱了多大的希望的。”
　　
　　“我明白……”
　　
　　“明白就好，按着罗正卿的年岁和身体，他完全可以撑到你称帝以及培植好自己党羽的时候，所以……不要再和罗言湛有任何联系来往。”德妃一字一字的叮嘱道。
　　
　　“请母妃放心。”景王稍稍欠身，自母妃手中接过画像，看也不看一眼，直接从窗口扔出去。
　　德妃冷冷的说道：“你仍是放不下。”
　　
　　景王暗地里握紧拳头。
　　
　　“按你的个性，应该直接用火烧了。”德妃看眼身边宫人稍稍示意，宫人用最快的速度拣来画像，交还到主子的手里。而德妃将画像塞给儿子，用命令的口吻说道：“烧了吧，留着还有什么意思？莫让外人以为是你画的，丢了脸面。”
　　
　　用烛火点燃画像一角，景王毫无留恋之情，将它丢进火盆中，火舌肆无忌惮的吞噬着纸张，泛黄
　　的纸一点点的变得焦黑，化为细小的灰烬。热烈的火光映在景王的眼中，却是更冷的光芒。
　　
　　小小的火焰挣扎几下，逃不过熄灭的结局。火盆里只剩下黑色的灰烬和几缕逐渐消散的白烟。
　　
　　德妃很是满意，抬手理了理珠花，“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宫里去了。”宫人拿了披风为她披好，“好好照顾自己，苍亭，别为些没用的事情烦神，通往皇位之路上的障碍，母妃会帮你好好清楚。”
　　
　　听着像是母亲最为普通的关心，可深一层的含义景王又怎会听不出，默默的点头。
　　
　　德妃准备走了，蓦地想起一事，“对了，你表哥今年会试，怎不给他弄个好名次，给我们沈家争些面子呢？你的事情，他们可也出过不少力。这次母妃亲自给你舅舅赔了不是，殿试的考题你尽快弄到，我也好让你表哥提前准备。”
　　
　　沈家……听到这两个字，景王心中升起厌烦和憎恶，面子上却应了。
　　
　　德妃含笑点头，身影很快融入茫茫的夜色之中。
　　
　　景王半跪在火盆旁，修长的手指捧起仍带着余热的灰烬，看了许久许久……
　　
                  微服私访
　　夜色中的祯元楼如同一颗明珠，散发出炫丽的光芒，轿子和马车在门口来来往往，不时响起迎客的美姬娇艳悦耳的笑声，小厮们跑前跑后的为客人安置马车，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罗言湛站在祯元楼对面的小店门前，纸扇没节奏的敲打着手掌心，脸上一如往常的带着漫不经心的坏笑，五光十色的灯火映在他的眸子里，流转出动人的神采。
　　
　　“公子，您要的东西。”店小二笑眯眯的递过一只小食盒，鸡肉的香气扑鼻而来，罗万咽了口水，赶忙接住。
　　
　　“好久没有尝一尝这儿的清蒸鸡腿了。”罗言湛也深深的嗅了嗅，揭开盒盖正要拿起一只鸡腿，旁边忽然响起一声，“公子，请慢！”
　　
　　是名瑞王府的侍卫。
　　
　　“怎么，我们家少爷吃个鸡腿都要管么？”罗万厌烦的冲他嚷嚷道，“像条狗一样的守在我们家门口，成天跟在屁//股后头也就罢了，连吃东西也要管是不是想饿死我们家少爷啊？”
　　
　　侍卫连连赔不是，“小的也是担心罗公子的安危，指不定别有居心的人在吃食里下了毒药来害罗公子。”
　　
　　来买过几次鸡腿，所以和店内的伙计混的挺熟，见侍卫“诬陷”伙计不是好人，罗万张口骂道：“明明是你们王……”
　　
　　罗言湛抬手捂住他嘴巴，问道：“那你想怎样呢？”
　　
　　“小的需要检查食物有没有问题，才敢让公子您用。”侍卫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几根银针，“万一公子有个闪失，小的也不好和王爷交待，家里的老小也等着小的养，所以请公子您多多包涵。”
　　
　　“随便你。”罗言湛笑笑。
　　
　　得了允许，侍卫用银针将所有鸡腿都扎了一遍，顺带检查了食盒。银针没变黑，食盒里也没藏着别的东西，侍卫笑着将东西还给罗万。
　　
　　“吃食没有问题，请罗公子放心用吧。”
　　
　　“麻烦你了。”罗言湛不再理他，目光落回到祯元楼门口，折扇继续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掌心。
　　
　　周围大多的店铺已经关门，小贩也早早的收拾了摊子回去，唯有祯元楼里举杯换盏，如沸水般闹腾，五光十色的灯火照亮半边天幕，清冷的风卷着优美的歌声飘到远方，幽幽的醉人心魂。
　　
　　而一切仿佛与这位常常流连于此的罗大少毫无关系。
　　
　　他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啃着鸡腿。
　　
　　将近子时的时候，一顶两人抬的素色小轿落在祯元楼前，轿子边的侍从掀开帘子，内中的主子一步迈出，目光一扫祯元楼的牌匾，那双长年阴沉淡漠的眼睛里流露出激动的光。
　　
　　在那中年人转头的一霎那，罗言湛避过脸去，阴影笼罩着他的脸庞，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只有一双眸子中光华流转，神采动人，带着深深的笑意。
　　
　　“主子，路上人多……”侍从压低声音提醒道。
　　
　　“嗯。”中年人的目光在对面店门口的白衣青年身上停留了一下，便在侍从的指引下大步走进祯元楼。
　　
　　一晚上，季麟任由店里的小厮丫鬟们忙活，自己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来来往往的客人们，直到一名被侍从小心伺候着的锦衣中年人走进来，他才有了动作。
　　
　　“这位老爷，”季麟疾步站到锦衣男人身前，他比那人稍稍高出一些，恰好的挡住其他客人的视线，“您来的不巧，大堂里已经没有空位置了。”
　　
　　“楼上的雅间还有吗？”面容像个胖老太太是的侍从压低了嗓音，但遮掩不住略带女音的尖细，“我家主子不喜吵闹的环境。”
　　
　　季麟连连点头，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正巧有间角落里的雅间是空着的，如果老爷不介意的话，我就带您过去。”
　　
　　锦衣男人点头答应，没开口说话。
　　
　　“主子，您慢些。”侍从明显的感觉到主子的手颤抖的越来越厉害，轻声的安慰着。
　　
　　季麟在前领路，挥手支开其他小厮，穿过一扇扇传出欢言笑语的房门，拐进一条安静无人的长廊，两边房门紧闭，悄无声息，架子上的鲜花开的正好，一股暗香在空气中似有似无的飘散，令人紧绷的身心不由地平静松弛。
　　
　　“前面便是雅间。”季麟一个请的手势，对身后主仆两人微笑。
　　
　　侍从扶着锦衣男子正欲向他所指的那扇门走去，忽听一旁的房内传出低低的琴声，千回百转声声哀凄，仿佛在诉说着一段不愿想起只愿寄情在琴之上的哀伤，那样的哀伤仿佛是最尖锐的毒刺，一点点的扎入皮肤，刺进骨髓深处。
　　
　　侍从见主子刚镇定自若的神色随那琴声变得悲恸不已，急急冲季麟喝道：“何人在此奏这悲曲，惊了我们家主子！”
　　
　　季麟正要拱手道歉，屋门缓缓打开，一名小侍从慌慌张张的看眼外面的人，急忙闪身到一边去。
　　
　　屋内布置和一般的大户人家并无区别，不过家具样式都是时下最新，做工最好的，单看这一屋子东西的价值，便可想祯元楼简直是将琴师当成真正的店老板供着了。
　　
　　门的左手边垂着重重纯白似雪的纱幔，为了防止纱幔因风飘起，特意在边缘坠了莲花样的金角子。一道模糊的身影映在纱幔上，曲折的线条勾勒出风情千种的身姿，有一种慵懒而优雅的气态。
　　
　　“既然您是来找我的，为何还站在门口呢？”琴师懒懒的开口，身子斜倚在软塌上，苍白的手指自缠枝莲纹的袖口中伸出，冲门口的人们招了招。
　　
　　侍从又要发怒，被中年男人一个眼神止住。
　　
　　“你与我素昧平生，又怎知我今日会来拜访你。”中年男人开口问道。
　　
　　“因为，我是莲无。”琴师笑道。
　　
　　中年男人短促的大笑一声，示意侍从和季麟都不必跟进来，独自一人跨进房门。
　　
　　侍从心中担忧，叫道：“主子！”
　　
　　中年男人不耐烦的挥挥手，侍从闭上嘴巴不敢再说话，但眼见主子一人踏进陌生人的屋子里，不知是否安全，担忧的心中如同燃起火焰，急躁的进退不能。
　　
　　中年男人眼中锐光一闪而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令侍从的脑袋低低的垂下，不再敢有任何言行。
　　
　　小侍从跳出门槛，关上房门，屋子里只剩下中年男人和琴师莲无。
　　
　　莲无这才起身，隔着重重纱幔向他行礼，“草民见过皇上，皇上万岁。草民相貌丑陋，唯恐惊吓到圣上，所以不敢走出这纱帐，请皇上谅解。”
　　
　　皇上并没有觉得惊奇，仿佛一切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无妨，不必多礼。”
　　
　　“皇上请坐。”莲无指着纱幔前早就准备好的方桌、椅子和一壶凉茶。待皇上落座后，他才继续开口说道：“皇上大驾光临草民的寒舍，不知所为何事？若在草民能力范围之内，必定为皇上效力。”
　　
　　“嗯？”皇上眉峰稍稍一挑，这倒是出乎他的预料了。不紧不慢的抿口茶，皇上淡淡说道：“能算到朕亲自找你，却算不出朕来这里的目的？”
　　
　　莲无也不管面前坐着的是当今天子，大大方方的回到软榻上半躺下，手支撑着脑袋，微微样子的唇角勾出一道动人的微笑，因衣带系的松，领口露出一片诱人的雪白，可惜谁也看不见。
　　
　　他幽幽叹口气，不知是感叹自己大好年华无人欣赏，还是才疏学浅让人问的不知如何回答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答道：“知道太多天机，会遭天谴而活不长久的。”
　　
　　皇上笑一声，“原来如此。朕要寻一个人，想请琴师算一算人现在身处何方。”
　　
　　“请皇上写下这个人的名字，笔墨在那边的书桌上。”莲无依旧随意着，像是面对一名嘴普通的客人般。
　　
　　没人伺候，只得自己起身去取纸笔，皇上丝毫不介意，端端正正的写下“颛孙晋昀”四个大字，又弯下身子，从纱幔底下的缝隙将纸递进去。
　　
　　莲无拾起白纸，静静的看着，身影投在纱幔上仿佛一张精致巧妙的剪纸，皇上眉头蹙起，心中忐忑不安，但没有打扰他，默默的盯着他的影子。
　　
　　仿佛过去许久许久，莲无终于开口，“人在越州郡。”
　　
　　听到这几个字，皇上脑海中“轰”的一声响，呼吸随之一滞，莲无所说的与罗言湛无异，“死去”十多年的儿子真的还活在世上！没有比这个消息更能让皇上动容的了。
　　
　　欣喜的神色在眼中迅速的荡开，皇上凑到纱幔近前，迫不及待的问道：“他是否安好？”
　　
　　“皇上，这种事情需要耗费我极大的精神力，”莲无一边说一边揉着额头，一脸痛苦的表情，似乎在经历煎熬一般，“请给草民一点喘息的时间。”
　　
　　“好，好……”皇上生怕出意外，连连点头答应，手扶在桌子的边缘上，暂时按捺住兴奋狂喜的心。
　　
　　因为离得大堂远，琴师莲无的房间显得格外的清静，此刻唯一能听见的便是急促的呼吸声，一声接着一声，虽然很轻但也能显示出人焦急的心。
　　
　　正当皇上忍不住要催促的时候，莲无的声音响起，“您要找的人，身体不差，温饱也不用担忧。”
　　
　　“太好了！”皇上忍不住大叫一声，隐隐的有泪光在眼中闪动。
　　
　　莲无不为这气氛所感染，平静的问道:“皇上您是要亲自去越州郡寻找他吗？”
　　
　　“是，朕必须亲自前去接他回宫！”皇上毫不掩饰，直接说道。
　　
　　莲无摇摇头，在纸上草草写下一列字，递回去，“恐怕皇上想出宫寻找这位殿下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朝中必然有人会阻止您，小心这些人会暗害这位殿下。”
　　
　　凝重的神色在皇上的脸上一闪而过，生于皇室，这些事情他非常清楚，目光扫向莲无递回的纸，“这是……”
　　
　　“莲无献给您的小小计策，希望届时能帮助他皇上。”话音刚落，莲无的身形稍稍摇晃几下，声音同时变得疲惫不堪，“请恕莲无失礼了……”
　　
　　皇上摘下套在拇指上的扳指，放在桌上，“待朕寻得晋儿回宫，你凭着这只扳指，朕会答应你一切要求！”
　　
　　莲无眼角余光轻扫一眼扳指，笑道：“谢皇上恩典。”
　　
　　出宫有好些时候了，皇上自知不可再久留，收好那张白纸，匆匆开门离去。
　　
　　待脚步声远去消失，莲无从纱幔后走出，捡起那枚扳指，冷冷的一笑，听着外面由远及近的熟悉的脚步声，尖刻的说道:“罗言湛，你这次可欠我太多太多……”
                  得意忘形
　　“哪有！”随着笑声，一道飘然的身影踏进莲无的房间，“明明该是你欠我许多，莲无公子。”
　　
　　莲无背对着罗言湛，将扳指抛过来，居然稳稳当当的落进他伸出的手中。
　　
　　罗言湛瞧着玉扳指，剔透的玉色中隐隐可见一条形似长龙的翠色花纹。看了一小会儿，他将扳指套在自己手上，“可惜可惜，大了一点点，戴着不舒服。”
　　
　　“你想要皇上的信物就是为了自个儿玩？”莲无眉峰一扬，语气依然平静如止水，毫无波澜。
　　
　　“哪儿的话。”罗言湛取下扳指，塞进怀里，明亮的目光落在莲无消瘦的背影上，“虽然现下没有用处，但以后指不定能派上大用场，有总比没有的好。”
　　
　　“我还以为你已经料到今后有需要呢，原来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莲无嘲笑道，仿佛感觉到了后面的人那火辣辣的眼光，掀开纱幔，径自走进去。
　　
　　“毕竟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罗言湛眯起眼睛，盯着纱幔下颤抖的金角子看，“嗯？你要睡了啊，那我走了。”
　　
　　“罗言湛，”莲无大声喊住他，“你岔开话题的功夫是越来越了得了。”
　　
　　“谬赞了。”罗言湛拿折扇遮住脸庞，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这莲半仙的名号，是你给招来的，”莲无重新斜倚在软塌上，一双眸子定定的看着纱幔外的人，似乎想要看透他的心一般，“我莲无不过小小一名琴师，怎称得上这么响亮的名号，每日忧愁不安，费尽了心血，可是要折寿的。”
　　
　　罗言湛微微侧头，季麟拉着罗万和莲无的小侍从急急退开，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走廊上花影缭乱，缤纷夺目，暗香久久不散，罗言湛顺手折了一支红花，重瓣黄蕊，本就是明艳至极，在苍白的手指中显得更加妖娆华丽。
　　
　　“那你想要做什么来补偿你呢？”他说，眼角带着极淡的笑意，捏起一片花瓣，轻轻扯下来，“我来做你，你来做我？”
　　
　　“你该明白的。”
　　
　　罗言湛不急着回答他的话，摊开手掌看着指尖的一点嫣红，那红的鲜艳耀目，仿佛从皮肤下渗出的血迹，手掌顿时也失了血色。
　　
　　“每每到了要你回答问题，你便是装傻充愣，不知所谓。”莲无冷笑道。
　　
　　罗言湛抬眼看去，笑道：“我只是忽然被这花迷了神。”
　　
　　“出产于西南边番邦的花，不知叫什么名儿，”莲无漫不经心的解释，望向那道背影的眸子中蒙上一层狡黠之色，“每逢夏季开花，花香有宁神静心的功效，只是……”他顿了顿，抿口不再像之前那么冰凉的茶水，“香气闻久了，人会上瘾，一旦有了瘾，离死也不远了。”
　　
　　“莲无你还真是博才多学，”罗言湛大笑着夸奖起来，“远居江南之地，甚少出门，居然也能知道番邦出产的奇花异草。”
　　
　　莲无的脸色微微一变，幸好有重重纱幔遮挡，罗言湛是无法看到他此时微微失态的表情。
　　
　　正思忖着接下来要如何应付罗言湛，忽听一阵细碎的“丁零”声，头上白纱乱晃，眼前一片模糊不清，莲无暗吃一惊，低头一眼扫去，只见罗言湛竟掀了纱幔，缓步走来！
　　
　　万万没有料到罗言湛会踏进幔帐之中，莲无不禁向后一缩，从小便练就的一身本事，让他极好的做到了不易让人觉察，将惊慌深深的埋藏起，沉静的看着他。
　　
　　罗言湛的手里仍捏着那朵芬芳的红花，衬着如玉般精致温润的脸庞越发的怪异，唯有一双湛若秋水的双眸盈盈的含着笑，不沾任何情绪的笑意却生生的冷了莲无的心。
　　
　　相识多年，莲无心里清楚，他越是这样平静而随意的笑，越是让人猜不透心思。
　　
　　而无法猜透的心思，往往就让他先输了。
　　
　　罗言湛注视着那张脸，神色依然，忽然抬起手，将红花插在莲无的发间，歪着脑袋看了半晌，“噗”的一声笑道：“原来这花配我是这般的艳俗。”
　　
　　莲无自个儿将花摘下，扔地上，不看一眼。
　　
　　纱幔圈起的范围不大，仅能放下软塌、书架和一只小几，空余地方恰恰够站一个人。狭小的空间里一躺一站两个男人，顿时让人有拥挤不堪的感觉。而那纱幔仿佛也隔断了空气，呼吸在不经意间变得困难了。
　　
　　“你一直不喜欢与我照面，今日是怎么了？”莲无毫无感情的问道，“难不成是那毒药遗留的病症又复发了？”
　　
　　“不如就当作复发了吧。”罗言湛淡淡一笑，流曳出无限风华，“既然让你费尽心血又折了寿，我确实该好好的补偿你才行。”
　　
　　莲无眼帘微垂，“如何补偿？”
　　
　　罗言湛一条腿跪在软塌边沿上，一只手轻抬起莲无的下颚，脸凑到他近前，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间温湿的空气。
　　
　　“我一没钱而没权，该如何补偿你呢？”罗言湛一副苦思冥想的神情，“不如，不如……”
　　
　　停顿片刻，大笑道：“以身相许或是一夜风流如何？”
　　
　　莲无恨不得一巴掌扇在罗言湛脸上，被他硬生生的克制住，“你报答的方式只有这两种吗？实在太老套了吧罗大少爷。”
　　
　　罗言湛的身子稍稍向前倾，几乎快要将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莲无身上，修长的手指仿佛是在玩闹一般轻戳着莲无的脸颊，眯起的双眼已看不到之前的笑意，只透出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光亮。
　　
　　莲无想，罗言湛果然是犯病了。
　　
　　“可是，我只有这样的本事怎么办呢？”罗言湛轻语道，一脸的无奈。
　　
　　“哈！”莲无一声笑，反正吃亏的又不是自己，何乐而不为呢？也不多想，伸手便想推开罗言湛将他反压在身下，不想这家伙居然纹丝不动，难不成是临时变卦了吗？
　　
　　“怎么，反悔了？觉得被我上了，是贬低自己的身价？”
　　
　　罗言湛摇摇头，“不是我反悔，明明是你不愿意。”
　　
　　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一层绯红染上莲无的脸，他恼怒的看着罗言湛，缩在长袖中的手攥得更紧，没有再试图用强硬的手段来逼他就范。
　　
　　“莲无，知道我为何要留你吗？”
　　
　　莲无咬紧嘴唇，转过眼光，望向一旁茶几上描了粉色莲花纹的茶杯。精心修剪过的指甲滑过脸颊，感觉却像是利刃一般，带着彻骨的寒意，莲无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动弹，任由着罗言湛这么肆意妄为。
　　
　　他很清楚，自己今天有些忘形了！
　　
　　说到底，他不过是由着罗言湛操控的傀儡，因为命运生死决断掌握在他人的手中，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恍然明白刚才只是小小的试探，若他真的强行反压了罗言湛，就算在门外不远处候命的季麟来不及赶到，但隐藏在暗处的那名冷血的杀手足以让他顿时魂飞魄散！
　　
　　罗言湛需要的，是百依百顺的棋子，会反抗的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一旦如此，连存在都没有必要。
　　
　　虽然一直受到极好的待遇，像主子一般的被人伺候着，但是罗言湛与他毕竟一个是主子一个是下属，有着最本质的区别。
　　
　　长久的善待，竟让他险些忘本了……
　　
　　他今时今日为何还能苟活于世，虽然常常在谈笑时对罗言湛恶语相向，但终归是因为自己一直以来的出谋划策、暗中襄助，还是有利用价值的，还是个听话的奴才。
　　
　　但是他一味的提及“报答补偿”，让罗言湛厌烦，甚至起疑了……
　　
　　现在的难堪，全是他自找的！
　　
　　“你自己心中清楚，不需要我再说了吧？”清越朗朗的声音，带来的是莲无心中的无奈与绝望，他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快进掐进血肉中了，却麻木的感受不到疼痛。
　　
　　“过几日，我会离开帝都一段时间，”罗言湛丝毫不在意莲无灰败的脸色，自顾自的说道：“替我掌控好帝都内的局势，让我不要有任何的忧虑。我与你的约定，从未忘记过，你不需要费心来一遍遍提醒，让我厌烦了会很糟糕的。
　　
　　“而你，莫要辜负了我。”
　　
　　“我知道了。”莲无艰难的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罗言湛满意的点点头，脸上重新荡开一丝笑意，“明白就好，我最喜欢的便是明白人。”说完，撑起身子，在边上坐下，整理着自己微微有些皱起的衣袂。
　　
　　莲无暗自舒口气，也坐起身子，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你真的要陪皇上一同寻找根本不存在的晋王么？”
　　
　　“谁说晋王殿下不存在？”罗言湛莞尔，“难道我们不可以自己来创造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东西吗？帝都里的豺狼虎豹们，正闲的发慌，赏给他们玩玩吧。更何况，我还有借着寻找晋王办别的事情……”说着，他郑重其事的拍拍莲无的肩膀，“放心吧，莲半仙的招牌我怎么可能轻易的砸掉呢？”
　　
　　“你帮我留意一些宋尧的一举一动。”罗言湛忽然蹙眉，“这个家伙……”
　　
　　连宋尧都怀疑，莲无心中一片冰冷，除了点头，什么也不说。
　　
　　“在这里待得太久，瑞王的走狗要起疑了。”罗言湛站起身，挥挥手。待走到房门口时，手搭在门栓上却迟迟没有打开。
　　
　　“你还有什么事吗？”莲无问道。
　　
　　罗言湛迟疑片刻，方才问道：“你那日去接颛孙沅策回瑞王府……景王可有说什么？”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莲无回答的干脆利落。
　　
　　“嗯。”罗言湛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他不再犹豫，开了门扬长而去。
                  三人行，必有基情（上）
　　靖昭二十七年七月，天气格外的炎热，偶尔下起惊雷大雨，更添几分令人烦躁的潮闷。
　　
　　延绵数里的队伍缓缓行驶在官道上，领头的中年男子身披铠甲，骑着高头骏马，威武之气让旁人不敢直视，而他身后一队骑兵同样英姿潇洒，手持金龙纹黑底的旗子，布料沾了湿气，无力的耷拉着。
　　
　　跟随其后的是十数辆华丽的马车，为首的一辆仿佛是一座可以移动的小房子，金色的顶，四角垂下黄色的流苏，纵然官道不平，但流苏只是微微的摇曳。马车四面描绘着气势威严的五爪金龙，显示着主人不凡的身份。
　　
　　数不清的宫人与侍卫行走在车队两旁，面色严肃，不敢说笑，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主子们。一眼看不到头的士兵，排列整齐的队形紧跟在最后。
　　
　　罗言湛看眼车窗外淅淅沥沥下个没玩没了的小雨，远处白烟缭绕，青山朦胧，仿佛一幅极淡的水墨画，一抹抹黛色流泻出别样风情。
　　
　　“啪”，罗言湛本就没有欣赏大好河山的心情，又被落在脸上的雨点扰乱了心绪，重重的合上窗子，板着张脸，抱着手臂靠在角落里，从窗子透进来的昏暗光线落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可怕。
　　
　　坐在外面车辕上的罗万听见动静，连忙掀开青色的薄纱帘子，关切的问道：“少爷，您怎么了？”少爷的身子仍是不大好，如今千里迢迢去往越州郡，吃不吃得消着实让他担心头疼，生怕一个意外让他无颜回惠河郡见老爷夫人。
　　
　　“没什么……”罗言湛揉着眉心，刚才一时的心烦气躁让他身不由己了。
　　
　　罗万担忧的盯着他，犹豫了半晌，见少爷不说话，只好放下帘子，继续担惊受怕、胡思乱想去了。
　　
　　透过半透明的帘子，罗言湛出神的望着前面堂皇富丽的队伍，两条策马的背影一前一后走在队伍两旁，一深一浅，一冷一柔。
　　
　　半个月前，皇上夜半做梦，梦见了去世多年的赵皇后。
　　
　　赵皇后独自一人孤独凄凉的站在暗灰色的城门口，虽然一身凤冠华服，但难掩萧瑟悲凉之意。赵皇后讲了很多很多话，但皇上一个字都听不见，最后皇后落泪了，转身向城内走去，他欲追上前去，不料忽然从梦中惊醒。
　　
　　一连三天，同样的梦境。
　　
　　皇上在早朝的时候，说出来，想听一听诸位臣子的意见。
　　
　　赵皇后死的极为悲惨。
　　
　　靖昭七年，皇上一时兴起，以视察为名巡游南方诸多名胜古迹，携赵皇后与年仅两岁的嫡子一同出游。未曾想到，正当一行人流连于江南美景之际，皇上唯一的亲叔叔燕王竟然举兵谋反！
　　
　　为了保护妻儿，皇上命人暗中保护皇后母子从另一条小道走，而他自己引着燕王的兵马往另一条方向去，那儿是他为防备此事发生而特意预备好的陷阱！
　　
　　一连几日的争斗纠缠，局势混乱中，皇上无瑕顾及到皇后母子，但也料定他们在那极其隐蔽的躲藏之处该是安全的。待燕王人马全军覆没，皇上急忙派人前去迎接皇后回来，谁知得到的竟是噩耗——
　　
　　燕王发现皇后的躲藏之处，命人将门窗堵死，然后丧心病狂的一把火烧了！
　　
　　可怜的皇后母子就这样活生生的惨死于火海之中，一切都化为黑色的残灰，哪里是皇后皇子的骨灰已经无法分辨出了。
　　
　　皇上悲恸的立时病倒在床，整日以泪洗面，陷于深深的懊悔之中。
　　
　　因为无法分出骨灰，皇上无奈的任命特别官员，调集上百名工匠在原地修建墓地，而在帝都郊外的皇陵，只是赵皇后的衣冠冢。
　　
　　众位大臣听闻后，唏嘘不已，感叹纵然故去二十年，却仍然恋恋不忘的恩爱之情，
　　
　　皇上的意思是，念及夫妻恩爱之情，以及赵家多年来多朝廷的诸多贡献，更何况二十年来从未离开帝都前去扫墓，如今做了这样的梦乃是皇后思念他、想见一见的意思，所以有必要去赵皇后的墓地一趟。
　　
　　大多的臣子纷纷表示赞同，却有一小部分人有意无意的提出当年皇上执意南巡所付出的惨痛代价，万一在皇上离开帝都的时候又出了乱子，要么就是历朝历代还没有哪个皇上不辞辛苦、千里迢迢的去扫皇后墓的先例。
　　
　　反对的人虽少，但联合起一些言官，声势还是挺吓人的。
　　
　　皇上正迟疑之时，帝都内流传起嫡皇子未死的流言，当即，皇上不顾那些官员跪在养心殿外死命的阻扰，下旨立刻准备南巡事宜，并且钦点罗言湛伴驾。
　　
　　皇上离京的这段时间，破天荒的将政事交由二皇子——惠王颛孙息然联合宰辅大人一同暂时代为处理。
　　
　　谁也弄不明白皇上为何会将重任交给“荒//淫无度”的惠王殿下，一时又是流言四起，但很快地，人们的心思便放在了南巡的事情上，因为这才是真正的一场好戏！
　　
　　景王与瑞王到底做了什么能让皇上答应他们随驾同行，罗言湛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越州郡那边，该安排的早已安排妥当，他心烦的是另一件事……
　　
　　正思忖着，马车忽地停下，罗言湛没有在意，直到罗万掀了帘子，大声喊了好几声。
　　
　　“怎么了？”罗言湛抬头望去，正好对上一双温柔似春风的眸子，心中不由地警惕起来，不冷不热的喊道：“瑞王殿下……”
　　
　　“言湛，你一向是喊我名字的，今日怎么变得生分起来了？”沅承说着伸出手来，“前面的路被山坡上滚落下来的泥石堵住了，已经派人过去清理，恐怕要好些时候，皇上下令先在附近的一处寺院里休息。”
　　
　　罗言湛看他的眼神十足像看到了一只怪物，冷嘲从脸上一闪而过，他握住沅承的手，起身时眼角余光瞟到了不远处的某个人，那人的目光只在他这边停留了一瞬便转开了，再也不看一眼。
　　
　　“沅承，你心思变化的太快，让我适应不了了，”罗言湛微微抬头注视着沅承，脸上的神色让人捉摸不透，“如此反复无常，我害怕与你在一起了。”说着，手从沅承的掌心抽出来，在袖子里摸出折扇，抵住欲再进前一步的身子。
　　
　　“难道你还因为前段时间的事情而怨恨我吗？”沅承幽深的眼睛盯着罗言湛，他一身银龙祥云纹的水蓝色袍衫，尊贵中不失淡雅，与罗言湛一贯的银色莲花纹白衣相映生辉，在宫女眼中看来，气宇翩翩，美不可言。
　　
　　见罗言湛不说话，沅承继续说道：“你也认为那是一场考验罢了，你通过了，我自然要对你百般爱护才是。”
　　
　　罗言湛的嘴角抽搐一下，“原来这样啊。”说起来，他表现的像是怕颛孙沅承算怎么回事？大大方方的接受了，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坏处。
　　
　　“正是，你可别胡思乱想了！”沅承笑容爽朗，不似是藏了心事的。
　　
　　罗言湛不置可否，沅承周到的从罗万那儿接过一把紫竹伞，青色的伞面儿遮在罗言湛的头顶上，为他挡去连绵不绝的细雨，而自己的大半个身子却露在伞外。
　　
　　“一路劳累，快进去休息。”沅承体贴的说道。
　　
　　罗言湛看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一眼，勉强挤出一个还算好看的笑，跟在他身边进了寺院。
　　
　　战战兢兢的寺院主持被心事重重的皇上请去谈佛论经去了，随行的官员们由小和尚领着去往休息的客房，宫人们向沅承和罗言湛请安后，急匆匆的去忙手上的事情——皇上是忽然下令在此过一夜的，诸事都没有安排，得赶在皇上和主持说完话之前将一切都打点好才行。
　　
　　由一名内侍带领，来到一处院落，沅承挥挥手让他下去准备茶水糕点，然后回头看着罗言湛，笑眯眯的说道：“一大批人住进来，寺院客房不多，恐怕今日我们要挤一张床睡了。”
　　
　　罗言湛站在廊下，仰望着园中的一株桐树，正好到了花期，满枝皆是浅紫色的繁花，娇嫩的花瓣上缀着小小的水珠，像是一颗颗璀璨的宝石。而树下，离开枝头的花朵浸在浑浊的雨水中，失了那份优雅，残破不堪，令人不忍去看。
　　
　　他的目光从桐花上收回，毫不在意的说道：“我可是堂堂瑞王府的王妃，”说着话儿的他眼中流光回转，神采动人，仿佛又回到刚刚住进瑞王府的那段时光，“怎么会介意与你共寝？”
　　
　　最后一句话无意识的提高了声音，恰恰被刚迈进院门的黑衣男子听见。
　　
　　罗言湛的眼里只有沅承，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个人的存在。
　　
　　“那我就放心了。”沅承笑道，接着故作惊讶的望向默不作声走向对面屋子的兄长，“大皇兄，你住在我们对面？”故意将“我们”说的极重，只为满足藏在心底的欢愉。
　　
　　他心里清楚的很，每个人都有弱点，就算是除了皇位，似乎无欲无求的颛孙苍亭也不例外。
　　
　　颛孙苍亭的弱点，便是罗言湛。
                  三人行，必有基情（中）
　　罗言湛这时候才注意到景王的存在，遥遥的行礼：“见过景王殿下。”随后，清清淡淡的看着，目光似是落在他身上，又像是只在看桐花而已。
　　
　　“嗯。”景王冷淡的如同面对陌生人一般，径直走进房内，正要轻轻关上房门，忽见一名中年内侍抱着一盆兰草匆匆而来，挡住房门。
　　
　　“大殿下，您的花。”
　　
　　罗言湛的瞳孔猛然缩小，似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只是年少时一句玩笑话罢了，为何要如此认真……
　　
　　他感到自己的胸口一阵一阵的痛，不知是伤病复发还是……纷乱的思绪回忆接踵而来，让他差点招架不能。
　　
　　颛孙沅承就在身侧，罗言湛强忍着痛意，表面上不露声色的看着景王将兰草接过后，重重的关上房门，门窗紧闭，不知他在内中做什么。
　　
　　“你在看什么，言湛？”那温暖的手搭上罗言湛的肩头，低声关切的询问道：“是不是太劳累了？看你脸色似乎有些不大好。”
　　
　　罗言湛知道自己一时没能忍得住，情绪表露在面上让沅承瞧出来了，他不慌不忙的说道：“我见桐花颜色素雅，想着瑞王殿下能否屈尊纡贵为我摘来一串儿？”
　　
　　桐树有些年头了，开花的枝头长在高处，最下处的树枝疏落且只有小臂粗细，沾了雨水不免湿滑，除非轻功了得，想要飞身上树摘下最美的一串花送给“最爱”的人，绝非易事，弄不好一个失足摔下来，堂堂亲王的面子也没了。
　　
　　轻风抚过，树叶摇曳，沙沙作响，又一片紫花零落，在风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避不过落进污水中的命运。
　　
　　“意下如何？”罗言湛又问道，眼底藏着一丝冷笑。
　　
　　沅承的手在他的肩头来回抚摸几下，神情令人猜不透，直到对面屋里传来惊雷似的一声响方才开口说话：“言湛想要的，我自然会尽力满足你。”
　　
　　罗言湛看着他迈步走入雨幕之中，雨点落在他水蓝色的袍服上，渐渐晕开一点点深蓝。本就闷热的天气，沾着雨水的衣服贴在身上更令人难受，沅承却毫不介意，一定要为他采来一串桐花不可。
　　
　　沅承在几步外的地方停下，仰望着烟雨朦胧中的紫花，很快他的目光集中在某处，只见他腾空跃起，身轻如燕子一般，稳稳当当的落在一枝树干上。那树干只有成年女子的手臂粗，在他踏上的一瞬间，枝干往下弯去，颤抖不止，却没有折断。
　　
　　罗言湛的眼中闪动着惊诧，颛孙沅承的武功出乎他的预料。
　　
　　正思忖着，眼前忽然花影缭乱，他抬头一看，原来是沅承采花归来了，正拿着一串娇艳欲滴的桐花得意洋洋的看着自己，那样的眼神毫无尘浊，纯净的仿佛回到年少天真的时候。
　　
　　恍惚只是短暂的片刻，罗言湛慢吞吞的接过桐花，又从怀里取出帕子替他擦拭脸上滚落的雨珠，俊逸的脸庞，因从前常在外带兵镇守边疆，而略显得黑，但这样的肤色又给他多增添了几份英气。
　　
　　相同的父亲，让他们有了些许神似的面容。
　　
　　之前看到兰草的诧异还没有完全的平息，罗言湛的心底再次涌出无限的愁绪，颤抖的手指停留在沅承的脸颊上，眸中蒙上一层雾色。
　　
　　沅承注视着他，柔声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罗言湛随口搪塞道，“你我这般明目张胆，难道不怕引人非议，影响你的前途吗？”
　　
　　“你不怕，我便不怕，”沅承握住罗言湛停顿在自己脸颊旁的手，声音越发的轻柔，仿佛一条柔软的丝绸在慢慢的包围住罗言湛，“我会为你遮挡风雨，不会让这白衣沾染上半点尘埃。”
　　
　　若不是知道沅承暗中所作所为，他罗言湛说不定今时今日头脑一热便栽了进去。
　　
　　可是，他知道，所以他除了苦笑与讥嘲，别无其他感情……
　　
　　一个轻吻落在他冰冷的双唇上，罗言湛的眼神霍然睁大，想挣脱开来却不料手被紧紧的攥住。
　　
　　“罗言湛，你说的没错，”沅承的神色依然让人看不清，“你确实让我爱上了你。”
　　
　　罗言湛心头一颤，有种玩火自焚的感觉。
　　
　　对面的门窗仍旧紧闭，无声无息，仿佛根本没有人一般。
　　
　　罗言湛藏起心思，像往常一般笑的无忧无虚，他明白现在绝非是想那些事情的时候。
　　
　　临近傍晚，内侍送来些素斋摆在罗言湛这边的屋子，又去对门请景王用膳，景王只扔了“不饿，不用”四字出来，内侍被他冷森森的语气吓到了，给瑞王和罗少爷行了礼，立刻逃跑似的溜走了。
　　
　　直到天黑，这边碗筷都收拾干净了，才见景王身边的内侍匆忙的跑去庙里的厨房端来两三样菜。
　　
　　“大皇兄真是越来越奇怪了。”沅承笑着摇摇头。
　　
　　“你们兄弟连心，不知他在想什么吗？”罗言湛故作天真的问道。
　　
　　沅承站在他身后，解下束发的锦带，披散的青丝在烛光之下泛出恍若绸缎般的美丽光泽，以手指代替梳子轻轻的梳理几下后，说道：“估计明天一大早就要启程了，我们还是赶紧睡吧。”
　　
　　“好……”罗言湛的声音低到不能再低。
　　
　　脱了外袍，两人躺到一张大床上去，下雨的夏夜微凉，沅承体贴的扯来薄被为罗言湛盖好，仍不放心似的又将他拦进怀中抱着。
　　
　　罗言湛本想推开，无奈双手动弹不得，他靠在沅承的胸口上，听着头顶上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缓缓的合上眼睛，黑暗中渐渐浮现出的是那盆金丝碧叶的兰草。
　　
　　十三岁那年，跟随父亲按照往年惯例一道进帝都向皇上请安，皇上和他闲聊几句，是些关于朝政的看法，他抓抓脑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明白，皇上便让他去御花园随便逛逛。
　　
　　出了养心殿，他看到内侍们正忙着将父亲带来的一批稀奇玩意儿往偏殿搬，他一眼就注意到其中金丝碧叶的兰草。这东西他觊觎好多天了，无奈父亲在场他不好拿，如今东西送进宫来，父亲不会去管了，于是他趁内侍们一个没注意，顺手抱走。
　　
　　喜滋滋的跑到御花园，想着要怎么才能瞒着父亲偷带在身边，意外的碰到了大皇子颛孙苍亭。
　　
　　许久未见，他高兴的差点要扑上去。
　　
　　大皇子却依然不冷不热的臭屁样子，他立刻不高兴了，决定不再理会，转身便走，不想大皇子一把拉住他。
　　
　　“你手上是什么？”
　　
　　“金丝碧叶……”他胡乱给取了名字，其实除了知道习性之外，他对这盆兰草一无所知，“我偷偷从我爹那儿顺来的，漂亮么？”
　　
　　“嗯。”大皇子点点头，沉静的眼睛里流露出喜爱的神色。
　　
　　这兰草长的确实漂亮无双，引人爱不释手，身为主人的他心里甚是得意。
　　
　　叫宫人们远远的跟着，他们两个在湖边散步，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大皇子居然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明明他们整整一年没见面了，他都满腹各种牢骚、抱怨和吹嘘，而且这般年纪的男孩子该是最喜欢活泼张扬的时候，恨不得把自个儿说成盖世的大英雄。
　　
　　他说的口干舌燥，大皇子偏偏耐得住性子，一直静静的听着。
　　
　　“喂，你不说话的话，我就把你当成哑巴了。”他挺生气的。
　　
　　大皇子忽地停下脚步，幽幽的盯着他看，他被惊吓到了，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大皇子用那般认真的眼神看自己。
　　
　　“怎，怎么了？”一向有恃无恐的他，居然结巴了。
　　
　　“言湛，你对我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风静静的吹，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面对面的站着，彼此注视着。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罗家的阴谋，也不曾真正的清楚自己对颛孙苍亭抱有的是何种感情，但是他不想在他面前表现的像个什么都不懂、不知道的傻瓜……
　　
　　“喏，”他将兰草举到他面前，笑眯眯的说：“将这盆兰草当做我们的信物吧，当它开花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答案。”
　　
　　金丝碧叶非常难养，照顾的稍微不周，便会渐渐枯萎而死。据说想要看到它开花，乃是需要一种机缘，无缘便是永远都不会等到开花的那一日，所以能栽培出开花的金丝碧叶的人，他还没听说过。
　　
　　大皇子不会知道金丝碧叶可能永远都开不了花，而他可以想答案想很久，他心里头笑的又得意又猖狂。
　　
　　“好。”大皇子应允了。
　　
　　虽然兰草是他梦寐以求的宝贝，但送予大皇子，他居然没有半点的失落后悔，高高兴兴的出宫玩去了。
　　
　　十五岁，又回到皇宫陪皇子们读书，那时候他甚至都忘记了金丝碧叶的存在，和大皇子在皇宫里到处乱跑，后来不小心掉进一口废井，幽暗的深井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世尘的喧嚣纷乱被远远的隔开。
　　
　　那时候，他已然明白自己对苍亭怀有的是何种情愫，于是趁着难得四周无人，怀着一颗激动不安的心告诉了他。
　　
　　可是他，没有半点反应……
　　
　　难道……是他自作多情了吗？
　　
　　之后，苍亭得知他向沅承揭开谋害明妃真凶的事情，眼中的愤怒与憎恶，让他明白——他们彻底完了。
　　
　　那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苍亭还留着那盆兰草，至今还生机盎然的信物，他知道苍亭定然是付出了百倍的心血来照顾的。
　　
　　八年前，他们的关系已经落到那般地步，已没有让他说出答案的理由与机会，兰草没有任何的价值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会留着……
　　
　　罗言湛攥紧手中的一片衣角，脑海越来越混乱，像是理不清的丝线，一道道的悲哀与无措死死的勒住他，让他无法呼吸，无法挣扎。
　　
　　“……”正欲开口，一道惨白的光亮闪过，接着是一声山崩地裂般的惊雷。
　　
　　罗言湛浑身剧烈的一颤，那个名字咽了回去，同时将沅承惊醒。
　　
　　沅承的手覆上他的额头，问道：“你怎么了？”
　　
　　
                  三人行，必有基情（下）
　　“没，没什么。”罗言湛低声说道，努力克制着因惊慌而颤抖的身体，外面雷声阵阵，银白的光芒在一瞬间透过窗纸照亮半间屋子，角落里的家具在昏暗中沉默，在他眼中那形状怪异的影子仿佛是一头头蛰伏的怪兽，随时都会冲上来将人的咽喉咬破。
　　
　　他的耳朵里充斥着瓢泼的大雨砸下来的声音以及滚滚雷声，让他头痛欲裂。
　　
　　本以为逍遥在世，除了最后的约定，早已忘却一切。
　　
　　可是小小的一盆兰草，让记忆犹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挣扎不了，挣脱不了，只能束手无策的让自己沉溺其中……
　　
　　同样是大雨倾盆、雷声轰鸣的夜晚，红墙高瓦的巍峨宫殿在雨幕中朦胧而遥远，檐下的宫灯华丽精美，小小的烛火在风雨中飘摇明灭。
　　
　　“你我以后恩断义绝，再无来往！”
　　
　　那人眼中的决绝与憎恶，仿佛一把尖锐的匕首，狠狠的捅进他的心口。
　　
　　八年过后，那样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如今依然能感受的到。
　　
　　他看着那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无论他如何解释呼喊就是不停留不回头，一袭黑衣了无声息的消失在黑夜中，头顶的烛火悄然的熄灭。
　　
　　任雨水浇淋在身上，他不闪不避，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珠落向地面，平息不了伤痛的心。
　　这些都是自找的。
　　
　　一盆兰草算得了什么，稀世的宝贝任谁都会爱不释手，也许那个人早已忘记兰草背后的约定，早已忘记是谁赠送于他。
　　
　　不曾再温柔的默默保护他，看他的目光中不会再流露出别样的情愫。
　　
　　冷冷淡淡，虽近在咫尺，却犹如天涯。
　　
　　他们……早已没有任何可能。
　　
　　他究竟还在妄想着什么……
　　
　　沅承看着怀中无声无息的人，手掌触及之处一片滚烫，连忙撑起身子，急切的说道：“言湛，你发烧了，躺着别动，我去叫御医过来。”
　　
　　罗言湛迷迷糊糊的答应一声，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看样子甚是可怕。沅承拿开他的手，蓦地发现内衫胸口处有一点殷虹。
　　
　　沅承迟疑了一下，起身叫来门口值夜的内侍，差他去将御医请来。
　　
　　房门也不关，他径直走回床边，伸手捏住罗言湛的衣带，往回一收，领口慢慢打开，露出雪白诱人的皮肤，消瘦单薄的肩膀，锁骨清楚可见。
　　
　　再往下看去，却是触目惊心。
　　
　　一道道暗红色的疤痕蜿蜒其上，几乎看不到几处完好的皮肤，胸口处绽出一朵血花，鲜红的血液自伤口处不断的流出。
　　
　　沅承心头一颤，竟生出一丝懊悔之意。
　　
　　那副身子越来越烫，不安的扭动着，加速了血液的流失，在昏迷中嘶哑的呻吟着。
　　
　　沅承翻身上床，趴在罗言湛身边，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捉住他又想按上伤口的手，“言湛，你放心，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温柔的话语声，却与含着讥笑的目光格格不入。
　　
　　他不知道罗言湛因何而病，但他知道处于伤病中的人，是最容易抓住心的。
　　
　　“无论前方有多少风雨，我都会挺身为你遮挡，我喜欢你白衣翩翩不染尘埃的模样。我会永远守护在你身边，你不会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不要害怕……”
　　
　　外面传来脚步声，沅承匆匆的在罗言湛发烫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随后站起身往外面看去，同御医一道出现的还有颛孙苍亭。
　　
　　他的长发上还沾着雨珠，眼下淡淡的一片青色，床正对着房门，内中的一切他都能看得明白。
　　
　　“皇兄。”沅承起身打招呼，故意露出床上衣衫不整的罗言湛。
　　
　　景王扫了一眼，目光依然平静如止水，问道：“他怎么了？”那语气好像只是随口问问，并不在意。
　　
　　“旧伤复发，又做了噩梦，所以有些发烧。”沅承面脸焦急，疼爱之心尽展无遗，“御医已经过来，我也会亲自在旁照顾，不劳大皇兄费神。”他还握着罗言湛的手，两只手紧紧的相扣，用力到连皮下的血脉都能看见。
　　
　　这份场景在景王看来，分外的刺眼，他扭头便走。
　　
　　背对着光亮，景王的眼神顿时变了，少见的不安与柔软。
　　
　　但是他不能回头，只能一步步的向前走。
　　
　　御医仔细看过，包扎了伤口又开了药方。沅承在御医的指导下，亲自煎药，然后一口一口的喂罗言湛喝下。
　　
　　洗了条冷帕子盖在罗言湛的额头上，沅承挥退御医和内侍，自己独自一人守在床边，依然坚持不懈的握住罗言湛的手，无微不至的给予他最温柔的关怀。
　　
　　第二天清早，敲门声惊醒趴在床沿上的沅承，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抬起头，正对上罗言湛的目光。
　　如墨般的眸子清湛纯净，带着一丝茫然与疑惑。
　　
　　“言湛，”沅承一副很高兴的模样，全然忘记门口的人，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还略有些发烫，不过脸色比昨夜好很多了，“烧终于退下去一些了。渴吗？饿吗？我去叫人给你准备……”
　　
　　“等等……”罗言湛环视着陌生又有些莫名熟悉的禅房，目光最后落在与沅承相握的手上，脸上闪过惊诧的表情。
　　
　　睡梦中，他感觉到有人握住自己的手，说着许多温柔的话语，他分辨不出那是谁，但惶惶不安的心渐渐归于平静，有一种那是可以依赖之人的感觉。
　　
　　可是睁开眼睛，看到的为什么竟是沅承……
　　
　　试着回想昨夜，但脑袋忽然一阵抽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无奈的放弃这一打算。
　　
　　“这是哪儿？”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沅承不由地睁大眼睛，他抓住罗言湛的双肩，声音颤抖的问道：“你……不记得这儿了吗？我们暂时停留的寺庙啊？”
　　
　　“呃——”罗言站揉了揉眉心，混沌的脑海在一瞬间清晰明朗，终于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了，“睡的迷迷糊糊，一时没认出来。”
　　
　　沅承悬着的心在长舒一口气后，放了下来，“想起来就好，刚刚吓了我一跳。”
　　
　　“六王爷，六王爷！”门外响起内侍尖细的嗓音，“您起了吗？皇上说半个时辰后出发赶路！”
　　
　　“本王知道了，你去弄点清淡的早膳过来。”沅承对外面的人喊道，又担忧的转过头对罗言湛说：“看你身体依旧不大好，这一路不知道又要赶多久，恐怕你会吃不消的。待会儿我去和父皇请旨，我们两个在寺庙多待两天，你好好休息，然后追他们去。”
　　
　　罗言湛摇摇手，“听说前面就是水路了，哪里有什么辛苦的，莫让他人有了其它不好的猜想。我现在感觉很好，撑得住。”
　　
　　“什么猜想？”沅承微笑着问道，替他梳理散乱的长发。
　　
　　“过于亲密，难免会让人联想到断袖之癖，对你不好。”
　　
　　沅承不以为然，“我昨天说过，我不怕这些，我会好好的保护你。”说着，一手将罗言湛拉进怀中，尽量小心的不碰触到他的伤口，“请你给我这个机会。”
　　
　　“好，我给你。”罗言湛毫不迟疑的答应，嘴里泛起苦味——
　　
　　最爱的人，置之不理，视若仇敌。
　　
　　不爱的人，温柔百倍，却是口蜜腹剑。
　　
　　他罗言湛究竟是做了怎样伤天害理的事情，沦落至此。
　　
　　在他又失神的时候，沅承替他穿上衣服，内侍们静静的端来梳洗用的东西和几样清淡的小菜和稀粥。等他们两人折腾完，到了寺院门口，只差圣驾未到了。
　　
　　周围候驾的官员们见到罗言湛与瑞王殿下一同出现，悄悄的议论开来，瞟来的目光带着不善与恶意，或是含着某种不明的深意，有大胆的甚至轻声笑出来，那声音甚是猥琐不堪，瑞王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那名胖如肥猪的官员立刻缩到马车后面去了，引来小小的一阵哄笑。
　　
　　“皇上驾到！”
　　
　　刚还在嘲笑的官员们立刻噤声，恭恭敬敬的同在场所有人下跪行礼。
　　
　　皇上扫视一圈跪的密密麻麻的一堆人，瞧着那一片莲纹的雪白衣裳，声音不高不低的说道：“众位爱卿免礼。言湛，过来陪朕说会儿话。”
　　
　　言罢，温公公立即上前搀扶起罗言湛，跟在皇上身后上了銮舆。
　　
　　官员们面面相觑，紧接着议论的焦点全部转移到罗言湛一人身上——皇上南巡，会带上路的一般都是些皇子大臣，这次钦点个不怎么相干的人伴驾，还宠爱有加的带人一块儿做最尊贵最舒服的銮舆，个中深意着实让众人好好的猜想猜想。
　　
　　罗家世代居住的惠河郡也在此次南巡的范围之内，想到此处，众位大人不禁不约而同的想到——退出朝廷好几年的罗家又要有一番动作了。
　　
　　沅承听着官员们的议论，面子上无动于衷，心里头在冷笑着。再看看景王，永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觉得很有趣。
　　
　　一个时辰后，南巡队伍来到江边，早有数条官船停靠在此，为主的船上彩旗飘飘，栏杆边每隔几步便站着一名士兵，目不斜视，精神抖擞。皇上被众星拱月般的簇拥上船，接着是官员按照品级大小依次上船，而码头上到处是忙着搬运物品上船的人们，来来往往，混乱成一团。
　　
　　沅承跳下马，穿过来往不息的人流去找罗言湛，半路上碰到罗万一个人一脸愁苦的站在岸边。
　　
　　“你家少爷呢？”他问道。
　　
　　“已经到船上去了。”罗万张口说道，紧接着弯下腰剧烈的干呕着，脸色更加难看。
　　
　　沅承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罗万看上去恨不得一头撞死，“我晕船，不敢上去，只能随着车队在岸上走，可是又担心别人照顾不好少爷……”
　　
　　“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言湛的。”沅承笑了笑，上船找罗言湛去了。
　　
　　罗言湛的屋子里空无一人，沅承来来回回的在船上找了好几遍，又询问了好些人，但没人看到罗家大少爷，猛然抬头时，看到景王抱着兰草正幽幽的盯着自己，冷不丁的被吓着了。
　　
　　他没忍住，问道：“皇兄可有看到罗言湛？”
　　
　　景王摇摇头，眼神古怪，黑眼圈比昨夜更明显，整个人显得有些憔悴。
　　
　　沅承没来由的一阵难受，急匆匆的跑到甲板上……船在此时开了，江面吹来凉爽的风，令人浑身舒爽，头脑也变得更清醒。
　　
　　他忽地意识到——罗言湛根本就没有上船！
　　
                  一朵奇葩
　　船队出发一个时辰后，离码头不远的山上，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周遭虽是略显昏暗，但挡去了夏日的热气也是件舒爽的事情，再看近处草长莺飞，远处群山苍翠欲滴，空气清新，风情宜人，走在崎岖山路上的白衣青年不由地停住脚步，深深的呼吸一口，笑容温润绝世，有着玉一般的淡淡光华。
　　
　　轻袍缓带，露出纤细白皙的颈，和一小段染着几点血迹的纱布。罗言湛低头瞅了瞅，又将衣领往边上扯了一点。
　　
　　这一扯用力稍微大了些，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纱布上血色更盛，他皱起眉头，含糊不清的嘀咕几声，合上衣领，垂头丧气的继续往前走。
　　
　　他没走路还算平坦的官道，选的一条人迹稀少、宁静清幽的野道，有些地方的野草长的比人还要高，拳头大的黑色蜘蛛在草间结了大大的一张网子，惊悚无比的吊着一只小鸟的尸骸。
　　
　　罗言湛有些后悔了。
　　
　　孤身一人走在陌生的山野上也就罢了，偏偏周围景致宁静中透着不寻常，古怪到连赏景的心情都没了，走着走着见前途茫茫，更觉得无趣。
　　
　　早知道如此，还不如走官道来的顺畅。
　　
　　“唉——”罗言湛长叹一声，觉得累了便往旁边两人合抱粗的大树上倒去，刚踏前一步，耳边想起可疑的“簌簌”声，紧接着脚踝处一紧，他整个人向后栽去，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见眼前一片缭乱，自己头朝下被吊在树枝上。
　　
　　一阵头晕眼花，脑袋想绑了千斤巨石般的沉重，肚子里的早饭都快要统统吐出来了，罗言湛一手抱头一手捂嘴巴，直到颠倒的世界中来了一伙人后，才勉勉强强的喊道：“救命啊——”
　　
　　“见鬼了，居然是个人！”为首的虬髯大汉骂骂咧咧道，肩上扛着一把暗淡无光的大刀，“狗///日的，白费了老子几天的心血，难得出来打一次野味，居然是个不能吃的上钩了！”
　　
　　旁边一名贼眉鼠眼的精瘦男人扯扯他衣服，小声说道：“大爷，这条道上从来没人走过，瞧他这身打扮该是富家少爷。有钱人家的打死也不会走这条野道的，我看这事古怪的要紧，小心微妙啊。”
　　
　　“狗///日的婆婆妈妈、唧唧歪歪个什么，”虬髯大汉用胳膊肘捅开精瘦男人，“老子他阿娘的在山上待了两三年了，这点事儿要你教？”
　　
　　精瘦男人连忙嬉皮笑脸的练练鞠躬，“小的太担心了，大爷莫怪。”
　　
　　虬髯大汉乜斜他两眼，耍了几下手中大刀，对身后小的们命令道：“去，把这家伙给我放下来。”
　　
　　几个小兵不敢怠慢，手脚麻利的将罗言湛放下来，还没等他来得及挣扎，已用绳索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虽然结实，但捆法相当难看，罗言湛忍不住抱怨道：“本少爷又不是一头猪，为什么要绑成这样，你们这帮蠢货！”
　　
　　一名小兵被惹恼了，作势要打，虬髯大汉挥手阻止，大笑道：“绑的确实很丑！不过……”他大步走到罗言湛身前，转为阴笑，“你很快就不会这样觉得了……”
　　
　　罗言湛十分天真的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就要见阎王去了，”虬髯大喊眯起眼睛，举起大刀，“这条路不是你该走的，你却偏偏要走到这儿来，怨不得我们下杀手。见到了阎王爷，可别告我们的状。”
　　
　　此等性命攸关之时，罗言湛的注意力却放在人群中的一名男人身上，那人大约四十岁的年纪，一身粗布衣，头发散乱，相貌端正，剑眉星目，与歪瓜裂枣的同伴相比，仿佛是生长在狗尾巴花中的一朵奇葩。
　　
　　他眨了眨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抬头对那大汉说道：“这位大爷，看你们样子像是拦路……劫富济贫的，我乃惠河罗氏的嫡长子，家中钱财万贯，杀了我不如来笔交易，向我家敲笔银子，然后放我回去呢。有银子赚，又免了杀人罪孽多好啊，是吧。”
　　
　　奇葩的眼神微微一变，不动神色的站在原地。
　　
　　“拿了银子也不能放你生路。”虬髯大汉冷冷的说道，猛地在罗言湛的话语中寻到某个关键，神色一怔，紧张起来，“你……你是惠河罗氏的嫡长子？”
　　
　　“嗯，嗯，”罗言湛捣蒜似的点头，“我家可有钱了，多少银子都给你。”
　　
　　“果然像个败家的玩意。”虬髯大汉一脸鄙夷，乱转的眼珠暴露出他慌乱的内心，硬着口气吼道：“像你这么个纨绔子弟更该杀！”
　　
　　罗言湛囧了，不为钱不为物，只想杀掉有钱人，这群山贼到底是干嘛玩儿的？
　　
　　虬髯大汉懒得多言，举刀便要砍。
　　
　　罗言湛看到那朵奇葩飞身掠来，便一动不动的看着那把破刀砍向自己……
　　
　　“大爷，小的觉得此人先杀不得！”奇葩握住虬髯大汉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是大汉却觉得自己动弹不得，他惊诧的瞧着这个一直名不见转的小兵。
　　
　　“为什么？”虬髯大汉一开口就觉得更奇怪了，他有必要询问个小兵来做事么？
　　
　　奇葩没给他反悔的时间，在他耳边语速不急不慢的说道：“罗家势力极大，说不定对主子有好处，您若是贸贸然的就杀掉他，恐怕会是个更大的忧患。”
　　
　　精瘦男人偷听到，大声叫道：“没错没错！惠河罗氏，惠河罗氏啊！”他那副激动的神情像是找到了老祖宗似的，“他说的一点没错，我觉得他对主子有非常大的利用价值。”
　　
　　虬髯大汉抓了抓头发稀疏的脑袋，与之前自己惊惶无措，举刀就要杀人灭口相比，两人都说这样的话该是有道理的。
　　
　　“其实我也是这样觉得的，”他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暗自舒口气，庆幸自己手慢了一步，没闯出大祸来，“我试下这小子的胆量，免得因为胆子太小进了寨子反而添乱。嗯，看样子这家伙胆子还挺大的，我对纨绔子弟的看法有些改观了。”胡乱找了个借口，见小兵都挺崇拜的看着自己，心里得意至极，“小的们，收拾收拾，看看周围有没有可疑人物，我们撤退！”
　　
　　奇葩主动扶起罗言湛，两人相互看一眼。
　　
　　罗言湛目光火热。
　　
　　奇葩眉目沉静。
　　
　　奇葩掏出黑布条儿蒙在罗言湛的眼睛上，说了句“走吧”，语气不似山贼般凶狠而不怀好意。
　　
　　“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只解了脚上的束缚，双手还结结实实的捆着，不然罗言湛定然要对身边的这位大叔上下其手，“改日一定百倍报答。还未请教恩公高姓大名？”
　　
　　奇葩斜他一眼，“谁说我是救你的？我请大爷留着你，不过是为了物尽其能。这前面可是狼窝虎穴，你能不能逃出生天，要看你的造化了。”
　　
　　精瘦男人抛过来凑热闹，一双小眼泛着兴奋的光芒，活像只找到了食物的硕鼠。
　　
　　他前后看看，大爷带着几名小兵脚步快，已经走出老远，后面稀稀拉拉的跟着几个没精打采的，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说，龚笑笑啊，跟你商量件事儿。”
　　
　　“噗——”，听得那名字，罗言湛没忍住，脑袋靠在奇葩的肩头上“吃吃”的闷笑起来。
　　
　　奇葩瞪他，精瘦男人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有你什么事儿，笑什么笑，笑什么笑！严肃点儿，听见没？”
　　
　　“听，听见了……”罗言湛咬紧嘴唇，但笑声还是不由自主地从嘴角溢出。
　　
　　精瘦男人恼火了，从怀里掏出块脏兮兮的破布塞进罗言湛的嘴巴里，“叫你再笑！”恶狠狠的瞪了几眼，转眼又和奇葩说话：“这家伙事关重大，交给我来看管吧。”
　　
　　名为“龚笑笑”的奇葩默默瞅他两眼，“是大爷要我看管好这家伙的，你要是想把差事接过去，先问问大爷同不同意吧。我就是个小杂鱼，哪里敢违背了大爷的意思，怪罪下来我也担当不起啊。”
　　
　　精瘦男人的笑容僵了，不自在的望眼领头的大爷，惋惜的看眼罗言湛，走开了。
　　
　　一行人走在陡峭蜿蜒的山路上，不时停下一会儿，警惕的张望四周，清除掉身后行走过的痕迹，罗言湛虽然看不见但是能察觉到身边紧张的气氛，心中更加疑惑。
　　
　　走了大约近一个时辰，龚笑笑猛地停下脚步，罗言湛撞在他身上，正好碰在伤口上痛的他呲牙咧嘴。
　　
　　“你叫啥名字？”大爷的声音响起。
　　
　　“小的龚笑笑。”
　　
　　沉默了片刻，虬髯大汉“哈哈”大笑，“看你挺爷们的，咋取了这么娘们的名字。”
　　
　　“爹娘给取的，笑一笑十年少来着。”奇葩龚笑笑干巴巴的说道。
　　
　　“确实，看大爷您笑的，感觉年轻了呢。”精瘦男人抓紧机会过来拍马屁。
　　
　　虬髯大汉很是受用，笑得更开怀。
　　
　　“今晚上，哥两个喝一杯。先把正经事儿给办了，你，去正堂那儿问问主子在不在，和守门的说我们有好东西献给主子。”
　　
　　众人在原地等了好长时间，那个去通报的小兵才回来，叫道：“主子不在，听说要两三天才能回来！”
　　
　　虬髯大汉一巴掌扇过去，骂道：“你丫的叫这么大声，想叫别人抢我们的功劳啊蠢货！”
　　
　　小兵被扇的口鼻流血，蹲在地上小声抽泣。
　　
　　“大爷，看这情况，要不小的先将他关起来严加看管？”龚笑笑低着身子凑上前，小心翼翼的问道。
　　
　　急于邀功的虬髯大汉很是失望，但现下没别的办法，“去吧去吧，小心的看着点，别让其他人看到。”
　　
　　“小的知道了。”龚笑笑说完，拖着罗言湛往林子深处走。
　　
　　揭开黑布后，明亮的阳光撞进罗言湛的眼帘之中，刺得生疼，他紧闭上眼睛连连后退几步，龚笑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免得撞到那不结实的柱子上，弄塌了这破旧的小茅屋。
　　
　　“你先老实的在这里待着。”龚笑笑丢下一句，锁上门走了。
　　
　　罗言湛环顾一圈，有鸟儿的鸣叫声传来，空气中有青草的清香，看样子是在人烟稀少的山林深处。
　　
　　他叹了口气，嘴角一扬，竟笑起来了，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日落西山，惨淡的月光吝啬的落进来一点点，没有灯火的小茅屋里一片昏暗，四下里一片寂静，让人有一种空落落的怪异感觉。
　　
　　忽地，想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屋门被撞开，罗言湛还没睁开眼睛瞧来人是谁，身上的绳索被麻利的解开。
　　
　　“快，我带你走！”
　　
　　是龚笑笑。
　　
　　罗言湛站不起身，伤口与绳索因为血液而凝固在一起，刚才猛扯之下，划开一条长口子，鲜血落了满衣襟。
　　
　　“明明是想干掉我吧……”罗言湛挤出句话，勉勉强强的站起身。
　　
　　“废话少说，离开要紧！”龚笑笑没注意到，拖着罗言湛就往外面跑。
　　
　　还没出门，迎面跑过来一群人，正好打个照面。
　　
　　为首的正式那名贼眉鼠眼的精瘦男人。
                  新的墙头，新的目标（上）
　　“龚笑笑，你在做什么！”精瘦男人的尖叫声划破宁静的天际。
　　
　　龚笑笑冷锐的目光扫过众人的脸，月光在他眼中折射出肃穆的杀气，在看清所有人面容后，不由地攥紧罗言湛的胳膊。
　　
　　看来卫小止是下定了决心想在罗家大少爷的身上捞一票，所以带来的尽是寨子里能调动的到的高手，光凭他自己一人，还拖着个半死不活的家伙，想要在不惊动寨子里其他人的情况下突围出去，难上加难。
　　
　　卫小止眯着眼睛，慢慢走上前来。
　　
　　“说，想带着他到哪里去？当初你一进这寨子，我就觉得你不单纯，果然今天露出狐狸尾巴了。想想那时候在山上遇见你……”
　　
　　龚笑笑镇定自若，目不斜视，任由卫小止胡乱猜测，就差端个小板凳，嗑瓜子喝茶看戏了。
　　
　　卫小止趾高气扬的在龚笑笑两人面前踱来踱去，骂了一通，临了，挥挥手，“寨子里绝对不能容忍叛徒和细作的存在！小的们，给我把他们两个捆起来，我要请示大爷将你们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高手们正要冲上前来，却听一声惨叫，罗言湛“扑通”跪在地上，扯着龚笑笑的裤脚，声泪俱下，哭的那叫一个肝肠寸断的凄惨。
　　
　　“大爷，我求你了！你想知道的，我都老老实实的交待还不行么？”泪水汹涌而出，流了满脸，他一边哭一边拿龚笑笑的衣角擦鼻涕，“求你不要把我一个人扔进深山老林里，会有野兽吃掉我的！”
　　
　　卫小止目瞪口呆。
　　
　　龚笑笑抬脚踹飞他，发现不知何时罗大少爷的双手又被捆在一起，而绳子的另一端在自个儿的胳膊肘里夹着，他装作什么都没看到，面无表情的说道：“早点说不就好了么，非得自找死路，让旁的人胡说八道。”
　　
　　罗言站捂着胸口，咳嗽数声，恨声道：“因为我觉得他这个说书的，讲的故事挺有意思，想多听一会儿不行啊！”
　　
　　“说，说书的？”卫小止指着自己，不敢相信自己刚才洋洋洒洒的一番真相揭露之说居然在别人眼里像是说书唱戏的，心中怒火顿时冲上天际，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打人，被龚笑笑拦住。
　　
　　“别动手，你个手里没轻重的，万一把他这种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给打死了，怎么向主子和大爷交待？”
　　
　　卫小止看看自己的手掌心，撇撇嘴巴，“打了他，我还手疼呢！”
　　
　　龚笑笑问心无愧，反将卫小止一军，“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我……”卫小止看看左右，假笑道：“不和你一个目的吗？头一次有人走到这片林子里来，事情非同小可啊！主子吩咐我们要再三小心不能让外人得知此处的存在，所我我心里……”说着做出一个捧心的动作，自以为风情万种比西施，殊不知丑陋不堪赛狗屎，“急啊，慌啊！辗转反侧睡不着啊！”
　　
　　话音落下，现场莫名的沉默了，唯有风穿过枝叶间的细小声音不停不绝。
　　
　　“呃……”卫小止率先打破僵局，“你们怎么了？”
　　
　　“呕——”他身后的打手们吐了一地。
　　
　　“你们不用这么感动。”卫小止的自我感觉意外的非常良好。
　　
　　龚笑笑的嘴角不停抽搐，“由我一人就能搞定他，不劳烦你大半夜的睡不了觉在这里费心了，明儿一早我自有消息传给大爷和你。”
　　
　　卫小止心里冷笑，明白这家伙想和自己抢功劳，哪里能这么便宜他？
　　
　　“不成！你一个人对付他恐怕多有不便，”小小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卫小止露出自以为很善意的笑，“还是由我陪着你吧。”
　　
　　“卫小止，你质疑我的实力？！”龚笑笑忽然就火了，“你若是质疑我，就是对主子的不尊敬！我们这儿谁不是经过主子的眼才进了寨子混口饭吃的？”
　　
　　卫小止轻咳两声，赔笑道：“龚兄，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我是觉着吧……人多力量大嘛！”
　　
　　“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还要我们这么一大帮人丢不丢脸啊！”龚笑笑骂道，“你们不觉得羞，老子还嫌丢人呢！”不是在沉默中灭亡，就是在沉默中大爆发，他最后一句吼得极其用力，顿时镇住在场所有人。
　　
　　打手们觉得有理，纷纷装出没什么事儿散步的样子，望望天看看地，吹吹口哨。
　　
　　“哼，”卫小止见说笑的话儿再也扯不下去了，干脆直接撕破了脸皮，把话放明面上来，“龚笑笑，我知道你是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想第一个从罗大少的口里探得虚实，好在大爷和主子面前邀功吗？”
　　
　　龚笑笑继续装哑巴，罗言湛乐于听戏说书，美滋滋的躺在地上看着卫小止唾沫星子横飞。
　　
　　“怎么说，我们也是兄弟一场，你这么急功近利、独吞功劳让做兄弟的实在是太伤心了啊。”卫小止捶打着胸口，痛心疾首的说道：“难道真的是我卫某人看错人了吗？！不过，好歹兄弟一场，我提醒你一句，这功劳十之八九会被大爷夺走了，到时候得到赏赐的是大爷一个人，放过来他还会记恨你，给你小鞋穿。”
　　
　　话说完了，卫小止和他的爪牙们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半点离开的打算。
　　
　　双方人马大眼瞪小眼，罗言湛瞧着龚笑笑的背影，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感觉，心神儿顿时荡漾开了。
　　
　　“卫兄弟的好话，龚某心领了，只是……”
　　
　　一声杀猪叫打断龚笑笑的话，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罗家大少爷不顾形象的在地上不停的打滚，夜里下了雨，地还没干，他这么一折腾，一身白衣裳和着烂泥巴成了黑色。
　　
　　肮脏的泥巴碰触到伤口上，刺激的罗言湛叫的声音更大。
　　
　　龚笑笑一个箭步上前，死死的捂住他的嘴巴，眼睛一瞟，看到了他胸口上的血迹。
　　
　　“这是……”
　　
　　罗言湛眨眨眼睛，不说话。
　　
　　“他受伤了。”龚笑笑平静的对卫小止说道，“卫兄弟非觉得我急功近利，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不过我们两个争来争去的，说不定要把寨子里的其他人给引过来，那时候可真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刚才的尖叫声也把卫小止给吓了一大跳，呆愣愣的点点头，心虚的望林子外面瞧，“龚兄弟说的极是。”
　　
　　“我有个提议，不如把他押回屋子里去，你拿了锁链把门给锁上，拿走钥匙，”龚笑笑一本正经，丝毫不像个会撒谎骗人的，“大爷那边呢，随时随地会要你和兄弟们伺候，万一看你不在起了疑心就不大好了，对吧？所以呢，就由我守在这里。”复指了指罗言湛，“这家伙嘴比死鸭子还硬，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是不会招供的，而我待在门外又奈何不了他，所以压根什么都不会告诉我。”
　　
　　卫小止似乎感觉到大爷呼唤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打了个哆嗦。
　　
　　在这寨子里，想长长久久、平平安安的活下去，混个地位，混个钱财，最重要的便是不能让上面的人对自己起了疑心。
　　
　　刚进寨子时，前辈们的话也同时在脑海中响起。
　　
　　仔细想一想，龚笑笑的建议还是挺不错的，今天他们谁都得不到好处总比僵在这里强，更何况龚笑笑留在这里，大爷找不到起了疑心……
　　
　　这家伙便要为今日的贪心，付出惨痛代价了！
　　
　　想到这里，卫小止的心中有一头猛兽在猖狂的大笑。
　　
　　“……反正主子过个两三天才能回来，卫兄弟你得了空闲就过来，我们两个先审问审问。卫兄弟你说的对，这功劳什么的，还是由大爷去向主子领去，我们几个在大爷手底下做的好就成。”
　　
　　“嘿，就这么说定了。”卫小止面子上轻笑，内心继续笑得极为得意。
　　
　　众人拖着罗言湛返回小茅屋，简单粗略的给他上了些药粉，撕了衣服包扎好，便在门上重重叠叠的栓了几层粗铁链，卫小止用力扯了半天见门纹丝不动，又检查四周窗子、破洞是否封死，待没有任何不满后，丢下龚笑笑一个人，潇潇洒洒的摔打手们离开。
　　
　　纷乱的人影消失在树林的幽暗处，龚笑笑长长的舒口气，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盘腿坐在门口，猛灌下一口烈酒，顿时神清气爽，目光炯炯有神。
　　
　　“你刚才怕吗？”他回头问屋里的人。
　　
　　“怕，自然是怕的。不过我相信龚兄弟该是有能力来保护我的。”
　　
　　罗言湛的声音轻中带着刚毅，还有一些别的包含其中，听的龚笑笑浑身不自在，打了个冷颤。
　　
　　“你挺有演戏的天赋，”龚笑笑说，眼光似笑非笑，“你明明一点都不怕，若非你演戏怕是过不了卫小止那一关。我见过的纨绔子弟，倒不是你这般的，早供出我是救你的了。”
　　
　　“嘿嘿，”罗言湛笑得阴森森的，幽幽的叹道：“我说你是救我的吧，白天这么别扭干嘛。”
　　
　　龚笑笑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极其艰难的咽下后，身后又传来轻若鬼魅般的声音——
　　
　　“龚笑笑，你是条汉子，我稀罕你……”
　　
                  新的墙头，新的目标（中）
　　龚笑笑眉峰一挑，“稀罕是什么东西？”隐隐的，他有种不祥的感觉。
　　
　　“咦？”罗言湛一声讶异，不过听龚笑笑带着南方口音，不知道这方言的意思也属正常，但他是不可能真的去理解别人的，“稀罕是好东西，龚兄弟居然不知道？”
　　
　　声音不高，听在龚笑笑的耳朵里，感觉带点儿鄙视。
　　
　　这样的鄙视原本是不能被他的自尊心所包容的，只不过“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没必要和一个纨绔子弟争论个没用的方言是什么意思。
　　
　　“唉，不知道就罢了。”屋内的人轻轻的叹道，“反正我能不能活到你们口中的那位主子回来，还是个问题，不知道好啊。”
　　
　　心里莫名其妙的长出个疙瘩，龚笑笑摸着自己的胸口，挠不到扣不掉，很难受。
　　
　　他失神的望着昏暗幽深的林子，又喝了一大口酒。
　　
　　“龚兄弟喝的酒可是出产自渐云郡的醉花沁？”罗言湛岔开话题，“沁香宜人，独醉花下……很久没有喝过了。”
　　
　　说来说去，重点都不曾在救命的问题上，龚笑笑有些意外，“你倒是不担心几天后自己会命归西天？”
　　
　　“生死在天，命不由人。”罗言湛平静的出奇，“若是注定要我亡，还挣扎个什么呢？只是……”黑暗中独坐的人，眼中闪现过雪亮的光芒，“不能知道杀我的人究竟是谁，死的不明不白，实在是……到时候如何向阎王爷告状？”
　　
　　龚笑笑眼角余光扫到那层层锁链，摇头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罗言湛颇为失望的语气，“龚兄弟还是莫要管我死活了，别把你也给牵扯进来，看你的样子，似乎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别因为我半途而废丢了性命。”
　　
　　龚笑笑低下头，看着还剩下几口酒的葫芦，眉头蹙起。
　　
　　“说这些话做什么，还有两三天的时间，不要轻易的放下希望。”
　　
　　“谢谢你，龚兄弟，”罗言湛哽咽道，却是在生生的憋住笑意，“你我素昧平生，却如此舍命相助，不管能否脱险，我罗言湛都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
　　
　　“没事儿，我与你罗家曾有过一些往来，”龚笑笑有些不自在，“帮你是应该的。”
　　
　　“诶？你和我家……”
　　
　　“不过是些小事罢了。”龚笑笑连忙打断他的话，很不愿意提起从前过往。
　　
　　看他不愿提起，罗言湛也不便追究下去，“不知道龚兄弟打算如何救我？”
　　
　　“现下还没想到办法，罗大少爷你放心，天无绝人之路。”龚笑笑宽慰道，像是一名体贴的兄长一般，晃晃酒葫芦，“可惜这缝隙太小，不然就给你尝尝醉花沁的美味了。”
　　
　　醇香沁人的酒气在空气中弥漫，连绵不绝，眼前仿佛出现似锦的繁花，一片绚烂。
　　
　　罗言湛透过小小的缝隙，盯着外面的背影，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的名字，罗言湛。”
　　
　　“嗯，我记着了。”龚笑笑点了点头，倚靠在木门上，又问道：“你是怎么走到这片山林间的？我听说皇上南巡，钦点你陪伴圣驾，这时候你明明该在去往南方的船上。”
　　
　　“陪伴圣驾多无趣，不如溜出来自个儿游山玩水来的逍遥。”
　　
　　龚笑笑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违背圣意、任性妄为这种掉脑袋的事情，恐怕当今唯有这位在坊间流传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罗家大少爷敢做的出了。
　　
　　虽然之前的对话挺是正经的，但现在看来，坊间的流言还是有一定根据的，他忧郁了，罗家大少爷实在太不靠谱了，说不定真能把自个儿的命也给搭进去。
　　
　　龚笑笑正愁着，耳边又响起罗言湛的声音：“身处深山，与世隔绝，却又能掌握外面的动静，这个寨子还真是厉害万分。”
　　
　　看吧，又正经起来了，这是想不通这个罗言湛到底是装笨还是真傻，或者只是无意中说起罢了……龚笑笑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头，觉得自己大概是醉了，醉花沁果然是后劲大的东西。
　　
　　“真正厉害的地方你还没有见识的到呢。”他迷迷糊糊的说道。
　　
　　“哦？”罗言湛的语气中透出极有兴趣的意思，“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不如龚兄弟说来听听，也免得我白费心思的乱猜。”
　　
　　话题转了一圈子又回到寨子的秘密上来，龚笑笑目光深邃，若有所思的摸着唇上的一抹胡子，其实这件事情外人知道的越少越好，万一这个不靠谱的罗大少爷不小心说了漏了嘴，是非死不可的了。
　　
　　听外面久久没有声音，罗言湛试探性的轻唤一声。
　　
　　龚笑笑应了一句表示自己还在。
　　
　　“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罗言湛似是看开所有，不甚在意的说道：“这世上死的不明不白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我罗言湛一人。”
　　
　　龚笑笑皱着眉头为难了片刻，抬头望向缀满星星的夜幕，忍不住还是说出来了：“其实我和你一样，是误打误撞到的。那日我随便乱逛，无意中走到这儿附近，看到草丛深处有一具尸体，虽然全身腐烂但依稀能辨认出是被乱刀砍死的。据我所知，这片山林人烟稀少，不可能有山贼抢劫杀人。
　　
　　“事情蹊跷，我便偷偷的在附近搜寻一些蛛丝马迹，却一直没有什么收获。直到大半个月后，一队形迹可疑的人马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们一路走一路非常紧张警惕的查看周围动静，似乎很害怕被人跟踪一样。
　　
　　“所幸我会些三脚猫的功夫，隐匿的极好才没有被他们发现，但一个疏忽，他们没了影子，怎么找也找不到了。我只好耐着性子继续等下去，这一等就是整整一个月，终于等到了今天抓住你的那个大爷，他姓钱，寨子里的人都叫他钱爷，真实名字除了他本人没人知道。
　　
　　“当时他带着手持砍刀的打手们，押着十几名用锁链捆绑手脚、黑布蒙眼的壮丁往山的深处走去，忽然队尾的壮丁挣脱了束缚想要逃走，一片混乱之中，我截下那个人，帮助他逃走，我自己则伪装成他返回到队伍中，来到这个寨子里。”
　　
　　屋子里一点响动都没有，龚笑笑心里一惊，随后生出怒意，难道这家伙竟然听睡着了吗？
　　
　　“喂！”他不满的喊道。
　　
　　随即传来罗言湛的声音，“嗯，怎么了？”
　　
　　听不出有半分困顿之意，龚笑笑发觉自己错怪人了，左右看看，一口干掉剩下的酒。
　　
　　“你刚才不会是以为我睡着了吧？”罗言湛不给面子的指出。
　　
　　龚笑笑的脸一阵红，搪塞道：“不是，我是担心你身上的伤，看样子你惹到了不能得罪的人。”
　　
　　“这件事情，你若是想知道，我以后会说起给你听。”罗言湛大大方方，脑袋枕在手臂上，舒舒服服的侧躺在干枯的稻草上，“一个一个的来，你说完了换我讲。”
　　
　　龚笑笑摇摇头，将酒葫芦拴回到腰带上，继续说道：“打一开始，我也以为不过是隐藏的太深了些的山贼寨子，但是万万没想到来了一两个月，没有出去打过一次劫，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会押回来一批壮丁。每天清早便有人提着鞭子抽人起床，去外面的空地上操练，一板一眼像模像样，很是像军营里面……”
　　
　　话到此处，他又不自在的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而且，进了这个寨子再想出去就是难事了，每个出口都有人把守，我暗中看过，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还有就是总有人无缘无故的失踪，也不见有人去找，我想那日发现的尸体应该就是从寨子里跑出去，被人抓住直接砍死的。
　　
　　“我意识到这里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山贼，于是旁敲侧击的向钱爷打听，可是一点有用的情报都没有，也许连他这个手下管着不少人的大爷也不是很清楚这个寨子的情况。后来有一天，管事的天还没有亮就过来喊起床了，让我们整整齐齐的在寨子门口排好，说是有重要的人物到来，这个重要人物就是那个‘主子’。”
　　
　　罗言湛咬紧嘴唇，会在深山老林之中，避人耳目又如此警惕、严格的操练兵马，无非只有一种可能……
　　
　　门外的龚笑笑还在继续说着，打开的话匣子不容易关上，憋了一肚子的牢骚抱怨和猜疑，可怜他在这里待了许久连个真正能说话的都没有。
　　
　　“主子是被人用轿子抬进来的，直接进了正堂，坐到珠帘和纱幔的后面，看不清楚容貌和年岁，吩咐事情也是由他身边的人来说，所以想从声音来辨别个年纪什么的也没可能了。主子时常会离开寨子，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正堂里不出来，我觉得他是在通过那扇小小的窗子偷看我们操练。”
　　
　　罗言湛躺不住了，艰难的爬起来，盘腿坐好。
　　
　　“龚兄弟这么聪明的人，应该已经看出这个寨子存在的目的了吧？”他问道。
　　
　　“没有！”龚笑笑一口否定，手指攥紧衣角，脸色非常难看，他觉得自己不该和罗言湛说这些的，万一……
　　
　　“哦。”罗言湛的口气带着巨大的失望。
　　
　　他没看出来吗？龚笑笑心中释然，松开衣角，说道：“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应付卫小止，你赶紧睡吧。我在外面守着，你不用担心。”
　　
　　“谢谢你，龚笑笑。”
　　
　　一句话，让两人的心都平静下来，患难之中有自己人在身边是最好不过的了。
　　
　　罗言湛没有再躺下，眉目间是挥之不去的忧心。
                  新的墙头，新的目标（下）
　　龚笑笑与卫小止各打的算盘在天一亮的时候，全部被一条命令给破坏了。
　　
　　幸好龚笑笑在寨子里人缘不错，有人跑过来告知他“所有人到空地上集合”的消息，没让卫小止的奸计得逞。
　　
　　龚笑笑假装检查锁链是否牢靠，眼角扫着好友的一举一动，压低声音偷偷的对罗言湛说道：“看样子是有大事，主子就算回来了也不一定能来审问你，更不会有人能有空闲来骚扰你。放心，我会尽快想办法的，我先走了。”
　　
　　“嗯，我知道了。”罗言湛尽量的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出倦意，注视着门缝外的那一道模糊的声音，“龚兄弟您自己也小心。”
　　
　　“龚兄，快走！”同伴没耐心的催促道，他生怕出来太久让上头起了怀疑。
　　
　　“我也来了！”虽然知道罗言湛看不到的可能性更大些，但龚笑笑依然给了他一个坚定而安慰的眼神，随后转身与同伴一起离开。
　　
　　四周又恢复了空旷辽远的寂静，罗言湛目色深沉，眉间是几道抹不去的印子。
　　
　　再说龚笑笑随好友来到空地，这时候大部分的人已经到了，卫小止看到他，先是惊讶然后撇撇嘴，一脸不爽的转过头去和别的人说话。
　　
　　“对了，”龚笑笑忽然想起一事，问好友道：“你知道稀罕是什么意思吗？”
　　
　　“龚兄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那好友不解的笑道。
　　
　　龚笑笑眼睛一亮，“你知道？！快说快说。”
　　
　　“不就是稀奇少见的意思吗？”
　　
　　“唉，”龚笑笑垂下脑袋，怎么想都不觉得罗言湛的这两个字像是本意，更何况他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意思，“不是不是，我听着像是方言。”
　　
　　好友想了想，摇头，“那我就不清楚了，我是本地人，没到过别的地方，要不你再问问别人。”
　　
　　“谢谢了。”龚笑笑看向周围的人们，这块疙瘩不尽早的给除掉真是太可恶了！
　　
　　不知不觉，人已经聚集齐了，钱爷恭恭敬敬的和四五名壮实的汉子站在一边，留出正堂那边的一条路空着。
　　
　　全场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屏住呼吸静静的等待，气氛紧张到压抑。
　　
　　不多时，一名大约二十多岁的青年率领几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大步走来，青年俊气英武的眉目不带半分表情，眼睛直视前方，冷锐肃穆，没人敢与他对视，在场的人们将头垂的更低了。
　　
　　青年在场中的高台上站定，冷冷一扫在场众人，高声喝道：“一个个缩头缩脑的，这是战士该有的样子吗！”
　　
　　人们先是看看旁边的人在做什么，龚笑笑第一个站直了身子，高昂起脑袋，像一个骄傲但自谦的战士一般，人们见此举动纷纷一个个学他抬头挺胸，看起来顿时有了精神气。
　　
　　青年在龚笑笑的身上停留片刻，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到完全可以忽略的笑意，“很好，这才是身为战士该有的姿态！”
　　
　　龚笑笑没看他，目光落在青年身后的树上。
　　
　　“今日召集，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青年的声音高而有力，“三日后，主子将会带一位客人来巡视，想看一看我们到底操练的如何，请各位拿出现在的这种面貌来迎接客人，莫让寨子丢了脸面。”
　　
　　“是！”在场的人们稀稀拉拉的应道。
　　
　　青年蹙眉，“声音怎么这么小？早饭没吃吗？我再问一遍，可有信心为寨子争光！”
　　
　　他的声音冰冷的令人感到胆颤，众人鼓足了气，齐声喊道：“是！”
　　
　　“三日后天亮之前，所有人再次操练不得擅自离开！”青年命令道，朝阳照耀在他挺直的后背上，绚烂夺目，宛如神祇一般——在众人的心中，特别是钱爷。
　　
　　龚笑笑不安的望向关押罗言湛的小茅屋的方向，若三天都不能离开，如何救人？
　　
　　不过这个担忧很快由钱爷给他解决了，钱爷招招手唤来一人，指着那方向嘀咕几句，那人点头哈腰赶紧去办了。
　　
　　看来钱爷是会“好心”照料罗言湛的，毕竟是要去主子面前请功的，都未和台上的那名青年透露半分，看来时间能够被拖延上数日，有足够的时间想办法救罗言湛了。
　　
　　操练开始了，龚笑笑来不及多想，拿了兵器加入队伍当中。
　　
　　罗言湛闭目站在门前，神色淡然，原本捆绑住双手的绳索此刻躺在他的脚边，四野依然宁静无声，连只鸟儿的鸣叫声都没有。
　　
　　冷不丁地，外面想起一个低沉的男声，“公子。”
　　
　　罗言湛倏然睁开眼睛，笑道：“看来我留的记号还是挺有用的。”
　　
　　“属下来迟，让公子受苦了。”外面的人说道，“属下即刻救公子出去！”
　　
　　“孤雁，不急不急，”罗言湛慢条斯理，“我想在这儿多待上几天，我有新的心上人了，他是我新的人生目标，不追到他我誓死不离开。”
　　
　　“……是，公子。”荀孤雁异常艰难的说道。
　　
　　罗言湛来了精神头，趴在门上，对着门缝儿兴奋的往外喊道：“你不问问我看上了谁？”
　　
　　“……公子您喜欢就好。”荀孤雁觉得自己说话越来越困难了。
　　
　　荀孤雁的冷淡无疑是一盆冷水，浇在罗言湛快要冒出火来的头顶上，浑身潮湿透心凉，他满目忧伤，无精打采的猫在墙角，在积了一层灰的地上画圈圈儿。
　　
　　荀孤雁眼力极好，看罗言湛这么伤心，只好说：“是谁能让公子您高兴成这样？”
　　
　　“他呀，你过来，耳朵贴门缝上，”瞅着荀孤雁照做了，他也贴过去，小声说道：“他的名字叫……”
　　
　　荀孤雁眼中闪过一道不可思议的惊喜，“恭喜公子……”
　　
　　“诶，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罗湛站直了身子，语气瞬间就冷了，“这个寨子非比寻常，据说他们的主子过两三天便要回来了，你去调查调查那个人究竟是谁。”说着，他握紧了拳头，眼中慢慢的溢出杀气，“敢在景王的地盘上招兵买马，意图不轨！我倒很想看看是谁有这样的好兴致。”
　　
　　荀孤雁脸色微微一变，“您是说这里……”
　　
　　“你来的时候没注意到吗？”
　　
　　“属下看到一群人在那边的空地上操练，以为是山贼们……所以并未多想。”荀孤雁渐渐降低了声音，有些底气不足，脑海中浮现出刚才所看到的景象，那挥舞着的长矛盾牌……岂是一般山贼拦路抢劫时所会用到的？
　　
　　见外面一时没动静，罗言湛知道荀孤雁是想明白了，说道：“飞鸽传书给季麟，让他看看这几日有哪位大人物离开帝都。另外，宋尧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公子你们不在帝都，他和莲无一直在有条不紊的处理各项事宜，没有差错。”
　　
　　“没动静这就对了。”罗言湛冷笑，“主子们都在外面奔走着呢。”
　　
　　“公子，您真的以为内奸是宋尧？”
　　
　　“是不是宋尧，等回了帝都再说吧。你先去忙吧，靠着我那点儿防身的三脚猫功夫，还应付的来。对了，这儿的事情暂时不得泄露回去。”
　　
　　“是，公子。”荀孤雁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密林间。
　　
　　罗言湛活动活动筋骨，又将绳索套回到自己的手腕上，闭目思考。
　　
　　******
　　
　　罗万缩着脖子，拘束的坐在椅子上，手缩进衣袖里不停的揪着，不时抬起眼睛看面前的几个人一眼，似乎怕被发现自己在偷看，只一眼便又垂下眼帘。
　　
　　“罗万，你还是不肯如实告知罗大少爷去了哪儿吗？”沅承厉色问道。
　　
　　见识过瑞王殿下变态一面的罗万吓得一哆嗦，恨不得找个缝儿钻进去。无奈这地儿好的很，半天找不出一个缝隙，他只能僵在那儿听天由命。
　　
　　“真的不准备说？”沅承又加重了语气，罗万面如土色。
　　
　　“沅承，够了！”皇上出面制止，平淡的说道：“你这样的语气，会吓坏这个没见过什么市面的仆从，更问不出什么话的。”
　　
　　昨天，沅承在船上翻来覆去的找，没找到罗言湛，又惊动了皇上，于是所有人恨不得把地板给掀开来看看的找了半天，连跟寒毛都没有，众人这才发现罗大少爷有可能根本就没有上船！
　　
　　当时天已经黑了，船队停在江面中央，前后水路都摸不清楚生怕有危险，大臣们都不建议回去找人，没办法捱到天亮，就近找了码头停靠，商量起找人的事情，而头等要做的便是询问罗大少爷贴身的侍从。
　　
　　可是罗万到了皇上面前被吓得支支吾吾半天就是说不出话来，众人拿他无可奈何。
　　
　　“是，父皇。”沅承看眼皇上，目光又转向沉默安静着到毫无存在感的景王。
　　
　　景王依然是那副什么事儿都和自己没关系的样子。
　　
　　沅承挑挑眉毛，语气转为温和：“罗万啊，你慢慢的想一想你家少爷曾和你说过什么？”
　　
　　“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罗万忽然地就哭了。
　　
　　见问不出什么话了，皇上挥挥手叫人带他下去休息，然后胳膊支在旁边的小几上，撑着脑袋，颇为苦恼的望房梁。
　　
　　“父皇，您一夜没睡好，找人的事情交予儿臣与大皇兄来做吧，一定很快把人给找回来让您放心。”沅承体贴的劝道。
　　
　　皇上也觉得自己有些撑不下去了，点点头，由宫人们搀扶着往官衙后面走去。
　　
　　“什么都没有。”景王冷冷的丢下五个字，转身就走。
　　
　　
                  遮遮掩掩，非奸即盗
　　话说罗言湛在破茅草屋里待了整整三天，每天准时准点的有人送来吃食和水，虽然饭菜简单粗糙了点儿，但不至于让他挨饿，也没人跑过来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所以尽管被限制了自由，但深山之中，鸟鸣花香，罗言湛自有一种悠然心态。
　　
　　方寸之地，是困不住一颗荡漾之心的。
　　
　　待第四天中午，居然是钱爷领着几个小兵亲自来送饭了，还是几天前那帮打野味时的小兵，却唯独不见龚笑笑和卫小止的身影。
　　
　　“哎呀呀，怎敢有劳钱大爷亲自来看望，使得我受宠若惊啊。”罗言湛忒殷勤的凑上去。
　　
　　“赶紧把饭给吃了！”钱爷挥手命人解开罗言湛身上的绳索，将饭碗塞进他手里，“快点快点，不要耽搁了爷的大事！”
　　
　　罗言湛听他的话，扒拉两口，问道：“钱爷，怎么看你今天这阵势不如三日前所见？”
　　
　　听了这话，钱爷气不打一处来，像是有几辈子的仇怨似的恶狠狠的骂道：“他娘的龚笑笑，给老子逮到机会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罗言湛面露关心之色，小心翼翼的问道：“他怎么惹到大爷您了？”
　　
　　“他娘的，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勾搭上主子……”钱爷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面色通红的像涂了胭脂，“身边的寒踪大人！寒踪大人还挺赏识他的，天天要他跟在身边！我干掉他祖宗八辈子的，老子在寨子里待了这么久，出了那么多力还没得到这般优待呢！”
　　
　　“哦——”罗言湛点点头，随之愤慨道：“这个家伙太不识相了，居然背着大爷您干这么畜生不如的事情。大爷，我支持您干掉他！”
　　
　　钱爷斜瞪他一眼，冷笑的胡子在微颤，“少在这拍马屁什么的，就算你吹得天花乱坠，大爷我也不可能保得住你的性命。有本事你去拍神通广大的龚笑笑的马屁去！”
　　
　　罗言湛乖乖的闭上嘴巴，饭也不想吃了。
　　
　　钱爷又看他两眼，没好气的问道：“吃饱了？”见罗言湛点头，又道：“吃饱了就该上路了。”
　　
　　“上，上路？”罗言湛惊恐的瞪大眼睛，后退两三步，“该不会是……”
　　
　　“想什么呢蠢货，”钱爷看罗言湛的表情很鄙夷，“我们主子特别命令我带你去见他！他娘的，真不知道你这个败家的玩意儿有什么好见的，还不如直接杀掉了埋地里当肥用呢。”
　　
　　罗言湛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不露声色的继续装傻充愣，“见我做什么？是不是打算勒索点钱财就放我回去啊？”
　　
　　钱爷觉得自己若再是和这个蠢货说话，离疯癫也快不远了。他不耐烦的挥挥手，叫手下人架着罗言湛，然后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往正屋的方向走去。
　　
　　这两日热闹非凡、人来人往的空地上，此时空无一人，四周的屋子门窗紧闭，悄无声息，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人都凭空消失了一般。唯有一座院子的门是开着的，阵阵茶香随风飘来，与这个像是山贼窝点的寨子格格不入。
　　
　　刚刚走到院门口，内中闪出一人，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把做工精致的长剑，用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冷冷的扫视着来人，将他们拦在院门之外。
　　
　　“你好你好，”钱爷很不情愿的露出假笑，对那劲装的黑衣人点头哈腰，“我是奉了主子之命，带罗言湛过来的。”说不定能借着机会见到主子，凑凑近乎什么的，来提高他今后在寨子里的地位。
　　
　　黑衣人的目光在罗言湛吓傻掉而呆滞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又有两名同样打扮的黑衣人出现，只不过他们没有蒙面，露出年轻英俊的脸庞。他们从钱爷手下的手中接过罗言湛，带到先前那名黑衣人的身后。
　　
　　“你们可以先回去了。”黑衣人语气冰冷，“没有主子的允许，不得擅自踏出房门一步！”
　　
　　就这么被撵回去，钱爷相当的不甘心，“人好歹是我抓回来的啊，有什么情况得问问我才知道，万一这家伙胡言乱语的可怎么好？”如果姓罗的说出他们那天是去打野味的，指不定要被主子一顿责罚，甚者……
　　
　　他不敢想象了。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瞥。
　　
　　钱爷顿时举得毛骨悚然，全身发冷，赶紧的应了声“是”带着小兵们仓皇离开。
　　
　　“罗公子，请吧。”黑衣人对罗言湛意外的非常客气。
　　
　　架着罗言湛的两个人松开他的手，但依然一左一右紧紧的跟在他身侧，限制住他的活动。
　　
　　罗言湛看看他们这副架势，缩着脖子慢腾腾的跟在后面往正屋走去。
　　
　　正屋里布置精雅，像是书香门第的大户人家，两边摆着雕刻着缠枝花纹的红木桌椅，摆设的都是淡而优雅的青瓷古董，距离门口三丈开外垂着一层珠帘，在阳光的照样下折射出晶莹的光彩，之后是一层纱幔，隐隐绰绰的可以看见两个坐着的身影，在身形略高的人影边上还站着一个人，轮廓模糊，看不出是男是女。
　　
　　黑衣人将罗言湛带到屋子中央，向纱幔后的人恭敬行礼后，退出正屋时顺带关上了房门，屋子里顿时变得昏暗了些，加上那些模糊不清的人影，让罗言湛有一种踏入阴曹地府的感觉。
　　
　　罗言湛表现的很局促，不停的扯着袖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原本以为是姓钱的看走了眼，没想到果真是罗家的嫡长子啊。”帘后的人在观察片刻后，终于开口说话，“真是让这座小寨子蓬荜生辉了。”
　　
　　罗言湛低下头去，那人声音闷闷的，像是用帕子之类的东西捂住嘴巴而造成的，看样子该是他认识的人，怕他从声音分辨出真实身份。
　　
　　他兴冲冲的问道：“这么说，我们认识了？”
　　
　　那人却道：“帝都一带，谁人不识罗言湛罗大少爷？”
　　
　　“啊？”罗言湛的嘴角抽搐两下，他真的有这么出名吗？
　　
　　旁边身形稍矮小的人动了动，那人侧头看过去，良久才说道：“不好好的待在龙船上赏山水风景，为何要跑到这荒郊野岭的地方？”
　　
　　罗言湛说道：“要跑到南边去，太累了，还不如自己玩玩呢。”
　　
　　“那你又是如何走到这里的？”
　　
　　“随便乱走乱逛，谁知道荒野之地会碰上你们这群山贼。”罗言湛愤愤的抱怨道，“本来我是打算翻过这个山头去荣德郡喝花酒的，不知道祖上碍着谁了，倒了大霉遇上你们。”
　　
　　“你认为我们是山贼？”那人不相信的问道。
　　
　　罗言湛茫然的问道：“不是山贼是什么？”
　　
　　帘后的人沉默了。
　　
　　“你被抓住的前后，那些人说过些什么？”那站着的人忽然开口了，是个冰冷至极的男声。
　　
　　“他们说什么在巡山……”罗言湛抓抓脑袋，苦苦的回忆着，“说是觉得我有问题要杀掉我，但是有人觉得我对他们主子有好处，所以先给带回来了。”
　　
　　站着的人也沉默了。
　　
　　在后面三人交换意见的空挡，罗言湛又思考起来。
　　
　　根据荀孤雁这几日的暗中观察，寨子中大约有三四百号人，每天都由一名名为寒踪的年轻人率领几个小头目严格指导操练。一个个训练的有板有眼，可见寨子存在的时日不短。
　　
　　库房里堆满了武器，而寨子里并无打造兵器的痕迹，有些兵器看样子还很崭新，说明在山中更隐蔽之处还有专门打造兵器的地方。
　　
　　此地属于荣德郡管辖范围之内，而荣德郡的刺史大人是景王殿下的人。
　　
　　在离京畿之地如此近的地方训练人马、打造兵器，进一步的证实了他原本的想法——谋权篡位最重要的之一是兵力，而寨子幕后的真正主子想要的便是这个。
　　
　　就算又朝一日被人发现……
　　
　　罗言湛想到此处，缩于袖中的手不禁攥紧，暗暗骂了一句“可恨”。
　　
　　昨日，是坐在帘后的两个人回到寨子的日子，马车遮盖的严严实实，又有几名高手护在周围。到了正屋所在的院子，所有旁的人都被赶走，换上两人带来的高手，在院墙边每隔几步就有一人站岗护卫，随后才在遮遮掩掩中进了屋子。
　　
　　就算荀孤雁的武功再高强，碰上一群高手，始终是寡不敌众的，所以未敢贸然上前查探，揪出这两个人真正的身份。
　　
　　这么遮遮掩掩的，反而是在掩耳盗铃。
　　
　　罗言湛的直觉，他们再怎么装下去，也掩盖不住他们认识的事实。
　　
　　正想着，忽听那人又说话了，“目前看来，你确实是杀不得，毕竟是名门望族的未来家主，有很多的……但是知道了寨子的存在，留着无疑是个祸害。”
　　
　　他这一句话是对那矮小之人说的。
　　
　　“啪嗒”，矮小之人打开一只木盒子推倒那人面前，暗色的锦缎上躺着一颗青色的药丸，然后再纸上写下寥寥几个字。
　　
　　“这……”那人略有些迟疑。想了想，发现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应道：“是，我知道了。”
　　
　　寒踪从主子手中接过青色的药丸，走出纱幔，交到角落里静静站立的人手上。
　　
　　罗言湛这时候才注意到龚笑笑的存在。
　　
　　“让他服下，主子要带他走。”寒踪命令道。
　　
　　龚笑笑没有任何表情的结果药丸，一步步走到罗言湛面前。
　　
　　罗言湛盯着他的脸，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快要在掌心中划出一道血痕。
　　
　　若是他现在被带走，那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新目标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补3号的更新，原本今天的更新明天补orz
新年快乐，兔年吉祥哈~~~ 
                  信物
作者有话要说：补5号的更新~~~
（果然上班摸鱼码字神马的忒有激///情）　　罗言湛注视着他，眼波流转间风采万千，笑的很淡很轻，却映进龚笑笑的心中，但是这个时刻由不得他迟疑半点，他能感觉到身后三人灼热的目光，他必须按着他们的意思去做。
　　
　　他捏住罗言湛的下巴，不想罗言湛却从他的手里拿过药丸，自个儿服下去了。
　　
　　“味道像是大苹果。”罗言湛吧唧吧唧的嚼着，一点也不在意吃下去的是什么，“挺好吃的，嗯——”
　　
　　龚笑笑紧盯着他，慢慢的垂下颤抖的手指，随后望向罗言湛身后紧闭的门，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意识在忽然间消散，罗言湛感觉自己的脚底像是忽然的一空，坠入了无限的黑暗深渊中。
　　
　　龚笑笑伸手抱住瘫软的身体，长发遮住罗言湛苍白的脸庞，看不见他的神情。
　　
　　“莲花为信，不可外泄。”
　　
　　耳边响起极轻的低语，接着龚笑笑感觉自己的手中被塞进一样东西，他不由自主的攥紧，尖细的物件戳的手指生疼。
　　
　　“昏过去了吗？”寒踪高声问道。
　　
　　龚笑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应道：“是，已经没知觉了。”
　　
　　“把他放到外面的马车上去。”一直以笔表达意思的矮小身影，蓦地张口了，“我不能在此耽搁太久，必须回去了。这里有劳大人您多费心了。”
　　
　　“是，您请放心。”他身旁的那人谦恭有礼，速速起身让开路来。
　　
　　寒踪从龚笑笑的手中接过罗言湛，使了眼神让他出去。
　　
　　龚笑笑唯有掩藏住眼中不安的神色，弓着身子退出正屋。
　　
　　门外，黑衣人幽深而警惕的眼神一直目送他离开院子，此时此刻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他更加的不舒服，可是他孤身一人，什么都做不得，回不了头。
　　
　　三日前的夜晚，还在谈笑风生。
　　
　　虽然看似与一般的纨绔子弟并无区别，但是罗言湛那份出人意料的淡定从容，让他不得不另眼相看。
　　
　　还答应过要救他出去，可现如今却在他眼前被人带走，生死未卜。
　　
　　他，又什么都做不了……
　　
　　龚笑笑压抑住内心波动的情绪，一直不停的走，直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屋后才顿住脚步，头顶上茂盛的树枝迎风“沙沙”作响，在地上和他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摊开的手掌心上，是一只银色的莲花状饰物，中间镶着一颗淡粉色的宝石，看着挺像是女子用的东西。
　　
　　龚笑笑傻愣愣的瞅着，罗言湛一个大老爷们怎么会有女子的东西，而且还是给他的信物？
　　
　　“不可外泄”指的又是什么？不能将信物的事情告诉别人？
　　
　　龚笑笑眉头紧蹙，翻来覆去的看这枚饰物，总觉得事情不是他想的那般简单。
　　
　　耳边响起脚步声，他听出是寒踪手下的人，知道他们此刻又出来巡视寨子里有无可疑或者擅自走动的人。人离得尚远，但他也不敢怠慢，将莲花饰物收进怀中，静悄悄的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日，龚笑笑跟着寒踪去正屋候命，只见到主子一人坐在纱幔后面，不时有外面的消息传来，主子看过后一番抄抄写写的，然后叫寒踪送出去。纱幔布置的极为严实，龚笑笑偷瞄了好几次都没看到主子的真容。
　　
　　主子在他面前说过好些次话了，可偏偏他又没本事听声音辨人。
　　
　　他刚到正屋来伺候，估摸着主子虽然赏识他，但终究是不信任的，所以也没什么差事吩咐。他傻愣愣的站在门口没事做，又被黑衣人盯着，浑身的不自在，揣着的心事颠来倒去的想了又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也不知道罗言站现在是生是死。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又怎么能这样轻易的就不去实现呢？
　　
　　龚笑笑的心思越来越烦乱，猛地一抬头正对上一双寒冷如冰的眸子，他的心思瞬时回转，欠身行礼，“寒踪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寒踪盯着他，目光耐人寻味，久久的不说话。
　　
　　龚笑笑俯首恭敬的站着，寒踪不说话他也不说。
　　
　　“照着这个单子上开的，把东西买回来。”寒踪递过来一张纸和一袋碎银，冷冷的说道：“记住，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龚笑笑接过单子，上面列的都是些文房四宝、茶叶之类的寻常物件，以前是由谁给主子买这些东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事情原本永远都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用脚趾头想他也清楚，寒踪这么保护着主子，连个面都不给旁人看见，平日里的吃食什么的也是由专人负责，为的便是防止有人暗中想要谋害主子。可是今天却让他这个“初来乍到”的下山去买，不是另有所图是什么？
　　
　　“快去。”寒踪催促道。
　　
　　龚笑笑捏着清单，往院门走去。身后寒踪深色的眸子紧紧的盯着他，手指微动，利剑缓缓出鞘。
　　
　　“对了……”龚笑笑猛地停住脚步。
　　
　　寒踪在他回头之前，利剑回到鞘中，冷冷淡淡的看着他。
　　
　　“我不知道下山的路。”龚笑笑讪笑道，“上山的时候，被蒙了眼睛。”
　　
　　寒踪一挥手，立刻有一名未蒙面的黑衣人上前，“他会带你下山，然后在山脚下等你一同回来。”
　　
　　“谢谢寒踪大人。”龚笑笑笑的很开心，随后和那名黑衣人一起下山去了。
　　
　　寒踪折身返回屋里，帘后的主子放下手中的笔，说道：“龚笑笑此人确实身手非凡，是个难得的将才，希望莫要辜负了你我的希望。虽然寒踪你一向不会看走眼，但是做我们这般大事的人，任何人都不得不防，希望你心里不要有什么别的想法。”
　　
　　“大人行事小心谨慎，是寒踪该向您学习的。”
　　
　　“很好，”帘后之人赞许的点点头，“现在就静等消息吧。”
　　
　　再说龚笑笑跟随黑衣人一路下山，然后独自一人往最近的荣德郡走去。路上他仔细的看过清单，觉得寒踪简直是在玩他，来回德荣郡就要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再加上买些个杂七杂八的东西少不得费些功夫，这盘算来盘算去的，就算手脚再怎么快也只能刚刚好在天黑的时候回到山寨。
　　
　　大概是想试探他的功夫？
　　
　　可是龚笑笑现在一点儿也不想把自己的武功底子全数展现在这帮子面前，得主子欢心他也不觉得自己能见到主子真容一面，反而让人从武功套路上看出他真正的身份，那可就糟糕了。
　　
　　龚笑笑回头瞧了瞧，没有人跟踪他，但是在寨子里待的时间久了，总会觉得有一双眼睛藏在暗处尾随自己。
　　
　　咬咬牙，龚笑笑加快了脚步。
　　
　　“啪嗒啪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龚笑笑让他一边儿去，心想自己若是也有一匹马就好了，也不至于这么赶路。
　　
　　马蹄声渐渐的慢了，之后居然在他身侧亦步亦趋的跟着。
　　
　　马上是个侠士打扮的男人，年纪不大却是让人有种历经沧桑之感，他那双眼睛仿佛是高山之上常年不化的坚冰寒雪，冷的令人在青天白日的大夏天活生生的惊出一身冷汗。
　　
　　这哪里是什么侠士，整一个反派！
　　
　　龚笑笑心中这么想着，又往边上让了让，不打算和这个奇怪的家伙有半点纠缠。
　　
　　可是这个家伙不依不饶，目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扫他，使得人浑身不自在。
　　
　　“喂！”龚笑笑终于忍不住了，不满的冲那人叫道：“我又不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家，有什么好看的啊！我不认识你啊！”他狠狠的挥舞着手臂，一道银光闪过，从他袖子里掉出样东西。
　　
　　侠士的眼力极好，在看到那东西的一瞬间瞳孔猛地一缩，握紧了手中的佩剑。
　　
　　龚笑笑赶紧拾起罗言湛给的信物，揣进怀里，“你究竟要干什么啊？”万一真有人跟踪，看到他和别人有过多的纠缠，会怀疑他身份有问题，会死人的啊！
　　
　　侠士蓦地一扬鞭子，策马而去，扬起的灰尘迷了龚笑笑的眼睛。
　　
　　从跟着龚笑笑到最后离开，始终没说出一句话。
　　
　　“有病！”龚笑笑骂道，流着泪水揉眼睛，难受的呲牙咧嘴。
　　
　　将近半个时辰后，他好不容易踏进荣德郡的城门，一双通红的眼睛在大街上扫来扫去。以前没怎么来过这地儿，所以要买的东西在哪里他还压根就不知道。
　　
　　半条街走下来，卖文房四宝的店家没看见，倒有一大半是青楼，红彤彤的门面儿像是嫁姑娘似的，娇媚的呼唤一声高过一声，声声不息，软了醉了路过之男人的心，纷纷的投进那一个个柔软的怀抱中去。
　　
　　龚笑笑嗤之以鼻，近天子之地的郡城居然以烟花柳巷而闻名，真是实实在在的耻辱。听说这里出产的美酒专门供应给妓院青楼，想到这处，嗜酒如命的他恨不得拆了人家的房子。
　　
　　终于走出青楼聚集之地，龚笑笑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抖了两下子，一转头，乐了。
　　
　　呵，真是好运气！
　　
　　街对面正有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叫“回墨阁”，听说这店卖的都是一等一的上品，主子跟定喜欢。
　　
　　龚笑笑走进去，看到架子上一排排的毛笔和宣纸、砚台，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墨香，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空气，转头看向柜台后面正低头算账的掌柜。
　　
　　“掌柜的，帮忙挑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给书香门第的大户人家用的。”龚笑笑是个粗人，再怎么觉得这地儿非凡，也没本事挑出个好东西。
　　
　　掌柜的抬起头，目光冷如寒风的一扫龚笑笑的脸。
　　
　　龚笑笑一怔。
　　
　　这掌柜的不正是半路上碰到的那个一直盯着他看，长的像反派的所谓“侠士”吗？
                  无缘隔壁不相会（上）
　　阴魂不散！
　　
　　龚笑笑的脑海中顿时出现这四个字。
　　
　　一身反派气质的“侠士”居然还是一家文房四宝店的掌柜——谁信啊！
　　
　　他宁愿相信公鸡会下蛋、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也不相信这男的真是掌柜。不过思来想去，说不定只是碰巧遇上的，自己紧张成这样不是一般的丢人。
　　
　　龚笑笑最后决定当作没有认出来，慢吞吞的戳着柜台上放着的几只砚台，“麻烦掌柜的快些，我急着赶路。”
　　
　　掌柜的垂下目光，同样慢吞吞的像个老人家似的搬出几只盒子来，“客官请看看，这些都是店里的好货，读书人家最喜欢用的材料、款式和做工。”
　　
　　连语速都不同常人的慢，龚笑笑甚至怀疑这家伙其实有着年轻的外表，衰老的内心。他抓了抓头发，觉得后背发冷，正准备随便挑个看的顺眼的付了钱就走，忽地听见某人又说话了——
　　
　　“公子现在身在何处？”
　　
　　龚笑笑的手僵在一支紫毫笔上，他抬起头盯着掌柜的冷漠如冰的双眼，感觉喉咙干涩的说不出话来。
　　
　　勉强的咽下一口唾沫，觉得喉咙活泛了些，龚笑笑艰难的问道：“你，你在说谁？我们认识吗？”
　　
　　“你放心，没有人跟踪你。”掌柜说道。
　　
　　话是这么说，但龚笑笑不能不依然保持怀疑的态度——主子让他下山，明显是有意试探他是否忠心，所以说不定面前的掌柜也是主子派来试他的呢？
　　
　　掌柜的看出龚笑笑的戒心，废话不说直接点了点他的手臂，“给你这样莲花信物的，便是我家公子。”
　　
　　龚笑笑愣愣的看着他，摸了摸藏在袖子中的东西。
　　
　　除了他和罗言湛，除非刚才掌柜的眼力极好能看清楚外，没有其他人知道他身上有这样东西，难道……
　　
　　龚笑笑握紧拳头，低下头继续假装挑选毛笔。
　　
　　掌柜见他防备之心如此之高，心中焦急又觉得好笑，一面分心留意周围动静一面耐心的说道：“你们主子安排的相当巧妙，居然瞒过了我的眼睛，让我以为公子仍然待在寨子里，一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公子已经不在了。”
　　
　　他的目光落在龚笑笑的衣袖上，又道：“这枚信物能够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味，只有服下过特制丹药的人才能闻到，所以我一直追寻着香味过来，发现了你。再看到这枚信物的时候，我已经确定公子是想让我和你联系，所以在此等你。”
　　
　　那个不怕死的呆子居然早有人手埋伏在寨子外围？
　　
　　龚笑笑惊愕之际，咬咬牙，决定赌上一把。
　　
　　反正如今凭他一己之力，是不可能找到罗言湛的，本想着若是确定了没人跟踪就去找荣德郡的刺史大人，请求他派人四处搜查或者直接排兵布阵攻上山寨。
　　
　　主子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他管不了这么多了，毕竟现今人命关天！
　　
　　“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办法证明你是罗言湛的人。”
　　
　　“没有。”掌柜回答的很干脆，接着目光变得更加阴沉，毫无掩饰的透出杀气，“你若是不回答，我现在就能杀了你，然后易容成你的模样返回山寨再查个水落石出。”再怎么样，公子看重的人也不能和公子的性命相提并论，该杀就杀，他从来不会迟疑半分。
　　
　　那样锋利的杀气，让龚笑笑不寒而栗，他深知面前的对手是他无法战胜的。
　　
　　“嘿嘿，”他冷笑两声，心里头觉得对手强但面子上绝不能表现出来，“在寨子里待久了难免戒心太高。敢问侠士高姓大名，是罗家少爷什么人？”
　　
　　掌柜的杀气退减半分，说道：“我只是罗大人派出，负责保护公子安危的人，无名无姓。”
　　
　　龚笑笑挑挑拣拣，拿起一支毛笔，在掌柜面前晃来晃去，“罗言湛吃下主子给的一颗药后，就昏死过去。随后主子将他带去哪里，我也不知道。”想了想，又说：“放心，主子觉得留着罗言湛会有用处，暂时应该不会杀他。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没有。”
　　
　　龚笑笑本来抱着极大的期望，等来的却是失望的回答，不禁急的跳脚，“事不宜迟，罗言湛一日不找回来一日难以心安！不如这样，你我去找荣德郡的刺史，请求他派兵支持。我观察过周围地形，虽然寨子里的人不少，但找对了路子极易攻占下来！我们抓住那名主子，以他的性命交还回罗言湛！”
　　
　　掌柜的看他一眼，“不可行。”
　　
　　“为什么？！”龚笑笑火了，对方想不出办法，他想出来又不同意，这不是再玩他么。
　　
　　“寨子的事情绝对不能外泄。”掌柜的盯着他看，目光幽深。
　　
　　“怎么不能了？这天南地北的，罗言湛有可能被带去任何地方，再拖延下去，更加难以寻找！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龚笑笑反驳道，恨不得抓起面前的砚台往掌柜的头上砸去。
　　
　　“没想到你是这么冲动易怒的人。”掌柜的冷冷一笑，带着不屑。
　　
　　“啊？”龚笑笑怔住。
　　
　　外面传来脚步声，听脚下的动静该是高手，掌柜陡然加快语速，“德荣郡刺史大人是景王殿下的人，若是在此地被人发现屯兵操练，换做是你会如何想？”
　　
　　话音刚落不久，外面进来一人，读书人打扮。他略有些呆滞的目光扫过掌柜和龚笑笑的脸，然后去看架子上的砚台去了。
　　
　　龚笑笑回过神，一把抓起手边的一盒文房四宝，说：“我觉得这个瞅着挺顺眼的，就要这个了。”
　　
　　掌柜接过盒子，低下头，抽出一条锦缎包起来。
　　
　　龚笑笑付了钱，在临走之前与掌柜的偷偷交换一个眼神后，匆匆离去。
　　
　　架子前的读书人慢悠悠的来到掌柜面前，看了又看，指着连目光都未停留过半分的砚台，说：“我要这个。”
　　
　　掌柜早已藏起杀气，像是个普通的店家之主一般，笑呵呵的，殷勤的替客人收拾东西。但是他的眼角瞟向店外的时候，闪过一丝忧心。
　　
　　龚笑笑拎着东西，心不在焉的走在大街上。
　　
　　罗言湛所说的“不可外泄”，看来指的是不能将寨子的存在外泄出去。
　　
　　有些事情，他心里明镜似的清楚的很呢！
　　
　　龚笑笑有种被骗了的感觉，想丢掉罗言湛不管可以一会儿又想起救他的事情，想生气又生气不起来，一股子莫名的情绪憋在心里难受的要命。
　　
　　龚笑笑买好了茶叶，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晃悠，全然忘记天黑前要赶回去。
　　
　　不知走了多久，龚笑笑不小心撞到了人，他道歉过后抬起头，看到前面不远处正是刺史大的府衙。
　　
　　他原本的打算，便是查出寨子存在的目的和背后的主使，然后上报朝廷一举剿灭。
　　
　　其中有什么牵连恩怨、秘密纠葛，他丝毫不在意，因为他与朝廷中的任何势力没有半点关系，求的唯有百姓们的平安。
　　
　　谁知道如今扯进来一个罗言湛，顿时让他束手束脚了。
　　
　　掌柜的问题，他明白。
　　
　　换做是他，他会认为一定是景王意图不轨，想要举兵造反。
　　
　　不管这座寨子究竟是不是景王建立起来的，一旦被揭发出来，证据确凿，景王百口莫辩，倒霉的只会是景王和他的势力。
　　
　　罗家想必与景王是有关联的，所以景王失势，罗家多多少少也会受到伤害。
　　
　　现在他这么顾及着罗言湛，原来的打算全部白费了。
　　
　　龚笑笑恨得牙痒痒，但是无计可施。
　　
　　这时，衙门的侧门开了，走出来两名年轻人，一个师爷打扮的男人向他们有礼貌的拱拱手，笑的很是谄媚。
　　
　　两个年轻人的衣着虽然不同，但腰间挂着相同的墨色玉佩，像是同一组织同一门派的。
　　
　　龚笑笑之所以盯着人家的玉佩看，完全是因为他不多的爱好里，有一项便是收藏各种各样的墨玉。离的不算太远，眼神又好的他看出这两块是难得的好宝贝，所以馋的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人家的东西看。
　　
　　其中年少一些的注意到龚笑笑灼热的目光，凌厉的目光横扫而来，警惕的与他四目相望。
　　
　　龚笑笑觉着是自己太过份了，连忙收回目光看向旁边的包子店。可是他这样的举动在那人眼中，是万分可疑的。
　　
　　年少的拍拍同伴的肩膀，耳语几句，另一人也看过来。
　　
　　龚笑笑心里不停的自责着，出来买东西想办法救人的，看别人的东西干什么，真是该自插双目，瞎了眼就不会自找麻烦了。
　　
　　那两人只是盯着龚笑笑看了一会儿，就快步离开了。
　　
　　龚笑笑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抬头看天时才发现天色已经不早了，而自己还有一堆东西没买，赶忙一头冲向旁边的一条街去，说不定还能碰见那个“反派”又化妆成哪家店的老板，等他一同商量救人之事。
　　
　　不过他有点不太抱希望，先不谈身后跟着的家伙能不能让“反派”再冒着危险出现，之前的碰面让他有种“瞎猫遇见死耗子”的感觉，毕竟那位压根就不知道他需要买些什么。
　　
　　龚笑笑还没来得及叹声气抒发下内心的忧郁，忽然被一道猛力拉进一个柔软的怀抱，他眨了眨眼睛，艳丽的锦缎，酥胸半露，扑鼻而来的是浓郁的花香，娇嗔声在头顶盘旋。
　　
　　“哎呀，大爷，站在门口这么久，奴家唤您也不搭理，好是伤奴家的心啊！快进来坐一坐吧！”
　　
　　龚笑笑差点要吐血了，自己竟然在青楼门口唉声叹气，想东想西的。
　　
　　“快进来吧，大爷！”那女子拖着龚笑笑就往里面走。
　　
　　龚笑笑欲推脱，但见女子似乎热情的有些过了头，转念一想——难不成这女的其实是“反派”派来拖他进去的，而“反派”正等着他？
　　
　　确实确实，青楼是个讲话的好地方。
　　
　　毕竟谁也不会好意思的冲开门，坏了别人的好事或者亲眼看一场活春///宫吧？
　　
　　龚笑笑再也不推脱了，兴冲冲的跟着那女子进去了。
　　
　　二楼临街的栏杆边，一名喝醉的年轻公子斜靠在青楼花魁怀中，淡淡的红色染上他的脸颊，容貌更显得如宝玉般温润绝色，引得围在他身边的青楼女子无不自惭形愧。
　　
　　年轻公子的手臂伸出栏杆之外，长长的衣袖上，漂亮的缠枝莲花纹随风飘扬。
作者有话要说：正常的隔日更~~~=3= 
                  无缘隔壁不相会（中）
　　青楼内花团锦簇，香气浓到刺鼻，满目是缭乱的艳丽色彩，各种调笑声犹如海浪一般前仆后继不带停歇的。龚笑笑就这么昏头昏脑的被女子拉进二楼的一间房，丫鬟小厮们殷勤的奉上美酒佳肴，随后掩嘴笑着退出门外。
　　
　　龚笑笑连打了几个喷嚏，揉了揉依然生疼的鼻子，抱怨着香气实在是太令人不舒服了。
　　
　　“客官，让谢华为您斟上一杯美酒。”那女子将龚笑笑安置在椅子上，伸手欲拿酒壶，被龚笑笑一把抓住手腕。
　　
　　“不用了。”龚笑笑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谢华没看出龚笑笑拒绝的意思，脑中想的是另一番，娇羞的说道：“客官，现在天还没有黑呢。”
　　
　　龚笑笑一向对女人不感兴趣，所以也没理会他，打量起房内的摆设，特别是容易藏人的地方多看了几眼，可是哪里见“反派”的身影？
　　
　　“唉！”龚笑笑重重的叹口气，人家毕竟不是神仙，哪里能一早算出他会往哪里去。是他抱了不该有的幻想。
　　
　　龚笑笑的冷漠让谢华受了极大的伤害，桃红色的帕子掩住半张涂抹了过多胭脂的脸，眼中泛起水光，“客官是不喜欢谢华吗？既然不喜欢谢华，刚才为什么要随谢华一同进来。”
　　
　　龚笑笑想着心事，没听见。
　　
　　他不理不睬的态度，使得谢华噘着嘴巴露出一副委屈万分的表情，用力跺了跺脚，“哇”一声真的哭出来了。
　　
　　“你，你怎么哭了。”龚笑笑缓过神，无措的看着放声哭泣的女子。虽然他不喜欢女人，但最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女人哭了。等他迟缓的发觉貌似是自己的态度惹人家哭的时候，谢华已经哭成了泪人，浓妆在脸上花成一团，又脏又难看。
　　
　　谢华哭叫道：“你们这些男人，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来！是让谢华给别人当笑话看吗？”一边叫着，一边拳头捶来，看上去似乎用了十万分的力气，但砸在龚笑笑的身上确实极轻的，流露出女子婉转千回的心思。
　　
　　龚笑笑实在是哭笑不得，明明是她硬拉着他进来的，而他偏偏又误会了意思。如今谢华不由分说的一阵哭喊拳头，他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一颗受伤的心。
　　
　　谢华的哭声越来越大，引来老鸨和丫鬟小厮过来敲门。
　　
　　“姑娘，你怎么了？”丫鬟高声问道，怕里面的场景不便给外人瞧见也不好直接开门。
　　
　　外面的人对于龚笑笑来说，无意是天大的救星，他拖着谢华开了门，外面聚集的人们呼啦啦的涌进来，瞧着泪人般的谢华，又看看愁眉苦脸的龚笑笑。
　　
　　“怎么了，谢华？”老鸨拉起谢华的手，问道：“是客人欺负你了吗？”尽管讲究一切为了客官，但是若自家楼里的姑娘被客人平白无故的欺负了，她是不会忍下这口气的。
　　
　　谢华抬起头，幽怨的望着龚笑笑，像在看一个负心郎。
　　
　　“没有，是谢华自作多情了……”
　　
　　话是这么说，但围观众人看向龚笑笑的眼神很快就不对了——
　　
　　你就是个十足的负心汉！
　　
　　龚笑笑舌头打结，觉着自己不会说话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地更不行，他估摸着自己离疯不远了。而怀里的人依然“嘤嘤”的哭泣，他能感觉到泪水穿透他的衣裳，在胸口留下滚烫的痕迹。
　　
　　他的沉默更让周围的人坚定的了自己的想法，一时之间议论声四起，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议论声越大，谢华的哭声也越大，抱得龚笑笑也越紧。
　　
　　龚笑笑推推谢华，小声说道：“这位姑娘，你好歹解释一下，我没有……”
　　
　　“你就是有，你就是有。”谢华整个脸都花了，瞅着分外的恐怖，蹭得龚笑笑衣服上满是胭脂。
　　
　　“谢华姑娘，你怎么哭了？”正当龚笑笑干着急的时候，一个温柔如水般的声音响起，那样柔到令人忍不住想要永远沉溺其中的男声使得龚笑笑这样的男人也不由地动了心思，抬头望去，目瞪口呆，脑袋里一片空白到连自个儿姓什么都忘记了。
　　
　　谢华原本是不想离开龚笑笑的怀抱，但一见来的白衣公子神采飞扬，风度翩翩，声音好听的让全身都软酥酥的了，于是情不自禁的就跌入人家的怀抱中。
　　
　　“这位公子，谢华……”她娇滴滴的说道。
　　
　　围观群众的目光齐齐的聚集到白衣公子的身上，认出这位正是在环莺楼里待了三天三夜，让一向高傲的花魁另眼相看并且亲自侍候，大把大把撒银票的不知姓名的款爷。
　　
　　他的加入，无疑是给这场好戏锦上添花。
　　
　　群众们表示，今天的戏比以往的更令人期待。
　　
　　“诶，”白衣公子打断她的话，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体贴的为她擦去花掉的妆容，声音轻柔道：“谢华姑娘如此美丽，哭起来更是楚楚动人、惹人疼爱。但是我觉得姑娘最美的样子，该是笑。我真心的想看姑娘笑一笑，不知道姑娘肯否答应。”
　　
　　“可是公子，他——”谢华哀怨的一指旁边的“负心人”。
　　
　　白衣公子瞟龚笑笑一眼，指尖缠绕起谢华乌黑的发丝，发梢轻轻的扫过她干净的脸颊，痒痒的感觉逗得谢华快要破涕为笑。他见状，微微一笑：“谢华姑娘何必为了一个狼心狗肺的家伙而哭哭啼啼，你心里哀伤万分，他是不会知晓半分的。不如忘却过去，为我绽开笑容，我自是会好好疼爱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公子！”谢华一声尖叫，眼中泛起激动的泪光，“这楼里，只有您对谢华好，谢华无以回报，只能……”说着，她主动的想要亲吻白衣公子的嘴唇。
　　
　　不想白衣公子先发制人，在她凑上来之前，先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公子。”谢华终于笑起来，晶莹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白衣公子完美无瑕的脸庞看。
　　
　　围观群众纷纷鼓掌叫好，声音不高，生怕吵着了这两人，坏了戏。
　　
　　而某位“狼心狗肺”的家伙已经被人们忘记了。
　　
　　“公子，请让谢华一生一世跟随在您身边。就算为奴为婢，谢华也毫无怨言，”谢华靠在白衣公子的肩头，纤细白皙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胸膛，“公子，您愿意答应谢华的请求吗？”
　　
　　早已熟知某些情况的围观人士开始掩嘴偷笑起来——无论回答是还是否，这位款爷都要头疼了。
　　
　　白衣公子握住谢华在自己身上乱摸的手，“谢华姑娘，这个问题容我稍后再回答你。”
　　
　　话音才刚刚落下，谢华的神色立刻就不对了，速度之快让人吃惊。
　　
　　“看来公子您根本就不喜欢谢华！刚才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帮那名负心汉！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泪水又在眼中打转儿，谢华通红的眼睛又蔓延看怨恨的神色，拳头又欲打向别人的胸口，被白衣公子一把捉住。
　　
　　怎会料到这女子居然如此难缠，如果不是这位好心出手相救，后果绝对超出他的承受范围，龚笑笑目瞪口呆之际，恨不得给人家下跪叩头了。
　　
　　“谢华，”白衣公子像是在唤最心爱的女子一般，面色柔和，唇角是一抹最宠溺的笑意，“我岂会负于你，只是……”他的目光示意谢华去看门口站着的一大帮子人，“我怎么能让这些冰冷无情的人，来做我们山盟海誓的见证人呢？”
　　
　　这句话惹恼了一些人，老鸨赶紧劝阻，毕竟这位白衣公子才是环莺楼现在最大的爷，得万事照顾着人家。
　　
　　“公子，您真细心。”谢华的态度又柔顺下来，软软的靠在白衣公子的身上，牵起他绣着莲花纹样的袖子，甜蜜的笑着。
　　
　　“谢华，看你一脸倦色，想必刚才是累着了，”白衣公子又说，“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你现在床上休息等我回来，可好？”
　　
　　谢华满心欢喜，自然是百依百顺，“公子说什么都好。”
　　
　　在一片女子羡慕万分的惊叫声中，白衣公子打横抱起谢华往床那边走去。
　　
　　谢华的脸上满是娇羞的绯红，还不忘示威似的向站在人群后排的花魁姑娘笑了笑。花魁姑娘看上去又气又恼，狠狠的将帕子摔在地上，转身离去，但回转过去后的脸上却是变成不甚在意的神情。
　　
　　“公子，你多久才会回来？”谢华躺在床上，紧盯着白衣公子好看的面庞，揪住他的衣袖舍不得让人离开。
　　
　　“我很快就会回来。”白衣公子的笑容宛若朝阳般明媚温暖，醉了谢华一颗备受“伤害”的心。在他不断的轻哄中，谢华很快陷入沉沉的睡眠。
　　
　　围观群众自觉地退出房间，其中有一好心人拖着呆若木鸡的龚笑笑一起出来。
　　
　　白衣公子关上房门的同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老鸨兴奋的凑到白衣公子面前，竖起大拇指，“公子您真是太厉害了！我们好从来没看过有人能把谢华哄得服服帖帖的呢！您今天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了。”
　　
　　“眼界开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白衣公子的态度瞬间冷了，鄙夷的瞅着这一帮子只知道找热闹玩的冷血家伙。
　　
　　“是，听公子的！”老鸨叫道，挥舞着手绢儿招呼、安排客人们去了。
　　
　　人散的差不多了，白衣公子舒口气，掸了掸衣服，急匆匆的跑向隔壁的房间，嘴里唤着花魁姑娘的名字，彻底无视掉刚刚出手救下来的某人。
　　
　　“嗯？”龚笑笑猛然回过神，左右张望，看到那一道白色的背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拉住那人的衣袖，吼道：“罗言湛！”
                  无缘隔壁不相会（下）
　　那白衣公子一脸惊奇，“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话一问出口，龚笑笑呆住了——自己一没化装，二没变化，不过短短几日，罗言湛就忘记他了？就算见面时间不长，但至少一夜长谈，声音不可能忘记的吧？
　　
　　“罗言湛，你不记得我了？”龚笑笑指着自己的脸，紧张兮兮的问道：“我是龚笑笑啊！”
　　
　　“哈！”罗言湛忍不住笑起来，上下打量一番龚笑笑，“没想到长这么爷们的人，取的名字却是如此女气。”
　　
　　龚笑笑懵了，这唱的到底是哪出戏？
　　
　　罗言湛重重的拍拍他的肩膀，“刚才的事情你不是在意，谢华姑娘她……”迟疑着斟酌了一下词语，他指着自己的脑袋说，“这里……稍微有些问题，每天都会在门口硬拉着一位客人进来。不管她抓着谁，这人最后都会成为所谓的负心汉一名。这样的戏码天天上演，被环莺楼里的客人当做有趣的消遣来看。”接着，他的表情颇为鄙弃，“人家姑娘够可怜的了，偏偏还要故意闹这么一出。”
　　
　　“呃……”龚笑笑愁闷的看着罗言湛。
　　
　　以为他还不能完全放下这件事，罗言湛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扇子，使劲儿的给他扇风，“我早就看不惯他们这么做了，也不是为了帮你，你不必在意报恩什么的，也别有后顾之忧。谢华姑娘明早一醒，今天的事情保准全忘了，然后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继续出去拉客人。”
　　
　　“谢华姑娘还真可怜。”龚笑笑半天挤出一句话，与原本心中所想完全不一样。
　　
　　“是啊是啊，但是供个吃穿用度费不了多少银子，还能给楼里增加点乐趣，所以老鸨由着谢华姑娘天天演闹剧。”罗言湛“啪”的一收扇子，语重心长道：“看你也不像个逛青楼的，该回哪儿去回哪儿去吧。”
　　
　　说完，罗言湛径直回房，龚笑笑望着他的背影，望着望着看到街对面的店家二楼临窗位置，那名在回墨阁遇见的读书人正在吃面条，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有意无意的朝这边扫过来。
　　
　　龚笑笑惊出一身冷汗，冲罗言湛叫道：“多谢公子今日相救，来日相会，必定报答！后会有期了！”不等罗言湛做出反应，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出青楼，低着头朝右手边的方向猛冲而去。
　　
　　“大胆！”一人忽然拦住他的去路。
　　
　　龚笑笑及时刹住脚步，看到一个严肃的面孔，而他身后还站着一人，那人面目英俊，神色淡漠，一袭深色的锦袍衬得整个人越发的难以亲近。
　　
　　看样子是差点撞到人了，龚笑笑连忙道歉。
　　
　　“霍央。”锦衣男子张口喊道。
　　
　　那名拦住龚笑笑去路的人明白其中意思，给龚笑笑让开去路。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龚笑笑再三道歉后，匆匆离开。
　　
　　锦衣男子眉头微蹙，望着龚笑笑离去的背影，似是想起什么往事。
　　
　　“公子。”名为霍央的侍卫轻声唤着失神的主子。
　　
　　“接着去哪里？”锦衣公子收回思绪，问道：“天色尚早，再多找两家吧。”
　　
　　看着面无表情的自家公子，霍央的神色中隐隐透出几分担忧，缓缓说道：“公子，已经是最后一家做小倌生意的地方了。”
　　
　　颛孙苍亭迈出的脚步顿时停住，似是有些无法置信，“你可有调查清楚？”
　　
　　“属下不敢马虎，派去求见刺史大人的侍卫已经证实过名单没有遗漏。”霍央听见景王殿下一声叹息，忧心更重，“公子，离开驿馆已有两日，虽然霍凉的易容之术了得，但难免会有穿帮之处。更何况只有属下一人跟随在您身边，不知路上会有什么危险，所以请您早日返回驿馆，接下来的事情属下会安排妥当的。”
　　
　　“你连你弟弟的实力都怀疑了么。”颛孙苍亭冷声问道。
　　
　　“属下……”霍央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头低的更低了。
　　
　　颛孙苍亭没有去关心属下的窘迫，被环莺楼早早挂起的一溜排红灯笼吸引了目光，尽管夜色还未降临，但里面已经传出欢声笑语，与一墙之隔，尚冷清的小倌楼犹如天壤之别。
　　
　　“公子，青楼之地……需要找吗？”霍央庆幸自己很快能转移开话题。
　　
　　颛孙苍亭望了许久，听着那一声声的欢笑，热闹的气氛触动不了他的心一丝一毫。
　　
　　环莺楼门口的姑娘早就注意到停驻在门前的两位年轻男子，却害怕于其中一位冰冷的气息，而犹疑着不敢上前搭讪。
　　
　　“不用了，”良久，颛孙苍亭别过脸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般的低声说道：“他一向不会进出青楼妓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回去吧。”心里依然存在着希望，但是他知道，这样的希望只会让他更加的失望。
　　
　　“是。”虽然一直期盼着能尽早的回驿馆，但是看到主子连夜寻找未果，显得颇为失落的背影，霍央的心里十分的不好受，想来想去，一是怪自己太无能让主子这番操心，二是那罗家大少爷实在太能闹腾了，皇上钦点陪驾的人居然胆敢在半路上开溜。
　　
　　霍央想着心事，一时不察，只觉得眼角瞥见一道鲜丽的人影晃过，抬头看去，竟是让一名女子直接冲到景王殿下身边。
　　
　　“公子……”那女子刚刚张口，忽地感觉到一阵寒风扫来，紧接着脖子上一凉，带着彻骨的痛意。她颤巍巍的低头看去，只见一把锋锐的长剑正架在自个儿的脖子上，若是在贴近几分，便要命赴黄泉了！
　　
　　女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软软的倒向颛孙苍亭的怀中。
　　
　　颛孙苍亭意外的没有让开一步，让人直接倒地上去，而是搂住她，一个眼神示意霍央收起剑。
　　
　　女子稍稍睁开眼睛瞟了一眼，随即手指点在额头上做头晕状，虚弱的说道：“公子，我的头好晕。”凑近了瞧，这衣料佩饰都是绝好的东西，若是能把这位公子带回环莺楼去，说不定能和花魁姑娘比出个高低，到时候人们羡慕的就该是她了。
　　
　　“公子！”霍央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了，还从来没见过景王殿下同哪个女子亲近成如此的。他伸出手臂，想要接过这名莽撞的青楼女子。
　　
　　不想青楼女子直接扒着景王殿下的肩膀，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
　　
　　“公子，我头晕的厉害，行行好，送我回去行吗？”
　　
　　哪里敢让殿下同这般不知廉耻的女子在一起待久了，霍央赶紧抢先说道：“公子，由属下送这位小姐回去吧。”
　　
　　颛孙苍亭却让他退开，加重手中力道，青楼女子吃不消立时惊叫一声。
　　
　　“送你回去？”耳边响起冰冷而低沉的声音，青楼女子不由地浑身一颤，想要挣脱束缚，无奈对方的力道岂是她这种弱女子所能抗衡的，只能闭紧双眼，尽最大的力量往那人的怀里缩去，但是声音依然跟随在她的耳畔，仿佛鬼魅的低语。
　　
　　“回到阴曹地府，是吗？”
　　
　　女子豁然睁开双眼，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人怀抱的，疯疯癫癫的跑回环莺楼的门口，引得旁人纷纷大声嘲笑。
　　
　　颛孙苍亭神色冷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掸掸衣袖。
　　
　　在女子经过身边时，有一股清香扑鼻而来，霍央这才恍然大悟刚才景王殿下为什么会搂住那名女子又会出言恐吓了。
　　
　　女子身上的香气与罗大少爷的有几份相似之处——这种香料本是供男子所用，极淡而优雅，不失男子应有的气概，而这名女子身上的香气在相比之下，虽是相似，但浓的多了几分俗气。
　　
　　景王殿下连日找人未果，不免闻香思人，但见这似曾相识的味道却是一名陌生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怒才怪。
　　
　　“公子，我们回去吧。”霍央说道，再也经不起折腾了，还是早走为妙。
　　
　　当两个人离开不久，罗言湛抱着绝色的花魁姑娘来到临街的栏杆边，由姑娘喂自己喝下一杯美酒，随后带着酒香的唇贴上她嫣红的脸颊。
　　
　　在他的背后，那道深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很快，身影拐过街角，不见了。
　　
　　夜深之时，最热闹的青楼熄灭最后一盏灯，街上不见人影，皎洁的月光倾泻一地，奢靡浮华的郡城终于归于最朴实的宁静。
　　
　　环莺楼的某间房内，从敞开的窗子泻进一地朴素无华的银白，宁神安眠的香气充满了这个布置华丽的房间，没有一丝响动，安静的好像没有人存在。
　　
　　罗言湛仰躺在床上，花魁靠在他的胸口，已经陷入沉睡。
　　
　　他无声的叹口气，为什么那伙人不把他给扔到隔壁的小倌楼去呢。
　　
　　他对女人实在提不起兴趣，偏偏还要装模作样，怎是一个累字能说的清楚。
　　
　　抬手点了花魁姑娘的两处穴道，罗言湛轻轻的将她推到一边，然后蹑手蹑脚的爬起来，连鞋子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走到窗前，击掌三下。
　　
　　一道黑影从窗外跃进屋内，身形快的像是一阵风。他冷锐的眼睛看一眼罗言湛拿在手中把玩的莲花形状的饰物，俯首行礼。
　　
　　“公子，您无恙吧。”
　　
　　饰物在月光下折射出银色的光芒，罗言湛将它向上一抛然后接住，反复几次，方才说道：“我很好，关键是让别人觉得我有病。”
作者有话要说：=。=颛孙苍亭同志表示：冷淡神马的，是假象……以及，姓萧的，本王要干掉你！ 
                  以毒攻毒
　　荀孤雁蹙眉，问道：“环莺楼里有那个寨子里的人？”
　　
　　“是啊，”罗言湛看眼床上的美人儿，抱怨道：“不然我也不用在这里待上三天三夜，早就奔去隔壁玩儿了。”
　　
　　居然想的不是去追赶皇上的御驾，荀孤雁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等我醒过来，就待在这儿，正窝在个美人儿的怀里。”罗言湛很是忧愁，将从龚笑笑身上顺来的饰物塞进袖子里，又道：“季麟那边有消息吗？”
　　
　　“今日刚收到，”荀孤雁严肃的面容在月光下更显得冰冷 ，“据眼线查探，期间没有任何一位皇子或官员离开过帝都。”
　　
　　罗言湛手上的动作一顿，面色凝重。
　　
　　季麟的眼线安插在帝都的各个角落，监视各位出宫建府的王爷和朝中大臣的一举一动。一直以来各位眼线尽忠职守，使得他们对帝都内的大部分动向了如指掌，甚少出现过差错。
　　
　　那位幕后主使出了帝都，不可能瞒得过眼线的眼睛。
　　
　　看来，此人手段十分高明。
　　
　　“趁皇上巡游之际，来有人这几日告病休养在家的吗？”他又问道。
　　
　　“无一人称病在家。”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矮小瘦弱的身影，伴随着脑袋一阵阵的抽痛，罗言湛揉着眉心，踉踉跄跄后退两三步，荀孤雁眼疾手快，拉住的他的胳膊，免得他从过低的窗子一头栽出去。
　　
　　觉察到公子的异样，荀孤雁紧张的问道：“您面色十分的差，是怎么了？听龚笑笑说您被逼服下一颗丹药？那究竟是什么药？”
　　
　　“能让人意识模糊，产生幻觉，进而导致记忆混乱，分辨不清虚实。他们连喂了我三天……”罗言湛恨恨的环视幽暗的房间，咬牙切齿道：“等哪天，大爷我非得杀回来烧了这儿不可！”
　　
　　荀孤雁无视掉公子和青楼没半点儿仇的问题，又问道：“可是您现在似乎没有中毒？”
　　
　　“这药恰恰与沅承先前给我下的毒药相克，第一天的时候，总有人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的，使得我确实有些东西都不记得了，去过寨子的事情感觉像是一个梦罢了。”罗言湛解释道，大力的拍拍属下的肩膀让他不用担心，“后来，我又慢慢的记起来了，他们再给我吃，已经完全没用。不过……这种伤脑袋的药吃多了，不知道最后会不会变成呆子。”他的神情看上去甚为苦恼。
　　
　　荀孤雁默默的垂下眼帘。
　　
　　罗言湛错以为他在为自己感到悲伤，爪子在人家肩头反反复复的摸着，“别担心，那时候我一定会……”
　　
　　声音很轻，轻的让人浑身鸡皮疙瘩冒起。荀孤雁干巴巴的说道：“公子，您想多了。”
　　
　　“唉——”罗言湛失望的叹气，“万一以后我记不起了，你可别后悔。”
　　
　　“嗯，不会后悔的。”
　　
　　没话可继续啰嗦下去，罗言湛恹恹的坐到床上的软塌上去，“龚笑笑回寨子去了？”
　　
　　荀孤雁答道：“我看到他出了城门，又担忧公子就没一直跟下去。”
　　
　　“希望他平安顺利的返回寨子了，”罗言湛拿起软榻上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跟踪他的那个人，武功不是他能抗衡的。若是他今天没有回去，就是要葬身于乱坟岗了。”
　　
　　“公子，他若是真的回去了，再出来恐怕非常困难。”
　　
　　罗言湛拿着扇子轻轻的敲打掌心，一笑：“要是他真的没办法再出来，这种人也不值得托付了。我会另寻办法的。”
　　
　　“我和此人接触过一二，看起来太不靠谱了，这么些年过去锐气与智慧说不定早已被消磨干净。单单从寨子中脱困也无法完全证明他的能为，公子您真的要将那么重要的事情拜托于他？”
　　
　　罗言湛反问道：“事情一旦出了，满朝武将，你觉得谁能对付得了？”
　　
　　荀孤雁不解，“难道皇上不会首先派瑞王殿下去？”
　　
　　“哎哟喂，指望他弄虚作假，我们端国早八辈子灭了。”罗言湛低声怪叫道，随即正色道：“绝对不能让他抢了这份功劳。满朝的人都指望不上，唯有将希望寄托于他。不试一下，又怎么知道呢？”
　　
　　“那将会赌上景王殿下的性命！”荀孤雁不由地拔高了声音。
　　
　　“不会的！”罗言湛的语气坚决的不容置疑，“接下来的事情，我都盘算好了，只要闯过这一关……是到该结束的时候了。”苍白的面容上流露出淡淡的落寞倦意。
　　
　　荀孤雁见他这副神情，似是无意般的提起：“我看到景王殿下从隔壁出来。”
　　
　　“啪”，罗言湛的手不禁一颤，没握住扇子，扇子磕在软榻边缘上，继而落在铺了厚厚一层毯子上。
　　
　　“他的身边只跟着贴身的心腹侍卫之一霍央，”荀孤雁装作没有看到他失态的模样，继续说下去，“景王殿下从来不去这种地方。他会踏进一步，只能说明……”
　　
　　“够了，别说了！”罗言湛出声喝止道，脸色十分难看。
　　
　　荀孤雁不管他，兀自说道：“你不是一直怀疑他的用心吗？我从未见过他会流露出忧心的表情，他是为了寻找你而不顾一切的跑到这里来的吧？不正是说明了他对你的心意，不正是证明了你付出的是值得的吗？怎么偏偏到了这个时候，你却不想知道不想听？！”
　　
　　榻上之人无动于衷的态度让他恼火了，恨不得给这个反复无常的家伙一顿拳头。
　　
　　“看来你真是毒药吃多了，伤到脑子了！”
　　
　　罗言湛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金水河中摇曳多姿的白莲。
　　
　　“孤雁，我说过……”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
　　
　　“除了协助他完成他的梦想，我别无他想。”
　　
　　一心付出，别无所求，真的能够一直一直的心甘情愿吗？
　　
　　荀孤雁不能理解。
　　
　　罗言湛俯身拾起扇子，继续扇风，“把我在这儿的消息传给瑞王的人吧。我失踪这么些天，又是跟他贴近的人，就算心里不愿意，他也会装样子派人出来找我的。”说着，他翻身仰躺在榻上，右腿搭在左膝盖上，不停的晃着，“我自个儿得装有病，留在环莺楼走不得。可是再在这里待下去，我得疯了。”
　　
　　看他不想谈论景王的事情，荀孤雁也不勉强，应了声。
　　
　　“听说隔壁的素一公子是个很不错的美人儿，可惜我无福见面了。”某人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上这么一句。
　　
　　“要不我现在送公子偷偷的过去见见？”荀孤雁没好气的说。
　　
　　“哈，”罗言湛用扇柄敲了敲额头，“还是免了吧，这么晚人家也睡了。”
　　
　　月色依旧，夜幕空寂，薄雾在长街上散开，远处的黑影陷在一片朦胧之中，仿佛蛰伏的巨兽，在暗中偷窥夜色中的一切举动。
　　
　　罗言湛又嘱咐几句，便让荀孤雁离开了。
　　
　　他望向窗外，月光照映在他苍白的面孔上，白色的衣衫，披散的长发，显得他如地府回归的鬼魂一般。
　　
　　眼角瞥见隔壁家的招牌，他紧紧的咬住嘴唇，拼命的想要把一些事情当做自己产生了幻觉。
　　
　　一抹殷红自唇角滑落，滴在衣襟上，在一片惨白中分外的刺眼……
　　
　　第二天黄昏，环莺楼里一如往常那般热闹，但是随着几名面色肃穆的年轻男子到来，很快陷入某种可怕的寂静中。众人面面相觑，看着他们拿着剑在门口一字排开，随后为首的男人冲上二楼，一脚踹开某间房门。
　　
　　老鸨被他们冷如寒冰般的气场给震住了，不敢上前询问半句，呆愣愣的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手臂僵硬的举着，手中的帕子尚迎风飘荡。
　　
　　日复一日在门口拉“负心汉”谢华姑娘也害怕的闭上嘴巴，缩在柱子后面偷偷的看。
　　
　　窜上楼的男人一把揪起抱着美人儿喝酒作乐的白衣公子，众人正以为白衣公子要被打了，却见那人让白衣公子自个儿站好之后，竟是单膝跪地，一副非常恭敬的模样。
　　
　　“公子，请跟属下回去，皇上寻找您很久了。”
　　
　　大厅里，坐在僻静角落里的一名剑客眯起眼睛，目光有意无意的飘向那边，静静的喝下杯中的美酒，是大厅中唯一没被这些莫名来客震慑住的人。
　　
　　“什么？皇上为什么会找我好久？”罗言湛茫然的问道，醉醺醺的摇晃着身子。
　　
　　“罗公子，您跟随皇上出巡，半路上擅自离开船队。”那人耐心的说道，“请罗公子立即随属下回去，莫让皇上和瑞王爷担心了。”
　　
　　罗言湛抓抓脑袋，似是无法理解那人所说的话，“我什么时候跟着皇上出巡了？莫名其妙，我自己从帝都过来的，我会不记得吗？还有，你们是谁？我从来没……等等，你好像是瑞王府的侍卫？”
　　
　　侍卫神色一凛，不由分说直接抓起罗言湛的胳膊往外走，也不顾他大声的抱怨。
　　
　　早已有人备好了一辆马车停在环莺楼门口，侍卫将罗言湛塞进马车里，随后一群人马不停蹄的奔走了。
　　
　　事情发生的过程不长，待众人反应过来，这位逍遥了几日的大款爷已经没了踪影。老鸨撕心裂肺的哀叫起来——今天的酒钱还没付呢！
　　
　　坐在角落里的剑客付了自己的酒钱，默默的在一片喧哗中离开。
                  别有用意（上）
　　罗言湛被侍卫一路护送回驿馆，侍卫刚要向皇上禀报罗公子失常之处。不想某位“失忆”之人满是歉意的上前一步，也不让宫人拿软垫过来，直接跪在地上，向皇上磕头认错：“皇上，言湛一时贪玩让您担忧了，请皇上责罚。”
　　
　　皇上让温公公扶起罗言湛，仔仔细细的将他上下瞧了遍，欣慰道：“平安回来就好，年轻人嘛，谁没个贪玩的心呢？”
　　
　　罗言湛的脑袋垂的更低了，一副乖顺听话的模样。
　　
　　皇上也不问他这几日究竟去了，直接让温公公带他去安排好的屋子休息，准备明天午时启程。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檐下的宫灯华丽精美，摇曳的烛光投向地面，昏黄且不大清楚。宫人提着灯笼在前面领路，身后一前一后走着的是温公公和罗言湛，瑞王的几名侍卫跟随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
　　
　　“罗少爷，您不见的这些天，皇上和瑞王殿下可急坏了，不停的派人四处寻您。”温公公剑闷着头走路实在无聊，随便扯起一个话题，“皇上和瑞王殿下对您真不是一般的好呢。”
　　
　　“呵呵。”罗言湛应付着随便笑两声。
　　
　　若不是他关系着寻找嫡皇子的事情，犯下如此大错，就算皇上再怎么疼爱自己，责罚是难免不了的。
　　
　　他为什么离开，又去了哪里，不是皇上不想问，而是在嫡皇子面前已经无关紧要了。
　　
　　“驿馆好久没人住，皇上忽然住进来也来不及收拾，”温公公一边一边说道，“临时腾出来几间屋子，要让您和景王、瑞王殿下同挤在一个院子里，实在对不住，怪奴才没安排好。还请罗少爷将就将就，明天搬到船上去就好多了。”
　　
　　罗言湛客气道：“景王和瑞王殿下都没有意见，我哪里会有，公公您不必自责。”
　　
　　一行人走在抄手游廊中，栏杆外是一处浅浅的池塘，在月光下平静的仿佛是一面光滑的镜子，折射出璀璨炫目的光芒。
　　
　　罗言湛望过去，不经意间却被檐下的宫灯吸引了目光。
　　
　　宫灯上面描绘着鲜红如火般的石榴花，随着灼灼的光亮，越发显得明艳鲜丽，仿佛活了似的。
　　
　　温公公感觉身后怪怪的，似乎少了什么，回头一看，发现罗家少爷驻足在池塘边。他以为罗少爷是被庭院里的景物吸引住了，便折回身，笑着为他解释道：“这小池塘名叫映心池，据说能从池中看到未来的夫婿、妻子之类的，引得宫女这两天都偷跑过来看。”
　　
　　“哦？”罗言湛转头看向温公公，表现的很有兴趣，“这么说，该是有什么典故的吧？”
　　
　　“是啊是啊，”温公公忙不迭的说起来，“据说很久以前，这儿是一户富商的宅邸，为了有好的风水能兴旺家族，特意命人在后院开挖了池塘，养了些鲤鱼。富商的公子喜欢上家中的一名丫鬟，自个儿却不知道，还整天有事没事的捉弄那名丫鬟。
　　
　　“其实丫鬟看得出少爷是无心的，没有丝毫的恶意，渐渐也能感觉到少爷无意中表露出的真心。无奈于身份的差别，让丫鬟不敢去证实，闷在心里很难受，便常常跑到池边，悄悄的说给鲤鱼听。有一天，丫鬟匆匆的走过池塘上的小木桥，因为老爷已经觉察到少爷对她的感情，暗示她离开，于是为了不再纠结下去，她打算离开富商家另外找活计……”
　　
　　罗言湛幽怨的瞅他一眼，接过话题：“在过桥的时候，因为湿滑丫鬟一个不小心摔进池塘里，那时候池塘还很深，丫鬟毫无水性，而那少爷也是旱鸭子一只。但是为了救她，他奋不顾身的跳进池塘中，最后却是双双淹死在池塘中？虽然两人死了，结局很悲惨，但是他们在阴间相逢，互表衷肠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并且因为他们的爱情，让池水产生了灵性，能让人看到未来的情人，看懂自己的内心，莫让这类死后才知道真心的杯具发生？”
　　
　　“差不多差不多，”温公公连连点头，忽然一想觉得不对劲，“您不是知道典故吗？”
　　
　　罗言湛掏掏耳朵，失望的耷拉着脑袋，“这种狗血的故事，小说话本上多的是。”
　　
　　“可是您看，这水面平静的一点涟漪都没有，不觉着奇怪吗？”温公公不想扫了罗言湛的兴致，指着池面说道：“罗少爷不妨也去看看吧。”
　　
　　“这有什么好看的，连着个狗血故事的破水池。”罗言湛别过脸去，一脸不屑。
　　
　　目光转过去，正好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他微微一怔。
　　
　　领路的宫人连忙屈膝行礼，“奴婢拜见景王殿下，瑞王殿下。”
　　
　　“言湛，你总算是回来了。”沅承大步走过来，搂住他的肩膀，旁若无人般的亲密起来，“好些天不见人影，可我把我急坏了，你要如何补偿我才行呢？”
　　
　　“自然是如你所想的补偿。”罗言湛回答的暧昧，冰冷的手指覆上沅承的手背，微微一笑，神态自然，毫无扭捏做作之态。
　　
　　“看你一脸倦色，跟我回去休息吧。”沅承一把捉住罗言湛的手，说话间意有所指，“夏夜里还是很凉的，别着凉感染了风寒。明天又要开始一番舟车劳顿了。”
　　
　　罗言湛被沅承搂着往前走去，在走到景王殿下近前的时候，问道：“你倒是不关心我去了哪儿？”
　　
　　沅承的眼角瞄向沉默不言的兄长，笑道：“一时高兴忘记问了，你要是去了什么烟花柳巷的，看本王如何收拾你！”
　　
　　“我去了……德荣郡最有名的青楼，”罗言湛一字一句的说道，尽管沅承“不许”他去烟花柳巷，但他偏偏要说出口，“环莺楼。”
　　
　　仿佛是没瞧见沅承展露出的怒意，他兀自继续说着，“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我去了一趟环莺楼忽然就觉得这句话说得特别有道理。那家青楼的花魁，小时候与我在惠河郡有过一面之缘，当时相处甚欢，无奈她家迁往帝都，从此没了联系，谁能想到十几后在德荣郡又见面了。”
　　
　　“那你们一定是很高兴了？既然是从小相识的，可为她赎身？”沅承又怒又想笑。
　　
　　罗言湛摇摇头，“第一，我没钱；第二，我没这个义务。要赎身，她自己赚钱就好，而且看她在那里待得也挺高兴的。”
　　
　　听到此处，沅承的怒意全消，又问道：“那你后半句的‘无缘对面不相逢’又是什么意思？”
　　
　　罗言湛耸耸肩膀，“我随口连下去说的，没有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看向沅承，满脸堆笑，“沅承不要生我气，我和那个花魁绝对没有什么的，连朋友都谈不上。”
　　
　　沅承接下来说的话，景王一句也没有听进去，直到脚步声消失，他方才缓过神来，回过头看过去，已经不见人影，唯有檐下投射来的烛光摇曳出模糊的光影。
　　
　　温公公见景王点点站着不动，不说话，不敢随便离开，毕恭毕敬的站在一旁揣测着主子的心意，还没个开头，但见主子回过神，连忙说道：“景王殿下，明早要赶路了，请您早些休息吧。”
　　
　　“温公公，你回去伺候皇上吧。”景王吩咐道。
　　
　　温公公行礼过后，便带着宫人回皇上那边去了，而瑞王的那一帮侍卫，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景王立在栏杆边，看着倒影在水中不大真切的身影。宫灯上的红石榴花在火光中盛开的热烈，一如多年前那盏宫灯一般……忽如其来的心烦意乱，景王一脚踢飞地上的石子，平静的水面顿时泛起涟漪，一圈一圈的荡漾开来，身影也随之支离破碎。
　　
　　那七个字，分明是说给他听的。
　　
　　只是无缘罢了吗？
　　
　　水面渐渐恢复平静，那破碎的人影重新聚拢在一起，却不是他的样貌。
　　
　　景王眯起眼睛，神色出奇的平静。
　　
　　他的话真假难辨，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看不明白听不懂。
　　
　　这便是无缘吗……
　　
　　第二日午时，巡游的队伍再次启程前往南方，一路上皇上心不在焉的接见各地官员，巡视各地方民情的事不提，队伍行至半途，皇上忽然折道转向原本不打算去的惠河郡——罗家世代居住的惠河郡。
　　
　　圣驾光临，罗府上下顿时忙碌起来，罗正卿有条不紊的指挥丫鬟家丁收拾院子，安排皇上的住处。然后在御驾到达惠河郡的当天，与一众大小官员在城门口迎接，迎入了刺史府。
　　
　　回到家乡，罗言湛的脸上却不见笑容，百无聊赖的躲在正堂的窗子下面，听着里面传来的各种寒暄、询问之类的，打了个哈欠，眼皮子越来越重，想着屋里的人还要说好半天的话，所幸靠在墙上睡觉。
　　
　　忽地觉得鼻子上痒痒的，他不耐烦的揉揉鼻子，睁开干涩沉重的眼皮，骂道：“哪个混蛋吵本大爷睡觉。”
　　
　　面前的人笑嘻嘻的，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
　　
　　略黑的皮肤，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眼角一道道皱纹显示出他不小的年纪，还有浓密的络腮胡子，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笑的跟朵花似的灿烂，一身衙役的打扮，腰间挂着把灰蒙蒙的破刀。
　　
　　尽管做了乔装改扮，但罗言湛仍是一眼认出了来者，顿时睡意全无。
　　
　　“嘿，龚笑笑！”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上班摸鱼码字神马的，好困难啊，唉…… 
                  别有用意（中）
　　那日，龚笑笑半路上买了匹马，一路上横冲直撞飞奔而去，才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寨子。主子和寒踪并未对他表现出任何怀疑的态度，也没有问起他在城中遇见过谁。
　　
　　但是他主动提起在环莺楼内看见罗家大少爷的事情，一番添油加醋，一一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和疑虑。
　　
　　于是安安静静的在寨子里待了一个月后，寒踪派他想办法混到罗言湛身边去，既能观察罗言湛的一举一动，又不会被人发现，然后将消息传送回寨子。
　　
　　龚笑笑自然高兴有这么一个差事，反正罗言湛有顾忌，他继续待下去也没意思。
　　
　　有时候，乐极了，会生悲——
　　
　　“他们仍然对我的忠心持有怀疑。”龚笑笑忒忧愁的望天，自个儿明明一副尽心尽力，为寨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样子，为什么还是得不到主子的信任呢？那个没多大本事的钱爷，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罗言湛睁大了眼睛，问道：“所以呢？”
　　
　　“他们给我吃了颗药，每一个月发作一次，需要在五天之内和寨子派来的人接头，拿到解药，否则……你懂的。”龚笑笑低下头，目中含泪，个中心酸谁人知，为什么为了个罗言湛如此奔波……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看来每个反派的身边都有一位传说中的毒王。”罗言湛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他们给你吃的又是什么？”龚笑笑瞅着罗言湛，像是要把他里外给看透了一般，“那天在妓院，你明明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今天看你好好的嘛。”
　　
　　“那天的事情不必在意，”罗言湛摊手，讪笑道：“人生如戏嘛，你也懂的。”
　　
　　“不懂！”龚笑笑虎着脸，“等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有话要和你说。”
　　
　　“没人的……地方。”罗言湛眯起眼睛笑，想入非非，“龚笑笑，你今天打扮的很别致。”
　　
　　龚笑笑没心情和他说笑，狠狠的瞪一眼，“你什么时候能从这儿离开？”
　　
　　“你知道，皇上驾临，总有这样那样的礼数、宴请。大概深更半夜的时候吧，和我回罗府去，我的院子没人敢直接闯进来的。”做为罗府下人们避之不及、兄弟姐妹们装作无视的小霸王，罗言湛能以自己的人品保证住处是谈话的最佳地方，也是发展基情的绝佳之地。
　　
　　“我才不去罗府！”龚笑笑吼道，忽然想起皇上、刺史、罗正卿等一干人等都在正堂里面，连忙捂紧嘴巴，屏住呼吸静静的听屋里的动静。
　　
　　果不其然，温公公从屋内探出头来，瞧见是罗大少爷，立刻换作一副笑脸，“罗大少爷，您怎么了？”
　　
　　“没什么，温公公不必在意。”罗言湛笑笑，将向皇上解释的难题丢给他。
　　
　　温公公笑的非常勉强，愁着眉头回屋里去了。
　　
　　罗言湛准备继续和龚笑笑闲扯，却见温公公又回来了，“罗大少爷，皇上召见您。”
　　
　　罗言湛盯着温公公一直笑，继而回头幽怨的对龚笑笑说：“就怪你！”
　　
　　龚笑笑无话可说，唯有满满的歉意。
　　
　　没办法了，罗言湛擦擦嘴角，起身随温公公进屋去。
　　
　　皇上坐在主位上，景王和瑞王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两手边或坐或站着一群官员和围观的，其中包括罗言湛的父亲大人——罗正卿，不苟言笑，气势威严，尽管胡子花白但依然精神矍铄。
　　
　　觉察到父亲严厉的目光，罗言湛抖索了两下，脚下发软，于是顺势跪地，磕头拜见——没办法，这是大庭广众之下，不得不行大礼。
　　
　　“忙于正事，冷落你了，言湛。”皇上笑的和蔼慈祥，像是看着了自个儿的亲儿子一样，“罗爱卿，你们父子也好久没见过了吧？言湛，去你父亲那边吧，朕瞧着外面挺热的，屋里多凉快。”
　　
　　“是，皇上。”罗言湛不敢抬头看父亲，磨磨蹭蹭的站到父亲身后去。
　　
　　众人投来羡慕的目光，皇上待罗家简直是视同亲人一般，试问满朝文武，除了罗家和已故赵皇后的娘家，谁还有如此殊荣，更何况罗家早已退出权利的中心。
　　
　　皇上继续同他的臣子们说话，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外面的天色不早了，惠河郡刺史连忙张罗晚宴，又是让罗言湛头疼不已的吃吃喝喝，好不容易挨到散席，却是在父亲的注视下规规矩矩的跟着回到罗府。
　　
　　龚笑笑在罗府附近的一处小胡同口的杂物堆后面蹲着，因为皇上驾临的缘故，刺史大人早已下令——严禁在周围几条街上摆摊开店，家家户户必须闭门关窗，违令者严惩不饶。所以一早，这条街上连个人影都不见，龚笑笑还是用一身衙役的衣服骗过附近守卫的官兵，晃悠到罗家附近埋伏的。
　　
　　他瞅见皇上的车架过来，伸长了脖子在人群中寻找罗言湛。
　　
　　说来是有缘分的，罗言湛居然先看到他，趁人不注意，拉住他从侧门进了大宅子。
　　
　　左拐右绕了大半天，终于来到一座小院子前，门上挂着锁。罗言湛皱着眉头在身上摸索一番，嘴里念着“奇怪了奇怪了”。
　　
　　钥匙没找到。
　　
　　他们傻站在门口，互相看着。
　　
　　前院传来热闹非凡的声音，罗氏全族都在那儿迎接圣驾。
　　
　　“怎么办？”龚笑笑傻愣愣的问。
　　
　　“翻墙呗。”做为一代爬墙高手，罗言湛得意的瞅眼龚笑笑，撸起袖子就一跃而起扒住墙头，然后熟练的跨过一条腿，骄傲的坐在墙头上朝下面的人招手。
　　
　　龚笑笑的嘴角抽搐两下，运气轻功，简简单单的就越过围墙，跳进院子里。
　　
　　罗言湛抹一把脸，当做没看见，跳下墙头，拍拍手。
　　
　　两人一道进了屋子，罗言湛摸索了一会儿，点亮烛台，许久没回来住，但屋子干干净净的，桌面上没有一点灰尘，花瓶里的玉兰娇艳欲滴，吐露芬芳。
　　
　　“很好很好。”罗言湛相当的满意，“只是打扫干净了，没动我的东西。”
　　
　　龚笑笑环顾一圈，古朴别致的摆设装饰，与一般大户人家公子爷的屋子没什么两样，他正要感叹此处不是一般荡漾的主人，出乎意料的把屋子布置的挺正经的时候，瞟到桌上摊开的画册，上面激荡回肠的线条让他的想法顿时消散无影。
　　
　　“随便坐吧。”罗言湛随意的指指椅子。
　　
　　龚笑笑决定把刚才看到的从脑袋里挥出去，于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坐，扯个话题：“你屋子里有酒？”
　　
　　“你的鼻子好厉害！”罗言湛边说边从屏风后面搬出一坛酒放在桌子上，又翻过来两只茶杯，“喝着酒，好说话。”不等龚笑笑开口，他倒了满满两茶杯的酒，“我先干为尽了！”
　　
　　不用尝，光从酒香便能分辨出是难得的陈年佳酿，龚笑笑也随之一饮而尽。
　　
　　“罗言湛，你是景王的人？”他不经意的问起。
　　
　　罗言湛避之不答，将话题转向其它：“你认识严静阁吗？”
　　
　　“啪”，茶杯磕在桌子边缘，龚笑笑先是一怔，继而笑道：“罗少爷果然如我所料，真是装疯卖傻的高手。既然你会问起我这个问题，说明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了，不是吗？”
　　
　　“再证实一下嘛，万一弄错了也不好是吧。”罗言湛脸不红心不跳，淡定自若的给龚笑笑换了茶杯倒酒，“既然你认识，不妨去帝都内的祯元楼，找那位以琴艺与看相而扬名的琴师莲无，去问问他。”
　　
　　罗言湛如此爽快的说出来，倒让龚笑笑有些措手不及。
　　
　　与罗言湛的相遇，现今看来不是偶然便能解释的了。不顾危险的与他纠缠得没完没了，他的用意恐怕不会简单，最基本的就是拿严静阁的事情为筹码，要他做这做那的。
　　
　　“你不用想太多，以我们家与你的交情，”罗言湛猜出他多疑的心思，说道：“再卖一个人情给你，也是应该的。”
　　
　　“何止是一个人情。”龚笑笑叹道，美酒再入口中一时了然无味，“说吧，你想要什么？”
　　
　　罗言湛笑而不语，又是一杯酒下肚，淡淡的绯红染上他的脸颊，妖魅动人，深色的眸子在烛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彩。
　　
　　龚笑笑注视着他干净的脸庞，喃喃道：“在你的脸上，仿佛能看到静阁的影子……”
　　
　　“说来也巧，确实挺像。一开始，我也相当惊讶。”
　　
　　龚笑笑又说：“看来这些年，静阁是由你照顾着。”
　　
　　“算是吧。我与他有约定，”罗言湛毫无顾忌，一五一十的坦言，“他效命于我，而我替他查出当年严家的灭门凶手，报此血海深仇。”
　　
　　“他对于你来说有利用价值吗？”龚笑笑明白在罗言湛的身边只有危险，不禁怒上心头，加重了语气，“他以前什么都不懂，这么单纯的一个孩子，你究竟……”
　　
　　“就算我什么都没教他，”罗言湛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你认为一个亲眼目睹家人惨死的人，会依然那么单纯天真吗？龚笑笑，你有时候真的傻的让人无话可说！而且，你就一点也不关心他的大仇吗？”
　　
　　龚笑笑的语气不得不软下来，“你有仇人的下落？”
　　
　　“看似是反贼起义，乱杀无辜，不过我觉着是有人趁机作乱吧。”
　　
　　“你觉着？”龚笑笑冷冷问道。
　　
　　“毕竟严大人一生清廉，得罪了很多人。”罗言湛继续喝酒，“趁机杀人灭口不是没有可能。线索，我有一些了，不过得等到查证之后才能与你说起，免得到时候让你失望。”
　　
　　“好个免得让我失望。”龚笑笑无奈的笑道，攥紧茶杯，“你的要求还没说。”
　　
　　“不急于这一时，有些事情需要你自己明白才好。来，我们继续喝酒。”罗言湛敲了敲酒坛子，“虽然你与罗家有交情，但我们之前从未见过面，经历患难，算是朋友了吧！不如放下这些现在思来想去也没用的事情，痛痛快快的喝一场！”
　　
　　这话说的没错，龚笑笑想起这段时间来的事情，心头是百感交集。
　　
　　所谓“借酒消愁”，龚笑笑举起杯子，爽快的大吼一声：“好，今日就陪你到底，不醉不归！”
                  别有用意（下）
　　罗府巡夜的侍卫路过沉湘院的时候，从菱形格子的小窗瞧见正屋透出亮光，再看门上挂着锁，顿时心生警觉，报告给罗府管家。皇上在府上住着呢，管家自然不敢忽视，急急忙忙的跟随侍卫回到沉湘院门前，见事情是真的，连忙叫几个人将院子包围的严严实实，然后飞奔着去找家主。
　　
　　半路上，他遇见正在院子门口张望的瑞王殿下，于是把事情也跟他说了一遍。
　　
　　沅承得知沉湘院是罗言湛的住处，又想起自回到罗家就没见到罗大少爷的影子，心知屋内的人必然是他。但是他嘴上说着“事态严重”，必须立刻告知圣上和罗老大人。
　　
　　于是，去往正屋的路上多了两个人——沅承不会忘记把自己的兄长给叫上的。
　　
　　罗正卿还没睡，听侍从通报，连忙将手中一只明黄色的卷轴放进暗格之内，随即披上外衣出门。
　　
　　“保证皇上安危，莫让圣上受到惊扰为重。”沅承面色凝重，“已有侍卫守在沉湘院外面，请罗老大人尽快派人前往查探。”
　　
　　罗老大人镇定自若，淡淡说道：“老臣知晓。”
　　
　　召集齐人手，众人各揣心思往沉湘院走去，所幸罗府极大，各个院子间都有些距离，一路上发出的声音又低，加上众人忙碌了好几日，在行完礼后就都去睡了，所以没惊动到府里其他人。
　　
　　害怕惊动院内的人，侍卫们不敢点起火把，只能借着月光观察四周动静，看到罗家家主前来，立即恭敬的行礼，等待罗老大人的命令。
　　
　　明月夜幕下，小小的院门前悄无声息的站着数不清的人，莫名紧张的气氛在宁静中悄然蔓延。皇上驾临的第一天， 本应该守卫森严到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的罗府，居然莫名其妙的闯进来不明的人物，躲藏在上了锁的罗家嫡长子的屋子里……
　　
　　不管里面的人是什么身份，消息一旦泄露出去，罗家颜面无存，多年来积累的名望也随之受到严重的影响。
　　
　　罗正卿万万不能掉以轻心，但是偏偏管家一时多嘴告知两位王爷，只怕……
　　
　　眼中闪过一道寒光，罗正卿将这些没用的思绪统统丢掉，神情严肃的望着明灭的烛光。
　　
　　侍卫都是跟随在罗老大人身边的，只是简单的一个手势，侍卫们动作迅速而敏捷的向两边跑去，靴子踏在卵石铺成的小路上居然没有一丝的响声，犹如幽灵一般静悄悄的取代了原本的护院，将院子团团包围，手握住剑柄，微弱的寒光时隐时现，刀锋随时会因院内的变动而出鞘。
　　
　　管家微微颤抖的双手奉上一把钥匙，罗正卿拿起，走过去亲自开门。
　　
　　院门打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响，众人屏气凝神，屋内却没有半点声音。
　　
　　两名身手最好的侍卫飞身来到屋门前，一左一右站定，确定房门没有锁上后，其中一人从怀里摸出一只镂空花纹的圆球，手指一按机关，圆球随即从中间打开，里面盛着一团粘稠状的黑乎乎的东西。另一人用手中蜡烛点燃那团东西，在白烟即将冒出来的同时，将圆球合上并且从门缝扔进去。
　　
　　袅袅白烟自小球的花纹间扩散而出，带着淡淡的幽香。
　　
　　屋内，依然一片寂静，如同无人一般。
　　
　　罗正卿与二位王爷一道，在侍卫与护院的簇拥下来到房门前。
　　
　　迷香的药力应该已经发挥作用，门口的两名侍卫同时伸手一点点的推开房门，微风拂过，轻烟消散，桌上的烛台火光兀自摇曳，一只酒坛翻倒在桌脚边，浓厚的酒香扑鼻而来。
　　
　　室内空无一人，除了……
　　
　　众人看向迎面的巨大屏风，上面描绘的夏日荷塘栩栩如生，几乎能够以假乱真，它不仅起了装饰的作用，更大的用处是隔出内室。
　　
　　沉湘院究竟有没有外人闯入，真相就在这后面了……
　　
　　罗言湛只是闭着眼睛，压根没有睡着，这些日子他睡得极浅，稍稍的一点动静就能将他吵醒。当听见什么东西在地上弹掉的声音时，他便睁开眼睛，看着一丝丝的白烟飘入内室。
　　
　　香气他记得，是迷药。
　　
　　罗言湛抓起枕边的折扇，一手捂住龚笑笑的口鼻，一手用力扇去白烟。
　　
　　龚笑笑正熟睡，被这么一捂给惊醒了，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罗言湛手上用力极重，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坐起身子，脸上粘着的假胡子也掉下来大半。
　　
　　“你这是干嘛，想捂死我？”龚笑笑瞪他。
　　
　　“你若是想变成死猪，尽快不听我的。”罗言湛轻声回敬他一句。
　　
　　龚笑笑瞟见那渐渐散开的白烟，傻兮兮的深深嗅了嗅，头脑立时发晕，暗叫一声“不好”，心知中了迷药的毒性。
　　
　　罗言湛恨不得直接把他丢出去。
　　
　　紧着，房门开了，屏风上映出纷乱的人影向内室走来。
　　
　　罗言湛转头看龚笑笑，这才发现假胡子松了，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让他再仔细的贴好，想也不想，直接抱住龚笑笑，让他的背对着来人，脸靠着自己的肩膀。
　　
　　于是，当一大帮子人踏进内室的时候，看到的是罗大少爷半露肩膀，衣衫不整的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面对来人，罗大少爷的神色还颇为一本正经。
　　
　　沅承挑眉，看向一旁的景王。
　　
　　“六弟，”景王冷冷的发话了，眼底带着冰冷的光，“深更半夜，你就是带本王来看这个的？”言下之意，便是要表明瑞王一早就猜到屋内是何人。
　　
　　沅承一脸诧异之色 ，“皇兄，我也是为父皇安危而担忧，您多虑了。”
　　
　　罗正卿静静的听着两位王爷的话，神色仍是淡定从容，挥退侍卫后，向王爷们拱拱手，“老臣管教不严，让二位王爷受到惊扰，实在过意不去。”
　　
　　“罗老多人千万别自责，”沅承不在意的摆摆手，笑得亲切，“想必是府上管家一时疏忽，忘了将院门打开，言湛为了休息只能翻墙入内，没想到惹出这样的误会。现在真相大白，众人也不必担忧了，只是……”他看向背对三人的龚笑笑，瞅着那一身衙役的衣服，“本王倒是很好奇言湛怀中的这位。”
　　
　　罗正卿微微皱眉，难道是在放任在外面太久，变得越来越放肆妄为，这种时候居然还能气定神闲的坐在床上，给人当笑话看？
　　
　　罗言湛没看到父亲大人的眼神，拍拍龚笑笑的后背，说道：“这是我的朋友，难得回一趟惠河郡，自然想要和他把酒言欢，秉烛夜谈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你们进来之前，他忽然就昏睡过去，怎么叫都不醒，我生怕他出意外，正想抱着他去看大夫。”
　　
　　“你抱着他出去看大夫？”沅承想笑。
　　
　　“是，没错。”罗言湛点点头，很认真的看着沅承，继续流露出一抹悲伤的神色，轻轻说道：“沅承，你都不吃醋的吗？”
　　
　　“胡闹！”一直平静的罗正卿再也容不下儿子这般任性，大步上前，一手推开龚笑笑，一手揪起罗言湛的衣服，想把他拎起来，别看老大人年岁不小了，但是动气怒来那是有力拔山河的气势。
　　
　　“嘶——”衣服承受不住拉扯，发出危险的声音，罗言湛不得不乖乖的从床上滚下来，眼角稍稍瞟向龚笑笑，那家伙顺势面朝里躺下了，胡子似乎也重新粘回去了，暗中舒口气，抬头笑嘻嘻的望着严厉的父亲。
　　
　　“变得一点规矩都没有了！”罗正卿怒喝道，痛心疾首的攥紧拳头，“以后叫我如何将罗家交予你！”
　　
　　蓦地，衣襟被丢开，罗言湛踉跄几步撞在床柱上，痛得龇牙咧嘴，跳来跳去的活像只猴子，沅承觉着罗老大人估计要气炸了。
　　
　　衣带经不住折腾，慢慢的松开，衣襟滑向一边，露出缠绕在身上的厚厚几层的纱布。
　　
　　罗正卿神色微微一怔，但很快被怒色掩盖，“今天非要好好的教训你一顿，才知道礼义廉耻！省得你今后在皇上面前丢人现眼，污了罗家的颜面！”他转身再次向二位王爷拱拱手，“老臣教子无方，让二位王爷见笑了！时候不早了，请王爷早些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繁琐之事，莫要因为犬子浪费精神误了事儿。至于今日之事，请不要让皇上操心了。”
　　
　　“罗老大人，言湛一向心底善良就是稍稍鲁莽了些，”沅承温和的说道，笑眼看向站在床边揉着胸口的罗言湛，“适可而止便好。”
　　
　　“老臣明白。”
　　
　　“皇兄，我们回去吧。”沅承叫道，但身边的景王似是在想别的事情，没有应声。他连叫了几声，才见景王转头看着自己，眼中是让人发憷的冰冷。
　　
　　沅承不以为然的又说道：“皇兄，我们回去吧。”
　　
　　两位王爷走后，罗正卿拎着长子一路气冲冲的回到自个儿的房间，像是丢什么物件似的将儿子扔进房内，重重的关上房门，管家缩着脑袋远远的站着，知道老爷定然是要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大少爷了，这种时候若想不引火上身，最好的办法就是躲开。
　　
　　房门关上的一刹那，罗正卿的怒意从脸上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忧心。
　　
　　“你可知道皇上为什么忽然改道来惠河郡，”他看着低头整理衣服的儿子，问道：“甚至要求住在罗府？”
　　
　　罗言湛抬起头，笑笑：“我还真没猜出皇上真正的用意。若是想表达对罗家的厚爱，未免也太简单了些，更何况皇上心里急着去越州。”
　　
　　罗正卿无声的叹口气，从暗格中取出那只明黄色的卷轴，丢到儿子手里。
　　
　　“看看吧。”
　　
　　“嗯？”罗言湛瞧着明黄色锦布上的字迹，咧开嘴巴笑的很欢乐，“世袭的侯位？进入理政院的资格，以及丰厚的俸禄与每年的赏赐……啧啧，这可是罗家世代梦寐以求的……皇上莫不是想求您什么事儿吧？”
　　
　　罗正卿定定的看着罗言湛，一字一句道：“皇上要我一心一意的辅佐宣王。”
　　
　　“那个已经死掉的嫡皇子？”罗言湛卷好皇上的密旨，带着一丝不屑，“看来他已经派人先去越州调查过了。”双手将卷轴抛来抛去的玩，“父亲打算如何做呢？”
　　
　　罗正卿看看那明晃晃的黄色，又注视着儿子，“为父想知道你的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加快脚步迈向完结=v=~~~
后天过生日诶（扯小花）又要老一岁= =真讨厌，求虎摸 
                  弟弟
　　罗言湛从父亲的院子出来，遥远的天际露出一丝鱼肚白，微弱的光亮从遥远的地方蔓延过来，明暗之间能依稀分辨出墙边忽然多出来的那些一动不动的黑影，是罗府的侍卫。
　　
　　尽管之前不过虚惊一场，但疏漏之处让人不敢掉以轻心，加派了侍卫，将整个府邸严密的包围起来。
　　
　　这一次，才是真正的连只耗子也别想溜进来。
　　
　　罗言湛打开折扇，趁着最后的月色与即将到来的晨曦迈着小步子，往沉湘院去。
　　
　　除了细碎的脚步声，四周寂静无声，夏夜的风待着凉意拂面而来，吹起发丝，舒服极了。这样惬意的感觉让他不由地放慢脚步。
　　
　　“嗯？”他眨眨眼，手顿住一下，很快又悠哉悠哉的摇着扇子继续往前走。
　　
　　走到半路，罗言湛收起折扇敲着自个儿的脑袋，若有所思的抬头看看天。
　　
　　“诶呀诶呀，你这个样子小心被侍卫当作可疑人物乱刀砍死哟。”说着，他回过头，笑意盈盈的瞅着一人多高，修剪整齐的小树丛。
　　
　　树丛后面传来“沙沙”的响声，然后又没有了动静。
　　
　　罗言湛笑笑，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似是自言自语道：“好像很可疑的样子，为了皇上，为了罗家的颜面，看来我得找个侍卫说说。”
　　
　　看罗言湛认真的架势，树丛后面的人终于沉不住气，正准备跳出来，却见路上来了一个人，吓得蹲在原地没敢动。
　　
　　皇上驾临，全家出去迎接行礼的时候，他看到过那人，一直跟随在皇上身后，看穿着气度应是一名王爷。
　　
　　“言湛，”来人宠溺的喊道，牵起罗言湛的手，“罗老大人没为难你吧？”
　　
　　罗言湛注视着他那双饱含温柔的眼睛，“不过是嘴上说些不好听的，有我娘在，我爹舍不得打。”
　　
　　“没事就好。”沅承牵着罗言湛，肩并肩一同向前走去。
　　
　　朦胧柔和的光芒下，他们的背影很美好，单纯的没有一丝瑕疵，如同一对深爱的眷侣。
　　
　　蹲在树丛里的少年咽了口唾沫，又烦躁的摸摸鼻子。
　　
　　摇曳的树影落在他们素色的衣上，仿佛一副栩栩如生的水墨画，静而翩翩风雅。
　　
　　扬起的发丝勾在树枝上，罗言湛伸手便要扯下，被沅承握住手腕。
　　
　　“我帮你吧。”
　　
　　罗言湛定定的看着他，像是怕会弄疼了他，手中的力道很轻，一点点的解开发丝，末了，抬起头，眼中盛满了宠爱的笑意，在他的耳边印下一道轻吻。
　　
　　痒痒的感觉让罗言湛浑身微微颤栗。
　　
　　一片叶子因刚才的一番动作而离开枝头，轻飘飘的落向地面，在微风中无谓的挣扎，翻滚进草丛中。
　　
　　“落叶归根，”罗言湛望着草丛，莫名的感伤，“不管如何终究是有归宿的。沅承……你能给我吗？”
　　
　　昏暗与阴影，巧妙的遮掩了他的面庞，沅承看不到他的表情。
　　
　　握住的手，缓缓的松开，又猛然的攥紧。
　　
　　沅承微笑着问道：“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你是不信任我吗？”
　　
　　“我只是想亲耳听见你说出答案。”
　　
　　“你若是不再到处乱爬墙，我这里，便是你最好的归宿。”
　　
　　罗言湛故作天真的问：“什么叫做乱爬墙呢？”
　　
　　“不要大大咧咧的和别人勾肩搭背，不要随随便便的让别人爬上你的床，除了我，心里不可以有别人……对了，不许再去青楼妓院。”
　　
　　罗言湛抬起头，迎着晨曦，面若美玉，眼中流转着不知悲喜的光彩，良久，他开口道：“还是算了吧。”不大正经的怪笑在嘴角浮现，他扇着扇子，漫不经心。
　　
　　“你是在捉弄本王吗？”沅承眯起眼睛。
　　
　　“我是在看你的真心啊。”罗言湛摇头晃脑的说道，“我要付出的代价太沉重了。毕竟我爬墙爬了这么多年了，要改——很难。”
　　
　　沅承苦笑，不想说些别的了，握紧罗言湛的手，继续往前走。
　　
　　一言不发，却是有百转千回的情绪在两人心中流转。
　　
　　透过绿叶树枝的间隙，已经能看到沉湘院的门了，罗言湛停下脚步，转头瞧着沅承眼下的一片青色，劝道：“送到这儿就好了。估摸着只能靠着眯会儿眼睛了，但总比不休息的好，送到这儿便可。”
　　
　　“好。”沅承的手轻轻抚过罗言湛耳后的头发，笑了笑，便转身回去了。
　　
　　罗言湛撇撇嘴巴，恶狠狠的向树丛后面扔出折扇，只听“哎呀”一声，一名锦衣少年捂着脑袋钻出来，叫嚷道：“你不知道你这扇子其实是铁打的，砸人很疼吗？”
　　
　　“从来没砸过我自己，还真的不知道。”罗言湛摸摸少年的脑袋，眼中荡开宠爱的微笑。
　　
　　少年大约十五六岁，容貌与罗言湛有些相似，不同的是略带着一丝的稚气青涩，个子只到他的肩膀处，正好满足某人摸别人脑袋装热情洋溢的需求。
　　
　　“讨厌！”少年的火气还没消，又被当作宠物似的摸头发，心里的怒气“噌噌”的往上冒，抬脚踹向罗言湛的脚，“我都是大人了！”
　　
　　“离成年礼还有五年的时间，装什么大人呀，死小孩。”罗言湛躲过少年的攻击，搂住他的肩膀往院子里面走去，“我从帝都给你带好东西，走，瞧瞧去。”
　　
　　一听罗言湛心里有记挂着给自己带礼物，少年的态度立刻变了，欢天喜地的随着他进了沉湘院。屋子里只有罗万一个人在忙着收拾打扫，龚笑笑早就没了影子。
　　
　　“让我来找一找。”罗言湛装模作样的在屋子里四处翻找，把罗万刚收拾好的东西又弄得一团糟，罗万想阻拦又不敢，只能跟在后面无语流泪。走到书案边，他一眼瞧见那本精彩非凡的画册，一把抓起来塞进怀里，然后继续东摸西找。
　　
　　“我明明带回来了，怎么不见了？”罗言湛从外面找到里屋，从地毯下摸到房梁，寻找着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少年在他身后急的直跳脚，“你快好好的找一找！”
　　
　　“我知道。”罗言湛摸向月白色绣莲纹的引枕，指尖碰触到一样冰冷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块质地不怎么样但雕刻精致的玉石，垂着淡青色的流苏，不在贵重而是胜在小巧别致。
　　
　　“是这个吗？”少年兴匆匆的从罗言湛那里抢过玉石，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虽然不值钱，但是大哥送给我的就是最好的东西！”
　　
　　罗言湛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谁说是给你的。”
　　
　　“咦？”少年歪着脑袋，很是不解，“那你刚才盯着它不放，表情像是寻到了要找的东西似的，是做什么？”
　　
　　“这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罗言湛摸摸他的脑袋，拿回玉石，揣进怀里，胸口鼓囊囊的，像是藏了好多宝贝，引得少年的目光一直瞧着。
　　
　　“给我看看你怀里是什么好东西！”少年叫道，扑向罗言湛。
　　
　　罗言湛心知怀中的可是小孩子看不得的东西，立刻敏捷的跳开，少年被床下的木踏板绊住，摔在薄被上，罗言湛将画册扔给旁边的罗万，随后顺势压住少年，罗万对于大少爷的“厚颜无耻”表示无法再看下去，抱着书册绕过屏风出去候着了。
　　
　　“罗万，不许走！”少年大叫道，无奈被罗言湛压制的死死的，动弹不得。
　　
　　“你喜欢和小万万在一起不成？”罗言湛问道。
　　
　　和大哥贴的这么近，少年有些脸红，结结巴巴的否认道：“不是……不是的……”
　　
　　“那就好，”说着，罗言湛又皱起眉头，“怎么办呢？给你的礼物好像被粗心的下人弄丢了，找不到了。”
　　
　　少年一听礼物没了，眼圈儿也跟着一红。
　　
　　“言时不高兴的表情可真难看。”罗言湛坏笑一声，挠着少年的胳肢窝，逗得少年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连声求饶，小猫似的挥舞着双臂，不停的扭动着身子向躲开罗言湛的狼爪，顺便寻找着机会反扑回去。
　　
　　很快，两个人在床上滚作一团，乐不可支。
　　
　　闹了半天，终于觉得累了，罗言湛抱着可爱的弟弟靠着引枕半躺在床上。
　　
　　罗言时喘了几口气，问道：“大哥，刚才那位是哪个王爷？”
　　
　　“瑞王，颛孙沅承。”
　　
　　“我看他对大哥真好，”罗言时抬起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摆出十分认真的表情，“大哥，你喜欢他吗？”
　　
　　“小破孩，才多大的年纪，关心这个做什么？”罗言湛骂道，却无半点怒气。
　　
　　“我不小了！”罗言时最讨厌别人说他是小孩子了，板着张小脸哼哼，“父亲说过了秋天，就给我定一门亲事。”
　　
　　“笨蛋，定了亲也要过好几年才会成亲，你以为这样就成大人了？”
　　
　　罗言时不服气，踢着脚爬起来跪在床上，瞪着罗言湛，“大哥，你就是喜欢把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到别的地方去，我可不会上你的当！我觉着瑞王殿下比那个什么景王要好很多，你终于开窍了，实在可喜可贺！”
　　
　　罗言湛勉强的扯出一丝笑，凝望着最疼爱的弟弟。
　　
　　罗家亲兄弟姐妹几个，他和三弟罗言时是最亲近的，罗言时是唯一一个看到他不会躲开的。别看罗言时年岁不大，但比平时吊儿郎当的他懂事很多，有些事情也比他看的透彻。
　　
　　所以有一些私密的话，他愿意同言时说起。
　　
　　毕竟长久的憋闷在心中，会内伤的。
　　
　　比如，关于颛孙苍亭。
　　
　　“我看瑞王，对你是一心一意的好。”罗言时头头是道的分析起来，“从他言行举止里就能看出来，一点都不造作。大哥，你以前为景王忧心这么多，你看他今天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看他心里根本就没有在意你。”
　　
　　言时毕竟还小，经历的不多，演技日益精湛的沅承岂是他这个小毛孩能够轻易看出的。罗言湛心里无奈，眉眼间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温柔，无意识的伸手摸摸罗言时的头发。
　　
　　“我知道了。”他应道，又问起关心的事情，“你二哥他最近怎么样？”
　　
　　“他一直跟着那些做官的在一起，学些东西，也帮着父亲处理族内的事务。长辈都夸他能干，是个难得的人才。”罗言时一五一十的说道，忽然觉得奇怪，“二哥参加今年的科考，你没看到他吗？”
　　
　　“看到了。”罗言湛随口扯个谎。
　　
　　“哼。”罗言时撅起嘴巴，“大哥你以前不是从来不关心二哥怎么样的吗？今天的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
　　
　　说起大哥和二哥，也是够奇怪的。不知道为什么，同父同母的两个亲兄弟像是陌生人一般，说是有仇吧，但是从来不打架不对骂，而且亲生兄弟能有什么仇，还不是今天你挥拳头我骂人的，但到了第二天就忘的一干二净？
　　
　　据说是大哥小时候骄傲的很，刺激的二哥不轻所导致的。
　　
　　罗言时弄不明白，也不曾听下人讲起过。
　　
　　“我们是一家人。言时，以后要和你二哥好好的相处，他平时话少了点儿，但人还是好的，特别是对待家人。”
　　
　　罗言时虽然不大相信，但仍答应了。
　　
　　罗言湛看眼外面的天色，拉过薄被，“估摸着只能睡半个时辰了，你是要回自己房里睡呢？还是在我这儿？”
　　
　　罗言时“噌”的钻进被子里，“当然是要和大哥一起睡了！”
　　
　　“那你至少也把衣服给我脱了吧？”罗言湛戳戳弟弟还有些肉乎乎的脸蛋，“小泥猴子，滚得一身脏还敢在床上乱滚，明天你把东西统统洗干净了，不然不带你出去玩儿。”
　　
　　罗言时眼中亮光一闪，“大哥明天要带我出去玩吗？”
　　
　　“难不成你想像个呆子似的站在前院，听皇上他们说话？”罗言湛反问道。
　　
　　“不想！”罗言时叫道，乖乖的脱了外衣，靠在大哥的怀里。
　　
　　罗言湛替他盖好被子，看着他很快地进入梦乡，长长的舒口气，笑容很快从脸上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吼~~~…… 
                  遇刺
　　早上，陪着皇上用完早膳，罗言湛就从前院溜回来，去拜见许久未见的母亲。
　　
　　罗夫人听闻长子回来了，苍白病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慈爱的笑，久久的凝视着最疼爱也是最让她操心的儿子，形如枯槁的手指抚摸着儿子的脸颊，不一会儿泪珠就止不住的落下来。
　　
　　罗言湛轻声安慰母亲，说起自己在帝都受人照顾，过的一直很好。
　　
　　罗夫人听了，甚是安心，拍拍儿子的手背，叮嘱道：“难得遇上对你好的，你要珍惜才是，不要像以前那般胡闹了，知道吗？”叹了口气，仿佛是觉察到儿子为了安慰她，就算坏的也会说成好的用心，又说道：“若是觉得不好，早些回来，娘也希望你一直陪在身边。”
　　
　　“娘，您这么疼爱我，弟弟们要吃醋了。”罗言湛开玩笑道。
　　
　　“胡说，”罗夫人稍稍板起脸，“你们兄弟姐妹几个，我都疼爱……只是你最让我放不下心。”
　　
　　“娘，我在外这么久了，又有人照顾着，有什么放不下心的。”罗言湛笑道，“我不在您身边的时候，有二弟三弟，还有几个庶出的姐妹，他们会代我好好孝敬您的。所以，请不要忘记他们的孝心，也好好的疼爱他们。”
　　
　　罗言湛的笑容很单纯，罗夫人却愣住了，不祥的预感在心头蔓延，淡眉蹙起，手指微微的颤抖起来。
　　
　　罗言湛发觉，低下头似是在安慰的拍拍母亲的手，“我在帝都的时候，听闻有大户人家的大夫人只宠爱嫡出的孩子，无视庶出的孝心与尊敬，惹得庶出心里不痛快，结果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
　　
　　“母亲像是这样的人吗？”罗夫人没好气的说道，接着又温和的笑起来，摸摸儿子的脑袋，“我知道的。”
　　
　　母子俩又说了一小会儿话，罗夫人的起色明显比以前好多了，心底的阴霾在儿子的说笑声中渐渐消散，她注视着儿子的一言一行，眼底是说不尽的疼爱与宠溺。
　　
　　“对了，”罗夫人又想起一事，“莲无那孩子好吗？”
　　
　　“跟着我一起，哪里不好的道理。”罗言湛不太愿意提起他，想要转开话题，“娘，过段时日，等你好些，我陪您出去走走，如何？”
　　
　　“言湛，莲无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若不是我未尽努力，他娘也不会……你要好好的照顾他。”罗夫人有些不大好意思的说道，“这么多年了，母亲也把他当作儿子看待了。”
　　
　　罗言湛说道，“娘，您救了他们母子一命，落下这病根一直不见好，已是天大的恩德，又好吃好喝的养着，哪里有亏欠他们。”
　　
　　“言湛！”罗夫人握紧儿子的手，忧心的看着他，“事情不能这样觉得。”
　　
　　“好，听您的。”看着母亲如此关心莲无，罗言湛也不好再反驳什么，心思一转，想到了别的，“我会好好待他的，您放心吧。”
　　
　　一名大丫鬟进来，轻声通报道：“夫人，瑞王殿下在找大少爷。”
　　
　　“别告诉他，我在这儿。”罗言湛吩咐道。
　　
　　“言湛，瑞王爷对你这么好，怎能骗他呢？”罗夫人骂道，“去吧，我也累了。”
　　
　　不想拂了母亲的意思，罗言湛看着大丫鬟服侍母亲躺下休息，这才安安静静的退出院子，一路往前院走去。垂花门前，沅承不知道站了多久，看到罗言湛出来，立即亲密的牵起他的手。
　　
　　“你不在正厅陪着皇上，怎么跑到这儿来了？”罗言湛忍不住略带责备的口气，甩开沅承的手，“难不成是想看我那几个貌美如花，正值青春年华的妹妹？”看沅承不说话，他自顾自的继续挖苦道：“妹妹们都是庶出的，你能给她们正妻的身份不？”
　　
　　“言湛，你在胡说些什么。”沅承捉住他的手，“我的正王妃不是你吗？”
　　
　　罗言湛一愣，无所谓的冷哼，“找我做什么？”
　　
　　“第一次来惠河郡，不如带我出去走走吧。”
　　
　　罗言湛这才注意到沅承换下了王爷的服饰，一身淡色锦衣，青青玉佩，气度不凡，翩翩然的佳公子。
　　
　　“好啊，”他不拒绝，摸出折扇，“不过……不会就我们两个出去玩吧？”看沅承似乎要点头，他赶紧说道：“两个人太无聊了，多喊些人才热闹嘛。”又回过头吩咐罗万，“小万万，去把三少爷喊过来。”
　　
　　虽然没了二人世界的私密亲昵，但听罗言湛喊上的是三少爷，沅承刚要说出口的阻拦，又吞回肚子里去了。
　　
　　罗家长房两位嫡出少爷陪在身边招摇过市，他高兴还来不及。
　　
　　罗言时听说大哥要带自己出去玩，一路飞奔过来，跑得小脸通红，一个劲儿的喘气，但是笑容依然灿烂，特别是看到大哥和瑞王殿下再一起，笑得更开心了。
　　
　　“大哥，我们去哪儿玩？”少年兴奋的大叫道。
　　
　　罗言湛赶忙捂住他的嘴巴，紧张的瞟眼正屋的方向，“我的小祖宗诶，想惊动前面的人是吧？想去祠堂跪祖宗灵位是吧？”
　　
　　罗言时睁大眼睛，连连点头，等大哥松开口，又特意向沅承做了噤声的动作。
　　
　　少年可爱的模样让沅承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分外的喜欢。不经意的，他想到远在帝都的沅策，临走之前特意再三叮嘱过管家和嬷嬷要好好的照顾小皇子。分别一个多月，也不知道沅策乖不乖，好不好，有没有因为他这么久不在身边而害怕的哭闹。
　　
　　沉甸甸的心事压得沅承微微失神，心不在焉的继续摸罗家三少爷的脑袋。
　　
　　罗言时一点意见都没有，还眯起眼睛，一副心满意足的欢喜模样。
　　
　　罗言湛拿折扇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墨色的眼睛幽幽的盯着任沅承摸脑袋的三弟，一股子醋意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三个人啊……总会有个人要落单了，多不好啊……”罗言湛缓缓的说道，带着无限的怨念，“出门嘛，该成双成对的是不是？我再喊一个人吧。”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沅承的肩膀看到迎面的来人，扇后的薄唇微微一扬，“正好景王殿下在，我们就喊他一起去吧。”
　　
　　沅承的手一僵，顺着罗言湛的目光看向来人，一袭黑衣在明艳艳的阳光下，分外的冰冷。
　　
　　罗言时首先不高兴了，不满的表情从脸上一闪而过，碍着人家是王爷不好发作，只得捏住沅承的手，挨着他站，扭过头装不认识。
　　
　　罗言湛摇摇扇子，装出热络的样子，“景王殿下可有兴趣随我们出去走走？”
　　
　　说来也巧，景王殿下虽然依然是一身黑衣，却不是先前带着龙纹的那种，花纹样式简单的一件普通衣衫，看样子也有出去逛一逛的打算，毕竟正厅里的那堆事儿实在太无聊，场面上的你来我往，恭敬奉承，待着没任何意义。
　　
　　景王点点头，在罗言时的绝望中答应了。
　　
　　看眼沅承的神色，罗言湛不露声色的笑笑。
　　
　　沅承想和他出去走走，无非是要惠河郡的人瞧一瞧他瑞王爷和罗家未来的家主十分的亲近，让人误以为罗家支持的是瑞王。惠河是江南一带的繁华之地，繁华意味着人多，而人多嘴杂，百姓们喜闻乐见的各种八卦，流传的速度就不是一般的快，一传十十传百的不出多久，全天下的人都能知道。
　　
　　现如今，皇上、父亲大人和他的心思虽然全都不一样，但没一样是顺着瑞王殿下的。
　　
　　就算没人支持他，误会——也是能产生利益的。
　　
　　装好大哥的样子，骗骗罗言时这个涉世不深的小毛孩容易。
　　
　　对他，完全行不通。
　　
　　罗言湛收了心思，指着旁边一条小道，“我们从后面走，三个大男人外加一小孩，大惹眼了。”
　　无视罗言时抗议的目光，他率先向那边走去，众人跟上。
　　
　　其实几个男人又不去青楼赌场什么的，在大街上晃悠除了吸引少女们花痴的目光，来增加其中一人的骄傲感，没其它意思。
　　
　　所以，罗言湛很快就觉得无聊了。
　　
　　“哈，”他打着哈欠，眼角泛出泪水，“我们回去吧，没好玩的天又热。”
　　
　　沅承用手指擦去他的泪水，应道：“好。”
　　
　　几道人影幽灵般的闪现在沅承身后，折射出嗜血寒光的利刃吓得周围百姓尖叫着纷纷逃散。罗言湛瞪大眼睛，看着他们的长剑劈过来，另有一人从他身后的二层小楼房顶一跃而下，遮蔽了头顶的阳光，杀气腾腾而来。
　　
　　罗言湛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没有提醒沅承也没有推开他。
　　
　　他第一个担心的是罗言时，但是还没等他发现弟弟的身影，忽然的被狠狠的撞到一边，那个人的怀抱有种他熟悉的味道，他愣住，不敢抬头去看那人的脸。
　　
　　利刃撞击在一起的尖锐声音在耳边炸响，一声声的冲击着他的心。
　　
　　被那个人死死的护在身后，动弹不得，唯有惊慌的望向周围，努力的寻找弟弟。
　　
　　目光扫过剑光纵横的纷乱人影，扫过慌张逃离的百姓，又扫过那一个个没了主人的摊子，终于看到了躲在一个小摊子下面的罗言时，那恐惧而无助的眼神让他的脑袋里“轰”的一声响。
　　
　　可是，他被逼在角落里，他无法保护最疼爱的弟弟。
　　
　　一名杀手认出罗家的三少爷，提着剑大步走去。
　　
　　罗言时发现杀手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连忙爬起来，也知道自己年纪小，论起速度，远远赶不上杀手，索性拆了用来支撑小摊子的木棍，迎着杀手的脑袋就狠命的砸去。
　　
　　“笨蛋！”罗言湛骂道，再转眼看向面前的人影，杀手武功高强，两人联手之下，更是防的天衣无缝，极其难缠，那人能不见伤已是侥幸之事，更谈不上去救罗言时。
　　
　　杀手长剑挥过，木棍被拦腰劈断，看得罗言时心惊肉跳，握着半截木棍呆立在原地。
　　
　　又是一剑举起，罗言湛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直愣愣的望着孤立无援的弟弟。
                  标题是浮云
　　如浴血而出一般，淡色的衣衫上满是鲜红的颜色，早已分不清是谁的血。
　　
　　长剑如虹，逼开近身的杀手，凛冽的剑锋割开杀手的蒙面布，在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
　　
　　杀手吃痛，捂着脸惨叫两声。
　　
　　沅承揪准时机，再补上一剑，同时一脚踹飞他。杀手像一团破布似的飞出去，接连撞翻两名冲过来的同伙。
　　
　　他望向景王那边，以一敌三，勉强支撑着，罗言湛被护在角落里，焦急的眼神正往这边看过来。他勾起嘴角，冲罗言湛安慰的一笑，将罗言时揽进怀中。
　　
　　罗言湛没有露出多高兴的神色，因为危险还没有解除，杀手们再一次围住瑞王两人。
　　
　　沅承一面保护罗言时，一面挡住杀手的攻势，分外的吃力，不多时，身上便又添几道伤痕。
　　
　　以剑拄地，沅承勉强支撑着，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看着再次逼近的杀手，不由地搂进罗言时，转头对他淡然一笑，“害怕吗？”
　　
　　“不怕！”罗言时坚定的答道。
　　
　　沅承摸摸他的头顶，“不愧是罗家的子弟！”说着，吐了一口血沫，抱着罗言时再次迎上纠缠不歇的杀手。一双眼睛因杀伐之气而通红，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滚落，长剑在手，自有一股威仪之气，仿佛一头骄傲的雄狮，大胆无畏的迎向敌人，那般气魄使得众杀手们不由地一愣，脚下慢了一步。
　　
　　就在双方即将再次交战之时，惠河郡的官兵终于赶来，浩浩荡荡的一大队人马蜂拥而来，杀手见人多势众，不敢恋战，急急抽身而去，飞跃上房顶，很快消失在不远处的屋后。
　　
　　景王回过头去，眼前人影一晃，罗言湛已经不在角落里。
　　
　　“言时！”罗言湛踉踉跄跄地冲过纷乱的人群，一把抱住吓得脸色发白的三弟。
　　
　　景王低下头，丢掉从杀手那儿夺来的剑，脸上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
　　
　　“大哥，我没事。”罗言时搂着身体颤抖的比自己还厉害的大哥，轻声的安慰着，“瑞王殿下保护了我。”
　　
　　罗言湛摸着弟弟的脸庞，上下左右的看来看去，颤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又抬起头对一旁的沅承感谢，“谢谢你……”
　　
　　沅承笑了笑，紧绷的神经在一瞬间放松下来，眼前顿时一黑，没了知觉。
　　
　　瑞王等人遇刺的事情震惊全城，罗府内外加派人手护卫，严严密密的包围起来，特别是皇上下榻的院子，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侍卫，暗处更有不知其数的影卫严阵以待。随驾的御医和惠河郡高明的大夫们都齐聚在瑞王殿下的屋子，宫人们进进出出，盆中的血水倒了又倒，不停的换来干净的热水。
　　
　　皇上在外厅坐着，一言不发。罗正卿则陪在一旁，同样沉默不语，惠河郡刺史瞧着两人的神色，越是平静越是让他心惊胆跳，不停的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瑞王武功了得，受伤之处都不危及性命，只是剑上抹了毒药，大夫们一番忙碌才勉强压制毒性，短时间内不让毒素蔓延到全身，使得大夫们有短暂的功夫来研究解药。
　　
　　罗言湛觉得头疼的厉害，在沅承屋外守了片刻，听说暂时没有危险，正准备带罗言时回去吃点东西压压惊。
　　
　　皇上和罗正卿恰好一道走出来，众人行礼后又匆匆忙忙的去做手头上的事情，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更别说注意到皇上在罗正卿耳边低声说些什么。
　　
　　异色从罗正卿的脸上极快的闪过，被罗言湛看到了。
　　
　　难道皇上吩咐的是那件事，所以才让父亲大人如此不快？
　　
　　想起夜里在父亲房里的谈话，罗言湛不由自主地握紧三弟的手。
　　
　　罗言时好奇的抬起头看着大哥。
　　
　　“我们回沉湘院去。”不等他开口问，罗言湛拖着弟弟急忙出了院子，罗正卿转头时正好看见儿子的背影，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罗正卿送皇上回到院子，回头召来惠河郡刺史，也没为遇刺的事儿大发雷霆，井井有条的安排了事务，就让他回衙门去了。面对罗老大人的命令，刺史大人哪里敢怠慢半分，连滚带爬的赶回府衙的时候，看到大堂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几个木箱子，差点晕过去。
　　
　　里面竟然装着四个血淋淋的人头！
　　
　　经人辨认过，是分别保护瑞王与景王的暗卫。
　　
　　武功高强、乔装打扮过的暗卫居然让杀手认出，并且砍下脑袋，可见杀手的实力不容小觑。
　　
　　下面的人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能带回来，刺史大人最后到底是给急晕了，半夜好不容易醒过来，趁人不注意上吊自杀了。
　　
　　虽说有皇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一众京官在，但对于惠河郡毕竟是人生地不熟的，于是皇上一道令下，由罗正卿老大人坐镇惠河郡，代为处理城内一切事务，调差遇刺一案。
　　
　　与此同时，一队人马静悄悄的出了城，直奔南方越州郡。
　　
　　领头的是景王，马车里坐着的是罗言湛，队伍里混着龚笑笑。
　　
　　一路上除了短暂的休整吃饭，不带停歇的，一队人像逃命似的一路狂奔，恨不得眨眼间飞到越州郡去。于是在出发的第五天，马车无缘无故的停下，扬起的车帘露出外面一片黑色的衣角。
　　
　　“马累得抽了。”一片宁静中冷不丁的响起景王的声音，听着有些怪怪的，罗言湛主动掀开帘子，等着车辕旁的人，虎着脸问道：“你有何贵干？”
　　
　　景王一眼不发，直接上车，高大的身形遮挡住罗言湛的视线。
　　
　　罗言湛揉着眉心，刚才没来由的一阵晕眩让他感到不适，“骑你的马去，好歹练过武功的坐马车像什么话！”
　　
　　“少爷，景王殿下的马好像不行了！”罗万看不下去，好心的解释道。
　　
　　景王哑巴似的，坐在罗言湛对面，眼神飘忽不定。
　　
　　罗言湛顺着罗万手指的方向，一匹棕色的骏马倒在路边，四肢无力的毯着，眼睛暗淡无光，嘴里泛起白沫，看样子确实要命赴黄泉了。
　　
　　父亲大人特意选出来的好马，短短五日的奔波就倒地不支，打死罗言湛，他也不会相信的。
　　
　　不过某人这么“处心积虑”的耍手段，就让他玩一次吧。
　　
　　罗言湛冷哼一声，“好吧，就这么着。”
　　
　　景王下令队伍继续前进。
　　
　　两人相对而坐，相顾无言，眼神似是瞧着别的地方却又似在对方的身上。
　　
　　罗言湛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津津有味的瞧着书页上精彩纷呈的线条，时不时故意让对面的人看见。
　　
　　某人不做声，于是他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嘶”，用力过度，一张纸被撕破。
　　
　　罗言湛遗憾的合上书，流露出无比心疼惋惜的神色。
　　
　　窗外的景物飞速的后退，马车奔驰的速度越来越快，随着深入山间，路愈发的难走而颠簸不堪。罗言湛的身子随着车厢的晃动而颠起，他瞅着眼花缭乱的山路，脑袋晕乎乎的，死死的扒住窗框，一脸无奈的郁闷。
　　
　　“彭”，忽然的一个剧烈的颠簸，罗言湛一脑袋撞在窗子边上，眼前顿时飞过无数金星，他捂着额头弯下腰，表现的出奇夸张。
　　
　　抬起的手指碰触到一丝暖意，他抬起头，看到板着脸的景王向自己伸出手来，这场景看在他的眼里只觉得分外的怪异。
　　
　　在景王看来，罗言湛的神色也相当的奇异。
　　
　　“你怎么和我在一起？”罗言湛问，缩回手。
　　
　　景王不答话。
　　
　　罗言湛扭头看向窗外，陌生的山林让他流露出不解的表情，看马车跑的这么快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停下，让他有功夫去问旁的人，踟蹰了一小会儿，只好去问车里唯一的别人。
　　
　　“我说，我们这是去哪儿？”
　　
　　景王依然保持沉默，像是真的变成了哑巴。
　　
　　罗言湛坐立不安，猛然想起车辕上是有人的，掀开车帘看到罗万，吼道：“你这是带我去哪儿？！”
　　
　　罗万被吓得差点滚下去，抖抖索索的瞅着满脸怒气的少爷，小声说道：“去越州郡啊……”
　　
　　罗言湛恨不得把他一脚蹬下去。
　　
　　“好好的去越州郡干嘛！”他揉了揉已经不疼的脑袋，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我们……是用了什么办法在一夜之间从帝都到这……江南的地界上来的？”
　　
　　罗万淡淡的说：“少爷，您是觉着无聊，没事做吗？”
　　
　　罗言湛望着苍翠山林，无言。
　　
　　良久，他退回车厢，坐回到景王面前，“不好玩，真无聊。”
　　
　　对于少爷的没事找事，罗万习以为常，也没当作一回事儿也不发表任何观点，放下帘子继续和车夫聊天。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景王终于开口了。
　　
　　“什么伤？”罗言湛茫然的问。
　　
　　景王抬手一指他的胸口，罗言湛低头看看，冷声道：“你看岔眼了吧？我绑着纱布是为了看上去更壮实一些，上面连点儿血迹都没有，有个什么伤啊……”差点脱口而出“笨蛋”两字，被他硬是忍住了。
　　
　　“是吗？”景王没意识的随口一问。
　　
　　“烦死了你。”罗言湛心情烦躁，恶狠狠的看他。
　　
　　景王像是被震慑住了一般，闭嘴不说话了。
　　
　　这样的景王是极其少见的，罗言湛快速的扫他一眼，随即继续扒着窗子，痛苦的皱起眉目。
作者有话要说：工作好忙啊最近，翻滚 
                  嫡皇子颛孙晋昀
　　一路无话，原本十天的路程，景王一行人只用七天就到达越州郡。众人是疲累不堪，但任务要紧，不敢有丝毫怠慢，景王让大部分人乔装成商队的人，住进客栈，暗中多少影卫不谈，随后便和罗言湛及他点名要的龚笑笑一起，直接奔向城东的一家丝绸店。
　　
　　清早，街上的买卖已经热火朝天的开始了，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交织成繁华热闹的景象。
　　
　　罗言湛嘴里叼着只包子，和龚笑笑勾肩搭背的在前面晃悠，景王跟在三四步开外。
　　
　　景王默不作声的望着龚笑笑的背影，只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可就是想不起来曾经在哪儿见过。想了一小会儿，他转移开目光，心不在焉的望着路边的摊贩。
　　
　　不多时，三人来到丝绸店门前，伙计们刚开了店门，拿着扫帚和鸡毛掸子四处打扫着，掌柜站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眼睛一刻也不离开面前的银票，但敏锐的感觉让他在罗言湛三人刚站定的同时，抬头看过来。
　　
　　掌柜的将银票塞袖子里，热情的迎上来，“三位……”他看看龚笑笑的，觉着这位该是两位年轻公子的父亲，可是这勾肩搭背的亲密模样显然不是父子。他的脑海中经过一点小小的争斗，继续呵呵笑道：“三位公子，一大清早的就光临本店，实在是给本店带来了好彩头！公子看看像要什么布料，我给您几位便宜价。”
　　
　　明明是来找人的，但罗言湛不忍心让掌柜的失望，随手指了几匹料子，“包好了，一会儿给送到茶家客栈去。”
　　
　　“好好好。”罗言湛指的都是价格不菲的上好料子，掌柜的笑开了花，忙指挥伙计们打理布料，然后搓着手，笑嘻嘻的看着罗言湛，“价钱您可满意？”
　　
　　“满意满意。”罗言湛点点头，掏着袖子，半天没摸出半张银票。
　　
　　掌柜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大好看了，看看龚笑笑，一身寒酸，与另外两位的衣着显得格格不入，显然是付不起这个大价钱的。再看后面跟着的，面无表情，身材高大，该是家丁护卫之流的。
　　
　　不过常年在商场上的摸爬滚打，掌柜的深知不可以貌取人的道理，脸上勉强挂起笑容，“嘿嘿，想必是公子早起，一时匆忙忘了吧？要不，我派个伙计同公子您一道回去？”
　　
　　“这个嘛……”罗言湛扭头瞥眼景王。
　　
　　掌柜的眼前立时出现一张银票。
　　
　　他顺着那只手，看到被他认作是护卫的年轻男人，乐滋滋的收下银票，“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给完了面子，该办正事了。罗言湛压低嗓音，问道：“阿云可还在你这儿干活？”
　　
　　“在啊！”掌柜的点点，瞧着罗言湛，越来越觉得甚是面熟，“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掌柜的好记性。”罗言湛点点头，“我和你们大老板是熟人。”
　　
　　听是大老板的熟人，掌柜的不敢疏忽了，仔细的瞅着罗言湛看，恨自己怎么把贵客的名字给忘记了，表面上客客气气的说道：“原来是您啊，我说怎么这么眼熟的呢。”
　　
　　正互相客气着，一名身着浅绿色衣衫的青年挑了帘子从后院走进来，眉目清秀，略有些单薄，抱着一堆账本，看到前厅这么些人，怯怯的一愣，当看到罗言湛时，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欢喜的喊了声“罗少爷”。
　　
　　“阿云，好久不见了。”罗言湛招呼道，继而回头看一眼景王。
　　
　　名叫“阿云”的青年放下账本，快步走到罗言湛面前，高兴的好似看到许久未见的亲人的孩子一般，眼里流露出的不仅是兴奋，还有几分依赖。
　　
　　罗言湛握住阿云的手，问道：“一年多，在这里待的可好？”
　　
　　“嗯！”阿云用力点头，“掌柜的教我读书写字，阿云在这里学到很多东西，多亏了罗少爷您，我才有不愁温饱的日子过。”
　　
　　“阿云，我这次来，是带你走的。”罗言湛对他说道，同时也是说给掌柜的听的。
　　
　　“诶？”掌柜的一声惊讶。
　　
　　“我想，以后阿云还是跟在我身边更为妥当。”罗言湛解释道，“劳烦你们长久以来的照顾了。”
　　
　　阿云的眼里闪现出明亮的光芒，“罗少爷您真的要带我走吗？”
　　
　　罗言湛自然而然的搂过阿云的肩膀，大力拍了又拍，表情平常中带着一点儿暧昧，“那是当然的！放心，和我混，有肉吃！”
　　
　　得到肯定的回答，阿云像个小孩子似的欢呼雀跃。
　　
　　景王不禁皱起眉头，微微的露出不耐的神色。
　　
　　掌柜的见他确实要带人走，知道自个儿也不好阻拦，默默的在一旁看着。
　　
　　阿云去后院收拾好包袱，向掌柜的和几个伙计辞别，之后便和罗言湛等人出了丝绸店铺的大门，路上一刻也不敢耽搁，直接奔回客栈。
　　
　　景王叫下人安排好阿云的住处，回头逮住罗言湛找了个僻静地方，小声问道：“你确定此人是晋昀？”事关皇家血脉，尽管心里百般不愿，但也不得不小心谨慎。
　　
　　“是他，没错。”罗言湛掏掏耳朵，靠着栏杆懒懒的站着，“我罗言湛忘记谁也不会忘记墙头的。”
　　
　　“明日一早，启程回惠河郡。”景王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你不必跟着，自有侍卫在三天后护送你回去。”
　　
　　“哦。”罗言湛点头答应，觉察到景王眼中有一丝厌烦之色，转过头去，有一下没一下的玩着扇子。
　　
　　无话可说，两人没站多长时间，便各奔左右回自个儿的屋子去了。罗言湛走到半路上，想了想，拐进阿云的房间。
　　
　　有些功课是要在临行前做好的，不近人情的景王殿下未必清楚。
　　
　　阿云正坐在床上发呆，眼神有些黯淡，脚尖不停的提着木踏板，忧心忡忡的模样让罗言湛忍不住想要好好的关怀一番。听见房门的响动，阿云像只受惊的小猫，警惕的抬起头，一脸戒备之色，待看清楚来人是罗言湛，脸色瞬间变了。
　　
　　变得恭顺谦卑。
　　
　　他的神色不再像人前那般孩子似的，而是恭恭敬敬的如同面对主人一般，“公子。”
　　
　　罗言湛摇摇扇子，注视着青年与皇上及赵皇后相似的眉目，笑道：“辛苦你们了。明日景王殿下会带你回去见皇上，一切可都准备好了？”
　　
　　“属下不敢耽误，都准备妥当了。”阿云踌躇满志的应道。
　　
　　“虽然有我证明香包出自你的身上，”罗言湛缓步走到床边坐下，单纯的因为柔软的床垫坐着很舒服，“但是要让皇上相信你是真正的颛孙晋昀，还有一大难关。滴血认亲，尽管大多数人认为伤及龙体，但为了不让旁人混淆皇室血脉，未尝不能一试。你有阻止滴血认亲，以及让皇上认定你就是颛孙晋昀的办法吗？”
　　
　　阿云毫无迟疑，答道：“有。”
　　
　　“嗯，我相信你。”罗言湛赞许的点点头，随即起身往门那边走，“对了……”折扇没节奏的敲打着门栓，他又说道：“一路小心翼翼，但难免会走漏风声，不知道暗处是否有人已经盯上我们了。到万不得已之时，你一定要保护好景王殿下。”
　　
　　“属下遵命。”
　　
　　一夜无话。清早，景王率领众人上路，而罗言湛正睡得像只死猪似的，龚笑笑叫了不止几十遍就是不醒，细看之下，发现他眼下一片淡淡的青紫，好似是一晚上没睡好。龚笑笑叹了口气，出去找乐子玩去了。
　　
　　等罗言湛打着哈欠，啃着鸡腿，翘起二郎腿在窗户边看画册的时候，景王的人马已经走出很远了，他不甚在意，继续津津有味的看画册。
　　
　　如此这般，在悠闲的啃各种吃食，看各种画册中度过三日，罗言湛无聊的伸了个拦腰，又扫了一眼窗台——没有鸽子带回书信，看来至少到现在为止，景王是平安的。
　　
　　龚笑笑带着店小二进屋，在桌上布置几样饭菜，吃晚饭的时候到了。
　　
　　“快吃了饭，休息吧。”龚笑笑等店小二出去关上门后，说道：“天不亮就要赶路了。”
　　
　　“有人注意过隔壁屋吗？”罗言湛早已被各种吃食填饱肚子，淡淡的扫一眼桌上的饭菜，没有多大的兴趣也就没动身子。
　　
　　“没有。”龚笑笑摇摇头。
　　
　　罗言湛摸着下巴，望着天边染上一片赤色的流云，红如炽火，璀璨绚烂，一眼望不到头的无边无际。
　　
　　景王前脚一走，他便让半夜时分安排的人手代替那些乔装成商人的侍卫进到客栈内，并让人死死的看住一间没人的屋子，早中晚装作有人的样子送进食物和热水。
　　
　　为的便是引出躲在暗处的人。
　　
　　可是一连三天，客栈内平静的近乎异常。
　　
　　“或许，你是多虑了。”龚笑笑安慰道，这几天罗言湛尽吃些乱七八糟的零嘴糕点，一顿正经的饭都不肯吃一口，这还得了。他清楚罗言湛是为了景王的安危在操心，但也不能不吃饭啊，“好歹吃一点吧。”
　　
　　“哈。”罗言湛忽然笑起来，眯起眼睛瞅着龚笑笑，“你越来越像我奶娘了。”
　　
　　龚笑笑的脸部顿时僵硬，狠狠丢下一句“吃不吃随便你，反正不会饿到我”，就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罗言湛觉得无趣，准备出去找他，起身时画册“啪”一声掉在地上，他俯身去捡。
　　
　　与此同时，一道凌厉的风从他头顶呼啸而过！
　　
　　头皮像被割裂一般的疼痛，他看着一缕头发飘落于地，猛地转身望向窗外。
　　
　　街对面的屋顶上，一个人影一晃而过，消失了踪影。
　　
　　罗言湛只觉得心跳猛然间加速，他丢下手中的画册，疾步奔向房门，用力的拔下直直的擦进门板中的羽箭，上面绑着一张纸片儿。
　　
　　手指颤抖的几乎让他无法读懂纸片上的语句，他勉强理清那几个字的意思，呼吸一滞。
　　
　　龚笑笑觉得还是陪着罗言湛在一起比较妥当一些，于是半路上又折身回去，刚准备推开房门，却见房门从里面被打开，罗言湛冲了出来，直奔楼梯，速度之快让他连他的表情神色都没来的看清楚。
　　
　　“喂，你去哪儿啊？”龚笑笑冲他的背影喊道，忙不迭的追赶，却震惊的发现这家伙的功夫不知何时变得如此了得，居然追不上！
　　
　　罗言湛没理会他，只管冲出客栈，从店小二的手里抢过一匹骏马，飞奔而去。
　　
　　龚笑笑呆呆的站在门口，没理会店小二的叫骂声，望着罗言湛的身影很快的消失在人群中，脑海里只有四个字在不停的盘旋。
　　
　　出大事了！
                  埋伏
　　不知这两日是如何过来的，罗言湛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不停的策马狂奔，不分昼夜，不知疲惫，甚至连休息一下喝口水都觉得是浪费时间，雨露湿了衣衫不觉得难受，细树枝划破皮肤也不觉着疼。
　　
　　只一心的想要见到那个人平平安安的。
　　
　　那封信的真假难以判定，但是他顾忌不得更赌不起，唯有一路追赶而来。
　　
　　如果是假的，不过虚惊一场。
　　
　　若是真的，他不敢想象……
　　
　　当通红的双眼，看到远处疾行的车队，酸涩的滋味在眼中蔓延。
　　
　　他想不起这一路是如何过来的。
　　
　　他甚至想不起为何要来。
　　
　　只知道，苍亭是平安的。
　　
　　只要还好好的，就行。
　　
　　可是危险还没有过去，马匹奔腾时的颠簸让他头晕的厉害，罗言湛咬紧嘴唇，刺痛让他得以暂时清醒，双手缓缓的松开缰绳，小心翼翼的平衡着身体，然后从怀里抽出一块破布蒙住口鼻。
　　
　　骏马奔跑的越来越快，渐渐拉近与车队间的距离。
　　
　　车队最后的侍卫察觉到后方的来人，警觉的回头望过来，手中的利刃蓄势待发。到最后，整个车队都紧张的警惕起来。
　　
　　罗言湛丝毫不在意他们的目光，也不看景王一眼，策马直接打车队边上过去了，疾风卷起一地落叶，兀自飘零。
　　
　　飞奔许久，罗言湛这才放慢了脚步，回头望去。
　　
　　已不见踪影。
　　
　　他勒紧缰绳，翻身下马，面对翠色葱郁而静谧无声的山林，神色略微显得有些茫然。他凝视着远方失了一会儿神后，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枯黄的枝叶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嚓嚓”声，透过枝叶缝隙落下的斑驳光亮，一路延伸到远方，扑面而来的青翠越发的模糊，他不由地停住脚步，望向四周。
　　
　　静的连一片树叶都是一动不动的。
　　
　　紧绷的神经在一瞬间松弛下来，罗言湛长舒一口气，僵硬的手指微微一送，缰绳从指间滑落，骏马轻哼几声，甩了甩漂亮的鬃毛。他回过头，淡淡笑着摸了摸这几天几夜唯一陪在身边的同伴。
　　
　　骏马乖顺的接受着他的抚摸，黑宝石般的眼睛明亮动人。
　　
　　“等会儿，我们去哪儿玩好呢？”罗言湛摸着下巴，傻乎乎的问不懂人话的骏马，接着自问自答道：“好像我们迷路了，压根弄不清周围有什么好玩的……”
　　
　　骏马哼哼两声，拱了拱他的手。
　　
　　罗言湛顺着它脑袋拱的方向望去，茂盛的树枝几乎快要遮蔽了天日，周围景物在他眼中没有半分的区别，更别说分辨清楚方向了。他思量了半天，也没想明白那个方向有什么好玩的。
　　
　　“不管了，先过去看看再说。”罗言湛话音刚落，忽听身后一声尖利而凄惨的嘶鸣，直觉告诉他危险在瞬间来临，未曾多想，急速闪身到一边儿去。
　　
　　只见片刻前还乖顺的骏马扬起前蹄，眼中折射出痛苦莫名的光亮，一声声揪心的嘶鸣伴随着黑色的血液从最初流出，然后如同疯了一般，向前奔跑而去，马蹄声冲击着罗言湛的耳朵，脑海中轰隆作响。
　　
　　若他再迟一步，疯狂的骏马定然会撞在他身上！
　　
　　罗言湛望着发疯的马儿消失在树林深处，再回过神来时，不知何时自己已被数名陌生人包围，灰旧的粗布衣裳打扮，邋遢粗俗，但是眼中杀气透出一股不寻常来。
　　
　　雪亮的刀光剑影映在他的眼中，他心中一凛，明白等待自己的将是何种殊死搏斗。
　　
　　无言以对只是眨眼间的功夫，下一个瞬间冰冷的剑光已至身前。
　　
　　罗言湛迎上前去，在杀手略显惊愕的目光中巧妙的闪身，几乎擦着利刃跃至他身侧，身手极快的攥住他的手腕，狠狠的一扭。杀手还未从先前的惊讶从缓过神，紧接而来的剧痛让他彻底败下阵来。
　　
　　看似无力的修长手指掐住杀手的脖子，指尖几乎快要刺破皮肤，扎进血肉之中。罗言湛夺过长剑，一手掐着那人，另一手极快且恨的刺进他的身体。
　　
　　沉闷的钝声，接着长剑向右一横，几乎要将人拦腰斩断！
　　
　　血飞溅而起，落在罗言湛的脸颊上，他一眼不眨的看着手中垂死挣扎着的人。
　　
　　手法轻巧的捏断杀手的脖子，罗言湛不屑的将死不瞑目的人丢到一边，笑意盈盈的看着周围的杀手，长剑斜横，鲜红的血顺着利刃一滴滴的落下，在野草上绽开一朵妖异的血花。
　　
　　又有几名杀手如饿狼般扑上来，纷乱的剑影几乎连投射而下的点点光线也要斩断，缠斗的人影，溅起的血花，生死只在眨眼之间。
　　
　　罗言湛从未亲手杀过人，第一次独自面对一群如狼似虎的敌人，利剑与鲜血激起他的杀伐之心，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淋漓感觉，顿时越战越勇，脚边数具尸体，血液横流一地，血珠顺着脸颊滑落，衬着一张笑脸越发的诡异，看的杀手们顿觉毛骨悚然。
　　
　　谁会料到一直以来手无缚鸡之力，只是精神力异常旺盛的罗大少爷，居然是这般深藏不露。
　　
　　剩余的杀手们立时小心翼翼起来，不敢大意的直扑上来。
　　
　　其中两名杀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领神会。
　　
　　新一轮攻势汹涌而来，杀手轮番攻来，极为灵活的相互配合着，在罗言湛的剑刺向某人之时，被斜着横来的一剑格开，紧接着身后又扑来一人，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腹背受敌，剑光交错，冰冷的光芒刺得眼睛生疼，飞溅起的血将投下的阳光也染成了鲜红。
　　
　　罗言湛踉跄几步，以剑拄地支撑着身体，通红的双眼依然带着不知所谓的笑意瞧着众位杀手们，只是喘息越来越粗重，显示出体力即将消耗殆尽。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倒在这里，因此来多少人，他便要杀掉多少！
　　
　　抹掉糊住双眼的鲜血，他攥紧剑柄。
　　
　　白莲染血，红的耀眼。
　　
　　一如旺盛的生命力。
　　
　　刀剑撞击的声响在山林间回荡，一声声胆战心惊，惊起枝头的鸟儿直冲入天际。
　　
　　一名虎背熊腰的汉子挥舞着铁环大刀，气势汹汹的飞扑而来，一刀砍向罗言湛的脑袋，那扭曲的表情好似看到灭门仇人一般。罗言湛不敢轻视，拼劲全力横剑挡下。
　　
　　不想这汉子气力非凡，罗言湛只觉得手臂一震，虎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气血在胸口翻涌不止，嘴巴里泛起血腥的味道，接着手指一软，无力再握住剑，足尖用力一蹬，轻飘飘的飞身向后退去。
　　
　　身后莫名的想起一阵骚动，罗言湛感觉到有人冲自己而来，心头猛然一惊，却没有办法停下脚步，惶恐涌上心头。
　　
　　后背结结实实的与来人撞在一起，他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冰冷与疼痛，而是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回过头，看到一张胡子拉碴的脸。
　　
　　心头不由地松口气，罗言湛挥挥手，“龚笑笑，你果然来了。”
　　
　　龚笑笑恶狠狠的瞪他一眼，骂道：“我看你是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自寻死路，横尸荒山野道，我瞅着也不想是罗大少爷你的风格。难道是脑子发热？”
　　
　　“我知道你会来。”
　　
　　龚笑笑闻言，一愣，嘀咕道：“不知道拼你我之力，是否能杀出重围。”
　　
　　“你难道对自己的实力没有一丝一毫的信心么？”
　　
　　“老子有没有信心，有没有实力轮不到你说！”龚笑笑生气了，手起刀落，干掉了打算乘胜追击的汉子。
　　
　　罗言湛笑，俯身想拿起汉子的铁环大刀，但是酥麻无力的手指根本不听从他的，试了几次皆是无法拿起这把沉重的大刀，于是他索性放弃了。
　　
　　“那么，我的性命就拜托于你了，龚笑笑。”
　　
　　罗言湛抬头注视着他的脸庞，十分的认真。
　　
　　龚笑笑冷哼一声，忒鄙视的上下打量打量罗言湛，转身杀向重重敌人……
　　
　　鸟儿重回林间的时候，一队马车不急不慢的行驶在小道上。经过之前遇上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侍卫们不禁紧张起来，生怕前面会有埋伏。
　　
　　景王不敢大意，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细心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一如来时，树林很静，除了他们再无人影。
　　
　　“王爷，”前去探路的侍卫从前方飞奔而回，压低了声音禀报道：“前方并无异样。”
　　
　　景王点点头，挥手让侍卫继续前去探查情况。
　　
　　车队继续前行，景王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道路，再过一日便能回到惠河郡，而护送罗言湛回来的车队想必过三五日便也能到了。
　　
　　这一趟，各怀心思，走的极累，回去后又要一番好好的算计。
　　
　　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闷，堵得心慌意乱，景王握紧缰绳。
　　
　　一阵劲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空气里隐约的飘散开一股极淡的血腥之气，景王顿时收回思绪，望向天际，一样黑色的影子从枝头飘落，不偏不倚的落进他的怀中。
　　
　　是一条月白色的锦带，绣着栩栩如生的缠枝莲纹。
　　
　　景王呼吸一滞。
　　
　　这是罗言湛的东西！
                  骗你的（上）
　　雨点落在茂盛的枝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白烟袅绕，寒气无声无息的弥漫，冷的像是无数尖锐的针刺入骨髓一般疼痛。
　　
　　罗言湛蜷缩在山洞阴暗的角落里，原本洁白的衣衫沾满了泥巴和血迹，微红的血色顺着细细的水流在身下蔓延开来。探出衣袖的手背血肉模糊，最深处的伤口几近能看到白骨。
　　
　　一条墨绿色的小蛇吐着猩红的信子，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蜿蜒游动，绿豆大的眼睛闪烁着冷冷的光芒。它慢慢的爬上罗言湛的手臂，仿佛是看到了可口的猎物，长大了嘴巴，迅速的在他的手臂上盘绕几句，近在咫尺的血腥味道使得它更加兴奋，高昂起脑袋，露出尖利的白牙，对着血肉便要一口咬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伸来的手捏住小蛇的七寸，远远的丢掉。小蛇受到了惊吓，“刺溜”窜进草丛之中。
　　
　　罗言湛被惊醒，睁开眼睛望着回来的龚笑笑。
　　
　　“我找到草药了。”龚笑笑晃了晃手中几株碧绿色的小草，随后一边麻利的平铺在一块大石头上，一边说道：“你现在觉着如何？疼的话再忍一忍，药上上去了，很快就会舒服些的。”
　　
　　罗言湛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龚笑笑脏兮兮的脸。
　　
　　龚笑笑不自在的瞟他一眼，见他始终盯着自己看，不禁怒喝道：“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觉得我的眼神很幽怨吗？”罗言湛边说边睁大眼睛，恨恨的骂道：“你个死路盲。”龚笑笑能穿过偌大的林子找到他，于是谁会料到最后居然会迷路，枉他故意累得装死装昏迷，安安心心的将自个儿交给龚笑笑……
　　
　　半昏半睡了好一会儿，有了些力气的他勉勉强强支起半个身子，靠在粗糙的石壁上，凸凹不平的石壁硌得后背有些疼，他顾不得这些，总比被某人直接丢在潮湿的地上来的好些。
　　
　　“你看你看，本大爷的爪子快要烂掉了！”罗言湛忽然吼一声，把龚笑笑吓得不轻，没轻没重的直接将捣的稀烂的草药拍在他手背上。
　　
　　“药敷上了就会好了，鬼喊鬼叫个什么啊！”龚笑笑毕竟是个闯荡多年的汉子，怎么可能被这么个臭小子教训了还不还他几句的道理。
　　
　　出乎意料的，罗言湛没有龇牙咧嘴的喊痛，反而笑起来，讥嘲道：“就凭你这小小力道还想要本大爷的难堪？做梦吧龚笑笑！”他慢悠悠的缩回手，闻着草药散发出来的清香味道，“唔，不错不错……”
　　
　　龚笑笑的嘴角抽搐两下，巧妙的掩饰住失望的神色，没好气的说道：“早知道就该把你直接丢在荒山野外给狼啃了。”
　　
　　“你忍心么？”草药的功效发挥的很快，伤口在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后，终于明显的好转，于是整个人也有些力气，于是逗龚笑笑逗得更有劲了，“对得起自个儿的良心么？”
　　
　　连随随便便欺负一下都不成功，龚笑笑没话好说，起身走到洞外，左右张望。
　　
　　左边是满眼的绿色，右边是无尽的树林。参天大树几乎可遮蔽日月，更何况现在在下雨，连个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了，更别说走出这片林子。
　　
　　罗言湛一瘸一拐的走到他身边，眯起眼睛瞧着一片苍翠欲滴的树林，紧接着打了个寒颤，抱起手臂。
　　
　　“别乱跑，乖乖坐着。”龚笑笑皱起眉头，伸手欲扶罗言湛回到洞内避风雨去，触手之处，寒如冰雪，“你身子好冷。”说着，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罗言湛披上，“要不，我们现在这山洞内住上几日，”没十足的把握，他不敢贸然行事，“反正惠河那边看我们好几天都没有回去，想必会派人来寻找的。守株待兔嘛，免得我们自个儿浪费力气不是？”
　　
　　罗言湛面无表情的看他，良久才说道：“他们也有可能会以为我在外面玩疯了，忘记回家，然后直接去越州郡揪我。”
　　
　　龚笑笑觉得喉咙忽然干涩的厉害，说不出话来，与罗言湛对视着，表情略有些苦闷。
　　
　　好不容易喉咙舒服些了，哑着嗓子问道：“于是说，他们压根就不会进入到树林内瞧一瞧，看一看的？”
　　
　　“对。”罗言湛难得非常认真的点点头。
　　
　　龚笑笑重重的叹口气，“先等你的伤势好了大半，我们再寻找出路吧。我看这山林里有不少可以果腹的东西，草药找一找也是有的，饿不死我们。”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罗言湛的神色微微透出一丝茫然，接着草草的应了一声。
　　
　　雨渐渐大了起来，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龚笑笑抬起手臂，一片衣袖遮在罗言湛的头顶上，“寒气重，回洞里去避避。”
　　
　　罗言湛的目光在衣袖和龚笑笑的脸上来回扫视，颤抖的手指伸向龚笑笑伸过来的另一只手，在他的搀扶下回到洞内，这次细心的安顿在没有积水的角落里靠着，然后用先前捡的树枝升起小小的火堆。
　　
　　橙黄色的晃过照映在罗言湛的脸上，带来温暖的感觉。他看着投映在石壁上龚笑笑忙碌的身影，眼底泛起细小到不易觉察到的泪光。
　　
　　龚笑笑支好烤鸡的架子，回过头看到罗言湛呆滞的目光，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发什么呆呢？”他问道。
　　
　　罗言湛没回过神，眼中毫无神采，唯有火光在跳跃。
　　
　　龚笑笑见一向挺警觉的他，居然如此出神，唤他一声都没有反应，心中惊讶，却没有去打搅，安安静静的蹲在旁边等烤鸡熟。
　　
　　烤鸡尚有些功夫，又没人陪着说话，外面滴答的雨声仿佛有催眠的魔力一般，连日的劳累让龚笑笑实在是撑不住，靠着石壁歪着脑袋睡着了。
　　
　　龚笑笑是被饿醒的，梦里他看到自己坐在路边的小吃摊里，大口喝着酒啃着鸡腿。
　　
　　他咽了一大口口水，发觉肚子“咕咕”的唱起了空城计，心里奇怪着为什么自己明明在吃东西，却依然感到很饿呢？
　　
　　同时一阵惊雷，将他彻底的从梦境拉回到现实——
　　
　　火依然在旺盛的燃烧着，但是火堆上的烤鸡却不翼而飞。
　　
　　他一下子跳起来，左右张望，瞧见某人闭着眼睛半躺在旁边，一只手搭在肚子的位置，一副吃饱了打盹的猪样。
　　
　　用脚尖轻轻的踢了踢某人的胳膊，他问道：“你是不是把鸡全给吃了？”
　　
　　罗言湛慢悠悠的睁开眼睛，咂咂嘴，“是啊，你烤的鸡可好吃了，我忍不住把一只都给吃掉了，更何况你抓的这只野鸡个头实在是太小了，只够我塞牙缝。”
　　
　　肚子又开始发出饥饿的抗议声，龚笑笑恼怒道：“你真是……”想到他重伤在身，又不忍心再说下去了。顿时泄了气，蹲在他身边，想了想，问道：“你刚才不会是故意发呆，想让我睡着你好一个人把鸡给吃光了吧？”
　　
　　“你觉得呢？”罗言湛眯起眼睛，笑道。
　　
　　看样子是别想从罗言湛这里得到答案和任何的好处了，龚笑笑决定用睡觉来抵抗饥饿的肚子。
　　罗言湛看着他一副使劲忍耐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只大鸡腿来，“特意给你留的，我还是很有良心的吧？”
　　
　　龚笑笑接过鸡腿，说了声谢，其实心里总觉得怪怪的，挺郁闷。
　　
　　龚笑笑每天负责出去抓野鸡兔子之类的，以及药草给罗言湛治伤。罗言湛整天待在山洞里，什么事儿都不用烦心，自有龚笑笑给安排好，没事赏赏景调戏调戏龚笑笑，日子过的也不觉得苦。不知不觉的两人在山林里待了快半个月的时间，一直以苦闷心情等待惠河那边派人来寻找的龚笑笑已经不大抱什么希望了，只想着让罗言湛的伤赶紧的好起来，尽快的自个儿去寻找出路。
　　
　　说来，龚笑笑内心对罗言湛更是刮目相看，那么重的伤居然在短暂的休息之后就跟没事儿人似的吃了睡，睡了吃，从来没听见他喊过一句疼。
　　
　　于是他对这家伙是更加的好奇，不知道究竟还隐藏了多少能耐与秘密。
　　
　　这一日，连绵的阴雨终于结束，从茂密的枝叶间投下斑驳的光点，不时有小小的水珠从叶尖上落下，点在皮肤上冰凉凉的甚是舒服。龚笑笑扶着罗言湛往某一个方向走去，也不知道是否能找到熟悉的路，先走了试一试。
　　
　　始终担心杀手的幕后主使会不会再派人，他们一路走一路小心的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虽然很长一段路下来，除了鸟鸣也野兽行走的声音，没有任何异象，却也不能放松他们的警惕。
　　
　　“我……似乎听见奇怪的声音。”罗言湛忽然开口说道。
　　
　　龚笑笑立刻竖起耳朵仔细的听，可是并无他口中所说的奇怪声音，一切看着都挺正常的。
　　
　　“你是不是听错了？”
　　
　　罗言湛沉默片刻，摇摇头，“或许吧。”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寂静的树林中忽地想起马蹄声，“嗒嗒嗒”由远及近。
　　
　　龚笑笑神色一变，不得罗言湛开口说话，直接将他抱起来窜进旁边一人多高的杂草丛中，屏住呼吸，隐秘的藏好。
　　
　　杂草的摇晃刚刚停止，马蹄声已到近前。
　　
　　龚笑笑的慢慢的抬起头，尽量的使杂草晃动的不要太引人注意，透过缝隙望向来人。
　　
　　待看清马背上那人的面目，他不由地一惊。
                  骗你的（下）
　　他怎么会出现在荒山野岭之中？
　　
　　龚笑笑惊讶不已，但后一个念头便是带着罗言湛从草丛中钻出来，顺手捞了块烂泥往自己的脸上一抹。
　　
　　总算是得救了！
　　
　　他抬起头来冲对方笑，不想迎接自己的居然是三尺寒锋，冰冷的剑光刺的他眼前一花，脚一崴，踉跄了几步差点没跌倒，同时只觉得怀里一轻，罗言湛被人拉走了。
　　
　　“喂喂喂！”龚笑笑没好气的叫嚷道，一边揉着眼睛。
　　
　　来人丝毫不顾他的意见，目光里只有怀中的罗言湛。
　　
　　罗言湛一开始还习惯性的紧紧抓住抱着自己的人的衣襟，待看清那人面目，不禁松开手来，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怎么……是你？”他说话不利索了，猝不及防的让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略略的看了两眼，苍亭的眼神又如止水般平静，淡漠的开口道：“我欲前往祈州郡，没想到会在半路上碰到你。”他看着浑身脏兮兮的罗言湛，又看眼满脸泥巴的龚笑笑以及那一人多高的杂草丛，“……你们好兴致。”
　　
　　龚笑笑不用脑袋想，也知道去郡城的路压根就不会在这荒山野道之上。他想装作听到了笑话和罗言湛说一说，来报刚才的仇。
　　
　　罗言湛递来个眼神，示意他不要讲话。他抖了抖袖子，趁苍亭的手抓的不是很紧，脱离出他的怀抱，退到龚笑笑身边，“你给我们指个方向，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他想去抓龚笑笑的胳膊，却发现自己的衣袖好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回头一看，是颛孙苍亭的爪子。
　　
　　“干嘛呢你？”罗言湛觉得不爽，死命的把衣袖扯回来。
　　
　　“我带你们回惠河郡。”苍亭说道，自觉的松手，神色依然是冰冰冷冷的。
　　
　　“你不是要去祈州郡办事的吗？指个到大道上的方向就好，不劳您大驾。”罗言湛十分冷淡的说道，眉头蹙起很不高兴。
　　
　　苍亭瞪着罗言湛，气势逼人。
　　
　　罗言湛毫无胆怯之色，反瞪回去。
　　
　　唯一的旁观者龚笑笑忽然觉得这场景很有趣，闭着嘴巴默默的看戏。
　　
　　“你眼睛瞪的不疼吗？”罗言湛恶狠狠的问道，“你对我来这套没用！”
　　
　　话音刚落，苍亭猛然出手，直接抱起罗言湛丢到马背上。
　　
　　“混蛋！”罗言湛暴怒，抬起脚直接往苍亭的身上踹去。
　　
　　苍亭灵巧的躲开，从罗言湛手中抢过缰绳，一言不发的牵着马往回走。
　　
　　龚笑笑瞪大眼睛，摸着胡子，心里难道、莫非之类的词说了几百遍。等他回过神，那两人已经走出很远，赶紧的追上去。
　　
　　奔波几日，三人回到惠河郡。罗言湛半路上换了身干净衣衫，龚笑笑进了城门就寻借口开溜了，苍亭压根没关心他跑到哪儿去的意思。
　　
　　马停在罗府门前，苍亭转过身来望着罗言湛，神色冷的让人害怕，良久才向他伸出手。
　　
　　罗言湛不搭理他，径自跳下马来，脚踝处忽地一阵酸痛，他强忍着站稳了，然后看向家门，一切正常，似乎并未因他半月未归家而喧闹。
　　
　　“我与他们说过，你会在越州待上数日才回来。”身后传来苍亭轻声的解释。
　　
　　罗言湛一怔，没有回头，大步迈进大门。
　　
　　前面的正厅没人，在院子里打扫的家丁丫鬟看到他像往常一样的行礼。
　　
　　“大哥，大哥！”一阵欢快的叫声伴随着“咚咚”的脚步，紧接着罗言湛感觉后背被重重的撞击，一双手从背后将他紧紧的抱住。
　　
　　罗言湛弯下腰将弟弟背起，原地转了几圈，弄得罗言时头晕乎乎的，直叫嚷着“放我下来”。
　　
　　罗言湛不听他的，又转了好几圈方才气喘吁吁的将他丢到椅子上，苍白的面容上泛起绯红色，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的样子。
　　
　　平定了心神，罗言时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瞅着罗言湛，“大哥，你总算回来了，你不在的这几天，我可想你了。府里出了事，我都不知道找谁才好。”
　　
　　“府里出事了？”家里看上去不像是有状况发生的样子，罗言湛不禁诧异。
　　
　　“是啊是啊，”罗言时回想起那日，小脸苦成一团，“就是景王殿下外出归来的第四天，他带回来的那个人半夜里忽然像发了疯是的叫喊，几乎整个家都快被他吵醒了。”
　　
　　颛孙晋昀？罗言湛心想道，难不成是……
　　
　　“然后呢？”他问道。
　　
　　“我跑过去看的时候，院子里全都是人，皇上已经在屋子里了。”罗言时越说，表情越痛苦，“我真后悔当时好奇心为什么那么重……就躲过大人们，扒着一处偏僻的窗子偷看。那个人头发披散，脸色非常的差，要不是地上有影子，我还以为是鬼呢！还看到皇上居然在旁边一直安慰着，那样的眼神和语气……大哥，那人和皇上不会是父子吧？”
　　
　　罗言湛瞪眼三弟，抬头向门边看去，才注意到景王不见了踪影，消失的悄无声息。
　　
　　“别胡乱猜测，记得有些话是不能当着外人面说的，你刚才没在意景王殿下在不在的吧？不想屁股开花，就小心点知道么？”他压低声音，严肃的说道，“赶紧的说重点。”
　　
　　罗言时被罗言湛狠厉的眼神给吓着了，胡乱的点点头。
　　
　　罗言湛叹口气，松开手让三弟继续说下去。
　　
　　“过了好半天，那个人的情绪才稍稍好了些，但是嘴里不停的重复着‘火，火烧过来了，母后救命’，皇上听了，看起来十分的难过，将那人搂得更紧了。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幔帐被火烧掉了一大块，地上有水的痕迹。
　　
　　“后来皇上传照顾那人的内侍过来说话，据说是那人做了什么噩梦，忽然的就从床上爬起来，发疯似的打翻了烛台，点燃了幔帐，差点引起大火。幸好门外值夜的人多，制服住那人。这么一闹啊，这两天府里上上下下都提心吊胆的不得安宁，气氛压抑的太难受了，大哥你又不在家，害的我不知如何是好。”
　　
　　“乖。”罗言湛摸摸三弟柔顺的头发，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回帝都之前，我会好好的陪着你。”
　　
　　罗言时苦着的脸，顿时笑的像花儿似的，揪着大哥的衣袖，将诸多的烦恼统统的抛到脑后，“大哥大哥，我们去后花园里钓鱼吧。”反正西席先生这几日来不了了，还不趁机多玩会儿？
　　
　　“好好好。”罗言湛自然是答应的，“不过我刚回家，要先去换身衣服，见一下皇上和父亲，这是必须的礼节不是？”而且必须更加详细深入的了解皇上那边的情况。
　　
　　“嗯！”罗言时听话的点头，跟着哥哥回沉湘院去。
　　
　　再说景王这边，看罗言湛兄弟两个说话，便默默的沿着抄手游廊慢慢的走回到的在罗家暂时住的院子里，沅承住的屋子房门开了道缝儿，两名侍从在两边站着，还有一名年轻的医官拎着药箱在门口候命。一股浓重的药味从门缝内溢出，不大的院子里飘着苦涩的味道，景王向那门缝多看了两眼。
　　
　　沅承的伤口已经愈合结疤，但病情一直时好时坏，据太医说是因为体内的余毒尚未清除干净故而导致的持续不适，想要痊愈恐怕得要两三个月的功夫。
　　
　　罗老大人如何聪明，却终究敌不过断了的线索，行凶的幕后主使处理的极为干净，毙命的杀手身上未发现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喊了人来认，都是表示从未在惠河郡内见过此人。而逃脱的杀手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没人瞧见他们的行踪。
　　
　　恐怕这事得成为解不开的谜了。
　　
　　景王正想着，抬脚迈进自己住的那间屋子。
　　
　　桌上放着一支箭，旁边是一条束发的锦带。景王拿起箭看了又看，问站在门边、毫无存在感的侍卫霍央，“事情查的如何？”
　　
　　霍央看到主子平安归来，心中暗暗的舒了口长气。
　　
　　回到惠河郡，景王等了两天的消息后，忽然地就没了踪影，连一直暗中保护的影卫都没来得及跟上景王。
　　
　　景王十几岁的时候，也曾有一次不告而别过，那时德妃娘娘觉得殿下年纪小不懂事，找回来后狠狠的责罚了一通，要他有个记性。之后这样的情况还是头一次发生，他急得团团转，刚出了行刺的事情，让景王单独一人外出，实在凶险，偏偏又不能声张，让弟弟继续易容成景王的模样待在罗府，派了一大堆人出去寻找。
　　
　　提心吊胆了许久，得知景王的下落后，他仍是不敢放心，如今哪儿都比不上罗府里安全。
　　
　　终于可以放心了，霍央原本阴郁的脸色顿时明朗起来，说道：“罗公子自屋子里出来之前，有人看到客栈对面的楼上有可疑的人。属下已叫人画了像，去寻了。”
　　
　　景王略略点头，“帝都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宋尧已让人盯着了。”霍央答道，心里有疑惑却又不敢说出口。宋尧是跟了景王许久的人了，怎么好好的倒成了被怀疑的？
                  公玉一笑（上）
　　行刺一事一直没有头绪，皇上心里本来就惦记着带嫡子回帝都，想着这种事儿向来发生的多查出来的少，不是稀奇的。现在又拿着继续南巡下去凶险莫测的道理，更不用再这么装样子下去。
　　
　　见一路上的护卫已有人安排好了，皇上便象征性的留了个官员在惠河郡调查，然后率领众人返回帝都。
　　
　　一路无话，回到帝都各人各自回家，各干各的事儿去了。
　　
　　沅承回到瑞王府，一众家丁丫鬟听闻消息早早的候在门口，侍卫将他从马车上抱到早就备好的小轿上，几名家丁又稳又快的往后院的卧房抬去。
　　
　　罗言湛是跟着回来的，但是在门口张望几眼，没踏进门槛。
　　
　　也没什么值得他在意的事情，正要带着龚笑笑回旁边自个儿的小院子里，忽然右手边的抄手游廊上传来哭闹声，声音很耳熟引得他看过去。
　　
　　一名四十多岁的女子抓着坐在地上乱蹬退的少年的手，一脸郁闷和无奈，不停的哄着他，可是少年就是不听，缠着白色纱布的手摸着眼泪，哭的十分凶狠，嗓子都哑了还不懈的叫嚷。
　　
　　“这是怎么了？”林管家匆匆忙忙的跑过去。
　　
　　“小皇子不知怎的，哭闹个不停，奴婢怎么劝哄都没有用。”那嬷嬷看上起急的快要掉眼泪了，平日里小皇子虽然时常任性的哭闹，但从不像今天这样哄了半天也不停歇的。
　　
　　林管家看着挣脱开嬷嬷手，已经在地上打滚的小皇子，更是无奈——他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可能会哄小孩子开心？
　　
　　“管家，您看怎么办？”嬷嬷小心翼翼的问道。
　　
　　王爷卧病在床，府里需要他操心的事情比以往更多，林管家本就是心情不好，听她又将问题推给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扬手就想扇嬷嬷一个耳光，不想却被人拦住。
　　
　　“什么人……”林管家吼道，回过头去看到是罗大少爷，脸色并未转好，也不对自己的无礼表现出任何歉意，草草的喊了声：“罗少爷。”
　　
　　“沅策怎么会哭闹不休的？”罗言湛问道。
　　
　　嬷嬷认得罗大少爷，抢在林管家之前答道：“或许是身上的伤又疼了。”
　　
　　“伤？”罗言湛打量着颛孙沅策手上的纱布，和脸上的一些伤痕，惊奇的问道：“他怎么会弄得一身伤的？”
　　
　　林管家不太想管这儿的事情，寻了借口跑走了。
　　
　　嬷嬷看他走远，松口气，说道：“前几日，小皇子殿下趁顾嬷嬷没注意，翻过墙头，跑到外面玩去了。王府上下几乎所有人都出去找了，三天后才在南城门的城墙边找到小皇子，被一群小孩儿打的鼻青脸肿……”小皇子的哭声越来越大，嬷嬷急的满头大汗，“罗少爷，请您帮帮奴婢哄小殿下别再闹了吧！”
　　
　　颛孙沅策一向不喜欢罗言湛，不管他如何使出浑身解数。
　　
　　所以，罗言湛的态度是任由着小皇子去，想干嘛干嘛，和他半个铜板的关系也没有。
　　
　　“先把话说完，”罗言湛一副想要热心帮助的模样，“我必须先摸清楚状况才好哄人，是不？”
　　嬷嬷没办法，罗大少爷要是走了，忙成一团的王府上下更没人愿意帮助自己。万一瑞王爷病好了，知道她曾如此失职，还不像顾嬷嬷那样……
　　
　　想到此处，嬷嬷打了个冷战，急忙继续说下去：“林管家叫来府尹大人，把那些小孩儿和他们的父母全都抓起来丢进大牢，还请来御医给小殿下看了，幸好没什么大碍，但是林管家依然发了火，念在多年的主仆情分上，只叫人将照顾小殿下的顾嬷嬷和侍从打了个半死，撵出府去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嬷嬷发亮的眼睛急切的看着罗言湛，却听他又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瑞王爷出门没几天。”
　　
　　罗言湛眯起眼睛，瞧着仍然在滚来滚去的小皇子，恨不得踹一脚直接叫这家伙安静下来，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最终没真的踢上去，只是冷冷的说道：“这小东西八成是想他六哥了所以跑出去的，你把他带到他六哥的房里去。要么……”语气转为狠狠的，“直接扔大街上，让他撒开蹄子尽情的玩耍去。”
　　
　　说完，挥挥手，带着龚笑笑扬长而去。
　　
　　回到王府旁边的小院子，罗言湛打发一名影卫去帝都府探个消息，随后悠哉悠哉的躺在摇椅上喝茶，等罗万从酒楼提酒菜回来大吃一顿。
　　
　　龚笑笑在小水池便踱步，走来走去片刻不得安歇，最后看罗言湛闭上眼睛睡着了，捡起一块石头砸在他身上。
　　
　　罗言湛慢悠悠的睁开眼睛，全然不像是刚刚有睡过觉，好笑的看着气恼的龚笑笑，偏偏漫不经心的问道：“别着急，小万万很快就回来了。”
　　
　　他这般的态度，惹得龚笑笑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罗言湛，至少先带我去和静阁见上一面吧？”
　　
　　“你想去见就去见吧，我不会拦着你。只不过……”罗言湛拿起石子，丢回到池子里，淡淡的说道：“失信于人，不像是你的作风。”
　　
　　龚笑笑垂头丧气，正巧罗万拎着食盒回来，两个人默默的吃了顿饭。
　　
　　饭罢，影卫回来了。
　　
　　揍了颛孙沅策的小孩和他们的父母仍然被关在大牢里，鬼哭狼嚎好几天没人睬他们，可怜兮兮的蹲在阴暗的牢房里，惶恐的觉得自己要被砍脑袋。
　　
　　“让宋尧和郑大人说一声，找个理由把这几个小老百姓给放了吧。”罗言湛挥挥手，从罗万手中接过一杯茶。
　　
　　影卫领命，又出去了。
　　
　　宋尧办事效率挺快，当夜就传来几个百姓被放回家的消息。罗言湛挑了三名身手最好的影卫去这些人家里盯着，随后直接蒙被子睡大觉，一句话都不和龚笑笑说。
　　
　　龚笑笑觉得愧疚，出生入死过好几次了，也在一张床上睡过，却对他表现出些许的敌意与不信任，论谁也会生气吧？
　　
　　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的走，龚笑笑钻进厨房，准备捣鼓点东西赔罪用。
　　
　　想来是在外奔波这么久，累极了，好不容易能睡个安稳觉，罗言湛直到将近午时的时候才懒洋洋的从床上爬起来，龚笑笑瞅着罗万忙前忙后的打水给少爷梳洗，再看看石桌上放着的一碗粥，愁眉苦脸的。
　　
　　昨夜，他想了半天终于记起以前常熬的一种药粥，喝了能够帮助身体的恢复。罗言湛受了那么重的伤，这种药粥对他来说是极好的。于是他兴奋的拉着罗万在小仓库里扒拉药材，然后慢慢的熬制，弄了一晚上没睡觉，结果粥亮了很久，才见罗大少起床。
　　
　　粥一凉，就不能喝了。
　　
　　罗言湛瞅一眼粥，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药香，若无其事的说道：“你怎么起这么早啊，不多睡一会儿吗？过不了几日，有你忙的。”
　　
　　这事儿不提也罢，龚笑笑随口答道：“习惯了。”
　　
　　“哦。”罗言湛应一声，吃饭去了。
　　
　　龚笑笑转过身，准备处理掉那碗药粥，不想眼前忽然一个黑影晃动，将他吓了一大跳，顺手的操起小碗就砸过去，来人敏捷地躲开。
　　
　　荀孤雁上下打量着他，眉头蹙起，眼神冰冷。
　　
　　“怎么，怎么是你？”龚笑笑结结巴巴的问道。
　　
　　荀孤雁不回答他的问题，径直绕开他，进屋去同罗言湛讲话。
　　
　　“事情已经办妥了。顺便有一个消息告诉你，”荀孤雁站在罗言湛身边，神色肃穆的让旁人难以靠近，就连语气都透着一种寒意，“有一户姓纪的人家今天一早，城门刚开就拖家带口的出了帝都，之后再没有消息了。”
　　
　　相对于荀孤雁，罗言湛的语气十分随意，似乎对当前的事情压根就不记挂在心，“哟，是怕小皇子怪罪下来吗？”
　　
　　荀孤雁没答话。
　　
　　罗言湛想了想，起身，整了整衣衫，“我去隔壁看看。”
　　
　　“公子。”荀孤雁伸出一只手拦住他的去路。
　　
　　“放心放心，我只是去看看沅承怎么样了。”罗言湛笑笑，推开的手，招呼龚笑笑：“带你去瑞王府玩一玩，有兴趣吗？”
　　
　　龚笑笑觉得他有些奇怪，生怕他单独一个人去隔壁的瑞王府会出事，连连点头：“陪你去陪你去。”
　　
　　两人勾肩搭背的出了小院子，迎面来了一人。
　　
　　黑色的长袍，繁复精美的龙形花纹若隐若现，袖口是银色的团云图案，自有一派威严的气宇，与那张时刻板着的脸倒是很相衬。
　　
　　罗言湛装作没看到，扯着龚笑笑的衣袖往瑞王府的大门走去。
　　
　　景王盯着罗言湛，话却是对龚笑笑说的：“本王有要事同罗言湛说，你暂且回避。”
　　
　　“是什么见不得人不能当着我好兄弟说？”罗言湛对他翻白眼。
　　
　　景王也不同他计较了，正准备开口问话，忽见一顶两人抬的小轿子朝这边过来，稳稳当当的落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温公公几乎是从轿子里滚出来的，一脸焦急，仿佛他家后院失火了似的。
　　
　　罗言湛很识时务的闭嘴不说话，只听温公公压低声音对景王说道：“殿下，皇上传您即刻进宫！边关……有变故。”
                  公玉一笑（下）
　　端国与北齐打来打去的追根溯源也有一百来年了，两个国家势均力敌，君主换了几代，仗照样打的不停歇。
　　
　　前些年，边疆的战事一直处于胶着状态，直到半年前景王率领大批兵马奔赴边疆，以奇招克敌制胜，因损兵折将伤到了元气，使得北齐不得不放弃原本攻占的城池，退出端国疆土，一直不敢再恣意侵扰。
　　
　　谁知这帮蛮夷居然只用了短短半年的时间，便恢复元气，集结兵马再次杀来。
　　
　　这次由北齐的二皇子领兵，仿佛是有上天护佑一般，一路势如破竹，撕开端国边关，横冲直撞的杀进来。
　　
　　边关镇守的将军自以为能将敌军打回去，于是一开始并未上报朝廷，不想这仗屡战屡败，眼见形势危急已不容耽搁，这才派人八百里加急将军情传来。
　　
　　边疆紧急，朝廷上下忧心忡忡，推选出谁是领兵击退敌军的将领之选乃是刻不容缓。
　　
　　联想到半年前景王的英勇之姿，他成了最热门的人选。
　　
　　景王默默的听着朝臣们的争论，墨色的眼睛冷冷的扫视着金碧辉煌的殿堂，淡漠的神色仿佛在表示这个国家的安危与自己无关紧要，甚至连自己的生死安危都不在意。
　　
　　直到皇上喊到他的名字，他方才回过神来。
　　
　　“苍亭，”皇上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显得十分生疏，“你觉得自己担负的起吗？”
　　
　　景王心知他们谈论的重点在自己身上。
　　
　　半年前若是没有神秘人物相助，他必然是铩羽而归，哪会像如今因为立下赫赫战功，而有那么多的朝臣愿意支持自己将来登基称帝的？
　　
　　这位神秘人物一直不得音讯，排兵布阵并未他之强项，未能找寻到襄助之人，此番一去实在堪忧。
　　
　　边疆一事责任重大，更何况皇上这样问出口，他若是不答应，岂不成了贪生怕死的懦弱之辈？
　　不容他再迟疑下去，景王一步出列，声音淡然：“儿臣不会辜负皇上重望。”
　　
　　出征人选终于有了着落，不少人暗暗的长舒一口气，这一趟凶吉难测，不管是否能立下大功，还是少淌浑水为妙。
　　
　　接下来，皇上留下几名大臣和景王，一同回到养心殿去继续商议需要布置的事项，其余人等都散了。
　　
　　德妃娘娘听闻消息，立刻派人到养心殿外候着。内侍一直等到夜幕降临，灯火通明，才瞧见景王从殿中出来，便立刻将他请到德妃的寝宫去。
　　
　　德妃是为数不多知晓当年战事内情的人，她心情也清楚儿子在领兵作战方便确实欠缺不少，而且此次战事无比寻常，比上一次更要险恶，在没有良将陪伴着出谋划策的情况下，无论左右的人如何安慰都不能令她安心。
　　
　　“我寻思了半天，未能找到可靠的人选，这该如何是好？”德妃忧心忡忡的望着唯一的儿子，“苍亭，你可想好良策？”
　　
　　“母亲不必担心。”景王淡定的说道，深色的眸子如往常一般沉静如止水，“通过上一次战事，儿子学到不少，身边有些良将。”
　　
　　德妃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的放在桌子上，细长的眉忧心的蹙起，“苍亭，难道你以为我会不清楚战事如何吗？那北齐的二皇子屡屡以奇招败我端国大将，他的一举一动，仿佛……他手中掌握了边防的布置！”
　　
　　景王不答话。
　　
　　“且不说这个，就算大胜而归，皇上会将功劳白白的让你领了吗？”德妃意味深长的看着景王，“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让功劳落到宣王头上。”算来算起，她的儿子只不过是个替人卖命的，“帝都内的这帮人倒是能沉得住气，到现在一点风声动静都没有。看来，我得想个办法了……”
　　
　　德妃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停的絮絮叨叨。景王注视反常的母亲，张口说道：“母亲，儿子自有办法，请您不必太过操心。”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双目平静依然却隐隐的透出一股威严之气，让德妃不由的闭上嘴巴。
　　
　　“万事小心为妙。”德妃叹道，“我这几日想法设法找出可靠的人才送到你身边去。”
　　
　　“母亲若无其他的事情，儿子要告退了。”景王欠身行礼，在德妃允许后转身离去。
　　
　　回到景王府，天际泛出微弱的光亮，一点点的扩散。
　　
　　景王府的书房亮着灯火，房内儒士打扮的中年男子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立刻走到门边迎接。
　　
　　“王爷。”中年男人说道，声音低沉儒雅。
　　
　　“嗯。”景王略略的看他一眼，注意到书房内还有其他人，转头看过去，是一名衣衫灰旧普通、年岁大约有四十多的男人，略显得黝黑的面容上看不出有任何表情。
　　
　　“……是你？！”景王微微显出吃惊，望着那人的脸只觉得不可思议。
　　
　　******
　　
　　“怎么，不过是少一个人罢了，你居然会如此难过？”殷莫璃瞪着靠在软榻上的白衣男子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冷嘲道：“我以为你不可能是用情太深的人。”
　　
　　“阿璃，你真是错怪我了。”罗言湛放下酒杯，眼神因醉酒而显出些许的迷离，他望着渐渐明亮的天空，“我用情可深了。你若是不相信，要不我们两个试一试？”
　　
　　“滚！”殷莫璃恶狠狠的瞪着罗言湛，似乎想直接用眼神杀死这个轻浮的家伙，“有多远滚多远。”他站起身，想回自己的屋子去。
　　
　　罗言湛一歪身子，抓住他的衣袖，“别走啊？难得请莲无弹琴给你听，你舍得半路离开？”
　　
　　“有你在，什么都舍得！”殷莫璃甩开罗言湛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砰”的一声关上房门，靠在边上正打盹的小侍从被吓的一哆嗦，差点摔个跟头。
　　
　　“啧啧，”罗言湛咂嘴摇头，似在自言自语，“以为难得寻觅到可利用之人，但没想到无论如何，这般不收敛的脾气就是改不掉……以后该怎么办才好呢，会坏事的啊！”他转头望向轻纱幔帐后抚琴的青年，“莲无，你的功力大不如前了么？”
　　
　　莲无假装没看见，继续低头抚琴，完全沉醉于自己曼妙的琴声之中。
　　
　　“不知道公玉一笑此行是否能平安归来。”罗言湛似是随口而说，不想琴声戛然而止，接着是桌椅被撞翻的声音，纱帐被硬生生的扯开，他看到莲无苍白的面孔，失笑：“怎么变得如此紧张？”
　　
　　“你……”莲无的声音颤抖到无法顺畅的说话，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
　　
　　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有听过了，因记忆变得模糊而让他觉得陌生，但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心情不由地激动。
　　
　　罗言湛非常有耐心的等到莲无的情绪平复，听着他用带着怒意的声音问道：“你所要找的人原来是他？！”
　　
　　“否则你觉得我认识的人中，还有谁能胜过那群蛮夷？”罗言湛笑着反问道，顿了顿，猛然顿悟过来，“也难怪了，他的事情我从来不与你说起过，那时候你年幼又怎知道自己有位厉害的舅舅呢？
　　
　　“二十岁时便立下赫赫战功，成为我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将军。用兵之神妙，出神入化无人可比，三十岁不到就成了为皇上掌管天下兵马的大元帅。若不是因为严家一门被杀，他愤恨朝廷黑暗，为了找寻真凶和失散的侄子，也不会辞去朝中职务，从此没了音讯，否则就算北齐二皇子柴鸢拿到边防布置的机密，又能如何？”
　　
　　莲无的嘴唇仍在微微颤抖，“你说的未免太夸张了吧？”
　　
　　罗言湛一怔，不答话，目光中有几分掩饰不掉的担忧。
　　
　　“你是如何找到他的？”莲无又问道。
　　
　　“说来我们是极有缘分的，”罗言湛的眼角稍稍瞟向莲无，“这般这般的就遇上了。你放心，他很好，帮助我也是他自愿的。”
　　
　　“哼……”莲无冷哼一声，退步回到纱幔之后，“有您罗大少爷一番巧舌如簧，他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随你怎么说。”罗言湛眯起眼睛，重新回到窗边的软榻上，自斟自饮，“等他平安归来，你们可以想见。”
　　
　　“你会如此好心？”
　　
　　罗言湛没来由的一阵心酸，“别把我想的这么坏呀。他可以是您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按理说出征之前就该让你们见上一面的，但公玉将军他不肯，没办法。”
　　
　　莲无并不领情，“他不在，任由你胡说。”
　　
　　此时，天色已经放亮，原本寂静的街道渐渐的有了人声。
　　
　　一坛酒下肚，出奇的没有丝毫醉意。罗言湛晃了晃空荡荡的酒坛子，失望的长叹一声，招呼着罗万，“走吧走吧，这儿不欢迎我们了。”
　　
　　罗万忧心忡忡的上前扶起少爷，“您一晚上没吃东西，光喝酒伤身体的，我先去厨房叫人煮点面条给您？”
　　
　　“那东西有什么好吃的？”罗言湛不耐烦的挥挥手，“我觉得……我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没有去办呢！”他急吼吼的往房门那儿冲过去，还不忘交待莲无一声，“帝都内的事情，你继续盯着，过几天殿试也该举行了！”
　　
　　说完，他带着罗万匆匆离去。
                  有多远啊滚多远
　　军士入到帐内，对正在闭目假寐的景王耳语几句。
　　
　　景王猛然睁开眼睛，带着一丝怀疑看眼军士，随即起身向外走去。门外的的军士们看到大殿下，纷纷行礼让步，景王全当他们不存在似的，径直走到偏僻角落的帐篷前，掀开帘子快步进去。两旁一溜排简易的通铺，铺着薄薄的几条被褥，此时除了门边上躺着一个人，其它铺位空空如也——都操练去了。
　　
　　铺子边等着一人，被突如其来的景王殿下吓的心惊肉跳，低着头，连滚带爬的缩到角落里去。
　　景王冰冷的目光扫他一眼，随即掀开手边的被子。
　　
　　床上的人蜷缩成一团侧躺着，略有些杂乱的披散长发遮盖住他的脸庞，骨节分明的手无力的搭在床沿，无声无息的仿佛没了生气。
　　
　　景王一动不动的站在床边，神色令人无法捉摸。良久，他开口对缩在角落里的人命令道：“你出去。”
　　
　　那人早盼着能滚走，得了命令眨眼间就冲出帐篷，没了踪影。
　　
　　帐内只余下他们两人，静的没有一丁点声音。
　　
　　景王在床边坐下，似是有些害怕，手极缓慢的一点点伸出，拨开散乱的头发，在看到那人苍白的面容时，眼睛忽地一阵酸涩的疼，情不自禁的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唤道：“言湛，言湛……”
　　
　　罗言湛没有一点反应，唯有细密而长的睫毛轻颤，在眼下映出一片青紫。
　　
　　景王皱起眉头，目光转移到罗言湛的胸口，迟疑了片刻随即麻利的解开衣带，似乎是不想打扰他的睡梦，尽可能轻的揭开外衣和里衣。当看到胸口缠着的厚厚一层纱布，他只觉得胸中压着一口气让他无法喘息。
　　
　　罗言湛仍是没有一点反应，景王一只手将他抱起，另一只手将纱布一圈一圈的将纱布解下。
　　
　　眼前所见如同他的猜想，但景王仍然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眼中的酸涩越来越让他感到从所未有过的难受。他瞧一眼罗言湛白皙干净、没有一点疤痕的手腕，强压住内心波动的情绪，又将纱布缠绕回去，穿好衣服，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根发带将罗言湛的头发整齐的束起。
　　
　　一切收拾妥当，景王轻轻的让罗言湛平躺在床上，挑了一条干净点的被子替他盖上。
　　
　　“将军医请过来。”景王对候在门口的霍央吩咐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禁止进入！”
　　
　　“是。”霍央不明白大殿下的脸色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难看，他偷偷的瞟一眼布帘的缝隙，但是景王似乎觉察到他的动作，身体一挡，什么也看不到。
　　
　　“还不快去？”景王喝道。
　　
　　霍央不敢怠慢，转身前往军医那儿。
　　
　　一身披铠甲的中年男人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看，景王觉察到冷眼扫过去，责问道：“公玉将军不去操练士兵吗？”
　　
　　公玉一笑撇撇嘴，其实也没想插手景王自个儿的事情，于是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景王退回帐内，握着罗言湛的手，注视着他如玉般的面孔，即使失了血色，精致的五官依然很美。
　　
　　曾在梦中千百回的看到这张脸，交缠着无法言喻的爱恨。
　　
　　从最初的爱，到恨，再到现如今的……
　　
　　景王不知所措，甚至不敢多想，唯有此时此刻一心一意的陪在他的身边。
　　
　　帐外传来脚步声，景王松开罗言湛的手，站到一边，表情淡漠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军医姓周，是个看上去精明能干的中年人，也不多话，进来行过礼就给罗言湛诊脉，表情越发的古怪。
　　
　　景王心中莫名的不安，问道：“如何？”
　　
　　“恕下官无能，”周大夫小心的将罗言湛的手放回被窝中，向景王殿下一拱手，“此人陷入昏迷，却并无性命危险。只是引发的病因，让下官无法捉摸清楚，有可能是……脑子出了问题。”
　　
　　“脑子？”景王越来越不安，“霍央，将其他军医一并请来！”
　　
　　站在帐外的侍卫应声离开。
　　
　　周大夫搓着手，为难的站着，默不作声。
　　
　　军医们陆陆续续的到了，先后给罗言湛诊脉，得出的结果与周大夫相同。
　　
　　“大殿下，”周大夫忍受不住其他人的目光，站出来说话：“此人身体虚弱，下官现在暂时只能开些方子，等人醒过来才从长计议吧。”
　　
　　景王明白拖着他们在这里继续没事做的耗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挥挥手让他们统统出去开方熬药去。
　　
　　等药煎好了端来，周大夫看景王殿下如此关心一名小兵，知道其中关系了得，打算自个儿动手喂药，不想被景王一手拦住。
　　
　　“将药放下，你暂且出去。”
　　
　　“殿下，”周大夫低眉顺眼，“药凉了功效就不好了。”
　　
　　“我知道，你先出去！”景王的语气不由的重了。
　　
　　周大夫心知强求不得，放下碗就出去候命。
　　
　　待外面没了声响，景王坐在床沿，扶起罗言湛让他靠在自己的怀中，随后用汤匙舀起一点药汁，在唇边吹了吹，抿了一下觉得不是很烫了，这才倒进罗言湛的口中。
　　
　　药汁从嘴角滑落，景王急忙用袖子擦了。
　　
　　药喂的非常吃力，一碗药估计吞咽下去的只有一小半。
　　
　　景王皱着眉头，恍惚想起年少时，遇上这般笨手笨脚的情况，罗言湛多半要叉着腰，大声的嘲笑他。可是现如今，这家伙却昏昏沉沉的躺着，他倒是宁愿他能像从前那样放肆嚣张。
　　
　　景王又是一阵心烦意乱。
　　
　　药喂完了，景王抱着罗言湛又坐了一会儿，盯着他看了又看，指尖从他的脸颊滑到唇边。
　　
　　软软的唇，带着一抹红。
　　
　　景王忆起某个过往。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拥相吻，心中的兴奋与激动冲破了一切顾忌桎梏，只求眼前最渴望的幸福，只珍惜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刻。
　　
　　心中翻涌的甜蜜哪怕经过了多年的纷争纠葛，依然清清楚楚的刻印在心底。
　　
　　景王闭上眼睛，最终还是克制住内心中的某个冲动，将他好好的安置进被窝里。
　　
　　“王爷，公玉将军请您过去议事。”外面响起霍央的声音。
　　
　　景王掖好被角就出去了，看到罗万在不远处鬼头鬼脑的望着，招招手让他过来说话。
　　
　　罗万迟疑了一下，才装起胆子小步跑到景王面前跪下，“小的，小的叩见景王殿下。”
　　
　　“你好好照顾你家少爷。”顿了顿，景王继续说道，语气阴森冷然，“绝对不可与他说起本王来过，知道吗？”
　　
　　“小的知道，小的知道！”罗万被那种语气吓得浑身颤动不止，连连磕头。就断借他一个雄心豹子胆，他也不敢违背景王的意思啊，说不定明天就身首异处，连杀人凶手都不知道是谁。
　　
　　“他醒了，立刻派人来通知。”景王又对周大夫丢下一句话，便回主帐去了。
　　
　　周大夫从大殿下刚才的话中听出一些端倪，晓得帐内的人定然有不小的来头，收起原本那颗好奇的心，安安静静的守在门口，不再多想。
　　
　　罗万踉踉跄跄的跌进帐内，看到罗言湛好好的躺在床上，头发也不散乱了，被子也是条比较干净些的，再看旁边一只空了的碗，惊讶的长大嘴巴瞪大眼睛。
　　
　　一想到景王充满杀气的话语与眼神，罗万顺理成章的将一切“功劳”揽到自己头上。
　　
　　景王半夜里来过一趟，照样是将所有人赶出帐篷，单独和罗言湛在内不知道搞什么名堂。罗万本来想找个缝隙偷窥两眼，被霍央出鞘的利剑硬生生的吓回去了。
　　
　　第二日晌午，景王与公玉一笑，几名将军商议军事，这几日在半路上安营扎寨休整了两日，眼见边关危急，是该即刻上路了。他稍稍有点心不在焉，一定好时间便快步走出军帐，向罗言湛那边走。
　　
　　走到半路上，远远的瞧见罗万慌慌张张的跑过来，他心中顿时一紧。
　　
　　难不成罗言湛出事了？
　　
　　殊不知罗万只是单纯的怕景王，觉得自己跑来是自投虎口的。他看到迎面而来的是景王，差点一个跟头摔地上，跌跌跑跑的奔到景王面前，腿一软正好跪在地上装作行礼，“景王殿下，我家少爷醒了。”
　　
　　景王顿时加快脚步，罗万不得不小跑着跟上。
　　
　　帘子被掀开的那一霎那，照射进来的明媚阳光刺得罗言湛眼睛生疼，头痛的像是要裂开一般，他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的歪向一边。他不想这般软弱，但身体不受自己的控制，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之间变得如此虚弱。
　　
　　罗万赶紧的扶起少爷，喂口水。
　　
　　罗言湛缓过神来，看到景王站在面前，正好挡住原本就不多的光线，帐内顿时陷入某种压抑的昏暗。
　　
　　“你为什么会跟过来？”景王冷冷问道，墨色的双眼中充满杀气。
　　
　　罗言湛没回答，头痛的让他无法正常的思考应对。
　　
　　见他不说话，景王也不多废口舌，直接下令：“你现在带着罗万，立刻从这里滚回帝都去！军营重地，不是你玩乐的地方！”
　　
　　“苍……”罗言湛的思维仍是混乱，“我……”
　　
　　景王一怔，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在颤抖。许多年都未曾听过罗言湛唤他的名字了，总是“景王殿下”的，让人觉得越来越生分。
　　
　　此时此刻，他心软不得。
　　
　　“若不滚出去，本王立刻下令以私闯军营的罪名，将你们拖出去斩首！”景王的语气加重，冷的让人不寒而栗，明明是夏日最热的时候了。
　　
　　罗万看着少爷，想央求景王几句，但在接触到他的眼神之后，硬生生的被吓回去了，只好小心翼翼的背起少爷，吃力的背着这只沉的像死猪一样的家伙，往军营大门那儿挪步。
　　
　　等两人走出很远，景王对霍央吩咐道：“派两个人跟着他们……另外再给他们安排一辆马车，叫个大夫跟着。”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为自己的“好心”的原因找借口，又补了一句话：“毕竟是罗家的嫡长子。”
　　
　　霍央忍住笑意，办事去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正巧在军营里巡视的公玉一笑看到罗言湛主仆两人，甚是惊讶。看了又看，方才确定他没有眼花。
　　
　　“龚兄弟，”罗言湛抬起头来，苍白的面孔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之色，“啊不，是公玉将军……一定要得胜归来。苍亭他，他有些事情不懂，请好好的照顾他……”
　　
　　公玉一笑顿时明白罗言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我知晓了，你放心吧。”
　　
　　罗言湛露出一个无力的微笑，脑袋耷拉在罗万的肩上，再无声息。
　　
                  秋去冬了春又至
　　沅承披着单薄的外衣坐在床边，目不转睛的看着手中的一份公文。
　　
　　“居然找到了公玉一笑！”他重重的一捶桌子，茶碗盖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是我太小看颛孙苍亭了。”
　　
　　穆朝劝道：“王爷，您身子还未恢复，请勿动怒。”
　　
　　“怎能不怒？！”沅承喝道。惠河郡内一手策划的行刺，让他能以重伤之名，不去参与到出征一事当中，使得景王不得不代他前往边疆。
　　
　　颛孙苍亭在打仗方面有多大的本事，他再清楚不过。
　　
　　这一次，他和北齐二皇子联手，故意将边防的布置泄露给柴鸢，一方面送出部分端国疆土，不仅让柴鸢在北齐国内位置巩固得以争夺皇位，也能使他从柴鸢那儿借来足够的兵力，来对付帝都中的这群豺狼虎豹。
　　
　　另一方面，他要借刀杀人。
　　
　　借北齐的手，让颛孙苍亭战死沙场。
　　
　　如此一来，他就为母妃报仇，又少了一个争夺皇位的。
　　
　　一个公玉一笑，战事发生以来的第一场大胜，坏了他的计划。
　　
　　沅承眉头紧蹙，“宋尧呢？”
　　
　　“他好些时日不见踪影，可能是被景王怀疑上，秘密的软禁了。”穆朝说，有些许的不可思议，“宋尧行事一向谨慎小心，忽然的被景王怀疑上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其中玄机。”
　　
　　沅承不耐烦的挥挥手，“景王不会演这种无聊的把戏。不要他也罢了。如今在景王身边谋事的是谁？”
　　
　　“谢东轩。”
　　
　　沅承对此人印象一般，与宋尧相比是差一些的，于是转开话题：“最近朝中有什么事？”
　　
　　“荣德郡和凤山郡刺史的贪墨案在炒作颇有些影响。”穆朝答道，毕竟是临近天子脚下的重地，居然发生严重的贪污案，无疑令人感到震惊，“两位刺史已经被革职，押送到帝都。新任命的刺史，一位是原定西郡刺史武方，一位是原清运郡刺史朱靖。”
　　
　　“这案子是如何查出来的？”沅承觉得事有蹊跷，他这里还没有任何动作，怎么平白无故的就让他手下的两位刺史调到帝都附近的郡城来？
　　
　　虽说同样是刺史，但帝都周围的那可是肥差，比西北之地的郡城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以后若帝都内发生变故，援助也来的快些。
　　
　　莫名其妙的好处，说不准会惹来杀机。
　　
　　穆朝答道：“王文锡。”
　　
　　沅承正要开口说话，忽听外面一声嚷嚷“小皇子，您可要吓死奴婢了”。
　　
　　穆朝立刻推开窗子，只听“哎呀”的吃痛声，一张苦巴巴的小脸凑到面前，眼角还泛着泪花。
　　
　　“小殿下？”他不由地吃一惊。
　　
　　沅策捂着脑袋，快要哭出来。
　　
　　沅承心头一动，快步出屋扶起弟弟，声音尽量的放柔，与刚才的怒火熊熊判若两人，“沅策，不好好的睡午觉，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我想找哥哥玩。”沅策带着哭腔嚷道，“看屋门关着，还以为你不在，就在窗子底下等你回来……”他眨了眨眼睛，泪珠就落下来了，看得沅承心疼不已。
　　
　　自回到帝都后，一直养病在床或者处理手头上的事务，基本上就没和弟弟见过几面，也没说上什么话。想着从前弟弟总是要缠在身边的，忽然的变故肯定会让这个只有几岁心志的弟弟无法适应。
　　
　　沅承内疚不已，不禁又摸了摸沅策的头发，“等我处理完一些事情便带你去玩，可好？你先乖乖的睡一会儿，才有精神玩不是？”
　　
　　沅策听了，欢天喜地的拍着手掌。
　　
　　“嬷嬷，先带沅策回去睡觉。”沅承对胆颤心惊的站在边上的嬷嬷吩咐道。
　　
　　“是，是。”嬷嬷牵起小皇子的手，赶紧的带他回房去。
　　
　　沅承回到屋里，继续和穆朝说事。
　　
　　“罗言湛呢？”
　　
　　“这段时日一直出入祯元楼或是帝都内有名气的倌馆，整日饮酒作乐，并无异常之处。”
　　
　　沅承皱起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听穆朝的声音又想起，断断续续的没听清楚，大概的意思是新科状元被一个姓殷的青年摘得。
　　
　　他忽然觉得累了，自从边疆回到帝都之后，偶尔会莫名的觉得很累，想是被政事搅得心烦气躁才导致的。而在受伤之后，这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得趁着景王归来之前好好的调养身子才是。
　　
　　他挥挥手让穆朝下去，丫鬟进来伺候他睡下了。
　　
　　与此同时，罗言湛正在祯元楼的某个房间内，身上仅穿着中衣，懒懒散散的半躺在软榻上，墨色的长发披散着，在阳光下泛起绸缎般的光泽。
　　
　　吃饱了就抱着美人睡大觉，整日无所事事的，罗言湛的脸略略的胖了一些，面色红润，气色好了许多。
　　
　　“嗯，挺好的。”他漫不经心的说道，双眼微闭，似乎快要睡着了，“赢了就好。”
　　
　　荀孤雁皱起眉头，将手里的东西丢到他怀中。
　　
　　“直接交给殷莫璃，你办的事情我很放心。”罗言湛看都不看，又将那只有着暗红血迹的金色物件丢回到荀孤雁的手中。
　　
　　“你最近越来越不正常了。”荀孤雁冷冷的说道，又将东西塞进怀里。
　　
　　罗言湛笑笑，不说话。
　　
　　季麟拽住荀孤雁的胳膊，向他摇摇头。
　　
　　“颛孙晋昀最近如何？朝中没什么非议了吧？”罗言湛转开话题，前些日子皇上力排众议终于宣布了颛孙晋昀的身份，并且择日正式册封他为太子，宫里面还有朝廷上下也都该在忙着典礼的事情。
　　
　　“有几位老臣依然坚持怀疑颛孙晋昀的身份，不过……”季麟微微迟疑了一会儿，声音猛然小了些，“皇上准备重新启用罗老大人。”
　　
　　“然后呢？”罗言湛不冷不热的问道。
　　
　　“当初南巡的时候，皇上特意改道惠河郡，在罗家停留了不短的时间，颛孙晋昀又是在此期间找回来的，因此皇上借了罗老大人的名号，震住了那帮又非议的大臣。”
　　
　　毕竟谁也不会想得罪罗家。
　　
　　“哦。”罗言湛又是不在意的点点头。
　　
　　季麟看眼沉默无言又面无表情的荀孤雁，闭上嘴巴也不说话了。
　　
　　屋子里沉闷的让人难受，罗言湛翻身起来，罗万赶紧的给他披上外衣。罗言湛拽着衣服，摇摇晃晃的走到桌边坐下，“吃点东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看他心不在焉，季麟和荀孤雁同时的不想和他继续“废话”，一前一后的找了借口出去。
　　
　　罗言湛望向窗外飘零的枯黄落叶，清湛的眸子里看不出半分情绪。
　　
　　荀孤雁出了屋子，正巧碰见殷莫璃在不远处走来走去，时不时的向这儿偷偷瞟上几眼。新科状元居然能丢下一帮子贺喜的人跑到这儿来，实在是匪夷所思。荀孤雁想了想，走上前去。
　　
　　“你在这儿看什么？”
　　
　　殷莫璃看眼荀孤雁冰冷的脸色，吓得转过脸去，支支吾吾道：“我是想找罗言湛说些话。”
　　
　　“那去吧，他已经醒了。”荀孤雁难得对别人好心。
　　
　　“哦。”殷莫璃缩着肩膀垂着脑袋赶紧的从荀孤雁身边溜过去。
　　
　　“对了，别去找他了。”荀孤雁忽然叫住她，掏出罗言湛丢还给他的东西，塞到殷莫璃的手中，“这是你亲生父亲遗留给你的。”
　　
　　殷莫璃霍然睁大眼睛，手指微微颤抖，不敢相信的将目光落到掌心的东西上去。
　　
　　金色的书卷模样，上面是一列列的血字，字字刚劲有力，仿佛是融进了此身最大的气力。
　　
　　熟悉的字迹，让她的眼泪在一瞬间涌出，“真的是……真的是我父亲他的东西？”
　　
　　荀孤雁点头，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上前一步挡在殷莫璃的身前。
　　
　　殷莫璃一手紧紧的抓住父亲的遗物，一手捂住嘴巴低声的呜咽，脑海中闪现出幼时与爹娘在一起的时光，那时候很幸福很欢乐，却在一夜之间不复存在……
　　
　　她甚至连爹娘的一件小小的遗物都没有。
　　
　　季麟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望着他们。荀孤雁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季麟在短暂的对望后，转头走开。
　　
　　“如此软弱，将来怎堪大用？”莲无轻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殷莫璃摸一把眼泪，回头看他，衣衫纯白如雪，面纱后面的脸看不真切，明明如此纯洁的颜色却流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她张了张嘴巴不知该如何与他辩解。
　　
　　“收起眼泪，好好的瞧清楚你父亲留下的是什么！”莲无的声音冷然，“别只是整日的将报仇挂在嘴上而已，有点实际的行动。”说完，他踹开旁边的屋门，先走了进去。
　　
　　“谢谢你找到父亲的遗物。”殷莫璃深深的向荀孤雁鞠躬，去了莲无的屋子。
　　
　　屋门关上后，荀孤雁刚才往季麟离开的方向走去。
　　
　　******
　　
　　最后一片树叶自枝头落下，帝都迎来冬日的第一场雪。
　　
　　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一夜，掩盖住璀璨辉煌的红墙黄瓦，一切显得朴实无华。
　　
　　暖和的楼阁里，罗大少爷继续着他纸醉金迷的日子。
　　
　　时间过得很快，在美酒美人中，一晃眼冬天就过去了。
　　
　　春暖花开的时节，又到了。
                  凯旋
　　景王得胜归来，满朝欢欣。太子颛孙晋昀率领文武百官在帝都城门前迎接，德妃娘娘特地请了恩准，坐在轿子之中随行而来。
　　
　　官道两旁，桃花开满枝头，粉色的花瓣飞舞漫天，似在迎接凯旋而归的将士。
　　
　　景王低头看着在马蹄践踏下，被碾进泥土中的花朵，忽地自嘲起什么时候变得多愁善感了。
　　
　　已隐约能看见城头上随风猎猎的玄色旗帜，景王猛地催快马匹，旁边的公玉一笑看在眼中，扭头笑起来。
　　
　　一别大半年，展现在眼前的帝都似乎与从前大为不同。景王在那一群迎接的人中细细的寻找着。
　　
　　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找到最牵挂的身影。
　　
　　他微微蹙起眉头，不由地攥紧缰绳，骏马不安的低声嘶鸣。
　　
　　颛孙晋昀面带微笑，看着队伍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停下。
　　
　　他记起昨晚父皇的叮嘱，一定要先扶起公玉将军。
　　
　　与刚被带回皇上身边时的青涩相比，如今贵为太子殿下的颛孙晋昀沉静淡然，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大气的气态。他在百官的注视下，缓步走到景王和公玉一笑面前，一双含笑的眸子像极了赵皇后。
　　
　　“皇兄辛苦了。”颛孙晋昀扶住景王的手臂，笑的亲切随和，仿佛一对再平常不过的兄弟。
　　
　　不远处的几名大臣看着这一幕，只能干着急，不约而同的看向面无表情的罗正卿，却见他不为太子违背皇上意思而动，纷纷的隐去情绪，默默的看着太子和景王说话。
　　
　　“父皇身子不大舒服，所以皇兄和公玉将军今日就不必进宫了，先回府修整待皇上召见吧！”颛孙晋昀说道。
　　
　　除非是身染重病，卧床不起，历朝历代还没有哪个皇帝会在军队得胜归朝的时候，不亲自迎接或是在殿上接见的。
　　
　　不过，景王并不在意父皇的冷漠。
　　
　　场面上的事情做完了，聚集在城门口的人都散了，颛孙晋昀去几里地外的军营慰问将士们去了。景王走到母亲的轿子前，让母亲先回宫，他一会儿就过去。
　　
　　不等德妃多说几句，景王翻身上马，跑远了。王府门前，谢东轩已等候多时。
　　
　　景王急切的问道：“人呢？”
　　
　　“一切安好，请殿下不必担心。”谢东轩答道。
　　
　　景王调转马头正欲去另一个地方，猛然发现一顶轿子急匆匆的向这儿奔来－－居然是德妃娘娘亲自追过来了！
　　
　　景王只好下马，静静的等轿子停在近前。
　　
　　面带怒色的德妃瞪着唯一的儿子，大街上不好当众说他什么，只冷冷的命令道：“进来！”仿佛这景王府是她的地盘一般。
　　
　　谢东轩欠身退到一旁，德妃看他一眼，便进去了。
　　
　　等到书房里的旁人都散去，屋门被关上，德妃这才说话：“你这么匆匆忙忙的去哪儿，我先不过问了。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和你说。”顿了顿，她漂亮的凤眼中闪现出得意的光彩，“我给你安排好了一门亲事，是我们沈家的一位嫡小姐。”
　　
　　景王沉默不语，德妃自顾自的继续说着：“我很早以前就叫人看过你们两个的八字，这世上没有比你们更合适般配的夫妻了。等皇上召你进宫，就会说起赐婚的事，然后就要选日子下聘礼，有好一阵子要忙活的。”
　　
　　她抬头看看无动于衷的儿子，叹口气。
　　
　　“你走之后，帝都里一直不太平，大臣们的心思摇摆不定，我总觉得除了皇上，还有人在暗中操控着，还不止一股的势力。大臣们看重的不仅是能给他们的利益，还有皇家的子嗣！只要有子嗣，便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
　　
　　景王深色的眸子折射出冰冷的光芒，不屑而讥嘲的看着母亲。
　　
　　德妃心头一颤，加重语气道：“苍亭，这不是儿戏！你再不成亲让外人传你是断袖，谁还会支持你？”
　　
　　景王蓦地想起罗言湛……目光转瞬黯淡。
　　
　　“婚事就这么说定了，”德妃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位沈家小姐贤良淑德，会是个好妻子。”说完，她站起身，回宫。
　　
　　景王站在书房内很久，方才唤霍央进来。
　　
　　他问道：“德妃安排在这儿的人，都能掌握了吗？”
　　
　　霍央答道：“还差一些。”
　　
　　景王眉头微蹙，若是在进府之前去别的地方，德妃的人马也许尚不能掌握他的行踪，现在就迟了。
　　
　　“尽快查出这些人，等时机一到，一个不留！”
　　
　　******
　　
　　罗言湛亲自开的门，因为他料到来人是谁。看着门外人饱经风霜的脸，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把这儿当家了，笑笑。”
　　
　　那人打了个寒颤，骂道：“别这么不正经的喊！叫某些人听见了，还不活剥了我！”
　　
　　罗言湛指着隔壁，笑道：“你该不会是认为自己打不过那个一直卧床不起的家伙吧？”
　　
　　公玉一笑好奇的问：“瑞王病的很严重吗？”
　　
　　罗言湛摊爪，“我去看过，是真的很重，不是装的。”说来真奇怪，当时行刺造成的伤，按理说早该好了，而且沅承年轻，好的应该更快些。可是谁也没想到，这病来如山倒的，原本一健康强壮的年轻人，忽然的就病的起不了床，太医们纷纷表示束手无策，只能静养。
　　
　　公玉一笑眯眼，压低声音问道：“该不会是你搞的鬼吧？”
　　
　　罗言湛伸手揽住他的脖子，脸贴近到他近前，几乎是快要吻上去了，公玉一笑不躲也不避。
　　
　　他知道罗言湛不会真吻的。
　　
　　果然，罗言湛歪嘴笑着，“若我能下毒，说明我也能杀掉他。不如一刀来的痛快，何必大费周章？”说完就松开了。
　　
　　罗万望着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搞暧昧，见怪不怪，嚷道：“二位是打算在门口卿卿我我站一辈子吗？”
　　
　　又一股冰凉的感觉席卷全身，公玉一笑推开罗言湛，“我口渴了！”
　　
　　两人这才进屋里说话。
　　
　　“其实……我也没帮上多大的忙。”公玉一笑不大好意思的笑了笑，瞥眼罗言湛，“你还说景王是个外行呢，我瞧他比我还厉害！好几次都是他的带领，全军才脱离险境。”
　　
　　罗言湛的手微微一抖，茶水从杯子里泼出来，淡淡的说道：“这样啊。”
　　
　　公玉一笑觉察到他有些异常，想起怕罗言湛忧心，原本是不打算说那些危险的事，谁知道一高兴就漏嘴了。
　　
　　“这些天，见了不少朝廷大臣吧？”罗言湛似是不想再谈景王，将话题转开。
　　
　　“嗯！”公玉一笑咽下满口的茶水，连忙说道：“罗老大人真叫人钦佩！满朝文武对他马首是瞻啊！咦，你不回帝都罗府去住吗？”
　　
　　罗言湛慢悠悠的喝口茶，“家里规矩太多，还是一个人住舒服。他们都没问你是如何来到景王身边的吗？”
　　
　　“问了，我说是景王碰巧遇见我，就一起去边疆了。”
　　
　　“嗯。”罗言湛应一声，继续慢慢的喝茶。
　　
　　两人一直闲聊到将近晚饭的时候，罗言湛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到公玉一笑面前。
　　
　　公玉一笑见过，不正是当初在山寨时偷偷交给他的那种莲花图案的信物么？
　　
　　“带着它去祯元楼找季麟，他会带你去见严静阁。”罗言湛注视着公玉一笑略微吃惊的脸，“静阁这会儿估计已经备好了酒菜，等你去团聚呢……那儿才是你真正的家。”
　　
　　公玉一笑缓缓的拿起信物，这个在战场上浴血杀敌，夺人性命时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男人，此时此刻居然在颤抖。一种无法言语的情感堵在心口，让他一时之间无法说出话来。
　　
　　罗言湛又说道：“严家的仇人，是现今的山西巡抚楼阳生。”最后一个麻烦的人物了，他至死也不会说出真相，他只会利用！
　　
　　“证据都在季麟手上，他今晚会交给你们。怎么报仇，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谢谢你，罗言湛。”公玉一笑感激道。
　　
　　罗言湛挥挥手，很是大度，“有什么好谢的，一物换一物罢了。你赶紧去吧，不然菜都凉了。”
　　
　　“我走了，等有空来看你。”公玉一笑担心多年未见的侄子等的急，赶忙的往外冲，差点撞到罗万。他瞧见罗万手上捏着张纸条，不由地停下脚步。
　　
　　罗言湛扫眼纸条，整个人僵住了，随即苦涩的笑起来。
　　
　　“也罢，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说，本来红润的脸色显得苍白无力。
　　
　　公玉一笑怕是出了什么岔子，关切的问道：“怎么了？”
　　
　　“没事，”罗言湛摇头，“你还是快去祯元楼吧！这点事情，我应付的了。”
　　
　　公玉一笑多看了他两眼，无奈的走了。
　　
　　罗言湛扶着额头，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对罗万吩咐道：“小万万，给我准备一匹马。”
　　
　　“少爷，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晚饭都准备好了！”罗万苦着张脸，虽然少爷在外面胡作非为的很无聊，但总比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好。
　　
　　“我想去个很久没去了的地方走走。我要是很晚都没回来，你锁好门，好好睡觉。”
　　
　　罗万看少爷心情不好，不敢多问，准备了马又进来说一声。
　　
　　罗言湛骑上马飞奔而去，罗万苦巴巴的扒在门口看。等少爷的影子不见了，他回到厨房将饭菜吃了，然后坐在院子里等少爷回来。
　　
　　这一等，就等了一夜。
　　
　　罗万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他兴高采烈的以为是少爷回来了，跑过去门一开，看清门口的人，腿一软，跌地上。
　　
　　一大清早出现在门口的，居然是景王！
　　
　　
                  情不自禁
　　颛孙苍亭找到罗言湛的时候，他正躺在湖边的草地上。
　　
　　纷飞的桃花落在他墨色的发丝间和纯白的衣衫上，静静的，一动不动。
　　
　　暗香浮动，远山苍翠，湖面如镜倒映着千里白云，山林间的这方天地隐秘而静谧。
　　
　　这是属于年少时的罗言湛和颛孙苍亭。
　　
　　数年纷扰，再回到此地，心思百转千回，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颛孙苍亭站在一棵桃树旁，如玉般温润的脸映入眼中，明明近在咫尺，却不敢上前。
　　
　　他伤他太多……
　　
　　五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电闪雷鸣的夜晚，火光明灭的宫灯下，罗言湛脸色苍白，微蹙的眉头显露出他焦急的心情。
　　
　　那时候，他无法相信罗言湛——动机不明的牵扯出皇子间的恩怨，这要他如何相信？！
　　
　　“若想回到过去，若要我信你，除非帮我谋得皇位！”他留给罗言湛的，不过是随口之言——他不认为罗言湛会真的出手，自身家族的利益永远是摆在第一位的，罗言湛不会为了他而选择抛弃家族。
　　
　　然后，他决绝的离开，不再回头。
　　
　　那夜，雨下的很大很大……
　　
　　此后，他们再无交际，短短的相会只是如同陌生人般的对视，就算罗言湛住在景王府上，也不过形同陌路，从无交谈。
　　
　　罗言湛没有丝毫的举动，他也早已忘记那个雨夜的话。
　　
　　其实，每次看到罗言湛，他总会想起曾经的过往，那甜蜜的一点一滴，他从来没有忘记。
　　
　　他想爱他，却不敢。
　　
　　生怕谎言、虚伪与利用的存在。
　　
　　这种复杂的心情与感觉，让他不知所措，踟蹰不前。
　　
　　直到从宋尧的口中得知罗言湛所做的一切……
　　
　　颛孙苍亭缓缓的向前踏出一步，张了张嘴巴却仍未能喊出罗言湛的名字。四周静的仿佛时间凝滞了一般，唯有心脏强有力的跳动声在耳中轰鸣。
　　
　　罗言湛仿佛没有觉察到附近有人，闭着眼睛，细长而密的睫毛在轻轻颤抖，似乎在这个宁静的地方也得不到一个安宁的梦。
　　
　　脚步在猛然间加快，颛孙苍亭跌跌撞撞的奔到近前，跪倒在罗言湛身边。
　　
　　“言湛……”他握住罗言湛冰冷的手，眉眼间是从未出现过的温柔。
　　
　　罗言湛微微睁开眼睛，清晨的阳光撞入他的眼帘，晃的眼睛有些疼，他不由地闭上眼睛，歪过头去。
　　
　　颛孙苍亭注视着他的脸，情不自禁的俯下身，吻在他的唇角。
　　
　　罗言湛终于醒了，待看清近在眼前的脸，眼中稍稍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对不起，言湛。”颛孙苍亭握紧罗言湛的手，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这五个字，可是他知道无论有多少个对不起也无法说清心中的歉意与愧疚。
　　
　　罗言湛眨了眨眼睛，收起那份讶异，波澜不惊的眸子定定的看着颛孙苍亭，随后他坐起身子，“你来了啊。”语气平淡，毫无起伏。
　　甚至都不问为什么会来这里，又是如何知道他在这里。
　　
　　罗言湛压根就不关心这些吗？
　　
　　颛孙苍亭扭头，在苍翠竹林的掩映中，看到一间小小的竹屋。
　　
　　一切都和数年前没有半分的区别，只是人心已不在。
　　
　　他攥紧拳头，猛然回过头盯着罗言湛。而罗言湛正望着平静的湖面，碧蓝色的湖水映在他的眼帘中，清湛无瑕，却也看不出有丝毫的情绪。
　　
　　这让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许久，是罗言湛打破沉默，指着湖边的竹筏说道：“陪我坐会儿竹筏玩玩吧。”
　　
　　“好。”颛孙苍亭先站起身，向仍坐在地上的罗言湛伸出手。
　　
　　罗言湛看着他的手，好一会儿才牵住。
　　
　　两人手牵着手缓步走到竹筏边，颛孙苍亭先踏上竹筏，然后小心翼翼的扶着罗言湛上来。
　　
　　仿佛回到多年以前，那时候没有任何隔阂和间隙——两个人甩开护卫，疯疯癫癫的跑到这个人烟稀少的幽静之地，用自己的双手一起盖起竹屋，划着竹筏来到湖中央，罗言湛枕着颛孙苍亭的腿，在交谈中渐渐睡着，做一个甜蜜的梦，全然忘却这世间的一切烦恼。
　　
　　只要和你在一起便足够……
　　
　　颛孙苍亭低下头，凝视着罗言湛。
　　
　　清澈的湖水倒映着他们的影子，一黑一白，隐隐约约，随着细小的水波而晃动。
　　
　　可无论如何，两种颜色始终无法交融在一起。
　　
　　罗言湛似是猜测到颛孙苍亭的意思，在他将要开口说话的时候，说道：“金丝碧叶还没有开花吧？”
　　
　　刚要问出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颛孙苍亭知道自己今天无法从罗言湛的那里获得任何答案。
　　
　　就这样静静的待在一起也好。
　　
　　颛孙苍亭努力的弯了弯嘴角，终于露出一个微笑。
　　
　　许久未曾出现过的笑容，让罗言湛微微恍惚，伸出手抚过颛孙苍亭的脸颊，眼泪就这么不由自主地流出来。
　　
　　颛孙苍亭轻轻的抹去他的泪珠。
　　
　　罗言湛总是嘻嘻笑笑的过日子，就算有伤痛苦难也从不在他面前展露半分，强硬的表现出无所谓的模样。
　　
　　“言湛……”他忍不住俯下身吻住罗言湛的嘴唇。
　　
　　罗言湛抬手抓住颛孙苍亭的肩膀，试图推开他，却在一个动作之后改为死死的抓住，不放手。
　　
　　压抑多年的感情，是理智无法控制的。
　　
　　粗重的喘息声冲破了静谧，平静的湖面渐渐起了波澜，一圈圈的向外扩散。
　　
　　颛孙苍亭解开罗言湛的衣带，洁白如玉的胸膛上暗红色的伤疤仍然是触目惊心，他的指尖轻缓的抚过那些伤疤。
　　
　　罗言湛攥住他的手，“很痒的，不要乱摸。”说完，主动的迎上去，吻在他的唇边，深色的眸子里流淌着万种风情，光华动人。
　　
　　颛孙苍亭俯身将罗言湛压倒在竹筏上，亲吻着，十指紧紧的相握，用力到关节发白，似乎想要将血肉连系在一起。
　　
　　竹筏晃动的越来越剧烈，水波一圈接着一圈的扩散。
　　
　　最终小小的竹筏承受不住两人剧烈的动作，一番左右晃动之后发生侧翻，两人猝不及防双双滑落进湖水之中。
　　
　　满眼是宁静的幽蓝色，细小的鱼儿在远处游弋，湖底的植物随波摇曳，头顶是耀眼的光亮，似乎很远很远。
　　
　　颛孙苍亭紧紧的抱住罗言湛，向上游去，脑海中闪现出的居然是多年前那个幽暗的井底。
　　
　　仿若明珠般的少年，站在阴森的井底，在石壁上刻着字，然后回过头对他说话，可是他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无论如何回想，他未曾弄明白过。
　　
　　此时此刻，那句话却无比清晰的在他耳边回想。
　　
　　湖水隐去了他的眼泪，原来罗言湛早就说过这三个字，可是他却一直没有记起……
　　
　　其实不用嘴上去说，他早该明白的。
　　
　　四月的湖水仍有些冰凉，颛孙苍亭收起那些思绪，将罗言湛托出水面，安置在竹筏上，捡起丢在一旁的外衣披在他身上。
　　
　　罗言湛裹着衣服，脸色显得苍白，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着。
　　
　　颛孙苍亭跪在旁边，揽住他的肩膀，十分懊恼刚才的情不自禁。
　　
　　罗言湛捂着额头，眉头紧紧的蹙起，忍受着某种痛苦。
　　
　　颛孙苍亭被吓着了，“言湛，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罗言湛抓住颛孙苍亭的衣襟，脸色越发的煞白，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砸中，疼的快要裂开，连胸口上早已愈合的伤疤也跟着痛痒不止。
　　
　　“不要再欺骗我了！”颛孙苍亭狠狠的说道，划着竹筏回到岸边，抱着罗言湛快步来到小竹屋里，床上意外的非常干净，被褥也叠放的整齐，他将罗言湛安置好，回过头去翻找水壶之类的东西。
　　
　　等水烧好了，颛孙苍亭给罗言湛将湿漉漉的身子擦干净，柜子里有衣服，但都是许多年前的，泛着淡淡的黄色，但总比又湿又脏的衣服要好很多，于是给他换上了。
　　
　　“言湛，好些了吗？”将衣带系好，颛孙苍亭柔声问道。帝都离这儿尚有些距离，骑马过去一路奔波，只怕现在的罗言湛会吃不消。
　　
　　罗言湛睁开眼睛，望着浑身狼狈的颛孙苍亭，露出一个极勉强的笑，“你赶紧的先把自己的衣裳给换了吧，一直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待会儿会感染上风寒的。”
　　
　　罗言湛一再坚持，颛孙苍亭不得已先丢下他，去收拾衣服。
　　
　　罗言湛看着他的背影，无声的叹口气，眼中蒙上一层焦虑之色。冰冷的湖水以及身体的疼痛已经让他恢复了理智，他看着这些年时常来打扫的竹屋，心头思绪万千。
　　
　　早就已经回不去了，无论他们再如何努力。
　　
　　哪怕相爱到无法离开对方。
　　
　　颛孙苍亭换好衣服回到床边，发现罗言湛已经睡着了，呼吸逐渐的平稳，脸色也比刚才好了许多。他不想打扰他，于是静静的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注视着他，脑海中想着今后要怎么办。
　　
　　不是牵着手，说一句“生死不离”便能相伴一生的。
　　
　　会有很多的困难，很多的阻碍……
　　
　　但他会尽最大的努力，去保护他。
　　
　　不让他再这样默默的付出，默默的承受伤害。
　　
　　颛孙苍亭握住罗言湛的手，轻声说道：“我再也不会离开你，言湛……”
　　
　　罗言湛的睫毛微微动了动，稍稍的睁开一眼。
　　
　　他幽幽的盯着颛孙苍亭，忽而冷冷一笑，“等你登基称帝，我要以何种身份待着你身边呢？”
　　
                  杀机
　　
　　罗言湛是独自一人回到帝都的。
　　
　　马停在小院门前，他仿若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般，哼着小曲儿跳下马，刚要走过去敲门，林管家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冲过来，疯了似的拦住他的去路。
　　
　　“罗少爷，请立刻随小的来一趟王府吧！”林管家满头大汗，神色焦急，眼下的黑眼圈很重看样子有好些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去去去，”罗言湛不耐烦的推开他，“老人家不要当街拉拉扯扯的好不好。”
　　
　　林管家老泪纵横，又扯住罗言湛的衣袖，“罗少爷，我家王爷快不行了……念在您二位曾经那么好的份上，去见一见王爷吧。”
　　
　　老人家哭哭啼啼的，活像是在罗言湛这儿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远处的行人不禁看过来，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这次，罗言湛没有推开烦人的管家，惊讶的问道：“怎么忽然的就……”
　　
　　“小的也不清楚。”林管家哽咽道。
　　
　　罗言湛还是将他甩开，转身往瑞王府大门走去。瑞王府里一片黯淡，下人们蹑手蹑脚的连个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面色苦的比苦瓜还难看。
　　
　　不用人带，罗言湛轻车熟路往沅承的我方走去，一路上鲜少见到下人或是侍卫，更没人上来盘问一句的——这府里的人似乎换了一拨，大家互相不认识，也不怕是盗贼之类的随便闯进来。
　　
　　偌大的王府显得空荡荡，静谧的有些可怕。
　　
　　罗言湛走到半路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居然一个都没有，林管家也没跟过来。
　　
　　主人重病在床了，下人们开始造次了吗？
　　
　　罗言湛摸摸下巴，继续往前走。
　　
　　隐隐的有笑声从围墙的另一侧传来，牡丹花纹的菱形漏窗上有一道黑色的影子在晃动。
　　
　　气氛压抑的王府内居然还敢有人笑？
　　
　　除了颛孙沅策，罗言湛实在想不出有第二个人。他瞧眼四周，无人，于是站在漏窗边上，小心谨慎的望向窗子那边。
　　
　　痴傻的少年坐在草地上，专注的扯着一条花枝编着花环，含糊不清的哼着一首听不出调子的童谣。旁边没有嬷嬷，甚至不见一名随侍的丫鬟家。
　　
　　原先在瑞王府里，让小皇子殿下独自一人待着，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
　　
　　沅策要是发怒起来，非活活打死照看小皇子的这帮人不可。
　　
　　罗言湛有一种“瑞王府要败了”的感觉。
　　
　　四周似乎没有暗卫，罗言湛从袖子里摸出随身带着的扇子，走到前面的垂花门转进花园内，一副笑嘻嘻的表情，晃着扇子走过去。
　　
　　“沅策呀，在玩什么呢？”他在颛孙沅策的身边半蹲下，一只手握住傻小子的胳膊。
　　
　　颛孙沅策抬起头，傻乎乎的对着罗言湛笑，举起手中编到一半的花环，“言湛哥哥，你看我的花环漂亮吗？”
　　
　　原本娇嫩的粉色花朵在沅策的摧残下，已经不成花形，罗言湛勉强应道：“漂亮，可真是漂亮。”他拿着扇子轻轻的一敲沅策的脑袋，周围没有一丁点的动静。
　　
　　看来王府真的是快要完了。
　　
　　扇子柄敲击着掌心，罗言湛看着颛孙沅策继续编花环，把病重在床要死要活的沅承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搞了半天，一个破败不堪的花环终于编好了。
　　
　　颛孙沅策把它当个宝贝，只给罗言湛看了一眼，就收在怀里，得意洋洋的继续哼着不着调的童谣。
　　
　　罗言湛再看那花环一眼，忽觉异常。
　　
　　王府花园内，压根就没有颛孙沅策手上这种花。
　　
　　虽然花朵已经被蹂躏的破败不堪，但他完全可以肯定！
　　
　　一念至此，罗言湛刚要有所行动，只觉得脑子里像是刺进一根又细且长的银针一般，剧烈的疼痛起来。他捂住额头，一只手撑地，单膝跪着，耳朵里充斥着犹如妖魔般的恐怖笑声。
　　
　　他看看颛孙沅策，那家伙一动不动的蹲着，脸上带着天真单纯的微笑，并没有出声。
　　
　　眼前渐渐的出现幻觉，人影重重叠叠，越发模糊不清，罗言湛强忍住头痛，折扇出手击向颛孙沅策，明媚的朝阳下折扇的边缘折射出冷锐的光芒。
　　
　　颛孙沅策不笑了，因为他感觉到脖子上那种冰凉的感觉，只属于利刃才有的寒冷。继而，他将花环丢进旁边的水池里，抹着眼睛放声大哭。
　　
　　罗言湛刚想动手，耳边冷冷风动，几条黑影落在四周，寒锋直指罗言湛。
　　
　　“罗言湛，你想对小皇子殿下怎么样？”来人喝问道。
　　
　　头依然痛到快要裂开，冷汗顺着煞白如死的脸颊落在地上，罗言湛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子，眼前仍是影影绰绰的，连方向都分不清。
　　
　　扇子猛然间被夺走，双手被人钳制住，罗言湛无力去反抗，无数的脚步声和着那阴森恐怖的笑声在他耳中回响，他听见有尖细的声音在宣读着什么，紧接着传来惊慌的尖叫，还有利刃出鞘的撞击声。
　　
　　他努力的去辨认，可一切都是模糊的，仿佛他们存在于两个世界。
　　
　　沉重的黑暗在猝然间袭来，意识消失的前一刻，罗言湛万分的庆幸自己能晕过去。
　　
　　宫里，每个与皇上饮食起居相关的地方都聚满了侍卫和太医，身穿绯红色官服的大臣眉头紧锁，走来走去，注意着太医们的动作。
　　
　　理政院内，尽管桌上一本奏折都没有，但朝廷重臣们一个也没离开。
　　
　　罗正卿慢条斯理的抿口茶，碗盖与杯子撞击在一起发出的细小声音不由地让在场的诸位官员心头一惊，但这些老狐狸们的脸面上却依然是冷静的神色。
　　
　　“诸位可有什么看法？”罗正卿不紧不慢的问道，红色的官服使得他看上去精神矍铄，神采奕奕。
　　
　　没有人答话，罗正卿等了许久，冷笑一声：“诸位怎么到了这等大事头上，反而哑口无言了呢？事关皇上性命，你们这样无动于衷好吗？”
　　
　　大臣们偷偷的互相看一眼，依旧不说话。
　　
　　这时，一名内侍模样的年轻男子闯进房内，慌张而小心谨慎的看着这帮重臣们。
　　
　　罗正卿没有因为他的失礼而发怒，冷声问道：“有什么消息吗？”
　　
　　“回罗大人的话，”内侍低下头，战战兢兢的不敢说话，身体的微微发抖，手指无措的捏着衣袖，“刚从瑞王府传来消息，说是……”
　　
　　“说是什么？”罗正卿淡淡的问道，看内侍这般慌张定然是与他有关的消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又需怕什么？
　　
　　这话不得不说出口，内侍一咬牙狠下心，“说是侍卫在王府上抓住了令郎……当时他意图谋害小皇子殿下，有可能与这次的下毒事件脱不了干系。”
　　
　　在场众人心思各异，不约而同的看向镇静自若的罗正卿老大人。
　　
　　“现在人在哪儿？有审问过吗？”
　　
　　看罗老大人没有动怒发火，内侍顿时轻松不少，说话也不结巴了，“已被押送到刑部大牢，因为人现在晕着，所以还未审问。”
　　
　　“去和何大人说，等他醒了，过来通知一声，联合理政院立刻审问！”罗正卿命令道。
　　
　　“是，罗大人。”内侍领命，不敢在压抑的房内多待片刻，立刻冲出去了。
　　
　　“罗大人，没想到居然是令公子做的。”一名官员怪腔怪调的说道，眼里闪过一丝讥嘲，“如何对得起皇上对罗家的重用呀？”
　　
　　罗正卿不怒反笑，瞧着那名官员，淡然的说道：“秦大人，案子尚未审问，为何定论这事儿就是罗言湛所为？您身在高位，言论必然要谨慎一些才是啊，这番没根据的话是不是有些对不起您头上的乌纱帽呢？”
　　
　　秦大人干咳几声，“都说了他当时意图谋害小皇子殿下，众人所见怎会有假？”
　　
　　罗正卿笑了笑，不答话。
　　
　　嫡长子身陷囫囵，却能无所谓的笑，让众位官员有些摸不着头脑，再联想到今日的事发生的突然，只怕其中又有什么玄机。
　　
　　于是房内又是一片寂静，各人都不说话，怀着复杂的心思揣测这件事。
　　
　　景王跨进门槛，瞧见内中这副场景，轻咳一声。
　　
　　众人纷纷起身向王爷行礼。
　　
　　景王多看了罗正卿几眼，“宫中情况如何？”
　　
　　“自下毒的消息被揭发，皇上已经命几位官员带着太医与侍卫在宫中搜查，可疑人等一律看押。”罗正卿不慌不忙的禀告，“瑞王爷……听说是不行了，已经派了御医去看。”
　　
　　景王面无表情，“听说已经抓到一名重要的疑犯了？审问的如何？”
　　
　　秦大人不等罗正卿说话，抢先一步说道，“嫌犯就是罗老大人的长子罗言湛，他意图谋害小皇子殿下，毁灭证据，被王府侍卫抓了个正着，如今在刑部大牢里押着呢。”
　　
　　罗正卿不易觉察的冷然一笑，负手看向景王。
　　
　　景王神色如常，冷冷的让人难以接近。他沉默片刻，也不说话，转身便走。
　　
　　秦大人壮着胆子追上前去，“景王爷，不知您今日无缘无故未参加早朝，宫里发生大事又姗姗来迟，是否该有个合理的解释？臣也是关心您，免得此事风波停息后，言官们那这事儿来说您的不是。”
　　
　　景王拍拍秦大人的肩膀，力道不算重，可秦大人莫名的心惊肉跳。
　　
　　“本王自有分寸，还轮不到你说话。”
　　
　　“呃……”秦大人摸了摸额头，“下官失言了。”
　　
　　景王不再多言，向宫门的方向匆匆而去。
　　
　　
                  真真假假（上）
　　颛孙苍亭缓缓的走在刑部大牢阴暗的过道上，一身狱卒的服饰极好的掩饰了他的身份，此时他只是一名在普通不过的大牢守卫，在照例做着寻常的巡逻。
　　
　　凄惨的叫喊与幽幽如鬼魅的哭声，在他耳边不停的回荡，扰乱心神，让他更加的焦急。
　　
　　一夕突变，是谁也意想不到的。
　　
　　所幸皇上在罗言湛醒来之际，下了一道旨意——暂缓几日再行审问。
　　
　　这使得众人能又时间来计划营救之事，而当务之急便是要详细了解当日的状况。
　　
　　颛孙苍亭努力的辨认每一间牢房里犯人的面貌，他不能回头，若是一眼看差，错过了，那便再难有机会在开审之前与罗言湛见上一面。
　　
　　火光明灭，哭喊不止，大牢内犹如人间的地狱。
　　
　　今早罗言湛离开时还发着低烧，这阴气极重且潮湿冰冷的牢房对他的身体极为不好。
　　
　　颛孙苍亭不禁更加的担忧。
　　
　　“喂，磨磨蹭蹭的在做什么呢？”身后猛然响起一声喝问，他回头望去，是一名狱卒小队长，似乎姓铁。
　　
　　小小的一名刑部狱卒队长自然是不可能见过高高在上的景王殿下，所以颛孙苍亭并不害怕对方会认出自己，大大方方的转过身，动作略有些僵硬的行礼。
　　
　　“我问你话呢，新来的。”姓铁的非常不满的瞪着颛孙苍亭。
　　
　　正巧今日有新一批狱卒进入刑部大牢，让颛孙苍亭得以有机会冒名顶替，顺利进入大牢，而又不会因为面生引起怀疑。
　　
　　“……属下刚来……还有一些……”颛孙苍亭故意垂下头，随口找来理由搪塞，“还有一些胆怯……”
　　
　　姓铁的对此完全不见怪，挥挥手，嚷道：“你头一次来刑部大牢，又年轻，历练不够，害怕是正常的，不用表现的这么害羞了。你先仔细的巡查一遍吧，多走几次多看几次下来，就会好了。”
　　
　　“多谢铁大人提点。”颛孙苍亭卑微的再次向他弯腰行礼。
　　
　　姓铁的趾高气扬的哼哼两声，新人面前的威是必须赶紧的立起来的，他看眼低垂着头的颛孙苍亭，转身离开。
　　
　　颛孙苍亭继续寻常罗言湛，不想没走两步，被姓铁的叫住了。
　　
　　“不如由我带着你走一遍吧！唉，你们这些新来的最不省事儿了！”他说道，摇摇头。
　　
　　颛孙苍亭暗叫一声“不好”，却无可奈何。
　　
　　他不能暴露身份，只得跟在姓铁的身后。
　　
　　拐过一道弯，前面的道路更为狭窄，灯火倒是明亮不少，哭叫声也小了许多，但静的有些恐怖。姓铁的瞟眼颛孙苍亭，指着那一间间上了几重锁的牢房，中气十足的说道：“这儿可是关押重犯的地方，要十分小心巡查才是，一点小小的可疑之处皆不能放过！若是出了岔子，是要掉脑袋的，别以为狱卒的活儿这么好干。”
　　
　　颛孙苍亭心不在焉，草草的应了声“是”。
　　
　　此反应惹得姓铁的万分不满，斜着眼睛瞟向颛孙苍亭，“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你这样对待上司的吗？”
　　
　　苍亭急于寻找罗言找，没空搭理这坏事的家伙，只冷冷的瞥他一眼。
　　
　　姓铁的被那种冰冷的眼神煞到，急忙揉了揉眼睛，再看这名新来的并无异样，想是刚才火光飘摇自己看花了眼，但心里仍是慌张，不敢纠结于之前的问题。
　　
　　两人接着向前走，颛孙苍亭注意到这些重犯当中不乏一些曾经叱咤朝堂的要员，淡定自若的盘腿坐在牢房中央，既不说话也不动，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痴痴傻傻的望着牢门。
　　
　　颛孙苍亭看着他们，多年前风光无限，如今成为无人问津的阶下囚。
　　
　　朝廷就是这般，官员之间的杀伐狠绝、变幻之快堪比边疆战场，朋友会背道而驰，敌人也许成为盟友——就算今日称兄道弟，可一旦触及利益问题，审时度势之下明朝便可杀人于无形。
　　
　　无数的鲜血与白骨才能铺就阶梯，通往万万人之上，付出的是难以想象的代价……
　　
　　颛孙苍亭心中怅然，再看向下一间牢房，眼睛一亮，终于找到罗言湛了。
　　
　　他依然是那日离开竹屋时的打扮，泛黄的衣服上那只别扭的衣带结还是他手忙脚乱的给系上的。他发丝整齐，没有丝毫的凌乱，只是低着头，分辨不出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颛孙苍亭看眼前后，没有旁人，于是扬起手，一个狠且快的手刀击中姓铁的后颈。
　　
　　姓铁的悄无声息的晕倒在地。
　　
　　他身上没有钥匙，颛孙苍亭不得已只能在牢房外轻声的呼唤罗言湛。
　　
　　半晌，罗言湛抬起头来，睡眼惺忪的看过来，待看清牢笼外的人，打了个哈欠，招呼道：“哟，景王殿下大驾光临！”
　　
　　颛孙苍亭心中不是滋味，隔着厚重的铁栅栏，低声问道：“言湛，你还好吗？”
　　
　　“有吃有喝，除了没有自由之外，一切非常好。”罗言湛表现的镇静自若，仿佛就算天地在他面前崩毁，他亦能泰然处之，完全不像一个有大罪嫌疑之人。
　　
　　“你总是这样。”颛孙苍亭苦笑，将伤痛掩藏起，一丝一毫的都不表露出来，仿佛那像是要了性命一般。他想保护他，不想再失去他，可是居然已经没有机会了吗？
　　
　　罗言湛摊手，满不在乎的说：“不过是在大牢里小住几日，有什么好害怕的？”他嘴一歪，讥笑，“难不成景王殿下害怕这区区的刑部大牢？”
　　
　　颛孙苍亭听得此言，先是一怔，随即急切的问道：“难道你已经又了对应之策，有十足的把握闯过这次杀身之祸？”
　　
　　“嘿，我罗言湛什么人？”罗言湛起身走到栅栏边，明艳精致的面容在橙黄色的火光下熠熠生辉，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既然我能瞒过你和德妃娘娘的耳目，还有各方的监视，操控安排一切，刑部的这帮玩意儿算什么？他一个皇子殿下又算什么？”
　　
　　颛孙苍亭仍是不肯相信，冷峻的脸庞上渐渐显露出冯铎的不安之色，“你自认为神通广大，可现如今深陷囫囵又算什么？”
　　
　　“总是我们这边胜利，何须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罗言湛笑笑，手臂穿过栅栏的缝隙拍拍颛孙苍亭的肩膀，“我不需要你为我操心，也不值得。”
　　
　　姓铁的忽然哼两声，似是快要醒过来了。
　　
　　颛孙苍亭想握住罗言湛的受，却在即将碰触之时，落了个空。
　　
　　罗言湛收回手，转眼表情冷漠，“你走吧！可以安心的等着登基称帝的日子到来了。”
　　
　　“言湛……”颛孙苍亭更为的不安。
　　
　　罗言湛回到墙角，继续倚靠这冰冷的墙壁，“小心一点颛孙沅策，我们一直忽视掉他了……想接着我打压罗家，继而影响皇上和太子在朝臣面前的威信，他的如意算盘打的不错，可惜未免太小瞧我们了。”
　　
　　姓铁的抬起手揉着额头，开始哼哼呀呀的叫。
　　
　　“景王殿下，现在不是把重心放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的时候。”罗言湛丢给颛孙苍亭最后一句话，接着扭过脸去，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想从罗言湛口中得知当日的情况已是不可能了，颛孙苍亭无奈的摇摇头，这家伙真的是压根就没有想过依靠他一次吗？
　　
　　六年前的绝情，换来的只是一个无用的约定……
　　
　　最后，会有人高兴吗？
　　
　　颛孙苍亭扶起将要转醒的姓铁的家伙，再看一眼罗言湛孤零零的背影，心中酸楚，手中力道不由地重了，手指几乎快要掐进姓铁的血肉之中，姓铁的家伙吃痛哼了几声。
　　
　　罗言湛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吹了一声口哨，脑袋仍在隐隐作痛，无法让他正常的思考，甚至连很多过往的事情都记不清。但这些一丝一毫的不能破坏他的心情。
　　
　　“以后就靠你了，莲无。”
　　
　　他似是在自言自语，无所谓的莞尔一笑。
　　
　　三日后，开审，由皇上亲自主持。
　　
　　五日前，一直闭门休养中的瑞王颛孙沅承忽然病重，紧接着御医查出他的饮食之中含有毒药。过了半个时辰不到，宫门之上被人放了一支冷箭，箭羽上的纸条揭发出宫人们和某位朝臣意图不轨，想要谋害皇上。
　　
　　虽是来历不明，但无风不起浪，又事关皇上性命安危，忽视不得。
　　
　　宫里顿时掀起一波风浪来。
　　
　　刑部大堂上，皇上坐在主案后面，面色阴沉，令人猜不出心思，太子颛孙晋昀站在他身侧，再旁边是一张椅子，小皇子颛孙沅策局促不安的坐在上面，万分害怕的偷看端坐在左右两边的朝廷官员，一双小手将衣服揪得皱巴巴的。
　　
　　罗正卿抱病在身，不在。
　　
　　景王公务缠身，也不在。
　　
　　罗言湛的手脚上绑缚着粗重的锁链，跪在大堂中央，仍由在场诸位的目光在他身上看来看去，似乎想要把他整个人看透了一般。
　　
　　刑部尚书何大人征得皇上同意，展开手中卷宗，照着读起来。
　　
　　“嫌犯罗言湛，经瑞王府丫鬟与家丁的证词，在你多次出入瑞王府之后，瑞王殿下的身体便开始出现异常，有人曾看见里进入过王府厨房。五日之前，更是在王府花园内意图谋害发现你可疑行为的小皇子殿下。对此，你可有什么辩解？”
　　
　　罗言湛不惊不惧，不卑不亢的抬起头，对皇上微微一笑，纵然枷锁在身，衣衫陈旧，但遮不住绝世的风采。
　　
　　“先要说个事儿，我不是罗言湛。”
　　
                  真真假假（中）
　　“大胆罗言湛，圣上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何大人喝道，怒目圆睁犹如吃人妖魔。毕竟皇上面前办事儿，他可不想出半点儿的差错，威严震慑什么的得赶紧拿出来。
　　
　　罗言湛冷哼一声，乜斜一眼何尚书，“骗你我有什么好处？”他身子一歪，大大咧咧的改跪为坐，抖着细长的腿，笑道：“我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皇上的眉头微微的蹙起，尽管听说罗家大少爷时常出入烟花之地，风流成性，顽劣不改，但至少在长辈面前一直是前谦恭有礼，一言一行皆是守着规矩的，从未将外边的坏习惯表现出来。
　　
　　堂下此人，倒真让他觉得陌生了。
　　
　　何大人正欲开口，皇上抢先一步，“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甚名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做了亏本的买卖，心里不舒服，准备着抖落抖落几件事出来，拉人做垫背。”罗言湛的眼光在忐忑不安的颛孙沅策的身上扫过。
　　
　　皇上一抬手，又止住急于发言的何大人，对于堂下犯人失礼的坐姿亦是不管不问，“你且一一说来。”
　　
　　“我嘛，收了钱财替人做事。”罗言湛掏了掏耳朵，慢条斯理的说道：“一年前，有人找到我，给了我一套衣服，一小箱子银锭，叫我收到消息就穿上衣服，大摇大摆的走进瑞王府去，保准儿没人起疑没人阻拦。我一开始觉得这事儿挺不靠谱的，是不是有仇家拿我寻开心啊？”
　　
　　他讲得绘声绘色，啰里啰唆的废话也不少，但皇上、太子和众位大臣们基友耐心的听他说话。
　　
　　“可那一小箱子银锭实在是诱人，干我们这一行的谁不是踩在刀刃上做买卖才能赚到大钱？于是我壮着胆子、狠下心更应了。”
　　
　　“找你的人长什么模样？”皇上直接让何大人待一边儿去，亲自审问，“给你的衣服又是什么样子的？”
　　
　　“那人实在是小心的紧，坐在小轿子里说话，听声音大概三十多点儿，银子也是由蒙面的下人交到我手上的。”罗言湛有问必答，老老实实的不带马虎眼，“衣服是白色的，领口、袖口和衣摆处绣着十分漂亮的缠枝莲纹。”
　　
　　一个大男人会在衣服上绣莲花纹，十分的少见。官员们想到的只有罗言湛，因为他在帝都里走动的多，又是罗氏一族未来的家主，或多或少会对他有些了解。
　　
　　听闻罗家认为莲花是吉祥之物，可罗家大少爷一生平安顺利，所以在他的衣服上多少绣些莲纹，罗家绣娘的心思也十分的巧，绣出的花纹丝毫不女气。
　　
　　“皇上，依臣之见，还是由臣连同几位同僚审问，待嫌犯愿意招人实情，臣自当会立即禀报皇上。”何大人不容罗言湛再这么胡说八道下去，小心翼翼的对皇上说道：“请皇上以龙体为重，勿操劳过度。”
　　
　　皇上轻描淡写的看一眼何尚书，觉得好笑，严肃的表容上不由地露出意思笑意。
　　
　　何尚书捉摸不透皇上的心思，只得陪着傻笑。
　　
　　两侧官员闭嘴，低头，装作没听见。
　　
　　谁也没注意到痴傻的小皇子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哎哟喂，您就是何尚书是吧？”罗言湛忽然怪叫一声，打破大堂中的沉默，“草民从来没听说过您是这么殷勤的人。”
　　
　　此人确实不像罗言湛，众人不约而同的想到，罗少爷那副纨绔的模样实在不是个胆大到敢在皇上和朝臣面前嬉笑插嘴的人。
　　
　　“大胆！”何大人怒喝道。
　　
　　一到声音盖过怒喝，“你且继续说下去！”皇上看都不看刑部尚书一眼。
　　
　　何大人识相的闭嘴，扫眼颛孙沅策。
　　
　　他分明觉得皇上是在有意偏袒嫌犯，比如说哪有审问嫌犯之前，将证人证词那么详细的一股脑说出来的？
　　
　　这不是给嫌犯机会来胡说吗？
　　
　　皇上十分的想让罗家摆脱干系，毕竟如今皇上的心思最着重的是太子，而在太子爷身后支持的是势力蒸蒸日上的罗家。如果下毒一事与罗家牵扯上关系，在朝臣的施压之下，罗家多多少少会受到影响。
　　
　　现今没事，但指不定将来是个把柄，给人握在手中威胁颛孙家的江山。
　　
　　无奈圣上之言，他哪敢反驳，只得暗中思索解决之法。
　　
　　“第一次去瑞王府，我还是很小心的，偷偷摸摸的跨进王府大门，”罗言湛的眼睛一亮，摇头晃脑的大笑，“嘿，还真的没有人拦我。我一路按着事先给的地图，畅通无阻的走到王府的厨房，把药粉给丢进瑞王爷的饭食里。”
　　
　　“谋害王公贵戚乃是诛灭九族的死罪，”皇上冷声问道，“你不害怕吗？”
　　
　　“一人吃饭，全家不饿。”罗言湛耸耸肩膀，“我家里就剩我一个人，还诛什么九族啊？王公贵戚也是人，在我眼里都是一双眼睛一张嘴，两条腿走路的。”
　　
　　皇上又问：“你可记得你前前后后下过多少次药？知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毒药？”
　　
　　“我记不大清楚了。”罗言湛摇摇头，“我只按吩咐办事，管它是什么呢。”
　　
　　尽管嫌犯将先后一五一十的供出来，但皇上并没觉得心头轻松，沉吟片刻，再次发问：“你一年来，从未瞧见过雇佣你之人的面貌吗？”
　　
　　罗言湛咧嘴一笑，“我正是我最想说的事情。”似是觉得坐着不舒服了，他弯起腿盘腿坐着，一边揉着大腿一边说道：“说实话，我真的太佩服这人了，一年来愣是没给我瞧见过模样！不过狐狸尾巴是不可能永远都藏得住的。”
　　
　　他清湛的眸子扫向两侧的朝廷重臣们，似笑非笑。
　　
　　众臣们被他的目光扫到，唯恐这家伙瞧着谁不顺眼的会胡口乱说，栽赃陷害到自己头上，连忙转过头去。
　　
　　罗言湛的目光最终落回到皇上身上，“当我知道这个人的时候，不得不佩服他的演技高超一流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他笑，抬手揉了揉眉心，“五天前的早上，我收到消息，于是快马加鞭的赶到瑞王府……他居然亲自见了我，当时我就该想到事情不妙，可惜我被他的演技惊吓到了……他想要我凭着这张脸皮陷害罗家。我只是个做生意的，没必要为了钱财舍弃性命，自然是不肯应允的。”
　　
　　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椅子上的小皇子停止了揪衣服的动作，紧接着在他要说出接下来的话时，放声大哭起来。
　　
　　严肃紧张的大堂之上猛然响起哭闹，众人的心情更加烦躁，只有罗言湛好整以暇的瞅着在内侍劝哄下依然哭叫不止的小皇子。
　　
　　皇上眉头皱起，流露出很不高兴的神色，亲生的孩子在那儿哭，连看都不看一眼。
　　
　　罗言湛很高兴皇上有这样的表现。
　　
　　为了太子，能舍弃一切是他最想看到的。
　　
　　内侍束手无策，求助似的看向皇上，“恐怕是坐的太久了，小殿下难受……”
　　
　　“先把他送回宫里去！”皇上终于忍受不了，严厉的命令道。
　　
　　内侍经不住吓，赶紧的喊来人一左一右的架着小皇子，想要直接拖出大堂，可是小皇子踢着脚就是不让另一个人靠近。
　　
　　太子殿下见父皇脸色很差，向呆立在旁的侍卫使了眼色。两名侍卫这才赶紧上前，一把抱住小皇子的双腿，四个人将他抬了出去。
　　
　　经过了这么一场小闹剧，何大人仿佛脑子忽然的开窍了，趁着堂上刚刚安静下来，对吊儿郎当的坐在地上看戏的罗言湛说道：“若你不是罗家大少爷言湛，那么真正的罗言湛在哪儿？”
　　
　　罗言湛冲他翻白眼，活像看到了白痴，“我怎么知道？再说了脸皮子长一模一样的，有什么好去看他关心他的？”
　　
　　“皇上，不如先派人到罗家去问问？”何大人笑着说，若是罗家交不出罗言湛，谎言不攻自破，这谋害皇上和瑞王的罪名也就坐实了。
　　
　　罗言湛气定神闲，仿佛事不关己。
　　
　　有几名大臣表示赞同，其余的依然默不作声。
　　
　　皇上斟酌片刻，在目光与罗言湛对上的刹那，做了决定，“那么就由何爱卿亲自去一趟了。”
　　
　　“臣定然不负圣上旨意。”何大人欠身领命，退出大堂。
　　
　　皇上喝茶，大臣们跟着一起喝茶。
　　
　　太子颛孙晋昀左右看看，见众人似乎各怀心事没有注意到他，于是略有些焦急的望着罗言湛。
　　
　　罗言湛百无聊赖的支着脑袋打盹儿，面对生死竟是丝毫不在意。
　　
　　颛孙晋昀低下头，暗自思忖。
　　
　　一炷香不到的功夫，何大人得意洋洋的回来了，身后跟着由侍从搀扶着的罗正卿。
　　
　　几天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罗老大人，面色有些苍白，走起路来颤颤巍巍，若是没有搀扶着指不定就要跌倒了，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好几岁。
　　
　　“启禀皇上，罗言湛不在罗府上！”何大人故意高声说道，“臣特意又去了罗言湛居住的院子，人也不在，所以……”他如一个打了打胜仗的将军，得意的看着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的罗言湛。
　　
　　“咳咳……”有人轻咳几声，依然不表态。
　　
　　皇上镇静泰然，问罗正卿：“罗爱卿，你真的不知道言湛去了哪儿了吗？”
　　
　　何大人暗暗的嗤之以鼻，事到如今还想保罗家，哪儿有这么容易。
　　
　　罗正卿推开侍从，自个儿勉强站立着，一副威严气态，不紧不慢的答道：“老臣不知！”
　　
　　皇上放在腿上的手猛然攥紧，几乎要在掌心掐住血口来，他再次看向罗言湛，恨得咬牙切齿。
　　
　　难不成他压根就没有安排好？！
　　
　　就在何大人刚要开口的时候，一名小吏急匆匆的跑进来，“启禀皇上，罗家大少爷来了！”
                  真真假假（下）
　　一人白衣翩翩，风采绝代，衣上莲花栩栩如生，脸上笑容灿若朝阳，大步走进大堂之中，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罗言湛参见皇上，太子殿下。”来人单膝跪地，行礼丝毫不马虎。
　　
　　皇上大喜过望，颛孙晋昀暗中松口气，而何尚书大人目瞪口呆。
　　
　　罗正卿再瞧一眼地上的犯人，眉毛微微一挑，让侍从继续搀扶着。
　　
　　“言湛快快起来。”皇上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尽量平静的说道：“你这几日是去了哪里？让朕与罗爱卿为你操了不少心。”
　　
　　罗言湛脸上微微绯红，又是欠身一礼，这与皇上脑海中谦恭有礼的罗家长子如出一辙。
　　
　　“言湛几日前在醉香楼巧遇一位侠士，与他相谈甚欢，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于是我们把酒言欢，彻夜畅谈。言湛激动之下，不慎喝多了酒，夜里又受凉感染风寒，唯恐让家父知晓免不了一顿责罚，故而就在醉香楼里养病。”
　　
　　“醉香楼人来人往的，各种消息那儿必是讨论之地，”何大人迫不及待的责问道：“你为何会不知晓轰动帝都的投毒案？”
　　
　　罗言湛不慌不忙，答道：“这几日言湛烧的糊涂，头脑十分的不清醒，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加之言湛第一次去醉香楼图个新鲜，楼内并无一人知晓我便是罗言湛，因而言湛迟迟没能出面澄清。”
　　
　　“哦？”何大人不依不饶，“那今日你为何会极其巧合的出现呢？”
　　
　　罗言湛讥嘲的笑道：“全仗何尚书大恪尽职守了！若不是您大张旗鼓，搞得街市上鸡飞狗跳，正躺在床上喝药的言湛还全然不知情呢，差点儿就让奸佞小人的诡计得逞了。”
　　
　　何大人发现皇上的脸上隐隐浮现出怒气，心中顿时忐忑不安，但一狠狠心又开口问道：“有谁可以证明你在醉香楼待了五天？与你相见恨晚之人现在又在何处？”
　　
　　“全醉香楼的人都可以证明，你若是不信也可以去问一下仁德堂的大夫，五天前是不是在醉香楼见过我，昨天也还来过一趟的。而那位侠士，此刻正在堂外。”
　　
　　何大人盯着罗言湛许久，想从他的神情上瞧出些端倪，忽听皇上发话了：“何爱卿，劳烦你跑一趟醉香楼，详细询问一番。”
　　
　　“是，皇上！”何大人抬头时发觉皇上的嘴角带着一抹讥嘲，全身上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再看左右两侧变哑巴是的朝臣们，心底生出悲哀之感来，昨天还信誓旦旦说要一起布局打垮罗家的同伙们，今天竟是让他孤军奋战！
　　
　　“何爱卿不是很想赶紧的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吗？”耳边响起皇上冷冷的催促，“还不快去？”
　　
　　“是是是！”何尚书连生答应，不敢怠慢半分，一溜烟的抛出大堂，在经过罗家父子身边时，恶狠狠的瞪了一眼。
　　
　　他还没输，堂外的主子一定会给他出主意的！
　　
　　何尚书带着手下人前脚刚走，后脚皇上下令让罗言湛口中的侠士上堂来说话。
　　
　　荀孤雁走进大堂，目不斜视，浑身一股凛然正义之气，跪在盘腿坐着的犯人旁边，“草民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姓甚名谁，祖籍何处？”皇上和颜悦色的问道。
　　
　　“草民荀孤雁，只是一介行走江湖的。”荀孤雁冰冷的语气，微微的让人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杀气。
　　
　　他旁边的犯人轻咳一声，极低的声音只有荀孤雁一人能听见。
　　
　　皇上若有所思，“是你五天前与罗言湛在醉香楼里说话的？”
　　
　　“是的。”再次开口时，荀孤雁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皇上猛地一拍桌子，喝问道：“大胆贱民，可知欺瞒皇上的下场吗？”
　　
　　荀孤雁平静依然，对于杀人不眨眼的杀手来说，皇上这种威吓手段极为的好笑。
　　
　　“草民并未半句虚言。”
　　
　　还有的事情必须等何尚书回来才行，皇上的注意力回到百无聊赖的犯人身上，“你之前的话还没有说完，关于指示你谋害瑞王的人，是谁？”
　　
　　犯人眨眨眼睛，“这个人是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他用他所表现出来的单纯欺骗了所有人。”他目不转睛的直接望向皇上，“我不大想说出此人究竟是谁，但相信皇上心中已有分寸。”
　　
　　皇上了然于心，又问在场众臣，“诸位爱卿可有什么想问的？”
　　
　　皇上的态度必然是要保罗家一个万全了，事态已摆在眼前，这时候再提出质疑，分明是今后不想在官场上混，甚至想要赔上身家性命。
　　
　　众人纷纷摇头，皇上很满意，丝毫不在意何大人调查的情况。
　　
　　外面的天色渐渐的暗下来，厚重乌云遮蔽天日，狂风打着旋儿呼啸而过，眼看又要下大雨了。
　　
　　春日降雨频繁，汛期将至，帝都城外的河流水势只涨不下，又到了一年最为紧张的抗洪之时，坝上的情况一刻也忽视不得。
　　
　　景王殿下主动的将此事揽下，这几日一直在城外督促工匠巩固堤坝，安抚周围百姓。
　　
　　这雨恐怕还要一连下好几天，坝上十分的危险，特别是到了晚上，万一水漫起来，形势极为凶险，就算是熟睡醒的人不一定能安然的活下来。
　　
　　皇上不太关心皇长子的安危，很满意的看着何尚书灰头土脸的回来了，官帽歪斜，水珠不停的自衣摆落下，全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
　　
　　他身后跟着几个平民，向来应该是醉香楼的老板伙计。
　　
　　又是一番问话，醉香楼的人皆是证明罗言湛几日来却是在醉香楼内，没有离开半步。
　　
　　事情真相大白，有人欢喜有人愁。
　　
　　这时，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在皇上专用的香料中发现极少量的毒药，如果长期服用会让人无疾而终，死的不明不白。
　　
　　皇上听闻大惊，宣布择日定罪后，在大臣们的簇拥下匆匆回宫。
　　
　　罗言湛跟着父亲上了同一辆马车，马车刚刚起步没多久，罗正卿开口说道：“不愧是我的儿子，短短几日之内便将事情安排妥当了，打何尚书一个措手不及，也让他露出了狐狸尾巴！挽救了皇上、太子和罗家的颜面。”
　　
　　“这是身为罗家长房长子应该会做的。”面对父亲，罗言湛的语气略微显得生疏，“也是父亲一直教导有方，言湛才知道该如何临危应变。”
　　
　　罗正卿低咳几声，脸上带着几分病容，责备道：“除了此等大事，你也不知道派人回来通知一声，这几日连一点风声都探听不到，家里上上下下都急坏了，唯恐消息传到惠河让你娘知晓了。”
　　
　　“言湛生怕家里有奸细，故而不敢回来禀报实情。”罗言湛解释道。
　　
　　“家里有奸细？”罗正卿蹙眉。
　　
　　“颛孙沅策既然能隐藏的这么深，自然会有我们不知晓的奸细安□来。”罗言湛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语气干巴巴的像是在面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万事还是小心为妙。”
　　
　　“没想到竟然会是小殿下。”罗正卿摇头叹道，“实在是……不能小看姓颛孙的。这么说，给皇上和瑞王下毒的人，就是他？”
　　
　　“给瑞王下毒的确实是他，如此一来他便能顺理成章的将瑞王的势力接手过来。而瑞王有时候行事不顺，多半与他从中阻挠有关，借别人的手铲除不能为他所用的累赘。”罗言湛没来由的顿住，神情异常，带着某种恶毒的笑看向罗正卿，一字一句的说道：
　　
　　“皇上的毒，是我下的！”
　　
　　罗正卿大骇，不敢相信的瞪向儿子。
　　
　　罗言湛眉目带笑，似是压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件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皇上如今身体硬朗，他不死，太子如何登基？羽翼未满的新皇帝需要罗家的支持，罗家从而获得更大的权力，最后才能轻而易举的取代颛孙家啊！父亲，难道您从未相过？”
　　
　　罗正卿有些无法相信眼前人真的是他的亲生儿子。
　　
　　虽然罗家心怀不轨多年，但从未想过要用这种手段来谋害皇上——毕竟是罗皇后一手抚养长大的，他们之间亲如兄弟一般，哪会忍心下此毒手。
　　
　　“父亲，您想拖到什么时候呢？政局瞬息万变，趁早下手才是硬道理啊！”
　　
　　罗正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颛孙沅策想借着此事打压罗家，不过这次是要玩火自焚了。皇上必然会在揪出他全部的势力后，一并处决掉，完全不用我们这边动手。”罗言湛牵起父亲的手，轻轻的拍了拍，“父亲不用操心，事情交给儿子来做吧。”
　　
　　罗正卿心中百种滋味，最后只余得一声叹息。
　　
　　“你以前从来不和我说这些的。”
　　
　　“父亲，我毕竟是罗家的子孙啊！”罗言湛目光真切。
　　
　　“牢里的那个人……”
　　
　　罗言湛接过话茬，“是莲无。两天前，我们做了调换。他为了报答母亲的救命之恩，心甘情愿的去死。”
　　
                  劫狱
　　罗正卿不由地哀叹一声。
　　
　　罗言湛的眼睛有一瞬的暗淡，手指不禁攥紧，像是在努力的克制什么。
　　
　　“可惜，可惜……”罗正卿意味深长的看一眼他，不愿继续说下去。
　　
　　罗言湛挑起窗帘看看，“快到家了，父亲您身体不适，请早些休息吧。言湛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好。”这几日都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太多的担惊受怕在猛然的放松之后，让他感到深深的倦意，只想好好的休息，调理好身子，什么都不去过问。
　　
　　将父亲送回罗府，罗言湛径直来到祯元楼，季麟、荀孤雁和公玉一笑等候多时了，他们目光复杂的看着安然归来的人。
　　
　　“事情进行的非常顺利，他……难逃一死。”罗言湛说这句话的时候，谁也没去看，走到桌边自己倒水喝。
　　
　　公玉一笑霍然起身，刚要说话却被罗言湛厉声打断，“现在不是讨论你心中所想的那些问题的时候，还有很多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
　　
　　猛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轰隆隆的雷声震耳欲聋，倾盆大雨随之而来，砸在房瓦上，劈啪作响，气氛渐渐因潮湿的空气而变得更加沉闷。
　　
　　公玉一笑颓然的跌坐回椅子中，仰着脑袋，闭上眼睛想要冷静一会儿。
　　
　　“坝上可有什么消息传来？”罗言湛问。
　　
　　“一切平安。”季麟轻声答道，看样子心情也不大好。
　　
　　荀孤雁看他一眼，少见的流露出关切的目光。
　　
　　罗言湛缓步走到琴架后坐下，说：“孤雁，将消息传到牢里面去吧。”
　　
　　良久，荀孤雁应了声“是”，转身出去。
　　
　　罗言湛的手指轻抚过琴弦，神色莫测，“季麟，将宫中的眼线全部灭口，换一批新的人。我没有精力去查谁被颛孙沅策给收买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知有多少无辜的人亡于刀下。
　　
　　季麟没有立刻去办，淡淡的说道：“您之前不是个好杀戮的人。”
　　
　　罗言湛不甚在意的一笑，眼中闪过锋利的光芒，“是吗？”
　　
　　季麟没有回答，快步去办事儿去了。
　　
　　罗言湛指尖轻拨琴弦，对房中唯一剩下的人说道：“我弹一首曲子给你静静心吧。”
　　
　　公玉一笑睁开眼睛，这个在战场上的铁血硬汉此时的声音竟有些颤抖，“他就这么想死吗？你不觉得心里有愧吗？”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好好的去做……”罗言湛反问道，“不是吗？”
　　
　　再也不说话，琴声自指尖跃出。
　　
　　隔日，在太医们详细的问诊之下，确定没有大碍的皇上下了一道圣旨，定了那名冒充罗言湛之人的死罪。因为他的相貌与罗言湛太过相似，皇上认为不宜公开斩首，并特别开恩留其一条全尸。
　　
　　午时，由特派的官员前往刑部大牢，行刑。
　　
　　巳时刚过去一半，景王冒着大雨从城外赶回，谁知刚进城门就被几个寻常百姓打扮的男人拦住，宁静的只有雨声的街道上，甚至连一个行人都瞧不见，双方人马对峙着，谁也不肯让开一步。
　　
　　“请王爷会去，莫让属下为难。”为首的人态度谦卑，但语气坚决。
　　
　　“本王的路，是你们几个可以拦的吗？”景王厉声喝问道，在城外五日竟是半点的消息都没有。
　　
　　他心知是赐婚那日，他不告而别跑去寻找罗言湛，触怒了母妃，故而使她将治水一事推到他身上，将他赶出帝都，加派人手严密监视，并封锁一切消息，免得他又做“出个”的事情。
　　
　　这几日，他魂不守舍，都不知是怎么度过的，整日整夜的担心言湛的安危，加上坝上各种事务更是让他片刻不得安宁。
　　
　　今日，他好不容易寻了空隙，一路狂奔回帝都，不想在城门口还是被拦住了。
　　
　　雨不停的下，弥漫的雾气使得四周的景物变得虚伪而不真切，一股无形的杀气也随之渐渐扩散。
　　
　　雨声中夹杂起刀剑相撞的声音，一声声紧接交错，划开雨幕，血花飞溅。
　　
　　满地的雨水被染成红色，刺目的红，还有扑鼻的血腥之气蔓延。
　　
　　及时赶来的霍央逼开一名德妃的手下，冲到景王的马前，大喊道：“王爷，罗少爷他没事！如今正在罗府上！”
　　
　　已经杀开一条血路，景王冲霍央点点头，“德妃的眼线，一个不留！”说完，策马直奔罗府。
　　
　　他要亲眼看到言湛，亲眼确认他没事不可！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他的双眼，但是罗府门前的身影却格外的清晰。
　　
　　他跳下马，奔到近前，被没有认出他的罗府侍卫阻拦，“什么人！罗府门前岂容你造次！”
　　
　　尽管来人披头散发，一身湿漉漉的狼狈不堪，但罗正卿仍是一眼认出，吃惊的回头看向表情漠然的长子。
　　
　　他向侍卫骂道：“此乃景王殿下，大胆奴才还不速速退开！”
　　
　　侍卫大惊失色，收起刀剑连忙退到一旁。
　　
　　“言……”摆脱侍卫的景王疾步上前，却在刚刚喊出一个字的时候呆立在原地。
　　
　　眼前之人，一样的容貌，一样的莲纹白衣，一样在长辈面前谦和的气态，但是仅仅一眼，景王便知道——
　　
　　此人根本不是罗言湛！
　　
　　********
　　
　　躺在草席上的人猛然从梦魇中惊醒，惊恐的表现渐渐转变为茫然，他翻身滚下冰凉的石床，踉踉跄跄地奔到牢门钱，双手紧紧的抓住铁栅栏，东张西望却没发现半条人影。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觉醒来，自己竟身处大牢。
　　
　　他努力的试图回想，但脑海中空白一片，什么都不记得了。
　　
　　“怎会如此……”他抱着脑袋，痛苦的低叫道。
　　
　　这时，他注意到袖口上的一条血迹，借着火光一看，是几个蝇头小字，歪歪扭扭，若不十分仔细的看，压根分辨不出那是字。
　　
　　“至少不要忘记他……”
　　
　　没有名字，但他清楚这个人是谁。
　　
　　他慢慢的顺着坚硬冰冷的铁栅栏跌坐在地上，渐渐的回忆起一些，不禁露出无奈的笑，在苍白的面容上分外的惨淡。
　　
　　先是沅承，接着是沅策，这两兄弟先后下的毒药虽然没有危害他的性命，但是对脑子造成了极可怕的影响，他在不知不觉中忘却了很多事情，剧烈的头痛让他无法正常的思考和行动。
　　
　　他的将来……会忘却一切，会变成疯子，在痛苦与折磨中死去。
　　
　　所以，他心甘情愿的选择在忘记苍亭之前，以一个无名小卒的身份担下毒害皇上王爷的罪名，解救皇上与罗家的困境，奔赴黄泉之路。
　　
　　一朝痛快，好过数年的病痛缠身。
　　
　　他微笑起来，在昏暗的牢房中显出淡淡的光华，无论何种困境他依然要笑着去面对。他的手搭上腰间那只扭曲的衣带结，眼中却不由地泛出泪光，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狱卒打开牢门，立刻退到一旁，两名官差先后进入牢房内，用绳索将他的双手反剪绑在背后，然后架着他跪到牢房中央，听一名绯红色官服的中年男人宣读圣旨。
　　
　　他坦然的看着一只黑色的小瓷瓶递到嘴边，芳香扑鼻而来，带着致命的毒性。他刚要张口喝下去，猝然响起刀剑之声，犹如霹雳在耳边炸响。
　　
　　官员看到走廊那端交缠的人影，脸色大变，慌张的命令道：“快将毒药喂下去！”
　　
　　官差捏住他的下巴，疼痛使得他不得不张开嘴巴，甜腻的药汁已碰触到舌尖，只听一声惨叫，小瓷瓶从官差手中滑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一只匕首正中官差胸口，瞪着眼睛连叫喊都发不出一声，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一条人影率先跳入牢房，一声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雪亮的带着凛冽杀气的眼睛。
　　
　　官员被吓得连滚带爬缩到角落里去，抱着脑袋不敢看来人和他手中的剑。
　　
　　“言湛……”来人眼中的杀气消退打扮，露出几分柔情和庆幸，抬手抚摸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温暖的掌心带给人坚实可依靠的感觉。
　　
　　他张了张嘴，百感交集，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亲生父亲没有认出他与莲无之间的差别，而只见过莲无一面的苍亭竟……
　　
　　“我带你走！”颛孙苍亭解开绳索，拉起罗言湛的手就往外冲。
　　
　　狭窄的走廊上，刀光剑影，杀声不断，越来越多的守卫扑来，将劫狱之人死死的堵住。
　　
　　罗言湛刚走两步，不想腿脚突然发软，不由自主地跌倒，膝盖撞在坚硬的地面上，蹭出星星点点的血迹。
　　
　　尽管只有一丁点的毒药进入口中，但毒性不容轻视。
　　
　　颛孙苍亭杀开重来的狱卒，半蹲下身子，“来，我背你！”
　　
　　罗言湛没听他的话，摇摇头，“你还是快走吧，毒性发作，我只会拖累你……万一身份暴露，多年来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了！”
　　
　　“不！”颛孙苍亭目光坚定，直接打横抱起他，“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弃你而去！”
　　
　　罗言湛对上他的目光，仿佛在一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意，咬紧嘴唇不再说话。
　　
　　守卫的武功毕竟有限，难以同景王的侍卫相抗衡。侍卫们最终杀开一条血路，掩护着景王来到大牢门口。
　　
　　颛孙苍亭先将罗言湛安顿在马鞍上，然后对跟在身边的霍央说道：“帮我转告德妃，就说一声对不起，我没有能力与心思来完成她的梦想！”
　　
　　“是，王爷！”霍央快速的答道，一边注意狱卒们的动向，“娘娘的眼线，属下已经全部处置掉了，请王爷放心！”
　　
　　“谢谢！”颛孙苍亭对着跟随多年的心腹说下最后一句话，坐到罗言湛身后，策马狂奔而去。
                  骤变
　　“舅舅，我回来了。”
　　
　　躺在摇椅上的人睁开眼睛，诧异的看着来人。香炉内点着安心宁神的香料，满屋是清淡的香气，却仍是不能让他的一颗心感到些许的安宁，反而在看到来人时更添几分沉重。
　　
　　“你怎么来了，静阁。”他问道，这几日为了安抚病中的罗老大人，莲无一直待在罗府上。
　　
　　毕竟，那个死去的才是真正的罗家大少爷。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好消息的。”莲无的脸上无悲无喜，沉静的让人陌生，“景王殿下劫狱，要带着罗言湛走。”
　　
　　公玉一笑震惊，“竟有此事？”
　　
　　莲无回想先前在罗府门口的事，淡淡的说：“景王殿下一眼就看出我不是罗言湛。”
　　
　　一样的容貌，连亲生父亲都未曾分别出，可景王在面对他时，第一句话便是“牢里的那个才是真正的言湛吗”。
　　
　　话语中的颤声，让他不由地失神，差点让不远出的罗老大人怀疑到什么。
　　
　　这得是多深的感情，才能一眼瞧出区别。
　　
　　“你承认了？”公玉一笑问道。
　　
　　“对他来说，我们的区别太大，我不得不承认。”莲无看一眼公玉一笑，情绪稍稍的激动起来，“更何况我已经答应他罗言湛顶替他的身份留在罗家，帮助他照顾罗夫人，又帮着他把剩下的事情做好，已经报了恩情，凭什么还要帮他来打消景王殿下那棘手的感情，让他死心？
　　
　　我告诉他了，这都是罗言湛一手安排的，因为他已经活不长了。”
　　
　　公玉一笑摇头，“看来你一直对罗言湛心存芥蒂。”
　　
　　莲无冷然一笑，对亲舅舅直白的说道：“不瞒你说……我想了很久，景王殿下将来登基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景王的手段你我也见识过了，在罗言湛的帮助下更是锦上添花，那罗家还要耗费多少年的功夫才能完成梦想呢？
　　
　　“既然我现在是罗家的长房嫡长子，那么我难道不该帮着罗正卿取得这个皇位吗？景王殿下带着罗言湛离开，就永远不会回来，颛孙晋昀这个冒牌货还指望着罗家呢。”
　　
　　公玉一笑豁然起身，揪住莲无的衣领，喝问道：“你竟然有此野心？！”
　　
　　“既然得到了罗言湛的一切……”莲无淡然一笑，精致的五官竟显出几分狰狞，“我压抑的太久了！”
　　
　　“你……”公玉一笑注视着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半晌才颓然大笑，松开他的衣领，跌坐回摇椅上，扶着额头，良久说道：“好吧，既然是你的决定，我不会反驳……我亏欠你太多了……”
　　
　　莲无笑道：“谢谢舅舅。好了，我该回罗家了。我想这时候罗言湛和景王殿下应该已经平安的离开的帝都，远走高飞，隐姓埋名，永远不会出现了。”
　　
　　“你走吧。”公玉一笑仍然扶着额头，脑海中回想的是年幼时的侄子，那个单纯天真的孩童如今竟变得如此可怕，是他浪费了太多的时日，到今时今日才寻得他造成的后果，所以他没资格去反对静阁的决定……
　　
　　莲无打开门，季麟正好迎面而来，面上焦急忧心之色让他心生不祥之感。
　　
　　“怎么了？”他问。
　　
　　季麟将莲无推进屋子，才说道：“景王殿下和公子已经出了帝都城门，但我刚刚收到消息，有一堆人马尾随他们出城，都是些面生的。”
　　
　　莲无眯起眼睛，这时候能派出人马追的无非是德妃娘娘或者是小皇子殿下的人马，“荀孤雁现在在什么地方？”
　　
　　季麟答道：“在外面做事，我已经联系他了。”
　　
　　莲无扔给他一块玉牌，“让他带着黄泉无生的人赶紧的追过去。”虽然心怀某种怨恨，但到了如今地步，他还是希望景王殿下带着罗言湛顺利的离开。
　　
　　看着季麟匆匆离开的背影，莲无又回头望向摇椅上的公玉一笑。
　　
　　现在他得到了许多从前不曾敢想象的东西，但是在激动之后，心底为什么会有一份挥之不去的怅然？
　　
　　******
　　
　　骏马一路奔出帝都，在烟雨中留下一道模糊的身影，城内仍是一片宁静，悦耳的丝竹之声从酒肆中传出，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防备的太过严密，刑部的官员甚至来不及也突破不了劫狱之人的封锁，去寻找援兵。
　　
　　淫雨霏霏，十里轻烟。
　　
　　一骑绝尘而去，抛却声后一切繁华。
　　
　　颛孙苍亭抱紧怀中的人，眉目中的柔情光彩万千。
　　
　　言湛于他，远胜所有。
　　
　　骏马最终停在野道旁的小亭子前，茂盛的竹林苍翠欲滴，远处是一片湖泊，在蒙蒙细雨中水天一色，一望无垠。
　　
　　颛孙苍亭抱着罗言湛坐到石凳上，捡起一件披风盖在他单薄的肩头，握紧他冰冷的手指，轻声问道：“你感觉如何，言湛？”
　　
　　胸口隐隐的又绞痛之感，向来是毒性发作导致的，罗言湛对上颛孙苍亭的双目时，摇摇头：“我没事……倒是你，今后要怎么办？你真的要舍弃一切，再也不去见德妃娘娘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舍弃一切了？”颛孙苍亭微笑道，“我，不是还有你吗？”
　　
　　“为了我，你真的要放弃即将到手的皇位吗？”罗言湛几乎是苛责的语气，仿佛颛孙苍亭做了天大的错事，“只是一时冲动的决定，你真的不会后悔？真的就要让我多年的努力全部白费吗？”
　　
　　“白费也好过你最终丢掉性命！”颛孙苍亭猛然一声怒吼，单膝跪在罗言湛面前，“言湛，我不需要皇位，不需要任何功名利禄，或是爵位！
　　
　　如果我登基称帝，需要你以性命为代价，我宁愿不要！
　　
　　如果我身为帝王，而你无法站在我身边，与我携手并肩，皇位还有何意义！
　　
　　因为误会，我们已浪费六年的时光，人生能有几个六年？
　　
　　我不想与你再分开了，言湛。”
　　
　　“我……”罗言湛的眼中隐隐闪现出泪光，多年来就算嘴上说不再痴心妄想，不再有那份念头，可每每看到苍亭，心中的苦痛是掩藏不住的……
　　
　　“对不起，言湛。”颛孙苍亭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他，“我负你太多。今后请让我好好的补偿你，可以吗？
　　
　　“我爱你，一直一直只爱你一人！”
　　
　　泪水瞬间汹涌而下，罗言湛主动的俯下身，揽住颛孙苍亭的肩膀，泪水湿了他的衣衫，透过薄薄的衣服感受到泪水滚烫的温度，一直以冰冷示人的景王殿下也不禁落下眼泪。
　　
　　千言万语不用说，心中自是有灵犀。
　　
　　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难以言语。
　　
　　此时此刻，只想忘却天地间的一切，只想抱紧最爱的人，永不分离。
　　
　　纵然失去过太多，但如今得到的远胜过失去的，罗言湛泪如雨下，紧紧的抓住颛孙苍亭的肩头，却猛然发觉怀中的身子猛然一僵，与此同时，他的心口感受到一丝冰凉，随之而来的是疼痛在缓缓的蔓延至全身。
　　
　　茫然间意识到什么，罗言湛只希望这是自己的幻觉，试探性的叫道：“苍……苍亭？”
　　
　　颛孙苍亭轻轻的“嗯”了一声。
　　
　　罗言湛在一瞬间放下心来，紧接着却感觉到手上有温热的液体流淌过，他猛然睁大眼睛，又喊道：“苍亭……”他的声音无法克制的颤抖，甚至都忘却了呼吸，害怕呼吸的声音让他没有听清楚苍亭的回应。
　　
　　这一次，颛孙苍亭没有回应。
　　
　　猛然而来的重量让罗言湛一时没能支撑住，生生的被颛孙苍亭压在身下，脑袋重重的撞在坚实的地面上。明明以前能承受的起的重量这一次却压得他快要窒息，眼前渐渐清晰，他一眼望过去，终于找到原因所在……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从云端，跌落进深渊之中。
　　
　　一支利箭穿透颛孙苍亭的身体，箭头甚至有一点没入罗言湛的身体。
　　
　　罗言湛不敢相信眼前是真的，但血液滚烫的温度让他不得不去面对，他瞧着那刺眼耀目的红，头痛欲裂。
　　
　　“苍亭，苍亭……”一遍又一遍的呼唤这许久都不曾喊出过的名字，但是身上的人悄无声息，仿佛……
　　
　　仿佛死了一般。
　　
　　雨落下的声音，在耳边轰然作响。
　　
　　“言湛……”良久，颛孙苍亭终于出声了，十分的吃力，像是拼尽了极大的气力。他努力的支起身子，一双充血的眼睛悲伤的注视着罗言湛，伸出手轻轻抚摸过他的脸颊，却不再说话。
　　
　　罗言湛猛地清醒过来，用尽全力一点点的扶起颛孙苍亭，尽量的稳定住情绪看着那支可怕的利箭，将外露的箭杆折断，撕下一长条衣服将伤□炸住，先止住流血，然后让颛孙苍亭趴在自己的后背上，咬紧牙关，尝试着爬到已经走到远处吃草的骏马那儿。
　　
　　但颛孙苍亭实在太重了，他试了几次，颤颤巍巍的双腿无法撑起重量，跌跪在地上，膝盖上渗出血水，在地上留下斑斑点点的血迹。
　　
　　颛孙苍亭睁开双眼，微弱的目光看着不停的在努力的罗言湛，稍微挪了挪便从他的身上滑下来。
　　
　　“言湛……”他能感觉到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了，“就在这里，陪在我身边就好。”
　　
　　“苍亭，我带你去看大夫……不要随随便便的就选择放弃，你个白痴！”罗言湛骂道，又伸出手来扶他。
　　
　　颛孙苍亭躲开他的手，惨败的脸上展开笑容：“对不起，又要亏欠你了……”
　　
　　罗言湛收起眼泪，瞪着他，“闭嘴！”
　　
　　“哟哟，两位感情可真好呐！”骤然响起的讥笑，像一只尖利的匕首刺进人心。
　　
　　罗言湛抬起头，亭子外一溜排站着数名骑马的武士，为首的人身材矮小，摘下的斗笠扔在一旁，仍由雨水淋在身上，但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
　　
　　“是你。”罗言湛捂着胸口冒出的血花，缓缓的站起身，并无半点吃惊。
　　
　　“看到你们的圆满被我破坏，我……”来人笑道，声音里充满了欢喜，“很高兴。”
　　
　　罗言湛忍住愤怒，一声口哨唤来远处的骏马，随即又抽出苍亭放在石桌上的长剑，冷然面对第一次正大光明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小皇子颛孙沅策。
　　
　　“殿下好演技。”他顿了顿，透过雨幕盯着那张带笑的脸，心中感到极其的厌恶，“不过……请您到阴曹地府再接着演吧！”
　　
　　颛孙苍亭伤势危急，他不想同颛孙沅策废话下去，提剑杀来。
　　
　　“也好，我正想着赶尽杀绝。”颛孙沅策一挥手，武士们冲上前来，将小亭子团团围住。
　　
　　竹海在风中“沙沙”，犹如奔腾而来的千军万马。
　　
　　胸口中的伤痛在加剧，如此绝境却让人在猛然间爆发，罗言湛挥剑砍向率先冲来的武士。
　　
　　电光火石间，剑影刀光，纵横交错。
　　
　　罗言湛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杀”字，鲜血染红了他的双眼，仿佛从地府而来的嗜血妖魔。
　　
　　一地血色的雨水四处流淌，颜色越来越深。
　　
　　颛孙沅策惊觉身后传来马蹄声，回头望去只见远处似有黑压压的人影向这里奔来。
　　
　　他低声骂了一句，招回还活着的武士，匆匆逃离。
　　
　　罗言湛单膝跪地，用剑支撑着身体，看着颛孙沅策离去的背影，血珠顺着脸颊流淌落在衣襟上，他垂下眼帘，细长的睫毛在轻轻的颤抖，他发觉自己再没有多余的力气抱起苍亭，去找大夫。
　　
　　已经到手的幸福，转眼就没有了……
　　
　　他转头看向躺在亭子中，无声无息的颛孙苍亭，几乎快要崩溃。
　　
　　马蹄声近了，来人连看都不看血泊中的罗言湛，径直奔到颛孙苍亭的身边，接着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哭叫，肝肠寸断，有人在劝说有人在吩咐，声音很模糊，罗言湛一点也听不清楚，他也不想弄明白，只知道那些人是来救苍亭的。
　　
　　一直雍容华贵、仪态端庄的德妃娘娘此时分外的狼狈，发髻已经散乱了，金钗缠在发丝中，几欲要掉落下来，妆容也花了，一身衣装里里外外全湿了。
　　
　　她克制住悲愤的情绪，看着侍卫们手忙脚乱的将她唯一的儿子抬起来，还有的侍卫忙撑起伞来挡住雨水一路护送他们到马车上去。
　　
　　一切收拾妥当，侍从过来请德妃娘娘上车。
　　
　　德妃没过去，而是快步走到罗言湛身边，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恶狠狠的抬起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上。
　　
　　若是没有他，一直沉稳内敛的苍亭怎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幸好她赶来的尚且及时，否则后果是她无法承受的起的。
　　
　　德妃夺过长剑，看着没有任何反应的罗言湛，高高的举起剑。
　　
　　“是你自作自受，怨不得我！”说完，她一剑刺向罗言湛的胸口。
　　
　　罗言湛微睁的眼睛，看着那一道劈下的闪电，无力去躲避——也许在阴曹地府之中相会，亦是一件好事。
　　
　　剑势在半途中猛地改变了方向，被狠狠的□罗言湛身旁的泥土中。
　　
　　德妃娘娘冷声说道：“这荒郊野外的，你也活不长了，何必脏了我的手。”
　　
　　侍从撑着伞，吓得不敢呼吸，跟着怒气冲冲的德妃娘娘返回马车。
　　
　　罗言湛望着烟雨中渐行渐远的车队，雨水落在他的脸上，与泪水混在一起，冰冷的滑过，被寒冷刺骨的感觉包围着，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完结…… 
                  结局
　　靖昭二十八年初秋，瑞王颛孙沅承因无法根治的毒性，在一个清晨去世。
　　
　　一时间，朝廷之中掀起小小的一阵暗潮，权势一番更迭。
　　
　　第二年除夕夜，皇室家宴上，皇上亲手杀掉最小的儿子颛孙沅策。
　　
　　这事儿也只有皇上和众位王爷皇子们知道，当时皇上以爷几个说点儿贴心话为由，在场伺候的都赶出去了。
　　
　　对外的说法是小皇子的疯病忽然发作，在场众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小皇子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等众人上前查看，小皇子已经死了。
　　
　　知道小皇子的人都清楚他从小脑袋就不正常，发起疯病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除了那些个投靠在他麾下的人才知晓其中真相。
　　
　　不过当初能从瑞王手底下转而投靠到小皇子这边，也就是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或是自身利益为重的，眼见着主子死了，连忙揣测圣意，想着还是支持太子殿下更实在。
　　
　　随着这位一直默默无闻的小皇子入土下葬，此事揭过，毕竟大过年的谁也不愿意谈论深究死人的事儿，太晦气了。
　　
　　靖昭三十年春，皇上以身体不好为由，宣布退位。
　　
　　太子颛孙晋昀登基，改元为雍华，尊父皇为太上皇，拜罗正卿为太师，封靖昭二十四年进士罗言湛为尚书省左丞。
　　
　　另有数名罗家子弟升官加爵，在朝廷上下织起了严密的势力。
　　
　　在罗家父子的协助下，年轻的帝王屡施善政，整治贪官污吏、减免苛捐杂税。
　　
　　百姓安居乐业，才能一心一意的拥护皇上。
　　
　　有了民心，则天下安宁。
　　
　　罗家虽有心于皇位，但也乐于看到百姓们在拥戴皇上的同时，感激罗太师。
　　
　　此时的端国，四海升平，一派繁华盛景。
　　
　　一人一马停在绿树掩映下的民居前。这是一座精致雅静的民居，大半个人高的篱笆上缠绕着牵牛花，细雨中，不见一朵花儿，但娇嫩的翠色仍不由得让人眼前一亮。
　　
　　男人略略的抬起斗笠，露出一张显出憔悴之色的脸庞，几日没有打理，下巴上满是胡茬子，看上去甚像是打家劫舍的歹人。他上前敲门，不多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跑过来开门，瞧着门口一身黑衣服的陌生人，脸上流露出害怕的神色。
　　
　　黑衣男人露出微笑，轻声问道：“大人在家吗？”
　　
　　“叔叔和我说了，不能同陌生人说话！”脆脆的童声后，小门被“啪”的一声关上了。
　　
　　黑衣男人苦笑，这雨下得没完没了，恐怕还要过一天才会停下。荒山野岭的只找到这么一户隐居的人家，若是不能再找到村落，他可就要淋雨挨冻了。
　　
　　刚要再敲一次门试试，门又开了，这次从屋内出来的是一个大约二十多岁的青年，一袭青衫，眉目清秀，带着一股温文儒雅的气质。
　　
　　“不好意思，打扰了。”黑衣男人对他说，“我想在这儿借宿一晚，不知可否？”怕主人不答应，他从怀里掏出银子递上前去，“我可以付您一些银钱。”
　　
　　青年轻轻一笑，连那一锭银子都没看，直接让开一步，“请进吧！举手之劳，不收银子。”
　　
　　“谢谢！”黑衣男子长舒一口气，感激不尽，将马拴在一旁的木墩子上，然后小心翼翼的从马鞍上取下一只用薄布盖起的花盆抱在怀里，随着青年走进院中。
　　
　　院里种着各色的花花草草，角落里用怪石堆砌成一方小池，巴掌大的荷叶漂浮在水面上，不时有几只漂亮的锦鲤跃过水面。四五只嫩黄的小鸡在相互追逐嬉闹，一派悠然。
　　
　　“哥哥……”先前的小孩儿怯生生的扯了扯青年的衣角，偷偷的看眼陌生客人。
　　
　　“小今不用害怕。”青年宠溺的摸摸他的脑袋，笑得温和可亲，“难得来一位客人，还不快去泡茶招待？”
　　
　　青年的话仿佛有无穷的力量，让小孩儿放下警惕，再看一眼陌生人，奔奔跳跳的跑去拿茶水。
　　
　　青年指着屋内的椅子，“你先坐一会儿，我到后面去看看哪间屋子适合给你住的。”说完，绕过一道屏风。
　　
　　黑衣男人环顾这间不大的竹屋，四周布置极为简单，但不失古朴淡雅，像是一户书香门第，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没有落款，想来是主人所作。
　　
　　他又看向那面屏风，上面描绘的粉荷绿叶仿佛是活的一般，在昏暗的屋中散发出柔和的光华。
　　
　　让他不禁想起那个人，沉静的目光中不由地流露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屏风后面，是一条漫长的走廊，通向后面的屋子，用竹子搭建而成，两旁是树林子，枝叶茂盛，一丝植物的清香气息在雨中飘散，令人的精神为此一振。
　　
　　本以为是一户小小的人家，没想到内中别有洞天，且不说大，这派精致布局十分的叫人向往。
　　
　　黑衣男人正好奇的猜测青年的身份，小今回来了，手里碰着一碗清茶，想起混合着水气散发出来，令人心旷神怡。
　　
　　后屋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刺耳难听。
　　
　　觉察到客人的疑惑，小今笑嘻嘻的解释道：“是我哥哥在教叔叔弹琴啦！叔叔可笨了，总记不住，偏偏每天还吃那么多好东西呢！”
　　
　　看客人不像是坏人，加上有哥哥的话摆在那儿，小家伙立刻放开胆子，和客人热络起来。
　　
　　“告诉你，我哥哥可厉害了！”小今十分骄傲的挺起胸膛，声音也洪亮了不少，“没有他不会的！”
　　
　　黑衣男人笑起来，疲惫之色一扫而光。
　　
　　看来是碰上一户挺有趣的人家了。
　　
　　两人正说着话，青年回来了，“我收拾出意见屋子，请随我来吧。”
　　
　　黑衣男人跟在他身后向后屋走去，漫长的走廊，轻风穿过，如一双温柔的手抚摸过脸颊，带着清新的味道。檐下挂着风铃，在风雨中“叮当”不停，悦耳动听。黑衣男人出神的望着这幽静的一方天地，在此地能感受到一份难得的安然平静，如果今后也能寻到这样的地方，与那个人在一起，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青年发觉身后的人没跟上，回头望向黑衣男人，“你怎么了？”
　　
　　黑衣男人收回心神，“没什么。”
　　
　　“相逢便是有缘，我们来交一个朋友吧。我姓林，名景安。”青年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显得非常接近。
　　
　　“我……”黑衣男人略迟疑了一下，“我叫苍亭。”
　　
　　“你是个送货物的吗？”林景安的目光在苍亭怀抱中的花盆上停留片刻，“可是什么名贵品种？”
　　
　　苍亭落向怀中的花盆时的目光变得温柔，“算是一个送货的吧。”
　　
　　林景安注意到他眉目间的柔情，淡淡一笑，“收到这盆花草的人，一定会很幸福。”
　　
　　“我希望他能很幸福。”苍亭垂下眼帘，眼中蒙上一层悲戚之色。
　　
　　自三年前从鬼门关前走一趟回来，他费尽心力央求母亲放他离开，无论母亲如何描述当日之凶险，他都不愿意相信。已经记不清那段时日是如何煎熬过来的。母亲最终含泪答应了，任由他一人一马奔出帝都。
　　
　　这一去，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这些年，他踏过万水千山，一点点仔细的寻找着罗言湛的下落。
　　
　　无奈当时突变后，罗言湛仿佛从人间消失了一般，再无任何音讯。
　　
　　就算再艰难，他也不会放弃，也不能放弃。
　　
　　答应他的，他一定要做到。
　　
　　正想着，林景安已经带着他来到后屋，迎面是一间敞开式的堂屋，一面只有栏杆，可凭栏远望烟波浩渺的湖泊，岸边杨柳翠绿，景色宜人，一扫心中阴郁，有豁然开朗之感。
　　
　　而在两侧，左手边是屋门几扇，另一侧透过漏窗隐约可见一条被绿色植物环绕的长廊，曲曲折折，不知那段又是何景物。
　　
　　这时，从长廊那儿又传来吱呀难听的琴声，林景安满是歉意的说道：“是小今的叔叔，最近总是爱摆弄一些乐器，可偏偏记不住手法和谱子。打扰到客人了。”
　　
　　“无妨，是我打扰您在先，怎会介意。”
　　
　　林景安不再客套，指着离湖泊最近的一扇门，“给你安排的是这间，临着湖，赏景不错。”
　　
　　苍亭推开门，客房不大，但胜在布置淡雅，临近湖泊建有凉台，赏湖光山色实在妙的很。
　　
　　“劳烦您了。”苍亭再次表示感谢。
　　
　　“不客气。”林景安负手 而立，玉树临风之态，“我得去照看小今他叔叔了。若有什么需要的，请尽管吩咐小今，他一会儿会在堂屋里练字，跑不到别处去。此地可以随意走动，没关系的，只是不要去那边回廊，小今他叔叔见不得生人。”
　　
　　“好。”苍亭应道，心中却觉得奇怪——这家主人对待陌生客人似乎太过热情了些吧？
　　
　　林景安笑了笑，转身离开。不一会儿，小今抱着一摞子字帖再堂屋坐下，苦巴巴的皱着眉头，不时往苍亭这儿看过来。
　　
　　苍亭觉察到，走到他近前，“怎么了？”
　　
　　“不想练字呀。”小今“哗啦啦的”的翻着那厚厚的字帖，小脸儿皱成一团，“每天都要练到手酸，可哥哥还是要我不停的写，我已经写的很好看了嘛。”
　　
　　苍亭看着那些字帖，描摹的确实不错，他抬手摸摸小今的头发，“你哥哥这是别有用意的。一笔一划并不是随手描摹的漂亮就可以。笔画有轻有重，横竖撇点，其中可有许多讲究，字光有形而没有气韵，可是不行的，那仿佛只是一个毫无生气的人，失了魂魄。”
　　
　　小今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忽而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叔叔，我发现你人真好。”
　　
　　回廊那儿传来模糊不清的说话声，一个是林景安的，另一个则是带着沙哑的男声，想来是这对兄弟的叔叔。
　　
　　“你们叔侄三人在山边住了多久？”苍亭想起自己好奇的问题。
　　
　　“有两三年了吧。”小今答道，顺理成章的丢开毛笔，陪客人说话，“原先我住在家里，可哥哥他非要我搬到这儿与他一块儿住，每个月只能回去探望爹娘一次。”
　　
　　小家伙说着，眼泪都快要冒出来了。
　　
　　苍亭叹口气，也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对爹娘的依赖更多一些。哪里会像他这样出生皇室的，亲情比旁人淡许多。
　　
　　“你哥哥为什么要住这儿？”苍亭又问，能建得起这般规模的房子的人家境一定殷实，加之林景安年纪轻轻，能舍弃尘世的繁闹而来到此处隐居，实在稀奇。
　　
　　小今对此回答的十分简单，“因为哥哥喜欢。”
　　
　　看来林景安果真是个淡泊名利，向往自由的人。也罢，尘世再好也无奈纷扰太多，终究比不上隐居山林，一派悠然来的快活。
　　
　　小今许是很久没有见过陌生人了，苍亭主动来说话，他的话匣子立马就打开了，说着山林间许多有趣的事儿。
　　
　　用晚饭的时候，兄弟俩的叔叔没有出现，是小今单独送过去一份。吃晚饭，几个人闲聊几句，便各自洗洗准备睡了。
　　
　　一直到深夜，苍亭才有了些倦意。
　　
　　梦里，他又看见罗言湛。
　　
　　在每一个夜晚，他总会出现在他的梦境中，美好的虚幻，却是无法握进手中。
　　
　　言湛总是站在远处，笑得很美，在他将要上前去的时候，挥挥手转身离开。
　　
　　然后，他便从浅眠中惊醒。
　　
　　黑夜中，唯有雨水不停落下的声音。金丝碧叶放在窗台上，在夜色微微颤抖，白色的花骨朵宛如一块绝世的白玉，散发出柔和纯白的淡淡光华。
　　
　　苍亭抬起手拭过满是细汗的额头，再也睡不着了。
　　
　　这样的梦，总是给他惶惶不安的感觉......
　　
　　实在没有睡意，苍亭举着烛台打算寻一本书来看以消磨漫漫长夜，等天亮了便可向主人告别。
　　
　　他想起白天时，小今随手丢了几本书在堂屋，于是开门去找。
　　
　　昏黄的灯火下，一道人影凭栏而立，隐在重重纱幔后，看不大真切。
　　
　　苍亭一愣，下意识的顿下脚步，他没想到这么晚了还会有人。
　　
　　那人听见响动，转头望来，随后仓惶的逃入回廊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想来是小今那位见不得生人的叔叔。
　　
　　苍亭也没多想，寻了两本书回屋去看，不知不觉中天亮了。他梳洗过后，整理了行装，准备赶路了。
　　
　　林景安坐在桌边，看着将花草搬出开的苍亭，神色中闪过一丝无奈，随后开口道：“昨夜雨下的太大，山上容易发生泥石流。我听从山上下来的樵夫说，路都被石头堵住了，不宜往山上去，你最好还是在这里多停留两日吧。”
　　
　　苍亭眉头紧蹙，目光转向金丝碧叶的花骨朵，亦是无可奈何，只能点头答应，说了些客套话。
　　
　　虽不想打扰人家，但雨天处处危险，随时会有巨石泥土夹带着树木从山上滚落下来，他可不想再找到罗言湛之前，丧命于意外。
　　
　　吃过早饭，林景安继续照顾他的叔叔去了，小今抱来一大堆的书籍在堂屋里看书，时不时的问苍亭一些不懂得地方。
　　
　　苍亭闲来无事可做，随手在摆放的乱七八糟的书堆里翻找可以解闷的话本时，发现其中压着一张画像，精致的脸部线条和服饰，唯独缺少了五官。
　　
　　一直心不在焉的小今瞟来一眼，话匣子又打开了，完全忘记昨天因为没练字而导致今天要读一堆书的下场。
　　
　　“这是叔叔要的！他的画技同琴艺一样，太烂了，偏偏他几天脸色几夜不肯睡觉，硬是要画出来不可。你不晓得，叔叔那些时日的脸色有多可怕，身体非常的虚。哥哥不忍心看他带病坚持，于是握着叔叔的手，一起画完的。”
　　
　　苍亭不禁想起画技同样很糟糕的言湛，不过言湛在画技上从来没有追求，画不出来就直接将笔给扔了。
　　
　　“为什么没有画出五官？”
　　
　　“叔叔他记性不好，说是忘记要画的人长什么样子了。”小今嘀咕道，“既然记不得为什么还要画呢，身体不好弄得哥哥非常担心呢。”
　　
　　看来林景安对他的叔叔是无微不至的关怀着，笑道：“他们叔侄的感情可真好。”
　　
　　“诶！”小今摇摇头，“我叔叔可不是哥哥的叔叔。”
　　
　　苍亭诧异，“你们不是亲兄弟？”
　　
　　“是亲兄弟没错啊！但只有我喊那人叔叔而已，哥哥喊他什么我不知道。反正我看他有些白头发了，年纪该很大了，才喊的。”
　　
　　苍亭哑然，这可真是一户奇怪的人家。
　　
　　他又随手拿起一本册子翻开来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正楷小字，字迹端正，可以看出一笔一划些的十分认真。
　　
　　“六月初二，一早醒来又忘记了很多，连面前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了。听着一遍又一遍的解释，和之前所写的，方才想起来。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景安又给我试了一种药，希望明天不要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苍亭觉得奇怪，于是翻过一页继续看下去。
　　
　　“六月初十，这些天的事情一直都记得，景安带着我和小今去山上玩，然后要我自己沿着来时路回去，可是我却忘记了。”
　　
　　“这是谁写的？”苍亭问小今。
　　
　　“叔叔。”小今头也不抬，痛苦的面对读不完的书，“看那些东西，你一定觉得他是个疯子吧？”
　　
　　苍亭的心底猛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驱使着他不由自主的按着小册子上标注的年份一本本的翻找最开始的记录。
　　
　　最早一本写于靖昭二十八年深冬，册子的边角微微卷起，他的手覆上册子深蓝色的封面，刚要翻开来看，身后响起脚步声。
　　
　　林景安背着手，缓缓而来，脸上难掩焦虑之色。
　　
　　“我出去一趟，你们照看着家里。”说完，他撑起竹伞，径直出门了。
　　
　　苍亭昨日里的那些想法又冒出来了，按理说主人家的怎么会把一个才认识一天还算是陌生的人丢在家中，难道就不怕劫财劫人勒索？还是另有隐情……
　　
　　苍亭警惕起来，林景安实在不同寻常了些。
　　
　　“别理他，我们自个儿玩！”小今看苍亭出神，以为是哥哥待客不周到而让人心中有什么想法了，他丢下书拉起苍亭的手跑到栏杆边，“我们今天来钓鱼吧！这个湖里的鱼又大又肥，可好吃了。”
　　
　　苍亭哭笑不得，只好奉陪这位小主人。
　　
　　回廊那边无声无息，仿佛没有人一般。
　　
　　等到晚饭，林景安才一身湿漉漉的回来，手里握着几束草药，一扫白日里的焦虑和奔波的劳累，兴奋的在他们晃了几眼，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就奔向回廊。
　　
　　小今像个小大人似的，摇头叹气，“哥哥对叔叔的病太上心了。”
　　
　　陪着小今玩了一会儿，苍亭回房休息，准备第二天就上路——早上林景安明明说山上危险，路都被堵住了。可他刚才注意到林景安得衣角上沾染的泥土和野草，分明是去过山上无误，由此说明山路根本就没有被堵住，泥石流的危险恐怕也不存在。
　　
　　这个青年心思叵测，他还是早走为妙。 
　　
　　苍亭想着事儿，经过书案的时候一个没留神，撞在边角上，那些堆放的乱七八糟的书籍最上面几本掉落在地上。
　　
　　他俯身去捡，拾起一本书后，看到下面一本摊开的册子上的字后，手指僵住了，随后慢慢的蹲下|身子，双手捧起那本书，似乎那是一件绝世的珍宝一般。
　　
　　汹涌而出的泪珠落在那白纸黑字上。
　　
　　书页上只有两个字——
　　
　　苍亭。
　　
　　罗言湛的字迹。
　　
　　猛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手指攥紧了册子，苍亭捧起一旁的金丝碧叶，转身奔向回廊。
　　
　　小今震惊的于苍亭的反应，呆呆的任由他往回廊去。
　　
　　曲折的回廊，犹如一条没有尽头的迷宫。
　　
　　为什么这条路如此的漫长，在茂盛的竹林与昏暗的灯火下，几乎无法辨清前往的道路。
　　
　　苍亭拼尽了全力向前跑去，束发的带子松散了，碎发贴在他汗湿的额头上。
　　
　　终点是一座水榭，临水的三面垂着重重白纱，内中只点一盏灯，在夜幕中宛如一颗璀璨的星星，照亮了苍亭的心。
　　
　　他看到水榭中央的人影。
　　
　　忽然地，苍亭停下脚步，站在水榭三四丈开外的地方，四周很静，静的能让他听见心脏强有力的跳动声。
　　
　　千百回的在梦中见到相逢的时刻，总在气恼为何只是不真实的梦境，可真正实现了，他却胆怯了。
　　
　　那册子上的一字一句，还有没有五官的画像……
　　
　　言湛还能记得他吗？
　　
　　夜风吹起白纱，露出内中一角，同时也现出那人的样貌。
　　
　　如美玉一般精致的侧脸，在明灯下熠熠生辉，有一种温润的光华，一双眸子虽是亮如繁星，却带着一丝无措的茫然。他身形单薄，竟不胜那一身如雪的白衫。
　　
　　那张脸，从年少时便深深的刻印在心底。
　　
　　“言湛……”
　　
　　竟是差点与他错过。
　　
　　“你们果真是有缘分的。”林景安从竹林中钻出来，脸上挂着一抹欣慰的笑意。
　　
　　“你早就知道……”苍亭警觉起来。
　　
　　“我想着，若是你没有发现人在我这里，我也不会告诉你。”
　　
　　苍亭蹙眉，上下打量着林景安，眼中出现一抹冷色，“你怀了什么居心？”
　　
　　林景安一笑，面对水榭中的人，“他现在这个样子，你们若是无缘，不如不想见。”
　　
　　苍亭心中刺痛，脑海中闪现劫狱那一日的情形，急忙问道：“是这么一回事？”
　　
　　“当初我途径帝都郊外，发现了命悬一线的他，行医的我一向喜欢挑战，就抬回去医治，耗费了我多日的心力，才将他从鬼门关给拉回来。可惜他中毒太深，这几年我耗尽一切办法，扔无法阻止他的记忆和智力一点点的丧失……身体也弱的很，偏偏喜欢天天折腾来折腾去的。”
　　
　　最后的话虽是这么说，但林景安的神色和语气上看不出有半分的怨言。
　　
　　苍亭的心一沉，缓步往水榭走去。
　　
　　忘记过去又如何，他们还活着，那便有未来。
　　
　　“希望你可以帮助到他。”身后响起林景安得低语。
　　
　　短短的路变得很长很长，他想了许多。
　　
　　走进水榭，坐在地上的人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望着对于他来说十分陌生的一张脸，却没有想从前那般慌张，平静的问道：“你是……”
　　
　　苍亭走上前去，将金丝碧叶放在他身侧，不知何时，那难以培养成活的花草盛开出第一朵花儿，洁白纯净的花瓣，细长的金黄色花蕊，还有淡淡的幽香在空气散开。
　　
　　罗言湛的目光落在花草上，沉静如水的眸子泛起一丝波澜。
　　
　　苍亭凝望着他，然后单膝跪下，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厚实而温暖的怀抱，让罗言湛没有抗拒挣扎，静静的看着他的侧脸。
　　
　　“言湛，你还欠我一个约定，怎可忘记我。”
　　
　　“你……”罗言湛感受到苍亭的心跳，随后又沉默下来。
　　
　　“不记得我没有关系，我会让你重新认识我。”苍亭深呼吸一口气，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能够尽可能的显得平静，“不要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从此以后，再没有任何人能让我们分开。”
　　
　　苍亭紧紧的抱紧怀中的人，仿佛要将他融入到自己的骨血中，久别重逢的喜悦和对未来的一丝担忧迷茫，让他忍不住潸然泪下。
　　
　　忘记所带来的心酸，他怎能不去在意。
　　
　　四周静谧无声，夜风吹散天上弥补的乌云，一轮圆月在夜幕上散发出柔和的光亮。
　　
　　好像过了许久许久，苍亭听见耳边响起极轻的说话声。
　　
　　“苍亭……”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抱着昨天才买的本子又回来了= =
于是说……那金丝碧叶的花香是可解毒的神奇玩意儿
正文到此结束，在纠结着写什么样的甜蜜番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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