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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古逍遥游

　　作者：燃灭

　　“两岸文学PK大赛”

　　盘古开天地，女娲造神人。座下四大弟子中，夏神风定热忱稳重，春神花雨妍丽热辣，冬神雪明懒散顽皮，秋神月影清纯无邪。后来神界逐渐分化，女娲遂带着门下居于九重天上，八重天和人间则由天帝天后掌管。

　　八重天日神的宫殿里，来了一名带着镣铐的凡人少年。他和日神到底是主仆关系，还是另有别情？

　　恶人的阴谋愚弄着好人的善良，深爱着日神的月影，为何在大婚之前，被推入归墟？

　　雪明不顾一切下归墟将师妹的魂魄抱上来，月影之魂却融入了雪明身体之中。月影的神魄，是否还能释出？

　　第一章 泰威城中

　　更新时间2011-6-8 9:17:54  字数：3992

　　碧波河上一座跨河的白石拱桥。

　　桥的两头是石条铺砌成的河岸。

　　岸上有不少摆小摊的。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推小车的，背褡裢的，络绎不绝。

　　河不算宽，桥也不算长，拱桥上立着位身着淡青色曲裾的年轻人，背靠着身后的拱栏，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柄白纸折扇，悠闲而又满怀兴趣地望着世人。他身旁有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紫衫小姑娘，左手举着一架彩风车，正迎风咕噜噜地转着，右手中一串晶红透亮的糖葫芦，已经吃下三分之一。离他们不远处有位大叔，抱着一支糖葫芦棒山，正在起劲儿地吆喝着。

　　石桥头北，一位佝偻的老太婆，站在油车后，一双枯瘦黧黑如酱鸡爪的手，左手从筛子里抓起两块黑豆腐，顺着锅沿滑进油锅里，油烟"吱啦——！"一声高高地升起。老太太右手使着一双很长的、尖头发焦的筷子，略为颤巍地搅动着。臭豆腐那混合着腐臭的奇香就远远地飘散开来。吃不惯者避之不及，喜欢吃的人，闻到这个油烟，馋虫就会被勾起。等老太太把臭豆腐捞起，用笊篱控了油，倒进碗里，浇上浓汁，撒上香菜，便可大快朵颐。现在炸臭豆腐的小油车旁，已经等着三个人。

　　突然，左岸上传来一阵闹喊声。有几个小摊棚接连被掀翻，市面上顿时混乱起来。远处那眼疾手快的摊主，赶紧卷起摊子开溜，那手脚慢的，有的被砸坏东西，有的已有物件被丢下河去，跪地哀求也无济于事，哭喊着委顿于地。

　　片刻后，只见于混乱之中昂然走出几位丐帮弟子，身上均背着三袋。为首的一人不屑地道："这帮流民，就是无赖不识相。要不好好整治整治，咱们泰威城，早就乱成窝草棚了！”

　　"五哥说得是！"身后的众人纷纷附和道。

　　一行人走到石桥附近，闻到臭豆腐的油烟从对岸飘过来，叫"五哥"的人皱了皱眉头，几个人就上了石桥来。

　　举糖葫芦棒山的大叔见情势不对，立马掉头就往桥那头走。丐帮几位弟子本来是冲着臭豆腐摊去的，见这大叔走得急，立马吆喝着疾步赶上："扛糖葫芦棒子的，哪里走？！”

　　这大叔一看身后追得急，竟然纵身跃入河中！入水后整个人都开始潜泳，只有一支糖葫芦棒山仍举在水面以上。丐帮弟子哪有追丢人的道理？扬手就撒出一把漆黑的铁星星。这一蓬暗器如打包好的流星一般疾飞过去。糖葫芦棒山在水上晃了晃，有两三支糖葫芦被打落水中，但棒山未断，水下的人更未见血。只这一刹那的功夫，糖葫芦棒山已经被水下的人带着游远了。

　　几位丐帮弟子追人不上，回转头来找老太婆的臭豆腐摊，火气更大。老太太早已发现麻烦即将上门，只可惜年老体迈行动迟滞，加上心疼小摊，不知道是该先端豆腐筛子，还是先拔了油锅跑，最后想想油更贵，丢下筷子去端油锅时，心急手慌锅一倾，这一锅滚油，就朝她怀中泼来！

　　路人皆是一阵惊呼。却见一团青影自眼前掠过，竟是刚才桥上那位穿青衣曲裾的年轻人斜身飞来，硬是用一把白纸折扇接住了这半空中的滚油，扇子一倾，将油倒回锅中，再反手一抄，稳稳地用扇子托住了油锅，轻轻送回了灶上。

　　这过程说来复杂，在那少年做来，却没用到六十分之一刹那，要是眼神不好的，肯定没看清是怎么回事。那少年做完这事，若无其事地摇着扇子，笑嘻嘻地对老太太道："老婆婆，我要一碗臭豆腐。”

　　老太婆怯怯地看看后面的几位丐帮弟子。果然，还不等她开口说今天的生意不做了，几位丐帮弟子已经不耐烦地接话："小子，你可是活得不耐烦了？今天她的生意不做了，你要是饿，可以吃生豆腐，渴了就把这锅热油喝下去，哈哈哈！”

　　"唉，"少年叹了口气，"我只想好好地吃碗臭豆腐，列位何必如此相难？”

　　"小子，别以为会变几手魔术，就可以在泰威城撒野！这里是什么地方？是泰威城！是有王法的地方！"一位头发长成鸡冠状的丐帮弟子用打狗棒使劲捣着地，说"有王法的地方"时，捣地尤其用力。

　　那位叫"五哥"的，毕竟是见多了世面的，见这少年出手不凡，当下压抑住也不发作，拱手抱拳行个礼，面上带笑道："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这位小哥出手如此不凡，却不知师从何处？”

　　那少年也抱拳还个礼，脸上依旧是那种随性的笑："无门无派，师天从地，浪子一个。”

　　五哥身后的一名弟子怒眼圆睁，又要发作，五哥左手朝后摆手制止，依然笑对着少年，不过，这次笑里已经带着一种威慑的意味:"朋友既然不愿意道出师承，在下也不勉强。不过，我泰威城，自上代史泰龙老帮主用降龙十八掌除掉后山的九头枭龙，替泰威城的人夺回后山谷中的铜铁矿后，我泰威城民无不敬服，自此丐帮替城民维持城中秩序，编制户籍，凡往来或居住于泰威城中的人，均需领取居行腰牌。朋友既然落脚这里，想必也有居行腰牌吧？”

　　"什么居行腰牌？"少年脸上依旧是看着令人舒服的笑，"天大地大，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走累了，躺下来曲肱而枕就是居；歇好了，站起来上路就是行。只要我不偷不抢不骗，有没有腰牌又有什么分别？要是我偷我抢我骗，你要十个居行腰牌，我反倒也拿得出来。”

　　丐帮的人早不耐烦了。两名弟子抢上前，左边一条打狗棒直戳少年当胸，右边另一条打狗棒则自右向左去扫他下盘。那少年扭身抓住上面攻来的打狗棒往后一拉再撒手，身子同时离地往右飘出一丈。右边的丐帮弟子没想到这下竟会一挥不中，去势不住，棒身回拢，却刚好绊倒了因少年一拉之势而踉跄前倾的左边的同伴。

　　五哥见此人身法不凡，料定无法占太多便宜，便决定找个台阶下。于是再次抱拳一拱道："既然小兄弟不嫌臭，吃定了这碗臭豆腐，那兄弟们也就不再劝阻了。只不过这臭豆腐实在是臭，染得半条街都是这个味儿，要是这老太婆能把摊子挪回家去，那小兄弟你到她家去，吃多少碗都没有关系。”

　　少年闻此，回身跟老太太道："老人家，看来今天的生意是没法做了。你家在哪儿？”

　　老太太嗫嚅道："俺没有家……这摊摊就是俺家。”

　　一名丐帮弟子闻言，气道："那你也不能这样随地开张，弄臭半座城吧？你就不能租个临街小铺么？”

　　"可是，临街铺每日要半吊钱啊。"老太太眼光迷茫地说。

　　"怎么样，年轻人，你既是管这事，可是要给老太太出这个钱么？"一名丐帮弟子冷笑道。

　　"唉，"曲裾少年叹道，"我还真没什么钱。可是这泰威城占地两万方丈，总共八千多人，除去四千方丈劣地，每人还可以均二十方丈。为什么老太太要开个臭豆腐摊就这么难呢？你们说吧，把这二十方丈划在哪儿，我立马把老太太的摊子搬过去。”

　　听了这话，五哥心中暴怒，心想我们几人若同时出手，也未必擒不住你，面上却冷笑道："年轻人，泰威城的地还轮不到你来分。这样吧，城外南郊有片坡地，是在我名下的。你拿一柄剑去插到地上，剑锋能占多大地，我就给你们多大地。别让人说我不给你立锥之地，哈哈哈！”

　　众丐帮弟子也跟着大笑："是啊，这还是立剑之地呢！”

　　"哈哈哈！"谁知那少年也笑了三声，"此话可是当真？”

　　"指天为誓！"五哥豪爽地道。他想，给你剑锋大的土地，你顶多也就种朵花了。谁知，那少年真的弯腰就去搬臭豆腐摊子。

　　一位丐帮弟子上来拦住了他。

　　少年起身问："又怎么了？”

　　"刚才我们两位兄弟陪朋友练招受了伤，兄弟你好歹也得打发点儿吧？"那人说着，展开黑溜溜的、至少半个月没洗的手，在少年面前晃了晃。

　　"伤到哪儿了？我连他们身子挨都没挨，他们怎么受的伤？”

　　"内伤。朋友内力太强，他们受的是内伤。”

　　"哦！"少年没办法，从怀中摸了半天，摸出一锭十足成色的银元宝来。递给那人，问："够了吧？”

　　"呃够了够了！"接了银子的那人喜滋滋地转身归入了自己人行列。

　　少年平了这桩事后，再来到臭豆腐摊前，左手虚空一招，那臭豆腐摊竟然凌空而起，就像被一个透明的大托盘托着一样。少年稳稳当当地举着这个摊子，油锅里的油都没湃动一下，就这样往城南走去。他身后，跟着一个拄着拐杖、惊得目瞪口呆的老奶奶，再往后，还有个蹦蹦跳跳的紫衣小姑娘。风车一路转着，一行人远远地消失在了城南巷角。

　　丐帮弟子们见他们人已走远，也回身往正路上去。出了半条街之后，刚才收了一锭银子的人突然大叫起来："奇了！”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他从衣襟下摆到裤腰上，湿了一片。众人哄笑道："陈阿毛，你尿裤子了！”

　　"不是不是！"陈阿毛肯定地说，一边伸手往怀中摸去。掏出了半锭银元宝来。原来那元宝已经在他怀中消了半边，融成了水！现在手中剩下的这小半，也已开始变得透明走形，失去了银子的形状与成色。这分明就是一块冰疙瘩！

　　陈阿毛惊骇地将冰坨丢在地上，手心在衣角上擦了擦，望着五哥道："五哥，你说这事邪门不？”

　　五哥不屑地道："这有啥？最近修仙学道的多了，八成这小子也是在家练了几手，出来招摇过市。”

　　"五哥你说，他会不会是妖怪？"陈阿毛忍不住托出了心中的恐惧，"身后那个小女孩，其实是他拐来的，准备带回去吃；他骗走那个老太婆，是为了要她给他烧饭洗衣？”

　　"就算是妖怪也不怕他！算他好运，今天遇上了我们三袋。要是碰上了我们五袋的弟兄，哪一个不够废了他的手脚、打出他的原型？”

　　"就是就是！"一行人又放心地大笑起来，乐呵着走远了。

　　城南郊外的坡地上。那个青衣曲裾的少年，托着臭豆腐摊子，身后跟着拄拐杖的老妪，拿彩风车的紫衣小女孩。这样的队伍当然走不快。好在那少年好像也不急，走走停停，等着后面的人。一行人缓缓进了坡地上的竹林。

　　来到竹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少年放下肩上的摊子，左手握成虚拳，扣在左腰上，右手朝左手上方搭去，虚握。然后，右手上扬，一柄剑，渐渐从左手握就的虚环中抽了出来。剑锋一寸寸暴露在空气中，几乎透明如冰的剑身上，不规则地散布着些许雪花。方圆十丈内的阳光，仿佛为避其锋芒，不知何时已悄然黯淡地失去了暖意。周围的竹群不知道，它们今日有幸见到的，就是名震神界的"雪淬"！

　　少年将剑锋倒转，缓缓插入地下。再拔起时，地上便留下了条一寸多宽的深缝。少年将剑插还左腰侧的虚空中，剑便连锋带柄，一起消失在了空气中。之后他用左手捋起耳后一缕下垂的散发，右手从发梢上揪下一点发尖，投入地缝中，掩土埋上。不多时，地上便冒出了一个绿油油的嫩芽。这嫩芽迎风而长，比雨后的竹笋还要快几倍。不到半个时辰，就长成了一株根茎粗壮的、高二十余丈的植物。底下不蔓不枝，亭亭玉立。高出竹林两丈之后，枝叶逐渐舒展。其中的一个分支上，开出了一朵硕大的雪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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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云端双神

　　更新时间2011-6-10 14:13:58  字数：3104

　　隔天，五哥去城南郊外的田地上收租，赫然发现他的山坡竹林上空，长出了一枝花。一枝雪莲。竹林里长出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花实在太大了。这花长在竹林中，简直就鹤立鸡群。更可怕的是，这朵盛开的雪莲上，竟然托着一个小摊棚。臭豆腐老太的摊棚。

　　五哥亲眼看见臭豆腐老太胳膊上挎着个野菜篮子，站在雪莲枝下，一片如小船般大的雪莲花瓣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落在臭豆腐老太面前。她颤巍巍地跨上了雪莲花瓣，花瓣就托着她飞升起来，速度适中，绝对平稳，等臭豆腐老太跨回摊棚里后，花瓣又长回到了花萼上。看来臭豆腐老太不光把摊棚、甚至把家都安到了那朵大雪莲花里。

　　五哥发了狂似的冲上去，拔出腰刀就去砍雪莲花的枝干。可是花身岿然不动。连一点花粉都没摇下来。五哥的神智几近崩溃。他不知道是他之前遇到的那个曲裾少年是妖怪，还是这臭豆腐老太是妖怪，抑或这雪莲花是妖怪。他倒退三步，转身奔回城中，第一时间把这事告诉了他当五袋的表哥。

　　此时，云端上正躺着两个人。

　　能躺在云端上的当然不是普通人。仰躺在云朵上的这两位，左边这位少年，一件合体的白色镂边曲裾裹身，五官玲珑俊秀，飘逸的银发，柔顺地在他耳边垂下来，掠过弯枕在脑后的小臂，飘拂在云端。他旁边的那位少女，恬纯可人，一件紫色纱衣罩身，腰身紧俏，裙袖当风，衣带远扬。

　　风在他们耳边猎猎地吹着，空气凉爽而清新。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望着天上比他们还高一些的云朵，漫卷漫舒。看着阳光在云间，呈七彩六瓣，排成队一列列射开来，实在是没有比这更舒服的事了。

　　那白衣少年的一双半月形的眼睛，先开始是眨啊眨，后来变成了细弯的新月，睁眼的速度越来越慢，闭眼越来越勤，再后来上眼皮干脆懒得抬起来了，竟似睡着。

　　紫衣少女在旁边咯咯笑他。"雪明师兄啊，师父常说，修道之人，七窍通明，神元灵醒，可你却时常大睡不醒，有时甚至在师父的课上睡着。害师父生气地说你是‘朽木不可雕也！‘”

　　"像师父这样几百年才打一次盹儿的混元上仙，当然不了解睡觉的好处。小生每次睡饱了醒来，都觉得灵台空明，功力大有长进。只要心中有道，倒立着也是道呢！"白衣少年明朗地笑着跟紫衣少女道。

　　"嘻嘻，贫嘴大仙！这些话，你敢在师父面前说么？”

　　"不敢！"雪明轻轻吐了吐舌头。"对了，月影妹妹，这次我带你下凡偷玩的事，你可别跟玉离师父说。不然我下次再也不给你买糖葫芦吃了。不管你变成多小的小姑娘求我，我都不答应。”

　　原来这一对年轻俊逸的神，就是之前在凡间为臭豆腐老太出头的那位青衣曲裾少年和他身边的紫衣小姑娘。

　　"那当然。"月影认真地道。"不过，这次就算师父知道了，也不会生气吧？师兄既没有将仙法直接加于凡人身上，也没有干扰他们的财货流通。虽然师兄买糖葫芦时变出来的是永久性银子，但就那一点点钱，应该不至于引起凡人的金银混乱吧？”

　　"是啊，"雪明道，"有这么多仙律保护着他们，跟凡人打交道还真不容易。师父老说‘我们九重天上的神仙，要严于自律，凡界是归住在八重天的天帝和天后管的，我们只要做好天外散仙、精于修道就可以了‘，可是我看现在凡界这样子，好像也没好到哪儿去。”

　　月影伸出纤纤玉手，拨弄着阳光瓣儿，看七彩阳光在指尖萦绕，有些出神地道："师兄，你说，八重天内是什么样子？有我们九重天上的百卉谷和雪山圣域漂亮么？八重天里的神仙怎么样？”

　　雪明换了只胳膊枕上去，面有不屑："听说等级森严，仙官们不能随意往来。应该是个很压抑的地方。在压抑的地方，再善良的人也会变得冷漠。冷漠的人，举一朵花在他眼前，他也看不见。所以我不觉得他们会怎么样。”

　　"那，这位日神，也是个冷漠的神吗？"月影认真地问，"咱们下凡游玩的这些天，每天红日当头，就是他在准时驾着六龙车，在车上弹着五弦日光琴，向凡界散布温暖的阳光。”

　　"哦？"雪明奇道，"月影妹妹怎知日神布光的方式是坐在六龙车里弹五弦日光琴，你这个当月神的不是手持斜月戟巡游周天来布光的吗？”

　　"反正我就是知道。"月影看着指尖的阳光道，"如果你用心听，就能听到阳光的旋律了。"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将她巧笑的面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

　　雪明在那刹那时分，竟似有些痴了。

　　半晌后，雪明道："师妹，你该回去了。日落之后，不久就该你出场了。今天是满月，你的功力不够，还不能留分身在满月时当值。”

　　"是－－！"月影听话地答应一声，起身往九重天上飞去了。

　　雪明看着她的紫色倩影逐渐变小，最后融入了天空的蓝色中，自己也从云朵上立起，往青天高处飞升而去了。

　　静谧的夜色。满月下的竹林。

　　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年轻人，坐在一枝弯斜的雪莲花干上。这株载着他的植物，在他的头顶上撑起了一片肥硕的大叶子。玄衣年轻人的旁边，就是那朵大得差点吓傻了那个叫"五哥"的人的雪莲。花中突然"吱啦－－"一声响起了油炸食物的声音。

　　"老人家，不用为晚辈做宵夜了。"年轻人制止不及，雪莲中已经飘出了臭豆腐的油烟味。

　　"年轻人，吃点宵夜，总不会有坏处的。"老太太四平八稳地道，伴随着油炸声，"再说，一点宵夜，也不会撑死了神仙。”

　　说话间，一碗控过了油、浇上了浓汁、撒了香菜叶的臭豆腐已经端到了面前。

　　"您还没吃饭吧？”

　　"嗯，没事，你先吃，别客气。对了，小伙子你叫什么来着？风定？”

　　"正是。”

　　叫风定的年轻人夹起一块臭豆腐吃下，连连称好，却不肯再动筷子了。

　　"唉，做神仙原来也有不好处，"风定叹道，"凡间的食物，我闻着香，真要吃时，却一口就饱了。”

　　老太太看他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便端起他碗里的臭豆腐开吃了。浪费总是不好的。

　　看老太太吃完了臭豆腐，放下碗筷后，风定问："依您所言，这雪莲花，果然是在下的师弟为了给您解围才种出来的？不是为了跟人斗气逞法？”

　　"不是不是！"老太太连连摆手道，"你家师弟可是个好孩子哩，一路帮我把摊子扛到这里，还种出这朵花来给我住。一开始我怕晃荡，说什么也不肯住呢！他和那个紫衣小姑娘还好说歹说劝我来着。”

　　"那您现在，在这雪莲花上住得还习惯么？”

　　"习惯，习惯！"老太太高兴地挥着手，"这花香喷喷的，臭豆腐都把它熏不臭，晚上在轻风里摇啊摇，跟睡摇篮似的。有恶人来欺负它时，它却一动不动。前几天有帮坏人来到花下，又是刀砍，又是火烧，我当时的那个怕呀！可是这花宝宝，跟那个不动大金刚明王似的！"老太太高兴地拍了拍花苞，就像这是她的孩子。

　　"那您知不知道，我师弟后来带着那个小女孩去哪儿了？”"不知道啊，他们连个名字也没说就走了。"老太太惋惜道。"既然他跟你是一个门派的，那他当然也姓那个什么山了？却不知道他叫什么？”

　　"空山。空山雪明。”

　　"唉，你说你们姓什么不好？金山银山元宝山，哪一个不比那个空荡荡的山强？”

　　风定不料老太太突然发了这么通宏论，只得苦笑着道："老人家有所不知，当年盘古祖仙一斧开天地后，女娲娘娘见斧子挥过余风飘动，天地难以成型，便喝一声‘风定！‘，于是飓风止息，便凝成了在下。当时山谷中尚无好景，娘娘便为晚辈取姓‘空山‘。后来女娲娘娘见过盘古祖仙后，心生感动，又以漫天带露的飞花凝成了一位春神，便是我师妹花雨；之后见一瓣雪莲花掉落迟缓，最后泊在了雪山顶上，便以这花瓣和着它周围被太初之光照耀了亿万年的白雪，凝成了我师弟雪明。我这个不才师兄带头姓了空山，所以他们随我之后，也都姓了空山。”

　　"哦！"老太太听了这番话，半天合不拢嘴。"那，雪明身后的那个紫衣小姑娘，就是你的师妹花雨了？”

　　"不是。她是我们的小师妹月影。她倒不是女娲娘娘所生，是盘古大仙右目中的月华珠凝成的。”

　　"哦，原来是这样！－－只要那些坏人不来砍倒雪莲花，你们四个小师兄妹，随时都可以来我这里吃臭豆腐！"老太太聊得高兴，仿佛将这四人也当作了她的小孙子似的。

　　风定向老太太道过谢，别了老太太，纵身落到了地上。抬手在花干上写了一列在夜色中微微发光的字：请勿攀折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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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花时殿前

　　更新时间2011-6-11 20:52:46  字数：5078

　　当空山风定离开臭豆腐老太的摊棚时，长夜未消。

　　人间月神当值，天上日神休息。

　　人间夜色朦胧，日宫里熠熠辉煌。

　　人间的黑夜，就是日宫的白天。

　　恢宏的日宫是用纯大理石建造的，其他名贵宝石用得少而又少。可是，因为有日神的存在，这座宫殿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反射着淡淡的白光。连空气中也浮动着柔和的光，如霭似雾，却更透明，更轻盈，更灵动。这是日神脑中逸出的游梦，是他熟睡后的神息。

　　纯白色的日宫坐落在一望无际的迷雾森林中央，而这片建筑的核心，就是闻名神界的花时殿。花时殿被一望无际的花田包围。花田以花时殿为源，呈放射状地分为十二区，每个区里种着不同的花，在十二个时辰里，依次开放。

　　日神就睡在这片芬芳萦绕的花时殿上。太阳宫里的侍卫们一个个精神抖擞，全神贯注地恪尽职守。因为他们守卫的是——太阳王。

　　据实而讲，日神并不是天帝和天后的亲生子。上古天地初开，女娲造神后不久，见人间天上已热闹非凡，便率领着最先造出的几位弟子神和玉离天尊等混元上仙，散居于清明高爽的九重天之上。后来九重天之下的几重天内的神仙，逐渐出现等级分化。为首的便是住在八重天内的天帝和天后。

　　一日，八重天上，南天门前，落下一颗赤华珠，其熠熠神光，直达天庭，惊动了天帝。天帝派太白金星去查看。太白金星去看时，这珠子已经变成了一个摇手动足的发光的小娃娃。太白金星就抱着这个发光的小娃娃回来了。天帝见此子神采奕奕，光华照人，可为天下发光送热，心中大喜，当即收为膝下子。给他取名乾晔帝。天庭众神送礼道贺，热闹非凡，自不必说。

　　当漫天众神处在喜悦的气氛中时，只有一尊神在天宫中暗暗不高兴，这就是天后。神为了逍遥自在，一般是不要后代的。但这次天帝竟然公开收了一个后代，弄不好将来就是太子了。万一天帝哪一天倦了，想退隐了，这帝位岂不就……那天后还往哪儿搁呢？基于这种考虑，天后改变了不要后代的想法，开始生子。而且暗下决心，一定要生一个超过乾晔帝的孩子。可是，不管天后怎么努力，生出来的神子都不及乾晔帝。

　　乾晔帝天行健，自强不息，一日驾六龙车即可巡游四海。而且，驾车也是为了收敛他的光华，免得光焰太强，烤坏了大地。而天后生的神子就不一样了，虽然也有华炎，可是总不如乾晔帝那么精力旺盛，且没有一日内巡游四海的能力。甚至在天上飞行时都需要有三足金翅乌载着。天后连生九日，都是如此，只好作罢。心中暗叹自己的能力远不如天地之造化。

　　乾晔帝长大后，成为日神。日神孝敬长上，友爱兄弟。对九个弟弟都是一样的爱护。天帝看着这种情况，很满意。天后虽然面上开心，心里却不放心，怕乾晔帝有一天知道自己不是天后所生，会翻脸不认人。而乾晔帝并没有察觉许多，依旧每日驾车巡游，回来后帮天帝做事，照顾众位小弟。在漫天众神中，有口皆碑。

　　所以他是天帝的爱子，也是天上人间的光明温暖之源。更是太阳宫神殿前的侍卫们坚定不移的信仰。

　　有一缕清风掠过。侍卫们顿觉一阵清凉。虽然乾晔帝一直很体贴地注意压制着自己的光焰，不让它炙灼了周围的人，但是，在太阳宫里当值，感到热仍然是很正常的事。所以，偶尔来一缕风也是不错的事。再说，在这片防守严密的神域里，除了风，还有什么能够穿越迷雾森林，不用通报就直接来逛日神的宫殿呢？

　　但是，这一次，侍卫们忽略了。他们都没有察觉到这阵风有异状。风里裹挟着一粒比沙子更小的核。或者这个核根本不是实体，而是一份轻渺的能量体。这阵风是一个叫小刚的凡间少年操纵的。他以天赋异禀为基础，加上后天勤苦修炼，就是为了今天来日宫，找一样东西。

　　当风掠过琼玉树丛时，一些籽实落了下来。籽实落地的前一刹那，被风接住了，进了少年腰间的小葫芦里。他要的东西找到了。

　　但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一刹那，却忍不住被花时殿上的光源迷惑了。

　　他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也忘了此行的危险，满心只是想着上殿，去看看殿上的光源。去靠近他，哪怕只看一眼。少年完全偏离了方向，蹑手蹑脚地向殿上走去。

　　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后，他来到了日神的卧榻前，看到了——乾晔帝。一个凡人，在如此之近的距离，看到日神乾晔帝。

　　日神的五官如同他的光线一样，秀直而温暖。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棱角、每一个细小的转弯，都在轩昂中透着细节上的精致。甚至盖在薄绒毯之下的王的身线，都显出一种山峦般雄美的气魄。王的全身温和地透着淡淡的光，仿佛是仁的力量。

　　少年全身心被一种崇敬的情绪占据了，他忘却一切地呆呆立在那里。

　　突然，日神的身子稍微动了一下。少年吃了一惊，身子一晃，差点从自己设的透明障中跌出去。定神再看，日神并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少年暗松一口气，却发现，盖在殿下身上的毯子正缓缓滑落，最后落地了。

　　从宽阔结实的胸肌到凝练的腹肌，联合成乾晔帝逼人的美。少年突然觉得呼吸急促，甚至有些头晕目眩。他觉得这样直视乾晔帝殿下实在不妥，殿下的睡毯，实在不应该落地。少年跪下去，捡起睡毯，闭上眼睛，轻轻给日神盖上。

　　就在毯子落实的感觉传来时，他觉得他的左臂被握住了。

　　少年开眼一看，乾晔帝醒了！

　　而日神的一双神目，正不解地望着自己。

　　少年一个惊退，弹出去数丈，背撞在大殿的红柱上，接着翻扣下来。这个骚动，至少惊动了花时殿外三层的侍卫。

　　转眼之间，少年已经被众侍卫押在殿下，脖子上架着一圈刀剑，宛如盛开了一朵硕大的铁花。

　　前一刻还在就寝的王，此刻已经起身了。乾晔帝打量着远处地上的纤长少年：一双秀美有神的双目，高挑的眉弓，秀直的鼻根，如画中远山下泛着的一叶扁舟般飘逸的嘴，如果笑起来的话，该是很好看的吧。可是现在他的嘴角边却充满了桀骜和不甘。

　　远处，宝榻上的日神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不答。

　　日神并不愠恼，又问：“你来太阳宫做什么？”

　　少年还是不答。

　　日神起身，驾六龙车的时候到了。临走之前，他嘱咐左右：“先收监着。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擅自处置他。”

　　日神驾着六龙车巡游四海去了。天界则炸开了锅。有刺客要行刺乾晔帝殿下的传闻像风一样传遍了天庭的每一个角落。

　　对于这个胆敢行刺日神的刺客，天后来亲审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不答。

　　“不答没关系。”天后轻笑一下，“我知道了，你叫小刚。”

　　“知道你还问！”被枷锁重镣铐锁着的小刚突然大喊一声，声音中满带着愤恨。

　　天庭里突然安静得很。

　　天后继续以她轻缓妖娆的口气问：“你擅闯吾儿的寝宫，到底想做什么？”

　　少年又不答。

　　天后手中突然多出了一只小葫芦，是之前挂在少年腰间的东西。天后用玉指红甲捏着葫芦，轻晃道：“你偷了吾儿神殿前琼玉树的籽实，想拿它干什么？”

　　出乎意料地，这次少年很主动地大声回答了：“因为我恨你们这些享受着香火却不做事的神仙！我们乡的后山，出了四翼鸣蛇之妖，全土大旱三年，几十个村的村长请巫师到天帝庙祷告，龟蓍占卜，得出的神示却是，要把全乡最漂亮的姑娘献给鸣蛇。于是我姐姐被选中了，我可怜的姐姐！”少年咬着下唇，几欲泣出，“所以我要拿到琼玉树的籽实，我要增强实力，我要杀死鸣蛇，救回我姐姐！”

　　“你姐姐比你还漂亮吗？”二十八宿中的心月狐怪声怪气问了一声。

　　“哈哈哈哈！”天庭里爆笑声此起彼伏。小刚含泪咬牙，愤恨地瞪了众神一圈。

　　二十八宿中的柳土獐声音幽昂地道：“神降汝等灾难，是对汝等的试炼。汝身为神的子民，神爱汝，故加倍惩罚汝。”

　　小刚愤恨地道：“我不要你们爱！只希望你们不要瞎掺和，让我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天后道：“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你就不该来做小偷。既然做了小偷，那你在得手之后，就该尽快撤离才是。你为什么还要上寝殿去？”

　　少年不答。这次，不是他倔强，而是他自己也无法给出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少年沉默着。

　　“因为你是一个刺客！”天后的声音突然尖得像是喊破了喉咙。

　　在场所有的神都是一悚，感觉这一声是天后在自己耳朵里面喊的，紧接着听者的心就掉进冰窖里去了。

　　“做刺客会死，做小偷会被剁手，然后一辈子待在天牢里。你以为如果做刺客败露，假装成小偷，惩罚就会轻一点吗？”天后宣判道，“既然你先做刺客，又冒充小偷，那就两样都让你体验一回好了。还有你的九族，要永远沦入兽道！”

　　小刚咬紧了牙，紧闭着眼，满是愤恨又自艾的表情。

　　这时，冥王匆匆上报，对天后说了些什么。

　　“什么？”天后难以置信地说，“查不到这孩子的九族亲系？难道他真是石罅里迸出来的闯乱精？他的九族亲系你们继续给我查！这个刺客的剁手斩首之刑，今天日落之前，必须实行！”

　　六龙车徐徐西行，光影越来越长。夕阳将天边燃成了一片火烧云，也映红了太阳宫神殿前的大理石广场。

　　小刚被神链五花大绑着跪在刑台前。双手被铁枷禁锢在面前的大理石刑台上，双脚被铁梏夹禁在身后的地上。甚至双膝也被两道铁箍箍着。

　　日神宫里的侍卫们说，自从太阳宫建造以来，还从来没有关押过一个囚犯。今天却要斩首一名刺客了，真是破天荒头一遭。要一个凡人承受天庭里的刑法，不用这么多刑具箍着恐怕不行。

　　小刚目光死寂地望着面前的刑台，脑海中浮现出刽子手手起刀落，自己双手断掉后喷血的场景和袭心的惨痛。但是，这些似乎又遥远得和自己无关了。痛也不过是一刻间的事。在剧痛中，他的意识应该会麻木的吧。在这样的情况下接受断头之刑，或许反而好些。

　　还有他的亲族，竟然能不被天庭查到，这真是……小刚想不到什么词来形容。一般人会说，这真是皇天保佑，可是，他不相信天，也不相信天神，他不知道这一刻该感谢谁。算了，反正将死之人，多想也是无益。

　　刽子手的鬼头刀准时扬起，掠起了火红的夕阳，扬起一片寒光，然后，比鸬鹚捕鱼更为迅疾地落下——

　　小刚仿佛已经听到骨肉分离的脆响了。

　　然而，是一片金属的“嗡嗡”震动声。

　　刀停在了切断他腕上寒毛、但却未伤至皮肤的毫厘尺寸上。

　　一线金阳，从遥远的日落方向传来。射在了鬼头刀刃之下，小刚腕部的上方。

　　所有人都顺着金光的方向，朝西望去。但是，金光的尽头，除了落日，没有其他。

　　此时，连半昏迷状态的小刚，也彷佛从梦中警醒了。他扭转头，望着夕阳方向。

　　一辆六龙车自红日中奔腾而出，越来越大。驾车人很好地让六龙在踏上广场的大理石地面时安静下来，一段缓冲之后，稳稳地停到了广场的中央。

　　一身金光的日神下了六龙车，一路走来，绕过刑台，来到天后面前，诚孝地下跪问安。

　　天后道：“吾儿辛苦了。刚才是你阻拦了刽子手行刑吗？”

　　“回母后：是。”日神直言不讳。

　　“不知吾儿此举，是何用意？”天后不解，却依旧慈蔼。

　　“回母后：这个凡间小鬼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生命的真谛，来天庭捣乱，枉自送命。虽说可以杀一儆百，但囚犯死后无知，而凡人愚昧者依旧愚昧，妄勇者依旧妄勇。不如留他性命，让他披枷带锁，在无尽的痛苦中慢慢思考，才是对世人更好的警示。”

　　天后思忖道：“吾儿说得有理。那这个囚犯，就交给你处理吧。只是你殿前的那些侍卫，我可真是信不过了。怎么处罚他们，你看着办吧。至于看押这个囚犯的狱卒，我要亲自选派。吾儿可否同意？”

　　日神回道：“但凭母后裁处。”

　　天后带着她的侍从离开了日神宫。大理石广场上突然变得空旷了。小刚的脑子好像被灌了凉风一样，清醒了许多。貌似他不用断手断头了。而且好像还是这个叫日神的男人给他求的情。但是，他应该跟他娘是一个德行。留着这条命，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耍弄呢！小刚想。不过，他现在连恨的心情都没有了。心里只有一个强烈而清晰的念头：死。他不想便宜了那帮天神。不想被他们玩弄。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如果我活着只是你写好的一出戏，那我就死给你看！我早一点出局，你就少一点乐趣。如果众人的命都是你们写好的折子，那我们就都去死，看你们还有没有戏看！”

　　这时，全身金光的乾晔帝走了过来，来到刑台前，俯首垂睫道：“小毛贼，你这双手，现在归我了。”

　　小刚的手还被死死地枷在那里。他不知道那个叫日神的家伙想干什么。但求死之人，心中无畏，小刚一心坦然，不仅不惧，反而冷嘲般地问：“不知客官是想把它们炸了吃，煮了吃，还是生嚼着吃？”

　　连一向严肃的日神也不禁微笑了：“本殿还没那么好的胃口。——把这双手寄放在你这里，是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小刚恨恨地说，“要我帮你做伤天害理的事，门儿都没有！”

　　日神轻笑了一下，“本殿想做坏事，动动意念就可以。用得着你这个凡人帮手么？”

　　日神转身而去。刑台上，缚住小刚的链子自己滑开了。小刚顶着枷锁，茫然地跟着日神远去。一身华服的乾晔帝，顶着枷锁的清瘦少年，就这样消失在了远处夕阳的余光里。

　　来到日宫的核心的花时殿前，日神停住了脚步，望着一望无际的花田道：“花时殿前的花圃缺人照料。殿前的侍卫都是拿刀枪的，笨手笨脚靠不住。本殿白天比较忙，没空打理。晚上的话，有些花又不开，怕剪错了。看你做贼的身手倒挺灵活，暂且就交给你了。”

　　小刚愣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日神临走前留下一句：“你想死也没关系。冥府里面，牛头马面他们臭气熏天的窝棚正缺打扫仆役。你若死了，本殿可以把你推荐给冥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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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晶莹冰灯

　　更新时间2011-6-14 8:36:28  字数：8364

　　迷雾森林很大。

　　森林深处的泉眼，离花时殿前的花田很远。

　　花时殿前的侍卫们，似乎从来没想过要把泉水引到花田里来。现在更不会这么想了。因为挑水浇花已经成为小刚服劳役的一种方式。小刚如果提议开渠引水，肯定会遭到拒绝。

　　所以这个瘦高的少年，只有脚上拖着一条重镣，手上提着两只大木桶，吃力地来回在迷雾森林中蜿蜒崎岖的密径小路上。

　　来回的路，真长。提到第三回时，他已经明显地感觉到累了。如果不是吃天界里的神食，他恐怕连一个来回也坚持不下来。可是这样提下去，就算到天黑，恐怕也浇不完一亩地。想到自己行窃功亏一篑的事，他心中又涌起了恼人的懊悔。真不知自己当时吃错了什么药，竟然上了寝殿去，现在姐姐没法去救了，自己也身陷囹圄，还连累到全族的人。还好这些笨天神，竟然没找到自己的族人，迷雾森林里的环境也还不错，算是一点小小的安慰。小刚胡乱地边想边走着，突然瞥见路左边的大树根下，有团白影。定睛一看，竟然是个白衣曲裾的年轻人坐在那里。小刚吃惊不小，原以为这迷雾森林中，只会有白猿之类的灵物，没想到竟能碰见个穿白衣服的。

　　想到这年轻人来历不明，小刚登时有些警觉起来。问：“你是谁？来干什么的？”

　　年轻人靠在树上，微笑道：“小生空山雪明，随便来逛逛。”

　　“这里也是你好逛的？你知不知道这里是日神的神界？要是被抓住你就死定了！”小刚这话，不像是在威胁吓唬人，反倒有点关心这年轻人安危的味道。

　　“我知道这是日神的地界。我听说他人长得好，身上散发出来的阳光也好。所以想来看看，顺便摘几朵阳光回去，种在家里。”

　　“唉，原来你有龙阳之癖啊。”小刚叹口气，一副长者的口气，“那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他座前的花匠，他那副尊容我见多了，一点儿也不帅，眉高眼低，鼻歪嘴斜，下巴上还长着一部花白的山羊胡子。至于他殿前的白色阳光，远没这迷雾森林里七彩的好看，你别舍近求远，还是在这里摘几朵回去吧。”

　　“哦？”雪明呵呵一笑，“那就不看也罢。”说罢站起身，举起右手，食指朝天，在空气中轻轻搅动着。附近的七彩阳光便如丝如缕，轻盈地飘动过来。就像蝴蝶嗅到了花蜜一样。待飘得近了，雪明扬手一抄，白袖后翻，一大片彩阳，就被他拢进了衣袖中。

　　小刚看着七彩阳光在雪明的白袖中悠游盘旋，把他的袖子照得仿佛七彩灯笼一样，半晌方道：“雪明哥哥，我想学。”

　　雪明回过头来，笑道：“学这个有什么用？看你提水这么辛苦，还不如学啜云汲雾呢！”

　　小刚兴奋了：“什么啜云汲雾？”

　　雪明道：“日神宫里的人不肯修渠浇灌花田，许是怕水路暴露了宫殿的所在。日神多半是将森林中的活水雾化，再隔空导引至花田中，以水雾润花。如果你学会了这个办法，以后就不用每天辛苦地提着木桶跑路了。”

　　“那我该怎么学？”小刚一脸渴望。

　　“首先，深入了解水的习性；其次，用你的内力感化水，然后导引水。”

　　“可是，我怎样才能了解水的习性呢？”

　　雪明微笑：“日神让你每天提着木桶挑水，这就是亲近水的好机会啊！”

　　“空山兄弟，一次说这么多，不怕误人走火入魔吗？”远处突然传来日神宽广宏厚的声音，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似乎是朋友间促膝长谈，音自耳边；又似乎是随风长喝，充盈天地，无处不在。

　　雪明笑着对小刚道：“日宫主人知觉了，小生得走了。”他转身对着迷雾森林中央昂声道：“承蒙日宫主人赐光，小生无以为报，留一粒小珠，聊表谢仪，还望笑纳。”雪明往小刚手中塞了一颗晶莹透亮的珠子，突然微光一闪，整个人便了无痕迹地消失在了空气中。

　　当小刚回到花时殿前，将这粒珠子呈上去时，白玉台阶上的日神微微蹙眉道：“这点增长功力用的琥玥石，却于本殿有何用？”

　　原来空山雪明料想日神不至如此小气，来迷雾森林采光时，本就准备白拿的。不料路上却遇见小刚这少年，颇为谈得来，临了想给他点东西，又怕他身为囚人，不方便受别人赠品。于是说留珠作谢，却不当面呈上，只假小刚之手捎了回来。

　　日神心念至此，嘴角微扬，道：“这颗琥玥石，他本就是留给你的。你收着吧。”

　　待小刚退下后，太白金星趋前行恭礼道：“殿下，那空山雪明本是九重天上的散仙。我八重天上的神仙，与九重天的神仙素无私交往来。却不知他这次突然现身迷雾森林，所为何事。殿下不留下他问问，只怕……”

　　乾晔帝微笑道：“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碰到陌生的人，第一次就肯报上真姓名的，总归不是坏人。再说，刚才他混元遁形的身法，并不在我之下。他若不肯上殿来共饮一杯，本殿也不便强留。”

　　看着日神往大殿远处去的背影，太白金星喃喃地道：“记得当时老夫进言，小刚是一介刺客，不宜留用身边，殿下却道，‘如果谁已下定决心要杀日神，行止败露后，绝不会装小偷以求生，所以，小刚不会是坏人。’这次对那空山小子，殿下也是只闻声未见面，便判定他不是坏人。唉，殿下眼中，可还有坏人么？”金星喟叹着摇摇头，一部雪白的胡子在胸前晃了晃。

　　连凡间的人们都发现，今晚的月亮，似乎比往常更亮了十倍。

　　月影巡天回来时，惊喜地发现，月宫中到处都悬着宫灯。五步一盏，十步一尊，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唯一的共同之处是，它们都很晶莹透亮，都很唯美。

　　灯罩是用万年坚冰雕琢而成的，饰以朵朵寒雪，最绝的是薄如宣纸的寒冰灯罩内，有的旖旎回旋着七彩的光弧，有的是七彩六瓣的阳光，一片片在冰罩内翩跹曼舞，如彩蝶一般。光华闪烁不定，在冰罩的透映折射下，更令人神迷目眩。往常清冷寂寞的广寒宫，在这千百盏冰灯的映射下，只怕连八重天内天帝天后极尽奢华的长生殿，都要被比下去了。

　　月影手提罗裙，在饰满了各式冰灯的宫中小径上欢快地轻奔起来。宫殿的上空,纷纷坠雪如落花，月影心知是她的师兄雪明来到宫中了。这些冰灯，估计也是他的杰作。广寒宫中素无花卉，而此时空气中更兼有月桂的清香，估计是师姐花雨也到了。果然，渐近广寒殿时，她隐隐听到了琴箫合奏的清音。

　　绕过掩映玉殿的冰挂玉树，她看到一株高大的琼玉树下，一张寒玉圆桌前，一身绯红轻裳的花雨师姐端坐桌后，正凤眼微垂，一双素手，将人间三月的芳菲，尽数泼洒在面前的五弦琴上。她身旁不远处，雪明师兄长身玉立，一柄洞箫在手，唇吻音孔，十指抑扬，为琴音和奏。音虽不多，却是粒粒珠玑，衬和得洽到好处。月影听得痴了，竟忘了上前。

　　突然，花雨玉指一展，将弦面按住，箫声也跟着消止。花雨笑道：“我们的小师妹，什么时候也学会探头探脑的偷听了！”

　　月影从树后转出来，撅着嘴道：“小气！人家怕打扰你才不出来，你却还是不弹了，难道还要摆个陶碗出来收银子不成？”说完自己也笑了。

　　花雨笑着道：“如果收银子，师妹你说该收多少好呢？”

　　“嗯……”月影小手支着下巴，想了想道，“估计要雪山圣域上最好的匠人空山雪明雕琢的一千盏寒冰宫灯，再加上天之最高层的百卉谷中特有的不畏寒的月桂一丛，还要是天上人间最有福之人，才够闻此一曲！”

　　花雨开心地说：“现在这么珍贵的宫灯和月桂，我和雪明师弟都已分别送给你了，再加上刚才弹奏的那一曲，你说，加起来你欠了多少啊？”

　　月影看到广寒殿的玉阶前，果然多了一丛修茂的仙种月桂，清香四溢，落花没阶。

　　月影撒娇地拉着师姐花雨的胳膊道：“唉，说不得，我只好在师姐成婚的时候，送师姐一份大礼啦！”

　　她凑到花雨耳边说：“送你一个香吻！”说完还转头大声问雪明：“雪明师兄，你吃不吃醋啊？”

　　雪明立在远处，看她们两个女孩子家咬耳朵，这时却把他扯了进来，不明就里，朝这边道：“小生不吃醋，只喜喝冰镇的酒。”

　　花雨却听明白了，急道：“小丫头，看我不打死你！”

　　月影“噫！”地一声，笑盈盈跑开了。花雨急追了上去。二神绕树而走，摇枝曳雪。月影被追得急了，踏风而起，花雨凌空紧随，二神遨游半空，衣带当风，月影身上的紫色飘带和花雨所戴的绯红披绫，也如二龙相斗一般，在疾风中滔滔扰扰，难分难解。

　　雪明在广寒殿阶前，微笑着负手而立。那一柄洞箫，早不知被他冰消玉化到哪里去了。

　　师姐花雨喜欢看他使箫，不管是做乐器还是兵器。所以有空的时候，雪明都会陪师姐琴箫合奏一曲。但说到兵器，雪明却更喜欢他那一柄与生俱来的“雪淬”。他觉得箫就是一种乐器，用来做兵器有种秀才阵前弄风雅的感觉。除了与人练招，真正临阵对敌时，雪明从来都不吝拔出他的雪淬。就算有必胜的把握时也是如此。亮出自己真正的武器，这是向对手表示起码的敬意。出手有分寸的话，剑下也可容情；如果是出手狠辣者，箫笛也能杀人。所以空山雪明虽然经常自称小生，却从不肯拿着箫笛风雅上阵。

　　据跟他熟悉的人说，他的左手比右手更灵活。但平常见他使左手的时候，远不及使右手的时候多。别人用右手倒茶，他也用右手倒茶；别人用右手运笔，他也用右手运笔；别人用右手使剑，他也用右手使剑。而且使得出神入化。就连上次在凡间，飞身举扇抄油那一招，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他都是使了右手。所以，别人实在想象不来，他的左手会比右手强多少。时间久了，人们渐渐淡忘了这个说法，认为这也许只是个误传。不过，细心的人们有时会注意到，他头顶上的发簪，是自左向右插着的。但如果一个男人，有一只比右手更灵活的左手，却只用来簪簪发，梳梳头，那也不足为虑。应该注意的是他那只右手，尤其是当它握紧了雪淬的时候。

　　据说在雪淬剑下殒命者，平生做事善恶兼为的，会化为一滩清水，渗地而去；平时作恶多端的，会化作一滩乌泥，浊臭难闻，经旬方消；若是那善神良人，错死在雪淬剑下，此君的尸身会化作一尊水晶，待世界历经三十三劫后，女娲娘娘从太虚之境重返世间，这尊水晶便会恢复生命。

　　当初女娲娘娘离开九重天归太虚之境时，将空山四徒交与座前的玉离天尊管教。玉离天尊看四徒中，雪明最顽皮好动，所持兵刃又最锋利，怕他仗着手中兵刃能辨善恶，便将三界生命当儿戏，滥开杀衅。于是便要他跪在观宇台上，对着满天的群星，发下重誓：若有在雪淬剑下枉死化为水晶者，待其恢复生命，便须为其奴九千年。期间不管受任何打骂虐待役使，均须和颜顺受，不可违逆抗命。如背此誓，则花飘零，光陨灭，雪消融。有了这一道重誓的约束，空山雪明出剑时自须谨慎。也许，花雨师姐更希望他以箫为剑，也是隐含着这层担心。

　　那边，空山雪明思虑万千，这边，月影在半空中，被花雨追得眼见无路可逃，急中生智，大声道：“师姐，咱们别追啦，这个不好玩！上次雪明师兄在凡界种出了一朵硕大无朋的雪莲，雪莲上还有个小摊棚呢，那才叫好玩。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哦？是么？”花雨来了兴趣，“好吧，咱们一起去！”两人忘了刚才的争执，手拉着手，按下云头，来到雪明面前。

　　雪明听说又要下凡，蹙眉摆手道：“只怕不妥。上次小生趁着师父和元始天尊下棋，偷溜下凡，种出了那朵雪莲。现在他们这盘棋，估计已近尾声。我们现在下凡，若是他们棋散之后，发现我们不在，岂不糟糕？”

　　花雨撅嘴道：“就去看看，有何不妥？师父他们下棋，纠缠起来，再拖几个时辰，根本不是难事，这在凡间就是几个月呢！难道还不够我们看一朵雪莲？我说你啊，又是带月影妹妹下凡种花，又是说月宫冷清，给她做千百盏冰灯，几时可曾关照过我这个师姐？”

　　雪明委屈道：“月影妹妹还从未见过凡间，所以带她去看看么。至于月宫冷清之事，你也是常说的。师姐你不是也送了她一丛珍贵的月桂么？罢，罢，免得你说小生厚此薄彼，咱们这就去吧！”

　　花雨见她的激将法得逞，回嗔为笑，三神驾云便往凡间来。三朵祥云，不多时便落在泰威城南郊外的竹林中。

　　这一白一紫一绯红的三朵仙影，轻快地自林间穿过。突然，他们听到道旁有稚嫩的歌声。转头看时，见一名七八岁大的微胖的男孩，靠坐在一支粗壮的竹下，望着手中一个蜡白的物件，一靠一靠地用背轻顶着身后的竹竿，轻声唱道：“大毛燕，小毛燕；大宝塔，小宝塔；大蜂窝，小蜂窝；……”歌不成调，六字一组，前后重复着。歌词也是只有小孩子才想得出来的反义词的组合。

　　花雨看着这孩子，觉得又心疼，又有趣，上前抚着他的头问：“小毛头，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做什么？”

　　男孩道：“我叫熊小帅。我爸爸去找食物了。我在等我爸爸回来。”

　　花雨问：“那你为什么不在家里等你爸爸呢？”

　　熊小帅低着头，黯声道:“我家被从城里出来围猎的人给围住了，回不去了。”

　　三神俱是垂叹。空山雪明注意到了孩子手中的物件，上前问：“小兄弟，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熊小帅的眼睛里放起光芒来，甜笑着捧起手里的东西道：“这是我做的小房子！”

　　空山雪明拿在手里看时，发现这竟是用蜂蜡捏成的。房子分两层，上下两层都由七个正六边形组成，呈蜂蜜晶体状。底层最前边的正六边形是半开放的，前面三个边只有扶栏，将这半空间围成一个可以观景的门厅。靠里的两个斜边，刚好成为左右两侧房的墙壁。最里面的横边是大门，正是通往这蜂居内部的门户。每一间蜂房都做得精巧绝伦，厨房卧室客室，分工不苟。而且客室明显留了很多，是因为熊小帅这孩子喜欢很多朋友来他家玩么？

　　空山雪明喟叹道：“让这么有创意的孩子居无定所，颠沛流离，这是朕之过啊！”

　　“呸！”花雨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又由‘小生’变成‘朕’了？”

　　空山雪明笑道：“我突然想起地上有个皇帝，看到民间疾苦时就说‘这是朕之过啊！’小生随口学学，师姐莫怪。”他俯身问熊小帅，“小兄弟，如果这幢蜂居变成了真的，你和你爸爸住在里面，你说好不好？”

　　“好，好！”熊小帅高兴地拍着手笑道。

　　花雨和月影均是一笑。花雨拉起孩子的手，雪明捧着这个小蜡房子，月影随后。一行人往雪莲所在之处行来。

　　当他们来到这朵亭亭玉立在竹林上空的大雪莲下时，花雨露出了惊叹的笑容，上下欣赏着。熊小帅更是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小口微张，说不出话来。

　　雪明仰头望着雪莲，与之神念交流。雪莲侧枝上渐渐地又抽出一枝花苞来，最后开成了一朵大花。雪明将手中的蜡房子抛了上去，房子落在雪莲花之上，变成了一幢真的大房子。门厅轩昂，户牖囧然。

　　熊小帅欢呼雀跃，踏上飘落在面前的雪莲花瓣，飞升上去，进入蜂居，挨个儿跑进一间间房里，心爱地摸摸这儿，看看那儿。

　　花雨雪明月影他们正在花下享受成就感时，突然察觉竹林四下有暗影晃动。三人登时警觉起来。花雨握起了手中由凤凰翎羽织就的百花团扇，月影已经紫檀弓在左手，右手搭了一簇月光上弦。雪明右手扣至腰间，雪淬却未现身。只因这里已是他的右手离剑柄最近的地方。感觉到竹林后有淡淡的妖气浮动，雪明朝妖气最密的方向喝道：“何方妖孽，胆敢窥伺仙家？”

　　一喝之后，竹林后现出一群山精树怪、水妖泽灵，相互搀扶着缓缓向前，一个个衣衫褴褛，其中不乏老弱病残。来到距三神几丈开外的地方便相继跪了下来，一个个磕头如捣蒜不止。其中有唉息呻吟之声，却无敢言语者。

　　雪明上前一步，问道：“尔等不在生息之地潜心修炼，却在此间游荡，到底所为何事？”

　　其中一个长须灰发的老树精仰头答道：“公子莫要犯疑，我辈虽是妖类，却也本性善良，世代居于此间，不敢扰民，一向与泰威城井水不犯河水。只是近几十年来，泰威城中出了一个大户金家，据说与朝廷关系颇深，甚至有仙家背景，地方官向来不敢拂逆其意。近年来，金家出了位金九公子，喜好打猎，动辄带人出城围猎。他们马快弩强，有不少围猎者还有道法在身。几年来，竟将我们这些山精水灵赶得东躲西藏，流离失所，跑得不快的，被他们抓去，开膛取心胆，沥血上供，惨不忍言啊！”老者说到这里，涕泪沾须。

　　花雨雪明月影三神，脸上均现出恻隐之意。

　　老者接着道：“这次金九公子又大规模出城围猎，我辈得知消息，迁家带口，逃将出来。听闻这竹林中有九重天上的神仙种出仙莲一朵，上面还写着一行字‘不许攀折花木’，凡是在这林中动刀兵杀心者，皆窒息难过，兵刃为异风缠绕，无法舞动，只好仓皇逃到林外。我辈便躲入了这林中。围猎的兵队在林外叫嚣了半天，始终无法安然入林，便绕道往别处去了。我们担心他们在林外设伏，始终不敢出林。不想在此冲撞了三位大仙，万望恕罪！”

　　雪明他们回头往雪莲花干上看时，果见上面有一行淡淡的用仙法写就的大字：请勿攀折花木。三神相视而笑，知道这定是大师兄的杰作。只有掌管天下一切风力行止的风定师兄才有这样的本事：留下一行字，就能让气流缠缚恶人，使其无法作恶。

　　花雨对雪明道：“雪明师弟，你看他们多可怜，你就让这朵花多开几枝，让他们都住上去，大家为邻照应，岂不是好？”

　　雪明点头同意。不一时，这花干上就多开出了几十朵怒放的雪莲花来，竹林下，群妖欢呼雷动，各自动用法力，将自己之前的窝棚移来，放置于花上。要是之前住山洞或水中的，干脆直接搬进了花里，躺在花蕊上。群妖的窝棚千奇百怪，枝杈横斜，破洞漏孔，现在一个个摞在了这风中摇曳的雪莲花上。这情景，远远看着，又有些诡异，又是十分有趣。听说北方黑寒之地罗西亚的森林中，有位女巫，住着鸡脚独柱小屋，已经是极尽怪异之能事，她若是看到这窝棚雪莲山庄，估计也会自叹弗如。如果是这片地的主人“五哥”，看到这朵花几乎顶着全城的贫民窟，傲立在他的竹林地上空，估计他会发狂吐血的吧。

　　群妖在雪莲花上围绕欢闹了一阵，一个个又落了下来，来到三神面前，俱是跪地，俯拜大恩。三神赶紧去扶。为首的树精老人道：“当时我族人迁徙时，只有熊大帅拿出三戟叉，说要和狩猎的人马干到底，誓死保卫洞府。我们劝他不回，又没有勇气和他并肩战斗，只好带着他的儿子熊小帅逃到这里。刚才熊小帅那孩子还一个人跑到竹林口去等他爸爸。唉，熊大帅是个好汉呐！”老人难过地顿了顿，“可是双拳难敌四手，熊大帅他这会儿只怕，只怕……众位仙尊能不能救救他？”说到这里，众妖跟着树精老人叩拜不止。

　　花雨打起神识，将泰威城探测一番之后，对众人道：“列位请放心，熊大帅虽然负伤，但此刻已有人陪同到天涯在小楼接受救治。”

　　众妖听到“天涯在小楼”五个字，眉头俱是一展。他们知道，天涯在小楼的楼主，不仅医术高明，而且无人妖偏见。他们秉承墨家医者的习惯：滥杀无辜者不治；逞凶斗狠者不治；奸佞不孝者不治。除此之外，并不会因为人妖殊族而别样对待。

　　但花雨想到泰威城中正是金家的势力密集之地，担心熊大帅得到救治后仍是身陷险境，于是向雪明月影提议，去城中接应。花雨本性热情，虽未曾与熊大帅谋面，但已对熊家父子生出了敬意和好感，是以不需众妖提议，她便要将这事做稳妥。雪明月影俱是同意。众妖闻此，大喜过望，又是拜谢不迭。

　　花雨驾云便要飞起，雪明拉住了她。花雨回头道：“怎么，师弟可是不愿去了？”

　　雪明摇摇头，回身对地上的众妖道：“从今天起，你们就住在这上边了。尔等要相互照顾，不可惹是生非，更不许仗法欺人。若有杀生害命者，死；若有致他人伤残者，需自残其身，或以做长工相抵；致他人财物受损者，需等额赔偿，或以做长工相抵。另：淫人妻女者，或贩卖人家子弟者，与杀人者同刑，死罪。你们可记住了？！”

　　众妖纷纷道：“记住了！”

　　这时，于中有一灰头土脸的穿山甲妖问道：“若是那女子自愿，双方通奸者，该怎么处理？”

　　雪明对凡间情况终是不甚了，闻得此语，面色微红，挠挠后脑勺道：“这个……既是大家自愿，那就大家协商处理好了。若这女子未嫁，便以她父兄意见为主，若是嫁了，便以她丈夫意见为主。”

　　众妖哄笑着朝穿山甲道：“穿山小子，该不是你自己有奸情，所以心虚，事先来问问吧？”

　　饶是穿山甲的皮很厚，这会儿脸也红到了耳根，他直着喉咙粗嗓门吼道：“谁他爹的胡说？！爷我还是童子身呢！”

　　众人哄笑声更大。

　　群情激动中，又有人问道：“若是那女子有意设局，先给那男子下药，一番云雨之后，再来告那男子用强，这时那男子百口莫辩，怎么能证明他是被人陷害，而不是自己酒后意乱情迷呢？”

　　“这个，”雪明双颊渐如红莲透雪，“世间只有男子会下药设局，怎么会，怎么会……”

　　花雨见众人越说越乱了，上前一步正色道：“若有这等离奇案件发生，我自会派能辨善恶的独角夔兽前来审理。尔等若是善良之辈，大可不必担心。”说着左手拉起雪明，右手拉起月影，脚一跺，早已腾云去得远了。

　　众妖望着云脚跪拜不已。

　　八重天上。

　　迷雾森林中。日宫内。日神殿前。小刚捧着林间采来的一束野花，那花端的稀奇：花开七重，每层颜色不同，宛如天上彩虹一般。小刚捧着这束花往日神殿上去。两位持戟侍卫挡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这里是乾晔帝的大殿，也是你随便去的地方？”

　　小刚停下叮当作响的脚步，道：“我就去送一束花。”

　　“去去去，这种事可不归你管！”

　　侍卫不耐烦地正要挥手赶他走，乾晔帝在大殿上道：“算了，让他进来吧！这花时殿上，也好久没有装饰鲜花了。”

　　侍卫持戟让开，小刚低头上了大殿，找来一只玉瓶，将花插入，略为整理花叶后，小刚迟疑一下，对乾晔帝道：“殿下，我想问您一件事。”

　　朝着宽广的殿外而坐的乾晔帝，停住了几案上调弦的手，望着外面的花海，道：“说吧。”

　　“我想问您，可否知道我凡间的家人的下落。”小刚突然审视一般地凝望着乾晔帝。

　　乾晔帝淡然一语：“不知道。”眼光依然没有从殿外的花海上移开。

　　“那我姐姐怎么样了？”小刚热切地望着乾晔帝。

　　“如果没被妖怪吃了的话，大概就是嫁人了吧。”乾晔帝的答话，似乎依旧不着边际。

　　“为什么我来日神宫这么久，您一次都不肯看着我的眼睛说话？”小刚不甘地追问。

　　“本殿相信，你用耳朵就可以明白本殿的话。”小刚撇撇嘴，扭头看了看他刚才整理过的花束。行礼之后，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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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天涯在小楼（上）

　　更新时间2011-6-16 11:44:53  字数：3999

　　当花雨他们落在泰威城中的医仙巷时，正是黄昏。天涯在小楼所坐落的这条长而弯曲的小巷中，此时已经没什么人。

　　三人来到楼下，抬头望上去，天涯在。

　　这座楼的匾牌上只有三个字：天涯在。

　　空山雪明皱了皱眉头。这名字也委实古怪了点。另外这座楼跟它周围的民居比起来，也并不小。

　　花雨似乎已察知了师弟的心思，回头笑着道：“听说这家店昔年的主人，就姓天涯在。他这个姓若用他的家乡话读出来，是：藤嘎依阿里。乡邻们显然不愿意发这个拗口的音，都仍然叫他天涯在。这位老邻居也不以为意。他当年在小楼上，悬壶济世，十村八乡受过他免费看病给药的好处的人，已不知有多少。江湖上也有不少名宿曾靠他的高妙医术起死回生。虽然天涯在小楼这座楼并不小，名声更不小，但人们还是亲切地称这它为‘天涯在小楼’。”

　　空山雪明笑道：“在九州各地的姓氏中，有听过司马司徒、东郭西门的，像这三个字的姓，倒还少见。”

　　花雨已经上前去扣门环。两遍之后，有两名双髻丫鬟前来应门。见到花雨，欣喜不已，连道：“原来是花雨姐姐，快快请进！我家主人正在应诊，你们先进来坐着喝茶，等下咱就去通报。”

　　月影疑惑道：“师姐，她们认得你啊？”

　　花雨微笑着对月影道：“是啊。咱们雪明师弟认得杏花村酒家的老板娘，我在凡间也有朋友呢！”说着拿眼去瞟雪明。雪明干咳两声，垂眼看地。

　　花雨一行入了小楼，在前厅的客室里坐下。几位侍女奉上香茗，站着陪三位客人说话。

　　言谈间，雪明和月影得知，三年前，天涯在小楼的主人远行，小楼就交给了一位二十出头的女子掌管。她叫乔玉儿。坊间有说她是天涯在的女儿，随了母姓。侍女们说，其实她是从小就被天涯在收留的养女。另外，乔玉儿的医术也很好，有人估计，她要赶上天涯在，只是几年内的事。

　　自天涯在老前辈远行之后，不知几时，乔玉儿喜欢上了看路。在黄昏时，穿一身清雅舒适的衣裳，坐在小楼的木窗前，温着一杯清茗，看街上的路。她喜欢一位江湖前辈所作的一句诗：“倚楼听风雨，淡看江湖路。”十个字，道出了那位前辈在经历了世事沧桑之后，与所爱之人于幸福中归隐的恬谧与平静。

　　乔玉儿长着么大，好像还没喜欢过什么人，也没被什么人喜欢过。所以她看路，只是她喜欢看，看街上的人情世情，不要以为美女看路就一定是望穿秋水待归人之类的。

　　空山雪明不知何时已起身，斜靠着檀木桌，听乔玉儿的事到这里时，不自觉地轻叹了一声。

　　花雨斜瞥了他一眼道：“师弟你可是听到佳人性情清远，暗叹难以一近芳泽么？”

　　雪明笑道：“师姐说哪儿去了？”接着敛容道，“我是叹楼主性情清远，却是一名弱女子，只怕这世道艰难，不予方便呵。”

　　婢女春华道：“雪明公子莫要担心。我家楼主做事，向来有分寸。就算它世道险恶，只要我家楼主倚楼听风雨，淡看江湖路，不去涉那险滩，想来也是无事的。”

　　月影略怯道：“咱们可以不去招麻烦，但难保麻烦不来找上门啊。”经过上次和雪明师兄在凡间一逛的经历，她已约略知道凡人的世界也是纷繁复杂的。

　　另一名侍女秋雁道：“要说麻烦，最近来麻烦我家楼主的，也就那个讨厌的金家九公子了。他也不知从哪儿听来我家楼主的清名，便来冒然追求。我家楼主对他这样不知人间愁苦的贵公子，自是没有心情。金九公子不死心，隔三岔五便大礼小礼地送上门来。我家楼主既不愿接受他的人，更不能受他的礼物。那送礼的来人见我们不受，就把东西放在门外扬长而去。如此一来，倒也周济了不少往来行乞的人。”

　　趁着秋雁喝茶歇气，春华接口道：“有一次，他又涎着脸来找我家楼主。那天我们楼主正穿一件长披纱内罩齐胸襦裙[1]，他就大赞我们楼主这身打扮是多么的高贵可人，宛若云端仙子，”春华连金九公子那发嗲的口气都学出来了，“还说高腰襦裙最最适合我们家楼主的高贵气质，临走前发下宏愿，要送我们楼主一千套不同花色的长披纱罩齐胸襦裙！”

　　刚才秋雁已呷过了茶，接着道：“那金九公子回去之后，没出几天，金家的下人就抬着十余口箱子来了，摆在我们小楼之下，还说这一千套齐胸襦裙，要是我们楼主不收下，他们就要奉命把这些东西全都丢进泰威河里。还说要是回去复命说东西未送到，连裁缝也要被杀掉。我们楼主没办法，只得叹口气，接下了这些东西。”

　　雪明道：“恶人无所顾忌，好人的牵挂却比较多。如果不向他展示出压倒性的力量，他总是比较嚣张的。”

　　秋雁骄傲地笑道：“雪明公子可知我家楼主是怎么处理此事的么？她将那一千件用上等丝绸蝉纱做成的齐胸襦裙，捐到了州牧那里。州牧大人早就声言，泰威河在泰威城中千曲百折，城民出行不便，要在这河上盖一百座桥。苦于资金不足，正在城里广泛募集。有了我家楼主这笔捐献，这些桥一年后就都盖成了。官府收了捐赠之后，给我家楼主开了个捐赠证明，我家楼主要他们把捐赠人的名字写成‘金家九公子’，之后又差我们将这单子送往金府。金家平时做善事，只是门面上装装，为追求我家楼主，却不惜一掷千金。我家楼主将这笔钱都以金九公子的名义，给了泰威城的老百姓，既却了他的情也留了他的面，又造福了泰威城的百姓。雪明公子，你说这法子妙不妙？”

　　雪明微笑颔首道：“果然高明。想不到你家楼主不光医术高明，还是这等有上智慧的奇女子！”

　　花雨月影也听得出神，微笑着赞叹不已。花雨笑道：“早听说这泰威河上的的桥，统称‘千衣桥’，也有人称‘牵衣桥’，原来竟有这么些曲折在里面。如此说来，那后面的叫法自是讹传了。”

　　前厅里的几人聊得高兴，却不知道后院里此时的情况已是几近剑拔弩张！

　　原来，熊大帅在与围猎的众人激战中负伤，眼看即将被擒之际，竟然被一山野猎户所救。这猎户看熊大帅受伤颇重，怕以自己之力救治不好，便连夜送往天涯在小楼来。谁知他们来不久之后，那金九公子竟然也上门来求治了！

　　金九公子怕招来乔玉儿的反感，只让两名随从把他抬着来，而且还是用一件血衫包了头来的。应门的侍女们见来人伤成这样，没多问就让他们进来了。到了后院后，金九公子揭开盖在身上的被单，解下头上的血衫，却是头上无伤，右大腿根内侧却斜插着一枝长箭，箭尖直从右大腿外侧透了出来。

　　这时，治疗完毕的熊大帅，正由一中年的国字脸大汉扶着出来。金九公子见熊大帅也来求治，而且送他来的竟然是十五年前威震泰威城的大英雄后羿，顿时公子哥儿脾性立马往上窜，但瞅瞅自己身边只有两人，一时也不好在乔玉儿家的小院里动手。而他身后那名抬担架的家丁，却已满口怪话地开腔了。

　　“哎呀呀，这不是咱们泰威城的大英雄后羿么？十五年前，你的一张硬弓，让后山里的妖怪们闻风丧胆。听说要不是您，那丐帮前帮主史泰龙恐怕还除不掉九头枭龙与四翼鸣蛇。今儿个您怎么反而跟妖怪同流合污起来了？难不成是屠龙一役之后，史泰龙平步青云，独独拉下了您，所以您心里不忿，便开始帮妖怪了？”

　　扶着熊大帅铁身而立的国字脸大汉，想必就是后羿了。他冷冷地道：“恶妖已死，好妖又被你们杀得差不多了。老夫我早已不做猎户，带着几个家丁改行种田了。”

　　金九身前抬担架的随从道：“你种田就种田，救什么妖怪，趟什么浑水啊！”

　　后羿不屑地道：“只因有些妖，已强过某些人百倍！”

　　“你！”那名家丁就要往前冲，手一松，金九公子差点从担架上跌下来。金九公子连声臭骂，那家丁一边抬着担架，一边躬身哈腰道歉不迭。

　　“你们是来斗嘴的，还是来治病的？”乔玉儿罗裙轻曳，手持团扇从回廊上转出，对着众人，冷面问。

　　“治病的，当然是治病的！”金家三人连连道。两名家丁抬着担架还想鞠躬，金九公子也想要行礼，一个侧身又差点从担架上翻下来。

　　这边，后羿扶着熊大帅，也敛神朝乔玉儿欠身致意。乔玉儿朝他们微微一笑，低声吩咐身边的侍女，将他二人从后门送出去。后羿和熊大帅二人知道乔玉儿此举，是担心他们在正门外遇到金家的人，两人朝乔玉儿会意一笑，便跟着侍女去了后门。

　　“乔仙子，现在该给我治了吧？”金九公子在担架上，迫不及待地说。

　　乔玉儿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不治。”

　　“救死扶伤本是医者天职，何况是我这样一个大帅哥垂倒在乔仙子面前，您怎么能见死不救呢？”这金九公子眼中哪有伤痛的神情，分明是眼绽桃花。

　　乔玉儿拂袖道：“墨家医者的规矩，滥杀无辜者不治；逞凶斗狠者不治。你已犯了我门三戒中这两戒。何况你这一箭，中的太奇怪，哪有人会从大腿根内中箭的道理？”

　　“乔仙子有所不知，本公子今日围猎之时，一个连环飞腿，正要踢中那黑熊精，哪知斜刺里飞出一枝冷箭，可怜我就这样大腿根内中箭了！说到墨家的规矩，本公子我也是极敬畏的。我打的那都是该打之人，绝对不是逞凶斗狠。乔仙子放心，金某不是不懂礼之人。鄙人三岁就开始背金家弟子规，五岁就能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乔玉儿朱唇轻启，反问了他一句：“是道也，何足以臧？”转身移莲步，曳荷裳，上了回廊而去。

　　金九公子在后面绝望地叫道：“即是仙子不垂怜，金某今日便死在这里也罢！”

　　乔玉儿想这贵公子哥儿不过说说而已，也没在意，继续前行。却听得后面“咔嚓”一声，惊回头看时，却是金九左手握住箭羽一拔，想是力道有偏差，箭拔一半处，那箭簇竟然断在大腿里了。

　　两名随从将担架放到地上，其中一名随从当即哭着道：“公子啊，你这又是何苦呢？竟然想要把这么长的箭拔出来自刺心脏！幸亏苍天有眼，让箭断在肉里了！”

　　另一个随从在他头上拍了一掌道：“什么他妈的苍天有眼，现在箭簇在公子腿里，要不拔出来，公子这条金腿可就全废了！”

　　乔玉儿见事已至此，想这箭簇若不及早取出，恐怕真是会断了人家一条腿。当下动了恻隐之心，叹了口气，命侍女将金九抬进了诊疗室。

　　躺在医榻上的金九，看着灯下拿着手术金刀的乔玉儿严肃认真的脸，顿觉爱慕之心，更胜从前百倍。为了便于手术，金九的长裤已经褪下，当乔玉儿温软的手和冰凉的刀刃接触到金九的皮肤的一刹那，金九的身子突然颤抖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此时腿上有伤的他，竟然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欲望控制了身心。可能是生物体在面对伤亡危险的时候，本能地想要更快速地生产后代来延续种群的存在吧。何况金九他并不是普通的凡人，腿上的这点伤还不至于让他失去行动能力。他“呼”地坐了起来，两手紧紧地攥住了乔玉儿纤秀的玉腕，双目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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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天涯在小楼（下）

　　更新时间2011-6-18 21:47:35  字数：3931

　　乔玉儿惊呼一声，却哪里还挣得脱？回头叫两名协助手术的婢女，却见她们着了魔似的后背贴在墙上，脸上又是惊又是怯的表情，怎么挣扎也没法让身子离开墙壁的束缚。

　　此时，欲火中烧的金九认定乔玉儿已经是水盆里的鲜嫩鲤鱼，只有跳托的份儿，却再也没有翻身回江河的道理。于是急不可耐地双手便来解乔玉儿胸前的缎带。一阵乱拉急扯，乔玉儿已经罗衫半咧。任她两臂怎么使力，也夹不住被往下扯的衣服，情急之下，双臂不拢反送，直接朝金九的肚子抵去，想将他推开。

　　没想到她此时依然手术金刀在手，一串长红飞溅，金九大叫一声，推开乔玉儿，翻身下床，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指着乔玉儿，口中泛血，连道：“好狠的妇人！”

　　这时，诊疗室的门突然被撞开，来人正是后羿，在门口大喝一声：“乔楼主，出了什么事？！”

　　金九回头一见来人是后羿，不敢久留，踉踉跄跄朝窗户而去，翻身出窗，竟变作了一只金翅大鹏鸟，挣扎着腾空远去了。

　　乔玉儿金刀“当啷”落地，面色煞白，娇躯战栗不已。后羿从衣架上找来一件披风给乔玉儿披上。这时，两位侍女也解开了束缚咒，赶紧上来扶乔玉儿到卧榻上。

　　原来，后羿他们走到后门处时，想这金九向来做事不讲分寸，放心不下，就又回转来。想不到竟真出事了。

　　前厅里的宾客们听到动静，也赶过来了。在诊疗室里听到侍女们讲的刚才的一切，均感震怒。

　　花雨抚着乔玉儿的肩头安慰她：“玉儿别怕，有咱姐妹们陪着你。要是那坏蛋再敢来，我们一定把他打得让他姥姥都认不出他！”

　　“对！”熊大帅在一旁道，“乔楼主今天做的这件事，无愧天地！他金家要是敢来闹事，我熊大帅第一个跟他们过不去！”

　　“那金家向来飞扬跋扈惯了，这次只怕不会平静了事。在下等不如先留在这里，等事态平息了再说。给府上平添了两个饭口，实在不好意思。但我等有气有力，也可以为府上做点体力活儿以抵饭资。”后羿笑道。

　　空山雪明笑着接口道：“小生饭量不大，可以不必吃饭。不过如果有酒，还是要喝的。酒钱按市价算给你。”

　　乔玉儿盈盈道：“列位说哪里话了，各位肯出面此事，在下已是求之不得，还谈什么酒钱饭资。只是在下天性不会照顾人多的场面，各位随性便好，有什么需要请告诉身边的侍女，她们会帮列位一一办妥。”

　　一连三日，倒也无事。众人均感这不是金家做事风格，是以并未掉以轻心。黄昏时分，乔玉儿又坐在了她的临街小楼上，独倚着孤窗，看着夕阳下老街上的街景。不过平常的清茗，此时已换成了手中的一杯薄酒。想是连日来惊魂未定，便借一杯薄酒来压惊了。

　　花雨脚步轻捷地上了楼来，身后随着雪明。闻得酒香，花雨笑道：“妹妹一个人喝酒，也不叫上姐姐一声啊？”

　　乔玉儿回头，浅笑道：“原来是花雨姐姐，正好陪妹妹酌一杯。”

　　乔玉儿回头唤侍女添酒增盏，却被花雨劝道：“酒添两壶就够了。我那个师弟不喝酒。要是有醪糟，给他上一壶醪糟即可。”

　　乔玉儿笑道：“醪糟中虽然带着酒香，但其浓度极低，根本就与江米甜粥无异，雪明公子怎么会喜欢喝这种酒？”

　　不待雪明开口，花雨就道：“只因我家师弟，喝酒三杯过后，便会面泛桃花，虽然后面再怎么喝都不会有醉状，但一个大男人家，这桃花状的脸色，总是不好看的。所以他只喝那不上头的醪糟。”

　　乔玉儿笑着问雪明：“你师姐说的话，可是当真？”

　　雪明默笑不语。

　　于是三大壶酒上来了，两壶女儿红，一壶江米醪糟。两个女儿家，一杯接一杯地碰杯干着女儿红，聊着世俗苦乐。雪明在旁边听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江米醪糟。

　　乔玉儿转头道：“雪明公子，若是这江米醪糟太淡，不如来分一盏女儿红吧！”

　　雪明笑着道：“好酒！”仰头又干了一杯醪糟。

　　花雨转过头，掩口而笑。

　　乔玉儿嗔笑着埋怨花雨：“你呀，就知道欺负你师弟！”

　　花雨不服气地说：“我就这么一个师弟，不去欺负他，难道去欺负我师妹？”

　　“对了，说起师妹，月影她去哪儿了？”雪明问道。

　　“她呀，”花雨小啜了口酒，道：“她说想再到你种的雪莲花下去走走，说那儿风景挺好的。我想着，有咱们守卫着天涯在小楼，也不用指靠她，就随她去了。”

　　“哦！”雪明若有所思，又低头去喝他的江米醪糟。

　　这时，楼下噔噔噔又上来了后羿和熊大帅。熊大帅嚷嚷道：“有酒喝也不跟俺道一声，太不够义气了！”

　　众人哈哈大笑，乔玉儿连忙吩咐再添酒增盏，摆设坐席。

　　对酌间，花雨问到了天涯在老前辈的事。原来，天涯在老前辈是瀛洲人士。他本姓天川，名天川孤舟。和十多年前大闹神州的天川五郎一样，同属瀛洲“天川逆挂流”一派。天川逆挂流一派的剑道，如银河倒泄，招法实用，凌厉诡异。天川五郎，更是这一派中百年难见的高手。当他听说瀛洲的剑道，本自中原传入时，便动了入神州一试高低的想法。于是便带领同门中人，踏上了神州比剑之路。随同他前来的，便有他的主习医道的师弟天川孤舟。天川孤舟本以为这场连环挑战，会点到为止，是一场王道君子式的比试，不料其师兄连战连胜，连名动中原的泰山府君和潇湘洛神都不是他的对手，遂血性大发，对比剑所在地的住民大开杀戒，其剑道逐渐有入魔道的倾向。

　　天川孤舟与其师兄渐渐不合，终于在有一次，天川五郎在瓦肆间，向一位毫不懂武功的街头说书人刺出一剑，这位街头艺人，却凭一双肉掌，握住了天川五郎刺来的快如疾风闪电的寒刀。

　　这位艺人双掌中流出的鲜血渐渐注地，而他沧桑的脸上依旧挂着无畏的笑容，天川孤舟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悄悄离开了天川逆挂流一派所在的营地，一个人踏上了回瀛洲之路。路途遥远加上言语不通，天川孤舟在山间迷了路，后来被墨家医者端木前辈所救，便随端木前辈继续精研医道。

　　后来，天川逆挂流一派，在牛首山被从中原各地赶来的十数高手围困于劳水之阴，几番突围未成，天川五郎带头自尽。自此，天川五郎闹神州一事，总算平息了下来。但世人对于天川二字的恐惧，一直不减。人们在夜里吓唬哭闹的小孩都会说：“天川五郎来了！”据说屡奏奇效。

　　而中原武林仙林的人，也在回思着天川逆挂流剑道凌厉实用的同时，开始反思中原剑术的浮华之处。尤其是天川五郎的起剑式“天河倒挂拔刀流”，据说至今仍没有人思考出破解的良方。

　　因为世人对天川二字恐惧甚深，端木前辈便为天川孤舟取了新的姓名：天涯在孤舟。十多年来，天涯在孤舟秉承墨家医道门习惯，行医济世，后来还收养了乔玉儿。

　　小时候，乔玉儿摇着天涯在孤舟的大腿说：“前辈，我不知道我父母是谁。前辈你人这么好，不如做我义父好么？”

　　天涯在孤舟此时已是个木讷的老人，他垂下了目光，抚膝沉默良久，道：“玉儿，我不能做你义父。你的父亲是潇湘子，母亲洛神，他们，他们……都是英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做你叔叔。”

　　自此，乔玉儿再没提过“义父”这番话，一直叫他叔叔。长大之后，听过了天川五郎闹神州的事，找天涯在孤舟询问时，他也并不避讳。末了，这位老人面色凝重地道：“如果你要为父母报仇，找我就是。因为我是——现在天川逆挂流一派唯一仍然留在九州上的人。”

　　乔玉儿愣了半晌，转身出去了。当年出手的人是天川五郎，乔玉儿实在没法说服自己拿刀来找天涯在孤舟复仇。但是，想到这个人是杀害自己父母的仇人的师弟，乔玉儿就气血倒涌。她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也不肯再学天涯在孤舟的医术了。

　　后来，天涯在孤舟来敲她的门，道：“玉儿，你听着！你可以杀了我以报父母不共戴天之仇。如果你现在勇气不够，可以多吃几年饭，长大一些再来。但你现在既不能杀我，自己又不肯吃饭，也不肯起来学医，这是什么道理？剑道跟你有仇，医道却没有。神州与瀛洲的医道，本来就渊源颇深。而我后半生医道的精进，更是仰仗于端木前辈的谆谆教导。你不能把你父母的血债讨回去，至少要把你们的医道学回去！躲在房里不吃饭，这算什么事？！”

　　后来，乔玉儿终于出来了，恢复了学医。但她不再叫天涯在孤舟“叔叔”了，只肯叫前辈。

　　随着年事逐渐增高，天涯在孤舟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行医和给乔玉儿传授医道之外，他常常独处一室，竟日不出。三年前的春天，他站在木廊上，看着纷纷扬扬间迷蒙了三春晴阳的满庭杨柳絮，徐徐吟出了一句乡话。

　　乔玉儿说到这里时，道：“后来前辈将这句话写在了纸上，被我留了下来。”乔玉儿取出卷纸给众人看，只见上面写的是：春愁が柳の绵に乱される熊大帅胸膛起伏，呼哧呼哧道：“哼，看着瀛洲话，我就来气！”

　　后羿看着他道：“熊老弟不必如此。要是没有心平气和地直面对手的勇气，没有认认真真地了解对手的耐心，那你在和他对决时，就永远没有胜算。再说这个天涯在孤舟，也算不得坏人。咱们不妨先听听乔楼主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再做结论不迟。”

　　乔玉儿道：“我于瀛洲话不精，简单翻译出大意，就是‘烟花乱人愁’。”

　　“哦，我明白了。”熊大帅拖长声音道，“这位老前辈，爱上了一位烟花女子，心情很乱，所以竟日发愁。”

　　众人均觉好笑，觉得他的话似乎也有三分理，但在乔玉儿面前，又是在说一位老前辈的事，所以最终都没有笑出。

　　乔玉儿道：“前辈一直独身自处，在泰威城这么多年，既未娶亲，也没有沾惹过什么烟花女子。”

　　“那就是他在瀛洲时有青楼旧相好了！”熊大帅大声道，“离开瀛洲这么多年，他想人家了吧！”

　　“他在瀛洲怎么样我不知道，”乔玉儿道，“但听说瀛洲每到阳春三月，便有英树开满漫山遍野，风起时，落英缤纷。许是这情状与杨柳絮飞扬类似，加深了前辈思乡之意。后来他把我叫去，说我的医道已接近满师，以后的路要靠自己走了。他将天涯在小楼交付于我，自己打个包袱便出了门。临走也不肯找个人陪同上路，山高路远，不知……”乔玉儿脸上现出关忧之色。

　　众人正唏嘘慨叹间，却见月影袅袅上了楼来。明媚的女孩子的出现，很快扫清了昏暗的阁楼上由一位老前辈的故事所带来的沉重感。

　　花雨道：“小丫头，疯玩了这么久，终于知道回来啦！”

　　却见月影醉态可掬，道：“是啊，雪明师兄种的雪莲，现在开得可好啦！花上住的群妖也可好，今天还请我喝酒了呢！呀，你们都有好东西喝，独独没给我留啊！那我可就不客气，要抢啦！”说着金莲微绕，将手伸来，就要端花雨桌子上的酒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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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无形无相劫（上）

　　更新时间2011-6-20 8:28:24  字数：3523

　　花雨笑着拨开她的手道：“小丫头今儿出去玩了半天，性子大变啦！小孩子家不许喝酒，跟你师兄喝醪糟去！”

　　月影嘟嘴道：“师姐小气！你不就是嫌人家脏么？我直接用酒壶隔空喝好啦！”说着便举起花雨的酒壶，倾起壶嘴，隔空倒了些酒在自己口中。玉喉微动，已将酒喝了下去。

　　月影放下酒壶，又绕着醉莲步，来到雪明桌前，笑嘻嘻道：“师兄，你该不会嫌我吧！”不由分说端起雪明的醪糟碗，已将碗中所剩的半碗醪糟喝了下去。“当”地一声将碗放在桌沿上，月影抹抹嘴，笑嘻嘻地望着雪明。雪明无奈地笑笑，将桌沿上的碗往里推了一段。

　　花雨道：“我师妹酒后失态，让各位见笑了！”

　　熊大帅道：“小孩子家的纯真之态，我们都不会笑的！来来来，咱们继续干！”

　　众人继续往碗里添酒，花雨举起酒壶，鼻子缩了缩，手中一顿，皱眉道：“月影这孩子今天真是玩疯了，身上沾了这么多妖气。刚才仅隔空喝了点酒，现在这壶中酒竟也染了怪味！”花雨放下酒不斟了。

　　这边，月影笑盈盈道：“师兄，你看师姐又欺负我了！”说着低下头来，如兰吐息中带着一点点酒意，更显荡人心魂，她将樱唇凑到雪明耳边问：“师兄你不会嫌我的对吧？”一边说着，左手去揽醪糟壶，右手就去拿那只醪糟碗。谁知此时月影醉意已深，衣袖一拂，那只碗便被碰翻，当啷啷滚下了桌。

　　雪明翻手将碗托在了空中。月影笑嘻嘻道：“呀，多亏了师兄，要不然这碗砸了可就不好了！”说着伸右手来取这只碗。

　　雪明将碗转到背后，笑着道：“砸了果然不好。要是这碗砸了，我们在场的所有人，只怕都要中毒了吧！”

　　月影脸色一变。

　　此时，城南郊外的竹林雪莲花上，臭豆腐老太正在招待空山风定。花中又响起了炸臭豆腐的声音。老太太一边翻动豆腐，一边道：“年轻人，又来找你师弟啦？”

　　“唉，是啊！”风定道，“我这个不肖师弟最不争气。这次竟然被八重天的神仙，告到了我师父那儿去，说他与刺客勾结，图谋不轨。我这次是来拎他回去，让他到师父座前受苦受难的。”

　　“可别冤枉了好人呐。”老太太道，一边用笊篱将臭豆腐从油锅里捞起来，倒进碗里，浇上浓汁，撒上香菜，端到风定面前，“吃吧，多吃点，吃完了再上路找你师弟不迟。”

　　“多谢！”风定吃下一块，正要搁筷，老太太劝道：“年轻人，你每次都这么客气可就不好啦！难不成真是神仙清高，吃不得我们凡间的臭东西么？”

　　风定谦恭地笑笑，只得端起碗来，将一碗臭豆腐全吃了下去。老太太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风定放下碗筷，正要起身时，脸上的表情却突然变得僵硬起来，只见他眼神一黯，一个背翻身，从雪莲花枝上笔直地栽了下去。“咚！”地一声，重重摔到了地上，宛如一滩黑泥。

　　老太太轻飘飘地从雪莲花上落了下来，竟然变作一个中年美妇。她款步来到风定身边，俯下身来，抚着风定双目紧闭的脸，咯咯娇笑道：“好一张俊美坚毅的年轻人的脸！这线条，这棱角，这肤色，正是我最喜欢的！听说九重天上的散仙，个个厉害无比，但中了我南疆鬼母的‘无形无相劫’，你也只有受我摆布的份儿了吧！呵哈哈哈！”

　　接着，南疆鬼母又爱怜而阴柔地道：“美人儿，我带你回去，我们生九个孩子，你说好不好，嗯？——可是，生了九个孩子之后，我会变得很虚弱的！”南疆鬼母口气变得很委屈，她继续抚着风定的脸道：“孩子他爹，你会不会跟那个负心汉一样，抛下我跟孩子，一去不回呢？不过，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鬼母脸上突然现出阴狠的神色，“我会把你连骨带肉，一口一口吃掉！这样，你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我有个师弟空山雪明比我白，应该会更好吃一点。推荐给你尝尝。”

　　“不用了。太白的男人像小娘儿似的，本座没胃口！嗯？！——”南疆鬼母突然警觉，刚要往后跳开，空山风定双眼睁开，反手扣住了鬼母的右腕。鬼母再要挣扎，却怎生挣得脱？

　　鬼母气得花枝乱颤道：“你一个大男人，拉着我的衣袖不放，成何体统？”

　　风定右手拉着鬼母，左手摸摸自己的下巴，笑嘻嘻地道：“在下这张脸，原本是准备留给我家花雨师妹摸的，刚才却被你乱摸半天，你说你该不该补偿啊？”

　　鬼母风韵迷人的脸上显出了媚笑，“原来公子要补偿，这个却容易！”说着娇躯一软，就往风定怀中靠来。

　　风定面色一警，撒手往旁边让去。

　　“哎哟，看人倒了也不扶，你们空山派的人好不君子！”鬼母貌似站立不稳，双臂乱摇，却突然扬手洒出一把毒粉来。

　　风定左手食指一晃，在面前结出一堵气墙来挡住毒粉，鬼母则乘机驾云欲遁。

　　风定扬手指着鬼母的后背，道一声：“定！”

　　一股看不见的气流，将托着鬼母的云朵拽了下来。鬼母落在了地上，发现她已无法聚集云朵了。

　　风定转到她面前，道：“在你碰我脸的时候，在下已经在你身上布下了追风锁魂印，所以，你最好配合一下。你逃得越远，就离救治的希望越远。”

　　鬼母恨恨地道：“你是怎么避开无形无相劫的？自从前天抓了摘野菜的臭豆腐老太，我就扮成她的样子回雪莲花上，邻居们都没有发现破绽，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普通的神仙若中了这个毒，都会仙力尽失，难道说你们九重天上的神仙，真的连南疆鬼毒都难侵么？”

　　风定道：“我若真的吃下了那碗臭豆腐，以你下的那个剂量，我至少得晕半日。但你的扮相，有一点出了破绽，引起了我的警觉。”

　　鬼母拼命回忆着刚才的过程，风定已经说了：“你在捞起臭豆腐的时候，忘记了控油。而真的臭豆腐老太，绝对不会忘了这个细节。因为油对她来说是很珍贵的，就算是对我这样的客人，她也绝不会不控油就将豆腐直接捞进碗里。”

　　鬼母简直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但转念又想，这种小事，实在是常人难以企及。也就心下坦然了，准备全力应付眼前的场面。

　　风定问她：“南疆鬼母一向偏居南海岛上，很少来中原活动。你这次千里迢迢来这雪莲花上下毒害人，目的何在？”

　　鬼母柔笑道：“我是来等公子的！”

　　风定道：“你到这雪莲上潜伏之前，并不知道我要来，足见你是另有所谋。还不老实说？！”

　　鬼母蛮腰一扭，娇声道：“妾身真的是专程来等公子的！”

　　风定正色道：“在下好言相问，阁下却屡屡出言相戏。你可是等追风锁魂印发作么？”

　　风定话没说完，鬼母一声娇吟，眉心紧蹙，双手揪住胸口前的衣服，弯腰扭身，吟喘不断。渐渐衣衽斜咧，峰谷半露，一边还喘息着道：“好人儿，别逼了，我说，我说！哎哟……”

　　风定诧异道：“在下还没有催动追风锁魂印，阁下莫不是犯了故疾？”

　　却见鬼母依旧吟扭不断，脸上却哪有痛苦的神色？眉目之间，波光潋滟，尽是勾魂之意。风定明白了。他稳稳地走了上去。鬼母看他靠近，眼中炽意更胜。当风定举起右手向鬼母胸前伸去时，鬼母脸上现出得胜的魅笑。

　　只听“啪”地一声，风定在鬼母膻中穴上重重点了一下，道：“追风锁魂印解了，你走吧！”

　　“小子，你不找老娘逼供了？”

　　“等我发现了你的其他劣迹再说。在下已经在这雪莲花上布下了新的结界，你以后别想上去了。把你的衣服穿好走吧。”

　　风定飞身上了雪莲花，从臭豆腐摊棚内，解救出了被塞在床下的臭豆腐老太。下了雪莲花时，却发现鬼母还等在那里。

　　“你还不走？”

　　“你刚才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么？”鬼母道，“金家九公子被乔玉儿刺伤之后，一直想伺机复仇，无奈空山派的三位散仙都在帮乔玉儿，金家没敢妄动，便到南疆请了本座来，想借本座的巫术和下毒术来对付各位。我们原本的计划是，我先扮臭豆腐老太打入雪莲内部，再由金家的其他帮手攻打雪莲，惹你们出城来救，没想到月影那小丫头自己来玩了，我就趁机下毒放倒了她，再蛊惑她回去，给天涯在小楼里其他的人下毒。”

　　风定心惊道：“好毒的计策！”

　　鬼母道：“月影小丫头功力尚浅，江湖经验又不如你丰富，很容易就着了道儿。刚才在你吃我的臭豆腐之前，鬼蜮飞蛾来报，说月影已经趁着隔空喝酒，将毒逆流送进了花雨的酒壶内，正进一步伺机向其他人下手。这会儿天涯在小楼已经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了。你有时间在这里磨蹭，还不如赶快去救你那如花似玉的花雨师妹吧！”

　　风定心下焦急，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你给他们下的是什么毒？”

　　鬼母道：“‘无形无相劫’有三千种变化，正印了大千世界之说。我给你下的，是‘失心迷情劫’，你昏迷之后醒来，便会死心塌地地爱上我，跟我走；（鬼母脸上现出怨毒的神色，意思是‘你怎么就没吃下去呢？’）给月影他们下的，是‘唯君唯上劫’，中毒之后，便会听我指令，受我摆布。”

　　“解药呢？”风定不理她面上的涎色，只捡关心的事问。

　　鬼母柔笑道：“公子还真是问对人了，天上人间，这无形无相劫的解药，只此一家有！”她说着掏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拿在手中轻轻晃着。

　　风定板着脸，展起手道：“拿来！”

　　鬼母撇撇嘴，交了过来。

　　“怎么服用？”风定问。

　　“中毒深的，给他吃一粒；浅的，给他服半粒。”

　　“多谢阁下坦言相告！”

　　鬼母淡淡地道：“不必谢我。我看你是个实诚君子，所以跟你做个公平交易。你解了我的追风锁魂印，我就给你唯君唯上劫的解药。以后我们两不相欠了。”鬼母转身，驾云而去。风定不敢耽搁，拿着解药，直往天涯在小楼催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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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无形无相劫（下）

　　更新时间2011-6-22 12:09:04  字数：1941

　　天涯在小楼这边，雪明闪电般掐起月影的右腕，面色如霜，道：“你究竟什么人？”

　　“师兄，你掐痛我了！”月影柔声颤色，泪光盈盈，撅嘴欲哭。

　　“不错，”花雨款身而来，“小妮子刚才这一手逆流下毒的招儿，我家月影是怎么也想不出来的。要不是我身为花神，对气味天生敏感，只怕已经着了你的道儿。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你们的师妹，月影啊！”月影左手护着右腕上的疼处，怯怯地看看花雨，再看看雪明。

　　“还装！”雪明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冷笑，手上加大了力道。

　　“啊！”月影一声凄吟，差点没倒下去。

　　“师弟住手！”

　　众人循声一看，发现小楼的南窗前，出现了一位身形高俊的玄衣男子。

　　“师哥！”花雨惊喜地叫道。

　　空山风定翻身从窗口飘了进来，对雪明道：“师弟快放手，她确实是月影，只不过受了南疆鬼母‘唯君唯上劫’的控制。”说着从青色小瓶中，倒出一粒药丸来，塞入月影口中。

　　月影服下药丸后，不一时，眼中不再有醉色，恢复了往日青涩而又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的水灵眼神。

　　花雨抚着月影的肩头，问：“师妹，你感觉好些了没？”

　　月影垂着首，点点头。

　　“刚才的事，你还记得么？”花雨柔声问。

　　“好像……记得。”此时月影声音已然清悦，不似刚才那般迷醉，“我去雪莲花上找臭豆腐老婆婆玩，闻到她锅里升起来的油烟，不知怎么，就晕倒了。醒来之后，一个声音在我耳朵里叫我来给你们下毒。我心里突然感觉……下毒好像很好玩似的，就跑来这里撒毒了。不知怎么，我只觉得很兴奋，一下子就想出了很多下毒的办法。先在鞋底上沾满‘无形无相劫’的毒粉，然后来楼上绕着醉步，将毒粉布到地板上好多地方，随着衣裙对空气的搅动，这里的人已经轻微中毒。因为师姐功力比较高，我又想到直接将毒逼入酒壶的办法，最后，我想假装不经意砸了师兄的碗，等下婢女来收拾满地碎渣的时候，扫帚会进一步将毒粉搅动到空气中，这样，楼上的人就……，至少战斗力大减。”月影不敢再说下去，想了个后果比较轻的话来结尾。她脸上现出恐惧的神色，“师兄师姐，你们说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坏？”她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将脸埋在曲起的小臂中。

　　花雨将月影拦在怀中，抚着她的头，安抚月影。

　　乔玉儿道：“南疆鬼母的毒，果然厉害。普通的摄神之毒，会令中毒者神情呆滞，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是无法唤醒他。而这无形无相劫中的‘唯君唯上劫’，中毒者非但没有神色呆滞，反而较往常更为活跃，性情更外向，头脑灵活，反应敏捷，是以更能出色完成下毒者交给的任务，真是可怕！”

　　此时，风定已将解药交与天涯在小楼上的众人分食，并将鬼母告知之事，转告众人。大家这才发现，原来与金家的较量，早就开始。对方出手竟然这般神不知鬼不觉，当真是可怕的对手。

　　风定发完解药，来到雪明面前。

　　雪明笑着起身道：“师兄，好久不见，小弟这厢有礼了！两位师尊可好？”

　　风定一拳砸到雪明左肩上，笑道：“好小子，多时不见，你的功力又长进了呀！刚才我如果不来，你是不是要捏死四妹啊？”

　　雪明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当时也不知道她中毒了，月影那样子真的很奇怪，跟平时判若两人。”

　　“自己人中了毒就不认识了，你小子真是没心没肺！”风定抬拳又作打状，被花雨拉住了右腕。

　　“师兄，”花雨道，“雪明刚才虽然出手重了点，但也不是事出无因。你这样不停地打他，可不叫外人说你倚大欺负小师弟？”

　　“我欺负他怎么啦？”风定见花雨来拉，蹙眉佯嗔道，“我就他一个师弟，不去欺负他，难道去欺负两个小师妹？”

　　旁边的乔玉儿听到这话，想起刚才雪明喝醪糟时花雨说的话，不禁掩袖而笑。

　　这边，风定对雪明正色道：“师弟，你该跟为兄回去了。”

　　雪明道：“天涯在小楼这边事情还没了结，小弟不能走。”

　　风定道：“是师尊叫你。虽然应该不会有大事，但为了不违师命，还是请师弟跟为兄回去一趟。”

　　雪明黯色道：“可是为我私自下凡种雪莲的事？”

　　风定叹口气道：“这是小事了。麻烦的是天后派人来给师尊告状说，你怂恿刺客对日神不利。他们那边说得信誓旦旦，还说人证物证俱在。师尊现在要你回去对质。”

　　雪明诧异道：“小弟平日虽然不羁，却不曾做过这等事。”

　　风定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纵师尊因前事怪罪，为兄岂能坐看师弟受责？自当戮力分解。”

　　雪明道：“多劳师兄费心了，我们这就回去吧。”转头拱手对众人道：“天涯在小楼这边，就拜托众位了。小弟平日自束不严，今日大事当前，不能和各位并肩，实在惭愧。”

　　他转身来到花雨面前道：“师姐，我先回去了。金家看样子来历不浅，请多加小心。另外师妹月影之事，还请师姐多留心些。刚才我抓她脉搏时，似乎微有异像。后来虽说是中毒，却又……”雪明若有所思，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之请师姐多操心了。”

　　“放心吧，”花雨道，“月影是你师妹，难道就不是我师妹？处理完金家那档子事，我一定带个活蹦乱跳的月影回来！”

　　“呵呵，那就好。”风定雪明与众人相揖别过，驾云往九重天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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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天庭对质（上）

　　更新时间2011-6-25 22:09:26  字数：3891

　　此时东方接近破晓，万丈霞光自云层中破射而出，当真壮丽无比。风定和雪明经过一重天时，云脚稍驻，侧首赞望着东方云海上的红日。

　　突然，陡觉顶上一暗，一片遮天大的乌云盖顶而下。风定雪明同时同方位横移飘开，躲过了这一击。回身看时，才发现刚才照顶砸下的那片乌云，竟是一只硕大无朋的琵琶！

　　来者不善，雪明右手搭至左腰，就要拔剑，却被风定按住道：“师弟，你现在是待罪之身，不便动武。否则师尊面前，又多了一事责问了。你只要躲开来人攻击便是。”

　　“可是……”雪明正待说小弟怎好袖手旁观，风定已经拔出腰间所配“风芷”，飞身迎了上去。

　　“噌——！”风芷剑与琵琶相撞，发出惊天骇响。

　　风定认出来人是八重天的持国天王，吃惊不小，道：“持国天王，我与师弟途经此处，自觉不曾有冒犯之处，缘何遭此攻击？”

　　“不曾有冒犯之处？！”持国天王睚眦欲裂，“我们乾晔帝殿下被你师弟所害，现在目力尽失，你还敢说不曾冒犯？”

　　“铛！”二人又过了一招。

　　风定道：“此事必定有误会之处。在下这次下凡，就是找我师弟回九重天，交由我师尊来辨明此事的。”

　　持国天王手中的琵琶却不听解释，又横扫过来。风定方低头躲过，云层中托地冒出来了增长天王，持一柄护法宝剑，也刺了过来。

　　“哼，还辨什么辨？事情不是明摆着吗？今天我们一定要把空山雪明小子捉拿归案，交由天庭处理，为乾晔帝殿下报仇！”

　　两位天王手上比口上更狠，攻势一招比一招凌厉。空山风定只是招架，并未做致命性的还击。但二天王完全是一副你死我活的拼命打法，双方缠斗不休。

　　空山雪明立在半空中，见风定剑法周密，虽然无虞，但想到师兄此时是在为自己拼剑，心下正自责之时，突觉头顶上又有一片阴影展开。方要抽身躲过，却听得头顶上一片梵音响道：“两个空山派的小贼，还不速速收入我伞中来？”

　　雪明哑然失笑，脚下用劲，云底生根，却怎生撼得动？多闻天王气得“呼”地一声收了伞，道：“这九重天上的娃儿们，果然有两下当行。老夫就跟你们比比体力活儿，看招！”以伞当棍，当头砸下。被雪明斜身让过后，又立马变招，当胸直戳而来。数招之间，棍法剑法点穴法，多闻天王已经变化了七八种套路。雪明不敢拔剑，只是腾挪回闪。

　　多闻天王见一柄伞一时之间还封不住雪明，左手一扬，袖中一道银光，直朝雪明面门窜来。

　　雪明翻手接住来物，道：“前辈发暗器也不招呼一声，……”话说一半，突然顿住。感觉手中握住的，竟是个绵软温热之物。雪明低头一看，手中握着一只银鼠！

　　“哈，可爱！”雪明双手举起银鼠，高兴地在空中轻轻晃了晃。银鼠似乎并不高兴，龇牙蹬爪，想要翻身咬到抓着自己的手。雪明不敢大意，双手握住银鼠，指缝间留出银鼠四爪的空隙，两拇指抵在银鼠颌下，让银鼠抓咬不到他，一边小心躲避着多闻天王的宝伞。

　　“臭小子，快还我银鼠！”多闻天王怒不可遏。

　　“前辈能先收了伞吗？”

　　“不能！”

　　于是，多闻天王便依旧挥舞着宝伞，满天追着手握一只银鼠奔逃的雪明，搅扰了一世界的彩云。

　　雪明正奔逃间，前方云彩中又出现了广目天王，左臂上缠着一条赤龙，大喝：“小贼哪里走？！”

　　眼看就要撞上广目天王了，雪明足下一点,轻身而起，身后的多闻天王差点和广目天王撞个满怀。“好小子！”两天王并肩，又追了过来。广目天王更是放出赤龙，在雪明身后穷追不舍。

　　风定看雪明被追，怕他应付不来，“咄！”地一声，一剑逼退持国天王和增长天王两件兵器，道一声：“看招！”推掌送出一对精巧的回风流云轮，随即自己抽身而退。只见这对双轮仿如有生命一般，在空中回环盘旋，轻轻碰一下宝伞和剑锋便即避开，待两位天王要去追风定时，这两轮便直冲二位天王面门而来，逼得他们不得不回兵器招架。

　　这边，广目天王的赤龙，龙头在雪明身后穷追不停，龙身绕过来抄断雪明前路。几个回环往复，连上下云路也被赤龙封住。只见赤龙旋身收紧，雪明便被缠绕其中，不现首足。广目天王得意地道：“只要赤龙再一用力，那空山小子就要成齑粉了！”

　　赤龙果然箍箍地将龙身更加收紧，只听一声爆响，从赤龙的龙圈中，激射出千万道雪霰，飘飘扬扬坠撒空中，过云层而不挂，往凡间落去。广目天王仰头大笑。这边，持国天王看广目天王得了头功，想这空山风定可不能再让广目天王的龙爪给抓去了，琵琶倒持，“琮珑——！”一声，拨弄起琵琶来。

　　广目天王身边的三位天王均是一凛，收了宝器，双手捂住耳朵。想：大哥终于使出杀手锏了，空山风定小子这次要变成空山死定了。只听广目天王弹奏的，是《金刚伏魔渡》，其他三位天王饶是站在他身后，也觉得有些头晕眼涨，耳鼓刺痛。原来这曲不光伏魔，是神魔通吃的。

　　风定将“风芷”插回鞘中，连剑带鞘变成一柄翠绿的洞箫来。风定持箫在手，缓缓吹出了一支《风过兰竹林》。其曲涤心悦耳，闻者如沐清风。连广目天王身后的三位天王，都觉得心神一宽。

　　半空中，两曲相激，云层绕走，连阳光都似乎在乐曲的激荡中起了波纹。

　　忽听远方“琤瑢——！”一声恢弘之音，余音袅袅，飘荡不绝。似极遥远广大，又似极切近轻柔，若要勉强形容，便是有黄钟大吕，大音希声之范。

　　广目天王和风定，都不觉停了手中的乐器。只见六龙车滚滚而来，原来是乾晔帝殿下巡天经过。四天王早已跪在云上，风定也退后一段，给六龙车让出云路来。

　　乾晔帝勒缰停驾，问四天王道：“四位在此动武，可曾奉得天旨？”

　　四天王面面相觑，后来广目天王斗胆道：“虽未曾奉旨，但我等看空山派的小子经过，心想正好将他们拿下，送回天庭，为殿下双目讨回公道，也不算办了法外的事。不想在此扰了殿下的云路，实在是罪该万死！”

　　乾晔帝道：“本殿的目疾，目前尚无定论。在结果出来之前，八重天的神仙，不得再惊扰九重天的仙人。包括几位在内。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了！”几位天王回应不迭。

　　乾晔帝转头向空山风定这边道：“请问阁下是空山派的哪位？”

　　风定拱手道：“不才空山派大弟子空山风定。”

　　乾晔帝在龙车上持缰拱手还礼，道：“刚才朋友的一曲《风过兰竹林》，清越中正，化解了广目天王急功躁进的琴意，免了下界疾风掀瓦之乱，本殿感激！”

　　广目天王想到自己刚才躁动生魔，差点酿成下界之乱，此刻累乾晔帝向对方道谢，不禁冷汗涔涔，俯伏更深。

　　乾晔帝接着道：“我八重天的人惊扰了阁下，实在多有得罪。今日本殿有事在身，改日再行赔罪。”

　　空山风定微笑道：“刚才殿下一音定乾坤，对音律的造诣实在我等之上。有机会定当拜请赐教。”

　　“后会有期！”乾烨帝纵缰，六龙车腾云而去。

　　几位天王起身，各瞪了风定一眼，拂袖驾云回他们的仙宫去了。

　　风定将肩上的一片雪花拂落，道：“师弟，回来吧！”

　　天地间雪花从四面八方向风定飘来，不一时就在风定面前聚成了一个完好的空山雪明。

　　“小子刚才挺乖啊，很自觉地一声爆响藏起来，免得给为兄添麻烦。”

　　雪明道：“师兄没当我临阵脱逃就好。我料想师兄也会尽快脱身，不想后来却斗起琴箫来了。”

　　风定道：“那一曲《金刚伏魔渡》，戾气太盛，我若不接，广目天王弹着琵琶一路追来，只恐下界遭殃在先。时候不早了，我们赶快回去吧。师尊要等急了。”

　　来到九重天上玉离天尊所在的仙林外，空山雪明整衣跪下，让师兄前去通报。

　　空山风定道：“干嘛不一起去？等下师父传唤你，为兄还要走一次。”

　　雪明乖笑道：“小生有点惧上。”

　　空山风定笑道：“你那么乖乖宝，当初就别惹事啊！”继而安慰他，“没事的！难道师父还会把你吃了不成？八重天的人说的那些事，咱有就是有，没就是没有。要是师父听信了八重天那帮小子的昏言，不由分说来灭你，师兄就是逆了师尊也要护你。”

　　“唉，”雪明叹道，“小弟看到好玩的事，总是忍不住插手。闯了祸也只好任由师父责罚。等下次遇到好玩的事，却还是忍不住。师兄酌情好言几句便是，不必太费心力。这种事多了去了，你留着好意慢慢给小弟用吧。”

　　风定无奈地笑笑，入林去了。片刻之后，风定还转，说师父叫他。雪明起身，随师兄入林，来到玉离天尊与元始天尊下棋的仙台前，再次整衣跪下。

　　随着一颗棋子清脆地落响之后，玉离天尊开口发话了。

　　“我那省心的徒儿，许久不见啊！”

　　雪明低头道：“多时未曾拜见，师尊一切可好？”

　　“好着呢！为师下会儿棋，你就接二连三地闯祸，人家都告上门来了！”

　　雪明心中一凛，俯伏在地，不敢言语。

　　风定拱手禀道：“请师父息怒，雪明虽然顽皮了些，但据徒儿观察，他并未做伤天害理、违背师门宗法之事。来人告状上门，或许另有别情。”

　　“哦？那就让他把他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拣紧要的说来。让为师听听，他到底做了哪些顽皮有趣的事。”

　　雪明只得俯身一拜，将这段时间的主要行迹道来。主要是在下界种雪莲和到八重天摘阳光之事。末了雪明道：“弟子现在回想，到八重天的迷雾森林外，不请自摘日神家的阳光，有偷盗之嫌，有辱我空山派的清名，恳请师父责罚。”

　　“现在回想来？”玉离天尊嗔道，“你早就知道，只是抛到了脑后，不肯去考虑吧？”

　　风定心想，师尊真是太了解雪明了。雪明无言可对，唯有俯伏更深。

　　玉离天尊接着道：“你的所作所为，仅只这些？八重天的人说，你到迷雾森林采光时，曾交给他们羁押的一个叫小刚的刺客一个小球，里边藏有对日神不利的指示，和一些能致人失明的南疆无形无相劫的花籽。后来小刚送了一束花到花时殿上，半月之后，日神目力尽失。现在八重天的人指名说这事是你指使的。你作何解释？”

　　雪明长身半立，惊诧道：“徒儿不请自去采光是真，指使小刚毒害日神，却绝无此事。不知八重天的人缘何有此说。”

　　“你保证无此事？”玉离天尊直视着雪明，目光凌厉。

　　“徒儿指天立誓！”雪明迎着师父的目光，坚毅地道。

　　“将右手伸来！”天尊命令道。

　　雪明举起右臂。天尊将手搭上雪明右腕，把脉半晌之后，微颔道：“脉象稳定，坚贞有力。你没有说谎。”

　　天尊撤开右手，道：“事情既已明了，你就随为师到八重天走一遭吧。给他们一个交代。”

　　雪明起身，和风定一起，随玉离天尊之后，往八重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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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天庭对质（下）

　　更新时间2011-6-26 20:41:51  字数：4438

　　南天门前，增长天王见九重天上的玉离天尊驾到，连忙驾云去往天帝天后的玉宫中通报。不一时，天帝天后移驾凌霄殿上，乾晔帝坐在殿下左侧。对面右侧，设有玉离天尊之席。各路仙官，分列殿下两侧，肃穆堂皇。

　　宝座上，天帝开尊口道：“玉离天尊，你我一别经年，天尊还是清安依旧啊！”

　　玉离天尊拱手道：“多时不见，你这天庭也更富丽繁华了。”

　　天帝看着天尊身后的风定和雪明道:“天尊果然圣手不凡，调教出来的徒弟，个个一表人才啊！”

　　玉离天尊道：“不敢！他们长得好，跟老夫可没关系。那还是女娲娘娘造化得好。”

　　天帝心道，你老小子还是这臭脾气，敢跟本尊抠字眼儿！天帝脸上怒色一闪即过，道：“却不知两位高徒中，哪一位是空山雪明？”

　　玉离天尊指着左边道：“这个便是。”

　　天帝惋惜地道：“这小后生虽然一表人才，却是心地狠辣，可惜，可惜！”

　　玉离天尊冷冷地问：“怎么说？”

　　天帝道：“我是怎么也不相信，指使刺客下毒害人这种事，会出现在空山派门下，但证据确凿，我也无法不信。”

　　玉离天尊问：“证据何在？”

　　天帝道：“带小刚！”侍者将这句话一重重地喊了出去，不一时戴着重镣的小刚，就被带上了凌霄殿。

　　天帝问：“小刚，朕问你，面前这个叫空山雪明的男子，是否曾给过你一颗琥玥珠？”

　　“是。”小刚道。

　　“朕再问你，这颗珠子里面，是否藏有毒害日神的详细计划书和无形无相劫的种籽？”

　　小刚看了雪明一眼，低下头看看地面，再抬头时，沉静地道：“是。”

　　“喂诶，小刚，你该不是中了南疆鬼母的唯君唯上劫吧？小生什么时候给过你这种东西了？”空山雪明大声问。

　　天帝转头问雪明：“那你是说，你没给过他琥玥珠了？”

　　雪明朗声道：“琥玥珠我给过，但里面根本没有你们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天后大声斥道：“放肆！天帝金口玉律，你这么说，难道是说天帝捏造事实诬蔑你了？”说着叫人呈上已被剖为两半的琥玥珠，里面果然是空心的，秘密帛书和少量无形无相劫的种籽散落在旁。

　　玉离天尊道：“琥玥珠随时都可以被改造，雪明把珠子交给小刚时，未必就是这个样子。另外，既然受害人是乾晔帝，我们也该听他描述一下中毒经过。”

　　座上的乾晔帝“吭、吭”清了两嗓子，正待开口，凌霄殿外，突然毫光熠熠，直达殿上。只见又一个乾晔帝，踏步而来。满殿神仙，均惊诧不已。天后指着一步步上殿来的乾晔帝高叫道：“哪里来的冒牌，众天兵天将，给我拿下！”

　　但这种暖人而具有压迫力的阳光，唯有真正的乾晔帝才能发出，众天兵天将战战栗栗，根本不敢靠近。殿上坐着的乾晔帝，更是浑身战栗如筛糠，待外面的乾晔帝上了殿来，这边的乾晔帝终于再也强撑不住，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涕泪齐流，恳求乾晔帝饶命。两相比较，全然明了。众神只是诧异，这个假乾晔帝怎么会坐到殿上来。

　　天后尖声大叫：“哦，原来你才是假的！来人呐，将这个假乾晔帝拖出去，立时斩首！”

　　众天兵天将围了上来。

　　真的乾晔帝道：“慢着！本殿正在执勤，是以派了个替身来。不料这位小神口齿钝讷，见了九重天上的仙尊，完全开不了口，本殿于是赶来。冒犯之处，还请诸位见谅。”

　　众天兵天将听见这个假冒者是乾晔帝殿下派来的，也就不说什么，直接退下了。满天众神均知乾晔帝虽在执勤，但以他的功力，变一分身前来是完全可以的，怎么也不至于找这么个草包来做替身。但想最荒唐之处，也许便是牵涉着最深的大秘密，是以谁也不曾开口质疑，以免惹麻烦上身。

　　玉离天尊道：“乾晔小侄，你来得正好。你说说吧，小刚是怎么用这颗琥玥珠里的有毒种籽来害你的？”

　　乾晔帝道：“小刚将琥玥珠带回来时，小侄曾把玩过一番，珠子本身并无异状。”

　　此语一出，满座哗然。既然小刚将东西带回来时无异状，这几乎等于说，天帝天后是捏造事实来问罪九重天上的神仙了！

　　天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道：“我儿中毒之后，还继续坚持执勤，想是劳累过度，记忆不确了。”

　　乾晔帝欠身道：“多谢母后关心。孩儿虽然双目失明，但脑力尚未受损。儿遭此劫，想是平日修德不够，才至于此。此事实与空山派的师伯师兄们无关。”

　　言及此处，乾晔帝朝天帝天后跪奏道：“父皇，母后，若无他事垂问，儿臣先行告退！”起身朝玉离天尊这边拱手揖道：“乾晔还有勤务在身，没法恭送师伯和各位师兄，先失陪了。”语毕，转身左手拎起地上的假乾晔，跟小刚说声“走了！”，往大殿外而去。小刚盈盈欲哭，随着乾晔帝出了大殿。

　　天后在宝座上高叫道：“乾晔我儿，你难道不知道‘子为父，父为子’一语么？”

　　乾晔帝侧转身来，微一欠身道：“儿虽不敏，也确实想要遵从先贤教导，尝试着这么做。”言罢带着人，登六龙车而去。

　　玉离天尊知道天后所言，即指“子为父隐，父为子隐”一说。常人解释为有了恶事，儿子替父亲隐瞒，父亲为儿子隐瞒。但有人质疑说这样法理何存？所以更有贤者解释为：儿子隐藏父亲的过错，替父亲承担罪责；父亲隐藏儿子的过错，替儿子承担罪责。乾晔帝既非空山派人所害，天帝天后却不顾事实，一口咬定如此，可见其中大有隐情。乾晔帝出现后，没有深究真相，只解释为自己修德不够，才有此劫。恐怕这就是他‘子为父隐’了吧。这个假乾晔，见了真乾晔帝如此害怕，想必也不是乾晔帝所派。事情穿帮，恐怕有人想要杀了假乾晔灭口。但乾晔帝却将这假乾晔也承揽下来，一并救走。玉离天尊心念至此，喟然慨叹。想不到天帝虽然行事如此，这个长子却是至纯至仁，无可非议。

　　玉离天尊原以为八重天的神仙对此事酝酿已久，此番对质，必定口舌难缠，想不到乾晔帝出现后，事情急转直下。他拱手朝天帝道：“乾晔帝失明之事，既然与我空山派无关，若无别事，玉离就先告辞了。我徒儿雪明自束不严，不请自到迷雾森林采光，回去之后，玉离自会罚他面壁思过。”说着起身就要离去。

　　“慢着！”天后高叫道，“我儿为人忠厚，不愿看人受责，是以言语之间对罪犯颇有庇护，你们慢走，今天本座一定要查出真相！”

　　玉离天尊回身道：“天后还要怎么查？”

　　天后道：“天庭有神，名曰谛听，只要让他凝神静听片刻，天上地下，古往今来之事，无所不明。你们敢让他来听一听么？”

　　玉离道：“但听无妨。”

　　不一时，虬髯双角的谛听神，便上了殿来。天后凤眼一扬，道：“谛听，你可给我好好听清楚了！”

　　谛听行礼道：“请天后放心！”谛听俯伏在地，静心凝神。殿下群神，大息不敢出。玉离天尊负手而立，昂然静候。雪明笑微微地望着地上的谛听，仿佛觉得他这么做很好玩似的。风定侧眼看了看雪明，暗叹了口气。想，这小子，一旦好奇心起，就全然忘了周围是什么状况，忘了这谛听是天庭的神，待会儿倾听完毕，只怕就要宣布对他不利的结果。

　　良久，谛听起身。天后柳眉一扬，意味深长地望着谛听，问：“卿可听到了什么？”

　　谛听昂声道：“空山雪明当日与小刚一见，并无阴谋。小刚后来是另受了他人胁迫，做了假证。”

　　“哦？”天后柳眉倒竖，“小刚到底受了何人胁迫？”

　　谛听道：“此人来历太大，只恐天后不信。”

　　天后右手抚额，似极疲惫状，左手一挥，道：“玉离天尊，你们去吧。妾身今日身子不适，就不远送了。”

　　玉离天尊一笑，拂袖出了大殿，两位徒儿紧随其后，驾云往九重天而去。

　　回到九重天上的仙林内，玉离天尊负手而立，仰天凝视。良久，一声长叹。身后的雪明自知事情不妙，自觉跪下了。

　　玉离天尊道：“当年女娲娘娘将你们托付于我，原本是想要将你们培养成德高行重的散仙。但你……，真是让为师无法可想。我空山一派，最讲清静无为。对于你，为师也不讲啥大道理了。你只要每天捉草弄鱼，别到他处去闯祸，对为师就是莫大的清静无为了。况他派师尊也有云：见利思义。虽说乾坤万物莫不是在盘古祖仙和女娲娘娘的德化下生长，但你作为一个个体，以为天地万物皆备于我，可以随意取用，这就流于狂大了。到别人家，不经人同意，就把人家的东西拿来当自家的，这是偷盗，懂吗？”

　　雪明俯伏在地，不敢稍动。

　　天尊轻叹道：“我知道你虽然心思灵巧，平日却很惫懒，不肯为琐事动脑筋。小节处如不能自持，最终会坏了大道修行。你这次若不是看着日神家的阳光好，就想着摘来取悦你的小师妹，你说天后她能赖你么？”

　　听到“取悦小师妹”一语，雪明脸上一红。

　　天尊接着道：“看你躁动害静，本动根浮，既然你本性为雪，为师就派你到雪山圣域之巅去静坐一段日子吧。也好静心养性，培育根基。”

　　“啊？”风定知道师父说的“静坐”，就是面壁思过了。虽然雪明本性为雪，在雪山中面壁本不是难事，但雪山圣域之巅，风刀雪箭不断，无有片刻稍停，在那上边坐久了可也不是好玩的。遂问：“师傅要他坐多久？”

　　“看情况再说。”

　　雪明朝地面轻轻做了个苦脸，旋即想到这不是做鬼脸的时候，心中暗悔，直身改色，朝师父深拜三次，之后躬身退出了仙林。

　　风定随后也退了出来。两师兄弟相互端视一下，脸上是均是无奈而又会心的笑。风定看着竹林道：“师弟，你什么时候动身上雪山圣域？”

　　“尽快吧。”雪明道。

　　风定：“师弟在上面，如果闷了，为兄会不时来山下找你，给你讲讲下界的见闻解闷。”

　　雪明笑道：“那师兄现在可是要到泰威城与花雨师姐会合么？”

　　风定：“乔玉儿那边，有花雨月影两人，加上后羿他们，应该无事。只是乾晔帝一事，为兄心中终是有些不忍。想必雪弟你也有同感吧？”

　　雪明望地思忖，沉吟着点点头。“嗯！”

　　风定道：“南疆无形无相劫的种籽，怎么会跑到八重天的迷雾森林里去，中间牵涉甚多。乾晔帝宅心仁厚，似已准备吞这个哑巴亏。既然种籽是南疆鬼母家的，不管她那边是主动下毒，还是无心被盗，想必都有些线索。为兄想到南疆去查一查。一来想看乾晔帝能不能复明，二来也是想彻底还我雪弟一个清白。”

　　雪明诚恳地望着风定道：“有劳师兄了！鬼母为人诡异，师兄多加小心！”

　　风定道：“不妨事。为兄与她打过一次交道，倒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坏。”

　　八重天内，天后将谛听招至后殿，冷笑道：“哼，今日我儿与我作对，想不到你这个小小的谛听，也敢当庭顶撞与我！”

　　谛听拱手道：“天后吩咐小臣好好听来，小臣便仔细倾听，如实作答。”

　　“那你刚才可是准备当庭说出真相了？”天后脸上现出震怒。

　　“天后吩咐小臣，小臣便会说。”谛听平静地道。

　　“好，好！”天后怒极反笑，“你到冥界做你的万能听神去吧，神界不需要你了！”

　　谛听微微一笑，一揖到地，转身出了南天门，往冥界落去。后来在地藏王菩萨身边做了冥界的谛听。

　　与此同时，一道天旨降到了日神宫。天帝诏曰：日神双目有疾，坚持执勤，精神可嘉。帝哀矜之，命暂居本宫静养，送光之事，暂交其弟乾曜代司。钦此！

　　日神叩拜隆恩之后，天帝次子乾曜上得前来，将圣旨交到兄长乾晔帝手上。

　　乾晔帝问：“皇弟可曾学过琴么？”

　　乾曜道：“没有。怎么？”

　　乾晔帝道：“为天下发光送热，需奏日光琴。此琴虽然无弦，但施光者手指伸至琴区，有光弦自然伸展。此时拨动琴弦，六龙车和驾车者的光芒，便会柔和地送至下界。弟不懂琴，却如何送光？”

　　乾曜不在乎地说：“直接催动内力就好啦！大哥你放心，为了下界生灵着想，我会悠着点儿的！”言罢笑笑而去。

　　乾晔帝黯叹一声，抱琴回到花时殿上，整衣正坐。良久，缓缓弹出一曲《忧思》。

　　有风过花田三千倾，群花叹息着垂下了花首，随风而动。林叶窸窣，仿佛和弦而吟。远处迷雾森林里的小刚，不知不觉中放下了木桶，倚着大树干，凝神思远。日神宫里的侍卫们，也不觉心动神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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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天有十日（上）

　　更新时间2011-6-27 7:56:55  字数：9680

　　神州大地上，泰威城中。乔玉儿家的大院中，月影两手盈盈托起，仰起脸，闭上眼深深地闻着阳光。

　　花雨在她身后笑道：“小丫头，闻到什么了？”

　　月影脸上浮起一抹怯红，半痴地说：“……殿下的香味。”

　　“什么？”花雨感兴趣了。

　　“哦，没什么。”月影回过神来，缓缓道，“日神在日宫中忧思，今天在天上驾六龙车布光的，不是日神本人。”

　　“哦？”花雨笑道，“小丫头中了一回毒之后，越来越敏感了。该不是因祸得福，功力反而大进了吧？”

　　月影笑笑，没有说话。

　　花雨的脸色也转凝重：“几世几劫之中，六龙车从来都是由日神驾驭。今日六龙车易主，却不知要主何大事发生。”言罢，仰望着苍穹。

　　这天晚上，泰威城的州牧府的后苑里，州牧的爱女曲婉，跟随师父子吟学完琴之后，师徒之间行过别礼，子吟正要离开，曲婉道：“子吟师父，听我父亲说，过几天街上要有大事发生，明日起，师父若无大事，还是不要外出为好。”

　　子吟本是儒家子弟，跟随师尊周游九州，后来，在泰威城一带，没能跟上师尊的车驾，流落泰威城中，所幸他饱读诗书，更精于五弦音律，所以不多时便在坊间小有声名，后被州牧聘做家塾先生。

　　此时子吟闻得女弟子此语，扬起浓眉，睁大了微微弱视的眼睛：“小生若上街打个酱油，也会有事么？”

　　曲婉又气又笑道：“届时大兵街上经过，满城捉拿细作，他们车马不看路，如果撞倒了师父，怎生是好？”

　　“细作？”子吟奇道，“现在是太平之世，哪来的细作？”

　　“师父有所不知，”曲婉道，“据说那天涯在小楼的乔玉儿，竟是瀛洲岛的细作，家父要派人去捉拿呢！”

　　“什么？”子吟睁大了眼睛，眉目间满是焦急的神色，“那个乔玉儿，她怎么会是细作呢？”

　　“我父亲说，证据确凿，具体情况，徒儿也不知道。”曲婉道。

　　子吟别过了徒弟，强自镇定出了州牧的府苑后，立马甩开两袖急奔，来到了天涯在小楼的馆前。子吟在楼门前搓着双手，犹豫着转了三四个来回，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毅然来敲大门。扣门环三四通之后，有丫鬟来应门。

　　春华见是他，奇道：“咦，你不就是那个怪书生子吟么？当年我家小姐施义粥，你于门前落魄经过，却不肯白受，领了粥后，坐在对面街巷中，弹琴一曲，方才离去。后来你衣食有了着落，也经常到我们小楼前弹琴……”

　　子吟一把拉住春华的手，一双略带弱视的眼睛认真地望着她，道：“春华，我且问你，你家小姐，是不是细作？”

　　“什么？”春华被他这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略带嫌恶地甩开手道，“你这人，说什么哪？我家小姐，是什么细作？”

　　“如果不是细作，你们就快跑吧！”子吟关切地道，“如果是——唉……”子吟表情暗沉下来，竟然鼻子抽动欲哭，一甩袖子转身，袍袖晃动着远去，渐渐消失在了巷角。

　　“什么人哪？感情是失心疯！”春华“啪”地关上了门。

　　第二日，乔玉儿一觉醒来，只觉得花窗外明晃晃地耀眼。推开窗一看，外边比平时正午时分还要亮。无意间抬头一看，天上竟然有两个太阳！乔玉儿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没错，还是两个。在东南天上，两个太阳，相互间目测距离不超过一尺，照白了大半个天空。剩下的半边天，也蓝得没了气氛。一种不祥的感觉，陡地涌上了乔玉儿心头。

　　起床下了楼来，只见空山姊妹、后羿、熊大帅和家仆等都站在院子里，仰着头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云彩折射光线造成，也有人说是妖精弄法。空山花雨、月影和后羿等则认为是天庭出了事。

　　大街上，百姓纷纷出门，议论不休。更有一种恐惧成为暗流，在每个人心底流淌，逐渐弥漫在这个城市上空。好多人涌到知州府去询问究竟，但知府大门紧闭，没有一个衙门里的人出来释疑。

　　如是过了一日。还好月亮照常升起了。还是一个。而且形状大小颜色都正常。人们心神稍定，渐渐安下心来去睡了。以为睡过这一夜，明早就能看到太阳照常升起了。

　　谁知过了这夜，天上赫然升起了三个太阳！城里的百姓都轰动了，大批涌上街头，来捣知府家的门。这一次，府衙里有人架着梯子，从墙头上来给百姓说：“列位稍安勿躁！我们知州大人，已经派人到二百里之外的薄岳甘枣山中，请道行高深的甘枣道人前来扶乩占卜吉凶。等甘枣道人来了，一切自有分晓！”众人无法，只得渐渐散去。

　　等甘枣道人来时，已过了三日。此时天上已有六个太阳。那甘枣道人进城时，人们争先恐后，万人空巷地前去迎接。平时来个朝廷要员，知州要弄个夹道迎接，把那帮小民们派去，别提他们心里有多不乐意了。但天上有六个太阳，这可是悬在每个人头顶上的大事啊。所以甘枣道人几乎是被抬在人流之上进了知府衙门的。

　　这甘枣道人在府苑中烧符供烛，散发弄剑，这一占惊天地，泣鬼神，直弄了一天一夜。很多百姓彻夜不眠，守候在知府衙门外，等着结果出来。

　　在西方月亮落下，东方有七个红日升起时，府苑中“砰”地一声巨响，甘枣道人大喝道：“成了！”连墙外的百姓，也纷纷惊得架起人梯到墙头上去看。

　　知州大人也是彻夜未眠，睁着两只熬红的眼睛道：“道长辛苦了！不知可否知道了其中缘由？”

　　甘枣道人操着略微嘶哑的声音道：“瀛洲魔孽未尽，最近风云际会，云集泰威城中。天上红日陡增，此是在警告下界黎民，须得警惕。可惜黎民百姓不解，所以红日便每日递增。”

　　知州大人惊道：“魔孽在哪里？我们该如何做，才能平息上天的愤怒？”

　　甘枣道人拂尘一甩道：“魔孽本在天涯外，因缘际会至小楼。”

　　“这不是说……”知府额上冒汗，“这不是说乔玉儿家么？”

　　墙头上，很多人也听到了这话。乔玉儿家是魔孽聚集地的说法不胫而走，更有人把很多年前天川五郎闹神州的事联系起来，添油加醋地说一个外邦人教出来的徒弟怎么会这么好心，在这边开医馆这么多年，没准儿就是个瀛洲细作。这话听起来颇有几分道理，众人抬头再看看天上的七个太阳，顿觉不会再有更好的解释了。

　　众人顶着明晃晃灼肤的七个大太阳，扛着一个大树桩，一路闹哄哄地来到天涯在小楼之外，来撞天涯在小楼的楼门。一边撞一边喊着号子：“骗人——大探子，滚回——老家去！”

　　“骗人——大探子，滚回——老家去！”

　　突然，一道光圈暴涨开来，将围住天涯在小楼的骚乱人群都往后逼退了三四丈。众人再要近前，却怎么也无法突破光圈。原来是花雨月影她们已个个作法，将天涯在小楼前后院墙门窗都做了加固，否则这会儿这片地方，恐怕早已被狂乱的人群夷为平地了。

　　众人惊骇不定，这时，甘枣道人上前道：“这就是瀛洲妖孽作法了。汝等看到了没？”

　　“看到了看到了！”众人纷纷点头，“道长你快想办法，破了他们的妖法！”

　　甘枣道人摇头道：“这群妖孽法力高强，只靠贫道一人之力，恐怕无法破除。你们不如一部分人先围住这里，另一些人回去恳请知州大人祈祷上天，天既已降七日，想必不会对此事放手不管。”

　　“是是是！”众人依计分头去办。

　　这时，“吱呀”一声，天涯在小楼楼门大开，出来了乔玉儿和花雨等人。光圈外，众人惊疑不定。

　　看着平日往来甚好的乡邻，此时却是这等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样子，乔玉儿几乎欲哭。花雨是个急性子，上前一步，扬手指定甘枣道人道：“老妖道，你收了谁家的几两银子，就敢来这里诬蔑仙家！会法的便是妖精么？你也会法，我说你是妖道，你怎么不认哪？你们说天涯在小楼是瀛洲细作，天涯在小楼一向与城中达官显赫来往甚疏，除非他们主动拜访，楼主才接待一下，怎么来的套获情报？再说，这么多年来，天涯在小楼前后两辈医者，救死扶伤，免费分药，几时做过对不起乡邻的事？你这老道又做过什么对泰威城有好处的事了，便敢来这里趁乱点火，就势扇风！”花雨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去扇他耳光，被月影拉住了。

　　这一番激昂言辞出口，人群中不少人也现出悔意。有人道：“此番行事，确实流于鲁莽。天上出来七个太阳，我们便冒然怀疑乔楼主，实在牵强莽撞。”

　　甘枣道人看民心有偏转之向，也不敢久留，对乔玉儿等人道：“你们别得意，太阳明君自会来收拾你们的！”一甩袖子走人，溜回知州府去了。

　　乔玉儿等人回转到小楼内。后羿道：“我见来撞门的人群中，有不少是化装成老百姓的州兵，此事没准儿就是知州受了金家指使而为。但金家怎么会算准天上连增太阳之事，这一点实在大有根底可挖。”

　　花雨道：“若我师兄风定在此，他可以将四方云层催来，再停住风力，让云朵积聚泰威城上空，这样光线也不至于太过强烈。我想回去一趟，找我师兄来，顺便问问这几个太阳，他们到底吃错了什么丹药，如此为难下界黎民！”

　　后羿等点头同意。月影道：“师姐勿要冲动。你一个人去多加小心！”

　　“知道了！”花雨足下一点，驾一朵彩云腾空而去。

　　行经一重天时，只见那六龙车悬在半空，已比往日增大数倍。车上觥筹笑乐之声不断。原来是七日在龙车中喝酒玩乐。花雨隐约听到什么“再过一两日，待九弟和十弟一起出来，迫于城中压力，不怕那小娘儿不投降！”花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跺脚，高叫道：“几个纨绔宵小，谁准你们一起出来的？！”

　　几位太阳明君站起来，看见花雨如此清丽美妍，顿时一阵弯腰大笑。乾曜帝道：“是父皇和母后派我们一起出来的！就可惜没给派个宫女来。要不然小娘子你就来陪我们同登这六龙车吧！这可是千载难遇的殊荣呢！”说着便率先冲了出来。身后的几位兄弟随后而来。

　　花雨右手食指虚空一绕，翻手指向冲过来的人。

　　乾曜帝道：“这小娘儿是招手叫我们过去呢！”却发现随着刚才花雨的手势，已经有一股花瓣流随风裹挟而来。乾曜帝大笑：“人家扬花来迎，咱们可不能却了人家的一片盛情好意！”

　　说话间，花流已至身前。乾曜帝在花香中竟似有轻微迷乱的迹象，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啊——！”突然，乾曜帝一声大叫，倒在了云端。刚才围绕着他周身的柔弱的花瓣，此时已片片如柳叶刀，插在了他的身上。身后的几位弟兄急忙架起护身罩，扶起了大哥。于中一人抬头道：“臭娘们儿，你听着！这已经是你们出手伤了我们第二个兄弟，我们不将你们烤干，誓不为人！”

　　花雨的凤眼瞥了他一眼道：“你本来就不算人，不用发誓了。”

　　“是神，是神，我们是高贵的神！”几个太阳帝君跺脚大叫。

　　花雨已驾云飞升得远了。

　　八荒之外，西南海上，有罗刹女国。那里便是鬼母率八万罗刹女盘踞之地。空山风定乘风而行九万里，来到了这片海域，降临在了附近的一个海岛上。这海岛虽小，又临近着罗刹女国，却也屋舍俨然，男渔女织，一片自得其乐的景象，好像并未因罗刹女盘踞附近而受到侵害。

　　风定变作了一个把摇着折扇的公子哥儿，行走在街上，一边观察着这里的环境，想要找出些和罗刹女国有关的线索。来到一个小茶棚前坐下后，摊主见他打扮不俗，点头哈腰抹桌倒茶，招呼得甚是殷勤。风定端起茶盅喝了一口，道：“这茶虽不似中土茶品香气清逸，但粗而不劣，味道甘醇，也别有一番风味。”

　　摊主道：“看您穿着不是本地人士，但这本乡话却讲得好，小的原也不敢妄猜。刚才听您说，竟是中土人士，难怪这么俊雅脱俗哪！”

　　风定抿着茶，想不到这海之一隅的茶棚摊主，说起奉承话来，竟也这么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王化没传到这里，阿谀奉承之功却早已随风而至了吗？还是说这奉承的功夫，是人天生就带的，只要环境适合就能将它激发出来呢？

　　风定道：“在下确实是中土人士。随叔父出海做生意，不料前些日子遇上风暴，船只漂流到这里。幸喜遇得贵岛，一船人才得以无事。叔父于是叫人停船几日，补给些淡水粮食，顺便看看贵岛有无可采购的珍奇，有无人家要采购敝船上的丝绸玉器等物。”风定嘴上说着，心里却想：糗大了。想不到竟随口扯出这些谎来。他怕这摊主事后与旁人交流，说未曾听过有海船靠岸，坏了他的大计，无法，一边只好以大神通在海岛边变出一艘大船，船上的人忙忙碌碌，晒货张罗，与岸上的人交易往来，好不热闹。

　　摊主道：“那您可真是贵人大幸了！还好是我们岛，要是再往南一些，在那罗刹女国靠岸了，那可真是有去无回了！”

　　“哦？”风定不解道，“难道那罗刹女国上住的真的都是罗刹恶鬼么？一个一个长发獠牙，见人就杀？”

　　“非但不是长发獠牙，”摊主道，“而且国中八万罗刹女，个个美若天仙！她们见了你不但不杀，还会钟鼓馔玉地招待你呢！”

　　“那太好了！”风定高兴地道，“正好我们船上还有些女子饰物，或许可以售给她们也未可知。”

　　摊主道：“她们先是在城中演奏仙乐，把海上的船只吸引靠岸，再钟鼓馔玉地招待你，然后，等晚上便吸干你的精血，第二天早上，把骨灰扬到海里喂鱼！”

　　摊主说得阴恻恻的，风定随着他的表情，赶紧打了个冷战。摊主见自己的演说收效甚好，颇感得意，接着道：“小哥儿你还年轻，可不能光顾着贪恋美色，着了她们的道儿哪！”

　　“是是！”风定道。

　　摊主继续说：“罗刹女国国主九子鬼母，初来那岛上建国时，我们附近这些岛上的渔民无知，不知被她们骗去，吃了多少！后来大家发现，只要不靠近她们的岛屿，她们倒也不会主动出海为祸。现在就可怜那些往来无知的海船，要是经不起诱惑，去了可就没救了！”

　　风定道：“却不知那鬼母怎生模样，都有些什么手段。她既名为九子鬼母，真是有九个孩子么？”

　　摊主道：“那鬼母到底有多少手段，谁也不知道。只知她原是南疆女子，会些蛊毒巫术。后来嫁了人，甚是贤妻良母，与丈夫生有八子。不料在她怀的第九个孩子即将临盆之际，她丈夫却跟别的女人走了，当时她刚生产完，得知了这个消息，八个帮忙接生的儿子怕母亲吃不消，齐齐跪在榻下，劝那鬼母说这消息不是真的。这鬼母怨毒攻心，早已入了魔道，当即狞笑着说：‘你们男人，个个都是撒谎成精的！现在更妙，老子跑了，儿子还来撒谎骗老娘！我养你们何用？！’当即抓起长子，三下五除二就将他咽下了肚。其他几个孩子，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怎么，竟然既没有起身跑，也没有反抗，就这样挨个儿入了鬼母的口腹。当时鬼母余怒未消，抓起刚生下的第九子，也要入口，初生婴儿天真无邪，全然不知危险临近，摇手蹬脚只是个哭。鬼母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放下了这个孩子。后来她又与别人生了八子，都是女的。但她身边，再也见不得留有男人，她膝下的八个小玉罗刹，也跟她一样的脾性，所以现在这罗刹国中尽是女子。若有男人被诱至那城中，不出几日，就变成灰被倒进大海嘞！”

　　“哦！”风定沉吟着，不再言语。端起茶盅自斟自饮。那摊主看客人似乎不愿再说话的样子，察言观色，也不再说了。

　　次日，罗刹女国城外的海面上，远远地荡来一叶扁舟。那船主将小舟拴在一块礁石上，摘下斗笠，扔在船上，脱了上衫，一个翻身跃入海中，潜了下去。这点动静，早惊动了罗刹女国中的玉罗刹们。城中不多时就响起了袅袅娜娜的靡靡之乐来，其中更夹杂着女子的笑乐之声。谁知过了许久，也不见这汉子游上岸来。城中的罗刹女们想，难道是这小子着迷过度，直接在水下忘了呼吸，淹死了？谁想一个多时辰后，礁石旁“噗”地溅起一个大水花，那男子探出头来，湿淋淋地上了船，将一粒鸽蛋般大的明珠，包裹进上衣里，拿起槁橹，划着船远去了。罗刹女们心中暗奇，想着，明日一定要抓住这个男人。

　　第二日，那男子又划着船来了。如前日那般下了水，一个多时辰之后，从水下探出头来，爬上小船，手里空空如也。这男子坐着叹口气，道：“今日手气恁地不好，什么宝也没捞着。”言罢正要解开缆绳回去，却听得身后礁石上一声婉叹。

　　男子回头看时，见一女子斜倚在礁石上，道：“公子方才说，没捞到什么宝？”

　　这女子下半身金红色的鱼尾半浸在水中，上身两片扇贝掩胸，右手将一缕金棕色的蜷发拦到身前，一边抚弄着头发，一边更似想用头发多盖住些香肩酥胸。

　　眼前这却不是宝，又是什么？谁知那男子竟然浑似不觉，道：“是啊，今儿个手气不佳，捞不到明珠子，给我堂妹治眼睛的药，却不知何时才能配得好了。”

　　“原来令堂妹需要明珠做药，这却好办。妾身的眼泪，可以化为明珠。公子你只要弄哭我，就可以有药了。”那女子天真婉转说来，宛如幼童般不解世情。

　　那男子笑道：“在下与姑娘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干什么要弄哭你？”

　　“唉，也是。”那鲛人叹了口气，幽幽望着远处的海面道，“你于我往日无恩，近日无仇，我干什么为你哭？”

　　那男子无奈地笑笑，摊着手站在那里，道：“姑娘不必哭，只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便是。我那堂妹虽然失明难医，但也不是全然无法。医生已经给开了方，要人参、冰片之类，最大的难项是，要明珠一斛。我今日手气不好，明日再来捞便是。”

　　那鲛人问道：“令堂妹怎么失明的，竟要这些珍稀之物来医？”

　　“医生只给开了这方，病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男子道，“不过倒是有一件奇事：半个月前，我堂妹在溪边玩耍，见河畔有一株稀奇植物，花开七重，每层颜色不同，宛如天上彩虹一般，她便将那花挖回家，栽进盆中，每日浇水侍应，那花开得可好。谁知就在我堂妹失明那日，那花也凋谢了。不知是什么感应道理。”

　　那鲛人略略失色道：“府上可曾有人对天后不敬？”

　　那男子不安地道：“没有，绝对没有。下界小民，怎敢对天地不敬呢？姑娘缘何有此问？”

　　鲛人道：“前些日子，听说天后派天将到罗刹女国，抢走了鬼母的长子，强要走了一些无形无相劫的种籽。鬼母的八女儿，性子最烈，为了抢回哥哥，竟然被打得魂元散落。——呀，不好，公子你的船！”鲛人突然失色，惊慌地指着男子身后船只的方向。

　　那男子回头去看他的船。这边，鲛人口中突然射出一股细沙，直往地上男子的影子射去。谁知这男子突然风一般地消失了。风当然没有影子，所以鲛人也就没有射中。

　　这男子回身出现在了半空中，不是风定却是谁？风定道：“含沙射影，鬼蜮绝技之一，你果然是罗刹女国的人。”

　　“妾身正是鬼母座下的七姑娘！”那鲛人娇躯一扭，也来到了半空中。一条鱼尾，早已变成了一双玉腿，在纱裙下若隐若现，“你辛辛苦苦出海这么远，不就是为了诱我们罗刹女国的人出来么？可惜你编的故事太差，我罗刹女国近来根本不曾使用无形无相劫中的暗黑永夜劫，而天后若要对付一个凡人，根本不会花这大力气来抢了我们的花籽再去对付你妹妹。”

　　风定笑了。“失明的确是不是舍妹。是天后的长子乾晔帝。因为他失明，我师弟受到不白之冤。现在虽已澄清，但乾晔帝甚是无辜，所以在下想来看看，此事到底是你们南疆鬼蜮主使的，还是另有别情。”

　　“是我们主使怎么样，另有别情又怎么样？”七姑娘蛮腰一扭，娇声叱问道。

　　“如果是你们主使，有心对乾晔帝不利，那在下说不得，或偷或抢，只有用些使强的法子，来拿到解药了。”风定道，“如果是抢你们毒药的人害了乾晔帝，那他身为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也算是你们的半个同盟，你们何不做个人情，直接将解药给了他？”

　　“哦？阁下可算是天界的纵横家了吧？”七姑娘笑着道，“可是我们罗刹女国的人，如外界纷传，心狠手辣，只知道害人，从不救人。那天后劫持了我们长兄，害了我们八妹，抢了我们的花籽，谁知到头来这花籽害的竟是她的长子，哈哈！他们家中自唱戏，我们这些台下的看客，又何必多事？再说，她若有心害乾晔帝，我们给了他解药，将来要救回家兄岂不更难？就算是那天后无心伤了自己的儿子，也该她自己来求解药才是，你又算是乾晔帝的什么人，来费这份力气？”

　　“朋友。”风定道。

　　“朋友？就是男人之间在一起喝酒喝到吐的那种？”

　　“我们还没有喝过酒。”

　　“哦？那你们喝什么？”

　　“我们只见过两次，每次都是在很仓促的情况下。”

　　“哈哈，两次，你们男人交朋友还真是随便！只见过两次就敢说朋友！”七姑娘笑的如柳随风，“你拿他当朋友，他还不定拿你当什么呢。”

　　“我拿他当朋友是我的事，他拿不拿我当朋友是他的事。”

　　“哈哈哈！”七姑娘大笑，“这就像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姑娘，人家劝他，他却说，‘我爱她是我的事，她爱不爱我是她的事’一样，哈哈哈笑死了！”七姑娘正笑得开心，突然手握一柄分水小画戟，直朝风定腰间刺了过来。

　　风定早斜身躲过。他身后，又出现六名罗刹女，各持不同的兵器攻来。风定在圈中，抽出腰间“风芷”，以一对七。但他的“风芷”，只显出了箫的形态，不是剑形。他想终是来跟人家讨东西的，能少伤人就少伤人。虽然罗刹女们以色相害人很可恶，但她们害的终究是那些贪恋美色不顾家室清名的人，而风定平生最见不得的也是这种人，所以他对于这七个罗刹女，还并未痛下杀手。

　　“你们这七罗刹阵威力不错了，可惜还是有些破绽。”风定边打边道。

　　“这本来是八罗刹阵，现在我们八姑娘重伤未起，当然有破绽了。不过对付你也够了！”一位红衫罗刹女一语未毕，突然被风定点中左膝，“哎哟”一声未落，又有两名罗刹女分别被点中肩头和腋下。

　　七名罗刹女互相使个眼色，突然收了兵器，化成风围绕着风定转起来。霎时间就凝成了一股旋风，想要将风定卷走。一般人若被这旋风裹挟，肯定晕的七荤八素的，就这样被带回罗刹女国，任由人家摆布。但风定偏偏通晓天下一切风力行止，据说若天下风有十万，九万就在风定麾下，还有一万是他不要的，才归了天庭里的风神郎君。

　　这风定一直安处旋风中央的风眼之中，任凭旋风怎样突然改变风向，风定都能随时改变身形动向，仿佛是他在带动这丛旋风，而不是他随旋风而动。风眼之中几乎没有风，所以罗刹女们的旋风攻击，对他没有任何影响。而此时罗刹女们若突然出手以兵器攻击，则势必减慢旋风的速度。而以兵器做近距离攻击，罗刹女们实在没有胜算。就这样在海上折腾了好几个来回之后，风定笑道：“怎么样，姑娘们还要闹下去吗？”

　　旋风中，鬼母的大姑娘给妹妹们下令道：“咱们带他回罗刹女国！”

　　“怎么？”其中一个妹妹疑惑道，“现在他神智这么清醒，带他回去我们也制不住他呀，他要是闹个天翻地覆怎么办？”

　　大姑娘浅笑道：“看他气定神闲的模样，要突围也是易如反掌。他不是要暗黑永夜劫的解药吗？咱们就带他上落星廊吧！”

　　“好！”几名罗刹女同声应道。

　　旋风朝罗刹女国的岛上飞去，入了鬼蜮迷宫，穿过亭台花树丛，入了一个甬门，旋风突然消散了。

　　风定发现他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上下各方远远地闪着点点星光，却又好像遥远得永远都到不了。那种足不着地、光明虽有而又太远的感觉，让这个经常御空飞行的神也突然间有些新奇无措。那种悬浮，和主动飞行的感觉，全然不同。

　　远远地不知何方传来大姑娘的笑语声：“公子，你要的东西，就在前方那片铜钱般大的光斑中。这里是我们罗刹玉宫中的藏药室，就算我们母后，取药也是要经过这里的。您不必着急，慢慢观览游玩吧，呵呵呵！”这笑声四面萦绕，渐渐消散远去，终于八方寂寂，再无音声了。

　　然后，寂静就和无边的黑暗联手，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远处的星光，也不再是黑暗中人的希望，倒更像是一种对于无望的希望的讽刺。风定定了定神，迈开脚步，朝远方那个铜钱大的光斑走去。脚下浮出一块不规则的倒三角悬浮石来，风定踩了上去，再迈出下一步。又一块浮石出现在了他脚下。就这样往一步一步往前走着，仿佛踱步思禅一样。脚下好像踩实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踩。但每一步，浮石被轻轻蹬离的感觉，又真实地从脚下传来。

　　这样不知走了多久，远处铜钱般大的光斑，似乎还是那个大小，还是那个远近。风定往前走着，几乎已经忘记了时间，和周身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是要去那个光斑拿解药的信念，一直让他往前走，使得他和周围那些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的黑暗不同。

　　“唉，你来这里做什么？”一个略带忧伤而又寂冷的女声，不知从何方幽幽地传来。

　　风定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那个女声又继续缓慢而偏执地说：“你在往前走，可是，你真的是在往前走么？”

　　空间里一片沉默。风定还往前走。

　　“你有没有想过，你脚下的浮石，是怎么来的？是你的神力召唤来的吗？可是你好像并没有这么做。那么，你又怎么能确定，这些浮石会把你带到你想要的地方呢？”

　　风定还在走。

　　“也许，它们不过是跟你的脚步反方向转的一个轮上的轮齿，让你不停地这样走啊，走啊，一直走下去，走到死为止。”那女子的音声里，没有嘲笑、也没有恐吓的意思，只像是能让万籁发冷的叹息。

　　风定还是在走。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可是嫌我烦么？如果嫌我烦，为什么不拔剑来杀我？你是怕我么？——唉，没事，”那女声略带怜爱地幽声道，“等你死了，就会跟我们在一起，一起守护这里。——我刚来的时候，也是拔刀乱挥乱砍的，可是没有用，没有用的。”

　　许久，女声都没有再说话，风定还在继续往前走。

　　“你脚下的浮石，一点点地变小了，时间不多了。唉，你说你，为什么来这里呢？你很快就会知道，我们这里有多么的挤。挤到你脑袋都会变成三角形。而你所珍重的朋友，他此刻却在外面享受着阳光。……你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在这里？”这一句，终于敲进了风定的心坎儿，刹那间他仿佛被五雷轰顶一般，这亘古的一问，没有起始，没有终结，却在这里拷问着他的过去和未来。“怎么会在这里？”他的脑子变得一片麻木。他的心突然变冷，收缩。脚下的倒悬三角石分崩离析。仿佛慢动作一般地，风定翻倒在了空中。

　　第十二章 天有十日（下）

　　更新时间2011-6-28 9:30:58  字数：3785

　　花雨回到九重天上的仙林前，见棋台前空空如也，师尊与元始天尊的棋局已散。花雨正待往他处寻找，竹林后转出白鹤童子，对着花雨道：“师姐，雪明师兄为了月影师姐到八重天去偷光，玉离师尊罚他上雪山圣域面壁之后，便在观宇台上打坐，这会儿他老人家知道你回来了，叫你过去见他。”

　　花雨心中听到雪明为了月影被罚，心中蓦地有些黯然，当下也不容多想，随白鹤童子去了观宇台，行过见面礼之后，花雨正待启禀，玉离天尊已徐徐道：“你回来所为之事，为师已经知道了。那金家九公子被乔玉儿所伤，天后便日增一日来给下界黎民施压，还动用了邪界南疆鬼母的力量，此举不仁已甚。你和月影插手此事，为师完全支持。”

　　“可是，天后为何要插手凡间争执呢？”花雨虽已约略感觉到了其中关联，但仍是不甚了。

　　“因为金九公子，便是天帝天后的第九子乾晹。”玉离天尊道。

　　“哦！”花雨恍然大悟。如此一来，他们的所作所为，就完全说得通了。“现在七日齐聚泰威城上空，我和月影只恐没有足够法力照顾到全城百姓不被炙烤，回来想请问师父有何妙计，或者能否派风定师兄前来帮忙？”

　　“风定到南疆为他的朋友奔忙去了，”玉离天尊道，“你可以到雪山圣域之下，问问你师弟空山雪明。”

　　花雨高兴地道：“师父可是愿意解除雪明的面壁令了？”

　　玉离天尊道：“我可没说准他下雪山圣域。只让你跟他商量对策。”

　　“哦！”花雨略感沮丧，不敢多言，别过师尊，驾云直往雪山圣域而来。

　　相隔还有数千里时，早看见远方雪山上云雾飘渺的苍茫景象。空山派的规矩，面壁者不得会见亲朋。是以花雨也不敢上去，只在雪山脚下立定，仰望着被苍云变幻所封藏的圣顶，扬声问上去：“师弟，你在么？”

　　半晌之后，上面瓮声瓮气地传下来一个声音：“你问谁家的师弟？如果是美艳冠绝九天的空山花雨的师弟的话，他在这里呢。”

　　花雨哭笑不得。这雪山圣域之巅，除了九重天上的空山派的弟子将它作为面壁或参修之所之外，少有他派仙人上这里来。雪明这小子竟然玩这招！想到这里，花雨也起了戏谑之情，道：“师弟，在上面住得可凉快么？”

　　又是半晌，那个声音回答了下来。“嗯，凉快。师姐你没事就不要上来纳凉了，这里不够两个人住。”

　　花雨道：“放心吧，师姐还有事，暂时就不陪你了。这会儿下界正闹乱子呢，天上出来七个太阳，而且恐怕还会继续增加。师父叫我来找你商量，看怎么办。”

　　这次，上面的停顿似乎更久。终于，一阵“叮叮琅琅”之声，自山坡上传了下来。花雨还以为是师弟戴着镣铐下来了，定睛一看，只见一只拳头大小的冰晶碗，一路碰着岩块石砾，滚将下来，最后在花雨脚前打了几个转，倒下来不动了。

　　花雨仰头道：“喂，师弟，你吃牢饭用的碗掉下来啦！”

　　“什么吃牢饭用的碗？”上面的声音略没好气地道，“这是小生刚给你做的，拿去吧。”

　　花雨笑道：“好啊，给师妹月影做了那么多冰灯，却给师姐做了一只小碗！”

　　“灯笼能用来对付坏人吗？你不要就抛上来吧！”

　　“要呢，要呢！”花雨呵呵笑着，拾起这只碗。“师姐去了，师弟你自保重啊！”

　　“嗯！”

　　花雨按下云头，往泰威城中落去。

　　此时已当正午。九日齐出。各太阳明君催动法力，将烈焰成百上千倍地释放开来。泰威城的地面，不到一时三刻就变得如热火上炒芝麻的锅底一般。地面花草尽数枯死，大树也宛如干木。更有成片木结构的民房着火。人们奔走呼号。很多不知所以的民众随着人流，来到天涯在小楼外，呼喊着：“交出乔玉儿，拯救泰威城！交出乔玉儿，拯救泰威城！”

　　“大家不要冲动，乔玉儿她不是坏人！”突然有人出来晃着两只大袖呼喝，还真是鹤立鸡群。

　　众人定睛一看，竟然是知州府家的私塾先生子吟。顿时菜叶臭鸡蛋漫天飞来。子吟举起袖子遮挡着头脸，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人来，正是琴徒曲婉。曲婉一把拉起这个执拗着不肯走的师父，避入了人少的小巷。

　　结界有空山月影的护持，一时倒还无虞。但外面的人在绝望中发出的那种震天的呼喊，却着实让天涯在小楼的人头痛。乔玉儿甚至在恍惚中都会想：“我真是瀛洲魔孽吗？”摇摇头，继而坚定地想，“不是啊，我是神州人，泰威城里的人！”

　　后羿挎弓背箭，赤膊站在院中，道：“看来今天不料理了九日，是没法平息这档子事了！”

　　月影道：“不是月影妄语，后羿前辈凡人的箭，能射那么高吗？”

　　后羿家的一名家丁道：“我家主人可不是凡人！”

　　后羿瞪了他一眼，这名家丁不说话了。后羿道：“我知道我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出一道好的西湖醋鱼，但射箭这档子事，只要努力，还是有可能达到的！”

　　月影道：“只可惜这九日都乘坐着金车，我们从下面无法射伤他们的。六龙鳞片坚硬更胜金刚石，只怕也难于射入。”

　　“大丈夫七尺男儿，岂能坐以待毙？！”后羿已搭箭上弦，连射五箭。但箭身都在未靠近六龙车之前，已经被烈焰烧毁。地上众人一时无法，只得静候空山花雨，看她回来能不能有新办法。

　　此时，天上，六龙车被阻在了半空。站在六龙车云路之前的，赫然正是日神乾晔帝。六龙见到旧主人，昂首长嘶，齐齐停住了云脚。任乾曜他们再怎么鞭打，六龙也断然不肯前行以免冲撞了乾晔帝。

　　“下来。”乾晔帝说。

　　“哥你要干什么？”乾曜问。

　　“我叫你们下来。”

　　乾晔帝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乾曜略显慌张，但仍强自镇定道：“我们奉父皇和母后之命前来执勤，皇兄莫不是要妨碍公务？”

　　“荼害下界生灵这种事，你也敢称公务？你若再不下来，就别怪为兄不客气。”乾晔帝沉静地说着，一张大紫檀弓渐渐出现在他的左手上。日神右手将一支精纯的光矢搭上弓弦，箭簇指定了龙车上的乾曜。

　　乾曜从来未见兄长如此严肃过，更没被他用箭指过。惊慌之余，乾曜仰头强笑几声，道：“哥，你真忍心为了下界不相关的黎民，来射你的胞弟吗？再说，我好歹也贵为皇胄，怎么说也不能被你草草射杀于道途。——对了，哥，你的眼睛还没好吧？”乾曜突然想到这件事，心中陡然松弛，甚至为他刚才的紧张感到丢脸。

　　日神食指一扬，六龙车那边，乾曜耳鬓缚住小冠的缎带，已应风而断。乾曜面色惨白，冷汗如雨，竟忘了怎么擦，只是木偶般地站在那里。

　　乾晔帝身手未动，弓弦上又出现一支精纯的光矢。“现在跟你们每多说一句话，都是对下界的不仁。要么下车步行，要么驾车回去，你们自己选吧。”

　　泰威城中，青砖房都似乎要变成红瓦房了。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身上的水分几乎要沸腾。所以当花雨降落在天涯在小楼的院落中时，众人几乎是扑上去迎接她的。

　　“师姐，风定师兄没跟你来吗？”月影急急地问。

　　“风定师兄来不了了，但你的雪明师兄却给了我们一个好东西。”话语说着，从袖子中掏出那个小冰碗来。众人正惊诧间，花雨已经将冰碗抛向了空中。

　　只见这冰碗见日光便长，霎时间几乎覆盖了大半个泰威城。花雨以心念操控着冰碗，让它调整好角度和曲率，冰碗收敛好光线之后，便将光线直直地朝六龙车反射而去。

　　一重天上，六龙突然间遭此强光照射，眼中灼痛，个个腾空跳跃，早将金车带翻。九日突然间被抛落，散落于天之诸角。乾晔帝心中暗叫苦也。

　　地上的后羿见机会来了，将箭簇抵在冰碗上，箭身立时带上冰层。再将此箭朝天上射去。箭前方正是乾晹。

　　乾晔帝刚才搭箭上弦，做的最坏的打算是，射伤胞弟，然后将他们擒回。但现在后羿射箭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绝对是要命的射法。乾晔帝来不及多想，只得掉转光矢，射落后羿射出的箭。

　　“好家伙！这群大炭火球儿里有能人么！”后羿斗性大发，左脚踩在井台上，竟一次搭了十支箭上弦。十支箭飞出去后，又被乾晔帝一支不差地打落。

　　地上，空山月影灵机一动，对后羿道：“前辈你先准备好，我来配合你！”

　　影也持小紫檀弓在手，搭九十九支月光上弦，朝天射出。果然不出月影所料，日神也发出九十九支光矢来击落了月影的月光箭。但就在这一刹那间，日神突然感到了肚子被刺穿的痛。云上的九位兄弟，也几乎同时中箭，流星般地往下界坠去。

　　神是有痛觉的。虽然他们拥有不死之身。

　　据说，女娲娘娘在造神时，给了他们不死之身又保留了他们的痛觉，是为了让他们明白下界的苦难，以免失掉慈悲之心。只是，身为神，受苦的机会实在太少了。

　　这次实在是一个偶然。只因为月影和后羿配合得确实很好。后羿的箭只比月影的晚了六十分之一刹那。快到连日神都来不及再次搭箭。

　　十日坠落在了神州各地。花雨和月影在东城抓住了乾晔帝，后羿和家丁们在西城抓住了乾晹，交来送到了花雨月影这边。城外雪莲花上的群妖们，在竹林中抓住了乾曜，不多时也送了过来。其他七个，估计是散落在别处了。

　　花雨看着抓住的几个日神，高兴地说：“这次咱们大获全胜，呵呵，乘早驾云巡视一下，看看其他七日都在哪儿，不趁早抓住他们，等他们恢复了元气，又会祸害民间的！”

　　谁知月影却说：“不必了，我们都已经抓住了！现在就差一个。”

　　花雨不解地说：“抓住了？”

　　月影指着花雨身后道：“呶，你看那不是？”

　　花雨回头一看——脑后突然遭到一击，脑中嗡嗡直响，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月影手持斜月戟，俏首一歪，嘴角浮起一个谜一般的笑。原本墨紫色的瞳仁，渐渐变成了墨绿色的。两只耳朵，也逐渐变长，成了一双精灵耳。最后，一头乌云般的秀发，也变成了波涛般的海绿色。

　　天上没了太阳，月亮就出来了。大而圆，但是看上去似乎有点欠神韵。但好歹照明还是可以的，泰威城里的人，不再被烈日炙烤，一时倒也安静下来。虽然天上长久无日，庄稼成长之类都成问题，但人在极度疯狂之后，首先会疲软下来，那长远的事情，只有等缓一缓再考虑了。后羿交了俘虏之后，担心城中一时民心不稳，再对乔玉儿不利，就带着家丁，暂时在天涯在小楼附近住了下来。好在知州失了九日撑腰，一时也没了主意，暂时没敢再来骚扰乔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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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鬼蜮之战

　　更新时间2011-7-2 6:27:30  字数：5253

　　“你为什么在这里？”

　　风定被这句话击中后，缓缓地摔倒在了半空中。

　　周围的空气加速变冷，凝结了黑暗，凝结了血管。远处那些亮而遥远的光斑，恍惚中开始变大，就像一群嘲笑的人，凑近了来看他的脸。

　　喉头陡然一冷，他的脖子似乎被一股比在冰水中浸过的手更冷的寒气扼住了。

　　风定脸上露出一个艰难的笑。虽然艰难，却很坚定。

　　“你是感觉到了死亡的快感么？”还是那个女声，幽幽地问。

　　随着刚才的笑，周围的寒气似乎退后了一些，这更坚定了风定的想法。

　　“我笑我竟然差点着了自己的道儿。”风定说，“那些石块，虽然不会把我带到我要去的地方，但也绝不是你说的，是要累死我的齿轮。当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和来历时，石块在瞬间崩坏了，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察知我的内心变化并在瞬间对我脚下的土地做出攻击，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那些石块是随着我的信念而生的。”

　　“嚯——？”女声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不知是表示怀疑，还是赞扬。

　　“鬼母的这个落星廊做得很巧，她知道如果有强者来犯，不管布置多少机关兵力，这里都会受到惨烈的破坏。所以她设了这个迷阵，让入侵者有力无处攻，最后在被诱导和半催眠的状态下，败给自己心中的黑暗和迷茫。但是，游戏结束了。”风定愉快地说着，一跃而起，站在一块巨岛般大的浮石上，道：“想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唉，你来这里做什么？”那个女声还是如先头那般寂冷地问。

　　“我是来拿暗黑永夜劫的解药的。”

　　“是——！呵呵呵！”那女声诡异而开心的笑如旋风般在这个空间里轻轻回荡开，“你如果早说这一句，就省得我费这么多口舌了。”

　　一个青色的小瓶，飞来落在了风定掌上。与此同时，身后有扇门豁然敞开，正是之前进来时的那个甬门。此时此身离那门不过十步之遥。风定心中暗暗称奇，想想刚才发生的事，恍若隔世。定了定心神，风定迈步走到了甬门之外。

　　出来之后，却发现天上挂着一个月亮。风定想，原来我竟在这落星廊中困了这么久。南疆鬼蜮的几个玉罗刹们从假山后笑闹而来，为首的大姑娘道：“哟，公子，这么快就出来了！这么好的身手，却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敝名何足挂齿。”

　　风定正要驾云而起，却被大姑娘拉住笑道：“公子走这么急干什么？难不成是怕我们？”

　　“是，在下正是怕你们。”风定说。

　　“公子不必怕我们，就凭我们几个，还留不住你。不过，你要走就快走吧，等我们母后吸干了空山花雨之后，功力大涨，到时候你可就未必走得了喽！”大姑娘将手中帕子一扬，娇笑一声，一副欲撵还留的样子。

　　“等母后吸了花雨的美貌，没准儿这位小哥看着都不想走了呢！呵呵！”另一位玉罗刹笑道。

　　“花雨？哪个花雨？”风定攥紧了手中的小瓷瓶。

　　“当然是九重天上的空山花雨。”七姑娘白了他一眼。

　　风定冲上来一把揪住七姑娘的衣领：“她现在在哪儿？！”

　　“在……在祭台上！”刚才风定的速度吓到七姑娘了。之前在海上如果风定以这样的速度来攻击，七姑娘估计她自己连一招都挡不住。

　　“祭台在哪边？！”

　　“那……那边。”

　　风定丢下七姑娘，直朝刚才她指的方向飞去。

　　来到大祭台前，见祭台被一个淡紫蓝色的结界罩着，风定拔出“风芷”，就要破除结界，却听到祭台上鬼母在狂笑道：“你的剑离我有百丈之遥，我的手离她喉咙不及三寸。想要她死，你就动手吧。”风定抬头朝祭台上望去，那场面，简直让他气痛得五脏俱裂。

　　躺在祭台上的那还是花雨么？她的四肢已被卸下，一头长发上沾满了血污，散乱开来，脸上尽是刀痕。深陷在眼眶中的双眼，目光呆滞，眼神涣散，显见得已经魂魄不足了。

　　鬼母狂笑已毕，对风定道：“我知道你有能力破除结界。但眼前这情景，你也看到了，只要结界一破，稍有外力扰动，台上这个女人立时就会残魂飞散。我的女儿们不认得你，我却认得。你正是这女人的大师兄空山风定。你忍心让她死在你手上么？”

　　“哼，你们这帮家伙，”风定冷笑道，“又想弄个幻影来骗我！我家花雨正在万里之外的乔玉儿家，怎么会落在你手上？”

　　“公子岂不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家花雨为了乔玉儿，和金家的人对抗，从背后中了我们玉罗刹宫的人的道儿，有什么稀奇？是与不是，公子你可以自己启用神识来探一下。看台上这个女人散发出来的残息，是不是你家花雨的。”鬼母悠然地道。

　　风定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会儿，睁开了眼。没错，绝对没错，就是她。风定握着风芷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强忍着乱刃刮肠一般的痛，问：“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鬼母事不关己地道，“这女人既已经没救了，那就让我继续享用她。你走你的路便是。”

　　“怎么可能？！”风定睚眦欲裂。

　　“怎么不可能？”鬼母婉然道，“被我鬼母吸过魂魄的人，一旦出了这结界，纵然侥幸不死，也断无可能恢复原状。你抱这么一个断手断脚且容貌被毁的怪物回去做什么？包裹起来当神位供养着?啊哈哈哈！与其把她抱回去，吓着了你的师弟师妹，被你师父嫌，还不如你就此回转，当做什么也没看见。这里远在八荒海外，死掉个把女人，中土那边，谁也不会知道。你只要悄悄地回去做你的空山风定，你就依然是那个光鲜亮丽，万人敬仰的大师兄。这却不比死脑筋抱个怪物回去供在家里、受无穷无尽的烦累要好上千万倍！”

　　“住口！”风定单膝跪地，以拳砸砖，裂及一里有余，“你，你是要我在月黑人静的夜里，内疚死么？！你这种手法，跟在落星廊里是一样的，我空山风定不会被你骗第二次的！纵然她身体残了，魂魄不全了，只要她来到了这个世界，她就不能这样轻易地走！只要她做过一次我的师妹，我就不能放弃她！还——我——花——雨！”

　　此呼一出，祭台“轰隆隆”溃塌三层，鬼母发现她所处的祭台顶层，现在已经嵌在平地上了。

　　半晌后，尘埃落定，鬼母冷冷一笑：“哼，你小子倒是有些良心。不过，就这么还给你，老娘我可亏大了。你先把暗黑永夜劫的解药给我留下！”

　　风定想了想，缓缓将瓷瓶放在了地上。

　　“哼，这次倒挺乖。”鬼母冷笑道，“你也不用想着救走人之后再来抢一次药——你那点小算盘可瞒不过老娘！既然我女儿说过你能拿到就给你解药，做娘的也不能害女儿食了言。乾晔帝那边，我们会把解药给他的。老娘只是不想让你拿走了解药多余的份子——这可是独家秘方！”

　　“现在你可以放人了吧？”

　　“等等，还有一件事。”鬼母道，“来我们玉罗刹宫能全身而退的男子，你还是第一个。这让老娘很不爽！”

　　风定冷声道：“你想怎么样？”

　　“总要在你这美男脸上留下点什么记号，方称我心！”

　　“好吧，只要你肯放了花雨。——你是要用刀，还是用烙铁？”

　　“嘻嘻，我们玉罗刹宫的人做事，怎么会那么俗呢？当然还是用无形无相劫了！”鬼母说着，给风定抛来一粒土灰色的药丸，“吃下这粒混沌灭相劫，半月之后，你的脸上可能会长出一朵花来，也可能是一丛草，也有可能是一个大肉瘤，还有可能是一首诗，或者像传说中的那个混沌一样，变得眼目口鼻全无。我鬼母得不到的人，总要毁了他才好。另外，那样子的你，似乎也跟你的师妹更配呢！”

　　风定仰头吞下了药丸。

　　“哈哈哈哈，好！今日之事，我们两清了。以后你可不许借此寻事!”鬼母撤去结界，化作一股黑旋风走了。

　　风定冲上去，抱起花雨，心痛得几欲泪下。

　　抱着花雨飞到九重天上，风定跌跌撞撞冲入竹林中，跪在观宇台下，求师父垂救花雨。玉离天尊查看过之后，对风定道：“你不必惊慌。那鬼母口上虽狠，做事倒还没那么绝。你救回来的是花雨没错，但眼前所见的，却是鬼母用巫术变出来的幻形。真的花雨，被她折叠在了这个无手无脚的幻形之中了。”

　　风定听得师父说花雨性命无虞，大喜过望，神念一松，竟尔晕了过去。玉离天尊看着地上的风定，摇头轻叹一口气，转身去救花雨了。

　　清风轻柔地掠草而来，拂过耳畔，像是从远方捎来了情人的问候。空山风定躺在软绵绵的草地上，不愿意醒来。渐渐地，他感觉到枕下的草地绵软而有温度，似乎还带着一种难以言传的香气。空山风定睁开眼，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散逸在翠绿色草地上的绯红披绫。他支起身，发现自己刚才是枕在花雨的肚子上！风定惊得一跃而起，不好意思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花雨。而花雨依旧斜枕着左臂，她温和地笑着看看师兄，再回神去看蓝天，眼中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呵呵，哈哈哈！”风定突然大笑。

　　“呵呵呵！”花雨看风定开心的样子，自己也笑了。

　　风定觉得自己刚才太见外了。在这么好的天气下，在这蓝天白云下的草地上，躺在自己心爱的女人的肚子上，有什么不好了？他重新坐下来躺倒，枕在花雨的肚子上，胳膊呈大字型张开，两只大袖子舒舒展展地摊在草地上。花雨还是没有动，什么也没有说。

　　两人就这么仰躺着，看着天上云来云去。有的掠过远方雪山圣域的雪线，飘过了雪顶，也有的来到他们头顶上的天空，在地上投下了阴影。云之阴影从他们脸上掠过，飘开。远处的各色花儿，在风中轻摇，就像此刻他们的心情，在草上，在水上，在花蕊上，却又似只在自己的身边人身上。

　　“师兄，这次多亏了你。”花雨说。

　　“你没事就好。”风定道。

　　“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后来你大呼一声‘还我花雨！’，祭台倒塌了，我被震晕了过去。之后鬼母就怕了你，乖乖我把我交了回来，是不是？”花雨嫣然道。

　　“是。”风定答道。他想，原来花雨还不知道我已被迫服下一粒混沌灭相劫，那就不告诉她好了。

　　“鬼母虽然行事诡异，但到底不是一个绝情之人。她不信任天下之男子，却仍然设计来试探你，足见她对人性仍然抱有希望。”花雨徐徐道来。

　　风定问：“对了，你是怎么落在鬼母手上的？”

　　“呀，说起这个，我们的月影师妹！”花雨突然想起此事，“把我打晕的就是她，后来我就落到南疆鬼母手上了。”

　　“月影怎么会替南疆鬼母做事？”风定不解。

　　“我也不知道。我们得去找她！”花雨起身时，朝雪山圣域回望了一眼，“和雪明师弟分别时，我说过的，要把月影完好地带回来。”

　　风定离开南疆鬼蜮后，鬼母将国中主要的罗刹女都召集到了楞伽殿上来。十日被缚，分列殿下。众罗刹女见这次的猎物一个个秀色可人，是以龇牙垂涎，均有不可按捺之意。

　　鬼母升殿宣告道：“天帝天后不仁，夺我长子，灭我幼女。今日我玉罗刹国中有喜，擒住了天之十日，也足以报我丧子失女、尔等失兄丧妹之仇了！”

　　“喔——！”满殿罗刹女尽皆欢呼。

　　鬼母接着道：“本来我准备抓住了这十日，想要换回天后手中扣押的我儿，不料这天后狂傲以极，派人交涉后才知道，我儿早已惨死天牢之中！”鬼母悲痛不已，片刻后继续道：“还好我的八姑娘，你们的八妹回来了！——当时与天兵天将一战，可怜我的八姑娘被打得只剩半边魂魄。我将她一点残魂收起，后来在泰威城下寻到了九重天上的空山月影，生得俊秀伶俐又单纯，正好做我八姑娘的魂魄容器。现在你们的八妹回来了！而且在擒住十日的战斗中，功劳最大！”鬼母招了招手，将碧瞳碧发的月影叫了上来。

　　鬼母将一柄紫藤缠星杖交到月影手里，说：“乖孩子，这个才是你本来的武器，把那斜月戟交来母后收着。”月影乖乖地交出了斜月戟，接过了紫藤缠星杖。

　　台下众罗刹女更是狂呼不止：“八妹！八妹！”

　　鬼母道：“现今十日俱在我手，为防天庭报复，本座已经将玉罗刹岛连根拔起，漂浮至其他的隐秘之所，今晚尔等尽情享用吧！”

　　“喔——！”“喔喔——！”殿中欢声四起，已有罗刹女在十日中间走来走去，评头论足。这些天之贵公子们既被鬼链绑缚，又似已中失心迷情劫，是以脸上神色非但不惧，反而挣扎摆扭，想要朝罗刹女们贴身靠上一般。

　　罗刹女们一路娇笑着品评过来，经过乾晔帝的时候，大姑娘说：“哎哟，这个没趣，一脸古板，见到我们这么多漂亮姑娘，脸上还没一点高兴的样子，不好，不好！”

　　“哎呀，你们看！”三姑娘踮起脚，扳过乾晔帝的脸，捏着他的棱角分明的下颌，惊叫道：“他是个瞎子呢！难怪我们这么多姑娘在他眼前，他都不高兴，原来是看不见啊！”

　　“哈哈哈！”众罗刹女大笑。

　　“说起这个，”鬼母笑道，“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按照我和空山风定的约定，这暗黑永夜劫的解药，是该给乾晔帝服用的。这样也好，让这小子明明白白地看着今夜是哪个貌美如花的姑娘和他好，岂不大妙？”

　　“哈哈哈哈！”罗刹女中又是爆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

　　鬼母走上前来，捏开乾晔帝的嘴，将一粒药丸给他塞了进去，然后点了他喉头两个**，再扳住乾晔帝的宽肩使劲晃了几晃，药丸就顺着他的喉咙滚了下去。

　　众罗刹女又是大笑。那乾晔帝被迫服下药丸后，闭上眼睛，再也不肯睁开。众女魔头见他就算服下解药眼睛复明，也不愿意开眼看看她们，顿觉实是无趣，扭头走开，选起别的日神，抱一个回自己的寝殿去了。

　　殿上稍微人少了些。这时，一直靠在在楞伽殿一角的红柱上的月影——现在该叫八姑娘，收起手中的紫藤缠星杖，朝这边走了过来。众罗刹女顿时来了兴趣，屏息看这个八妹会怎么做。连鬼母脸上都难掩欣喜之色，心想，这个八姑娘，终于开窍了！

　　原来这罗刹女国中，也不是人人贪色俱为淫魔，也有那不好此道的。这个八姑娘，平日打仗时最是勇猛向前，但抓起俘虏来，动作就不那么快了。等到罗刹女们凯旋归来，分战利品的时候，这八姑娘更是一直默默地靠在大殿一角的红柱下，抱着双臂不知在想什么。若有人将战利品推一个到她跟前来，她看也不看一眼地就回了自己的寝宫。所以众罗刹女送了她一个外号：柱下将军。今日八姑娘竟然主动来挑战利品了，罗刹女们个个拭目以待，仿佛要等着看西边日出一般。

　　只见八姑娘不偏不倚地走到乾晔帝跟前，用右手食指，指着乾晔帝的脸，说了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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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情定鬼蜮

　　更新时间2011-7-11 9:51:16  字数：4142

　　八姑娘扳倒乾晔帝，抱起来往殿外走去。那乾晔帝不知对自己用了什么法，此时身子已僵得如一尊石像一般，不似其他日神那样，抱起来时垂手软膝的。所以八姑娘就像抱着一段直木料一般地往外走，引得罗刹女们哄笑不断。

　　八姑娘将乾晔帝抱回自己的寝殿，放在寝榻上。殿门外众罗刹女们悄悄掩了上来，扒着门缝往里瞅。突然，一个结界暴涨开来，罩住了整个寝殿。把门外的罗刹女们逼退好几步。门外的偷窥者们暗叹没趣，想你个八姑娘也太不给面子了，渐渐地各回自己的窝去了。

　　全身僵直的乾晔帝，感觉到八姑娘略带冰凉的手，已经探入他的衣衫，解开了第一道小结。乾晔帝嘴角下撇，紧闭着眼睛，眼角都快流出泪来。他发现他连死都不能。神拥有不死之身，就是说，别人要杀死他很难，同时，他自己要杀死自己也很难。他已经试了五百九十种办法想要自断心脉，却发现最大效果只是让自己全身僵直了而已。

　　“你，不要怕。”这声音略带柔怯，却不是月影又是谁？同时又话语艰涩，想是月影的神识此时想要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是以说话不易。

　　“我喜欢你，很久了。”月影柔柔地，慢慢地道。此时她的精灵耳已经褪去，发色也恢复了黑色，“我是空山月影，跟你一样，也是，天上的神仙。她们把我，关在了我的身体里，又塞了，另一个灵魂进来。”

　　乾晔帝脸上的颜色缓和了一点，但眼睛还是没有睁开。

　　“你放心，我不会害你。你，不要动。”月影诚恳地说完，继续动手解乾晔帝的上衫。

　　乾晔帝屏着息，感觉榻下人解完上衫之后，没有再动。而此时，月影也被乾晔帝上半身的凝练曲线吸引，她脸热心跳，突然觉得那种被封印了好久的存活的感觉，又真实地回到了心中。她将两只小手交握在胸前，闭上眼睛定了定心神，转身去找来些疗伤工具，小心翼翼地拔出了没入乾晔帝左胸的箭簇。整个过程中，她尽量让自己注视着红肉外翻的伤口和黑黝黝的箭簇，不去看其他的地方。拔出箭簇后，月影又给他涂上了药，裹上了绷带。

　　“你好好睡一夜，明天应该，就可以飞。”月影略带口吃地说完，给乾晔帝覆上了锦被。她自己想了想，坐在了榻下，靠着榻沿，抱着膝盖，渐渐睡着了。

　　五更时分，月影醒来，站起身俯身问乾晔帝：“你，好了没？”

　　“箭伤好了。可是身子……还是动不了。”乾晔帝咬着牙，不甘地说。

　　“唉，你的自断心脉，太厉害了。”月影感叹道。

　　乾晔帝不知道他是该笑还是不该笑。

　　“这样好吧，你变一支簪，我带你出去。”此时月影说话渐渐流畅起来，“如果天明，鬼母发现你还活着，就麻烦了。她一定会拿天后的长子报仇的。”

　　“可我的兄弟们……”

　　“罗刹女一定会杀死跟她过夜的男子。如果他们能够自持，就没事。”月影道，“我现在跟你，加起来只能自保，可是天上不能没有太阳。所以，请殿下变成一支簪吧。”

　　乾晔帝想了想，变成了一支筷子。不知是因为他此时身体僵直法力不够，还是他对女子的簪缺乏概念，总之他就是变了一支筷子出来。月影轻叹了一口气，从茶几上捏起一颗葡萄，变做簪穗，给这支筷子添了上去。然后，将这支簪簪在头上，出了殿门。

　　一路无事。快要出玉罗刹宫的南门时，守门侍卫问：“八公主这么早就出去啊！”

　　“嗯！”已经变出绿发精灵耳的月影沉着地道：“到海边撒日神的骨灰去。”

　　侍卫正待放行，突听得身后大姑娘娇笑道：“哟，妹妹昨夜好俊的功夫，这么快就让乾晔帝变成灰了。不过，就算撒他的灰，也不必急于一时吧。为了给我们长兄报仇，妹妹怎么说也得等母后来了，再撒不迟。”

　　“那好，”月影道，“小妹先到海边散散步去。”

　　说着就要出门，却被大姑娘拉住道：“嘻嘻，妹妹头上换新簪了！拿来姐姐看看！”说着伸手就来拔月影头上的葡萄簪，月影抬手拨开。二人脸色一变，就势拆招过拳。几招过后，月影趁着大姑娘肘下的一个空门，扭身抢了出去，驾云飞起。

　　此时，身后玉罗刹七姐妹们都追了出来。七姑娘在身后叫道：“八妹，你才刚回来，就真忍心丢下我们而去么？”

　　这边，云层上的月影慢了云脚。她的眼中，紫檀色和墨绿色交替闪过多次，最后还是墨绿色稳定了下来。月影嘴角边又浮起了那个高傲的冷笑——八姑娘重新现身了。她突地顿住云脚，从头上拔下葡萄簪，往姐姐们那边送去。

　　乾晔帝突然现身，反手扣住八姑娘的手腕，将她拉近自己身前，沉声道：“我不管你昨晚说的是不是真的，总之我不会再让你回那个贼窝！”乾晔帝拉住八姑娘，飞身纵远。身后的玉罗刹们看乾晔帝云头去得快，扬手打出十七八种暗器，都被乾晔帝甩起金光拂落了。

　　乾晔帝掐着八姑娘的手腕，回到八重天上。守卫天门的天兵天将们见是乾晔帝回来了，忙不迭地到凌霄殿上去通报。天帝天后因十日被缚，投鼠忌器，又因鬼母更改了玉罗刹岛千百年来坐落的位置，正无良策之际，见乾晔帝回来了，喜不自胜。

　　乾晔帝下跪禀道：“孩儿无用，先中了凡人箭矢，后被南疆鬼蜮之妖魔擒住，挣扎一夜，只身逃出，未能与九位皇弟同归，请父皇母后责罚。”言毕执笔作图，画出了回来时的路径和玉罗刹岛现今所在的大致方位。天帝赶紧派四大天王领着十万天兵天将，按图寻救九日。

　　天后道：“我儿不必自责。凡人平常无用，但若偶尔出了那么一两个有心气的，那也是很可怕的。他们的武器上带着一种毒，叫做：凡人的愤怒。神若被沾染了这种毒的兵器所伤，便会神力大损，一时之间难以复原。我儿能够平安归来，就是为娘的莫大的福了，还说什么责罚。对了，你身后那位被四名天将擒住的尖耳碧发的姑娘，是怎么回事？”

　　乾晔帝禀道：“孩儿此次能够全身而归，多亏了这位姑娘。她本名空山月影，是九重天上的仙人。后来被鬼母擒去，塞了玉罗刹八姑娘的魂魄在里面。现在她现出的又是八姑娘的形状。孩儿恳请母后善待此女，若能从中救出空山月影来，那便最好不过了。”

　　天后微笑颔首道：“我儿放心吧。她既然体内两魂相争，身体必定虚弱。我将她领回**，召医仙来，以药膳针砭为她调养，定能还回空山月影的本心本貌。我儿经此一役，必定也是困乏以极，早早回日神宫修养，如有什么需要，召仙官们吩咐来便是。”

　　“多谢母后！孩儿告退了。”

　　当空山风定和空山月影寻到玉罗刹岛的新坐落之处时，二人惊得双双无语。岛还是这座岛，城还是这座城，宫殿陈设，花草亭树，一应不变。甚至连茶几上沏的早茶，还冒着温热的气息。但偌大的一个宫殿，就是没了声响动静，别说人，连个猫影都没有。二神驾云升至半空，巡视一圈，还是没什么线索。心头正觉不详之际，四天王率十万天兵来了。

　　天兵天将们不管三七二十一，按下云头就入城中去搜寻。上祭台下密道，登大殿入寝室，无所不至。正搜得热火朝天之际，只听得“轰隆隆”一阵骇人的响动，整个玉罗刹宫竟然轰然倒塌，接着往海下沉去。海水汩汩地从四面八方漫了上来，不多时，就将个玉罗刹岛淹得干干净净。四天王在云头上,见搜寻无果，人马倒折损了大半，惊得脸色发白，但也无法，只得带着残兵余将，回天庭据实相禀。

　　风定花雨见查询无果，郁郁驾云回转，来到泰威城中，想来乔玉儿家再问问当时的情况。不想降落到天涯在小楼时，正碰上后羿之妻在闹事。其妻姮娥有倾国倾城之貌，只是脾气不太好。

　　“哇，我的老爷子，一个多月了，天上出来九个太阳的时候都没见你回来瞅一眼，原来你一直眼巴巴地守在人家乔玉儿家门外呢！”

　　“乔玉儿乃女中豪杰，这次她遇事，老夫帮她一把，何错之有？”

　　“没错，你没错！出去这么久，连派个家丁回来招呼一声都没有，谁知道你是狼吃了，还是熊叼了！想让奴家担心死啊！”

　　“以前俺出去打猎，月余不归也是有的，偏这次你就事多！”

　　花雨悄悄凑到风定耳边道：“后羿是个英雄，就可惜在妻子的事上偏粗心了些。”

　　风定笑道：“看来夫妻关系要好，出门前一定要互相打招呼。——这凡人吵起架来也真可怕，师妹你可知怎么劝？”

　　花雨无奈地道：“凡人吵架，神仙也怕。咱也不知道该怎么插嘴，就只盯着别让他们动手便好。”

　　乔玉儿上前行礼道：“嫂夫人，此次玉儿遭遇此事，连累后羿前辈月余不归，实在对不起！”

　　“哼，你还好意思说！”姮娥得理不饶人，“你知不知道后羿他射的是什么人？那些可都是天后的儿子！你可知道天后是什么人？她原是昆仑山上的西王母！昆仑山上，派系众多。其中以王母一系，势力最强。天帝当初统一六合时，见西方难平，遂休了他的南疆原配，转娶了这西王母，也就是现在的天后，以此统一了昆仑一系。昆仑主山，由陆吾掌管，往西的乐游山，是我家丈夫门派之所在，再往西的玉山，才是西王母的居所。自从这西王母升为天后，昆仑诸派，大都希望能沾上些光，早日飞升天庭。就这乐游一派骨头硬，不愿与天后亲近。这次倒好，我丈夫为了你，射了天后的儿子，算来他们还是我丈夫的子侄呢！你叫我们以后如何见天后？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荣升天庭？”

　　后羿叱道：“无知妄语！地上有什么不好？好好地不凉快地呆着，往那高处扑腾什么哩！也不怕摔死你！”

　　姮娥哭道：“你倒好！耍你的硬脾气，可是人在凡间，不过几十年光景，到时候容颜老去，红颜转瞬为白骨。你好歹也是有些仙脉的，就这样让人家跟着你入鬼道，你让奴家如何甘心？”

　　后羿见妻子落泪，软下口气来，道：“你也别哭了，当初成婚时，我给过你一个小葫芦。里面有两粒我派炼制的仙丹，吃一粒身轻体健，容颜永驻，吃两粒，则立时飞升成仙。你若这么想上天，就吃了吧。”

　　姮娥哽咽道：“我一个人飞上去有什么意思？再说，就这样白身上天，没个官爵，在天庭如何立足？”

　　空山风定笑道：“若嫂夫人只求立足，不在意仙爵的话，不妨到我九重天上来。九重天上仙人无官无品，但住着舒服。百卉谷四季如春，仙花异卉处处开，月宫里清雅宽敞，若是后羿大哥喜欢旷朗之所，欢迎到在下的定风宫常住。”

　　说到月宫，花雨想起月影，急上心头来。问后羿：“请问后羿前辈最后一次见我师妹月影是什么时候？”

　　后羿想了想，道：“擒住一个日神之后，俺押来交给你们，之后就来这天涯在小楼了。此后再未见月影。”

　　花雨黯然道：“还是没有线索。”

　　后羿问：“出了什么事？”

　　花雨道：“擒住十日后，我突然被月影打晕，被擒往南疆鬼蜮玉罗刹宫。等我师兄救出我后，玉罗刹岛就沉了。月影不知所踪。”

　　“俺还以为十日被擒回九重天了，不料竟然出了这么多事。”后羿仰头看看天上，道：“天上红日既出，定是已有日神逃回天庭。此光既正且宁，当是日神乾晔帝。他既然从玉罗刹宫回来，或许有线索也未可知。”

　　风定抚额道：“对啊，我们怎么没想到！”

　　“但乾晔帝也是被咱们射过的，二位去时当留心！”后羿叮嘱道。

　　“嗯！”风定花雨别过后羿夫妇和乔玉儿，往八重天迷雾森林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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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大婚在即

　　更新时间2011-7-13 8:56:50  字数：3469

　　来到迷雾森林边缘，风定长喝道：“日宫主人在否？”

　　“来者可是空山风定兄？”远处传来日神乾晔帝悠长的声音。

　　“正是！”空山风定答应已毕，见日宫中的小刚，分枝踏草而来，出了森林边缘。小刚朝风定花雨行礼之后，做了个请的手势道：“二位这边请！”

　　二神随小刚前行，眼前树木溪流自动避让，花田分转，让出一条直通花时殿的大道来。

　　一身华衣裹体的乾晔帝，倒着高屐，出殿来迎。宾主分坐之后，日神从几案上持起紫玉砂壶，倾出三杯香茗，将两杯香茗轻轻送到了风定花雨身前的案上。

　　落座后，乾晔帝道：“为乾晔眼睛之事，先是累贵派空山雪明被冤，后又蒙风定兄深入南疆鬼蜮，寻得解药，实在有愧！”

　　“诶？阁下知道了？”空山风定笑道。

　　“嗯，鬼母迫在下食解药时说的。”

　　花雨快人快语：“上次天庭对质，后来我师兄说，你是个讲理的人。现在我怎么看你也是个文质彬彬的样子，真想不到你会和九个弟弟一起出来作乱，为祸凡间！”

　　乾晔帝沉首道：“胞弟顽劣，乾晔身为长兄，平日训教不周，此次临事而劝，自然了无成效。一同被射落，也是该有此难。”

　　“原来如此。”风定沉道。

　　有侍卫上殿来报，说天后召见乾晔帝。乾晔帝起身对风定花雨二人道：“家母召见，在下先失陪了。对了，令妹月影被南疆鬼蜮之八姑娘附身后，曾有一阵子神元复苏，在下此次得脱此难，全赖月影姑娘救助。二位如果愿意，便同乾晔一道，往天**中去看看月影姑娘。”

　　风定花雨自是大喜，便与乾晔帝一道，往天**中而来。谁知到了天**外，侍卫前去通报后，回传天后懿旨：空山花雨乃射落十日的罪魁祸首之一，何况九日现在生死不明，天后心情不好，不愿见空山派的人。

　　花雨怒道：“十日被射那是咎由自取，如果天后不明事理，不想见我空山派的人，月影在她手上岂不遭殃？”说着就要闯宫。

　　宫门前的侍卫道：“空山月影射日时，乃有南疆鬼蜮的八姑娘附身，身不由己，自当别论。何况这次助乾晔帝脱险，功不可没，待她身子复原，天后娘娘便欲主婚，让她和乾晔帝殿下成就一对神仙眷侣，哪如你这个蛮婆子所想，会对她不利？”

　　“啊？”空山花雨惊得仿佛囫囵吞咽了一个胡桃。

　　空山风定看着乾晔帝。乾晔帝大窘，道：“在下实不知有此事。”

　　事情突然有此变，花雨一时没了主意。风定道：“既是天后心情不好，那我等改日再访。劳烦乾晔兄进去后，向我家月影转告一声。”

　　“仁兄放心，乾晔晓得。”

　　乾晔帝入了天**，拜见过天后，天后道：“我儿将养得如何了？”

　　“儿身体已无大碍，多谢母后关心。”

　　天后接着道：“日前医仙们已经将八姑娘从月影体内分离了出来，八姑娘现囚于天牢内。我儿既然已经复原，那就有劳你明日走一趟，将这八姑娘的魂魄遣送入八荒之外、极东之地的归墟内。此女一念成魔，若留在世上，只怕还会继续纠缠月影。”

　　“归墟？”乾晔帝似有些不忍。归墟位于世界的尽头，是一处暗不见底的深壑大渊，世间至阴至低之所，世上唯一连神魄都能消殒的地方。“九位皇弟还在鬼母手上，这样做……”

　　天后神色一黯，继而哀怨地道：“鬼母这个人，我太了解了。自从她被某人抛弃之后，就不再信任世间男子，而是执着于自我的完满。她接近男人，学习男人，获得男人，而后超越男人，最后疏离男人。而可悲的是，世间男子见到鬼母或者她的子弟们，大多数是被她们的美貌冲昏头脑，少部分则被她们的美貌吓得逃之夭夭。或以之为花容蛇蝎之敌，或以之为有脸无脑之尤物，接近时将她们捧到天上，转身后将她们踩到脚下，没有谁把她们当做真正的朋友。而且也少有男子德馨隽永，愿永远为其师友。鬼母既然恶名在外，索性破罐子破摔，没有哪个男人能在她的城里过了夜之后，还能见到第二天早上的太阳。乾晔我儿，你怕是唯一的一个了。而你的九个弟弟们，只怕已经……”天后以手拂面，似极痛苦状。

　　乾晔听说九个弟弟可能已遭不测，又见母后如此痛苦，惶乱无措。

　　天后稍稍敛容道：“我儿回去休整一下，明日便出发吧。月影大病初愈，还冒不得天风。那宫门外空山派的人若有什么话，你不妨隔帘传与她。”

　　言毕传话下去，不一时，月影袅袅出现在侧门的珠帘之后。乾晔帝稍稍从丧弟之痛中回转，道：“月影姑娘，贵派大师兄和师姐托在下代为问候。”

　　“我还好。”月影难过地道，“只是，这次却将我师姐害苦了。泰威城一役后，鬼母说要九重天上的人质，我便将师姐擒往南疆鬼蜮，我……我没脸见师门中人了！”

　　“月影姑娘当时身不由己，不必太过自责。请姑娘好好养病，在下先告退了。”

　　“嗯。”月影弱弱地应了一句。

　　出了宫门，乾晔帝将月影无碍之事说与风定花雨，二人俱是欢喜。花雨性爽快，便道：“这次月影没事，等她身体好转，你们便能成亲。呵呵，你们倒发展得恁快！不知当初是如何好上的？”

　　风定见乾晔帝脸上尤有哀戚之容，想他必是为诸弟之事，此时谈婚论嫁恐怕不妥，便用后肘碰了碰花雨。哪知花雨全不理会，犹自满怀热情地望着乾晔帝，等待答案。

　　乾晔帝略微一窘，将南疆鬼蜮中事大致道来。风定听闻小师妹面对真爱如此直爽，心中也是欢喜。二神别过乾晔帝，返回九重天去了。

　　到了九重天上后，花雨来到雪山圣域下，给师弟讲述这段时间的种种经历。雪明在云雾之上，听到九日肆虐时以拳击壁，听到师姐受虐时慨然叹息。末了花雨开始说月影的种种神奇经历，还兴奋地说月影好事将近。雪明听到这里，突然在雪山顶之上，将锁链挣得“哗啦啦”响。

　　“师姐，这事不对！”雪明急切地道，“你们应该把月影接回来！”

　　“唉，”花雨道，“这次咱们射坏了人家九个儿子，虽说过在他们，但人家难过那也是自然的。事后天后还不计前嫌，把月影从八姑娘的压制下解救出来，我们当时怎能不分好歹，入宫抢人呢？”

　　“天后不是这种人！会无辜陷害人的人，我很难想象他会以直报怨！”雪明焦急而肯定地说，“月影不应该留在天后和乾晔帝那里！”

　　花雨蹙眉道：“师弟，你是不是看月影妹妹要和乾晔帝成亲了，所以心中不快，便生出许多魔障来，看人看事到处都是圈套和陷阱？月影妹妹出阁，我们不舍是肯定的，你慢慢适应一下好吧？如果你步步猜疑，自己倒先变成坏人了。”

　　“小生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三千魔孽障法我都会，就是不会的，也能二二得四四四一十六地乘出来，区别只在用于不用而已。所以我理会得天后这等人的伎俩手段。月影真的很危险！”雪明几欲发狂。

　　“唉！”花雨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师弟，你怕真的是……爱上小师妹了。”

　　“师姐莫说爱与不爱的话，若是师姐出了什么事，我和风定师兄一样会受永世的内疚！若师姐觉得抢人回来太为难，劳烦向师父求个情，准我下雪山圣域一趟，回来后加倍面壁，在下也无怨！”

　　“好吧！”花雨应了雪明，自去了。

　　花雨离了雪山圣域，找到空山风定，将雪明的担心道来。风定疑虑道：“天后做事，有时确实欠妥，但乾晔帝则是个无可挑剔的君子。月影有他照顾，应该不至有闪失。为给雪弟尽心，咱们还是去求一趟师父吧！”

　　来到观宇台下，风定花雨双双跪下，将射日前后诸事，一一向玉离天尊禀来。末了说雪明不放心月影，想求师父将他暂释一时，他想下九重天去看看月影。

　　玉离天尊不悦道：“雪明当初就是为了给他小师妹偷光，才上的雪山圣域。现在他又耐不住清冷，想要跑下来。哪有面壁的当儿还请假的？！至于射日一事，为师已见过天帝，跟他说明了此事的曲直。天帝自认理屈，已承应不追究射日一干人等。”

　　风定花雨只得叩首离去。出了竹林后，不想竟碰到了后羿之妻姮娥。花雨惊道：“姮娥嫂子，你，你把两粒药都吃下去了？”

　　姮娥沮丧地倚坐在竹林边的草地上，失神落魄地说：“唉，说不得。谁料我两口子那日吵架，当众说出了仙药的事，我丈夫的弟子冯蒙，回去就起了歹心。当晚仗剑逼来，要我交出仙药。我抱着葫芦东躲西藏，眼看无路，情急之下，将两粒药全部下肚，顿时飞升起来，躲过了血光之灾。可是……可是我丈夫他在下界可怎么办啊？”说着嘤嘤地哭了出来。

　　风定道：“这个无妨，在下这就下凡，将后羿大哥接上来。”说着匆匆道别，按下云头，往泰威城中来。来到天涯在小楼后，乔玉儿说今天早上，后羿弟子冯蒙来报，师母昨晚吃了两粒仙药，直接飞升去了。后羿连道别的话都没说，直接赶回家去了。此时也不知如何。风定来到城外后羿所居的山庄，却发现整个山庄都已被火焚成一片焦地。风定心下惆怅，转回城中，想天涯在小楼从此无人守护，怕知州再来寻事，遂设下大结界，将天涯在小楼整个隐在了闹市之中。常人就是走过路过穿户而过，也只当这里是空气一片，而室内的人也浑然不觉，不被打扰。风定做完这事之后，想后羿也许是回乐游山去了，便往昆仑山一带寻去。九重天之上，花雨想，月影即将出阁，月宫正缺人镇守，便将姮娥请到了月宫之中，让她暂司代守之职。做完这些，花雨赶往雪山圣域下，告诉雪明说师父不许，末了又拿好些言语来安慰他。雪明在上头，无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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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弃其琴瑟

　　更新时间2011-7-14 6:18:06  字数：5339

　　八重天上。迷雾森林边缘。

　　囚槛里，一条精致的镣铐，从脖颈上的项环到双手的桎，再到金红的鱼尾上的梏，连在了一起。八姑娘曲着下身的金色鱼尾，散坐在囚车里。一双墨绿色眼睛里的水色，比绝望和哀怨更为深沉。她的面上罩着一个口鼻封，封住了眼睛以下的脸部。乾晔帝初时不可理解，后来一想，或许因为南疆鬼蜮的人，善使含沙射影，封了她的口鼻也是当然。

　　乾晔帝心里叹了声，停止了审视，转身登车坐稳，扬鞭一挥，螭龙起身发力，拉动了囚车。

　　囚车行驶在云路之上。乾晔帝只听到身后轻微的锁链磨碰声。他不忍回头，八姑娘口鼻被封，自然也无法说话，只有天风猎猎。如是一路无语。

　　螭龙爪下生风，不到半日，便出了海内，从方丈瀛洲蓬莱三座无根仙山上飘过。及至过了东海，来到了东荒之地的上空，归墟已在前方不远处，黑黝黝的一个大地裂，透过云层清晰可见。

　　乾晔帝更觉惆怅。抬手勒缰，“吁——！”地一声，让螭龙慢了下来。螭龙信步在云层上缓缓前行，此时囚车行驶平稳，身后连轻微的锁链声也不响了。一时云层之上，更觉静寂。

　　“八姑娘——”乾晔帝觉得嗓子有点发干，这种事在神的身上是少有的。

　　“时候尚早，”话说完乾晔帝就后悔了，觉得这个理由好像哪儿不对，“东荒一带，姑娘可能还没来过，在下带你转转如何？”

　　身后没有动静。乾晔帝回头一看，见八姑娘面罩之上的一双眼睛，似已盈盈有泪。乾晔帝有点无措。“姑娘，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八姑娘噙着泪,伸出嫩葱般的食指，颤抖地想要在囚车的底上写点什么。但是，右腕上的镣环立马就发出金光，阻止了她的动作。八姑娘含泪朝后仰去，斜靠在了身后的囚槛上，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神魔轻易不死。但若有了意外变故，将死之时，和凡人又有多少区别？乾晔帝叹了口气。心想释放她是不可能了，尽量让她死前开心一点吧。于是拉动缰绳，让螭龙斜转，往东南方向而来。

　　先有一山，在云层之下出现。乾晔帝遥指着道：“这山叫皮母地丘，好笑吧？是当地人给起的，用的不是中原的称呼。”

　　八姑娘轻轻点了点头。

　　乾晔帝接着介绍：“这是大言山。”

　　龙车继续前行。下方土地上出现了一些三寸多高的小人儿，熙熙攘攘活动于一座小城内。整个城市，精巧如中原集市上卖的面糖塑一般。

　　乾晔帝道：“这是小人国。”

　　再往后过经过一山，乾晔帝道：“这是合虚山。和之前的大言山一样，是在下和未过门的妻子空山月影每天轮流经过的地方。”

　　八姑娘听闻此语，身子一震。或许因为空山月影曾经是她活下去的希望，而今天，乾晔帝这趟差事完毕，回去就要跟人家完婚了。一边是洞房花烛影成双，一边是绳缠索绑独赴死，所以她才有这么大反应吧？

　　“转过这个东口山，有个君子国。那里民风厚道，崇礼好学。”乾晔帝本来想说“姑娘若是往生，投生到这里最好。”后来一想，魂魄被归墟所化，哪有往生之理？与其说假话让人难过，不如不说。遂将这话咽了回去。

　　路经明星山的时候，乾晔帝什么也没说。实际上这里也是他和空山月影每天轮流经过的地方之一。

　　最后龙车停在了温源谷前。两山夹道，左右山坡上各生一木，是扶桑木。树荫三百余里，其叶如芥。枝间栖着几只带着光环的金乌，或自在啼鸣，或梳理毛羽，或自歌自舞。遥望谷中葱翠，深窕不见尽头。

　　乾晔帝想，不进去了罢。将龙车停在了一株扶桑木下。木叶芳馨可人。乾晔帝靠树而坐，螭龙伏地小憩。八姑娘在囚车中，神色痴然。但似较之前稳定了许多。

　　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呢？乾晔帝本想化出他的日光琴，为八姑娘奏一曲，以安其心神。但又想到此琴是用来给天下发光送热的，若在此处沾上了归墟一带的阴厉之气，只怕不妥。于是幻化出他平日极少用的尺八[1]来，送至嘴边，缓缓吹奏。

　　曲调清寒。如一幅看不见的轻绸，回旋浮动在天地间，让万物都浸染在了这沉潜的冷意里。其间有万千荻花，轻轻地打着旋儿飞起。像是从湖底缓缓冒起的气泡，又像是地下的无数魂灵，化作了柔白的芦絮，一同绵密地升往天际。

　　孤寒依然在万千芦花下回荡，成为这个世界的基调。就像死亡是一条孤独的路，每个人必须独自去走。但芦花们似乎并不孤单。或是因为万物都有相似的归宿？

　　八姑娘在恍然中觉得，这一支便是安魂曲。

　　空山雪明夜里挣脱了雪山圣域上冰雪所铸的锁链，连夜逃下山来。路过山坡上的定风宫，山下的百卉谷，从竹仙林外悄悄而过，谁也没有惊动。在面壁期间出逃，别派有无先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空山派开派三十二亿五千万年来，自己是第一个。他不敢想象师父会生气成什么样子，他只是有一种直觉，这事非做不可。

　　来到八重天上的天**，雪明要执勤仙官通报天后，说他要见月影。天官推脱说，天后睡了。

　　雪明左手按住腰间雪淬，圆睁秀目厉声道：“那就不必通报了，带我直接去见月影！”

　　仙官惊骇道：“天……天**的规矩，不能这样！”

　　“规矩是人立的，也是人破的！”

　　雪明转头指着左手不远处的汉白玉华表道：“这里原来没这根华表是吧？”右手拔剑一挥，华表被齐根削断。华表倒地之时，声震十二重宫阙。

　　雪明接着转头对仙官道：“这里原来也没你这个人是吧？”

　　“下官……小的再去通报！”仙官惊得语无伦次，一路扶冠提带奔入了宫殿深处。

　　仙官再出来时，回雪明道：“早上月影说心情烦郁，想出去走走，已由乾晔帝接往日神宫观花去了。”

　　雪明架起云头直往迷雾森林而来。不一时便越过迷雾森林，来到花时殿前。雪明喝问殿前的一名侍卫：“你们家主人和我师妹月影呢？”

　　侍卫懵了。“我家主人一早就出去了。至于贵师妹，实在是没见过。”

　　雪明闭目一探，这附近果然了无月影的神息。“那你家主人去哪儿了？”

　　“说是去归墟了。”侍卫一脸无辜地答道。

　　雪明转身离去时，发现阶前有三株月季开得正好。

　　“嗯？”雪明察觉一朵月季花有些蹊跷，上前捧起来，仔细嗅了嗅。

　　“有趣！”雪明淡淡地说了一句，没有再理会，驾云往归墟方向而去。

　　乾晔帝在归墟上空，砍断了螭龙所驾的缰绳。四条螭龙获得了自由，腾空飞舞。它们身后所驾的囚车，在半空中有些斜倒，但方向不改，直直地往下坠去。囚车上的人，在口封的作用下，连一点惊恐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是车上人那一双发亮的眼眸，莫名地使人揪心。但这一切都是很快的事，囚车笔直地下坠，越来越小，直至被归墟下方淡淡的白色云雾隐没。

　　一件御差完了。乾晔帝按转云头，落在归墟深渊的边上。看着如立千刀万仞般的对岸，再低头看看脚下深不见底的归墟，一种无名的惆怅，袭上心头。他仿佛觉得再也见不到一个人了。见不到谁了呢？掉下去的人，是南疆鬼蜮的八姑娘，他和此人并无深交。难道这一个上午的共同游历，就让他对她产生了不舍了吗？或许是八姑娘身上，有月影的气息。她在月影体内潜伏这么久，沾染上她的气息，也是情理之中的。

　　月影，想到月影，乾晔帝的胸口开始起伏。他和她一见倾心，但这段时间来变故甚多，他和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说话。月影，想与之长相厮守到世界劫灭……

　　“哈哈哈，还没有感觉到吗？”

　　乾晔帝回头，见小刚从树林后转出。

　　小刚身上已经镣铐全无，他一边朝这边走来，一边说道：“想不到为天下送大光明的乾晔帝君，竟然稀里糊涂地亲手将自己的未婚妻送入了归墟之中，哈哈哈！”

　　“你说什么？”乾晔帝大惊。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天后根本就没有对空山月影和鬼蜮八姑娘做分离，只是一顿苦刑药诱，将八姑娘更加从月影体内引出，加强，强到足以连乾晔帝都骗过去而已。让你这个撇下弟弟不顾的不仁不义的哥哥，亲手将射日的月影和八姑娘一起送入归墟地府，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吗？”

　　“你——你怎么知道？！你骗的我是不是？”但他自己也知道不需要答案了。

　　从一开始那种熟悉的感觉一直都在暗示，可是他忽略了。

　　他转身跪倒在深谷边缘，只见其下云雾飘渺，亘古如一。而他所心爱的人，却再也上不来了，回不来了。

　　难怪囚车里的人当时想给他写点什么，却被镣铐阻止了；难怪当他提到他的未婚妻的时候，车里人会身子发抖；难怪当她坠落的前一刻，眼神里不是怨毒，不是恐惧，而是……而是在最后一刻，想将眼前心爱之人永收眼底的全副努力。

　　一切都明白了，一切都太晚了。他恨他太笨。恨到不行。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喝，回荡于谷中不绝。

　　“罢，罢，”乾晔帝起身踉跄几步，仰天而视，流下两行血泪，“乾晔眼界不明，不该有此双目！空山风定兄啊，你实在不该为在下去求解药！”

　　“知道那次我为什么答应天后，把暗黑永夜劫的花送到你的殿上吗？因为从我被迫成为你的囚隶起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因为你从来都不肯看我的眼睛说话。有一次我问你，我的家人在哪里，你却顾左右而言他！所以我相信天后的话，是你把我的家人藏起来了，你在一直折磨他们！或者你早就已经弄死了他们！”小刚凄声道。

　　“哼，呵呵呵！母后，你若要乾晔为众弟抵命，何苦用这么多心？扯上这么多人？”乾晔帝跪倒在归墟边上，长哭带笑。

　　“你以为她是你生母吗？你不过是她捡来的！”小刚冷笑道。

　　良久，乾晔帝起身而立，对着归墟，木然。

　　“我知道。”风列列地卷着乾晔帝的袍袖，时不时地呼呼作响。

　　“所以当她的九个亲生子都死了，只有你这个捡来的却活着回来时，你该知道她有多恨你。”

　　“我素知母后心偏狭，却不知其性至此。”乾晔帝平静地说着，从袖中取出尺八，右手扬起。风翻卷着袍袖，尺八却没有被带走，一段白玉色，直直地坠入了归墟底。

　　之后，乾晔帝又从怀中抱起了日光琴。他曾经无数次地用这张琴，为天下发光送热。但从今以后，再也不用了。他不需要这张琴，这个世界也不需要他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弹。乾晔帝双手举琴，片刻，松手，日光琴渐渐地摔入了谷底。

　　很多年以后，地上的先民们在讲述这段古史的时候，也只能讳名避因，在《山海经》中约略写道：“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吴孺帝颛顼于此，弃其琴瑟。……”连乾晔帝的真名都没敢用，更没提天后陷其子于不义的因由。

　　小刚看乾晔帝神色举动不对，似有弃世倾向，急忙道：“哎，你干什么？要死也等告诉了我家人下落再死！”

　　乾晔帝没有回头，缓缓说：“小刚，照顾好花时殿前的三株月季。”言罢身子一倾，坠下了深渊。

　　“哎——！”小刚扑步上前，已经晚了。来到归墟边上，只见乾晔帝宽大的华服鼓着风，身子急速下坠。身影加速变小，很快也没入了谷中的云雾里。

　　小刚在归墟边上，山风拂面，怅然若失。

　　良久，小刚转身，正欲离去，突见云头上落下空山雪明来，落地就冲着小刚问：“小子，你家主人呢？”

　　“谁是我家主人？”小刚傲怒地问。

　　“就是乾晔帝！”空山雪明对小刚此时的装傻颇为不耐。

　　小刚回手指了指身后的归墟。

　　“什么？他掉下去了？”

　　“是跳下去的。”小刚纠正道。

　　“乾晔帝跳崖？他一天到晚锦衣玉食，又大婚在即，怎么会跳崖？”

　　“因为他稀里糊涂地把未婚妻月影推下了谷，后来发觉了，顿觉了无生趣，就跟着跳了下去。”

　　“小子！”空山雪明一把揪住小刚的衣衿，“你看见他摔的是月影你也不提醒他一声？你看着他跳崖你也不拉他一把？”空山雪明抓着小刚的衣衿使劲晃。

　　小刚艰难地喘着气道：“乾晔帝不是好人，乾晔帝杀了我全家！我干什么要救他和他的未婚妻？”

　　“你说他杀了你全家？”雪明停下了晃小刚的手。

　　“是！自从我被天庭抓了之后，我们全族的人就都不见了！肯定被他害了！”小刚啜泣道。

　　“只是不见了是么？”雪明道，“我在花时殿前的一朵月季花里，看到有个小结界，里面生活着一庄凡人，日子过得挺悠闲。没准儿就是你家人了。”

　　“什么？月季花？！”小刚猛然心惊，想起乾晔帝跳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好照顾花时殿前的三株月季。难道当时天后说要将他家人打入兽道，便是乾晔帝趁出巡时救下了他的家人？难道乾晔帝要他浇灌花田，便是要他照顾家人，给父母尽孝？

　　“可是，可是，”小刚心中犹有疑惑，“为什么乾晔帝从来没给我说？为什么甚至他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

　　“是不能看，”雪明道，“天后在三界遍寻你的家人不获，自然会怀疑她那善良的长子。但是要想潜入乾晔帝的神识很难，潜入你的意识却很容易。如果乾晔帝和你目光对接，天后通过你的眼睛和你对亲人的思念，很容易就会知道你的家人藏在了哪里。所以，乾晔帝自始至终都没看过你的眼睛。明白了？”

　　小刚明白了。也晚了。长久以来对乾晔帝积压的恨，突然溃了堤，而且是转变成悔恨，铺天盖地地朝他打来。他不知道当乾晔帝站在归墟边，得知被自己推下去的人是月影时的那份痛，和他现在的痛一样不一样，他只知道，现在自己的心也很痛。

　　原来天后一直在培养着他对乾晔帝的恨，今天还特许他来看好戏，为的就是让他来揭露事情真相，让乾晔帝了无生趣，顺势跟着跳下归墟。乾晔帝虽不是他亲手推下去的，但又跟他亲手推的有什么分别？

　　小刚在归墟边，纵身一跃。

　　但是，小刚拉不住乾晔帝，空山雪明却拉得住小刚。乾晔帝不幸在他一心求死的时候身边站着一个凡人，小刚幸在他跳的时候身边站着一个神。而且是一个心地不算太坏的神。

　　空山雪明一把将小刚拉回来，翘起右手中指在小刚额头上一弹，小刚就跌出去十七八丈远。

　　“小子，还嫌不够乱是不是？现在我们说出了月季花的秘密，只怕天后不消一盏茶的时候就会知道。你还不回去保护月季？”说着往小刚手里塞了一片铜钱大小的、凉凉的东西，“把这个挂在月季花上，天后破不了我们九重天上的结界。”

　　小刚展开手一看，是一片纯银的雪花。

　　空山雪明转身一跃，纵入了归墟。

　　小刚探身到归墟边上看时，已不见了空山雪明的身影。小刚暗祷：“空山雪明，希望你大吉大利，救上我家主人和主母。”言罢急急驾云往迷雾森林赶去。

　　[1]尺八：一种形似箫的单管乐器。盛于唐代。后在我国式微七百余年。近年听闻民间尚有传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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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归墟之下

　　更新时间2011-7-19 8:45:40  字数：3886

　　空山雪明落到云雾之下后，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身体，悠游盘旋，和乾晔帝那种一心求死的直往下掉不同。他已经直觉地感到，这个归墟，不会有真正的底。

　　上头云封雾罩，此处已然天光稀有。一些稀薄的不成形的暗黑物质，无意识地浮荡在这片虚空中。填补在这些暗黑物质中间的，是更加虚无的无边无际的暗色。

　　没有一点生气。这些浮荡着的暗黑物质，到底是被归墟吞噬的先代神魔的神魄残体，还是说这些物质的存在，本来就是来消融神魔魂魄的，雪明不知道。他只知道，很冷。以雪为本体的神也会冷，这几乎近于笑话。但是在这里，却一点也不好笑。这不是阳光照不到的冷，冷空气有时候甚至会振奋人的精神。这里的冷，是万物即将分崩离析的冷。是先将意识麻痹，再将一切分解到混元形态的冷。没有希望，很快也将没有绝望。

　　雪明不知道，以月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他努力伸展神识，往四面八方探测着。没有。这一层没有。他压低身体，继续往下潜。往黑暗和寒冷的深处潜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脚似乎探到了一片水面。低头一看，发现下面是一片清亮的水，但那种清亮，并不让人觉得想亲近。水的深处似乎是暗黑，又似乎泛动着天光。雪明知道，他已经彻底辨不清来时的方向了。这里的一切都似乎具有迷惑性。但这现在还不是问题，在找到月影之前，他并不用考虑出去的路。

　　在一处水域清浅的地方，有一个类似于沼泽的芦苇荡，空山雪明在芦苇丛中的浅水处，看到了乾晔帝。他的华服大半浸渍在水中，人似已扑倒多时。身旁不远处，斜躺着一管尺八，已然被归墟阴戾之气销损得只剩残形。再看看乾晔帝，头下斜枕着日光琴，一头长发散乱铺开，掩盖了日光琴面。左手覆在琴尾上，大袖盖住了长发。

　　看来他并没有和月影在一起。空山雪明转身入水，伸展神识四下游荡探寻，几乎要将整个水域拥入怀中。因为是自己敞怀迎上，那种激冷也就更加强烈。几乎要冲撞开胸膛，进入他的胸腹。雪明强忍着不适，继续搜寻。

　　感觉到了，一丝一缕。月影的残识，溶在水中。几经波折的月影，身体的销融果然要比乾晔帝快很多。水下，空山雪明双臂构成虚环，修长的指尖微微颤抖着。这就是月影留下来的全部？就只有这么一点点？轻盈稀薄得让人不忍盈握。

　　他尽量轻柔地将月影的神识导引过来，丝丝缕缕揽入怀中。不知过了多久，月影的残识，在他怀中聚成了半透明之形。

　　怀中的月影看起来那么憔悴，那么无力。看她的鼻翼艰难地微弱翕动的样子，雪明甚至怀疑自己将她再次揽起，是不是反而让她受苦更多。她的眼睛半翕半开，眼中神华微弱。雪明连晃她都不敢，怕摇散了她的神魄。只得低着头，凑到自己臂弯中月影的耳旁，轻轻叫着：“师妹，师妹！”

　　月影的眼睛微微睁开了，眼中有了一丝光芒，脸上泛起一抹淡笑，苦涩之余尽是满足。

　　“师兄，你来了！”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嗯！师妹不要怕，我这就带你上去！”听到月影尚能言语，雪明信心顿增许多。

　　月影苍白地笑笑，摇了摇头，缓缓道：“来不及了。我这样的残体，稍有天风晃动，便会魂飞魄散。师兄寻到我们，已是不易，定已受归墟侵蚀之苦多时。我命不久矣，何苦连累师兄？”顿了顿，又道：“你若还有力气，请带上他吧。”说着眼睛朝乾晔帝那边侧转，却连回头也不能，月影想强自挣扎着将左手伸起，指向乾晔帝那边，却只是左臂合袖从雪明怀中滑落罢了。

　　雪明抱紧月影，难过的泪水顿时滑落。

　　“师妹不要泄气，一定有办法的！”

　　话到此时，雪明只觉得自己也快要力气不支，只得抱着月影，在水面上坐下。三千归墟水面，丝纹不泛，如一面明镜，盛着两个长衣相拥的玉人。月影伏在雪明胸口，闭着眼睛，如憩如睡。

　　雪明揽着月影，四处巡望。心中焦急。归墟之下太荒凉，连一个像样的容器都没有。这里只有销魂的水，不知如何生来的芦苇和暗黑的永夜。没有一样是可以派得上用场的。

　　乾晔帝那边，尺八已经腐坏，日光琴此时估计也被侵损得七七八八了。雪明望着地上的乾晔帝，想：要不将月影的魂魄暂时纳入他的体内？他们都要成夫妻了，由乾晔帝带月影上去，当然合适。可是又一想，乾晔帝也掉下来这么久了，是个半死人，此时神识不醒，万一把月影的魂魄强行推入，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搞不好乾晔帝再不醒来，以后只能以乾晔帝之身月影之神活动也未可知。

　　想来想去，这归墟底下，就数自己还算是个结实的魂魄容器。雪明叹了口气，抚着月影的秀发，道：“师妹，你别怕，师兄有办法了。先把你纳入小生体内，等我们上去了，再放你出来，求师父为你重新造身，然后你就可以跟乾晔帝成亲了，你说好不好？”

　　“师兄，别管我了，”月影在雪明怀中呓语，“……带上乾晔帝，走吧！”

　　雪明仰天落泪,片刻后，俯首敞开胸怀，将月影的一点残魄，渐渐纳入了自己怀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神元是拥挤？还是欢喜？一阵调整之后，雪明渐渐适应，他从水面上站起来，感觉并无大碍。毕竟，月影这点魂魄，太小了。

　　他起身朝乾晔帝走去。拉起乾晔帝的衣袖，将他架到自己背上。乾晔帝华服沾水，加上此时神识不醒，好像一个有两个重。雪明叹了口气，心中暗悔，干嘛非背这个大个子不可？背着他，没准儿今天三个都飞不上去了。可是，如果不救上他，师妹醒来只怕还要跳崖，说不得，只好连他一起救了。雪明在水面上走了两步，突然想，该朝哪个方向呢？

　　上下八方都是黑暗。黑暗的尽头，都似乎有微光。但这些微光，大多是骗人入歧途的，让你力尽绝望而死。

　　“哎！”雪明晃了晃肩头的乾晔帝，“你知不知道方向？”

　　乾晔帝当然没有反应。

　　“老兄，别装死啊！”雪明压下心头的无助，晃了晃肩上的人，“小生正背你去洞房花烛呢！你要一心求死不醒来，我可就代你跟月影成亲啦！”

　　乾晔帝的右臂似乎动了动，口里说了点什么。

　　“日光琴？”雪明重复道，“我背你已经很不容易了，琴就算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琴弹。”

　　“现在就得弹，”乾晔帝艰难地、执着地道，“它能指方向。”

　　“哦！”雪明背着乾晔帝，又朝刚才的地方走去。把乾晔帝放到日光琴边，道：“老兄，你弹吧，我不懂琴。”

　　乾晔帝却直接倒了下去。再没有要起来弹琴的意思。

　　“喂诶！”雪明急了，“我真不会啊！”仔细一看，这日光琴只有琴身，没有琴弦。雪明顿时苦了脸。以前听说过八重天上有这么一个神奇宝物，可是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见识此宝，雪明连一点荣幸的感觉都没有。

　　再看看乾晔帝此时，完全没一点能靠得上的样子。雪明只得整衣坐下，心中暗祷：“盘古祖神，女娲娘娘，小生平日惫懒，不修琴律，只知舞刀练剑。今日情况紧急，求二位祖神保佑，只要让我在这琴上弹出一星半点儿的音来，三生念恩！”言罢撸袖伸手，在琴面上奋力一抹。

　　不知真是二位祖神显灵，还是这日光琴救主心切，只见五弦并出，金光漫长，一道光束自琴上暴起，通天彻地。归墟之水顿时翻江倒海，也不知将这乾坤打翻了多少个轮回。

　　待水势稳定，真正就下时，只见头上云雾散开，现出了遥远的归墟之口。雪明心中大喜，将日光琴斜背在背上，双手抱起乾晔帝，足下一蹬，飞升起来。

　　待飞出归墟之口时，天风列列。空山雪明身后斜背着日光琴，怀中抱着乾晔帝，二神衣袂飘扬，宛如双神从谷底新生而起。

　　空山雪明平稳地登上岸来。再次沐浴到这个世界的天光凉风，如获重生。雪明站在荒凉的归墟之岸上，看了看四下，想，还是得先把这个乾晔帝安置了才好。于是驾云飞起，往八重天迷雾森林而去。

　　待将乾晔帝平放在花时殿上后，雪明想，有日宫的人照料，乾晔帝应无大碍。当务之急，是回九重天，释放出月影要紧。没想到他才出了迷雾森林，胸口一阵恶浪翻涌，眼花无力。强忍着来到九重天上的竹林前，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风定在下界遍寻后羿不获，回转九重天上来。在竹林边看到师弟脸色惨白地倒在竹林边上，大惊之余将其背起，送往观宇台。

　　玉离天尊正为雪明擅自逃离雪山圣域气怒不已，现在见雪明狼狈归来，一把脉搏，发现紊乱异常，当下将发怒之事忘在脑后，盘膝为雪明推功运气。半晌之后，寒气被推出。玉离天尊双掌一送，起身站在一旁。

　　雪明口中轻轻送出一口气，身子一倾，左手撑地。

　　“多谢……师父！”雪明此时身子犹自虚弱，无法行下跪之礼。只得以盘膝之姿道谢。

　　玉离天尊负手而立：“你逃离雪山圣域之后，都做了什么好事？”

　　“师尊，”雪明艰难地道，“天后骗乾晔帝将月影师妹推入归墟，后来乾晔帝发现，追悔莫及，跟着跳下。小徒去时刚好发现，便下归墟救出乾晔帝，但月影师妹已经魂魄纤弱，徒儿只好将其纳入体内，才上得岸来。此时徒儿自体内探寻，了无师妹气息。擅自逃走一事，徒儿愿受师父百倍的惩罚。只请师父把月影师妹救出来！”

　　“有这等事！”玉离天尊一惊，再次探手搭上雪明脉搏，良久，凝神道：“月影的神息……”玉离天尊缓缓摇了摇头。

　　此时，花雨已和风定一起，来到了观宇台上。见师父这么说，花雨惊道：“什么？没有么？”

　　“怎么会，”雪明道，“我确实将月影妹妹的魂魄纳入体内了!”

　　玉离天尊拈须沉思道：“或许，归墟之下，戾气太强，月影的魂魄，已经化散在雪明的筋脉中了。”

　　雪明悲愤地身子倒伏，以拳捶地。

　　风定花雨面面相觑，竟不知该如何安慰师弟。

　　玉离天尊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扶起徒儿，继续以真气神识在他体内探寻。但数十个周天运行过后，还是了无踪迹。玉离天尊收了功，起身长叹无语。

　　雪明看师父的神色，知是无望，心中哀戚以极。

　　玉离天尊道：“你先回你的山坡小木屋上静养着，看假以时日，月影的神识能不能回转。”

　　“是。”雪明轻应一声，撑起身子。风定花雨扶着他下了观宇台，往雪明的住所去了。

　　百卉谷外面的山坡上，有风定用琅玄玉构筑的恢宏的定风宫。旁边不远处的小木屋，便是雪明的居所。当年他们修行时，师父为了考验他们的功力，便命他们各展法力。后来风定便造了这定风宫，雪明惫懒，造了间开墙漏缝的小木屋。来到山坡上，风定邀他入住定风宫修养，被雪明婉拒。雪明坐在了木檐下的走廊上，挥手送走了两位师兄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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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冬夏相抗

　　更新时间2011-7-21 9:01:33  字数：4558

　　连日来雪明似乎都是坐在木廊上度过的。至少花雨每次来看他时是如此。看着满山如兽毛般柔顺伏倒的青草，看着鸟兽们在草地上跳跃，看着远处山下百卉谷中的妍丽，看着从木檐上洒下来的阳光，逐渐想起月影，想起了那个爱上日神的傻瓜。

　　虽然雪明每日都优渥地闲着，但他的脸色并没有太好起来。每日在神识中寻找月影，似乎延缓了他神力的恢复。

　　花雨有些心疼：“师弟，这事急不得。不要太逼自己，好么？”

　　雪明苍白地笑了笑。

　　想到月影事发前后，自己一直没有注意到异常，甚至在师弟察觉不对之后，自己还曾阻止他去寻找，花雨感到有些内疚，想了很久，最后还是问：“师弟，你恨我么？”

　　“恨师姐什么？”雪明问。

　　“恨我……对月影照顾不周。”

　　“月影师妹的事，阴差阳错，中间变化太多，常人难料。”雪明温和地说，“小生怎么会恨师姐？”

　　“哦。”听到不被人恨，花雨心中轻了些，但总是有那么些疙疙瘩瘩的感觉，留在心底上。

　　“风定师兄呢，这几日怎么没见他？”雪明转话题问。

　　“他说要继续去替姮娥嫂子寻找后羿，这几日都不在九重天上。”

　　“师姐，最近观宇台前是不是不平静？”雪明突然问。

　　“什么？没有啊。”花雨眼中有什么一闪即过。

　　“师姐，不要骗我。”雪明突然严肃地望着花雨，“前些日子竹林中有喧嚣之气，定是八重天上的人来过了。”

　　“唉，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你这个雪做的人！”花雨叹了口气，道：“是，八重天上的天后来过了，披头散发，哭闹不停。他们现在倒打一耙，说是月影被南疆鬼蜮利用，无脸见人，便诱使乾晔帝跟她一起跳入归墟。乾晔帝现在一直躺在花时殿上不醒，无法作证。六龙每日只是拉着金车空跑，勉强给凡间送光。小刚的证词，天后说不足为证，因为他上次就做了假证。现在谛听坠入冥界，地藏王菩萨不放他出来为这件棘手的案子作证。我们九重天观宇台上的乾坤轮转盘，又只有女娲娘娘才能启动，所以关于这段事实的真相，已经被他们扭曲得一团糟。”

　　“那师父怎么没叫我去质证？”雪明气道，“我是从下归墟到上来唯一一直清醒的人。”

　　“唉，天后她说……她说……”花雨迟疑。

　　“说什么？”雪明怒道。

　　“她说你既然下归墟，又救上来乾晔帝，却独独不见了月影，定是你拐跑了他们未来的儿媳妇，现在不知藏在哪里！”

　　雪明气得钢牙玉碎。

　　“师弟，”花雨赶紧安慰他，“坏人什么话说不出口？你若句句在意，神仙可不也气成了个大鱼鳔了？”

　　“呵呵！”雪明还是忍不住被师姐逗笑了，但转瞬即逝，“那就是说，这件事到最后是不了了之了？”

　　“唉，”花雨道，“遇上这种不讲理的蛮婆，师父也气得不行，到八重天去找天帝，但天帝只是哼哼哈哈，到底因为没有实据，天后依然逍遥法外。师父已经下令，断绝和八重天的一切往来了。”

　　黄昏时分，雪明穿过了迷雾森林，一步一步上花时殿而来。

　　只见乾晔帝依旧躺在大殿中央的寝榻上，神识不醒。

　　人们评论高天之上的三位男神，说风定俊朗，雪明秀逸，乾晔帝有雅量。这雅量一词，本是评论人品的。但用在乾晔帝的形貌上，不知怎么就是觉得合适。雪明站在榻前，望着这个被师妹深爱的男子。果然毫不逊己。

　　“乾晔帝，你差不多也该醒了。”雪明清冷的声音淡淡地回荡在大殿上。

　　“以乾阳为本的乾晔帝，不该这么久不醒的。天下黎明还等着你发光送热呢。”雪明自语般地道，全然不管乾晔帝了无回应。

　　“你觉得这样躺着，就不用起来做伪证，可以包庇你的母后？”雪明问。

　　“还是说，你觉得对月影有愧，这么一直躺着不醒来，便可以让她跟我走？”雪明顿了顿，继续道：“她是一个有想法有爱心的神，不是一个东西，被你这么让来让去，她会不高兴的。——另外，她的魂魄，在我们离开归墟的时候，已经消融到了我的血脉之中，现在再也无法释出了。你不必担心见到她会尴尬。”

　　雪明说完，转身而去。临行一瞥，见大殿上的乾晔帝，似乎眼角有泪，滑落鬓下。

　　九重天上的夜。

　　夜色朦胧。风在百卉谷的暗夜色翠坡上轻盈舞动。

　　定风宫内最高大的殿宇的外凸石台，宽阔得像广场一样。白衣的风定，盘膝坐在石台中间，看着轻风下的迷茫夜色。

　　大殿的深处，悄无声息地转出一个黑衣身影。黑衣人浑然无声地拔出腰间佩剑，疾风迅雷般攻向风定后背。

　　风定身形不动，抽出“风芷”回剑架住。

　　黑衣人挥剑使出第二招，风定起身相迎。三招之后，两剑相撞，二人挥手一格，各自退后十余丈。

　　“师弟，你的剑变慢了。”风定道。

　　黑衣人持剑不言。

　　正巧月亮从云层后转出，石台上煌煌如满地铺撒了夜明珠。黑衣人不是雪明却是谁？

　　“师弟，你半夜突然拔剑，到底怎么回事？”风定问。

　　“拔剑当然是要杀人！你一死，花雨就是我的了！”

　　“师弟，你疯了！”风定惊道。

　　“谁是你师弟？！”雪明扬剑指定风定。

　　顿了顿，风定轻笑：“师弟，我知道了。”言罢还剑入鞘，右手贴柄。右脚退后，左脚轻移，调整方位，却正是“天川逆挂流”的起剑势！

　　空山雪明也还剑入鞘，右脚退后，移步扭身，身体左侧线朝着风定。将剑连鞘横担在肩上，鞘在前，柄在后。左手抚鞘尾，右手握剑柄。这姿势，说是二郎担山又不像，似笨拙而实怪异，不知什么地方藏着说不出的凌厉。

　　风定按剑冲了过来。

　　二人距离缩短一半之后，空山雪明也迈步疾奔。依然是那个“二郎担剑”的怪姿势，身子左边侧线在前。以这样的姿势来跑，速度自然不及风定。从奔跑助力来看，雪明着实差了风定一截。

　　互相进入攻击范围后，风定最后一步左脚在前，风芷凌厉出鞘，上扬逆砍。一道光弧，从左下方迅速到右上方，划破了浓夜。

　　雪明最后一步却是右脚在前，紧跟着左脚外划，身子顿时转了半周，几乎绕到风定身侧，此时雪明肩上的剑正好调正了方位——剑柄冲前。雪明右肩前倾下沉，雪淬瞬间出鞘，由上自下，剑气暴泄，正如银河直落九天一般！这一招，不是“天川逆挂”起剑式的绝妙拆击式又是什么！

　　风定脸上，被雪淬划过的地方，蜿蜒现出一片鲜红的流云纹。

　　第二天，九重天上爆出一个大新闻：空山派小徒月影出阁后，门中女子只剩下空山花雨。空山雪明跟师兄争抢师姐花雨不成，半夜暗下毒手，用一种邪恶的剑术将师兄毁容。事后，空山雪明畏罪潜逃。玉离天尊震怒不已，已将他逐出师门，通告仙界各门各派。

　　八重天的神仙们听闻此事，乐呵不已。常说九重天上的神仙清高，这次也出丑闻了吧。天后更是暗暗派人下凡，将这前前后后的事编成书稿，交给凡间的评书艺人，在坊间瓦肆宣扬。

　　甚至有那好事者下了通缉令，说谁若逮住仙林败类空山雪明，赏金多少多少。

　　落日下。

　　一片大石遍地的荒凉山坡。

　　山坡斜道旁。

　　一个黑衣的年轻人躺在乱石堆里，枕着左肱，横卧不起。

　　或者，那是一具死尸也未可知。

　　山坡后突然喧嚣起来。一个大袖的书生，冠帽斜倒，衣衫散乱，犹自抱着一张琴，一边大喊“救命！”，一边朝这边拼命奔来。很快山头后出现了十几个强盗，挥舞着斧头刀枪，大呼小叫着追了过来。

　　这书生正在道上疾奔，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摔倒在地。难为他摔倒时双臂往前一送，硬是没让自己的身子压到琴上。这下可好，他的下巴直接磕到了石子路上，当场见血。

　　书生扭头一看，刚才是绊在了一具死尸的小腿上。书生哀叹：“时运不济，连死尸也来绊人！罢罢，小生便与你死在一起吧！”当即坐下，闭目等死。

　　没想到那“死尸”却坐起来说：“你要跟谁一起死？”

　　此时强盗已经冲到跟前，为首的叫嚣道：“你们两个一起死！”

　　黑衣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道：“你们为什么要他死，又为什么要我死？”

　　强盗头头儿道：“笨！我们要你死，当然是因为抢人这种事，不能让外人看到。要他死，是为了抢他的东西。如果你身上有，我们也不会漏的。”

　　“大爷们，”黑衣人哀求道，“就当我什么都没看见，成不？”

　　“哈哈，不成！”强盗头头儿说着，指着地上哆嗦的书生道，“这小子之前被搜身、被拿走荷包都一直很配合的，就在我们兄弟夺这张琴的时候，他突然抱着琴狂奔起来，大喊救命，跑到这边儿就遇到你了。所以你非死不可。这是命，懂吗？”

　　“头儿，跟他废话这么多干什么？”二当家的提醒道。

　　强盗头头摸摸脑袋，似乎也为自己刚才着了魔似的有问必答感到奇怪。恼羞成怒的他为挽回面子，比平时更凶狠十二分地举起斧头朝黑衣人头顶砍来。

　　黑衣人不知从哪儿掣出一柄连鞘的佩剑，用剑柄在强盗头儿肚子上一顶——那人黑眼翻白眼，瘫软在地。

　　“哇，这是雪淬，雪淬！”强盗中间有人惊喜地大叫，“听说被雪淬砍了的人，会变成水晶！这个剑老值钱了！”

　　黑衣人雪明正在纳闷：我的神兵，怎么会被这些凡人识得？其中一个强盗已经手持符咒上前，大声念叨：“南无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南无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定！定！”

　　雪明大笑。这是哪门子的咒语？翻转剑鞘尾在那家伙顶上一敲，那人便也晕了下去。其他强盗见势不妙，一哄而散，跑得比来时还快。

　　场上顿时清静了下来。地上的两个强盗，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书生起身作揖：“小生子吟，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好说。在下空山雪明，大侠不敢当。浪子一个。”

　　“什么？你就是空山雪明？欺师灭祖跟师兄抢师姐的空山雪明？”子吟睁大眼睛问。

　　雪明咧嘴苦笑：“你们凡人这么快就知道啦？”

　　“我不光知道这些，还知道你因为嫉恨小师妹要嫁给别人，所以就找机会把她囚在了你自己的身体里！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什么？”雪明一惊，心知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乱人视听，可是一想小师妹现在确实是被“囚”在自己身体里，生死不明，一时哀伤无语。

　　“唉！我竟然被这样的人救了！”子吟仰天而叹，“上天啊，你为什么要我欠这样的人的情？”接着问雪明，“附近哪儿有悬崖？”

　　雪明指了指后山方向。子吟抱琴便往那个方向而去。

　　雪明在他身后道：“哎，你该不是因为被我这样的人救了，便难过得要去死吧？”

　　“才不是。”子吟朝身后丢下一句，“小生是去情死。”

　　“情死？情死也是死，你刚才为什么跑，不让强盗一刀杀了你？”

　　“因为他们要抢小生的琴。财帛可以尽数拿去，琴却不可以。小生要像石鼓巷里的王瞎子的评书里说的乾晔帝那样，抱琴而死！”

　　“唉！”空山雪明叹了口气，“傻孩子，神跳崖不会死，人却会的。你何苦学他！”

　　“你说我是孩子？你笑我的感情不成熟？”子吟回转来，几乎欲哭。

　　空山雪明想说你确实活的年岁连我的零头都不到，但是，看着这个书生的样子，又说不出了，“这样吧，你至少说说你看上的是哪家姑娘，没准小生可以满足一下你的临终愿望。”

　　“天涯在小楼的——乔玉儿。”子吟坚定地说了出来。

　　“乔玉儿？”雪明道，“在下跟她也有点交情，我带你去，你跟她表白吧。”

　　“没用的。她家整个楼都消失了。”

　　“有这等事？那更要去看了。这种事八成是她的住所被结界掩盖，或者被什么人用法搬到别处了。我带你去找找。”

　　二人来到了医仙巷，一路走过去，天涯在小楼果然消失不见了。雪明停在小楼原先所在的位置附近，抚着下巴，沉吟不语。

　　子吟问：“怎么样？能找出来么？”

　　“小楼就在这里。只是，小生不能带你进去。这个结界是我师兄布的，如果我闯入了他布的结界，他就会发现我的所在，来追杀我。”

　　“我果然还是不该和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家伙混在一起！”子吟弯腰便往墙上撞去。

　　雪明叹了口气拉住他，道：“小生还有件事要做。等做完之后，师兄他杀不杀我都无所谓了。到时候我再带你进去如何？你要先在这泰威城中老老实实寻个事做，别三天两头寻死，知道了不？你要成天这德行，‘儒’字在我眼里，怎么看都是个‘懦’字了！”

　　“你敢嘲笑儒家子弟？”子吟怒睁双眼，“我一定好好活给你看！”

　　雪明暗笑，道：“好吧，你就活给我看。我先去了。如果我办完事回来，你已经进了阴曹地府，我可懒得把你提上来再送往你情人家里。”

　　雪明驾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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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雪上截杀

　　更新时间2011-7-22 8:07:21  字数：4814

　　一身白衣镂边曲裾的空山雪明，坐在高高的石兰灯顶上，望着泰威城一望无际的民房之上的雪霰蒙蒙的夜色。

　　大袖掩着一段利器。雪淬就在他的左腰间。

　　良久，他轻轻地从灯顶上滑了下来，落到了雪上。脚下的雪花，没有一片因为受重而折断哪怕一根花棱。他转身朝左手方而去。那里是凡间的入口。

　　转过一个巷角后，身后的街头，出现了一排带着长铗的剑客。

　　空山雪明曲裾下的双齿屐，停在了雪上。

　　"谁先砍到他,雪淬归谁！若能生擒此贼,天庭重重有赏!"为首的剑客扬剑下令。

　　空山雪明转过身，扎开马步，右手按上左腰间的剑柄。

　　剑客们扬起利剑，冲了过来。

　　相距还有十余丈时，雪明突然收拢马步，回身按剑疾走。

　　"丫的，虚张声势唬老子！"为首的剑客怒道，一扬剑，招呼兄弟们追了过去。

　　空山雪明踏雪无痕，如风行水上，轻盈掠过。身后的雪地，随后被一干剑客踩得乱七八糟。

　　"小心他的回身剑！"为首的剑客叮嘱手下的弟兄。

　　但空山雪明却没有出回身剑的意思，越奔越远。绕城半圈之后，身后已不见了追兵。

　　雪明渐渐缓下脚步，慢行在落雪的老城长街上。

　　路过一家阁楼时，一楼的一扇玄窗被吱咛掀起，一个声音道："好俊的踏雪无痕！这样他们就完全找不到你了。”

　　雪明回身一看，发现已信步来到了医仙巷。刚才说话的正是天涯在小楼结界里的乔玉儿。

　　雪明停下脚步，隔着结界，对着玄窗内的乔玉儿道："自逃命以来，好久没有人陪小生玩了。只因每一片雪花都是我的子民，小生不忍踏碎。不然让那些追兵陪我多玩半夜，也是好的。”

　　乔玉儿惋然道："听说你为了花雨师姐跟师兄闹翻，玉离师尊发怒，将你逐出师门，这些都是真的？”

　　空山雪明沉吟着点了点头。

　　乔玉儿叹了口气。

　　"那你日子一定过得不易吧？”

　　空山雪明略显懒散地道："还好，跟以前没什么两样－－还是有很多人追。只不过以前追我的都是女人，现在大都变成了男人。”

　　乔玉儿扑哧地笑了。"以前追你的女人很多么？据我所知，空山派也就两个女的。一个是你师姐空山花雨，平日虽然跟你亲密，却只有姐弟之情，无情人之谊，实际上早已心许空山风定。另一个是空山月影，对你只有妹妹对兄长的依赖，而且人家很早就暗恋上了素未谋面的乾晔帝。至于凡间的女人，她们轮回命短，何况空山派门规甚严，……"乔玉儿突然发现雪明表情有些落寞，于是不往下说了，转话题道："那，现在追你的男人，都是些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有天后派出的正义司命，也有从名山大川出来想要维护道义的散仙。还有的仙魔就是冲着我腰间的雪淬而来。或想要藉此神兵以成就盖世功业，或者纯粹就是要拿雪淬去砍了贤人变成水晶，他好发财。”

　　"啊呀，那好人岂不要遭殃？那你还一天到晚把雪淬挂腰上招摇过市？快低调些，收起来啊！”

　　空山雪明笑了笑。"白天我可以空手混迹于市井，晚上绝对收不得。遇到今晚的角色，我还可以跑。而且我也懒得把他们砍了变浊泥，没来由污了这一世界的纯白色。可是如果是我师兄来的话，雪淬还未虚空现形的当儿，也许我已经死了。”

　　"唉！"乔玉儿叹道，"你们之间，真的没有和解的可能？”

　　雪明摇了摇头。

　　乔玉儿道："你先为师妹下归墟，后又为师姐犯师兄，你说你，到底喜欢哪个女人？”

　　空山雪明笑道："都喜欢。”

　　乔玉儿嫌恶地道："最讨厌你们男人这种态度了。”

　　"那也许就是都不喜欢吧。"雪明挠着头望天道。

　　"慢走，不送！"乔玉儿啪地合上了玄窗。

　　雪明仰头看看雪已落大，撑开一柄墨梅纸伞，迈开双齿屐，迤逦而去。

　　出了泰威城，行至一片山坡疏林前的空地上，空山雪明将雪淬横在地上，摊开衣袖躺了下来。

　　枕着雪淬，望着坠雪的夜。无边落雪，簌簌而来。能挂在脸上的，也不过三三两两。良久，睫毛上开始结出雪晶，面颊上也积起了薄雪。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这个四下无人的旷野，也没有人会来猜一个落魄神明的心思。

　　仿佛有一滴泪，滑过眼角，落到了枕下的雪层上，融出了一个晶莹的洞。

　　雪花一路碎折下去。

　　没有人听见雪碎的声音。

　　比三尺冰下的水更寒的一柄剑，悄无声息地侵上了他的喉头。

　　空山雪明没有动。他已经动不了了。

　　"这么冷的天也穿双齿屐，"空山风定轻笑道，"不怕别人当你是东瀛剑魔么？”

　　空山雪明望着天空,"下雨下雪的时候，小生喜欢穿双齿屐。何况，这本就是中原之物，别人要妄语，也没办法。就像有人见过了饕餮吃饭的难看样子，自己便从此再不吃饭，你又有什么办法？”

　　"唉，可惜，"风定道，"穿双齿屐的人，却不想在这世道上留下点滴痕迹，只想孑然一身，翩跹过世，难哉！”

　　"难哉！所以你还是找到了我。"空山雪明微笑道。

　　"所以我还真找到了你。"空山风定也笑道。

　　空山雪明道："师兄，能容我起来说话么？”

　　"不能。"风定道，"你的剑法比我高，如果我解开追风锁魂印，岂不是自找麻烦？”

　　"唉，兵器若不能专精一门，总是不好。－－你什么时候能抛掉你那对破轮子，你的风芷就能追得上雪淬了。"空山雪明道。

　　"你说回风流云轮？"风定笑了，"如果解开追风锁魂印，纵使我的剑法不如你，你要跑时，我还可以放出你说的那对破轮子追上你，所以暂时不会丢的。”

　　空山雪明叹了口气。

　　"所以你一定要杀我？"雪明问。

　　"恐怕是的。"风定道。

　　"师兄，能不能再容我片刻？"雪明的表情几乎是在哀求。

　　"堂堂高傲的空山雪明，什么时候也学会求人了？"风定冷笑。

　　"我真的－－有事要办。"雪明艰难地说。

　　"是杀天后的事么？"风定道，"她已经死了。”

　　"什么？她死了？！你怎么能不把她留给我？！"雪明差点挣脱追风锁魂印跳起来，"她将天川五郎的灵魂从三界之外提了回来，让他做了自己的近身侍卫。经过轮回之外的历练，天川五郎的剑，已经到了超越神魔的境界。你怎么可能越过天后的这道防线？”

　　风定道："天后将天川五郎提为近卫的事，我也知道。那天夜里，突然见你举动异常，猜你是要去干件大事，临行前怕连累了师门，所以拿我这个师兄来制造点衅子。我便以天川倒挂流的起剑式来试你，看你有没有把握。想不到你这个剑痴竟然真的破解了那一式。”

　　"可是，你脸上那道流云纹……"雪明似有不忍。

　　风定道："那是南疆鬼毒发作之故，与你无关。你那一剑，不过是破了我脸上的遮盖结界而已。”

　　想到花雨看到风定师兄这个样子，雪明便觉难过。"那你便以这一招‘转莲华‘去对付了那天川五郎？可是天后若见天川五郎一招挡你不住，必然召集殿前万千侍卫，她便可从容逃走，你又怎么能杀得了她？”

　　风定笑了。"原来你这一招叫做‘转莲华‘。当夜你那一招‘转莲华‘使出后，你的人几乎已转到了我身后。我见你右手剑刃在左下方，左手握鞘后扬。只不过你给我使这招时，剑鞘没有离手。”

　　雪明惊道："师兄莫不是看出了我的‘转莲华‘之后，紧跟着有一招‘龙卸尾‘？”

　　风定道："天后正是死在了这一招‘龙卸尾‘之下。所以，你人虽然没去，但跟亲手杀了她也没什么两样。”

　　雪明"呼"地一声，出了一口气，脑袋又躺到了雪上，道："我之所以这么多天都没有动手，就是为了彻底麻痹她，让她相信我是真的在凡间堕落了。想不到这个空子却被你抢了。”

　　风定笑道："有你在凡间做明饵，我倒正好去偷袭下手。”

　　雪明气愤道："可是你这样子，以后怎么回九重天？天庭里的神，必定来九重天聒噪师父，让你在九重天不得安身。你让花雨师姐怎么办？”

　　风定道："八重天的神，有天条保护着，我们这些有冤枉无处诉的神怎么办？"风定收起风芷，灿烂地笑道，"师兄今天来，便是要抱你回去，送你到九重天上，师父顶多再罚你到雪山圣域上坐几个轮回，然后你依然是九重天上的人。现在也该轮我到凡间耍耍啦！”

　　"师兄，"雪明极力挣扎着，"你真要踏上凡间流亡之路，与花雨永诀么？”

　　"照顾好我家花雨。"风定弯腰到他耳边说完，伸手正欲抱起雪明，眼睛一闭，栽倒在了雪明身上。他的后背上，赫然现出半支长箭的箭羽。雪明认得，这是乾晔帝的光矢。风定背上被血染了一片，显见得中箭已久。

　　"喂诶，风定！"雪明急得大叫。

　　风定神识不醒，追风锁魂印便自解了，雪明挣扎着起来，正要替师兄拔箭疗伤，却见半空中乾晔帝冉冉而落，身上的熠熠微光，照得雪地也泛起了白光。身后，跟着带着镣铐的小刚。

　　雪明扎起半蹲式，拔剑横在了风定身前。

　　"把他交给我吧。"乾晔帝道。

　　"哼，"雪明冷笑，"交给你好让你把他送到天后老妖婆的祭台上？”

　　"天后没有死。"乾晔帝道，"你这一招‘龙卸尾‘，是要用左手来发的。空山雪明是天界出了名的左撇子，可你师兄不是。所以他能把龙卸尾使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加上他的鞘飞出时，中了我的光矢，偏离了天后的心区一寸。”

　　雪明恨道："就算天后害你到这种程度，你还是要维护她么？”

　　乾晔帝仰天，眼中晶莹。良久，对空山雪明道："身为人子，总不能见母亲在眼前被人刺杀。－－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欠她了。因为天后没死，所以你的师兄也没有死。”

　　"那你还来干什么？"雪明冷笑道，"给我师兄补上一招？”

　　"我来带他走。"乾晔帝道，"刚才听风定兄说要从此流亡凡间，可是，此时三界之中，还有比在下的日神宫更安全的地方么？”

　　雪明一想，也是。乾晔帝刚刚在凌霄殿上放了两箭，一箭让风定的飞鞘偏离了方向，一箭正中刺客。常人定然想不到，刺客竟然藏进了令他功败垂成的乾晔帝的日神宫。

　　可是，想到乾晔帝有时孝得几乎近于迂腐，空山雪明犹疑了。万一这小子抱起空山风定就送往八重天的剐龙台，岂不令人悔之不及？想到这里，雪明握紧了手中的雪淬。

　　乾晔帝看出了空山雪明的疑虑，撇撇嘴，不知道该怎么说。突然，脸上横过一抹倔强的神色，乾晔帝竟然折八尺玉身跪了下来！

　　堂堂的乾晔帝，居然跪在了这荒野间的雪地上！

　　"嗯？"空山雪明也没有想到，身子不禁往后靠了一点。

　　"在下说过，不再欠天后什么了。可是从南疆鬼蜮回来时，乾晔还欠风定兄一双眼睛。从归墟之下上来后，欠了雪明兄两条命。雪明兄若怀疑我有心恩将仇报，不如便在此杀了乾晔。”

　　小刚见乾晔帝跪下了，急得动容道：“空山雪明，我家主人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信不过他么？”

　　空山雪明见乾晔帝辞藻不华，颜色沉诚，再仰头见一重天上车马粼粼，知是八重天的天兵天将要搜寻到这一带了，眼下拖延不得。空山雪明还剑入鞘，抱起风定，来到乾晔帝面前，郑重跪下，双手举起师兄，交到乾晔帝手上。

　　乾晔帝抱过空山风定，略一点头，起身正欲飞升，雪明道："慢着！”

　　乾晔帝回首，见雪明上前，拔下了风定背后的光矢。

　　乾晔帝与空山雪明对视之后，顿足飞升，小刚随后而去。

　　雪明又在雪地上躺了下来，将箭矢放在身旁。不多时，他背下的雪地就红了一片。

　　天兵天将们很快寻到了这里。百万天将，围住了这座泰威城外的小山。

　　最里圈的天兵天将们，举着兵器，逡巡不敢前。

　　有天将交头接耳："刺客不是空山风定么？怎么躺在这里的却变成了空山雪明？”

　　"看他身旁那支光矢，错不了！这正是我们乾晔帝殿下射出的！"另一天将道。

　　"啊，我明白了！"一天将拍脑门道，"空山雪明向来诡计多端，这次他变成空山风定来刺杀天后，栽害师兄！”

　　圈子中央，空山雪明悠声道："哟，老子刚躺在雪地上疗会儿伤，你们这群狗儿就跟来啦！”

　　众神矛头耸动，提神悚心。

　　"哈哈！"空山雪明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以雪来恢复元气，真是再好不过了。"说着将剑横担在剑上，信步朝坡下的天将走来。背后的箭伤赫然可见。

　　山坡下的天将们退却不迭。纷纷道："小心了！他是雪妖，雪上作战，尤其小心！”

　　雪明呵呵道："你们诵什么兵法都没用！"依旧信步而来。

　　这边，天兵天将之后，一个人逆行上前。天川五郎！

　　上身大衫，衣襟塞在下身的广口袴褶中。天川五郎按着腰间一柄斜弧长刀，施施然而来。他的左眼上，斜绷着一段白布，隐隐有血渗出。看来这就是风定那一招"转莲华"的后遗了。

　　天川五郎在阵前立定，道："小子，我系败在你西兄手上的，你的不系！叫空山风定滚粗来！”

　　空山雪明笑道："这么快就想翻本啊？我师兄是第一个吃我‘转莲华‘的人，现在没脸见人，正躲着呢。到你第二个时，我已经没那么好的心情了，所以就没有给你雕个美好的流云纹。你不要生气，等哪天小生心情好了，重新给你弄一个！”

　　"卡库皋！"天川五郎拔刀冲了过来。

　　雪明一跃而起，掠过众天兵天将头顶，飞鸿般飘然远去。

　　天川五郎急追不休。

　　身后尾随的天将们，渐渐地落远了。

　　第二十章 归墟对决

　　更新时间2011-7-26 8:27:35  字数：5112

　　单狐山以北一千六百八十余里，有虢城。

　　城外虢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铁。

　　虢城虽远在北荒之地，但位于北方交通大道上，往来繁华，居民富庶，风土人物，不下中原。

　　近日城中来了一老一少两位中原人士，租下了城中一座茶楼，做起了茶馆生意。少者黧面纤腰，善弹古琴，老者身形瘦高，精于茶艺。来的客人如果随便喝茶聊聊，店伙计便上壶茶，来些点心。若要观赏茶艺，伙计会将客人引至别的雅室.老者一次只见一人，隔间更有那少年抚琴，端的清雅。城里人渐渐认可了这间茶楼的茶艺。茶楼的生意不浓不淡，正如杯里的茶一样。一老一少，倒也能清闲而又少有盈余地过下去。

　　半年后，城中来了个有派头的人物。据说是西域公主。西域公主不拘小节，城里人很快就知道了她的芳名玉讳：凯瑟琳。凯瑟琳公主乘花舆在城中转了几日之后，发现了这间茶楼。

　　这天下午，公主在属下们众星捧月般的围绕下进了茶楼，提裙仪态万方地上了二楼，独自进入雅室，只见几案后坐着一位精瘦的老者。老者朝她略一施礼，微笑着展手朝几案对面的坐席示意请坐，并未发一语。

　　凯瑟琳略感不快，散座在了草席上。

　　老者提起紫砂小壶，斟了一盏香茗，客气地奉到了客人面前的几案上，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凯瑟琳两指捏起小茶盏，仰头一饮而尽，咚地放下茶盏道："这点小茶杯，都不如我戒指上镶的猫儿眼大，你们这茶楼还真会省！”

　　老者不慌不忙，提笔挽袖，在一方茶色小纸上写下一行字："薄茶一杯，聊敬迎门之礼。小盏斟茶，汤叶分离，原不是我派做法。"写毕，将这方纸推了过来。另送过两串大小不一的木牌。

　　凯瑟琳公主看完字条，再看小牌子有六个，上面分别写着：青、红、白、绿、黄、黑。大些的木牌，上面分别写有：林泉并出、清泉独饮、小林疏影、秀木森森、疏花淡叶、花林并茂、静夜落雪、梅落雪藏、月黑风高、黄山落日……

　　公主看得有些晕了，随手摘了个"疏花淡叶"的牌子，递了过去。老者将茶具又净过一遍，挑了一只三寸多高的陶盏，外壁是农家常见的黑釉，内壁是浅白色。接着用竹镊夹起一粒圆润的绿茶，丢入盏中，提起汤壶，浇了半盏开水进去，放下汤盏，再夹起一枚小**，放至盏中的水面上，提壶继续浇汤。小**在汤水中不断翻滚，待老者收住汤壶时，小**刚好花蕊朝上。这一切都做得稳重而宁静。

　　老者将黑茶盏推至凯瑟琳公主面前。凯瑟琳公主低头看茶汤时，只见那粒绿茶在盏底稍微展开了褶皱的身形，但还似未完全睡醒之人。水面上的小**，叶面虽被打湿，但显然还未浸润透彻。

　　凯瑟琳公主想，这便是你所说的"疏花淡叶"？抬头正待发作，却见那老者已闭目似睡，凯瑟琳公主撇撇嘴，继续去看冒起来的热气下的茶汤了。

　　寂寂无言，隔壁落落传来比屋檐滴水声更慢的古琴的单音。在茶汤的蒸熏下，凯瑟琳公主莫名地觉得情绪淡定下来，低头继续观察着茶汤里的花叶。

　　杯底的那粒绿茶还在缓缓舒展，偶尔在杯底翻一下，于是，展开的速度又进了一步，令人心喜。待它完全展开时，竟有一寸半长，如一弯新月，横卧在杯底上，那嫩绿的茶青色，直让人觉得它比新月更新嫩。此时，茶面上的小**也被汤气热水薰泡得彻底盛开，入水前那个枯黄的生命原来只是进入了休眠，在这茶汤之上，继续盛开。花瓣之间盈盈托着水汽和小泡，正如秋菊月下捧纤露一般。此时，月的倒影正在杯底上－－那一枚绿茶叶，与汤面上的小**遥相呼应。茶叶的黄绿色弥漫在茶水中，就像夜色下的月光一样。

　　凯瑟琳公主在一杯茶中，看到了万千气象。抬头看老者，只见他正开眼对着客人微笑。

　　凯瑟琳公主突然间似乎明白了不说话的好处，也提笔写来："如果这枚绿茶不是弯月状，那会是什么效果？”

　　"老朽不知。"老者很快回了过来。

　　"不知道？你们怎么做生意？这都是随意胡来吗？这算那个流派？”

　　"随机道。"老者的纸上只有三个字。

　　"什么随机道？多写几个字会死啊？"凯瑟琳公主龙飞凤舞而来。

　　"法天之道以自强，师地之德以克己。除此之外，万事万物并不能为我所控。叶与叶不同，花与花各异。因缘换境，随机而行。”

　　"哼嗯？有趣！"凯瑟琳公主说了句，又推了"梅落雪藏"的牌子过来。

　　老者起身，到墙角边的檀木高屉柜中取出一只近一尺高的白玉广口盏，归位坐好，用镊子取了一钱多的白茶，放入杯中，用热汤急速冲起，水位至半之后，待白茶在水中翻飞缓慢，夹起一枚红梅茶放入，继续浇汤，待水位足够，停水静候。

　　白茶在白玉杯底，叶尖嫩嫩地挺展起来。茶层逐渐舒厚，叶与叶之间却依旧留着些许合适的距离。此时，红梅也逐渐在白茶上盛展，有一两片白茶，掩映着红梅的些许花瓣，这杯底上的景象，却正如寒冬时飘雪的世界里，红梅飘落，被落雪半掩的景象。

　　凯瑟琳公主突然抬头笑了。

　　"随机道的开山始祖，是空山雪明吧？”

　　老者木然写下一语："老朽不认识他。”

　　凯瑟琳公主哈哈大笑："你变成这个样子，只怕连你师父师兄都要认不出你来了。你自己手里又没有镜子，认不出来也难怪。”

　　老者依旧木然默坐，看着茶几。

　　凯瑟琳公主嫣然道："刚才你起身取白玉盏时我注意过了，你长时间端坐行茶礼，曲裾后面的那圈裾襟上却没有留下一个褶，很明显只有仙衣才会有这样的功效，那仙衣的主人呢，不是仙人又是什么？"凯瑟琳公主得胜似的看着眼前的老者。

　　"也许只是我的布料特别好。你也知道这座城里的人挑得很,一定要衣服上没有褶子,才认为够品位。老朽既然做了茶师,也不得不跟着穷讲究些了。再者，天上的神仙多了去了，为何老朽一定要是那个浪荡子空山雪明。”

　　"哈哈哈！"凯瑟琳公主娇笑不已，"你还老朽！一向顽皮不羁的空山雪明，竟然会变个糟老头子，端坐在这里装茶弄道，真是好笑！”

　　"茶本来就是喝的，折腾就是装了。这倒不失随机道的真谛。"老者脸上现出了空山雪明的样子来，身上的灰衣也变回白衣曲裾，"你想要小生做什么？”

　　凯瑟琳公主婉转道：“过昆仑之西，越九千万里，有我温彻王国的紫福山庄。你不是正被各路仙家追杀么？不如请移驾我们紫福山庄吧！”

　　雪明冷淡地道："那是什么地方？在下不想把麻烦带到贵国。”

　　"你放心！"凯瑟琳公主娇笑道，"没有人敢到我们我们温彻王国来惹麻烦的！”

　　"无功不受禄。想必公主招小生去了不只是吃吃喝喝这么轻松吧？"雪明望着杯里的茶道。

　　"公子真是聪明人！我找你去，是想让你给本公主的食物验毒。”

　　"你平时都吃什么？”

　　"出生三十天左右的白色公老鼠。"凯瑟琳公主眼中流光溢彩。

　　"呃……"雪明伏案干呕。

　　凯瑟琳公主大笑。

　　雪明撑案而起，一个翻越，跳窗而走。

　　凯瑟琳公主奔到窗前，早已不见了那个白色曲裾身影。公主拂袖转身，愤愤道："早晚还会碰到你的！”

　　城外。

　　荒道。

　　道旁一棵叶子落尽的大树。

　　空山雪明坐在一个高树杈上，斜靠着树干，耷拉着两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口哨。子吟在旁边听了很久，发现他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调调。

　　子吟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空山雪明停住口哨，侧目问："你哭什么？”

　　"茶楼没了。"子吟用手背抹着鼻子道。

　　"你不是还在么？"雪明开心地扬眉道。

　　"我一个人在有什么用？”

　　"我不是也在么？"空山雪明指着自己。

　　"你又不是乔玉儿！"子吟洒泪道。

　　"唉，小生出泰威城前，曾把你带到天涯在小楼的结界外，你犹豫半天却决定不进去了，要跟我浪迹天涯。现在后悔了吧？你以为浪迹天涯那么容易，那么好玩啊？神仙可以不吃饭，不喝水，你行吗？一顿不吃饿得慌啊。"

　　子吟抽着鼻梁道："我没用，你打我吧！”

　　"小生打你又有什么用？"雪明枕着手背靠在树干上，望着青空，不紧不慢地道。

　　“那你吹吹笛子或者箫吧。”

　　雪明缓缓道：“我戒箫了。”

　　“那你会弹琴么？”

　　“不会。”

　　“为什么不学？”

　　“学不会。”

　　子吟停住了泪，说："那你还是吹口哨吧。”

　　空山雪明又幽幽地吹起了口哨，一边轻晃着两条长腿。

　　"哒啦！”

　　"呀，谢公屐掉了。"雪明低头往下去看。

　　"为什么要叫谢公屐？"子吟问。

　　"因为后世有个叫谢灵蕴的人，喜欢穿这种木屐游山玩水，所以这屐就叫谢公屐。”

　　"木屐就木屐，后世的事还没有发生，你为什么现在就叫他谢公屐？”

　　"如果不叫它谢公屐、叫木屐的话，我怕有人会打我。”

　　"谁？”

　　"俺－得高咋路！”

　　子吟回头一看，见天川五郎正驾着黑云，循道而来。子吟一下子没坐稳，惊得掉下树去。

　　天川五郎提刀怒目："木屐本系我瀛洲仔物，你丫穿的不许！”

　　"丫的，连方言都学会了！"雪明呵呵一笑，翻身下树，踩起高屐，拎起子衿后领，飞掠而去。

　　天川五郎穷追不舍。

　　出中原,过东海,蓬莱三山都被掠在了身后,再往东至东荒之地.空山雪明渐行至一片雪原上，回身立定，停在了雪中央。

　　天川五郎慢下云脚，也落在了雪上，冷笑道："你丫勿以为雪上斗，俺便会酥？”

　　雪明道："你可知道小生为何一直都不跟你交手？”

　　"租道！"天川五郎道，"俺租道你并非刺撒天后的楞，你怕跟俺交叟后，这件素就暴露嘹！”

　　雪明摇头道："我不跟你交手，是敬重天川在孤舟的为人，而且你加入八重天与九重天之争，实在无谓。”

　　天川五郎道："勿要跟我提他！门下败类一个。牛首山细件以后，俺们的关系就回不去嘹。还有，你勿要挑拨俺们君臣关系，天后待俺很好。武细需要主人。”

　　"唉，翘舌音里，你只有主人的主字发得清么？"雪明说着，扎起了"转莲华"的起势。

　　"你们中原人，就爱当先森。死到临头还敢教老子嗦话！俺们家乡话字正腔圆，你还一个字都不会捏！"天川五郎以"天川逆挂流"起势冲了过来。

　　二人进入攻击范围后，天川五郎突然一个前翻，腾空而起，从半空中拔刀砍了下来！这下天河倒挂变成了正挂，大有银河直下落九天之势！

　　虽然腾空而起对于会飞的神来说根本不是难事，但"转莲华"这一招本是靠着身体在平面上的旋转腾挪来巧获先机的，高手过招刹那永恒，天川五郎中途变招，"转莲华"已失了先机。雪明只有从颈后抬起剑身，直直架上去。

　　谁知天川五郎剑压太强，雪明脚下的雪层竟然开裂！雪层瞬间大面积崩坏，露出下面归墟黑黝黝的大口来！雪明和远处雪面上的子吟，随着大量雪崩般的冰雪巨块，轰隆隆坠了下去。

　　天川五郎悬在半空中大笑："你丫真当老子系阿呆！几有马鹿才不懂变招！老子系不会败给同一招两次滴！”

　　接着天川五郎叹道："可惜你也曾一系英雄，今天败于吾朽。吾便做一俳句，送君往森极乐罢。空山よ年年この日雪祭り。”

　　天川五郎刚诵完，突然发现他所处的时空变暗了。不是天阴下雨的暗，是万物即将归于虚无的暗。他开始往下坠去。

　　空山雪明再一次站在了归墟的岸边。冰原已经消殒不见。

　　身后，凯瑟琳公主笑道："想不到堂堂九重天上的神，打架时也会挖陷阱！”

　　"这个陷阱其实他是知道的。"雪明道，"他也看出了雪原的另一面有归墟，否则他不会在兵器相撞之后还加上那么大力。只是，人在推人下陷阱时，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掉下去、身受其害罢了。”

　　"你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落下去么？”

　　"小生已经落过一次了。"雪明苦笑道。

　　"可是我还是没看清，你和他到底是如何形势倒转的？”

　　"这一招叫‘乾坤镜像转‘。在雪原上比较容易造出这样的幻境。将归墟像个倒扣的坛子一样悬起来，然后我落在雪上等着他。当他踏上这片雪的战场的时候，这个坛子不知不觉就扣了下来。如果他不迫我踏碎雪地，我们就永远在这个坛口的盖子里侧。如果雪碎了，我以自身的引力带着雪往坛口外飞去，而天川五郎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不知我在远离归墟，还以为我在往下落，则他必然坠入归墟之中。”

　　凯瑟琳瞥了他一眼，道："打赢的时候，你如果能少说几句，就更帅了！”

　　雪明道："不是你要我说的么？”

　　虽然口上不屑，凯瑟琳掩不住面上骇色，道："拥有能将归墟乾坤倒转的内力，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雪明真的不说话了。

　　"你的小兄弟子吟呢？"凯瑟琳嫣然道。

　　"那棵树上不是？"雪明指了指身后。

　　凯瑟琳公主娇笑道："那我在虢城郊外大树下的鼹鼠洞里挖到的那个黑色小鼹鼠，可跟你毫无关系啦？”

　　雪明脸色一变，正要上前，突然觉得胸中什么东西一撞，气血翻滚，心口泛黑，他强自立定，不让对方看出异常。

　　"呵呵，你果然很关心那只鼹鼠么！"凯瑟琳公主开心地笑道，"我就说，聪明谨慎的空山雪明，怎么会在上战场时拎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凡人。我并没有看错，你果然在跳下大树时，将子吟变作鼹鼠，拍进了土洞里，自己却拎个障眼之物过来。呵呵！”

　　"不许你动他！”

　　"哈哈哈！本公主最喜欢看美男着急的样子了。你放心，我不会吃掉他的，本公主只对白色老鼠感兴趣！不过，如果你来得晚了，我可能会拿他喂猫！"凯瑟琳公主瞪眼威胁了他一把，"紫福山庄见！"甩袖而去。

　　空山雪明回身再次面对着归墟。面对着这个让他曾经义无反顾地下去，想要救上师妹却劳而无功、最终只救上来乾晔帝的归墟。

　　没有人喜欢泡在冰水里的寒冷感觉。

　　而这水下如果有和你很亲的人，是否水里也会带上一层温暖？

　　空山雪明站在绝谷间的山顶上，衣袂翩跹。

　　垂下黯然伤神的眸，看一眼手中的伤。

　　握碎手中最后一丝眷恋。

　　温彻王国，紫福山庄。

　　他的下一程，会离故国更远。

　　而伊人已逝的村庄，和她不曾存在过的远方，都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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