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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楼的女子》


 序

    很久没有写故事了。

    开始厌恶一个人的旅行，尝试了几次，却还是无法在路过的陌生人身上看见自己想要的影子。我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变得无谓起来。

    心留在了一个地方。不会再因为空间的转移而拥有绮丽的梦。开始懂得根的意义，不再傻得“为赋新词强说愁”。

    我是无神论者，却偏偏相信人有生死报应，有轮回一说。实在矛盾是不是？

    经历过身边的人死亡的人一定不会忘记那彻骨的痛。是一种灵肉拉离的感觉。记得曾经对身边的孜说过，我很自私，不能忍受伴侣先我离开。因为我承受不了死别带给我的余生年月。

    二十六岁的时候，我被迫接受了一次死亡的洗礼，害怕在伤痛面前变得微不足道。冰冷的敛房里温度低了好几度。明明是夏日，却感觉如入地狱。第一次发现原来我们离地狱这么近。

    有天堂吧？常常踩死蚂蚁的人真的不能进天堂吗？小时候我酷爱玩在路边踩断蚂蚁前进线路的游戏。看来我是入不得天堂了，那么只能好好珍惜现在人间的日子。不会及时行乐，却懂得快乐的珍贵。

    想太多是自扰。因为相信轮回，所以即使在死的那一刻也是快乐的，微扬的唇角停留在那个隽永的瞬间。

    希望总是带给人美好，即使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只要存有希望，就可以变得无惧。

 第一章

    姚远的工作室在市中心一幢灰色大厦十二楼。

    之所以选这幢大楼做自己的工作室是因为它有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叫“灰色巴黎”。他知道自己很冲动，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这里不是他所能选的最好的工作室地址。但他迷恋这个名字。

    呆在巴黎的七年里，他曾经被那花园一样的城市吸引，可是最后他却只记得那灰色的天空，和他那几乎一天要在里面呆上20个小时的工作室。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他的心和这里的天气一样都是灰色的，那漂泊的七年里，他只有一片灰色，他是不称职的画者，因为他对色彩该有的敏锐被巴黎阴云密布的天空淡化了。所以他没能成为一个画家。他记得自己当年获得青少年绘画大奖被送到法国去的时候是踌躇满志的，可是他却像折了羽翼的鹰，败兴而归。

    姚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笔挺的衬衫，他以前在巴黎整日穿着一件满布颜料的棉T恤，衣服的反差映照着他生活的巨变。过往，只能回忆而已，发于回忆，也止于回忆，他结束了自己不可能完成的梦，开始了另一种生活，满身的铜臭，小时候他最讨厌父亲整日翻看公司账目，他明明答应带他去游乐场的，可是一次次的爽约。然而命运弄人，现在他也变得和他父亲一样了，他现在所能看见的是白纸上黑色的数字，他已经没有了艺术家那种莫名的自负感，却多了作为商人对金钱该有的敏锐度。

    这个工作室里，藏着他最后的一点梦，他努力想要保存的那点梦。他曾经发誓不再拿画笔的，他对自己说应该憎恨那种漂泊的生活了，可是心里好像总是有一个声音在召唤他一次又一次的拿起画笔。

    他的画架空着，画笔被一只只削尖整齐码放在一旁，白色的棉布盖住一副副的画板。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喂……”安静的房间里他的声音没由来的低沉。

    “恩。”他握手机的手莫名的颤抖着。

    重重地，姚远跌坐在宝蓝色的沙发上。

    夏海微永远闭上了她的眼睛。

    她最终没能重回巴黎的天空，她是姚远的第一任女朋友，两年前，她莫名的抛下他一个人走了。姚远说不上来现在对她是什么感觉了，好像很复杂，有时又好像很简单，复杂的时候是爱恨交织，简单的时候是单单只有恨了。

    死亡他不是第一次遇见，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妈妈抱着他睡觉，可是当他醒来，母亲已经永远叫不醒了，那时他不过是五，六岁的孩子，对死亡完全没有概念，他只是不停的摇晃着那具冰冷的躯体，直到惊动屋里人，才有人把他们分开。他被吓到了，呆若木鸡的站立在屋角，他好像看见有穿白大褂的人来到母亲床边，听见他们在说她吃了很多安眠药，那是做什么的？吃了会死掉吗？为什么母亲会吃？他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不知道。但从那天以后他开始讨厌那所房子里的一切。所以他逃了出去。

    可是如今，他开始害怕生命的无常，他不愿意自己成为别人的缅怀，也不愿意别人在他生命里莫名的消失，那是他无法承受的。

    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感受，他已经恨了她很久很久了，可是他此刻却觉得自己因为她的离去，灵魂被抽离出身体。

    姚远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遇见夏海微时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运动衫，又粗又黑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她就住在他巴黎十二楼公寓的隔壁，他喜欢十二楼是原于很喜欢的一个歌手莫文蔚的一首《十二楼》，年少的时候总是喜欢一些忧郁低迷的东西，好像那样更显得自己沧桑。初来巴黎他找了很多住所，最终被这个十二楼的两室一厅吸引住，这是只收中国来的留学生做租户，房东是一个老华侨，即使身在异国也不忘自己故土的人。后来姚远回想，大概自己命理注定他有这么一段经历。姚远常常在晨跑完后遇见这个穿着白色运动套装，手提一大篮芹菜的女孩，那时的她还留着一头长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总是能从那飘逸的发丝里闻见那淡雅的薄荷香味。她平凡得一如清风，可是他就是不可抗拒的抓住了这抹清风。

    他们总是在那台老旧的电梯里不期而遇，每一次他都看见她双手合十在胸前，默念着什么，后来他才知道她有电梯恐惧症。这种症候群有点莫名其妙，她说她害怕坐电梯，因为总是害怕电梯会在下降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电而坠落。姚远跟她说过无数次，电梯是很安全的，每天因为车祸死亡的人比因为电梯坠落死亡的人多上N多倍，为什么她不惧怕坐汽车，而要去惧怕坐电梯呢。后来他突然明白了，那不过是一个出口，人们总是需要把自己积压的情绪宣泄出去，而这个出口的成立是不需要有理由的。

    现在她已经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姚远不在她的身边，此刻他正开着那辆灰色的奥迪车疾驰在夜色迷茫的大路上，电台里播放的是那首他已经听过无数遍的《yesterdayoncemore》，优缓的曲调和他车轮转动的速度不成正比。昨日真的可以重现吗？他突然模糊的记得自己小时候看过一部科幻片，名字已经不可追忆了，他只记得那片子里的主人公开着一部黄色的改装美式跑车，用超越光速的速度冲破了时间的隔阂，自由穿梭于过去和未来之间。

    他倒希望自己可以这样，如果时光再来一次，他一定抓住她，不让她离开。不自觉的，右脚越来越重的踩下去，两旁的景色迅速的倒向后面，他感觉自己的车子因为高速行驶开始颤抖起来，他低头咒骂着：“妈的。”他狠拍着方向盘，原来几十万的车也不过如此。穷的时候骑着单车就希望自己有一天能靠自己的实力买到一部这样的车。有了以后发现原来坐在汽车里看见的风景还不如自己那部老旧的单车上看到的风景。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去见夏海微最后一面。这样下雨的傍晚，他的车轮搅动地上那一滩滩的水，旋出很美丽的水花，可是一瞬间又消失了。

    妈妈告诉他，人的灵魂是有温度的，当人死亡以后，他的灵魂会像一滩水一般慢慢从身体里滑出去。

    他要去和她的灵魂告别。

    夏海微曾说这生遇见他觉得自己没有白活，他不愿意她孤苦了一辈子，但最后一刻还是一个人上路。

    爱情的热度，他们之间恐怕早已经没有了。可是有比爱情更根深蒂固的情感在这些过往的岁月了生根发芽，成长为一棵大树。那就是亲情，他们曾经是裸露着身体睡在一起的伴侣，他们把自己的一部分和对方合二为一，甚至于他们完全有可能在那些岁月里制造出一个和他们有着一样眼神，一样面容，一样秉性的孩子。光是这样的一种可能就不是能说得清楚的缘分。

    姚远是个念旧的人，起码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当他们分开已经两年后，夏海微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还是毫不犹豫的帮助了她。可是有时候他又不确定自己把她留在身边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夏海微躺在那口冰棺里，脸色惨白，可是容貌并没有太多的走样。都说得她这种病的人最后会连脸部也变得扭曲，可是她直到弥留时分脸部也没有任何的异常，姚远想这大概就是她一直为善得到的好报吧。

    他没有打伞的习惯，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当他低头俯视她的面颊，突然一颗水珠滴了下来，滴落在夏海微的脸庞上，还没来得及滑落，已经冰洁凝固了起来。他以为在医院里死去会比较幸福，因为这里灯光很暖，应该可以让灵魂驻足得长一点，可是看着夏海微的脸颊上眉毛，汗毛居然结上了一层冰，他发誓，自己将来一定不要死在医院里，他无法想象自己灵魂弥留之际，有人残忍的把他推进冰棺里，那是把灵魂用寒冷的手硬从身体里拽出去。

    他没有伸手去碰触那已经冰冷的身体，姚远紧紧地握着拳头，为的是让它不要抖得那么厉害。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他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这点体温可以温暖到这具躯体。这里已经没有了她的灵魂，就像是一个百宝箱，她把自己的美丽和珍贵展示完毕殆尽后只剩下一个空箱子。姚远仰头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了看白色天花板，会不会她没有见到他也觉得遗憾，灵魂停留在这个房间，久久不去，等他的到来，他莫名的对天花板微笑着，不愿意她最后看见的是他愁云惨雾的脸。

    夏海微最爱笑，笑的弧度不大，但是深入人心，他的创造灵感失灵的时候她会端着一碗方便面递给他，也给他一个坚定的笑容，让他觉得自然舒服，这是很多年后他还能深刻记得的。

    “这姑娘长得真好，可惜了啊。”守敛房的大婶叹息着。

    “或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但他就是觉得她不可惜，她活过了这一把，而且是尽情的去活着，随自己的意愿，她应该是满足的，因为他几乎从没有在她脸上看见过失望，她总是微笑着，对生活没有抱怨，对命运没有怨尤，她应该是很满足的。

    姚远没有多做停留，他不习惯对一个已经逝去的灵魂凭吊，她已经超脱这个世界，她飞身出去了，或者在那个只有去没有回的世界里她会遇见一个知己，和她惺惺相惜，会懂得她内心那块最后的保留地，不曾裸露给他看过的保留地。

 第二章

    将她那具空躯体推进焚烧炉的那天，阴郁了有半个月之久的天空突然放晴了。夏海微最喜欢这样的晴天，在巴黎的时候她但凡遇见这样的天气就会莫名的幸福起来。相比此刻她也是微笑的吧。

    看来上帝对她真的不错，用一个开阔的天空来迎接她的归来。她离开他以后给他寄过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的蓬蓬裙，背上有一对白色的羽翼。他生气她为什么还寄照片给他，是想向他宣告她过得幸福吗？他差点气愤的撕掉那张照片，可是最后他却让那张照片在他办公室的第一个抽屉里安了家，因为他不得不承认她像是一个突然掉入凡间的天使。

    没有人会认为她漂亮，问一百个人，有一百个人会回答她很普通。可是她拥有一双这世上少之又少的眉目。看人的时候像是温煦的灯光把对方的灵魂照亮，微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轮钩月。后来他交过很多女朋友，有明星，有模特，可是他就没有觉得哪个女人比夏海微要漂亮。

    她回到上帝的身边了，夏海微是法籍华人，她告诉姚远，十岁的时候她的父母因为一次旅行双双离去，只剩下她，姚远甚至不知道她是怎么样长大的，她没有什么特长，力气不大，可是她居然每天把上课打工安排得满满的，他不知道她那瘦弱的身体怎么扛得住，他说过要给她钱的，可是她太骄傲了，什么也不肯要的，她和他住在一起，可是看上去却像是合租而已，她倔强的坚持每个月把一半的房租交到他的手里。她把西洋的AA制深植入心。

    她的生活一直都是平静如水，如果不遇见他，他相信她也能这样美满的走完她的人生。所以他对她是可有可无的，可是对姚远来说，她是他生命里的转折点，一个重大的十字路口，她的到来让他选了完全不同的一条路。

    夏海微没有举行葬礼，不过就是简单的把她的尸体焚化了以后，他给她找了一个安身之处，他当然是不相信什么入土为安的，可是夏海微在最后弥留的岁月里恳求他把自己的骨灰安放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她想每日能闻着新鲜的空气醒来。他突然明白她是渴望有一个家，活着的时候她几乎从没有过属于自己的房子，没有固定的居所，所以她总希望自己有一天有属于自己的一小块地方，即使是一块墓地。她给了姚远一张存折，他打开来一看，数目甚至不及他现在买一件衣服的钱。可是夏海微坚持给。她很倔犟，把自尊放在第一位，包括医院的住院费也是她自己在付。

    姚远的心情很沉重，他站在墓地前久久不愿离去，不时扭头张望着。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他明明发了邮件给他，可是眼看太阳要下山了，依然不见来人。

    “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天色变得昏黄的时候他开始往山下走，路旁白色大理石的墓碑一望无际。或者那人是找不对地方，要知道在这样的一片坟地里找到准确的那么仅有一平米的一块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他不断搜索着能看见的地方，可是显然的，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夏海微，她等的那个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临别之前，她把这个邮箱地址交给他，让他望那里写一封信，报告她的死讯。

    姚远猜她为了那个人放弃了和他一起生活，虽然他们在一起时他从未承诺过什么，可是她和他在一起那么多年，应该也知道他是在乎她的，不说出来，不表示他没有想过，他那时只有画画的本事，他根本没有能力承诺什么，不能给她好的生活，甚至连一个固定的居所他都很难保证。，可是他却一直相信自己和她能过上快乐的生活。他想过永远和她在一起，甚至想过为了她，他可以恳求父亲的帮助。最后他还是为了她回到了自己父母的身边，却是满身伤痕，不再相信任何人了，或者这世上能相信的就只有自己的父母而已吧。

    姚远记得自己告诉过夏海微，他很害怕清晨，因为他至今还记得小时候的某个清晨醒来，发现他的母亲已经不会动了，然后他的世界就开始改变了。

    前一夜还是美好的，只不过太阳从地平线蹦出来的时间，所有美好都化为虚无了，像是清晨的雾色，迷蒙好看，却在第一缕阳光下，变得飘渺，什么也没有了。

    夏海微在某一天清晨就那么消失了，完全没有来由。他还能记得那天的巴黎清晨太阳很好，他从梦中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她甚至都没有给他留下一言半语，姚远还能记得当时他是多么的不可置信，她走得比母亲更加决绝，甚至都没有给他认清真相的时间。夏海微真的走得太干净了，桌上他们的合影，他钱包里的照片通通不见了。他翻箱倒柜的想要找到蛛丝马迹好证明她曾来过，他不敢相信这个氤弱的女孩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做到把她所有的东西搬走的，那间房子里好像她从来没有住过。他用男人的直觉去猜想夏海微是为了一个男人走了。他的生活突然一下失去了重心，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失魂落魄，可是从巴黎回来的那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是空乏的，他给自己的生活找了唯一一条出口，那就是遗忘。

    他过了一段荒淫的日子，他需要证明自己是有魅力的，不然他的自卑会要了他的命，他不记得自己那段日子里换了多少个女人，但他总会在清晨和身边那个人说再见。

    直到他有一天躺在床上，看见他房间里，小时候他母亲为他亲手描绘在天花板上的天使图案，他幡然醒悟了。他总是无法承受这样那样的痛苦，他还记得小时候他在花园玩耍，他的手割破了，疼得在地上大哭，他是希望站在远处绘画的母亲能过来抱抱他，可是母亲太过于专心她的图画了，他走了过去，抱着他母亲的腿。

    “怎么了？”母亲抚摸了他的头发。

    “想要你抱，我的手疼。”

    “疼到不能动吗？”她的微笑像是晚霞一样美。柔柔红红的和天边混为一体。

    “恩。”他睁大眼睛点点头。

    “那你是怎么从那边走过来的？”姚远的母亲用嘴呶呶他割破手的那个地方。原来她都看见了。

    “妈妈，你看我的手出血了。”他把小手伸给她看，想要证明自己真的很需要她。

    “姚远，你是男子汉，不能这么害怕痛苦。”她蹲了下来，脸挨他挨得很近，却又好像很远。“人生本来就是个磨练，如果你太害怕痛苦，你就会变得懦弱，懦弱的人是上不了天堂的。”

    “天堂有什么好。”他嘟着嘴，他那时还小，对天不天堂的，没有概念。

    “那里有天使。”

    小时候的美好记忆就这么撞进他的大脑里，他突然相信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宿命，是人生的磨练，他男子汉的坚强已经不能像小时候那么脆弱了，他必须要面对的是生活的挑战，他不觉得自己会被痛苦打败。别人说人老了就会相信有灵魂一说，有转世，有天堂地狱，因为只有这么相信才能获得继续生活下去的动力。那么他一定是老了。

 第三章

    他终于去学习遗忘了，他把生活里的空档安排得满满的，好像他是所有人中最努力想要争个人先的，他的生活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她又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走得突然，归来得也如此突然。他离开了巴黎那块热土，他没有给人留下太多的线索，可是她依然能找到他。这或者就是宿命。

    夏海微再出现的时候，他几乎认不出她来了。那张粉嫩的脸庞已经变得没了血色，最突兀的是她居然理了一个光头。她依然微笑着，只是没有了色彩，她的脸像是张素描图画，还没有填上颜色一般的苍白。他突然记起当初他离开巴黎时的窘迫，立志做个绘画者的他却因为夏海微的离开变得提起笔来不知道该把颜料下在何处。

    艳阳下，他笑了，不知道是嘲笑自己还是嘲笑命运。

    夏海微得的是肌无力，两人站立的距离不过十步，他估计她用了一分钟的时候，好像抬腿对她而言是件很困难很困难的事情。这是一种无可救药的病，姚远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病。它是渐进性的疾病，从发病到死亡应该是个慢慢恶化的状态，可是谁也没发现。姚远在网上查了，得这种病一开始应该是面部抽搐，然后是浑身疼痛无力，接下来，身上的肌肉会像糜烂了一般，全散开了去，没有一块能凝聚在一起，最后，整个身体机能都会停止，因为没有了肌肉，那什么身体活动都不能进行，包括作为一条生命最基本的心跳和呼吸。

    姚远浑身都发软，他在知道这一切后直觉的把自己身体上的肌肉捏了捏，还好，它们都在。他尚且如此恐惧，他不知道夏海微在知道这个噩耗时会是怎样的心情。她只是一个女生而已。

    “我没事。”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微笑着，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为什么把头发剪掉？”没有什么资料显示得肌无力会掉头发。

    “不想它们再吃我的营养了，我已经没有多少营养可以让我奢侈的去蓄长发。”

    他记得她最爱自己的那头黑发，在巴黎的街头，她那头乌黑柔亮的秀发也确实能引起不少人的驻目。可是现在好像一切对她都不重要了，不都说女人最重要的是容貌吗？她难道一点都不害怕自己的模样变得难看？

    夏海微笑了笑：“没有哪个人会在自己即将消亡的时候还顾虑自己的容貌的，当然，这是要到最后一步才能体会到的。”

    他突然有些佩服起这个氤弱的女生来，她才不过27岁，还在豆蔻年华，女人该拥有的美好，她一样也没有拥有，她没有结婚，没有孩子，好多好多的事情她还没有经历过，可是她就要和这个世界告别了，最后的岁月里他甚至不敢去医院，他不愿意看她毫无生机的样子。她不能动了，连抬手这么一个小动作，她都能累出一身汗来。可怕的是她已经慢慢变得视力模糊，说起话来很缓慢，像是把一段影片故意放慢几个帧段。这样的折磨要一直延续到她不能呼吸，因为她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都已经变得像是一滩水一般。她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姚远曾守在她的房间好几个通宵，房间里，她的呼吸很微弱，他总是不停的倾身上前，害怕她会突然就消失了，这样的忧虑折磨着他，因为在夜里，他看她看得更真切了，夏海微就躺在那里，她说过的，如果到有一天她没有意识了，那她就是死了，请他不要救她。可是姚远不愿意她这样离去，即使她这样昏迷，他仍然相信她不是死了，她一定还活着。不到她自己停止呼吸那一刻他是不可能拔掉她的呼吸机的。

    可是哪怕她只有一分钟的清醒，她也会在嘴边挂着微笑。

    他应该要恨她的，换作是谁都会恨她，因为她在他最潦倒的时候丢弃了他，是的，是丢弃！他像信任自己的亲人一样信任她，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丢弃的小孩一般。那种失去的心情让他无法忘怀。可是他却宽容了她，是因为什么？因为爱吗？他还爱她吗？自己也没有答案。都说人心最难懂，这里面也包括自己的心吧。

    夏海微的墓碑上放的照片是那张天使的照片，那是他仅有的一张她健康时候的照片，因为他早已经把两人在巴黎拍的那些照片丢光了。墓碑上的她笑得灿烂。下葬的时候他亲手给她撒上尘土，和她一起下葬的还有一个红色丝绒小盒子，里面装的是一对银戒指，是他放下艺术家的自尊在塞纳河畔给人画了整整一个月的画像挣得的钱买来的。她离开的前夜他已经想好第二天要送给她的，虽然不值钱，可是他天真的认为那代表了他的一颗真心。

    姚远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了，他一整天没有吃饭。那片坟地里同在一天里下葬的有不少，可是他注意看了一下，夏海微是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最冷清的一个，别人的葬礼上哪个不是三五成群的亲友，可是夏海微只有他而已，他希望他爱的人能幸福，希望她可以在众人的拥护下享受阳光，可是显然现在是不能了。

    他在大街上晃荡了很久，直到自己再也走不动了，才想到回家。他很累了，说不上来是哪里累，可是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散了架了，所以他居然没有看见自己的父亲坐在客厅里双臂环胸等着他。

    “姚远。”

    姚远愣了愣，好像这时才把游离的思绪拉回来。

    “爸。”他低低喊了一声。

    “你最近在忙什么？”姚远的父亲在他母亲去世后那么长的时间里一直是单身，他就这么带着姚远，成了一个单身爸爸。要父兼母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好的。

    姚远并不是独生子女，他还有一个姐姐，不过他的姐姐早在20岁刚满的时候就把自己草草嫁了，他那时还小，并不明白一个千金大小姐怎么会为了一个平凡的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放弃自己优渥的生活，去甘当一个平凡人。

    姐姐临走的那天夜里进他的房间来跟他说了一大堆他根本听不懂的话。

    第二天她带了一个男人来，把那个男人介绍给她的父亲，姚远还能清楚记得那个男人的模样，他笑得很无害，亲切的和姚远打招呼。

    那男人怯生生的叫了姚远的父亲一声爸爸，可是随即响起的是一个响亮的巴掌声。

    姐姐的半边脸肿了起来。

    他的父亲把姐姐从这个家里赶了出去，断了一切关系，权当从来没有这个女儿。

    他那时想自己也要快快长大，长大了以后他也会效仿自己的姐姐，逃出生天，去过另一种自己要的生活，他小小年纪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家，是一幢永远照不进阳光的房子。

    然后他逃了出去，带着他父亲憎恨的画笔。

    他是逃家的孩子，直到自己在外面受了挫折，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找谁依靠了，然后他在深夜的巴黎晃荡，用自己身上的一个铜板打电话回家。他听见的电话那端的父亲的声音。

    “喂。”

    姚远不敢说话，他是自己逃出来的，笨拙的学着姐姐的步调，以为自己很聪明。可是多年后他发现亲情是什么也阻隔不了，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他在最困难的时候直觉能想到的却只有自己的父母而已。

    “姚远？”电话那头父亲哽咽着喊他的名字。

    他突然觉得父亲一定苍老了很多，是因为他的离家而苍老吗？

    “姚远……我等你回来。”

    听到这话姚远迅速的挂上了话筒，他害怕自己会痛哭出声来，为什么父亲能知道这个无声的电话是他打来的呢？是父子之间的心灵感应，抑或他对每一通电话都那么猜测，即使是有人打错，他也会固执的认为那是他叛逃的儿子回归的电话？他已经无法想象一个迟暮的老人独自生活在那么大的一栋房子里是什么感觉。

    2月的巴黎夜晚还带着微寒，可是父亲的话却温暖了他的灵魂。他当下决定回到自己的故土。

    来时的行李他一样也没带走，处理掉房子里所有的东西，能扔的扔了，能卖的卖了，当他把自己从跳蚤市场50欧淘来的电视机作价80欧卖给一个新来的留学生，讨价还价时他突然惊觉到自己身体里一定有做商人的基因，只是他一直逃避着，和自己的血统抗拒着。

    怪不得他在这艺术之都学了整整七年的时间还是一事无成，他怎么早没发现到自己根本就完全不适宜去当一个艺术家。

    “爸，我有些累了。”今夜，他不想去回想过往，他的过往因为夏海微的再一次离去被狠狠的一刀斩断了，甚至比上一次来得更加强烈。上一次离开，他可以把对她的爱转为恨，转为失望，让这两种情绪来安抚自己的心灵，可是这一次呢，他只有悲伤。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父亲眼里的关切之情让他已经很敏感的感情线差点溃决。他父亲以前都是不多言的，可是这两年他已经完全变了。人老了，很多坚持都变了。

    “爸，人为什么而活着？”他重重的坐进灰色的长沙发里。

    “为了活着而活着。”

    “人活着，没有感情会比较幸福吧。”他一直回忆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可是找不到，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游乐场，他会觉得很幸福，可是从游乐场离开时，他会想不知道下一次去是什么时候，那时心里的悲伤就会让他忘记自己曾经幸福的感觉。遇见夏海微，她给他做泡面，两个人手拉手去巴黎铁塔用中文喊我爱你，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是当夏海微离开，接下来两年他只能用力遗忘，用以平复自己的伤口，他觉得自己宁可没有幸福过。

    他其实是羡慕夏海微的，因为她可以这样离开，没有人可以用任何理由去阻止她离开。也没有人可以强迫她做任何事，因为她孑然一身，所以她可以做到无牵无挂。

    人死了，灵魂过奈何桥的时候都要喝孟婆汤，这是小时候外婆给他讲的故事，他问外婆：“不喝不行吗？”

    外婆说：“人的一生有很多不好的记忆，喝了孟婆汤就可以忘记得干干净净了，下一辈，又可以重新开始了。”

    小姚远问：“那还有那些好的记忆呢，比如我想永远记得外婆。”

    “傻孩子，不喝孟婆汤就要做孤魂野鬼，永世在空气里漂浮，着不了地，比起来，当然是忘掉记忆重新开始要好得多啊。”

    他点了点头，对外婆的话似懂非懂。

    可是此刻他明白了，还是忘了好吧。

    “会过去的。”姚远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历经沧桑的笑容。

    他勉强的笑笑，觉得自己脸上的某根神经变得有些僵硬。或者时间真的能愈合每个人心上的伤口。

    回到自己房里，他打开床头的CD机，是那首他听了很多年的歌曲。

    忘了关那扇门，那扇窗

    电光石火秋凉……

    工作了一整天只喝了一碗冷汤

    只有爱让人心情舒畅

    爱让人兴致高昂

    向左侧身半躺等体温下降

    好像是道灰墙骂它没有回响

    好像越是不想怎样就越是怎样

 第四章

    生活果然如同父亲说的一样，没有因为谁的离开而变得不同，他只不过是为了生活而生活。

    夏海微离开了一个礼拜他就打起精神来上班。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成功的商人了，困扰不会太久，他总能从一次次的困扰中找到出口，然后爬出去，又迎来一个明天。虽然无奈，可是他毕竟活着，那便只能活着。

    今天的太阳有些耀眼，他都戴着那副茶色墨镜，表情漠然的看着前方。

    一进办公室，他的秘书就给他送来一个包裹，他看了看包裹上的地址，是从法国寄来的，他不知道这个时候还有谁会从法国给他寄东西过来，他记得自己已经没有朋友留在法国了。

    姚远拿到房间打开外面的牛皮纸包装，里面是一个女式凉鞋的鞋盒，封面上鞋盒的款式有些面熟。他打开来，是几本日记模样的本子。最上面的是一个信封，他打开来，看见很娟秀的一手好字。

    信的内容如下：

    你好。

    很冒昧的给你寄去这些日记，但我想看别人日记是很不道德的事情，可是好像这是这间公寓里的一个传统。上一个住户总会把日记作为一个秘密一般流传给下一个。我不知道自己已经是第多少个你后面的住户了，巴黎老建筑就是这样，不知道能藏住多少秘密。

    我想到我这里应该有个交代了。作为一个女生，我看了这些日记，觉得这个写日记的人一定想把这种晦涩的爱写给她爱的人看，而她爱的那个人一定也想看吧，即使你们已经分开，对过往的那些记忆一定还在。

    这是给你过往记忆最后的礼物。我这里还留下几本，我想如果你还在乎这个女孩，一定会来信向我索取的，可是如果你已经不在乎了，我害怕你会把日记扔进垃圾桶，那我宁可这个美丽的故事在我们这些人中间游回。

    希望你永远开心。

    姚远迅速的拿起一本日记来。

    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这是夏海微的心情故事。

    他从没发现她有写日记的习惯，可是这一刻他才明白，两个人即使住在一起，也还是可以藏起很多的个人秘密的。

    他翻开一页读了起来。

    2003年3月9日，这是一个梅雨的季节，超市里最便宜的菜还是芹菜。已经吃了整整一个月的芹菜了。今天在电梯里遇见一个有趣的人，当我双手合十祈祷时，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我。其实我不是第一次看见他，从他背着绘画板第一次出现在楼道里，我就注意到他了，他总是穿着那件白色的涂鸦T恤。他一定是个艺术家。他能画出艺术馆里那些图画吗？都说艺术家能看穿阳光，因为阳光是七色的，而这七种颜色是所有颜色的基调，只有画家可以捕捉到那些色彩。

    原来，不是只有姚远注意到夏海微而已，同样的，她也注意到了姚远。还有，他一直以为她喜欢吃芹菜，原来事实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

    2004年7月13日，盛夏里，姚远说要去远足，可是我已经三天加起来没有睡超过5个小时。学校的课业要完成，餐厅的打工也因为游客越来越多而变得更加繁忙起来，可是我依然答应了姚远的远足。因为我想他需要出去透透气，他的压力越来越大了，灵感越来越少。

    2004年12月23日，明天就是平安夜了，我们已经没有多少钱了，可是我需要一个礼物送给姚远，他早看中了一件羊毛大衣，他已经好久没有穿过新衣服了，我答应了老板下班去他家辅导他有智障的儿子，可是没想到他会对我毛手毛脚，我反抗，他给了我一个耳光，可是他却给了我一笔不小的遣散费，够我买件大衣给姚远，也够我们吃一顿好的了。可是我马上需要一个新工作。

    姚远的眼眶湿润了，他记得那个平安夜，她的脸有半边是肿的，有异样的淤青，他问她，夏海微说是上厕所的时候滑到所以摔伤了。他怎么当时没有追问下去呢，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花了一个日夜才把那些日记看完。

    三年的恋爱，她写了整整3本日记，内容仔细到记录了他吃饭睡觉的准确时间。这些日记都已经变得斑驳了，因为翻阅的人太多了，它们一定被很多人传阅，因为他甚至看见有些行间被标注上好几种不同的文字。可是为什么他是最后一个看到的人呢。他才是最该看的那个人。

    夏海微把这些日记放在哪了？怎么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发现，是因为她藏得太好，还是因为自己走得太决绝，所以根本没有去发现？如果是前者还好，可是如果真是因为他的疏忽，他会怨恨自己一辈子的。

    姚远看完这些日记的时候，正好迎接这个城市的第一缕阳光，这里有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空气，他却突然发现自己不能呼吸，仰着头，他在思考，这些年，他真的了解夏海微吗？答案一定是否定的，她和自己同床共枕了那么多年，可是他却对她心理很多的想法从未触及。

    他发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而那些错过的东西好像很重要，重要到影响他的人生，他需要去那条来时路上寻找自己的遗落。

    他拿起话筒“帮我定一张明天飞巴黎的机票。”他需要去那里，给自己解密。

    那个他曾经发誓永远不回去的城市，和那个城市里那栋老建筑里十二楼的房间，那里有没有更多的秘密等待他去发现。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五月的巴黎是整个一年里天气最好的时节。

    从戴高乐机场走出来，姚远穿着一身名牌服饰，拖着他简单的行李箱。明明是在同一个地点，怎么和离去的时候有完全不同的感觉，莫非真是一方水土，两重天。

    和故土不一样，这里有一片芬芳，难得的太阳只有在这个时节才会抬头。他感觉自己好像脚踩在一片软绵绵的地上，身体轻飘飘的，车窗外的景色就像是在放电影，艳阳下，莫名的被覆盖上了一层老旧的色彩，却感觉很清新。姚远的步伐因为越来越临近那栋回忆的老屋而变得沉重起来。

    他们曾经居住的是巴黎十区，那时拮据的境况让他们没有挑选的权利，他走在大街上，不时有路人回头看他，他知道是自己身上那件阿玛尼的外套太惹人注目，这条路他曾经走过无数次，可从没有受到过这样的注目礼。当学生的时候总觉得这里不安全，因为街道里经常发生抢劫。

    这幢老房子还是和从前一样，好像时间从来没有走过一般，甚至连砖墙的颜色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走回了从前，从故土到巴黎的飞机，把他从未来拉到了过去。电梯还是老模样，他甚至还看见电梯墙壁上那些留学生留下的字迹。站在电梯角落里，他静静的欣赏着它上升时发出的吱呀声。

    只是已经没有依偎在他身边的夏海微了。

    他小心翼翼的敲门，就像每次他在河畔画完画回到这里等待夏海微开门一样，他闭上眼睛，希望来开门的还是她，什么也没发生，她没有离开，他也没有回去故土，他只是出门办事了，回家的时候她还在为他等门。

    门开了，来开门的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生，看那模样大概就是19，20岁。她穿着一件白色短T恤，下面是一条低到胯骨一下的低腰牛仔裤，把自己整个腰部都裸露在空气里。在她的肚脐旁有一个藤蔓的纹身。

    “你是？”她很警戒的看着他。

    姚远有些疑惑，这是一个很现代的女孩，而且很稚嫩，可是他看那封寄给他的信，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女孩，和那个有着一首娟秀笔迹的感性女孩联系在一起。

    “我是……”他突然词穷，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

    “哦！你是姚远！”她的眼睛突然变得明亮起来。突然，她转身兴奋地朝里屋高声喊去。“姐妹们，快起来啊，姚远来了。”

    显然这里住的人，都知道他是谁。

    姚远愣在那里，一会的光景，从里屋跑出来两个女生，三个女生齐刷刷的站在他面前，好像看怪物似的把他瞧了个遍。

    “来拿日记的？”低腰裤女孩最先发话。

    “恩。”姚远点点头，他还是头一次被这么多女孩围住瞧。

    “你比相片上还帅。”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说。姚远看了看她，觉得写那封信给他的应该是这个女孩。

    “有我的照片？”又是一个震惊。

    “恩，日记姐姐给你拍的啊。”

    日记姐姐？她们说的是夏海微吗？“能给我看看吗？”他不记得夏海微给他拍了什么照片，那时候她很想要一台相机，可是他们太穷困潦倒了，根本不可能有买相机的余钱。她是拿什么给他拍照的。

    “可以。”一直没说话的留着一头蘑菇形状头发的女孩转身进里屋搬出一个很大的箱子，看样子很沉，箱子有她半个人大，姚远立刻上前帮她接住。

    “这里面是日记姐姐留下来的所有东西，我们租在这里8个月了，是住最久的住户，有好多东西还是我们发现的呢。”

    “对啊。”低腰裤女孩说：“最开始只有3本日记，就是给你寄去的那三本，后来这些是我们发现的。”她从箱子里掏出4大本。“还有这些七零八落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你们的还是其他租户的。”

    姚远看了看那个大纸箱里，有很多东西，书，他的画笔，对啊，以前他常常遗失画笔，颜料，油画布，甚至有他已经丢到垃圾桶里的那些素描，他出门时贴在冰箱上提醒夏海微要记得关电关门的字条，还有刚开始恋爱时，他塞到她家门缝里的那些火辣热情的信件。

    “你们在哪发现的这些？”

    “橱柜。”三个女生异口同声。

    “厨房里？”他记得他离开的时候厨房里有几个柜子已经因为年久失修而打不开了，他不知道那里还藏有这么多的秘密。他突然浑身发毛，夏海微走的时候细心到把他荷包里的照片都拿走了，他不相信她会粗心的把自己的日记落在橱柜里。那么她是为什么把那些放在那个角落？是希望他能发现吗？

    “恩，还有房间的席梦思下的空档里，你的画，还有那没给你的三本日记，那些七零八落的东西，都是在那发现的。”

    他走得太过性急了，当时他只想着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他根本没有去仔细收拾房间。

    “日记姐姐很爱你。”戴眼镜的女孩肯定的说。

    “对啊，超爱你！”低腰裤女孩也来凑热闹。

    “你不知道她有这么爱你吗？看日记，你们分开了，后来你遇见过她吗？”

    “是的。”不是姚远找到夏海微，是夏海微找到他了。

    “那我们不是多此一举，哈哈，看吧，我就说王子终是要寻回公主才能获得幸福的。”

    “对啊。”

    三个女孩笑作一团，好像是她们获得了幸福一般。

    “那你为什么还来？而且是一个人来？”戴眼镜女孩心思最缜密。

    “傻瓜，他肯定是想一个人把这些幸福记忆带回去送给日记姐姐做礼物啊。”低腰裤插嘴道。

    “哦。”

    “好浪漫啊。”她们又自顾自的抱做一团笑着。

    “看你现在的样子混得不错啊，要对日记姐姐好知道吗？能陪你吃苦的人，才是真心对你的人。”蘑菇女孩语重心长的说，好像她比姚远大似的。

    年轻真好！因为只有这样的稚嫩才会看不清楚世间的愁，她们总是获在自己以为的世界里，尽可能的摒弃所有的丑恶，和悲伤。

    夏海微也是这样，她活过的这二十七年里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用海一样的胸膛去包容所有不快乐，也用微笑面对每一个新开始。

    姚远扛着这只箱子回到自己落脚的酒店，他的鬓角被汗水沁湿了，滑落下咸味的汗珠，滴答有声地坠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一踏入酒店的门就有服务生上前帮他扛箱子，他微笑着拒绝了，这个箱子他希望自己扛着，这里面承载着他人生里一段历史。

    巴黎乔治五世四季大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这个穿着黑色阿玛尼套装的男人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可是他都不在乎了。还有什么是值得在乎的呢，曾经他也在这座城市里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他也羡慕这些住在五星级大酒店的人，可是当他住进这里的时候，他才发现得到是需要用失去铺路的罂粟花。

    他最终也没有告诉那群女生，夏海微走了。他潜意识里也希望夏海微能像那几个女生希望的那样过着幸福的生活。

    这箱子里的那些照片是他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看起来都是一些偷拍的照片，有他睡觉的，有他画画的，可是都不是正面的。他不知道那些照片夏海微是怎么拍到的，她还做了哪些事情是他完全没有察觉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已经没有了年轻时那股子气盛，青色的胡渣爬了半张脸。他觉得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甚至连自己都有些搞不真切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可是她却依然能一眼认出他来，人群里，她再寻获他的时候，她说她是看见了他的灵魂，这样，即使是经过了转世的轮回，她也能毫不费力的认出他来。可是姚远是喝了孟婆汤的了，他已经认不得夏海微了，她好像从未和他相遇过，即使她如此努力的想要唤醒他的记忆，无奈他已经遗忘得太彻底了。

    他呆在旅店好几天没有出门，日记他并没有全看完，因为读了一本，他已经读不下去了。他忘记了吃饭，整日只能坐在窗前叹息。

    直到一个人找到他。

 第五章

    多雨。

    她是夏海微在巴黎少之又少的朋友之一。她们都是失去父母的孩子，在孤儿院里常常被那些白人小孩欺负。

    多雨是韩国人，可是她已经一句韩语都不会说了，虽然外貌看起来还是个亚洲人，可实际上她已经是个法国人了，她没有关于自己故乡任何的记忆，她被送到孤儿院的时候不过4岁左右，她比夏海微更早失去关爱。

    多雨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姓了，那也无所谓，因为那对她没有任何意义，曾经她希望过自己在孤儿院的有一天会有她父母的亲人来认她，可是直到她离开孤儿院也没有一个人来找过她。

    她习惯了自己叫多雨，没有姓的，所以她是独立的。

    直到她在法国开了第一家公司她那些所谓的亲人才来找她，她有些期待，甚至自己在心底里给他们编了理由，就说是离开太远，他们找不到吧，可是那些来的人一张口就是希望从她这里得到好处。多雨沉着脸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丑恶，她开始对亲情感到绝望。

    多雨和姚远是一年前在马来西亚的一次商洽会上重遇的。他们那时才又恢复了联系。

    可是夏海微出走她是知道的，当年海微离开姚远她曾短暂收留了夏海微，对她们的事情，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是她什么也没说。

    此刻的她穿着黑色的低胸礼服，一件红色的风衣罩在外面，眼皮上的紫色眼影抹得过于浓艳，让她看起来像个标准的法国女郎，手里拿着的一支烟，吞云吐雾之间让人看不真切。

    “对不起，海微走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赶过去。”她有些烦躁的吸着烟，烟头被她吸得红亮极了，和她身上的那件衣服相映成辉。她是收到了姚远的凭吊邮件的，可是她却害怕去见夏海微，她明明和姚远有联系，可是她却自私的对夏海微隐瞒了这一切。她觉得自己像极了白雪公主里的恶毒后母。她忍不住看了看姚远身后的镜子，还好，还是自己那张脸。

    “没关系，你知道的，她不会怪你的。”

    “恩。”烟吸了一半，她烦躁的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你的地址是我给海微的。”她其实可以更早告诉她，她和姚远相遇了，可是她有私心，当夏海微第一次把姚远带到她面前，她就对这个男人一见倾心了。

    多雨一直在等待，希望他们可以分开。这样实在有些过分，毕竟夏海微是她最亲密的朋友，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女人对爱情的自私可以冲破一切，即使这一切是以践踏友情为前提的。当夏海微离开，她以为自己看见了曙光，她想，没有了夏海微，只要她对他用心，这个男人终归会是自己的。她每次坐地铁从巴黎的西头坐到东头给他做饭，她故意把夏海微留在这房间里的东西一天带走一件，希望可以这样慢慢的渗透到姚远的内心。

    可是她失败了，离开了夏海微的姚远甚至不是活着的，她在他的屋子里呆了两个礼拜，却甚至连他的手都碰不到，令她绝望的事情是他居然把她叫做海微，她就像是这空间里的二氧化碳，是他吐出来的。

    她从来没有这么失败过，可是这一回，她不得不颓废的走出这个圈圈去。

    多雨的爱情甚至没有来得及表白就凋谢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表白的机会，她不会愚蠢的认为这值得赌一把。人，如果对一个事情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胜算把握，才值得赌上一把，可是她这场单恋连百分之一的机会都不到。她不是会在没有结果的事情上浪费时间的人，对她而言，她的生命是不容许浪费的，因为她肩上有责任，要替她那刚来法国就逝去的父母活着，而且是好好的活着。

    她不知道夏海微在天上会不会怨恨她，但是当夏海微离开，她已经开始厌恶自己了。

    “多雨。”姚远叫了她一声，她殷切地抬起头来，期待着他能说出她想听的话。“你知道吗？我恨了她两年的时间，那是七百多个日夜，甚至过分的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会咒她不得好死，可是如今她真的应验了，我却宁愿死去的那个是我。”他把五指深深的埋入自己的头发里，像受伤的野兽一般嚎叫着，声声刺骨的寒。

    “别太难过了，这都是命。”多雨走到他的身边，把自己的手紧紧握住他的。她曾经幻想过上百次自己能这样抓住他的手，可是真抓住的那一刻她却发现自己好像需要的并不是这样，她内心的愧疚感已经把她也压得喘不过起来了。为什么夏海微要死呢，如果她能健康的活着，她会帮她的，不遗余力的帮她，可是前提是海微要是活着的。

    她已经走了，多雨羡慕她，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将永远不会忘记她，她是幸福的，因为她的离去，让这个世界里的一些人变得没了方向，这样的影响力，是每一个女人希望得到的。

    姚远终于爆发了，他决堤的情感已经不受控制了，他从沙发上软了下去，他的身体瘫软得如同一具尸体，夏海微的日记他已经全部看过了，细节之处他甚至看了好几遍。她为什么离开？他曾经那样恨她抛弃自己，他诅咒她永远得不到幸福。

    当她笑着回来寻他，是希望他可以温暖她最后的岁月。可是姚远，他没有给她最后的安慰，他带着怨恨和分不清是不是爱的别扭情感折磨着她。他可以很久不去看她，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间单人病房里，自己在另一个地方强忍着不去看她，折磨自己的灵魂。他一定是这世界上最愚蠢的人吧。

    现在回想起来夏海微的病不是一天发作的，她其实早有表现，比如和他住在一起的最后那端日子，她常常打破碗碟，那是因为她手的肌肉开始不起作用了，她会因为莫名的发作而握不住一点重物，比如她不像以前那么欢喜的和他做爱了，如果运动量稍微加大她会莫名的喘气，那是因为她肺部的肌肉也不起作用了。她突然变得不害怕坐电梯了，有时走到半路会拼命捂住自己的胸口，好像害怕自己的心脏会突然停止跳动一般，还有好多好多的迹象，他怎么可以这么大意呢，居然一点也没察觉。

    一整个夜晚，他们都在自责和悔恨中度过。天微微亮的时候多雨才发觉自己又迎来了巴黎新的一天，她抖擞了一下精神，站起来走到姚远的面前。他低着头，那双宽大的手掌深深埋在自己的发际。

    多雨红色的高跟鞋尖尖头朝着他，她是故意穿着这样刺眼的红色大衣来见他的，心里幻想着姚远会因为她这身红而一眼认出她来。她失望了，她在酒店的大厅里招惹了不少男人的目光，唯独缺了姚远的，她看见他扛着那只大箱子从大厅走过，她故意把身子挪到他只要一抬头就能见到的地方，可是她发现即使自己穿得再鲜艳，还是无法刺激他的眼球。姚远的眼睛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一样，那双明眸是有选择性的看着世界的，他只看见自己想要看的颜色，他想要看的东西，还有人。

    “我……我能……”她发现自己的嗓音在颤抖，多雨这时才发现自己即使再强，也不过是个女人，女人在自己喜爱的男人面前，永远是个弱者。她的皓齿狠狠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姚远，我能抱抱你吗？”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窘迫，可是她也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最后她能拥抱他的机会，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怯懦而丧失。

    姚远抬起头来，满眼的血丝看起来有些吓人。可是他依然张开了他的臂膀。

    多雨拥抱住了他，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双臂的颤抖，她们近得能闻见对方身体的独特味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味道，这让拥抱的人不会搞错怀里的对象是谁。这是她长久以来渴望的怀抱，她在他的臂弯里微笑着，这里和她梦想的一样，有一片粉红色的光，有她一直渴望的温暖。只是一个瞬间，对她而言却已经是永恒了，她会在自己心里给自己一个结局，幻想着也许他们曾经相爱过，此刻是用拥抱来做感情的句号。够了，这样已经够了，从某个角度来看，她觉得自己已经比夏海微要幸福了。她还有时间去存在，或者明天她就开始不爱他了，而夏海微已经没有改变的机会了，她就带着那幽幽的低叹走了。

    巴黎的清晨总是有一些寒意，多雨走出旅店的时候把红色的风衣领口紧紧扣好，可是还是有不息的风直直灌进去。

    “夏海微，你赢了！”多雨朝清晨的天空笑了笑。她低着头形色匆匆的走在朝霞里，这是星期六的早晨，可是她依然无法休息，好像她生来就是要今天有太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做了，新开的服装店需要去巡视，那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女装店，店里大部分的衣服都是她设计的。鲜少人知道她有这样的天分，而绘画的技巧还是姚远教给她的，那时候她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和他学画画的星期六上午。其实他们一直都是在夏海微的监视下相处的，可是多雨却故意把在厨房里忙碌的夏海微从记忆里抹去，假装那房子里只有在客厅的她和姚远。

    她掏出自己的手提电话。

    “喂，跟我同居吧。”说这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有够恶劣，因为得不到一个男人的怀抱，就莫名的给另一个男人希望。可是或者从另一个方面来想，她拯救了一个男人的灵魂，如果她不给这样的机会，便会造就另一个多雨。

    电话那头的男人还没有醒透彻，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见对方半天没回应，多雨急了“听见没有，我说和我同居，这话我只说一次，下午我回家前如果没有在我家看见你的行李，我就另找他人了。”

    “什么！！”电话这头的韩泰仁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生怕自己听错，管他是在做梦还是醒着，反正他听见多雨说要和同居。

    多雨满意的听着他在电话那端尖叫着，脸上挂着微笑挂断了电话。她证明了自己还是有市场的，姚远和她是不可能了，她当然要启用自己的备用胎了，而韩泰仁就是她的备用胎，她一直给自己留着后路。不管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草率，可是她需要有一个人在夜里抱着她。爱情不是对每个人都那么慷慨的，如果不是两厢情愿，起码也要有一个是一厢情愿的，而韩泰仁就是这样爱着她的人。她突然被巴黎清晨的风吹醒，被爱永远比爱人要幸福。

    韩泰仁来巴黎已经三年了，他也是来寻梦的，放着家里的事业不做，跑到异国他乡来流浪。从某个角度来说，他和姚远有些像，都是一样的家族背景，他有和姚远一样宽厚的肩膀，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幻想靠上去的感觉。可是他又与姚远不一样，他在香榭丽道有一家咖啡店，整日里，他就在那绿色布制遮阳伞下看着来往的人，构思他的小说。

    多雨是去他店里喝咖啡认识他的，他调的一手好咖啡，她记得自己明明点的是一杯黑咖啡，可是他却自作主张的给她拿来一杯拿铁。

    巴黎人是不喝拿铁的，因为拿铁没有咖啡的味道，它几乎三分之二都是牛奶，说它是咖啡，不如说是咖啡味的奶茶。

    “我不喝拿铁，我要蓝山。”她是个地道的巴黎人了。

    “我认为你适合喝拿铁。”

    “我不会埋单。”

    “请你的。”他笑得很灿烂。

    “服务生有钱请小姐喝咖啡？”

    “怎么？我像服务生吗？”泰仁摊开手装模作样的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随意的休闲衫。

    “你还不够本钱泡妞。”多雨有些讥讽的意味。

    “哦？”他也不生气，还和她逗着玩。“要怎么才算够本钱？”

    “你身上有超过1000欧吗？”她横了他一眼，觉得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没有。”他摇摇头。“但是……”一个很长的停顿。“我银行里有超过100万欧的存款。”

    “你在骗人！”她摇摇头，对丢了面子还死鸭子嘴硬的男人最是看不起。

    “要不要赌一把？如果我有，你做我女朋友。”泰仁喜欢她的直接，女人爱钱没错，因为这个世界女人需要金钱给与的安全感。可是他讨厌虚伪，韩泰仁能给与女人金钱，但必须是诚实换来的。

    多雨站了起来，“对不起，我没有赌博的习惯。”她一向不做亏本的生意，没有十足的把握，她是不会下注的。

    “可是我却可以肯定，你一定会成为我的女朋友。”

    多雨看了看他坚定的目光。

    韩泰仁应该感谢他当时的那场无畏，多雨则该感谢那杯拿铁。

    多雨是后来才知道泰仁的家是韩国四大家族之一，她庆幸自己那天没有和他打那个赌，可是她不知道，命运的赌注早已经开启了，最终，她还是做了他的女朋友，不对，应该是同居者。

    多雨忙完了工作，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突然看见街对面停着的那部熟悉的宝蓝色雪铁龙跑车。

    她微笑着走过去，迎接她的是一个结实的拥抱。

    “早晨醒来，我以为我是在做梦呢。”泰仁还是对那件事不太确定。

    “那就当你是做梦，我什么也没说。”

    “喂！”他突然踩了个急刹车，让多雨的身子狠狠的往前一倾。

    “你要谋杀吗？”她叫了起来。

    泰仁赶忙抱住她，“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太紧张你了。你也是啊，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他是很紧张，很害怕发生的会消失掉，对他而言，他需要的是明天，不是过去。

    多雨大声笑了起来。“我是逗你玩的。”

    他们一整夜都在耳鬓厮磨，多雨不停的要，泰仁也不停的给。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渴切这种拥抱，好像互相在较着劲，谁都不肯先认输，多雨是想要他给自己安全感，只有不停的要，才能有所得，这是她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得出的真理。而泰仁不停的和她爱是因为他害怕自己的第一次表现得不够完美，毕竟要得到这样一个女人，是他花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努力才好不容易换来的，他不希望自己会被多雨看低。当两个人都气喘如牛的平躺在床上，他们终于发现自己累了，仰着头，齐刷刷的看着天花板，傻傻地笑了。然后两个人都沉沉睡了，彼此没有说话，但抱得很紧。这就是幸福吧。

    这一夜，多雨又梦见了姚远，他站在很远的地方，多雨拼命要拉住他，她觉得自己的手变长了，像是《木偶奇遇记》里的小木偶的鼻子一样，她对夏海微撒谎说她没有遇见过姚远。就这样，她的手越来越长，像是柔软的橡皮泥，可是不管怎么捏也不会断裂，她用力的想要去抓住姚远，却发现他离自己更遥远。她在梦里全身是汗，虚脱的奔跑着，甩动她那已经看不见头的手臂，痛哭着，祈求上帝能还给她正常的自己。

    当她从梦中惊醒时，发现自己在韩泰仁的怀抱里，她安心的笑了，起码现在她是安全的了。

    她穿着韩泰仁宽大的白色衬衫，那是她给他做的，没几个人知道她会做缝纫。丰满的身体并没有因为那衬衫的宽大而被埋没，反而变得更加的煽情，那双雪白笔直的美腿，让她成就了尤物这个名词。

    她破例的没有一起床就化妆，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化妆，可是她今天早晨突然有了恶作剧的心态，她素面朝天，她想看看韩泰仁爱的是她那张化了妆的脸，还是这张素净的脸。

    “你在喝什么？”韩泰仁看着她手中的水杯。

    “拿铁。”她微笑着举起杯朝他晃了晃。

    “你不是不爱喝拿铁吗？”他疑惑的看着她。他曾经尝试了无数次希望她杯拿铁的香所吸引，可是都是徒劳。

    “从今天起，喜欢喝了。”她诡异的笑着。她曾经迷恋蓝山的味道，像是迷恋姚远一样，可是当她从韩泰仁的臂弯醒来，看着他孩子一般的安逸面容，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就像是一杯拿铁，有咖啡的醇香，也有牛奶的营养。

    韩泰仁突然跑过来，不假思索的抱着她转起圈来。他心里清楚那是在多雨在向他招手。

    她有些头晕，却觉得这就是幸福。

    韩泰仁应该是第一次看见她没化妆的脸，可是他却没有表现出一点惊讶。

    多雨忍不住问：“你没看见我没化妆？”

    泰仁笑了笑“我看见的你的脸都是没化妆的样子。”

    她疑惑的看着他。

    “因为我看见的是你的心。”傻瓜，她难道不明白心是不能用那些七七八八的颜色掩盖的吗？

 第六章

    姚远在巴黎的街道上闲逛，这里好像每一处都在放着电影，他总能从人群中看见夏海微的身影，可是跑过去，却扑空了。

    经过圣心大教堂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他们刚恋爱的时候夏海微天真的说希望在这里举行婚礼，姚远笑她，说这不是他们这样的穷学生可以梦想的。可是现在想来，如果她能活着，他愿意用尽所有的办法来满足她的心愿。

    他就这么傻呼呼的站在路中心，看着人从他身边经过，他希望她能像从前，他在她校门口等她放学，她会一个箭步冲出来，用力从身后抱住他。

    他正驻足之际，一个小女孩跑过来，迎面撞上他，他的衬衫上马上黏黏糊糊的一大块。

    “对不起，对不起。”一个妇人马上跑了过来，连连道歉。

    “没事。”他微微笑，记得嘴角的这个弧度，是经常出现在夏海微脸上的。

    “我的雪芭。”小女孩苦着脸，看着已经在姚远胸前化成一滩水的冰淇淋。

    “妈妈一会给你买。”妇人蹲了下来安抚小女孩的情绪。

    “那是berallon的，很难排队。”小女孩委屈的嘬着嘴。那模样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个人。为什么他现在总能从完全不相识的人脸上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人的脸。

    Berallon的雪芭，他听夏海微提过一次，只不过是一次而已，可是那却成了他的目标，他记得自己曾经对夏海微说过，终有一天他会每天都让她吃到berallon的冰淇淋。显然的，他忘记了，在重遇夏海微的时候，他有一千一万次机会去实现这个诺言，可是他被那莫名的仇恨冲昏了头脑，居然就这么食言了。

    他应该要原谅夏海微的，毕竟他们相爱过，是很纯粹的相爱过，他怎么可以全盘都否定掉。

    巴黎的街头，他们遇见过最多美好爱情的画面，可是如今只剩下他孤零零的站立着。人都是很奇怪的动物对吧？总是要等到失去了以后才会幡然醒悟到可贵。这个城市突然变得灰暗了。

    他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无法融入到这个画面里了，他很早以前就丧失了存在于这个空间的权利。

    他苦苦的笑着，原来巴黎的美是因为有夏海微的存在，这些年他总是在安静的夜里

    他要回去，回到属于他的世界里，就好像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个格子，没有人可以强抢另一个人的，只有仅属于自己的那个而已。

    他走得很急，急到两旁的风景都变得模糊起来。晶莹的液体从他脸庞滑落，他已经分不清是泪或者别的……

    姚远要回国了，他搭的是最早的一班飞机，出门的时候，空气里雾很浓重，TAXI司机最害怕这样的天气，一路上司机都在说话，他不知道是自己太久没有接触过法语了，还是他根本就是故意要把这里的一切从记忆里抹杀掉，总之他已经听不清楚那快语调的发音。姚远已经找不到自己留在这里的理由了。他重又把和夏海微走过的每个巴黎角落走了一遍。故事就是这样，经历的时候感觉回忆那样缓慢，平淡，没有特色，回忆的时候才发现它们是如此稀有珍贵。只能假装走在来时路上，人却已经无法再走向过去。

    母亲死的时候父亲对他说：“你没有缅怀过去的权利，因为你活着。”他明明看见父亲的眼角有泪，可是就是没有让它滑落下来，那时的景象已经模糊了，可是这句话他一直记着。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父亲了，不知道是因为血统里的秉性一样，还是因为他成了个市侩的商人。

    他把夏海微放在心口了，用血肉将她掩埋起来，除非他的躯体被破坏，被腐蚀，否则别人不可能发觉。他开始明白自己的命运了，是痛着的觉悟。他变得越来越像个男人了，可是却也越来越丧失感觉了，不容易快乐，不容易悲伤。

    他在机场等待着，坐在待机大厅里看着行色匆匆的旅人们，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又要去向何方，他觉得自己和两年前回去时的心情一样。发现自己一直喜欢的这座城市现在看来居然已经没有了一点意义，因为夏海微的离开而成了他心口的伤城。他还记得那部片子，是他一个人去看的，他一向不喜欢去电影院看，可是那天他破例了，为了什么而破例，当初他不明白，可是现在他像看懂了世间一般。为了夏海微，她最喜欢梁朝伟，但凡有他的新戏上映，她都会第一时间跑到电影院去看。

    这里对他而言是座伤城，一座他胸口的伤城……

    多雨急急的赶来和他道别，她是临时被通知他要回国的，一同来的还有韩泰仁。因为这么糟糕的天气，根本不可能临时找到计程车。一路上她都在埋怨泰仁开车太慢，紧张的盯着前方。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在纠结的眉头里被泄露了。这样糟糕的天气里，韩泰仁开到180码的速度无疑是在玩命。他不知道这个要离开的人究竟是她的什么人，值得这样的紧张。

    这是姚远和韩泰仁第一次见面。

    泰仁几乎是一见到这个人就根根汗毛都立了起来，直觉的占有欲让他激起了斗志，他把背挺得直直的，他觉得自己像极了动物世界里争母兽的公兽。不允许自己的领域里有其他同性。

    “你没告诉过我你有了男朋友。”姚远客气地朝泰仁礼貌的笑了笑。这简单的一句话让泰仁的戒备松懈了不少，他从这个男人脸上看见的是对多雨疏离客气的笑容。

    泰仁也跟他点头示意。“我才刚当了她男朋友一个礼拜而已。”

    多雨心虚的拉了拉他，生怕他说错话，不想让自己已经埋葬的感情再浮出来。

    “好好珍惜她，爱一个人，要相信她，多雨是个好女孩。”姚远不愿意自己的故事再发生在别人身上。

    机场广播里最后一遍呼叫。

    “我该走了。”他和多雨握了握手，然后径直走向登机口。当他就快要看不见光景的时候，姚远忍不住回头看，他知道这一别将是永远，这个伤城是他灵魂的泄露口，他在这里多呆上一天，他就觉得自己体内的某些东西少一些，他希望自己永远不再回到这里。

    多雨就这样目送着这个男人离去。有一段情感被她深深掩埋了，她但愿自己能埋得深一些，因为这或许将成为她生命里永远不想曝光的秘密。

    她挽着泰仁的手臂，走出机场大厅，大雾正好散开，巴黎特有的阳光正好照在他们两人的身上，和煦而温暖。多雨仰着头深吸一口气。雾都里同样能拥有美好的晴日，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

    “他是你前任男友？”

    泰仁的一句话，差点让多雨被自己喉咙里的口水呛死。她的俏脸涨得通红，想要解释，却根本发不出声音来，只是不停的猛咳着。

    “别紧张，过往不究。”他笑了笑，用力的挽住她的腰，他不是一个喜欢过去的人，相对于发生的事情，他更喜欢去追求明天即将发生的事。

    “不……他……不是……”一路上，只听见多雨怪异的喘咳声。她从没有这么狼狈过，好在她被口水呛了，掩饰了她那张红脸庞，不然，别人一定会笑她在商场上混了这么久，居然还这么稚嫩。可是女人啊，即使是再强悍的女人，在男人面前还是无法真正做到强大。

    飞机上的姚远看着窗外已经越来越渺小的城市，他飞身出去了，从这个世界超脱，用的是喷气式飞机特有的频率，震动着超越了声音的速度。他很感谢有人发明了飞机，让他可以这样在天空看世界，和在云端的夏海微一起看世界。

    八月的天空里阳光一丝不挂的裸露在世界里。

    姚远已经不记得自己这个月已经飞了多少次了。他打了飞机的月票，就像是当年在法国拥有的地铁卡一样，来去自由得像是瞬间移动一般。他只能用忙碌来填满自己的生活。孟婆汤的药效醒了以后，他的“忙碌”就成了他的吗啡，他可以用这些没有时间的借口来暂时压抑伤痛。

    不过是生活里的某一个清晨，他又一个人坐在机场里等飞机，可是这次他等来了一个人。

    姚远的姐姐。

    他没想过自己和她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不期而遇。姚远曾经问过很多次父亲有没有姐姐的消息，都被否定了。以前是没有那个能力去寻找，而这些年他是没有那个精力了。

    姚远的姐姐站在那里，她已经有三十多岁了，姚远木纳的看着她，好像看见了母亲。姐姐和母亲长得很像，只是她好像比母亲要丰韵一些。

    她手里抱着一个婴儿，手边还牵着一个已经有7，8岁的孩子。模样很幸福。

    她没有认出姚远来，可是姚远认出了她。

    他踏着很僵硬的步子跺到她的身边。

    “姐～”幽幽地喊了一声。

    姚远可以感觉姐姐身子一震，她抬头看他时，都觉得不可置信。

    那个他叫姐夫的男人，他已经没有印象了，可是看他很自然的坐在姐姐身边，搂着她的肩膀，他突然觉得很安慰。

    他们很幸福，四口之家。

    他们正要去旅行，是姐夫三年前答应姐姐的，等到他放年假的时候他拿出积蓄，全家去旅行。

    “姚远，我有话对你说。”姐姐的表情凝重。

    姚远看见姐夫已经很识趣的带着孩子走开。

    “好好照顾爸爸。”

    姚远怔了怔。他没想过姐姐会这样说，他以为姐姐逃家是因为她憎恨父亲。

    “母亲离开的前夜我听见他们在争吵。我是不能接受他没有原谅回头的母亲，让她走上绝路。”

    “原谅？回头？姐姐，我不懂。”他当时还小，家里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爸爸没有跟你说过吗？”她错愕的张着嘴。她以为过了这么多年，父亲总会给他交待一切。

    “没有，应该有什么是需要我知道的吗？”他好像被隐瞒了什么。

    “没，没有！”她摇了摇头，看来父亲是想保护姚远。这时机场开始广播她的航班要登机了。她微笑着和姚远拥抱，他们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这样拥抱了。她让那个7，8岁模样的孩子来拥抱姚远，姚远在想，姐姐生这个孩子的时候他正和夏海微在一起，那时他们要是也有这么一个孩子呢？时光一过去，就不堪回想。

    她留下了一个她的电话号码，还有一句话“你和爸爸很像。”。

    机场里，她们一家并肩进登机口的画面很温暖。

    他也希望拥有这样的人生，可是好像一切真的很遥远。

    夜里他辗转难眠，陌生的城市里，夜空挂满了星星，他打电话回家。

    “爸爸，我今天，遇见姐姐了。”

    “……恩……”父亲沉默了几分钟后才应答。

    “你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姚远，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很明确，要他不要多问。

    “不！我需要知道。”他坚持。

    “姚远……”父亲叹了口气。

    他知道父亲不会说的，可是他的疑虑已经起来了。

 第七章

    这座城市里正在举行一场画展，他手里有一张票，是多雨托人给他送来的。画展入场券上没有一副图画，只写了几句魏尔仑的诗，巧合的是正好是他喜欢的那几句。

    姚远已经有很久没有去看过画展了。他只记得刚去巴黎的时候他整日流连在各大展馆，沉迷于莫奈和梵高的画中。如今他是个标准的商人了，穿着不撘调的西装，皮鞋，怎么看也不像一个赏家。

    多雨神秘莫测地说他不去会后悔。

    这个下午他也确实没有什么事可做，所以他决定去看看。这是一个年轻画者的画展，很有生机活力的下笔，他猜这个画家应该不会超过25岁，因为只有年轻才能把世界看得这么美好。到了他这个年纪已经什么都不相信了。

    会场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小。走到尽头是很长的幽暗长廊，有些神秘感，光线越来越强，走出长廊时，他眯了眯眼，等到眼睛适应了这光线时，他被震惊了，不觉眼泪落了下来。

    那是他的画，是他给20岁生日的夏海微画的画像，她穿着一条长过小腿的白色长裙，那是他送她的生日礼物，夏海微端坐在床前，是一个侧脸，可是阳光正好辉映了她白净的脸颊。

    他记得自己对她说过，要给她绘一生的画像，从年轻到年老。可是最终命运弄人，他才发现承诺在生活面前是那样的脆弱。

    他愣在那里，不能动。

    时间就这么流淌着，他明明在这条河里，却不论怎么用力也无法再回到上游去。

    “那是姐姐留下的。”

    姚远循声低头。是一个轮椅上的男生。他很瘦，姚远想如果他光着身子，就和骷髅没什么区别了。

    就在前阵子他从巴黎回来，把当年的行李翻了个底朝天。他不确定当年失魂落魄的自己有没有带回那些画像。他找遍了所有他能找的地方，却还是一无所获。

    他给巴黎的那三个女生打电话。

    “你们有没有看见过我给她画的画像？”他寄希望于她们。

    “画像？没有啊。”

    他的失落不是一般的沉，他突然觉得那些画像好像是过去存在的唯一佐证。

    他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却没有人能给他想要的答案。

    “姐姐？我不知道她有一个弟弟。”他从没听夏海微说过，他一直以为她是独生子。

    “恩，父母出车祸的时候，姨母说她只能养活一个孩子，姐姐让我待在姨母身边，她去了孤儿院。”他缓缓的说着，声音竟然和夏海微出奇的相似。

    “你也病了？”他蹲下来，看着他的腿。他不过是第一次见这个男生，可是却已经很自然的和他挨得很近，好像他就是他的家人一样。

    “恩，这是家族遗传。”他微笑着，和夏海微笑得一样灿烂，看来他们家族的基因里不止遗传了病症，也遗传了乐观。

    “你多大了？”他看他不过20的光景。

    “23。”

    他还很年轻，可是却得终日坐在轮椅上。

    “姐姐去世时我收到你的来信了，可是我不能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腿。

    “你……？”他愣愣的看着他，他就是那个E-MAIL的主人吗？姚远在他眼里看见了肯定。“当初你姐姐是为了什么离开我？因为这个病吗？”他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推翻了以前的理论，真相就这么浮出水面。

    “有些事情姐姐说你不知道会比较幸福。”

    “不！我希望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对他说。

    他已经知道了很多真相，父亲不肯说的，原来是他母亲当年在绘画社里爱上了别的男人，她几乎和他私奔，当她回归的时候，他的父亲因为赌气没有拥抱她，让她吞下安眠药离去。

    他知道了，原来这么多年父亲没说是因为爱着他们全家，他希望保护儿子的心灵不受伤害，他也希望自己心爱的人在所有人面前是美好的。

    可是姚远需要知道这些真相，如果知道了，他就不会错失了那么多的机会，他会每日拥抱父亲，不会让他孤单的独自哀伤。

    所以夏海微的真相，他需要知道，他要明白自己到底错失了什么。

    “姐姐不希望我告诉你。”男孩为难的看着他。

    “我来告诉你。”多雨突然从身后走来。

    姚远看了看她。

    “海微当时怀孕了，但医生告诉她，她坚持不到孩子出生。可是她决定搏一搏。当然这一切不能让你知道。”

    “什么意思？！”他震惊的看着她。

    “不明白吗？她爱着你，怕你受伤害。”多雨是最近才知道的，夏海微隐瞒了所有人。

    姚远颓败了下去，他坐在地上良久没有回过神来，突然地，他额上的青筋根根暴了起来，他冲到夏海微的画像前，狠狠的看着她。

    “凭什么不让我知道！你以为你是谁？谁给你这样的权利！”他像疯子一样的大叫着。

    “她是想保护你。”多雨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需要这样的保护！”他甩开她的手。“你们在用保护的借口来伤害我！”他们都不明白吗？难道全都不明白吗？这不是保护，因为真相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的，即使要过很久很久，但它总会出现。这样曝露出来的真相反而让他更加无力去承受。

    他的身子瘫软了下去。

    他犯了和父亲同样的错误，怎么这样可怕的轮回会出现在他的身上。甚至于比他父亲的错误更重。父亲可以靠他来抚慰心灵，可是自己呢？夏海微给他留下了什么？除了悔恨，还是悔恨。

    小时候他讨厌过父亲，为什么他总是不理睬自己和姐姐，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忙着他所谓大人的事，他总是宁愿站立在窗边叹息，也不愿意和他们多说一句话。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情伤，伤到骨髓里，伤到害怕会通过自己的眼神传染给别人。

    “姐姐说过，有些事情，一个人承担，比两个人好，你不会希望看见自己的孩子从她身体里流失的样子。她尽力了。”

    “可我希望守在她的身边。”他绝望的说。他真的只是想要守在她的身边而已，这么小小平凡的愿望也被无情的剥夺了。

    “她也一样，所以她回来寻你了，即使我们所有的人都反对。”他安慰着姚远，知道他和自己的姐姐互相爱恋。只是造化弄人。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他在这世界里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自己的病，从他跟姨母生活的第一天，姨母就告诉了他。可是姐姐并不知道，他从很小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拒绝所有人的爱恋，因为他害怕自己会因为舍不得这世间而变得害怕起死亡来。

    这是属于他的画展，他很早以前就一直期盼这样的画展，多雨姐姐给他完成了。他记得自己有一天抬不动腿的时候，姐姐来到姨母家，送给了他一套绘画工具。还有那一张姚远画的巴黎西岱风景图。

    姚远瘦了一圈。

    那双有神的大眼睛塌陷了下去，他孤零零的坐在夏海微的坟墓边，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来，姚远已经有多年不抽烟了，甚至于刚刚他去这墓园旁边的小商店买的时候都记不起烟的名字来。这里是不容许抽烟的，可是他就是烦躁得不行，就像是年少时第一次抽烟一般，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他已经过了用抽烟来排解烦闷的年纪，他已经可以自由的苦恼，想哭的时候哭，想叫的时候叫。可是在夏海微的面前他却别扭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做开场白。看着墓碑上她的照片，突然很想把她从那泥土里挖出来，他有好多好多的问题要问她。

    海微……

    你爱过我吗？

    爱我，为什么离开？

    离开了，为什么又回来？

    我的记忆好像被孟婆汤的效力偷走了很长时间，

    可是如今我已经寻回了。

    你的灵魂哪去了？

    或者是上帝带走了。

    回程的路上，姚远的车厢里又响起了那首他熟悉的旋律。

    他踩油门的感觉轻飘飘的，好像没有一点重力阻拦。夏海微好像带走了他生命里某个很重要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中。

    他还能爱吗？

    这个世界还能赋予他爱的能力吗？他已经没有把握了，这样的爱过一回，他不知道自己要伤多久，胸口的那块血肉才会结痂好转，或者它就一直这么淌血，或者它有一天就那么不言而“愈”了。

    他突然想起前一日接到多雨的电话。

    “海微，多雨要结婚了。”他微微笑着，好像夏海微就坐在他的副驾驶位上看着他，用一种微微笑的神情……

    他不是不知道多雨喜欢他，他并没有迟钝到这个地步，虽然和海微分开的那些日子里，他做了很多荒诞的事情，可是他却始终和多雨保持着距离，或者他心里也害怕如果他和多雨有了什么故事，有一天海微回来他会无法面对吧。

    现在多雨也要结婚了，他记得多雨和夏海微约定当对方的伴娘，他一直认为他和夏海微会比多雨更早迈入礼堂，可是看来都是造化弄人。

    天空莫名的下起雨来，他却忘了开雨刮器。雨滴从天空落下在他的车前挡风玻璃上，化为一滩滩的，迷糊了整个世界。他突然发现世界是变形的，好像自己从来就没有这样看过窗外的景致，扭扭歪歪的人，扭扭歪歪的建筑。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变形的。

    他一直在想要回到过去。

    是的，回到过去，没有痛苦的过去。是哪里呢？母亲没有自杀以前？姐姐没有离家，他没有离开父亲。还是他没有预见夏海微？

    不！都不是，他希望经历了那之前的种种，可是他需要回去，回到夏海微离开他的前一个晚上。他会睁着眼睛看着她，整整一个夜晚，都不让她离开他的怀抱。

    他不由自主的更加大了自己脚上的力道。

    一声轰隆巨响，三车道的大路上，一辆奥迪用飞快的速度左车身撞上了隔离带横飞了出去，整个车身扭曲在一起被撞得面目全非。

    姚远疲倦的抬了抬眼皮，他或许是累了，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一直不停的和世界争斗，母亲死的时候是如此，姐姐丢下他和父亲的时候也是，遇见夏海微，然后她离开，也是。可是最终发现自己好像什么也不是。夏海微用最间接的方式却最有效的方法保护了他，让他没有看见最最残忍的画面。他累了，就想要睡觉而已。

    他微微的看见几个人把他身体抬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就是着不了地的感觉，怎么用力，好像脚尖都踮不到地面。

    他想他一定是死了，轻飘飘的是灵魂。

    他闭上了眼睛。

    “姚远，起床了。”

    “姚远……”

    他的身子被人用力的摇晃着，他觉得声音很耳熟，他努力想要抬起眼皮，可是却总觉得沉。

    “姚远，早餐要凉了，要睡，吃了再睡。”

    姚远猛地睁开了眼。

    太阳光很刺眼，他闻见了十二楼阳台上那几盆夏海微种的紫色薰衣草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错愕的看着眼前的夏海微。

    “别看着我发呆，你快起床，我要出门了。”她冲着姚远微微笑着。阳光灿烂得撒了一地的金黄。

    “我……”他艰难的张着嘴。

    “你做噩梦了吧？昨晚一直睡得不安，要是觉得累，今天就不要出去了，再好好睡一会。”她在姚远的颊边印上一吻，转身要走。

    姚远突然抱住她，他已经不确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可是他明白自己真的抱住夏海微了，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发香。

    “怎么了？”她在他怀里笑着，笑容是一如既往的和煦。

    “我爱你。”他突然这样说。

    夏海微回过头来愣愣地看着他，眼里是不解。

    “这句话，我一直未说，今天就是想说过你听。”他说得真切，自己都要掉出泪来。

    “姚远。”她把自己的头搁在他的肩膀，这个男人，她不懂得，只不过一夜，怎么没来由的变得这么感性。

    他笑笑，觉得他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在拥有的时候就懂得要珍惜，把自己的每一天都像对待珍宝一样的珍惜。

    究竟那一切只是一场梦，抑或他真的是穿越时空回到现在，这些对他都不重要了，他只要这么抱着夏海微就够了。

    抱着她，用心守护她。

    “海微，你还有一个弟弟吗？”

    她在他怀里一愣，她张着嘴想要说什么。

    “夏海微，别想骗我，也别想离开我，因为我必须要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从她的表情，他对这一切已经了然于心了。“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不论你是健康与否，不论你贫穷还是富贵。”

    “怎么我感觉你像在念结婚致词？”她微微笑时，眼睛放着耀眼的光芒。

    “对的，我就是在向你求婚。”他说得真切。

    夏海微看着他，这样的时刻她能说什么？做什么呢？

    “快说你同意啊，不然我会觉得很丢脸。”他的脸涨得通红，这样的求婚，他是第一次，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我同意。”她把姚远抱得更紧了。

    姚远抱起她来，旋转了好几个圈。

    生活，就是这样～～

    照进巴黎这栋老房子的十二楼里的阳光格外动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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