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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瑶月下逢
　　作者：璞念茶

　　灵芝童子之死

　　仙雾重重的乾华山上有一处碧泉湖，湖中立着几十块细长的石头，像是谁往这水里洒了些针立着，那上面长着万年的灵芝。赤芝、紫芝、黑芝、白芝……这些灵芝药用奇特，尤其是紫芝，有起死回生之功效，是至上的仙物，谁要想得之入药，非得经过无上天尊的准许才可。守着这些灵芝的除了仙人月恒，还有他的徒弟灵芝童子。
　　一天，月恒对灵芝童子道：“为师要去趟昆仑月池，这乾华山的灵芝你要好生看管。”
　　两千年来，灵芝童子从未单独守着这些仙芝，一听师傅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她虽然兴奋却也免不了有些担忧。
　　“师傅，您走前不再教我些仙法了？”
　　月恒默默的看着她，眼中一如往日的平静。
　　“你不是一直想学怜星剑法吗？”
　　灵芝童子一听便来了神儿，
　　“师傅肯教我？”
　　月恒早已长剑在手，又幻化出一柄交与她手中，
　　““我只舞一遍。”
　　说完，便云里雾里的舞了起来。
　　宽大的衣袖随着他娴熟飘逸的动作翩翩起舞，潇洒的身段让灵芝童子看得竟然有些痴了，几式下来都没跟着学，呆呆的傻在那里。
　　舞罢，月恒收剑，来到她面前，道：“看会了吗？”
　　灵芝童子可怜巴巴的说：“师傅，可以再来一遍吗？”
　　月恒在心中浅浅一笑，他自是知道这小仙童只顾着对自己盲目崇拜了，可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分毫。
　　“学会了多少？舞给我看看。”
　　她硬着头皮，把自己仅仅记得的那几式舞弄了几下，草草收式后，低着头对月恒道：“就这些……”
　　月恒心想这乾华群山是个及冷清的地方，八百年也不见其他仙人来此一趟，他去昆仑月池个把月也就回来了，只要这小仙童不主动出去招惹，想必等到他回来，这地方该是什么样还会是什么样。所以想她学会了这些已经足够了。
　　临行前，他只交代了一句，“潜心修炼，勿要与那仙鹤纠缠。”之后又悉心布了道仙障便走了。
　　乾华山偌大个地方却只有灵芝童子和她师傅两人，着实是个修炼的好地方，可是对她这个小仙童来说也未免太过清净，月恒又是个少言寡语的人，若不是有紫松林的那只仙鹤陪自己玩，她早就无聊死了。
　　紫松林在乾华山附近，顾名思义，那里的松树都是紫色的，擎轩真人和他的仙鹤就住在其中。
　　这仙鹤的岁数说起来比那灵芝童子还要大上几千岁，它也是个闲不住的主，要不是总偷跑出去玩耍，八成早就修炼成精幻化成人了。
　　一日，仙鹤在乾华群山的南苑荷塘中休息，忽的感觉身上一疼，一根羽毛就此落下，轻飘飘的浮在空中，悠悠的落到一片大荷叶下面不见了。仙鹤半睡半醒，懒得理这些小事，闭着眼睛梳理了一下羽毛继续睡去。过不多时，它觉得身上又是一疼，这下他可警觉了起来，眼看着又一根羽毛沿着某条弧线隐于荷叶之下。就在第三根羽毛欲势从他身上主动脱落时，就听“哎呦”一声，他用长长的喙钳住了某人已经现形的手腕。手腕既已现形，逐渐的，那人整个身子也都显现了出来。就见那灵芝童子疼的呲牙裂嘴，还不忘用另一只手放肆的去拔仙鹤的毛。
　　“疼疼疼，轻点轻点……”
　　仙鹤不但不同情她，反而加大了喙的力道，
　　“我错了错了，仙鹤尚人你放过我吧。”她见情况不妙，赶紧求饶。他连人都不是，如何称得上“尚人”，她这样抬举他，全然是为了自保。
　　仙鹤见她的小脸已经疼得皱成了包子，也不忍心再牵制她，便松了口。
　　结果他刚一松口，灵芝童子的另一只手就迅速的拔下了他几根羽毛，然后撒腿就跑。这下可真的把他给惹怒了，他扑扇着翅膀，作势起飞，说什么也要抓住她狠狠的教训一番。
　　灵芝童子从一座小山丘跳到另一座小山丘，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眼看仙鹤越追越紧，她又亮出玲珑剑，想要对着他比划比划，看看从师父那学的几招怜星剑法灵不灵。别说，这几招看似简单的招式还真能与那仙鹤抵挡一阵，可她毕竟年纪轻，又没能将那些招式熟练应用，所以渐渐落于下风。最后被仙鹤逼到了死角。
　　“仙鹤尚人，我错了，真错了，你听我说……”她故技重施，仙鹤却不上她的当，一步一步的向她靠近，圆圆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头顶的那一撮红色羽毛还零星的立起来几根，好像在说“跑啊，你倒是跑啊，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眼看仙鹤的长喙已经挨着她的脖颈，她想再往后躲却已经动弹不得。
　　“我……我只是想借你的羽毛做一把扇子，这天……呵呵……实在太热。”
　　仙鹤听罢在心中假笑，你怎么不去拔孔雀仙子的毛做羽扇？
　　“那个……她住的远……我这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呵呵……呵呵……你要是不同意，我把羽毛还给你。”说罢，将刚刚拔下的那几根羽毛举到他眼前。
　　仙鹤眯了眯眼睛，如果他有牙的话，他一定会“咬牙切齿”，可惜他没有，所以他用爪子在地上撅起一些沙土抛向灵芝仙子。由于速度很快，所以那些小沙石打到她身上还是很疼的。
　　你要是再敢拔我的羽毛，我就让你的脑袋变得像你看管的灵芝那样光滑如磨，寸毛不生！
　　灵芝仙子扁嘴，一脸委屈的看着他。
　　她不喜用仙法，因为她喜欢用真切的自己去接触周遭的一切，比如风，比如花香，可是夏天毕竟天热，不屏蔽这些，当然就免不了受热，时常还会受到蚊虫的打扰。这一夜她倒是睡得很香，因为仙鹤在她半睡半醒时飞到她身边，用自己的翅膀给她当扇子扇风。他时常想，这小仙童如此顽皮，自己真该早些修炼成人，然后再替她师傅好好的□她。可是那样的话他非得在紫松林潜心修炼千年不可，那就有好一段时间见不到她了，见不到了吧一定会想，想了就会乱了心智，无法修炼了。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在想见她的时候就能与她相见。
　　日子过得飞快，仙鹤与灵芝童子打打闹闹的，眼看月恒就要回来了。
　　昨日闹得太凶，仙鹤今日想在紫松林好好歇上一天，便没去乾华山。灵芝童子一个人正觉无聊，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闯进了这里。她立刻警觉起来，手握玲珑剑躲在高处。这时就见一个黑影飞快的向碧泉湖靠近。
　　“来者何人？”
　　黑影听到声音，猛的停了下来。灵芝童子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条黑色巨蟒。巨蟒扫了她一眼，看清原来是个小丫头，便继续向长着紫灵芝的石头移动。灵芝童子见它是一心朝着灵芝去的，连忙去阻止，一时和巨蟒打得不可开交。一边打她还一边喊：“要是无上天君准许，我送你便是，何故来抢？”
　　也不知巨蟒听不听得懂她的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开血盆大口就要把她吞入腹中，幸好她躲得及时，没能让它得逞。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畜生”，就又去迎战。几百回合下来，她已经累得胸口发闷，一口气还没等喘上来，那巨蟒的大头就冲了过来，她避不及时，连人带剑被撞出很远，落地时哇的一口吐出一大摊鲜血。
　　她一手捂住胸口，努力的喘着气。巨蟒却好像玩上了瘾，并不着急带走灵芝，而是连连对她发动攻击，直到她觉得身上好像没有一处骨头是完整的。巨蟒缓慢得游走到她身边，想要一口吞了这个血肉模糊的小人儿，没想到她却突然白光护体，精神百倍的她再一次与巨蟒打得难解难分。
　　那白光是她的精气，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用的。毕竟精气有限，过不多时，白光明显减弱。巨蟒被激怒，一路狂奔，追她到了断魂崖，悬崖下是万丈深渊，灵芝童子看了看下面，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剑，她已经做好了要与巨蟒同归于尽的准备。可是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巨蟒突然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尖叫，嘴中射出无数如玲珑剑一般长短的毒针，她挡得了一些，却挡不住全部。终于，一根长长的毒刺刺穿了她的身体，随着那股力道，她也坠向崖中。
　　巨蟒那一声尖叫，惊醒了正在紫松林休息的仙鹤，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乾华山出事了，于是一路疾飞，到断魂崖时只看到那只巨蟒，情急之下他想也不想就俯冲下了悬崖。
　　月恒在回乾华山的路上心里就一直忐忑，果然，在他回到山下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布的仙障破了个大洞，当他来不及思考是何方神圣破了他的仙障，急匆匆的回来找灵芝童子时，在碧泉湖发现了正在盗取紫灵芝的巨蟒。他仙术与剑术都堪称一流，一只巨蟒虽然难缠，但是解决它也不在话下。他一心想着自己的徒儿，无心恋战，尽快解决掉巨蟒以后就顺着血迹来到了断魂崖。
　　当他看到满地的毒针和血迹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救回他的徒儿，无论她在哪儿。于是他纵身一跃，也入了悬崖。断魂崖，纵然你是神仙，掉下去了想要保住元神也非得有够深的道行和高人相救才行。
　　等他醒来的时候，看到司昭神君第一句话就是“她呢？”
　　司昭神君神情淡然的说：“没找到，可能已经死了。”
　　月恒听罢，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司昭不明白他堂堂月恒，怎的会为了一个小仙童连命都不要了，便想问个清楚，可看他那表情，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死了，简直是砸了他妙手回春的招牌，便也没问。心想还是让他好生休养吧。
　　数月后，月恒到掌管命格簿的仙人潜心那去喝茶。潜心摇着手中的蒲扇，幽幽的道：“你来是想问你那灵芝童子是否转世了吧。”
　　月恒也不遮掩，应了句“是”。
　　“命格簿上已没有她的名字，怕是魂飞魄散了。”
　　月恒吹了吹手中的茶，抿了一口，好像潜心说的与他无关，谁也不知道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心中的苦涩难忍。喝完了茶，他道了声“多谢。”便走了。
　　乾华山凌岳峰是月恒的居所，因为没有找到灵芝童子的尸体，他在洞旁便建了个空坟，上面立的石碑上刻着“灵芝童子”四个字。自从她死后，夜里他总是习惯在坟旁打坐，有时竟会一动不动的望着石碑几天几夜。时间就好像乾华山上的浮云，与山峰擦肩而过，不留半点痕迹，物换星移，月恒比以往更加的沉默。

　　前尘往事

　　月恒其实是无上天尊第九个儿子，这孩子不像他九个哥哥那般乖巧，而是十分淘气，不是偷了司昭神君的丹药去喂他二哥赤寅的神驹，结果害得它无法腾云驾雾，耽误了赤寅去平定南海的最佳时机，就是混进浣洗宫去看小宫女们在水中捉迷藏（其实人家是在洗澡），要不就是偷下凡界去看戏，天尊常常责骂他是个不干正经事的混世魔王。有一天，他又起了玩心，竟然去偷了潜心的命格簿，拿笔将看的几个碍眼的名字唰唰唰划了去，闹得六道八荒莫名其妙的死了好些生灵，什么什么四海的水龙一族，东巫的鬼蛇一族等等全都纷纷找上门来，要是凡人可以找上天来，恐怕他们也得来讨个说法。天尊终于忍无可忍，下令将月恒关进墨海五百年不许出来，五百年后还要扁他去人间，他害死了几条性命就要经受几世轮回之苦。
　　月恒知道这回祸可闯大了，也没求情，就乖乖的入了墨海。墨海是四海八荒中最黑暗的地方，海水浑凉刺骨且没有任何生物。每日潮涨潮落，有那么几个时辰他的头可以露出海面，看得见光亮，感受得到温暖。其余的时刻他不得不忍受着冰冷、黑暗和寂寞的煎熬。
　　五百年已过，月恒的母亲伏如娘娘本想向天尊求情，不要让他再去人间受苦，月恒却拦住了她的脚步，说自己当时犯下的错误一定要受到应有的责罚，毕竟那名多生灵，被自己草草几笔就断送了性命，就算天尊肯放他一马，他自己也不会安心。
　　伏如娘娘见儿子如此深明大义，着实觉得欣慰，既然他下凡是免不了的，就暗地里派了个小宫女下凡相助。
　　他投身官宦人家的纨绔子弟，她就做他的丫头，不仅生活上照顾的无微不至，若是他在外面惹了麻烦，她也想办法用些仙法替他摆平；他投身三年都没考取功名的穷苦书生，她就化身考官，让他考取状元从此锦衣玉食；他若投身道观里的道士，她就去做他师弟，每日陪他修身练剑，照料他饮食起居……
　　一晃，命债已经还完，月恒回到天宫后仍然记得在人间所经历的种种，当他和伏如娘娘说起自己最后一世娶了个漂亮贤惠的妻子，还育有儿女时，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只可惜他最后一世体弱多病，英年早逝，不能和妻子携手到老。他知道下凡成人所经历的七情六欲必然成为回忆，对这最后一世的妻子的感情却迟迟忘却不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让他想起当时的事情，不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遗憾总是淡淡的萦绕在他心间。
　　后来天尊派月恒和其他两个儿子去平定祁山林凤凰一族的暴动，没想到战火延续了十年，月恒不幸受了重伤，回来后天尊找来司昭神君对他好生调养，这才保住他一条性命。司昭神君建议让月恒去乾华山修身养性，那里山清水秀，虽然有灵芝要看管，但是也绝对是个轻松闲淡的活儿。天尊对于每个子孙都很疼爱，月恒幼时的顽皮，虽然给他惹了不少麻烦，但是也让他对这孩子印象深刻。之前他曾派月恒去收服上古洪荒的麒麟兽，一开始他还担心这孩子会不会应付不来，可当月恒用残臂拖着麒麟兽的尸体回来时，他就知道他这个孩子不简单。他也知道司昭甚是喜欢这个孩子，就准了他的建议。
　　伏如娘娘怕那个她派去人间的小仙娥回来后，会不小心将暗中帮助月恒的事在闲谈时泄露出去，最终给天尊知道，所以干脆封了她的记忆，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谁想她有一天不小心将娘娘的玉钗掉进了碧瑶池，便铤而走险跳进池中去捡，谁想那池水直通重兮殿，那里是个神仙学校，小仙童们个个都和她差不多年纪。
　　玉钗没有找到，她浑身湿漉漉的正走到大堂，就见一群人都望向自己。
　　“就是她吧。”
　　她听到有人如此说道。
　　原来那天这些位列仙班的小仙童们正在大堂等待拜师，十几位仙人都特地来往此处准备挑几个学生回去。其实月恒本不是要来此选学生的，只是在乾华山上呆得久了，不免觉得寂寞，听紫松林的擎轩真人说今日重兮殿要搞个什么选秀大会，就来凑凑热闹。众仙人见是他，连忙让他先选，他看来看去也没有入眼的，干脆等到其他仙人选完了再说。这不，他其实已经打算要走了，突然看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落汤鸡”，可能就是缘分吧，一眼就相中了她。
　　掌管重兮殿的仙人怕被怪罪玩忽职守，虽然不知道她是哪里冒出来的，但也笑盈盈的答应了。
　　从此那小仙娥就有了灵芝童子的名号，跟着月恒在乾华山一边修仙一边看管着灵芝。她总是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就是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
　　他就这样整日看灵芝童子围着自己转，一会儿一声“师傅”的喊着，这孩子笑点极低，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也会让她乐上好半天。说是要好好练剑，却顽皮又偷懒，宁可去紫松林找那只仙鹤玩耍也不愿好好练功。月恒也不生气，心想有他护着，她就算学无所成也没关系。反正日后也不打算把她放走，就这样跟在自己身边不是甚好？倒是那只仙鹤甚是讨厌，总来招惹他家徒弟，那擎轩真人也不管管。他曾旁敲侧击过好几次，擎轩都只是淡淡的说句“随他去吧。”敷衍了事。
　　“师傅师傅，你再讲一个故事嘛，徒儿都没去过凡间，没想到那里那么好玩。”
　　“你练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好问？”
　　月恒见她一脸俏皮，耍赖的一笑。
　　“师傅早些休息，徒儿这就去练功……”
　　灵芝童子说完，一溜烟跑了。
　　“月恒……月恒？”
　　他被推醒。
　　“做什么美梦呢？我来了你都不知道？”
　　问这话的正是天尊的四天孙暮岑。
　　月恒缓缓起身，道了声“四哥”。
　　“都过去多少时日了，还忘不了那个小童子呢？”
　　月恒不喜欢别人如此调侃，尤其是提到他的徒弟，便冷冷的说了句：“你来乾华山做什么？”
　　“啧啧啧，娘还说你这几年性子沉稳了，我怎么才问了一句你就乱了阵脚？”
　　九个兄弟里，暮岑和月恒最亲密，虽然表面上他是个谦谦君子，骨子里却是十足的闷骚，这一点和月恒倒是很像。
　　“要是没有别的事就请你走吧，我还要修炼，不送。”
　　月恒冷着一张脸，他不太喜欢被人一眼看穿心事。可他忘了眼前这位不是别人，而是最最了解他又死皮赖脸的四哥。
　　“瞧你，没有你四哥我半点从容淡定。我来是有正经事，天尊要你搬回紫华殿去住。”
　　“请你转告天尊，月恒在乾华山住得甚好，有什么事吩咐一声我照办就是，不用搬回去住。”
　　“怎么，舍不得你那个空坟？”他也不管月恒一脸怒相，继续说道：“人间不是有句……怎么说来着？什么人不风流枉少年，我看这话说得甚好。你四哥我都娶了三个侧妃了，你却一个还没有，悲哀啊……”
　　“那你还不快回去陪你那些妃子？”
　　月恒已经在下逐客令了。
　　“我这不是出来寻找真正的心爱之人嘛，老九，竹亭的婉华仙子对你一往情深人尽皆知，我看天尊这次让你回去八成是为了促成这门亲事，我看那姑娘长得挺美，你就忍心让人家一直等下去？”
　　暮岑苦口婆心，俨然一副老妈子样。
　　“那就劳烦四哥帮我转告仙子，月恒三心二意，配不上她的一往情深，还请她另谋郎君吧。”
　　说完，他手一扬，布了道仙障，干脆把暮岑隔在外面。
　　暮岑先是一愣，但随即又笑道，老九，四哥我就欣赏你这天不怕地不怕敢爱敢恨的性子，哪里像我这般欠了一屁股桃花债，不知何时能还完，还有天尊安排的婚事，我是一个都不敢拒绝，命苦哦……
　　坤宁山闭月洞
　　“瑶儿，你终于醒了，你真吓死为娘了。”
　　净瑶揉了揉眼睛，道：“娘，我睡了多久？”
　　“你睡了整整三千年啊，你是真真的要吓死我和你爹啊……”妇人潸然泪下，
　　“娘，我怎么睡了那么久？”
　　“你还说？要不是你偷吃了司梦星君擎轩真人的药，怎么会一睡不醒？”
　　净瑶好像对偷吃药的事有那么一点点印象，那时他和爹去紫松林擎轩真人那作客，爹爹是要为病重的姐姐讨得入梦之药一枚，让她好生歇息，而自己却趁他俩谈话，偷偷溜进药房，桌子上刚好摆了一串紫黑“葡萄”。这孩子打小就对葡萄情有独钟，上前就把那串“葡萄”吃了个精光，之后的事就全然不记得了。原来那串不是葡萄，而是入梦养伤的灵药，她吃得太多，所以一下就睡上了三千年。
　　“小玖（是她的小名）……”净瑶的姐姐净凝道，
　　“阿姐……”
　　“当年爹是为我去讨丹药，你可到好，替我睡了三千年。”净凝用食指点了一下她的脑门。“给我讲讲，你都做什么梦了？”
　　“我啊……让我想想，梦里我好似不是现在这般模样，好像是去做了谁家的丫头，又去做了什么考官，还做了谁的徒弟……一时想不真切了。”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你赶紧下床活动活动筋骨，”她娘说道，“正好明日伏如娘娘要为他的三子舍离选妃，请柬已经递过来了，你干脆和你姐姐一同去。”
　　“我才不要去凑热闹，我还小，不急着嫁人。”
　　“你光睡就睡了三千年了，还以为自己小孩子呢？”她娘嗔怪道，“听娘的话，就当活动活动腿脚了。要不你姐姐自个儿去，我还不放心呢。”
　　净瑶不以为然，“那您就陪阿姐去呗。”
　　“你这孩子，人家是要为天尊的天孙选妃，请的都是些待字闺中的姑娘家，我去跟着做什么？我看你是想诚心气我，哎呀……”她一手扶额，作痛苦状。
　　“怎么了娘？”净瑶见状赶忙过去搀扶，
　　“没什么，我就是急火攻心，被你气的，你要是不去啊，我这头疼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
　　净瑶撇了撇嘴，“娘亲，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招了？”
　　“我是真头疼，快扶我躺会儿，瑶儿，你明天一定跟你姐去啊，就当是给她做个伴。”
　　“知道了知道了，您快躺着吧。”

　　选妃宴

　　擎轩真人自诩是个悠然淡漠的人，紫松林他的居所处门口题着两行字：亦虚亦实，似真似幻。在他眼里，任何事物都不过是一场梦，何必那么较真呢。
　　这日，他一反常态的拖着长长的紫袍出了紫松林，去乾华山找月恒。
　　擎轩：“小九天君，今日是你三哥舍离的选妃宴，你和我去凑个热闹可好？”
　　月恒正在打坐，听到他来了，便收了式。
　　“怎么今日有闲心出了你的紫松林子？”
　　“刚刚睡醒，想要出来走动走动。”擎轩脸上挂着醉人的微笑。
　　“我还要修炼……”
　　“哎？他们还说我闭门不出，你都守着这乾华山多少日子了？再说今儿有地方吃酒，听说是雁丘老桃树精酿的‘相思醉’，别人求都求不来，既然有机会，你不去尝尝？”
　　“我三哥的选妃宴，与我何干？”他才不想去凑那个热闹，
　　“伏如娘娘请了那么多仙友，你要是也能选中谁家姑娘，不也是了了娘娘一桩心事吗？”他见月恒一脸宁死不去的样子，含笑说道：“不去莫要后悔。”说完，飘然而去。
　　选妃宴的地点特地选在了姻缘涧，那里有溪水潺潺，更有开得灿烂的桃花，风儿一过四处芬芳，花香扑鼻，着实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各家的姑娘听说是英明神勇的舍离选妃，都打扮得分外漂亮，一些没有接到请柬的也都纷纷赶来，希望能被他看上一眼。净瑶被人潮挤在中间，那些人周身的香味让她几乎喘不过起来，净凝早已不知道被挤到了何方，她便干脆见缝插针的逃出了人堆。
　　“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一个鼻子一张嘴？”净瑶咕哝着，回头一见不远处的桌子上有仙果，她忍不住吞了口吐沫，一眨眼便瞬间转移到了那里。
　　桌上有一盘挂着露珠的葡萄，亮晶晶的，好似在像她招手，她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拿，结果却被一把扇子打了回来。她抬头一看，眼前是一位眉清目秀的玉面小生。
　　“这位仙友，你可有请帖？”玉面小生说道，
　　“在我阿姐那里。”
　　“那就是没有喽？”
　　“有没有都与你无关。”净瑶觉得此人挡了她的吃路，很是讨厌。
　　“仙友可知这盘中的仙果只有持请帖的人才能吃得？”
　　“哪里来的破规矩？”难道茶话会的果子还不是随便吃的吗？那她来这里干什么？净瑶愤愤的想。
　　“仙友莫要生气，在下只是开个玩笑，不瞒你……”他凑到她耳边说道：“我也没有请帖，是专门来这里看仙女吃仙果的。”说完，淡淡一笑。
　　“我当你是哪路神仙呢，原来也是个来蹭吃蹭喝的。”她将双手环于胸前，不无讽刺的说道，
　　“我看姑娘对这盘葡萄的兴趣要比对舍离天君的大吧？这么说来，我们也算是志同道合。”他眉眼一弯，甚是好看。
　　那边净凝找不到妹妹，正在着急，人群之中一不小心踩到了某人的脚，她一抬头，撞上一双黝黑的眸子。
　　净凝：“恕小仙冒昧，还请仙友原谅。”
　　那人一脸严肃，只稍稍看了她一眼，便又朝前走去。他走不多远，就听到高低起伏的大呼小叫。原来那人就是舍离。
　　净凝的脸腾的一下烧得通红，刚刚竟然绊了舍离天君？知道自己这下闯了小祸，但现在已无暇去管这些，先把净瑶找到要紧，这贪吃又顽皮的妹妹如果不找到，不知道又会作出什么妖蛾子来。
　　在这方找不到，她就去桃花林里找，正好赶上伏如娘娘为了营造气氛，叫人吹了一阵仙风，此刻，林子里花香四溢，落英缤纷。
　　净凝正在这林子里乱走，不小心与某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显然是喝了酒的，面颊微红，眯着一双桃花眼看着她。
　　“在找人？”他斜靠在一棵树上，手中还握着个葫芦瓶。
　　她看他那样子，赶紧后退几步，敬而远之，
　　“姑娘不必怕我。你是来参加我三哥的选妃宴的吧。”他胸口处的衣襟略略敞开了些，露出了些肌肤，害的净凝不敢正眼瞧他。
　　“阁下是暮岑天君吧，恕小仙刚才冒犯。小仙还有要事在身，告辞。”说完要走，却被暮岑一伸手挡住了去路。
　　“我都说了你不必怕我，有要事，什么事？跟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你。”
　　净凝见他一脸无赖相，没想到堂堂无上天尊的四天孙竟是这副模样，不禁心生厌恶。
　　“还请暮岑天君自重。”说完，她便甩开衣袖走了。
　　暮岑靠在树上一副放浪公子的样子，望着净凝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了迷人的弧度。
　　“小玖？”净凝终于找到了净瑶的身影。
　　净瑶一家的祖先都是女娲补天时所遗漏的石头幻化而成。娘亲之所以给大女儿起名做“凝”是因为她呼水成冰，二女儿生下来时是个皮肤黝黑的娃娃，所以起名叫做“玖”，意思为像玉的黑色石头。后来觉得“净玖”这个名字实在不够好听，就干脆改名作“瑶”，含义为美玉，没想到这“瑶”字还该对了，这二闺女还真是越长越水灵。虽然名字改了，可她娘亲还是舍不得那个“玖”字，于是就将它做了她的小名。
　　独自一人在一旁吃酒的月恒听到有人在喊“小玖”，正在想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大庭广众之下喊他“小九”，就听到有人应声。他循声望去，就看到了净瑶。
　　是她？月恒先是一惊，以为见到了灵芝童子，连忙快走几步上前，走近了才发现原来不是，只是与灵芝童子长得有些相像的小仙罢了。
　　“原来你是净瑶仙友的姐姐，幸会，幸会，在下姓白，单名一个沉字。”
　　净凝点了点头，算是见过。
　　“小玖，那边的宴席已经开始了，咱们过去吧。”说完向白沉告了辞，拉着净瑶便离开了。
　　月恒原本是面对着她们的，见他们朝这边走过来，不知怎的，下意识的将身子转了过去，知晓他们走远了，又忍不住偷偷看了看净瑶的背影。他的心仿佛手中的酒杯被他晃了又晃，想要求一份安宁，断然是不可能的了。
　　“阿姐，这个仙桃汁多味美，你也尝尝吧。”净瑶道，
　　净凝也不理她，拿着颗梅子，也不说吃，也不说不吃，偶尔还会往远处瞧上一眼，也不知看到了什么，会很快的收回眼神，可是明显对眼前这颗梅子心不在焉。
　　“哎呀！”净凝赶紧缩回了手，“你这小玖，都咬到我的手了。”
　　原来净瑶见她手中的红红的梅子便忍不住下口，结果差点连她阿姐的手指头都一并吞了下去。
　　“阿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像被抽了魂儿似的？”净瑶口中还含着梅子核，说出的话也呜噜呜噜的，叫人听不清。
　　“哪个是舍离天君啊？”净瑶站提来眺望，
　　“就是坐在最中间的那个。”净凝也站起来，指给她看。无意中和舍离四目相接，她立刻羞得避开了眼神。
　　“太严肃，没意思。”净瑶提出十分中肯的评价。
　　“你当谁都像你，一天就知道胡闹。”净凝禁不住数落她。
　　“阿姐，他们往桃花林里去了，我们要不要去？”
　　净凝小心翼翼的转头去寻舍离的影子，见他缚手而去，确实是往那林子方向，便轻轻拉着妹妹跟了去。
　　伏如娘娘：“各位仙友请沿溪而坐，带会儿我叫人从上游放些杯盏酒壶，谁要是渴了就将杯子取出，边饮这十里传香的桃花醉，边赋诗一首，大家看如何？”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怕做不出好诗，但是客随主便，伏如娘娘既然提了个游戏的法子，大家也只好应了。
　　净瑶：“伏如娘娘是要给他儿子选个老师吧。怎么还玩什么诗词歌赋？那不都是凡间玩的东西吗？”
　　净凝：“舍离天君虽然是个武将，但是他平日最爱诗歌，还特意叫人去凡间搜罗了好些名词佳句回来欣赏，想必伏如娘娘是要给爱子选个志同道合的吧。待会等大家都坐定，你可不要随便去喝那相思醉，若吟不出好诗来，会让众仙友笑话。”
　　净瑶敷衍了事，她阿姐虽然这般叮嘱，可是她曾听说“相思醉”是味道甚好的一种酒，十年才出一坛，有些人特地来求也不见得求得到。今日人家都把酒主动送上门来了，她哪有错过之理。
　　奇怪，大家一旦沿着溪水坐下来，立刻就觉得喉咙发干，忍不住想要喝上几口水润润喉。有一位小仙女终于忍不住口渴，拿起一盏杯子就将杯中酒喝了下去。
　　“在下孔雀仙子的十四妹——之南。”小仙女面带微笑，无半点羞涩。“既然我第一个喝了杯中酒，那我就吟一首和‘相思’有关的诗吧。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宨淑女，君子好逑。”言罢，俏皮的瞧了一眼舍离。
　　“好诗，好诗。”伏如娘娘不禁赞道。舍离却仍是一脸的严肃。
　　又有一位小仙女饮了酒后，道“小仙不太记得整首诗了，只记得有那么一句，好像是说‘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如今的仙女们怎么都这般大胆，竟然在男子面前也说什么‘见此良人’，呵呵。”擎轩摇晃着手中的酒杯，悠悠的飞到月恒旁边坐下。
　　“我还以为你不来呢。”他笑，不怀好意的笑，奸计得逞的笑。
　　月恒懒得理他，继续躺在树上闭目养神。
　　说话间，已有好些小仙女饮了酒，吟了诗。这一次，盛有酒杯的盘子随水流漂到了净凝净瑶面前。
　　净凝虽然口渴，但是却不想伸手取杯。谁想，就在她强忍着口渴之时，她的好妹妹却毫不客气的咕咚咕咚连喝三杯，引来周围一片唏嘘。
　　净瑶平时也爱喝些小酒，有一次去东海石林的远房表亲家做客，她的鼻子灵，人家深埋在地下的几坛佳酿都能闻道。远房表叔见她也是个爱酒之人，竟也毫不吝啬，立刻叫人取出一坛来与净瑶一家分享了。净瑶的爹爹净魂自己也酿些酒水，平日里拿出来小酌怡情，净瑶也就跟着解解馋。
　　今日的桃花醉与她往日喝过的都不一样，喝下后，一种香甜之中又有些苦涩的感觉在她喉咙间应运而生，三杯下肚，她的脸颊变得绯红，嘟着个小嘴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也没回娘娘的话。
　　净凝见她有些醉了，赶紧出来圆场，“家妹未曾见过这般场面，一时兴起，恐怕是喝的有些多了，吟诗的事，不如就由我这个做姐姐的代劳吧。”

　　净瑶失踪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净凝吟罢，就听得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声“好！”她也不敢仔细去寻声音的出处，朝舍离那方偷偷瞧了一眼，就赶紧坐下了。
　　“这诗甚好……”暮岑依然是刚才那般微敞着衣襟，手持葫芦瓶，晃晃悠悠的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脸儿小的仙女见他这般模样，要么赶紧转过头，要门立刻捂了脸，可都说在天界中这四天君长相最为俊美，便又偷偷从手指缝里窥去。
　　伏如娘娘见是放浪惯了的四子，脸立刻阴了下来。舍离向来看不上他四弟寻花问柳的做派，此刻他来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心思还留在刚才净凝所吟的诗句上，“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在水之湄……在水之涘……”着实让他回味无穷。
　　净凝发现刚才夸奖她的竟然是暮岑那个登徒子，不禁蹙起了眉头。
　　树上的擎轩和月恒只顾看热闹，
　　擎轩：“有段日子不见，这小四还是这般……啧啧啧，想当年他在我门下，就只学会风流了吗？”他轻轻啄了口酒。
　　天界敢把天君称作小什么的，大概也没有几人，除了像他这样活了一大把岁数的老妖仙。
　　“不过，他倒是有这资格的，要是我再年轻个几万岁，天界第一美男的称号如何能轮得到他？”
　　月恒只当他是在自言自语，擎轩乃九尾妖狐一族的先人，不仅生得媚气，还偏偏好用勾引人的蛊术，年轻时一会儿男儿身，一会儿又变女娇娥的，没少欠桃花债，有一次甚至打了无上天尊的注意，幸好他够狡猾，逃得了一劫，否则如今司梦星君的位子还不知道该由谁坐呢。不过他那爱闹的脾气终归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有所消磨，最后还是选择了“公”为自己的性别。
　　正当擎轩沉浸在对过往的美好回忆当中，一个红衣衫的小仙娥忽然说道：“小仙也不会吟什么诗，就是手上这柄梅花戟耍得自在，就在娘娘和天君面前献丑了。”说罢，一个筋斗翻过去，开始在桃花坡上唰唰唰的舞弄起来。
　　这方有仙友们纷纷议论，“真是不懂规矩，也不自报家门……”
　　“就是就是，咱们在这儿把酒吟诗，她倒好，比划起来了啦。”
　　“我看啊，她是想告诉别人，她和舍离天君才是志同道合。”
　　“唉，只愿她别一不小心没把持住她的法器，把伏如娘娘布的宴席给搅和了。”
　　大家的目光都被那红杉的小仙给吸引过去了，唯有净瑶还在一旁一手拖着腮帮子，一手晃着酒杯，眼神迷离的口总念念有词：“谁恋昨夜昙花娇？芳心已逝，残香萦怀抱。风葬落红秋雨潇，泪湿寒衾情韵遥。薄缘未果拈花笑。 遗恨一缕，寂寞苦终宵。 痴心易绣相思鸟，魂梦难渡同心桥。 ”
　　奇怪，净瑶心想，她平时好像也没拿人间的诗词本子看过，怎的喝了几杯相思醉，就忽然想到了这些呢？
　　月恒坐起身子，定定的望着树下不远处的净瑶。这《蝶恋花》是灵芝童子央求他讲段子时，他曾说过的。他说此词表相思，她还眨巴眨巴眼睛问他什么是相思……他刚想飞身下树走近净瑶，却发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上前将她扶到一边。
　　白沉：“不胜酒量，怎么还喝那么急那么多？”他摇着折扇，含笑说道。
　　净瑶看了他一眼，傻傻的笑道：“是你啊……谁说我不胜酒量……”看她那神情，就知道是喝多了，她否认又如何。
　　“呵呵，不如你拜我为师，我教你个喝不醉的方法。”
　　“你？不行不行，娘说要把我送到……哪里来着？”她使劲儿敲了敲脑袋，却怎么也想不出来那地方究竟是哪儿了。
　　“傻丫头，我先送你回家吧。”
　　“我阿姐还在那儿呢……”
　　“你等等，我这就去告诉她一声。”
　　“师傅，师傅？”她想叫住他却没成功。
　　刚刚还说不要拜白沉为师，这么一会儿就喊人家“师傅”，看样她真是醉了。
　　擎轩在树上悠悠的晃着他的腿，道：“小九，你三哥的选妃宴上，有人公然调戏花容月貌的小仙娥，你就不管管？”
　　月恒拧着眉头，手一撑树枝就跃到了地面上。留下擎轩一个人在树上坏笑。
　　“师傅……”净瑶脚下一滑，跌到月恒怀里。
　　月恒一惊，眼前的小仙娥仿佛就是当日的灵芝童子。
　　她也不抬头看看手里抓着的是谁，由于头沉的很，只看到是白衣袖（其实是泛着淡蓝色的月牙白）就将头埋在人家胸前，耍赖般说道：“你先送我回家吧，阿姐是奉了我娘之命来参选的，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了。”
　　此时此刻，虽然月恒不愿承认，但是他的小心脏确实如兔子乱撞，嘣嘣嘣跳个不停。不是他非要拿怀中的女子与往日的徒儿比较，可是这种乱了头绪的感觉实在太熟悉了。
　　净瑶微闭着眼，就听耳旁有人轻声道了句：“我们走。”，身子就被人轻轻抱起，腾云驾雾去了。
　　净凝转头的功夫就不见了妹妹，不禁焦急的四下张望，幸好白沉及时过来向她说明了情况。她哪里肯劳烦别人送妹妹回家，于是便和他一同去了桃树那里，却不见了净瑶的踪影。
　　暮岑老远就看见她一脸焦急，信步过来道：“又再找人？”
　　净凝心想怎么处处都甩不开这讨厌鬼，索性也不理他。她见白沉也是眉头不展，心知他此刻肯定很是过意不去，便也没责怪什么。
　　“我们就沿着回坤宁山的路一路找找看吧，大概她是自个儿先回去了。”
　　白沉点头同意，便和净凝一前一后腾云离开了。
　　暮岑往嘴里倒了口酒，回头看了看十分不欢迎自己的选妃宴，便也跳上一朵云彩，追净凝他们去了。
　　月恒还不知道怀中被称作“小玖”的小仙女家住何方，看她酣然入睡却也不忍心打扰，索性先将她带回了乾华山。
　　刚一入山前的仙障，就撞见了不知何时归来的擎轩。
　　擎轩故作吃惊状，“哎呀！我是让你去阻止别人调戏仙女，你怎么比那人做得更甚，干脆把人家姑娘弄晕了掳到乾华山来！”
　　月恒不想配合他演戏，白了他一眼，就抱着净瑶径直朝凌岳峰走去。眼看要入洞口，路过灵芝童子的墓碑时他却犹豫了片刻，最后决定还是将她安置在洞外，为她布道仙障遮风避寒便是了。
　　日落月升，守在净瑶旁打坐的月恒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修炼。无奈叹了口气，便想去别处，起身刚走不远，忽然又怕她醒来时找不到人。见她年龄不大，若是醒后不见个人影，又闯不出仙障，非得吓坏了不可，遂又折了回来。回来了他又无法专心，想来想去，他就到邻峰去打坐，过个半柱香的时间就回来看看。说是半柱香，他一感觉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立刻回到洞口，每每都是发现那丫头睡得依然安好，便又回去。自从灵芝童子死后，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这么折腾过自己了。
　　闭月洞有暮岑天君驾临，净魂和妻子定是不敢怠慢的，只是净凝说什么也不肯赔天君在洞里坐坐，非要和白沉在外面等着。暮岑也不着急，偶尔出洞伸个懒腰，顺便瞟一眼净凝那小仙子，便又回去继续与净魂大侃特侃如今仙界的局势变化，一会儿又会和净凝她娘聊聊天界的新闻八卦，哄得两位老人家不亦乐乎。
　　阳光照散了晨雾，净瑶轻易破了那道低级仙障出来，伸了个懒腰之后贪婪的呼吸着山上清新的空气。可是她马上就发现周围的环境是如此的陌生。
　　“你醒了。”他想尽可能的把话说得温柔些，可是太久没有对谁温柔了，他已然忘了脸上该表现出什么样的神情。
　　突如其来的说话声把她吓了一跳，见他一脸严肃，她还以为是绑架自己做人质的坏人。急忙以考拉攀树的姿态紧紧抓住旁边的石头。
　　“你抓我来这里做什么？”
　　“放手……”月恒皱起了眉头，声音也不自主的冰冷起来。
　　“不放！你别想用我去我爹娘那里交换翡翠晶华，他们是不会给你的！”
　　“放手！”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有些不容别人违抗的意思。
　　“不放，就是不放！”她腾出一只手使了个法术想要混淆他的视线好借机她走，没想到月恒抓住时机，不但将法术挡了回去，还毫不客气的让她从石头上摔了下来。
　　月恒慢慢的走过去，吓得净瑶腿软，手脚并用地连连往后退。眼看无路可退了，正在她陷入惊慌之时，他却也停住了脚步，伸手落在了她刚才攀爬的大石头上面。她这才看清，原来那不是块普通的石头，而是一块墓碑，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灵芝童子。
　　“你走吧……”月恒冷冷的道，
　　净瑶吓得连滚带爬的一溜烟跑了，到了地界边上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法术太低级，根本出不了这仙障。
　　擎轩见此，不由的摇了摇头，“唉……”
　　他假意经过，踢了块小石子进去。净瑶一看有石子能破这仙障，那它进来的地方一定是最薄弱的地方，她便使出全身力气撞了过去。没想到所谓的薄弱部分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一个虚设，根本就只是层薄雾而已，她用力过大，整个人像一个球似的顺着山坡就滚了下去。
　　她爬起来时也顾不得浑身酸痛，头也不回的往家跑去。
　　擎轩看她一脸狼狈相，竟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来，她爹娘应该多备些治跌打损伤的药酒才是。”

　　拜师

　　净瑶灰头土脸的回到坤宁山，一屁股坐在自家山坡上大口喘着粗气。
　　“小玖……”净凝老远就看见了她，赶忙到她身边。“你这一夜去哪儿了？可急死我了！”
　　“一个凶神恶煞的臭神仙！”
　　听她语气，好像跟谁结了多大愁似的。
　　“谁？那神仙将你怎么了？”净凝不明白她口中之人是谁。
　　“就是一个贼眉鼠眼，张口獠牙……”
　　净瑶小朋友从小就愿意把事情夸张化，她见姐姐问，就来了劲头准备将自己的“传奇经历”添油加醋的大讲特讲一番。
　　“张口獠牙？试问这六道八荒有谁能动得了我们瑶儿一根寒毛？”净魂一行人也出了洞口。
　　“爹……你女儿被困住，差点回不来了，你还取笑我？”净瑶小朋友从讲评书的顿时变成邻家乖乖女凑到他爹身边。
　　“司梦星君的入梦丸制造的三千年的梦境都困不住你，还有什么困得住我的宝贝瑶儿的？”净魂一脸慈祥的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他是……”净瑶一转头发现了暮岑。
　　“还不快拜见暮岑天君？”她娘道，
　　“不必多礼，这又不是在天宫，我不讲究那么多。”暮岑笑吟吟的说道。他转而看了看净凝，见她仍然不愿多看自己一眼，便识趣的说道：“既然净魂仙君的宝贝回来了，那我就先告辞了。”说罢，微微一欠身，转身便走了。
　　白沉见状也来告辞。
　　“这位仙友，老朽还不知道你是哪方神仙，我家瑶儿昨夜下落不明，劳您担心了。”净魂道，
　　“仙君严重了，我与净瑶仙子不过是刚刚认识的朋友，昨日要不是我说要送她先回来，恐怕也不会让她落单。白沉之过，还请仙君海涵。”
　　俩人正寒暄着，净瑶她娘在不远处就微笑着拉过她的手道：“我说要你去选妃宴对了吧，你看你阿姐好像是入了暮岑天君的眼了。这个叫白沉的，也是相貌堂堂，谦谦君子一个，你不知道，这一整夜他就守在外面，一宿没合眼……”
　　净瑶的手臂受她娘牵制，欲挣脱而不得，只好无奈的听着她絮叨，心中不禁暗暗愤恨：怎么就不关心我到底被谁欺负了呢？
　　“瑶儿，今日你就去重兮殿吧。”她娘道，
　　“去那儿做什么？”
　　都日上三竿了，她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看你不学无术的样子，就会几个数的过来的低级仙术，光靠小聪明怎么可能在仙界混，赶紧去那儿给我好好学身本领回来。”
　　“我不去，还是床上舒服。”她换了姿势继续躺着，
　　“不去也行啊，前些日子不是去了趟无上天尊三天孙的选妃宴吗，等以后什么四天孙五天孙六天孙乃至八百天孙的选妃宴，你一次都不许错过。若是有谁家仙人上门来提亲，我和你爹觉得好了可就把亲事给你定了……如果……”
　　“娘，去重兮殿怎么走？”
　　净瑶小朋友已经站在了门口。
　　她娘十分满意自己的碎碎念的功夫，果然这孩子宁愿去重兮殿也不想要参与无聊的相亲大会。
　　“沿着杜莲河，一直往西，过了念珠峰就是了。”
　　净瑶早已离了洞口，可是她却没急着收回目光，继续望了洞口好一会儿。唉，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怎么姐姐就知书达理，高贵大方，妹妹却如此顽劣，到处惹祸，真不知她何时才能让她这个做娘的放心。
　　净瑶并没有如她娘期望，一路直飞学堂，而是在杜莲河边赏了赏风景，又在念珠峰睡了个回笼觉才磨磨蹭蹭的到了重兮殿。
　　她站在巨大的门前，上上下下把眼前这扇门打量了好几遍也没下定决心进去，反倒绕小路从后门钻进去不知入了什么园子。
　　“嗯，好香啊……”她吸了吸鼻子，
　　她净瑶没别的本事，就是闻得着酒香。偌大的一个园子，无论你把酒坛子藏得多隐蔽，埋得多深，她站在门口就能闻出来。
　　这次便不用大费周章的找酒了，因为她所在的园子就是重兮殿的自制酿酒坊——琼香园。
　　“净瑶？”
　　她听到有人叫她，一转头便看到一个人，那不是白沉是谁。
　　“你怎么在这儿？”她一向自来熟，才见过他一面就不再生分了。
　　“你是专门为我而来，找我学不醉之术的？”白沉打趣道，
　　“呵呵，这重兮殿还教人酿酒？”
　　“雁丘的老桃树精酿得相思醉可好喝？他是我师父，他老人家就喜欢自己呆着，所以只好由我来这里当老师了，瞧见屋子里那些小坛子了吗？都是我的徒弟酿的。”他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真的？我娘让我来此学些本事，那我就先学学酿酒吧。”她显然很高兴。
　　“傻丫头……”他用折扇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先去玄阳仙君那里知会一声，你只想跟我学学酿酒的法子，恐怕是不行的。”
　　“你不是说还要教我喝不醉的法术吗？”她诚心想偷懒，除了这两样感兴趣的便不想再学些什么别的了。
　　白沉一听，嘴略微往上翘了翘，“那你该唤我声什么？”
　　“师傅啊。”她接得甚是顺当，
　　这一声“师傅”把白沉叫的心里乐开了花，不禁喜上眉梢，由衷的道了一声“乖……”
　　这重兮殿毕竟不是他白沉的地盘，到哪里就要守哪里的规矩，他确实是想独占净瑶这个徒弟的，可是教书育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不光明正大的让她成为重兮殿的弟子，之后再光明正大的被自己独占呢。于是，白沉在前面带路，领着净瑶去找玄阳仙君了。
　　月恒不知擎轩最近是怎么了，幺蛾子特比多，这会儿又指使他去司昭仙君那儿取些什么药丸子来，本来他是十分不乐意做这个跑腿的，但见擎轩脸色苍白，知道他确实抱病在身，自从那仙鹤坠崖了以后，他也没再找些什么仙童伺候着，所以现在只有他这个做邻居的亲自为他跑一趟了。
　　去取药这一路很是顺利，可从司昭那儿出来，月恒就发现有人一直跟着自己。他略微施法，就晓得身后那个跟屁虫原来是婉华仙子，一个仰慕他已久的人。
　　这婉华仙子是汲取天地精华的莲花得道所成之仙，长得自是出水芙蓉，婷婷玉立，皮肤白皙的，脸蛋儿粉红的，任哪个男子见了都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可月恒偏偏不好这口。婉华仙子在清水瀑布那儿本有个仙洞，自从某日与月恒邂逅，就到天界来求伏如娘娘给她随便安置个住处。她对娘娘也不隐瞒心事，一五一十的将自己对月恒天君的无比崇敬之情说了个明白。伏如娘娘向来对相貌好的仙子格外有好感，又见婉华仙子如此真挚坦诚，便真应了她的要求。对待如此娇媚的仙子岂有草草安排住处的道理，伏如娘娘自然是将她安置在顶好的园子里住下。这下可好，她爱慕月恒的事弄得人尽皆知。
　　月恒虽然对她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可也不至于讨厌，但是被她这么一折腾，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厌恶来。他又不能责怪她什么，只好有多远就躲多远。乾华山一代都被月恒布了仙障，她就算追他到家门口，也是只有在仙障外气得干跺脚的份儿。
　　没想到这次出门就被她逮到了，月恒甚是郁闷。
　　月恒与婉华仙子一前一后驾着祥云，中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他几次想甩掉她都没得逞，看来她不愧为莲花一朵，这藕断丝连缠人的功夫果然是一绝。正待他琢磨着如何能干净漂亮的甩掉她时，拨开云雾，出现在眼前的刚好是重兮殿，他便加快了脚步，随便找了个侧门进了去。
　　他入的这个园子是个果树园，桃子、李子、杏、葡萄……应有尽有，月恒不想让婉华仙子追上，便尽快的往园子深处隐去了。
　　净瑶此刻刚好来这里摘些水果，白沉叫她想将什么酿成酒，就摘什么样的水果回来。她这会儿手里提着的篮子里已经有差不多七八样果子了，还不甘心，非得将这园子转个遍，把看着顺眼的统统装回去才肯罢休。
　　月恒察觉婉华仙子已经跟随他来到了这里，所以选了个果树长得密集的地方隐去了仙气，摇身一变将自己与周围的桃树化作一样，枝头还有饱满的果子呢。
　　净瑶左看看右瞧瞧，好选不选的看中了他变成的这棵桃树，挑中一个大的桃子就伸手去摘，可是这桃儿仿佛被黏住了一样，任她又是拧又是拽的，却怎么也摘不下来。她不明所以又不甘心，换了个桃子试试，其结果还是一样。她没注意到，刚才被她“折磨”了一番的桃子此刻已经变得粉红粉红的。
　　“哼！臭桃树！”她骂道。
　　“是谁？”
　　净瑶本以为这偌大个园子只有她一个人，此刻有个女子声音凭空发问，着实吓了她一跳。
　　婉华仙子拖着粉红色的裙摆信步走来，看到净瑶时不禁一愣，“你不是死了吗？”
　　正当净瑶一脸茫然的看着她，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是认错了人，眼前这位小仙娥不过是和当日那个灵芝童子长得有几分相似罢了。
　　“小瑶……”白沉摇着折扇寻了过来，
　　“师傅……”
　　“怎的这么久还没有回去……”他是在担心，并没有半点责怪。
　　“我……”
　　她刚要解释，白沉就看见了站在她旁边的婉华仙子，
　　“婉华仙子也在啊。”
　　“请问仙友是……”
　　她印象里好像不曾见过这个人。
　　白沉微微欠身，面带微笑，语气温柔的说道：“在下白沉，乃重兮殿琼香园的司酒小仙。”
　　“原来是重兮殿的老师。”
　　“刚才我这徒儿可冒犯了您？”
　　“哪儿的话，我们也是刚刚碰见。”
　　“哦，我和徒儿可真是好福气，都说婉华仙子是这天界第一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白沉仙君真会说话。”
　　有句话不是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婉华仙子听过无数人夸奖她的美貌，这会儿又听到夸奖，心里仍然是美滋滋的。看样子，“天界一姐”的名号果然非她莫属。
　　“仙子来此可有什么事？”
　　“啊……我……”
　　她这才想起来此地的正事。
　　“你可见到月恒天君？”
　　“月恒天君？”
　　他显然是没见到，不禁看了看净瑶，她也是一个劲儿的摇头。
　　婉华仙子微微叹了口气，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师徒了。”说罢，悠悠的走了。

　　吃药那点事

　　二人目送婉华仙子离开，白沉转而又对净瑶含笑问道：“果子都摘齐全了？”
　　净瑶刚想点头，忽然记起身后那颗奇怪的桃树，忙道：“师傅，我身后这棵桃树甚是奇怪，结的桃子摘不下来。”
　　“哦？”
　　白沉不记得这园子里还有这种怪树，伸手就去摘桃，很容易的就将它脱离了枝叶。
　　“嗯？”
　　净瑶看了看他手里的果子，又看了看那棵桃树，自己伸手随便一摘，竟也轻而易举的拧了个桃下来。
　　“刚才……”
　　她觉得这实在诡异，但是想破脑袋又想不通。
　　“天也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白沉发了话，她也只好跟着他往回走。
　　其实就在他们俩目送婉华仙子离开的时候，月恒就已经离开了。他用手摸了摸被净瑶揪红的耳朵和鼻子，心里好不懊恼，这个“小玖”！
　　月恒哪里是爱记仇的人，当年他奉天尊之命去收服上古怪兽饕餮时，双方大战十天十夜，那饕餮险些要了他的性命，而今他都不会恨它凶狠，旁人问起，他便说：人家活得好好的，偏有我这号人物去将它禁锢，是我也拼死一搏啊。
　　可是今儿不知怎的，他就是恨那丫头对自己“粗鲁”，恨得牙根痒痒，甚至想找个机会报复。他正琢磨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玄阳仙君那里。
　　这会儿，暮岑刚下了祥云往擎轩的洞口走去，老远就见他在两棵树之间栓了个吊床，悠悠的往那一躺，摇啊摇的好不自在。
　　“呦，小四？你还知道回来看你师傅啊？”
　　擎轩一边啃着个蜜桃，一边说道。
　　暮岑邪邪的一笑，“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找老九的。”
　　擎轩不怒反笑，“那你来我紫松林做什么？”
　　“我最近听了些故事，想顺便过来找你问问虚实。”
　　“什么故事？”
　　“听说坤宁山闭月洞镇魂家的二姑娘，曾经偷吃了你好些入梦丸，结果被你制造的梦境困了三千年，可有此事？”
　　“我哪里有能力制造三千年的梦境？入梦丸不比其他，那小仙童吃了那么多险些送了性命，要不是我保住她的元神，伺机等待她仙骨复原，恐怕她早就只剩一堆白骨了。三千年里，她就像是做了个梦，只不过是她元神出窍，替她过了这些载罢了，我怕她爹娘思女心切，万一见到她的元神时硬要将其塞回身体里，反而费了我一番苦心，就将她容貌略微改了改，以绝后患。”
　　“想不到你还是个大善人。”
　　“谁让我年轻时太风流，曾经变成女子去迷惑镇魂，还差点与他结成百年好合。”
　　“啊？”
　　暮岑知道他年轻时向来风流，也知道九尾天狐的真身可男可女，但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去勾引过净凝她爹。
　　“大惊小怪什么？我连你夫君都……何况他区区一个镇魂。”
　　“那后来呢？”
　　“镇魂虽好，但是我并没有付出真心，当时只不过一时贪玩，想看看和一块烂石头谈情说爱是怎么个滋味，谁想他还真动了真情，害的那小仙童她娘日日以泪洗面。”
　　暮岑边听边点头，果然还是师傅道行高，他就算再稀罕哪家仙子，如果人家有了夫君，他也是断然不敢去招惹的。
　　“然后呢？”
　　他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段子，听擎轩讲故事就像在凡间听评书一样，让他欲罢不能。
　　“然后我就找个机会溜了呗。”他咬了一口蜜桃，酸酸甜甜的，甚是和他胃口。
　　“那他没去找你？”
　　不得不承认，暮岑八卦得很。
　　“找了，可我已变回男儿身，他又能将我如何？不过是时常找个理由到我这里喝喝茶，下下棋罢了，时间一久，也就不来了。他小女儿误吞了我好些入梦丸，本来这事我可以不管，可是念在当年她爹对我一往情深的份儿上，我就只好借机还上他这份情债。”
　　“钱债可免，情债难还啊。”暮岑不由的感叹道。
　　擎轩忽然转移话题，“这都什么时辰了，小九怎么还不回来，该不会被司昭给扣下了吧。”说罢，潇洒的将桃核随手一扔，小桃核骨碌碌滚了几圈，陷进泥土里不动了。
　　“月恒被你差遣出去了？他也有这么好心的时候？”
　　他越来越佩服擎轩的能力了。
　　“我刚才面色苍白，浑身不舒服，就叫他去司昭那里替我讨些药来。谁想等我吃了一两个蜜桃以后就好了。他却到现在还没回来。别说，珠蕊那丫头送来的一筐桃子味道还真不错。”他翘着二郎腿道。
　　“你这算什么不舒服？根本就是嘴馋。”
　　“哪有你这么说你师父的？对了，你来找月恒做什么？”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来转悠转悠。”
　　等月恒回到紫松林那儿天都黑了，擎轩走过来好奇的问：“你这是去哪里了？”
　　月恒见他跟没事儿人一样，后悔白天上了他的当，心想下次可不能再任由他把自己当苦力。
　　“脸怎么这么臭，不会是遇到婉华仙子了吧？”
　　他见月恒杀人的眼神，就知道猜对了，可是他只猜对了其一不知其二。
　　“我还没见着谁被一个天仙美女追着跑还老大不乐意的，唉……造化弄人啊……对了，我这儿有蕊珠特地送来的一筐桃子，汁多味美，你要不要尝尝？”
　　擎轩顺手摸了个桃子递到他面前，差点碰到他的鼻子尖。
　　月恒下意识的往后一躲，桃子？怎么又是桃子？该死的桃子！他心里暗骂道。
　　擎轩见他表情不对，好像面对这桃子唯恐避之不及似的，便好奇的问道：“怎么了？”
　　月恒阴着一张脸也不答话，从袖子里掏出来从司昭那儿讨来的仙药，扬手扔给他之后就悻悻的回乾华山去了。
　　今夜的乾华山比起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月恒在榻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睡安稳了却又入梦回到收灵芝童子为徒的时候。
　　“怎么又偷懒？”月恒话是责怪，可脸上的表情却尽是宠爱。
　　“师傅……那个……我刚才一直在打坐啊，现在累了，且在这水晶瀑布旁歇歇。”灵芝童子如今已练得说谎都不会脸红的，她刚才哪里打坐了？只象征性的在仙台上坐了一会儿就跑到这瀑布边上光着脚丫子戏水。
　　“师傅，你要不要也来试试？大热的天，将脚浸在清水里，很是凉快舒爽的。”
　　月恒不像她不喜用仙术，纵使乾华山的天气再变，他用仙法护体，也能轻而易举的避过外面的寒冷与炎热。可他也欣赏她用真身去体验周遭事物的爱好，毕竟，若是一切都由仙法左右，就算活在再好的地方也已全然失去了意义。
　　他曾经想要擎轩为他造个梦境，好与芝童子见上一见，可终究没有开这个口，因他心知是梦总会要醒的，见了她又如何，醒来时还不一样是肝肠寸断，还不如像如今，对她见不到摸不着的，或许再过个几千几万年就会习惯没有她的日子，便不会如此黯然神伤了。
　　他这一觉醒来时天还没亮，便走到洞口望着亲手所立的石碑，手指顺着那些凹下去的字轻轻摩挲着。他与她为师徒的两千年啊，说来时间也不算短，可如今想起来怎么感觉却是一眨眼就过去了。都是他平日对弟子太过娇惯，最后却害她丢了性命，如今再要与人为师，他是断然不可能重蹈覆辙了。
　　琼香园
　　白沉：“人家都在酿酒，你怎么却在这边悠闲的嗑瓜子儿？”
　　净瑶拍了拍手，弄掉了手上的瓜子皮子，笑嘻嘻的道：“我都酿好了啊。”
　　“哦？在哪里？”
　　净瑶屁颠屁颠的从众多酒坛子中取了一个贴着红纸条的放到石桌上，得意洋洋的打开盖子，顿时一股酸气冲进了二人的鼻子，呛得白沉直躲。
　　“嗯？怎么酸了？昨晚儿我闻着还是香的呢。”她挠头。
　　白沉赶紧拿了盖子把酒坛子封上，道：“你都往里面放什么了？是按照我教的做的吗？”
　　“是啊……我……”
　　她正欲解释，就见玄阳仙君甩着宽大的衣袖进了园子。
　　“白沉，我有事与你说。”说完就把他叫走了。
　　等白沉再回来时明显不太高兴，净瑶不由得上前问：“师傅，您怎么了？”
　　他笑着摇摇头，示意她继续弄她的酒。
　　刚才玄阳仙君告诉白沉，恐怕净瑶这小妮子在穷香园了呆不了多久了，因为月恒天君跟他说看好了她周遭华丽的仙气，如果好生□，想是日后必成大气，所以就要认了这个徒弟，带回乾华山修炼。
　　虽然玄阳仙君知道净瑶已是白沉的徒弟，可是这天君出面亲自跟他要人，他也不好说不给，虽然勉强，但还是应了。这不回头就颇为不好意思的来跟白沉说这事。
　　白沉虽然脸上虽然平静，但是心里早就把月恒骂了千八百遍，天君又如何？寻常神仙就活该对他们处处忍让？若他是玄阳，说什么也要婉言拒绝，好保住威武不能屈的名声。不过这会儿他就算再气也没有用了，总不能让玄阳老头出尔反尔，弄得里外不是人。不过嘛……他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个办法，就跟徒弟们说自己要闭关修炼，每隔一个月回琼香园看看大伙儿，若有什么问题就攒着到时候一块儿问。然后嘛……他月恒不是抢他的徒弟吗？他这个做师傅的就给天君一个面子，他要带净瑶回乾华山，那他就也跟着去，省得误了他的爱徒学习酿酒的时机。
　　晚上的时候，白沉一个人对着月亮站着。不想净瑶突然蹦到他面前，咧着嘴大喊了一声“师傅”，着实吓了他一跳。
　　“师傅，你怎么还不睡？”
　　他见到她总会觉得很愉悦，便反问她：“你怎么还不睡？”
　　“我是看到师傅大人不睡才过来凑个热闹，怕您一个人闷。”
　　“嘴挺甜嘛。”
　　“嘿嘿，师傅您坐。”
　　她让出石凳，回手提起一个酒坛子，哗啦啦倒了些酒出来。
　　“嗯，很香嘛，上午不还是酸的，怎么这会儿就变得又香又甜了？”
　　“师傅您别问，这是我的秘密，有酒喝就好是不是？”
　　“嗯，乖……”
　　师徒俩就这么你一杯我一碗的喝完了整坛酒，最后就干脆伏在石桌上合衣而睡。第二天清晨他们还没醒，就听到早起的故冥在院子里大喊：“谁看到我的酒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千仞山上采来的梧咏花，昨儿个刚放到酒里啊……”

　　净凝的心事

　　净瑶偷了故冥酒的事事发东窗，幸好白沉故意偏袒她，见故冥过来了就顺手施了个法术把酒坛子变没了，还一边拍着他的肩膀一边故作同情，十分认真的说：“为师一定帮你把这个偷东西的人找出来，决不轻饶！”故冥见他这么说也只好点点头退下了。见人走远了，白沉回头小声对净瑶说道：“我就知道你这个偷懒的丫头酿不出这么好的酒。”净瑶伸了伸舌头，缓慢的转过身后撒丫子就跑了。白沉见她上演这一出“逃之夭夭”，边笑边无奈的摇了摇头。
　　“阿姐？你怎么在来了？”
　　净瑶在酒窖旁见到了净凝。
　　一身浅青色纱裙衬得她窈窕的身材更加妖娆，衬极了她名字里的那个“凝”字。
　　“娘让我来看看你。”
　　“我看是她派你来监督我有没有好好学习本领吧。”
　　“你看你，娘是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饿着累着，还特地拖我带了些芙蓉果给你呢。”净凝从篮子里端出了一盘果子。
　　“还是娘疼我，嘿嘿。”净瑶小朋友见到吃的眼睛就放光，这会儿她已经把芙蓉果塞了满嘴。
　　“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她忙帮妹妹捋了捋后背，生怕她吃太快噎着。
　　“小玖……”
　　“怎么了阿姐？”
　　“我从家里来时路过芦苇荡，看见……看见舍离天君了。”净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到了。
　　“谁？”
　　“舍离……天君……”
　　“就是那个阿三？”
　　“阿三？他可是如今天尊的三天孙，你怎敢如此称呼他？当着我面说说就算了，万不可再与别人说去，要是传出去，我怕……”
　　“哎呀，什么天孙不天孙的，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他排行老三，就是阿三，难不成是阿四阿五阿六？”净瑶继续往嘴里塞着芙蓉果，吧嗒吧嗒的吃着正起劲儿。
　　“你小声点，亏你都这么大了，还没个正形。”她嗔怪到。
　　“哎？阿姐，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哪个男子啊？”
　　“我……我哪有，就是把来时的见闻同你说说罢了，你怎的这般多想。”
　　净凝虽然嘴上不承认，可她那羞涩的神情分明出卖了她的内心。
　　“哦，我还想说趁这会儿没事去咱家后山那芦苇荡走走呢……”净瑶装作漫不经心的说道。
　　“真的？”
　　净瑶坏坏的一笑，“阿姐，我去同师傅知会一声就来，你等我。”
　　这会儿白沉不在，倒是省了她费力找理由的心思，便直接随净凝离开了穷香园。
　　落黛湖湖面水域辽阔，湖荡中菱荷相间，芦苇密布，风光旖旎。纵横交错的河港和茂密的芦苇，构成辽阔而狭长、幽深又曲折的芦苇荡。无论是漫步还是泛舟其间，会有鸟儿婉啼，凉风习习，苇香扑鼻，野趣横生。
　　“小玖，你慢点……”
　　净瑶在前面走得甚快，边走还边四下里张望，想看看拨动了阿姐的心弦的舍离天君还在不在。别说，他还真没离开，可是他并不是一个人，身边还站着一位。
　　“阿姐，来。”净瑶拉过净凝同自己一块儿躲在一片芦苇后面。
　　这明明是她净家的地盘，谁想这会儿为看个人还要偷偷摸摸的躲起来。唉，净凝还不曾这般鬼鬼祟祟过。
　　舍离的炫色长袍甚是合体，将他高大挺拔的身形衬得如此完美，怪不得有那么多小仙女都哭着喊着要嫁给他。
　　站在舍离身边的是孔雀仙子——蓝翎。她比擎轩和司昭小不了几千岁，却比舍离要大上个不止五万岁。她也算是个老仙子了，相貌虽然比不得净瑶她们年轻，可也绝对是风华绝代，华容婀娜，举手头足间流露的优雅气质，是十几万年来修炼而来，就算再有十个婉华仙子也是比不了的。
　　“阿姐，你有竞争对手了。”净瑶一本正经的说。
　　“别瞎说……”
　　舍离一改往日的严肃面孔，对着蓝翎时笑容极其温柔，好像他天生就是这样似的。
　　“舍离天君怎的有空到净魂家的后院来散步？”蓝翎说话的语气俨然就是一个女王，和蔼又不失庄重。
　　“我二哥的孩子要过三千岁寿辰，哭着嚷着要坤宁山闭月洞的水晶石，我这个做三叔的也没什么好送给他，既然他喜欢，就来净魂家为他讨一颗回去。”
　　“想不到你堂堂舍离天君竟然愿意为了一个小娃娃亲自走一趟。”蓝翎轻轻摇了摇手中的孔雀翎羽扇，笑盈盈的道。
　　“仙子为何而来？”
　　“我是闲来无聊，四处瞎逛，驾着云忽然看到这一片芦苇荡，就下来吹吹风，歇歇脚。”
　　“反正我也不急着回去，仙子若是不嫌弃的话，在下就留下来陪仙子走走，免得你闷得慌。”
　　“也好。”
　　说完，两人沿着湖畔朝东走了。
　　“他是舍离吗？不是说他平日是个肃面将军，不苟言笑，惜字如金吗？怎么与孔雀仙子在一起就变了副模样？”净瑶不解其中奥妙。
　　“孔雀仙子在天界的声誉极好，为人谦和又善良，无论是等级还是年岁都高，所以天君见到她才这般吧……”净凝好像在解释给妹妹听，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姐妹二人一回到闭月洞就看见暮岑正在与净魂下棋。
　　是他？他怎么来了，真是冤家路窄！越不想见到的人却偏偏处处都能见，净凝恨恨的想。本想当没看见直接拐进屋里，谁想净魂眼睛都没侧一下就道：“凝儿，瑶儿，还不快来见过暮岑天君？”
　　净凝也只好勉为其难的和净瑶一同走过去，
　　“净凝/瑶见过暮岑天君。”
　　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阿三刚走，阿四又来了，净瑶想。上次与他照面都没来得及仔细瞧瞧他的面容。嗯，他长得比阿三可和善多了，尖下巴，丹凤眼，怎么看怎么比阿三顺眼。
　　暮岑将刚刚抬起准备落棋的手放下，转头将净凝好好打量了一番。果然是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只是那略显冷淡的表情流露出她的心不甘情不愿，看着叫人不太舒服。他又顺便瞧了净瑶一眼，这小妮子虽然不及她姐姐漂亮，可也别有风韵，大眼睛轱辘轱辘转着，也不知道心里想什么。
　　净魂：“天君如果没有什么要是的话就留下来吃饭吧，也顺便尝尝咱们坤宁山的膳食。”
　　暮岑眼睛微微一弯，“有劳了。”
　　吃了饭，净瑶娘亲借故和净魂先离开了，留下净凝净瑶二人陪暮岑天君在附近散散步。净凝心知娘前又是在搞“孤男寡女”的阴谋诡计，可又没有办法，幸好有净瑶在，否在与这暮岑天君独处还真是个别扭的事。
　　三个人就一直默默的走着，净瑶觉得很是无聊，
　　“暮岑天君……”
　　“我不喜欢别人这么称呼我，在天宫里就算了，在这风景宜人的坤宁山你还是唤我声别的吧。”暮岑笑盈盈的道。
　　净瑶一听不用总是天君天君的叫他，心里顿时觉得这人好相处，“那称您什么好呢？您排行老四，不然就叫你一声阿四吧……”
　　“小玖！”净凝听到她这般放肆，心里顿时紧张了起来。
　　“呵呵，看你的岁数比我得小个几千岁吧，叫阿四好像不太妥当，不如就叫阿四哥吧。”
　　“好啊好啊！”
　　“不行！”净凝急忙开口道，“小玖，对待天君不可如此无礼，要是叫人听见该如何评论我们净家。”
　　“不怕，若要有旁人在，她就还称我天君，只有我们几个时，她唤我阿四哥便是，我与几个弟弟相见的机会向来就少，想听他们唤我一声哥哥就难上加难，”他忽然想到月恒，九个兄弟里他排老幺，小的时候二人相见时还能听他叫一声“四哥”，如今见面，他对他向来直呼大名，没半点敬重。“如今有了净瑶妹妹，我是乐不得她这样叫着。”暮岑极其温柔的望着净凝。
　　净凝想，天界之中你是什么名声不知道吗，整日寻花问柳不务正事，还想要别人唤你一声哥哥，哼，要我也绝对不待见你。
　　“那我阿姐可否也这样唤你？”
　　“自然。”
　　净瑶听了高兴，可她阿姐可是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阿四哥？哼，她才不稀罕。
　　白沉从雁丘老桃树精那回到重兮宫琼香园后发现找不到净瑶了，问了几个人都说没见到，这下他可着急了。不是说好了，月恒天君过几天才来接净瑶去乾华山的吗？该不会这会儿心血来潮直接把她带走了吧。这样想着，他便去找玄阳问个明白。可到了那儿玄阳却说不曾见月恒天君来过。
　　这小妮子，到底跑去哪儿玩了！他一时想不出她的去向。
　　夜里，净瑶翘翘的溜进了琼香园，见各房间的灯都灭了，本以为大家都睡了，正当她放松警惕之时，就听背后有人说了句：“去哪儿了？”
　　她抿着嘴，慢慢的转过身来，发现是白沉，脸上立刻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师傅，您还没睡啊……”
　　“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他故意让语气严肃些。
　　“我……我娘今日脑病，阿姐就来叫我回去看看，我本想去找您说一声的，可是没找到您……”
　　“那你娘好些了吗？”白沉本来就只是着急也没真生气，一听是这种情况就更不忍心继续严肃了，声音立刻软了下来。
　　“多谢师傅关心，她现在好些了。我娘还特地让我带了些葡萄回来孝敬您老人家呢，嘿嘿。”她将藏在身后的葡萄拱手奉上。
　　这哪里是要带来孝敬白沉的，明明是她想吃了，所以特地带回来当零食的。
　　“你娘的心意我心领了，他日我亲自登门去看望她老人家。这葡萄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再不就放进酒里。折腾一天了吧，你快些休息吧。”
　　“嘿嘿，谢谢师傅。”净瑶将心爱的葡萄收入怀中，屁颠屁颠了钻进房里去睡了。
　　白沉看她嬉皮笑脸的样子，就知她偷溜的原因肯定不是因为娘亲闹生病，虽然不知道她到底去哪儿玩了，但是平安回来就好。就暂且全当她是回去看她娘了吧。

　　二师父

　　这日天气晴好，净瑶正欲在暖暖的阳光下打个盹儿，就十分扫兴的被白沉叫到了一旁。
　　白沉：“若是再有别的仙人要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净瑶想都没想就答道：“不愿意。”
　　白沉心头一喜，这丫头还是很敬重他这个师傅的嘛。可是他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偏偏又继续问道：“为什么？”他本来等着听她说他是如何如何的好，别人再好也比不了之类的溢美之词，结果她说道：“懒得学。”
　　于是，他很鄙视的白了她一眼。
　　“倘若那仙人是如今天界的天君呢？”
　　净瑶打了个哈欠道：“只要不是舍离天君就行。”只因她实在受不了那个黑面煞星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有何不可？”
　　“一没师傅您长相俊美，二没您和蔼可亲……”
　　明知是奉承，白沉还是很受用的，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她此刻想到那日在芦苇荡看到与孔雀仙子优雅说笑的舍离，心里忽然打了冷战，他那日要么就是吃了丧心丸，要么就是被什么附身了。她坚定地这样想着。
　　“不是舍离天君，你就愿意做他徒弟了？”
　　净瑶几乎把月恒对她声色俱厉的事情忘了，所以转着眼珠子想了想后，坦白的点了点头。
　　“唉，果然还是没良心啊……”白沉不禁发出了如此感叹。
　　“师傅，您叹什么气啊，就算我做了别人的徒弟也永世奉您为大师傅，您才是我真正的授业恩师，才是带我进入奥妙世界的恩人啊！”
　　她这句说的极为流畅，连个啵儿都没打，再加上她声情并茂，还眼泪汪汪拉住白沉的衣袖，几乎跪倒在他面前。到头来弄得好像他这个做师傅的有千百个不是似的。他本就喜爱这徒儿，又哪里会忍心见她受丁儿委屈。
　　“好了好了，快起来吧。你年纪也不小了，还像个小娃娃似的哭鼻子。”
　　净瑶见他由阴转晴，便立刻满面笑容的该干嘛干嘛去了。
　　白沉正在指导徒弟们酿酒，无意间一瞥，就见玄阳仙君带着月恒进了园子，而他故意装作没看见。
　　玄阳问白沉：“净瑶那小仙子呢？”
　　白沉也不正眼看他，“没见着。”
　　“你这做师傅的怎么会不晓得徒弟的去向？”
　　“如今她都要成别人的徒弟了，我如何管得了，不如玄阳仙君自己去那边找找吧。”
　　“你！”玄阳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月恒倒没在意他们的对话，虽然他是天界夺人家徒弟的第一人，这事也确实不大合规矩，但是他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一堂堂天君，想要折磨个小仙娥以报被她蹂躏之仇，除了收她为徒，好像没有更好的办法让整件事看起来更名正言顺，合情合理了。
　　既然白沉不合作，他倒也不在意自己在这酒香四溢的园子里走走，寻着了净瑶最好，寻不到再找白沉要人也不晚。
　　琼香园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月恒走了一个时辰竟也没逛完。这会儿，他正在果园子里穿行，忽的发现一个身影在葡萄架子旁鬼鬼祟祟的好像在偷看什么，悄悄地走过去才看清，那人不是调皮鬼净瑶又是谁。他没有立刻叫她，而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好奇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在穹窿形的葡萄架子深处竟然有两个人，看得出坐着的是个男的，坐在他腿上的是个女的，两人时而说着悄悄话，时而又甜蜜的亲吻，场面好不亲热，看得净瑶脸又红又烫的，却还是不能作罢。
　　“离近点儿，怕是能看得清楚些。”月恒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净瑶心知偷窥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事，此时被人逮个正着，立刻僵在那里不敢回头，也不是不敢，而是在寻思应付对策。当终于鼓起勇气回头，发现是月恒时，她紧绷的神经立刻放松了下来，还将食指挡在嘴前，重重地说了句“嘘——”。二人便很有默契的一同离开了果园。
　　净瑶见他是外人，便摆出一副老大的样子，道：“你到底是何方神仙，到我琼香园来做什么？”
　　“寻人。”月恒不多费一个字跟她解释。
　　“寻谁啊？”
　　月恒颇具意味的瞧了瞧她，“你。”
　　“我？”
　　净瑶正在纳闷，就见白沉和玄阳仙君一前一后往这边走来。
　　玄阳：“月恒天君要收你为徒，你今日就随天君回乾华山修炼。”
　　“可是……”净瑶觉得这一切都太突然，太莫名其妙了。
　　白沉：“不用可是了，月恒天君亲自来接你，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净瑶赶忙将白沉拉到一边，道：“师傅，我在您这学的好好地，怎么这会儿又要跟别人回什么乾华山？”
　　“我今早问过你，你不是说只要不是舍离天君做你师傅就行吗？”他故意逗她，
　　净瑶急了，“可是我就随便那么一说啊，酿酒的本事我还没学会呢，怎么能师从他人，这也不合规矩啊。”
　　“你现在想起来不合规矩了？”
　　“我……”净瑶觉得委屈，怎么随便一说的事竟也能成真。她又回头瞄了一眼月恒，那人看起来一副君子模样，可那日她不过是碰了一下他地盘上的石头他就大发脾气，要是真做了他徒弟还有好日子过？
　　“行了，别觉得委屈了，我也会住到乾华山去，我们师徒二人不过是借了月恒天君的风水宝地修炼罢了。”
　　“那玄阳仙君为什么说……”
　　“面子上的事罢了。”
　　“哦……”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到时候月恒天君要教你什么本事，你乖乖学就是了。”
　　“我要是不想学呢？”她撅着小嘴问道，
　　白沉怎会不知她想偷懒的小心思，遂坏坏一笑，“那就看你自己了。”
　　乾华山有奇峰七十二座，拔地极天，雄姿灵秀。其四湖、五瀑，十二泉，二十四溪相映争辉。净瑶上次来乾华山时喝醉了，走时又只顾着逃，压根儿也没注意脚下的美景。这次还没等落地，她就已经被眼下的景色深深吸引了。
　　白沉说他有些事还要交代，遂让净瑶跟着月恒先来。净瑶刚刚落地，就听月恒道：“今日起我便是你师傅，在这乾华山，你除了要好生看管那些灵芝外，还要随我好好修炼。”净瑶心想，这人怎么这般无赖，不过是借了他的地方，他怎么就要当人家师傅？师傅也真奇怪，琼香园偌大个地方难道还不够我练习酿酒的吗？
　　月恒见她不做声，又道：“还不叫师傅？”
　　“二师父……”
　　月恒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唤我什么？”
　　“我师傅是白沉仙君，若你硬要我唤你‘师傅’，那就只好是‘二师父’喽。”她觉得自己说的甚有道理。
　　“白沉教你的？”他说的很是平静。
　　“他……师傅叫我敬重您呢。”
　　月恒冷笑，暗暗捏了个诀后就回凌岳峰去了。
　　净瑶一个人在乾华山逛了逛，觉得这地方确实比坤宁山的景色美得多。转眼天色就暗了，她到凌岳峰想找月恒要个住的地方，结果发现二师父的“二”字怎么也说不出来，看来要是没有人替她解了月恒在她身上施的法，她这辈子恐怕都说不出“二”字了。
　　反正白沉也没来，暂时唤他作师傅也无妨，净瑶想，不过他这人暗地里出招，不是君子所为，所以她也就干脆不打扰他，自己在水晶瀑布旁搭了个窝棚钻进去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净瑶习惯性的赖在窝棚里头睡懒觉。月恒本想叫她起来修炼，见她睡得正香，竟然有些不忍心吵醒。可是，他收她做徒弟不就是为了要折磨她的吗？怎么可以让乾华山成了她娱乐休息的疗养胜地呢，这是万万不行的。
　　“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他冷冷的道，
　　“再睡一会儿……”她不以为自己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还以为可以任意妄为，想怎样都随着自己的心思，便眼皮都没抬一下，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如果可以，月恒一定会直接把她拖出窝棚，然后扔到旁边的水晶瀑布里清醒清醒。可是他毕竟是有涵养的，便用了小时候从擎轩那里学来的一个仙法，就是可以让睡着的人做噩梦的小把戏。他曾用这招不厌其烦的祸害过司昭、暮岑，甚至是擎轩本人。
　　净瑶的仙阶很低，所以很容易就中了招。本来还是在某个宴席上享受应有尽有的葡萄的场面，忽然变成了一处悬崖边。她身后还有一只大蛇仅仅追逼，吓得她倒退几步，一不小心就掉了下去。
　　月恒见她忽的坐了起来，脸上还流着冷汗，心想自己可能做得有些过了。
　　净瑶见到他时，却忽然觉得心安，梦里那些恐怖的画面也逐渐烟消云散了。便擦了擦汗，道：“（二）师傅……”
　　“嗯……时候不早了，随我去望芝崖打坐。”
　　望芝崖并不高，是望芝峰接近峰顶的地方凸出来的一块平台。因为一面还可以看着那些灵芝，所以月恒通常都是在那儿打坐修炼的。净瑶刚刚才忘了那场噩梦，见到要坐到悬崖边打坐，忽然又产生了那种恐惧感。
　　月恒：“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净瑶：“……我怕……”
　　月恒眉头皱起，心想她这不会是要为偷懒找借口吧，不过看她神情又不像在说谎。
　　“那你就在那儿坐着吧。”
　　月恒教了一些口诀，她就跟着念，念会了就静静打坐，可是——当月恒转过头来再看她时，发现她将身子一歪，不知靠在旁边的石头上已经睡了多久了。他轻轻咳嗽一声，道：“大概打坐这差事于你来说太枯燥了……”
　　净瑶晃了晃脑袋，好让自己清醒。
　　“为师就让你做些有趣的……”
　　净瑶一听要做些有意思的事儿，立马来了精神。“师傅您说……”
　　“看到那座念珠峰了吗？半山腰的林子里有条小溪，你去那儿挑十几块大小一样，颜色发青的石头回来。”
　　听他描述，那念珠峰又有林子又有溪水，鸟语花香的，景致一定不错，检几块石头嘛也用不了多少功夫，可以先在周围转转，等玩够了再说，她便点头答应了。
　　念珠山较幽静，一带清溪从东南而来顺山脚流淌，向西北而去。“绿藤帘”挂于溪边随风摇曳，各色杜鹃、山茶繁开争艳。熠熠峭壁，阵阵花香，果然是一副仙境模样。净瑶走得累了，干脆在溪边坐下垂钓，悠然自得的不知如何享受才好。
　　她正在专心垂钓，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悠扬的笛声将她引到了别处。
　　在林子里，净瑶隐约的看见了一个一身淡蓝色纱裙打扮的小仙子正坐在树梢吹奏，头上还挽了两个饭团子模样的发髻。小仙子发现她在树下，连忙飞身下来，想都没想就唤了一声“灵芝”。

　　认错人

　　“灵芝？那边有的是，你要哪种颜色？”净瑶认真的说道，“不过有个冷脸人守着……哎？你拉着我要跑去哪儿啊？”不等她反应，已经被小仙子拉着手迅速前往望芝峰。途中她几次想挣脱，可惜法力不如人，没能得逞。
　　小仙子也不管月恒正在与暮岑交谈，一到望芝峰便万分激动的说道：“月恒哥哥，你看谁回来了？”
　　“阿四哥？”净瑶见暮岑来了很高兴。
　　不等月恒发话，暮岑已经开口，“蕊珠，你是误会了吧，她是净魂家的小女儿，不是灵芝童子。”
　　“什么？”蕊珠仙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我初见她时也吓了一跳，你看错也不足为怪。”暮岑补充道。
　　“她……”蕊珠又细细看了看净瑶，叹了口气后就垂头丧气的走了。
　　“仙子，你还要不要灵芝啦？”净瑶见她离开，忙问道。
　　月恒对净瑶道：“我叫你拾的那些石头你都带回来了吗？”
　　“还没……我刚要采的时候就被那个仙子急匆匆的拉过来了……”她边说边往暮岑身后躲。
　　暮岑也倒乐于帮她开脱，于是笑笑对她说：“你师傅叫你拾些什么石头？”
　　“他叫我去念珠峰溪水旁拾十几颗大小相仿，颜色发青的石头。”
　　“哦？那你任务没有完成，该罚。”
　　“可是……”
　　“可是这任务似乎难度大了些，可见你师傅对你期许很高嘛。念你初到此地不熟悉环境，心法仙术又刚刚学起，今天这事就算了。月恒，凡是循序渐进，你也别太心急了。”
　　月恒早就知道这对于净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是想用此为借口责罚她呢，现在被暮岑一搅合，只得作罢了。
　　暮岑见他不做声，趁机对净瑶说道：“还不快谢谢你师傅？”
　　净瑶打心眼儿里就没觉得自己有错，不过看起来阿四哥是在帮她，便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道了声谢就跑开了。
　　暮岑：“你还是不肯原谅蕊珠吗？”
　　“你什么时候成了她哥哥了？”月恒冷冷的道，他听净瑶唤他“哥哥”，心里忽然有些不快。
　　“从老五到你，不知从何时起就直呼我大名了，我做哥哥的爱心无处发泄，认个妹妹有何不妥？”
　　“有蕊珠还不够吗？”
　　“表妹而已，平时又不怎么来往，有与没有没什么区别。”
　　“以后少来找她。”
　　“我是来找你的，要不也不知道她是你徒弟。”
　　月恒懒得与他争辩，转过身去不再做声。
　　暮岑就喜欢看他九弟吃瘪的样子，想了想又道：“你从前对灵芝童子不是一直很宠溺吗？怎么对小净瑶就这般苛刻？你要她找齐那些石头做什么，不会是现在就教她五星十二宙法吧？”
　　“我的徒弟，不用你操心。”
　　“行了行了，跟你四哥说话也绷着个脸。对了，听说净瑶这丫头曾偷吃了擎轩的入梦丸，一下子睡了两千多年，可谓天下第一睡神了……”
　　月恒敏感的感觉到他四哥这是在提醒他什么，可是以他的性子，即便不能完全猜透他说这话的用意，也是断然不肯“不耻下问”的。
　　净瑶逃开月恒凌厉的眼神后，就在乾华山随便逛了起来，结果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她偏又不愿腾云驾雾将全景看个清楚，遂迷路就迷路，她也乐得糊涂。
　　此时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大片湖，湖上雾气蒙蒙，看不清远处的景致，可是荡漾的湖水好像有着某种魔力，将她引向了一块伸向湖中心的土地，那里独长着一颗郁郁葱葱的桂树。桂花开满枝头，空气中浸润着甜甜的花香味，净瑶用力的闻了闻，起初那味道还沁人心脾，闻得久了却叫她湿了眼眶，有一种难以言语的情绪在她心中泛滥。好像这里是个充满甜蜜回忆却有着无尽忧伤的地方。
　　这里是乾华山最隐蔽，也是灵芝童子最喜欢的一处景致，月恒不知道净瑶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见她一个人靠在树上发呆，便悄悄走过去利用水雾做遮掩，躲在桂树的另一侧，她竟也没能察觉。
　　“师傅……”她没来由的唤了一声。
　　月恒以为她发现了自己，就没再故意隐藏。净瑶见到他时一愣，但很快便又有了那种熟悉的心安。她怕他看出来自己哭过，便故意揉着眼睛道：“迷眼睛了。”
　　月恒上前轻轻扬起她的脸，把嘴凑过去，对着她的眼睛吹了口仙气，然后饱含温柔的问道：“好了吗？”此刻他与她之间保持着暧昧的距离。
　　“师傅……”
　　“嗯？”他望着她被露水浸湿了的睫毛，心里忽然痒痒的。
　　“你要如何罚我？”她问得楚楚可怜。
　　月恒这才想到刚才自己说过要罚她来着，便轻咳了一声道：“不是说念你是初犯，此次饶过你吗？”
　　净瑶一听，心想原来阿四哥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嘛，完全忽略月恒的宽宏大量。
　　“师傅可喜欢吃桂花糕？”她这话题转得倒快。
　　月恒扬了扬眉毛，对她没来由的问题不知该怎么回答。
　　“师傅一定是在这山上呆的时间太长了，很久没有尝到真正的美味了。等徒儿亲自给您做我最爱吃的桂花糕尝尝吧，包您吃了一口想第二口，吃了一块想第二块儿。”她说得眉飞色舞，煞有介事。
　　话说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她净瑶不爱吃的东西，没有最爱吃，只有更爱吃。
　　月恒听罢，淡淡的道了句“好”。
　　这日，二天君赤寅的小儿子满三千岁寿辰，伏如娘娘特地在天宫设了大宴，宴请四面八方的来客。
　　净瑶趁月恒不注意，便偷偷溜到净凝身边。
　　净瑶：“阿姐，看到冷面星君了吗？”
　　净凝疑惑，“冷面星君是谁？”
　　“就是你的心上人啊……”她往自己嘴里扔了一颗葡萄，笑嘻嘻的说。
　　净凝的脸刷的红到脖子根儿，“别瞎说……”
　　“哎你看，在那儿！”她指着她身后的方向嚷道。
　　净凝下意识的回头却没看到舍离，等转过头来才发现净瑶一脸坏笑的望着自己，原来这小丫头故意逗她。
　　“你拿我寻开心是不是？”她佯怒，
　　“哪有哪有，我真的看到了嘛，呵呵。”
　　两姐妹正谈笑，暮岑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她见净瑶不住地往嘴里塞东西吃，便忍不住笑，“小净瑶，你师傅平日里不给你饭吃吗？”
　　净瑶：“乾华山哪里有这里的水果多。”她又伸手抓了个梨子。
　　净凝向来是不愿和他多说一句话的，见他正和净瑶对话，找了个理由就离开了。
　　暮岑望了望净凝离去的背影，笑了笑道：“小净瑶，上次我替你向你师傅求情，所以你才没挨罚，这个人情你要如何还我？”
　　净瑶一听，偏巧不巧的一块梨肉卡在了嗓子眼儿里，咳咳咔咔的好半天她才算顺过气来。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阿四哥也不是什么省心的鸟。
　　“我净瑶向来不欠人情，阿四哥尽管吩咐。”
　　“呦呵，你说得倒很大义凛然嘛。我这也算不上什么吩咐，于你来说小事一桩而已。”
　　“什么事？”
　　暮岑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什么？不行不行！”她脑袋瓜摇得像个拨浪鼓。
　　“有何不可？”
　　“我阿姐对舍离天君他……哎呀，反正不行！”
　　“你在琼香园时的师兄故冥好像也来了。”
　　“如何？”她还没有意识到暮岑的用意。
　　“听说他为了那坛失窃的佳酿郁闷至今，如果我告诉他是你偷了他的杰作……”
　　“暮阿四！”净瑶慌乱之中竟然叫出了这么一个称呼，周围人吓了一跳。
　　故冥的碎碎念功夫是谁也比不了的，这要是让他知道她是罪魁祸首，那追到天涯海角他也不会放过她的，说不定见到她就会在她耳边磨叨那坛酒的事，甚至会追到乾华山去唠叨个没完，而净瑶最怕的就是有人拿同一件事在耳旁嗡嗡嗡说个不停。
　　“嘘——舍离是不会喜欢你姐姐的，单相思是种病，我这是在教你帮你阿姐脱离苦海。”
　　“咦？你该不会是——喜欢我阿姐吧？”净瑶好像突然悟出了真谛。
　　暮岑也不否认，看着净瑶但笑不语。
　　“切！你这样教唆我可不是君子所为。再说我阿姐又漂亮又贤惠，舍离天君凭什么看不上她？”
　　“小孩子不懂事，舍离他早有意中人，而且他是一根筋的人，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
　　“那人是谁啊？”
　　“你还是不要太八卦了吧……”
　　“你不告诉我，就算被故冥烦死我也不会去做那件事的。”
　　“呵呵，随你。”
　　说完，暮岑便信步走了。剩下净瑶一个人在那里纠结。
　　“做，不做，做，不做……”她手中捧了一大串葡萄，没每取下一颗放到嘴里，就做一次决定，眼看一大串果实已经没剩下几颗了。
　　“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精力集中的净瑶一跳。
　　“师傅……”
　　“要去做什么？”
　　净瑶摇摇头。
　　“这里太吵，要是有喜欢吃的水果就带着些，我们回乾华山。”
　　净瑶一听，连忙点头，这下不用纠结了，师傅有令回窝，她做徒弟的“不敢不从”，嘿嘿，她已经有了最好的理由不去做那件事了。
　　其实那也不是什么大事，暮岑是要净瑶去舍离那里散播些她阿姐爱慕暮岑的假消息。
　　师徒俩正一前一后往门口走，恰巧遇上了蕊珠。
　　月恒只当没看到她这个忽然停在他前方不远处的人，目不斜视的往前走。蕊珠见是这种情况，也只好别过头去，权当不认识这个表哥了。
　　“月恒……”背后有人在叫他。
　　月恒停住脚步，回头应了声“母亲”。
　　母亲？净瑶见渐行渐近的人影，居然觉得有些熟悉，可是她不曾记得自己在哪儿见过伏如娘娘，上次在舍离天君的选妃宴上应该是见过的，不过可能当时和她距离较远，所以双方都没有太注意对方吧。
　　伏如娘娘：“你这孩子何时变得这般不合群，但凡聚会总是晚来早走。”
　　月恒：“孩儿只是不大喜欢热闹。”
　　伏如娘娘：“唉……”
　　人家母子俩正在那儿叙旧，净瑶手中的一颗桃子忽然骨碌到地上。唉，只恨为什么她那么贪，要一次拿那么多水果呢。她下意识的赶忙弯腰去捡。抬头的瞬间却忽然对上娘娘的眸子。
　　伏如娘娘不禁一脸惊愕：“你……你不是……你好大胆！”
　　什么？她不过是拿了些水果准备带回去吃而已，再说这也是师傅应允的啊，不至于让她这么生气吧？她拿回去是要和师傅一起分享的，那个……其实……好吧,其实她是想独享这些味美多汁的果实的。
　　伏如娘娘：“月恒，她可是你的徒弟？”
　　“是。”
　　她又对净瑶道：“当日我隐去了你的记忆，就是怕你有非分之想，要与九天君纠缠，你的道行倒很深嘛，连我也以为你已经忘记那些事，你……你是如何混到九天君身边的！”她被气得说话都有些发抖。
　　两人都被她的话弄糊涂了。
　　月恒：“母亲……她……”

　　她就是她

　　伏如娘娘：“阿恒，娘不是故意要瞒你，可是你们俩地位悬殊，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别说是我，就是天尊也不会允许你们在一起的。她不过是个身份卑微的小仙娥，没错，在你入凡间经历七世磨难的时候，我是让她幻化成各种身份助你一臂之力，可是你也知道，凡间的事，该忘的就该忘记……她不该……不该以此为要挟，要求做你徒弟，并且以此为契机与你纠缠不清，这……”
　　月恒：“母亲，她不是灵芝童子，她是净魂的小女儿——净瑶。”他说得是那么的云淡风轻。
　　“什么？”刚才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此时被他一句话就顶的无话可说，尴尬的愣在那里。
　　月恒：“二哥的小儿子刚才还吵着要见您呢，母亲不用送了。”他转身又对仍然蹲在地上保持检桃子姿势的净瑶轻声说道：“我们走。”
　　驾云回乾华山这一路上，净瑶和月恒两人都沉默不语。月恒此时突然从母亲嘴里得知，原来灵芝童子和他最后一世的妻子是同一人，忽然感觉有些茫然。而净瑶则是在想，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会把她当做别人。
　　二人一着陆，就看到擎轩和白沉正在那里等他们。
　　净瑶见到白沉，有种见到久别亲人的感觉，立刻奔了过去。白沉在她脑袋瓜上揉了揉，笑着道：“我不在时，有没有人欺负你啊？”他故意说得很大声，让月恒可以听到。
　　“没有没有，师傅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月恒对于白沉的话完全不予理会，走到他们身边时，冷冷的落了一句话：“擎轩，我有事与你谈。”
　　月恒负手而立，背对着擎轩。擎轩悠悠然的欣赏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才不管他的表情多严肃。
　　月恒：“灵芝童子曾是我母亲的侍女，这事你可知道？”他说话向来难以让人猜出心情。
　　擎轩：“知道啊。”
　　“母亲曾派她陪我经历七世轮回，你可知道？”
　　“知道啊。”他回答得漫不经心。
　　“母亲曾隐去她记忆，鬼使神差的她做了我徒弟，你可知道？”
　　“知道啊。”他明白月恒这是在引导他接近真正的问题，可是他一向是个慢性子，不着急把自己所知道的一股脑的全都说出来。
　　“……”月恒沉默片刻，好像在为什么做着准备，气息中夹杂着些许紧张。
　　“灵芝童子的真身是谁，你可知道？”终于，他有勇气问出这个问题。
　　擎轩的眉眼弯了弯，十分无辜的说了句，“不知道啊……”
　　他话一出口，就立刻接到来自月恒凌厉的眼神，似要把他穿透般，让他避之不及。他了解月恒的脾气，他这个爱玩的老妖仙就是想逗逗他而已，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解风情？唉！
　　擎轩不知道为什么他把二人谈话的地点选在了断魂崖，那里独长着一颗梧桐，远远望去，不禁让人觉得它好孤单。
　　他微微清了清喉咙道：“干嘛那么看着我，有些话何必明知故问？”他下意识的离崖边远了些，生怕这孩子脑子一热再把他扔下去。
　　月恒听罢眯了眯眼睛，“我要听你亲口说。”
　　这孩子怎么死心眼儿，已经那么明了的事非要听他亲自证实，看来，他心里害怕，怕得不到肯定的答案，怕自己空欢喜一场。哼，擎轩在心里小小的嘲笑了一下他，原来他月恒也有害怕的时候。
　　“没错，灵芝童子的原身就是净瑶。”
　　“你早知道她元神归位，所以特地叫我去参加三哥的选妃宴，是吗？”
　　“看你一天天只守着个石碑，我做长辈的看了心疼。我不是月老，没特意做什么给你们牵红线，一切不过天意，我也只能算是个推波助澜的人罢了。”
　　崖边的风此时刮的有些大，他们二人的衣袖都被吹得摆了起来。月恒垂肩的乌发此刻已经挡不住他习惯了不动声色的脸。有那么一瞬间，擎轩好像看到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擎轩：“若不是当日那条巨蟒，还真难想个办法让那小丫头的元神归位，当日蕊珠没看好那只巨兽，让它逃了出来，相必也是天意。既然净瑶已是你膝下弟子，你也就别再与蕊珠过不去了。每次看到那小人儿拉着个脸儿，我都不免心疼，何况你是她表哥……哎，你听没听到我说什么啊，怎么这就走了？”
　　白沉和净瑶师徒俩正在闲聊，看到白沉讲的眉飞色舞，口沫横飞的样子，月恒第一次没有觉得靠近他家净瑶的男子有多讨厌，哎？刚才他在心里说的是“他家净瑶”吗……净瑶……净瑶……他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心里都会泛起一阵甜蜜。久违了的感觉啊，他的净瑶又回到他身边了，失而复得的感觉，不是一句开心，一句激动可以描述的。
　　眼看夜幕降临，擎轩仍旧没有去意，干脆倚老卖老，使唤月恒他们搬桌子椅子到草地上来，借着星光点点，四人围坐一桌举杯赏月。
　　白沉：“我从琼香园带来些美酒，自然没有老桃树精娘的香醇，如果不嫌弃，就请擎轩真人和月恒天君尝尝吧。”
　　擎轩一听来了精神，“好啊，快拿上来。”
　　眼看着一滴滴琼汁玉液入了杯中，净瑶舔了舔嘴唇，道：“师傅，我可以喝一些吗？”
　　“可以。”
　　“不行。”
　　白沉与月恒同时说道。
　　月恒想起上次净瑶喝醉了的情形，她当时也不认得谁是谁，说拽着人家的衣袖就拽，说扑到人家的怀抱就扑（净瑶哭了，那是跌倒的好不好。），幸好上次遇到的是他，要换做其他男子……他要时刻盯紧她，免得她生事。其实生事又如何？他是怕他的心肝宝贝落入他人魔掌。他不想理会白沉投来的眼神，自顾自的饮了一杯酒下肚。
　　净瑶第一次遇到这种难堪的场面，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只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擎轩。
　　擎轩出来打哈哈，“这酒甚是好喝，就让小净瑶尝上一杯吧，就一杯，不许多饮啊，我还要留着些日后慢慢品尝呢。”
　　净瑶暗自夸他这个老妖仙说话说的极好，就这样替大家解了围。
　　白沉含笑说道：“九天君，既然你我皆是净瑶的师傅，就都有义务教她些本领，天君既然住不惯我那个破园子，我便过来打扰了。”
　　月恒保持一贯的冷面孔，没有任何表情。
　　白沉倒也不愠，继续道：“我的仙阶尚比不了天君，能教与她的也无非是些小伎俩，不如我于天君一人教她一日，净瑶毕竟大病初愈（是大觉初醒才对吧），她跟您学正经功夫，在我这儿就权当休息了，天君意下如何？”
　　“不行。”月恒丝毫不给他面子。
　　“那天君以为如何？”白沉表情依然和善。
　　“她白天要跟着我修行，晚上要睡觉，没空学你那些‘小伎俩’”。
　　净瑶在一旁不禁暗暗骂道：“月恒天君是大魔王！大坏蛋！大师傅，你倒是快点想招对付他啊！”
　　擎轩发现她朝白沉挤眉弄眼的不禁觉得好笑，他也想听听白沉会如何招架。
　　“那……”白沉托腮，做沉思状。
　　净瑶和擎轩都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像坐在电视机旁紧张的等待开六合彩的小彩民。
　　“那不如天君把我也收了吧，也方便净瑶日后有个师弟切磋。”他不紧不慢的说道。
　　月恒听罢，额头的青筋跳了几跳。净瑶一口酒呛在喉咙，难受的要死。擎轩放下酒杯，哈哈大笑。
　　“我只收一个徒弟。”月恒斩钉截铁的说道。
　　“前些日子婉华仙子特意找到我，说听说我要来乾华山，要我帮忙照顾天君，将天君的衣食住行一一汇报……”白沉浅浅的抿了一口酒。
　　“没有人可以威胁本天君。”月恒的眼睛眯了起来，好像随时可以抽刀杀人。
　　擎轩感觉到气氛不对，月恒这孩子真是，人家就是开个小小的玩笑他就当真。于是赶紧出来缓解尴尬。
　　擎轩：“修行是不能间断的，可是小净瑶的身子骨尚需多加休息，月恒天君自然不忍心将让她累着，我看不如这样，下午申时一过，净瑶就跟着白沉学些酿酒什么的技艺吧，也好放松放松心境。待她身子完全好了，再全心修行。嗯，就这么说定了，来，干杯。”
　　“干杯！”净瑶也连忙举起酒杯，和擎轩他老人家碰杯碰得叮当响。
　　月恒看见坐在对面正在偷笑的净瑶，脸上没表现出来，可是心里已经欣然接受这种安排了。
　　一张桌子旁坐了四个人，三个人就着净瑶做的桂花糕把酒当歌，说说笑笑，唯有月恒从不与他人碰杯，静静地饮着杯中酒。
　　说是只让净瑶喝一杯，可是到后来也没人管她，擎轩喝的有些多，借着酒劲儿把自己年轻时在凡间遇到的那些荒唐事，风流史全都说了出来。
　　净瑶：“凡间那么好玩？”
　　擎轩醉眼一眯：“哪日让你师傅带你去一趟不就知道了？嘘——前些日子我还去了凡间的怡香院呢。”
　　净瑶：“怡香院是什么地方？”
　　“茶馆儿。”
　　“饭馆儿。”
　　白沉和月恒怕净瑶学坏，又异口同声的说道。说完又各自白眼一翻，不看对方。
　　净瑶糊涂了，“到底是哪儿啊？”
　　山谷中只回荡着擎轩爽朗的笑声。
　　白沉扶着擎轩回紫松林，净瑶在自己的小窝棚里望着凌岳峰上那个站立的身影出了神。今晚是满月，那人好像就站在月亮跟前似的。月色映出他的身影，却映不出他任何表情，大概她是喝的有些多，也可能是困了，那个身影竟然模糊成了两个……
　　这晚，她梦见有个人来到她窝棚里，帮她掖被角，然后又走了……又梦到悬崖、桂树什么的，一晚上折折腾腾，她也不知道自己睡没睡好。

　　凡间任务

　　望芝崖上，前面坐着专心打坐的月恒，后面是偷懒的净瑶。此刻，她脑子里转的都是前些日子擎轩酒醉后说的那个“怡香院”，若是能去那儿玩儿玩儿，该是件妙事。
　　月恒回过身来瞧她，她一时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所以没有察觉。虽然她恢复了元神，可是这不学无术的性子还是依旧，月恒本想提点她几句算了，可忽然想到当日要不是自己对她宠腻过度，又何来她不敌巨蟒，落得坠崖身亡的下场，幸好那次是她的元神，倘若再有一次，岂不是真的要失去她了吗。这种想法扰得他心绪一阵烦乱。他定了定神后，十分严肃的说道：“净瑶。”
　　“嗯？”她冲他眨眨眼睛，她以为自己这副天真无辜的表情可以对付师傅的冷脸。
　　“你若再不集中精力……”
　　“我集中……”她立刻假模假样的盘膝坐好。
　　入了夏，小蚊虫开始多了起来，她不用仙气护体，精神又不够集中，所以时时受到小小飞行物的骚扰。
　　“啪”的一下，她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周围顿时少了扰人的嗡嗡声。哈哈，看你再咬我。她正自鸣得意，却对上月恒的一双眸子。
　　“有蚊子……”她亮出掌心给他看小虫的尸体，证明自己句句属实。
　　她是灵芝童子时就爱以真身贴近大自然，这月恒是知道的，可是她这么顽劣，不求上进，实在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罚你不许吃午饭，在这里打坐直到申时。”他的话冷冰冰的。
　　净瑶刚想反驳些什么，遇上他紧皱的眉头，便也不想再争辩什么了。
　　奇怪，偌大片乾华群山，除了旁边住着擎轩，刚来了白沉，也就剩他们师徒俩了，期间也不见有谁生火，那这一日三餐是谁做的呢？净瑶在“专心打坐”的同时，又在不停的思考这个深奥的问题。
　　“小净瑶？今儿你怎么这么听话，你师傅都走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打坐啊？”暮岑摇着那柄画满桃花的扇子落到她跟前。
　　净瑶很无语的看了看他，师傅用了定身咒嘛，笨蛋阿四哥！
　　“怎么，又犯错误了？哈。”
　　净瑶听得出来，他这是幸灾乐祸的笑。
　　“我看你也该罚。那日我让你还我人情，你倒是跑哪里去了？”他蹲在她面前，弯着那双桃花眼。
　　该死的暮阿四，你快点给我走开，我没空跟你磨牙。哎呀，中午了，太阳好晒，我可怜的肚子啊！净瑶悻悻的想。
　　“我听说你好像对人间的那个什么怡香院很感兴趣是不是？”暮岑的眸子对上她的眼睛。
　　哎？这事他怎么知道的？
　　“这样吧，你要是帮我个忙，我就带你去那逛逛，如何？”他的手指在她周身一划，她立刻可以动了。
　　净瑶捶打着自己酸痛的肩膀，没好气的道：“什么忙啊？害我阿姐的事我可不做。”
　　“怎么会是害他呢？”
　　“那是害谁？”
　　“呵呵，我都被你绕进去了，我化为凡人在人间历经轮回时，曾遇贵人相助，这一世他是一个贫困潦倒、死了夫人又遭遇生意倒闭的小老板，我想让你帮我报答他。”
　　“你自己干嘛不去？”
　　“我要去南荒收复混仑兽，等我回来，他这一世已经完了。”
　　“那就等他下一世嘛。”
　　“这是他最后一世为人，我想让他享享福。”
　　“我师傅不会让我去的。”她并不屑于这种诱惑。
　　“南荒混仑兽拥有神力，嗜血如狂，天尊这次不仅派了我去，还……”
　　“我师父也一同去？”
　　“嗯……”
　　相比于在这山上被迫修炼，倒不如去凡间看看，顺便就把他这个忙给帮了。净瑶在心里打着小算盘。
　　“事成之后，我不但会带你去逛怡香院，还会亲自移些葡萄种在乾华山，你觉得如何？”
　　且，等我去了凡间，怡香院还不是说去就去？葡萄吗……倒也勉强可以作为交换条件，最重要的是不用在这里打坐，嗯，还是可以考虑的。
　　“不行就算了。”暮岑见她半天不回答，便用了一招欲擒故纵。
　　“你们什么时候去南荒？”
　　“三日后。”
　　“把你那位贵人的样貌再跟我说说。”
　　“你答应了？”
　　“我要去凡间玩玩，顺便帮你。”
　　“呵呵，可要说好了，去了凡间你的法力会被封住，凡事都只能靠自己本事。”
　　“啊？”
　　“啊什么啊，你本来仙阶就低，就算让你用仙法，你也用不出什么来。”
　　“切！”
　　“还有，你一定要在我们收服混仑兽之前回来。”
　　“我怎么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总之你要尽快，不可贪恋凡间的人情美景。”说这一句时，他的神情异常的认真起来。
　　“知道啦……”她嫌他啰嗦。
　　“如果你那时还不回来……”他还颇有些不放心。
　　“怎样？”
　　“你师傅大概会亲自去接你……记住，即便不能帮到他，也要保全自己……”
　　“这事难道很危险吗？”她看着他严肃的神情，心里冒出莫名的紧张。
　　暮岑迟疑了片刻，笑了笑道：“我怎么会要我九弟的徒儿去范险？”说完，在她头顶揉了揉头发。
　　净瑶厌恶的躲开他的手，好像怕染上什么病一样。哎？怎么能动了？原来暮岑早就为她解了定身咒，是她自己没有察觉罢了。
　　暮岑听到消息说有人要对净魂家两位女儿不利，这阵子偏巧天尊派他和月恒去处理混仑兽的事，所以他急忙去了净魂家交代他要好生保护净凝后，便立刻到乾华山来想办法保护净瑶。如果这事要直接和月恒说，他说什么也不会安心踏上南荒之路的，擎轩也被派出去了，那个白沉是个几斤几两的人物他也不清楚，只好趁大家不备，想法子把净瑶暂时支走，到时候就算真有人来乾华山捣乱，也只会扑个空。倘若那人真有本事闹到凡间去，反正双方都使不得法力，净瑶又是个聪明的丫头，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那人得手。
　　“小丫头，其实你师傅对你……”他刚想说什么，就听见有人冷冷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心里念着你，就来看看你喽。”
　　话一出口，差点没把净瑶的牙酸掉。
　　“哼。”
　　“天尊派我们俩去南荒收服混仑兽，三日后起程。”
　　月恒听后皱了皱眉头，又要留净瑶一个人在乾华山吗？
　　“怎么？担心你的小徒儿？放心，她这么大个人了……”
　　“净瑶，你同我们一起去。”
　　啥？
　　“师傅，我怕……”她去人间玩的大好计划怎么可以就这样毁于一旦涅？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混仑兽嗜血，派你我去能不能将其降服都是个未知数，你难道还要为它多带块人肉去？”
　　此话属实，可是怎么让净瑶听了就这么不舒坦呢，她怎么说也好歹算块仙肉吧。
　　月恒眉头不展，他四哥说的有理，可是要让她脱离他的视线，就总会有一种不安在心头萦绕。
　　“你还不如多传授她些腿脚功夫，以备不时只需。”
　　月恒不语，三天，教她什么可以让他安心呢，简直笑话。
　　终于过了申时，暮岑早已在下午他们开始打坐时离开了。净瑶本以为可以休息了，谁知却被月恒叫住，“到我房里来。”
　　哎？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他的房间，简朴却整洁，墙上还挂着幅画，一棵大树下坐着一个女子，那棵树像极了她曾见过的那棵桑树，那女子嘛……
　　“过来。”
　　听到师父有令，她便立刻收回目光，往他跟前走了几步。
　　“我将自身魂魄分给你三分，如果你有事我会立刻知道。”
　　“啊？师父……你要去对付混仑兽，这样做太危险了。”
　　月恒神色一暗，还有什么比万一失去她更危险的呢。
　　“别动。”
　　说着，几道白光就入了净瑶头顶。她瞬间感到一股暖流灌满全身。
　　“师父？”她轻声唤他。
　　他抬眼。
　　“这样的话如果我说谎，你会感应到吗？”
　　嗯？
　　“你试试，比如我说我不喜欢吃葡萄，你觉得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紧张的不由自主的咬起了下嘴唇，怕她说谎他也会察觉的到。
　　她见他不做声，又道：“这个问题太简单了，换一个，比如我说我来乾华山之前就认识师父了，你会觉得这是假话吗？”
　　这根本就不是假话，他哪里用得着想，只会让他心头一颤罢了。
　　“天色晚了，去睡吧。”
　　“哦。”
　　月恒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心头难免又起惆怅，如果当时自己像现在这样分一些魂魄给她，灵芝童子是不是就不会摔下断魂崖了，倘若她没掉下去的话……他又何时能见到她的真身呢？这是个迷，也是个圈，绕住他所有的思绪，找不到出口。
　　镇魂乃天界的镇疆将军，因其家中藏有一颗翡翠精华，正是如东海龙宫里的定海神针一般，有了它，才将整个天界维持的如此平稳，若是失了它，怕是天界非要闹个鸡飞狗跳不可。其实天界一直是个祥和的地方，无上天君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大家也都乐得其所，该干嘛干嘛，可是既然千万年前出了擎轩这号人物，那如今出了个想把天界搅个天翻地覆的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都说人最易为情所困……可知，悲情所困的不只有人。

　　初到人间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净瑶打出生就没见过雪，不管是傍水的坤宁山，还是葱郁的乾华山，亦或是满眼紫色的紫松林，都是一副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景象，哪里会有这般鹅毛大雪纷沓而至，所见之处尽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呢。
　　“啊欠！”
　　因为太过兴奋而准备不足的净瑶，在初到人间的那一刻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单薄的衣袖根本挡不住凛冽的寒风，净瑶只好加快脚步，见着一处开门的店面就钻了进去。
　　“这位姑娘，一定是冻坏了吧，我们店刚刚做了些面衣裳，还有狐皮貂皮，姑娘看看哪件中意？”裁缝店老板很热情的招呼她。
　　净瑶不知衣服要多少钱，不过心里掂量了一下身上的盘缠，大概也够买几件的了。遂在店里跳了起来。
　　“哎呦！”她被一个正从里面往外走的人撞了个趔趄。
　　那人也不道歉，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就急急忙忙出去了。净瑶也没多想，继续挑衣裳。可当她选好了一身准备付钱的时候却发现身上的钱袋不见了。
　　裁缝铺老板：“姑娘，您看您穿上我们做的棉衣多漂亮啊……”
　　“我的钱没了。”
　　“这……姑娘不要开玩笑了……”
　　“我的钱真的没了！”
　　“呀！小姐，我们的钱也没了！”旁边有人惊叫了起来。“定是那刚才撞了我的小鬼趁机将钱袋偷走了。”
　　“实在可惜，我刚刚选了几件看得上眼儿的衣服呢。”
　　说话的是一位一身紫装的窈窕淑女，肤若凝脂，腰如风柳，一大眼儿看就是个美人。可能是脂粉气太浓，净瑶觉得眼前这位姐姐不如天界的女子清秀，却别有一番风韵。
　　“不可惜不可惜，紫萱姑娘难得在我们小店看上点什么，不如先拿回去穿，等明儿个我叫伙计去怡香院取就是了。”
　　怡香院？净瑶眼珠子一转，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那里的人。
　　“那就多谢老板了。”
　　净瑶愣愣的看着紫萱和她的丫头走了，才晃过神来要去追那个小偷。暮岑曾跟她说，在人间如果没有钱，那是寸步难行啊。
　　净瑶盲目的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冻得手脚就快失去了知觉。忽的，一个人影急速向她这方跑来，在他之后大概两丈远的距离还有一群男子手中举着大棍子追。边追还边喊：“别跑！站住！”
　　净瑶就挡在路中间，要不是她闪身及时，那人差点就撞到她身上。等两人靠近了，她才发现这人的背影很熟，就是刚才偷她钱袋的那个人，于是她立即转身，也开始追赶他。
　　一个跑，一个追，很快身后那一群人就被甩的没了踪影，可是他却甩不掉净瑶。净瑶追着追着逐渐觉得自己身体热了起来，而且她喜欢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也喜欢雪花落在脸上、睫毛上然后悄然融化的丝丝冰凉，逐渐的，她并不以追上他为目的，而是把真个追逐的过程当成了一种游戏。她也不喊“停”，也不轻易罢手，反正就是一股脑的跑。
　　终于，小偷跑不动了，扶着墙壁气喘不停。
　　净瑶也累得够呛，不得不弓着腰，双手拄着膝盖好努力顺着气息。
　　“钱袋，还我。”
　　“休想！”
　　“嘿嘿，你不闲累就继续跑啊。”净瑶双手环胸，冲他坏坏的笑。
　　啪啪，小偷从衣袋里摸出几锭偷来的银子扔到地上。
　　“天这么冷，这些钱够你买身衣裳了，不要再跟着我。”
　　“我的钱可不只这些，全还给我就不跟着你。”
　　“没门儿！”说完，转身翻了个墙又跑了。
　　净瑶急忙又跟了上去，顺手捡起雪地上的几锭银子放入怀中，继续追他。大有追你到天涯海角的感觉。
　　小偷钻进了一家门口张灯结彩的店面，净瑶连那店铺的招牌看也没看一眼就也跟了进去。
　　大堂内弥散着浓郁的香气，净瑶觉得味道有些呛，便遮了口鼻。眼睛却还不停张望，四处寻找小偷的下落，这里的场景她从未见过。男男女女的围坐一桌，女子们穿得甚少，有的给某位男子斟酒，时有的干脆坐到男子身上喂他吃喝，甚至有的直接拖住男子的手落放到自己的胸部……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些人究竟在做什么？她正顺着楼梯望见小偷钻进了二楼的某间厢房，便也三步并作两步蹬蹬噔上了楼梯。
　　“我还没接待过女客呢……”
　　净瑶被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吓了一跳，转身一看，这不是白天在裁缝铺见到的那个紫萱姑娘吗？她此刻正坐在镜前画眉，月牙白的肚兜被她的傲然的酥胸挺的鼓了起来，淡粉色的透明薄纱半遮半露的搭在她细长的玉腿上，她翘着二郎腿，半穿着一只红色绣花布鞋的小脚轻轻的晃来晃去……任世间哪个男子看到眼前这幅景象也要直了眼。
　　“这位姐姐，你刚才可见到一个小偷进来？”
　　“小偷？哪里？”
　　紫萱好像受到了惊吓，急忙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一溜儿小跑藏到净瑶背后，双手搭着她的肩，柔声道：“小偷在哪儿？”
　　“姐姐真没见到？”
　　“没有啊……”
　　“那这是什么？”
　　净瑶过去踩住了从柜子里漏出的一截衣角。
　　“这……是我的衣裳啊……”
　　“是吗？”
　　“不是……吗？”
　　紫萱故意显得很放松。
　　“出来！”
　　净瑶用力一拉柜门，果然，她之前追的那个小偷立此刻就躲在柜子中。
　　紫萱见大事不好，连忙跑过去用身体护住小偷，神情悲催的恳求净瑶：“妹妹不要生气，他偷了你多少银两我们一定如数奉还，妹妹千万不要抓他去官府啊。”
　　“你叫他偷钱？”
　　“是……我是想尽快凑足前好赎身，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妹妹千万不要告发我们啊……”
　　“你，把脸上的黑纱摘下来。”净瑶装的像个大爷，命令道。
　　小偷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从命。
　　按理说，净瑶在天界也活了千百个年月了，上见过天尊天君，下见过各家下人，怎么说都是仙人一级，总该比凡人长得美吧。可眼前这青年男子怎的比那暮岑天君还要美上几分？紫萱似乎料定她会因为他的容貌而震惊，便趁机说道：“他是我……”
　　“兄弟。”小偷抢着回答。
　　紫萱瞟了他一眼，转过头来，泪眼婆娑的继续的说道：“是，他是我兄弟，我们俩大小就失去了爹娘，为了我们姐弟俩生有所托，所以才不得不卖身青楼，可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如今我只想快些赚够了赎金将自己赎出这个吃人的地方……”边说还边抹起了眼泪。
　　“赚不够你就让他去偷？”
　　唉！真是白瞎他这张脸了，怪不得偷东西时要遮了块黑布，否则岂不是太容易让人认出来嘛。
　　“我们也是没办法，我可不想再被那些个臭男人……”话到伤心处，她竟然哽咽的无法说下去了。
　　“那……那也不该叫他去偷……啊……”净瑶见她这样，心一下子便软了下来，连说话的声音也小了许多。
　　“你兄弟就没有一技之长？”她抬眼偷偷瞄了一下“小偷”，但立刻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他也就做饭还在行些，可……以他的这个样貌，走到哪里都太惹人眼球，听说这城里的大官是个断袖，我实在怕……”
　　断袖？她只听擎轩说南海龙族中有一位皇子是断袖，没想到在凡间也有这等事。
　　“我也是初到此城，没想到饭还没吃一顿就遇到了小……嗯……你的兄弟……其实我是来投奔一个远房亲戚的，听说他原来开了间小饭馆，但近些年生意不好，怕是倒闭了。不过……我娘家人已经没了，只能在此寻到这位伯伯，帮他生意重新开张。到时肯定有用得着人的地方，如果紫萱姐姐和你兄弟不嫌弃……就来帮忙吧。”
　　“妹妹此话当真？”
　　“嗯……可是……也得等我找到那位伯伯再说。”
　　“好好，只要我兄弟有份正经事做就行。”
　　“至于他的脸嘛……恐怕要借姐姐的脂粉用用了。”
　　“为什么非要让我引她来这里？”已经被净瑶画成半边脸都是紫红胎记，剩下半边脸都是麻子的“小偷”说道。
　　“明明是她自己要来嘛。”紫萱慢悠悠的抿了口茶。等她转身望了他一眼后，那半口茶全数喷了出去。“哈哈哈哈，净瑶妹妹画的可真是好！我看阎王见了你都要避之不及吧。”
　　“小偷”刚要走，却被紫萱叫住，“喂，你总得给自己取个名字吧。看你这副人见人怕的样子就叫阿修罗算了。”
　　奇怪，她刚说完阿修罗这三字，忽然浑身一激灵，让她感觉不妙。难道不该说这个名字？
　　“算了算了，还是随便起个名字，就叫紫贺吧。”
　　净瑶离开了怡香院老远才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不禁一拍脑门，“哎呀！我刚刚就在怡香院，怎么就没里里外外看个究竟呢，本来到凡间来就是为了去那里玩儿的啊，唉！”不过还好，反正以后找紫萱的话还是可以去的。
　　找人难，找只知道名字却从未见过的人就更难，虽然暮岑将那人的容貌一再描述，这也依然不是件容易事。净瑶在街上转了大半个月了也没见着什么五十岁左右，身宽体胖的王祥举。
　　这日，净瑶正在啃一根冰糖葫芦，忽然有人从天而降，落在了她面前三丈以内。那女子一双粉紫色的瞳眸直勾勾的盯着她不放，如烈焰般火红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尖尖的下颏为她更增添了妖艳的成分。□的脖颈处有不知从哪儿延伸出来的黑色纹身，如蛇般盘绕。她的胸部大概是净瑶所见过的最丰满的了。如果说紫萱的水蛇腰如扶风弱柳，而她的蛮腰虽然细，却透着股刚毅，她左手七寸尖刀，右手握九寸弯刀，站在那里，根本就是个罗刹女。
　　净瑶见来者不善，心中已多了几分防范，看着架势是打不过人家的，那就时刻准备着跑吧。
　　“你是谁，干嘛拦我去路？”
　　“罗刹女”却不回答，只是瞬间提了器，舞动双刀，直直朝她刺了过来。
　　千百年前，天界的神仙入人间时方可运用仙法，后来因有两个小仙在人间斗法，竟然弄得洪水泛滥，百姓民不聊生，天尊才下了禁令。净瑶只恨这条死规矩，否则她也用不着这么被动了。
　　她正一边埋怨一边跑路，却忽然听得身后兵器间摩擦作响，一回头才发现，不知从哪里冒出个黑衣蒙面人，正拦着那“罗刹女”的去路，于是两人便打了起来。
　　黑衣蒙面人察觉净瑶愣在远处，竟然迟迟不俩开，眉头一拧，大声喝道：“快跑！”
　　净瑶这才醒过神来，转身拔腿就跑。她怕那凶神恶煞的女人追来，特意在各各巷子间穿梭，七拐八拐的好让对方着么不出她的去处。实则她也真的没有目标，究竟要躲到哪里呢。她正寻思着找个什么地方藏身，就见着了眼前的“怡香院”。

　　凡间（1）

　　净瑶很自然地窜到了上次见到紫萱的那间厢房。刚一进去，便见正面床榻处，正被散下来的橘红罗帐遮着，隐约见到里面有两个人。上面的那个大概是个男人，不但嘴中念念有词，身体还在不断抖动，他身下的那个可能是个女的，随着那男子的抖动，发出期期艾艾的嗯啊声。
　　净瑶以为紫萱遇到不测，连忙上前掀开罗帐，眼前的一副□裸的春宫图，让从未见过如此场景的她如被下了定身咒一般愣在那里。
　　“啊——”
　　床上□的女子的一声尖叫几乎赶上了南方增长天王的琵琶神音，要划破净瑶的耳膜。
　　床上的男子见有人冒然闯了进来，先是一愣，后却说道：“又来一个？”说着，就伸手去搭她的肩。
　　谁想，还不等他沾到她半点皮毛，她就被另一股力量拉着手退到了后面。
　　紫萱笑盈盈的道：“我这丫头扰了大爷的美事，真是该死该死，我这就带她回去好生管教。”
　　男子见来者竟然是这里的头牌，顿时心花怒放，身下还骑着另一名女子，双手却已牢牢拉住了紫萱。
　　“死倒不用，进来陪陪大爷，什么事都好商量。”
　　净瑶见紫萱陷入困境，连忙上前欲要阻止，却接到紫萱的一个眼神，只好默然退下，到了旁边的一个房间。
　　不多时，净瑶见紫萱回来，忙道：“紫萱姐姐，你没事吧？刚才……”
　　紫萱笑而不答，悠悠的坐到桌旁，给自己和净瑶各倒了杯茶，“妹妹真不知这怡香院是做什么的地方？”
　　净瑶摇头。
　　“呵呵，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紫萱将青楼的事大概跟她说了些，听得净瑶面红心跳，心想擎轩怎么会觉得这种地方好玩，不过……这里的姑娘虽然放浪不堪，却个个丰姿绰约，若他是男人，想必也会喜欢这个地方。
　　“还不知妹妹这次来，可是找到了你那位伯伯？”
　　“啊……不是……我……遇到了坏人……”
　　“坏人？”紫萱忽然紧张起来，“妹妹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没有啊，我也觉得奇怪，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怎么会无缘无故被人追杀呢？”
　　“该不会是那庆王爷吧，他整日游手好闲，见谁不顺眼就出手伤人……”
　　“不是，是个女子……说来，她长得绝对不比姐姐逊色，可神情颇为吓人。”
　　“哦？女子？”紫萱晃着手中的茶盏，思量了片刻，“欺负妹妹你也就算了，竟然还要比我美上几分……哼！”
　　呃？-_-|||
　　“好妹妹，天色也晚了，不如就住在我这儿，万一那凶女子真要追来，大家也好有个照应。如果妹妹不嫌弃，咱们姐俩就在一张床榻上将就一晚。”
　　净瑶心知就是有一万个紫萱也不是“罗刹女”的对手，可是暂时躲在这里，总比出去让人抓个现行好，便点头答应了。
　　紫萱刚要熄了灯，她兄弟紫贺便从窗户跳了进来。
　　“紫贺？你来做什么？”
　　“我有事与你谈，跟我来。”
　　说完，偷偷看了一眼净瑶就走了。
　　紫萱无奈，只好叫净瑶先睡，随即跟了出去。
　　紫萱：“你叫我出来做什么？”
　　紫贺：“你怎么能和她同床而睡？”
　　“你们这些人啊，真是不了解我，我怎么可能会对她下手呢？真是白养了你这么多年，算了算了，我另找地方睡就是了。”
　　躲在暗处偷听的净瑶不知他们姐弟俩在搞什么鬼，感觉他们俩不像坏人，但也绝非那么简单。
　　这日，紫萱说要出去买些胭脂水粉，便招呼着净瑶同她一块儿去。两人逛了大半天，在回怡香院的路上，见到了一个人。
　　“是他？”紫萱喃喃道。
　　“谁？”
　　净瑶顺着她的目光望远处眺望，原来是茶馆和包子铺中间的一处避风的地方，有位身着白衫的男子，对着行人不知在画些什么。那男子面色苍白，神情却坚毅得很。
　　“唉……”
　　“怎么了？”
　　“他是个画师，整日以为人描丹青为生。试想这世上好男子千千万，可我唯独……唯独钟情于他……但以我的出身……”紫萱说着，竟哽咽了起来。
　　只见那画师突然剧烈的咳嗽了一阵，竟然吐了一滩鲜血在地上。白色的雪将那抹鲜红映得格外刺眼。
　　“唉……他身子骨本就弱，如今又染上了肺痨，真是老天不长眼啊……”
　　净瑶看着那画师也甚是可怜。
　　“姐姐，他可认得你？”
　　“许是觉得眼熟，认得倒不一定。”
　　“那我们何不他为你描一幅丹青？”
　　“这……”
　　紫萱正犹豫，已被净瑶执了手到了画师面前。
　　“可为我姐姐描幅画像？”
　　画师抬头见净瑶一张被冻得红扑扑的小脸，眸子内瞬间流光一闪，可当与紫萱四目相接，眼底却明显浮上一股不屑。
　　净瑶将他这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心想，怕是这画师不是不认得紫萱，而是明知她出身青楼，才有了偏见。可见他现在这副落魄样，就算为了赚钱，也不会拒绝这单生意吧。
　　“恕苏修技不如人，画不出姑娘的美貌。”
　　画师说话彬彬有礼，却字字透着拒绝。
　　紫萱一听，便不乐意了，刚欲发作说些什么，净瑶就又笑盈盈的说道：“画师谦虚了，我与姐姐正是听闻您的技艺高超，画鸟活灵活现，画花娇艳欲滴，画人更是如真人贴在画纸上，这才四处寻您的足迹，如今巧了，恰巧遇到您，画师也就别搏了我们的好意吧。这样，画师为我与姐姐各画一张，画钱我们定如数奉上，如何？”
　　画师听得暗自想笑，这小妮子就是会耍嘴皮子。
　　紫萱看得出他是答应了，连忙道：“天气这么冷，也不好让画师顶着寒风为我们作画，不如……不如去我那里，怎么说也好过这大风大雪的。”
　　净瑶见他面露为难，说道：“画师不必担心，我们从后门走，不会有人发现的。”
　　三人正在拐角处，忽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大叔从某家后院的小门退出来，随后又跟出来一位打扮成小厮模样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老王，真不是我不想借钱给你，可你看，我们这收入微薄，也是勉强混口饭吃，要不，你再去别处借借……”
　　老王粗衣布衫，双手插在对侧的袖子中，重重的叹了口气。
　　“大叔，你可是遇到了难事？”
　　老王见是一位并不熟识的豆蔻年华小女子，只是又叹了口气便走了。
　　净瑶觉得这人极有可能就是她要找的那个王祥举，便对那二人说道：“紫萱姐姐，苏公子，你们先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办。”
　　二人脸上都显露出了为难之色。
　　她便又补了一句：“我很快就回来。”
　　等净瑶回到怡香院的时候，见到紫萱和苏修正坐在木质圆桌的两侧，谁也不跟谁说话。
　　“画师可为我姐姐画完了？”
　　苏修不做声。
　　她上前拿过桌子上的画纸，差点没笑出声来。原来那纸上坐着的是一位狐狸脸的美人，光看身子衣着，定会认为是个极美的人儿，可安上了一张狐狸脸就显得极其别扭了，况且那狐狸还挤眉弄眼的，像是面部抽风了一般，实在惹人发笑。
　　净瑶故意咳嗽了两声，才忍住没笑出声来。还不等她说什么替他们解围，紫萱哼了一声便极其不忿的出了房间。
　　苏修见紫萱走了，表情却忽然放松了许多。
　　“画师难道和我姐姐有什么误会？”
　　“没有。”
　　“那为何把她画成了狐狸？”
　　苏修不做声。
　　“画师如此，紫萱姐姐一定不会付您画钱的，要不这样，我摆两种不同的姿势，画师先为我画一幅，按照我的姿态，再为我姐姐画一幅，可好？她穿什么，长的什么样子，您应该都记得吧。”
　　“好。”
　　净瑶没想到他这会儿答应得会如此爽快。
　　净瑶发誓她不是故意睡着的。待醒来时，屋子里已没有了苏修的踪影，只在桌子上留了两幅画。
　　第一幅是“紫萱”临窗而立的侧影。第二幅则是净瑶倚在梅花旁睡着的模样，点点梅花红得如此娇艳，净瑶细细看来，却发现，那哪里是朱砂的痕迹？明明是血迹。大概是苏修的肺痨犯了，无奈一口血喷在了画纸上，他只得将错就错，干脆用画笔将它描画成梅花，恰为这幅画增添了些情趣。
　　净瑶出门躲过醉醺醺的嫖客和穿着□的妖姬，在后院里的角落发现了紫萱，她好像在跟谁说话，长廊的红漆柱子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个究竟。
　　她稍一迈步，脚下立刻发出踏雪的咯吱声，紫萱有所察觉的往她这边瞧了瞧，她本也没想躲，所以很自然的迎上她的目光。紫萱见她有意往这方走，便急急结束了和某人的谈话，那人遮了面纱转眼就跳上了屋顶，再一跃，便不见了踪影。
　　“是紫贺吗？”
　　“你认得出是他？”
　　“看身形很像，瞎猜的。”
　　紫萱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道：“小净瑶眼力还是极好的嘛。没错，是他。”
　　“他怎么不到楼上与你谈话？”
　　“本来是想在屋里说话的，见你整睡着就没打扰。对了，你找我可有事？”
　　“我是想问姐姐见到苏公子没有，我想把画钱付给他。”
　　“哼，他把我画成那个样子还给他钱？”
　　“嗯……其实他为姐姐重新画了一幅，不信你跟我去房里看看？”
　　“对了，你回来之前可是见到了你要找的伯伯？”
　　“嗯，踏破铁鞋无觅处，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还真叫我给碰上了。紫萱姐姐……”
　　“有话但讲无妨。”
　　“王伯伯开得小店倒闭了，我们想重整旗鼓，重新恢复原来的生意。可是选店铺、找人手处处都要钱……我手里……”
　　净瑶在天界从没为钱的事愁过，没想到凡间是个处处需要掏银子的地方，昨日她与王祥举一见，假称之前曾受他恩惠，如今特地来报恩的。王祥举先是不信，以为她是来骗吃骗喝的，可如今他穷困潦倒，也没有什么值得她骗，就把自己的境遇一五一十的跟她交代了清楚，以为她觉得得不到油水便会离开，谁承想这小妮子听后，不但没走，反倒背着手在他眼前踱来踱去，最后又拿了些银两给他，还说什么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不管有多大困难，定会想出个法子来帮他重新把生意做起来。
　　王祥举哪里会想到自己在这般田地竟然会有贵人相助，虽然仍然记不得什么时候对这小姑娘施过恩，但还是很乐意有她帮忙，只当是天仙显灵，看他可怜，特地派神童下凡来帮他。

　　人间（2）

　　“这有何难？我这儿还是有些银两的，你先拿去用。”
　　“可是……你不是等着攒够钱为自己赎身呢吗？”
　　紫萱听她这么一说，好像才意识到些什么，抿了抿嘴，道：“我现在只有紫贺一个亲人，倘若要他有个能养活自己的营生，我这个做姐姐的就是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辞，我已然入了青楼，就算将来出去也还是会被人瞧不起，再说，以后我真要赎了身，还不得靠他养着我，那自然要先为了他的安身之处着想。放心，我那小金库里的钱你尽管拿去用，不够的话咱们再想办法。”
　　“紫萱姐姐……”净瑶对她如此大仁大义的行为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感激的话才好。
　　“傻妹妹，那么看着我做什么，咱们快些回屋吧，我的脚都要冻掉了。”
　　王祥举盘了个小店，净瑶帮着招募小工、收拾铺子，大冬天的她却干得热火朝天。她和老王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偶尔会见到苏修孤零零的在那一小块地方为别人画画，他身子看起来太单薄，好像风再大一些就会将他吹走似的，叫人见了不禁心疼。于是她总是盘算着，快点把小饭馆弄起来，到时候在屋子里找块不碍事的地方给他，也好让他这般体弱的人不再受风雪之苦。
　　这日，她正让伙计搬桌子，就听得门口咣当一声，惹得净瑶不得不朝那方向望去。原来门口站了一个人，他的面貌把王祥举吓得向后一倒，打翻了好几坛子酒。
　　“紫贺？”
　　这几日净瑶只顾着在店里忙活筹备开张，当真忘了还有他这号人物。
　　净瑶扶起来老王，解释道：“她是紫贺，是我朋友，别的不行，他做饭可是在行，王伯伯，正好我们也缺大厨，不如就请他吧。”
　　王祥举见是净瑶的熟人，也就点头同意了。
　　净瑶跟紫贺说，紫萱夸他手艺好，可究竟做的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今晚一定要他露一手，让大家都尝尝。
　　紫贺：“当然可以。”
　　“我的嘴可是很叼的，以前家里条件不错，我吃的向来都是极品菜肴。”
　　“我做的也是极品。”
　　“当真？”净瑶觉得紫贺有些吹牛。
　　“不信，今晚就尝尝吧。”
　　净瑶一听有好吃的，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就差没在桌子上翻跟斗了。
　　“哪至于这么高兴？不过……比起我刚见到你，你确实瘦了。”他尽量掩饰眼中流露出的关切。
　　“这一阵子忙得经常忘记吃饭，瘦一点好，省着我大师傅总掐我脸蛋儿。”
　　“你说谁？”
　　“没什么，我要去找紫萱姐姐，晚上回来吃你的极品菜肴，嘿嘿。”
　　“还真是个倔脾气，去找他看一下又耽误不了多少时日，再说，这里有我和……”
　　“紫萱姐姐……”
　　苏修正倚着床棂半躺着，他的面容比前些日子更加苍白，修长而惨白的手指无力的搭在床边。紫萱眉头紧皱，一只手扶在他腿上，侧做在他脚边。
　　进了厢房的净瑶愣在那里，下一秒便下意识的退了出去，说着就要从外面把门关上。
　　“净瑶。”
　　在门被关上的一霎那，她听到紫萱叫了她的名字。她停顿了一秒，咬了咬嘴唇便又推了门进去。
　　“怎么进来又出去了？”
　　紫萱示意她靠近点坐下。
　　“那个……没事……”净瑶好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一样，低着头不看他们。
　　“你来找我有事？”紫萱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
　　“啊……没事……不……有事……”
　　“呵呵，小净瑶，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
　　净瑶深吸了一口气，道：“今晚紫贺会在店里大显厨艺，我来……是想叫你也过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话的声音会越来越小。
　　她偷偷瞄了一眼床榻上的苏修，他的孱弱好像是某种召唤一般，让她有强烈的欲望起身去抱住他，去照顾他。可是他是紫萱姐姐的心上人啊，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有这么龌龊的想法呢……可是他眼中含笑的望着她是什么意思呢，是出于礼貌的友好，还是……净瑶！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她在心里给了自己一耳瓜子。
　　这时，苏修咳嗽了两声，又咯了些血出来。紫萱连忙上前照顾。
　　“既然紫萱姐姐要照顾苏公子，那我就不打扰了。”净瑶攥了攥拳头，快速的推门离开了。
　　净瑶回店里的路上，闷闷的一路踢着雪走。没想到又碰到那个妖艳的“罗刹女”。她先是一怔，而后急速向后退了几步，紧紧盯着她。
　　“跟我走，否则别怪我斩了你手脚给你爹娘看。”她火红色的头发在风中飞舞，透着阵阵杀机。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这个你应该问问祝殷，而不是问我。”
　　祝殷又是谁？净瑶百思不得其解，她知道的人里面好像没有谁叫这个名字啊。
　　“就算要我跟你走，至少也告诉我你是谁吧。”
　　净瑶一边问问题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一边用余光观察地形，查看逃跑的线路。
　　“知道我名字的人……要么被我杀了……要么被我吃了。你……还想知道吗？”
　　说实话，净瑶着实被她这话吓了一跳。吃了？她该不会是什么妖魔鬼怪吧？
　　“素落！”
　　只听得有人喊了一声，随后一柄匕首跟上，直奔她后脑刺来。罗刹女素落唇边勾起一个诡异的微笑，然后用力一甩头，火红色头发有如辫子一般，将匕首甩离了方向。
　　她转过身，对着蒙面黑衣人轻蔑的笑道：“又是你？”
　　没错，又有人来帮助净瑶逃脱，可是这次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他们一人缠住素落，一人拉起净瑶就跑。净瑶心里觉得窝囊，怎么每次见到那大美人都要跑，真是没用。
　　“你是谁？”
　　“别管那么多，快去怡香院，今晚不要离开。”蒙面黑衣人说完就放开了她，回去助同伴一臂之力去了。
　　净瑶心想这些人为什么要她去怡香院呢？不过最好暂且还是听他们的，否则任性去了店里，到时候那叫素落的母夜叉追来，岂不是王伯伯他们都要跟着遭殃，于是她便乖乖的又回去了怡香院。
　　当净瑶推门进了那间熟悉的厢房，正对上苏修一双眸子，他好像已经在此等待多时，就为了等她来。而她确实来了，他也总算松了口气。
　　净瑶突然心里很不安，万一那两个蒙面人挡不住素落怎么办？万一她追到这里来，岂不是又会害了苏修和紫萱吗？她咬了咬牙，打算再一次离开。
　　“别走。”床榻上的苏修叫住了她。
　　“苏公子……你好生在这里歇着，我去找紫萱姐姐。”
　　“她出去应酬客人去了。”说完，他又大口大口的咯了血。
　　净瑶一时被吓坏了，连忙到了床前。
　　“你没事吧？”
　　苏修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深深吸了口气，两眼直直的盯着她道：“不许走。”他的表情很是凝重，声音有些微弱，语气却强势的不容别人违抗。
　　净瑶觉得他似乎知道什么，皱着眉头问道：“为什么？”
　　苏修闭了眼睛，不答她的话，身子像是放松了些，软软地靠在床棂上。
　　她本来心里就很不安，一边琢磨着救自己的人是谁，一边考虑着小饭馆那边，王伯伯和紫贺见她迟迟不去会不会很为她担心。这会儿苏修又欲言又止，叫她没办法安安静静的躲在这里过夜。
　　她刚刚移开脚步，手腕处就传来一股寒凉，是苏修。
　　“苏公子，你究竟知道什么？你知道素落的来头，还是知道两次救我于危难恩人的名字？”
　　“素落是修罗王的女儿。”
　　“什么？”净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素落……是……修罗王的女儿？
　　“她为什么要杀我？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在凡间用不了法术，我们可以护着你，不用怕。”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你……你们是谁？”
　　这时，紫萱开门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真是岂有此理！竟然敢对老娘动手！”
　　“紫萱姐姐，你的脸……”
　　净瑶看到她脸上有着一道不小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划了一下，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刚要过去，却发觉手腕还被苏修箍着。
　　苏修也察觉了这一点，连忙松了手。
　　“怎么弄成这样？”
　　“还不是新来的小妖姬嫉妒我比他们红……”紫萱照了照镜子，边用手帕沾了水擦拭伤口，边说道，“啧啧啧，果然这头牌不是那么好当的。在怡香院混口饭吃全靠老娘这张脸，现在可好，唉……”
　　“他们太过分了！我去给你报仇。”净瑶说着就要出去。
　　紫萱连忙拉住她，“算了，这点小伤口也算不得什么……”
　　“那你以后……岂不是当不了头牌了？”净瑶觉得她这次善良的有些夸张。
　　“那有什么紧，等我回紫……等我去紫贺那里，让他养我好了。”紫萱赶紧又用手帕擦了擦伤口上的血迹。
　　净瑶对苏修和昨日救他的两个蒙面人的身份很是好奇。她左思右想，难不成是阿四哥暮岑特地派来保护她的人吗？可是她与人无冤无仇，素落又为什么要活捉她呢？如果照苏修说的没错，她是修罗王的女儿，又是什么事让她愤怒到追到人间来捉她呢？
　　“在想什么？”紫贺放了碗面在她面前。
　　“没什么……我昨晚遇到些事，所以没能赶回来……”
　　“嗯，一定是要紧事。”
　　“你不怪我？是我说要尝你手艺的却没回来。”
　　“为什么要怪你，要是有什么事能让你放弃品尝美食，一定是很重要的事……”紫贺边说边坐到她身边，拄着脑袋笑嘻嘻的看着她。
　　净瑶一边吃着热腾腾的面条，一边问：“你怎么知道？”
　　“呃……看你这吃相也猜得出。你先吃，我去干活了。”
　　紫贺回到后厨，遇到王祥举正在清点刚刚叫伙计买来的食材。
　　王祥举：“紫贺，你身前那一大滩是什么啊？赶紧去洗洗。”
　　紫贺低头看了看胸前，深棕色的衣衫钱赫然黑了一大片。
　　“哦，大概是杀鸡溅的血……”

　　凡间（3）

　　王祥举的小店择个吉日顺利开张，净瑶特意给它取了个名字——呈祥楼。良辰一到，就有伙计点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引来了好多人。
　　王祥举：“今日小店开张，欢迎大家到里面坐坐，来者皆是客，今日酒水都算在我老王身上。”
　　一听可以白喝酒，便有更多的人进了屋来，一时间，呈祥楼内好不热闹。
　　净瑶怕外人见到紫贺的妆容会被吓到，所以特意嘱咐他不要在人前露面。过了中午，她突然想到了苏修。
　　他……这会儿也不知道在不在老地方画画，她这么想着，已经迈步出去寻他了。
　　还没等找到苏修，净瑶只觉腰间一紧，转眼就被某人抱住，欲腾空而去。
　　“是你？”
　　净瑶一回头，惊慌的发现挟持自己的竟然是素落。
　　“识相的就别乱动，否则掉下去变成肉饼。”
　　“放开我！”
　　净瑶一边喊，一边挣扎着想要甩掉她。也不知是哪一下得了力，素落竟然真的松了手，她落地一个滚翻，站起来撒腿就跑。
　　原来刚才并不是净瑶自己逃跑得手，而是素落的手上中了暗器才一时松了力道。素落顿时火冒三丈，落到房顶巡视暗器的来源。
　　“不用找了，我就在你身后。”
　　蒙面黑衣人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素落：“我当是谁这么不要命，原来又是你！”
　　“我也当是谁这么自不量力，三番几次的来送死。”黑衣人双手环胸，很不屑的说道。
　　“那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了！”她说着，便飞身上前。
　　黑衣人稳重有退，还不忘调侃道：“用了几千年的滥词，你就不能换换别的吓唬我？”
　　素落本就极其气愤，现在被他几句话激的更是两眼冒火，瞬间就抽刀逼了过去。
　　净瑶知道又有人相助，一回头就看见红发素落和蒙面黑衣人正在房上打的不可开交，素落在交战中还不忘朝下面张望，引着黑衣人往净瑶逃跑的方向打。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净瑶咬了咬嘴唇，心想那还一人几次三番的就自己于危难之中，而自己每每遇到素落，只顾逃跑，想想都窝囊。临到凡间前，她可是用心和月恒学了几招几式的，此时不用，更待何时。于是，她一个燕子翻身也到了房顶。
　　“素落！”
　　素落听到有人大喝她的名字，下意识的回头看，没想到那小丫头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黑衣人见净瑶不自量力，急忙喊道：“快走！”
　　净瑶却偏偏不走，反而像打了鸡血一样，加入了战斗。
　　月恒平时教她的并不是什么一招毙命的狠招式，多以打通血脉为主，顶多也就是防防身，再加上她平时偷懒贪玩，也很难把这些功夫练得炉火纯青。这会儿她的加入，简直就是给黑衣人增添了麻烦。
　　也不知她哪里来的那股子宁劲儿，说什么也不逃跑，结果不但没帮上忙，反倒让素落寻到了机会，一下子锁住了她的喉咙。
　　“我要她活，但是你们要是追来，我定然要她死。”素落向黑衣人放了狠话。
　　“放开她……”
　　还不等黑衣人说些什么，苏修竟然托着长剑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他苍白的面容比雪还白，修长的手指用力的握着手中的长剑，北风吹起了他披肩的黑发与单薄的白衫，他似乎要用眼神杀了素落一般，平静而具有震慑力的看着她。
　　“放开她……”他再一次发话。
　　“好啊，如果你打得过我，这小丫头的命就留给你，如果你输了，也可以以命抵债，我素落也不再与你们纠缠。”
　　净瑶看到苏修被北风吹起的头发横票在眼前，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唯有那坚毅的眸子始终盯着自己和素落。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他千万不要答应，刚才母夜叉已经说了不会要她性命，如若真的被抓了去也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苏修和黑衣人既然知道素落，自然不是凡人，到时候从长计议未尝不可，如果他拖着这样虚弱的身子骨还硬要逞能，只怕到时候真就要闹出人命来了。
　　“好。”
　　苏修这一个“好”字，撞得净瑶心一颤。
　　净瑶不知道素落和苏修之斗的如何，只闻得两耳旁呼呼的风声。等蒙面黑衣人带着她停下了脚步，她才好像忽然缓过神来。
　　“我们回去找苏修，素落就算抓了我也不会杀我的，我们快回去救苏修！”净瑶抓着黑衣人的袖子央求道。
　　“你个小妮子，真是……唉……”
　　“她没是吧？”
　　这时，又有一个黑衣人出现。
　　“你在这里守着她，我去帮他。”第一个黑衣人说完就要离开。
　　谁想他刚一离开，就碰到了三头六臂，三面黑青的丑陋家伙，他不禁道：“多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个丑模样？”
　　阿修罗须伦道：“少废话。”
　　说着，就与他打斗了起来。
　　后来的黑衣人想要趁乱带净瑶走，却被须伦多余的手臂挡了下来，他来回迎击着来自两个黑衣人的攻击，显得游刃有余。
　　先与他打斗的那个黑衣人道：“你仗着自己有三头六臂，从来就是耍赖的主！有本事自己砍了那两头四臂，看看谁才是比较厉害。”
　　须伦听罢，发出低沉的嘲笑：“尖嘴猴腮的老东西！”
　　净瑶一个不小心，竟然被须伦的两只手抓了去。他见自己的手，也不恋战，速速离了两个黑衣人。等遇见了正在打斗的苏修和素落，他见苏修几乎招架不住，此时只有防守的份儿，便说了声，“不能杀他。”便拉起已经杀红了眼的素落飞走了。
　　净瑶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苏修，她竟然丝毫没有为自己担心，只是担心他的伤势。
　　等两个黑衣人追上来，房顶上只剩下努力用剑支撑住身体的苏修，他满身都是血，虚弱的好像一缕魂魄，吹一口气就会散了似的。
　　苏修：“救她……”
　　紫华殿
　　无上天尊：“他怎么样？”
　　司昭神君神色淡然：“九殿下他日与四殿下一同去斗混仑兽时就已受了重伤，这会儿又与素落决斗，虽然已给他服下了我制的药，要想恢复周全，非得静养至少十日，再调息运气不可。”
　　无上天尊传了擎轩和白沉。
　　无上天尊：“擎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擎轩叹了口气，道：“月恒……啊……九殿下和四殿下去收服混仑兽时，天尊不也是派我去了玄菱湖采些水精嘛，我自然是去了。回来时发现……发现我的弟子白沉不在紫松林，后来得知他是去了凡间，所以我也就……去了凡间。”
　　天尊神色严肃，“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又收了个徒弟。”
　　“这……白沉本是琼香园教授酿酒的小仙，我见他天资聪慧，便收了。”
　　天尊现在没有功夫去理会他的话是真是假，便转头又问：“白沉，你又是为何要去凡间？”
　　白沉毕恭毕敬的答道：“我是见我徒儿……也就是九殿下的徒弟净瑶去了凡间，一心想去护着她，所以便去了。”
　　“呵，这么说，你们俩都是爱徒心切了。”
　　擎轩和白沉心知他这是明摆着的挖苦讽刺，却也不敢做声。
　　正巧，这会儿暮岑忽然求见。
　　暮岑见过天尊，不等他问明来意就直截了当的说了当日叫净瑶去凡间的缘由。
　　天尊：“混账！净家安危自有我派人保护，你擅自做主叫净魂的小女儿去了凡间，若是阿修罗一族不遵守我们的约定，到了凡间非得用了法力，害了凡人，你叫我这个天尊如何做得？何况，他们凶恶好斗，你们竟然去凡间打算和他们比武力，简直是自讨苦吃。”
　　暮岑：“天尊息怒，暮岑知错。”
　　擎轩摸了摸脸上的伤疤，道：“其实这事端的缘由在于天尊您，若不是您誓死不娶素落，她也不至于到如今还记恨你。”说完，就故意看向别的地方，完全忽视天尊压抑着愤怒的，似乎在说“这事你还胆敢跟我提起？”的眼神。
　　暮岑心知擎轩和天尊这般没尊没卑，没大没小惯了，可见天尊一副要吃人的神情，也不禁为他暗暗捏了把汗。
　　擎轩也知道无上天尊现在心情不太好，于是自己给自己打圆场，道：“阿修罗一族绑了小净瑶去无非是想要净魂家的翡翠精华，她一定从她那什么破海上咱们九重天来打探过，发现净魂家尽是四殿下安排的高阶仙人，所以没有轻举妄动，幸而小净瑶在凡间避难，她便去找她麻烦。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救那小丫头出来，否则她就有筹码要挟净魂一家交换翡翠精华，翡翠精华乃镇天之宝，自然是不能给，咱们又与阿修罗一族有约，每一千年才能战争一次，现在离上一次战争才过了不到五百年，所以……”他偷偷看了看无上天尊的脸色，想要说的话硬是咽了下去，改口道：“所以要用什么法子解决这件事，还请天尊定夺。”
　　无上天尊并没有立即给出什么答案。待他走后，擎轩、白沉和暮岑又都去了内殿探望月恒。
　　暮岑：“司昭，九弟他没事吧？”
　　司昭看了看他，不紧不慢的道：“需要好生静养。”
　　擎轩走进了床榻，看了看静静躺在那里的月恒，对暮岑说道：“小四，这下你可闯祸了。”
　　暮岑心知这次是好心办了坏事。
　　司昭见他那紧张又懊悔的神情，想了想又说：“他少了三分魂魄。”
　　“少了三分魂魄？怪不得他那时不能集中精神对付混仑兽。可是……怎么会平白少了三分呢？”
　　当日他们兄弟俩对付混仑兽的时候，暮岑就觉得月恒有些不对，即便是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他也像被什么分了神，无论如何不能专心对付敌人，这才导致他身受重伤。
　　擎轩：“这还用得着问？自然是分给小净瑶了。”
　　众人恍然大悟。
　　擎轩：“司昭，你那里有什么去伤疤的妙药没有？给我用用。哼！那个素落，竟然敢毁我面容，就算天尊要饶她我也定然不饶她！”
　　白沉和暮岑听完，都极其无语的走开了。

　　生恨

　　净瑶被素落和须伦掳回修摩海之后，就被关在了某处监牢里，一连几日茶饭不思。
　　素落：“快吃些东西吧，你死了，我可就换不回翡翠精华了。”
　　净瑶：“你们擅自俘虏九重天的仙人，就不怕天尊派人来收拾你们。”
　　“哈哈哈哈哈，他要是派人来倒是好了，我还真就怕他不敢派人来救你。”
　　“你少胡说，天尊怎么会怕了你们！”
　　“这——你还是问问他吧，哼！”素落说完，甩了衣袖走人。
　　净瑶被气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寻思来寻思去，素落抓她的目的好像就是为了换取翡翠精华，但此乃震天之宝，就算阿爹阿娘舍得，天尊也断然是不会同意拿来救自己的。素落也应该知道，她虽然是镇魂的女儿，但想要用如她一般未成气候的小仙去换取翡翠精华简直是无稽之谈啊。难道她费了半天劲将她虏来，是觉得无聊吗？这让净瑶一时摸不着头脑。
　　她在牢里来回踱着步，一会儿捉摸着素落的真正目的，一会儿又念起苏修，他们分开之前苏修那一张痛苦的脸总会时不时的跳进她脑袋里，让她心里一疼。还有那两个黑衣人……他们究竟是谁呢。
　　这边坤宁山闭月洞内，净魂一家齐齐都为净瑶担着心。
　　净魂夫人整日坐卧不安，一会儿就走到洞口向外张望，得不到净瑶的任何消息，她就会坐在桌旁念叨着，“我家玖儿怎么如此多磨难……”
　　净凝心知母亲担心小玖的生死，却又担心她身体，这几日受了天尊的指令，他们一家不得离开闭月洞，周围又重兵把守，以防阿修罗一族来侵扰。她也没法子去宫里打探打探消息，便只好整日陪着阿娘，安抚她的情绪。
　　净魂知道此番事情重大，守着翡翠精华要紧，至于宝贝女儿净瑶，自己这边使不上力，他相信天尊那方一定会想办法处理得周全。
　　暮岑这日来探望他们一家，净魂夫人一见他便拉着他的手嘤嘤的哭了起来，“四殿下，天尊他可派了人去救我家净瑶？”
　　“夫人放心，天尊已经吩咐我三个做了出战的准备。”
　　“那就好，那就好……四殿下，你一定要帮我转告三殿下，让他一定……一定要救我女儿性命啊……”
　　暮岑见她老泪纵横，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忙道：“夫人……夫人您放心……”
　　净凝知道母亲最近伤心有些过度，不好细跟她说些什么，于是将母亲教育父亲手中，便引着暮岑去了别处。
　　净凝：“四天君，天尊他真的已经部署了兵力去救我妹妹吗？”
　　暮岑：“目前天尊他是这样打算，派我三哥带兵直接去要人。”
　　净凝：“都说阿修罗天生凶猛好战，他们绝非善良之辈，如若他们打不过三天君，会不会直接杀了我妹妹？”
　　暮岑将她眼中的恐惧与担忧看得分明，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当日他们商量救人之事，已经想到了如净凝所说的这最坏的情况，果真如此的话，那九重天和阿修罗一族的战争是在所难免的，可就算两方真的打起来了，也已然救不回净瑶的命了。
　　暮岑第一次觉得如此为难，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要不是当日他擅自做主让净瑶去了凡间，事情也就不会发展到如今这么难办的地步。
　　净凝：“四天君……”
　　暮岑望着她泪眼婆娑，真恨不得一剑杀了自己。
　　“四天君如果……如果可以保得我妹妹周全，我愿意……”
　　“净凝……”他打断了她的话。
　　暮岑当然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是些委曲求全的话，可是他不要自己喜欢的女人在这种情况下答应他什么，他重重叹了口气后，便急速俩开了。
　　相传无上天尊的父亲当时爱上了修罗王的女儿——娑雅，当时修罗一族因凶猛嗜杀、满身恶习而名声不好，修罗王见女儿有人青睐，而且此人来头还不小，便去征询女儿的意见，娑雅长相貌美，若非是修罗一族，恐怕早就有人争着抢着上门来提亲了。她待字闺中良久，于一偶然机会巧遇当时的天尊，其实不等她父亲同她来商量，她也早已对他芳心暗许。
　　当时九重天天尊和娑雅的婚礼也是盛况空前，虽然同为神族的其他种族并不看好他们这一对，可天尊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该道贺的道贺，该送礼的送礼，九重天大摆筵席、欢庆三天三夜。
　　可惜天尊是个好见异思迁的人，没过多久就变了心，便冷落了娑雅，她一气之下就回到修摩海她父亲那里告了自己夫君一状。修罗王当然看不得自家女儿受冷落，当时就率领千万大军直杀九重天，势要给娑雅讨回个公道。天尊无奈率军应战，双方站得是昏天暗地、上至黑云滚滚，下至碧浪滔天，彼此实力相当，最后难免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果。修罗王遁回海里休养生息，从此，娑雅也再没回去过九重天。
　　天尊自知欠了娑雅一笔情债，便主动向修罗王提出让自己的儿子祝殷，也就是现在无上天尊去娶他的小女儿素落。素落长的更是美貌惊人，依照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常理，祝殷是不该对她有多反感的，只可惜……当时的擎轩正以女儿身时时出现在他左右，比起素落的彪悍与威猛，擎轩可算得上是娇中带柔，温婉动人，她长得虽然不如素落惊艳，但也绝对是少有的大美人，一双眼睛楚楚动人，口若朱砂，指如葱根，身材也比素落娇小可人。两者相比，祝殷自然是更青睐于我见犹怜的擎轩，而非素落了。而且，当时的擎轩也甚是顽皮，衬祝殷不注意，随手造了个梦境——说他后来娶了素落，两人关系还算融洽，可是生下来的孩子确实青面獠牙的怪物。
　　修罗一族的男女在相貌上有着天壤之别，女子长得通常美艳之极，男子不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只眼的怪物就是三头六臂甚至胳膊腿更多的怪胎。
　　祝殷梦醒后不觉一身冷汗，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后代是那副丑模样，自此便对素落更加能躲就躲，能不见就不见。
　　素落对祝殷虽然称不上一见钟情，但是她觉得神族之中，也就只有他才配得上自己，况且他长得俊朗不说，更是文武双全，话说有哪个女子会拒绝这样的男子呢。可当她察觉祝殷的故意避讳，心中就已种下怨恨的种子，直至某日突然爆发，说什么也要和他决斗。
　　祝殷向来不喜欢阿修罗一族，而且面对这样蛮不讲理的女子，既然有机会与她来个正面交锋，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他心里正乐不得。可他父亲却命令他不得伤素落半根汗毛。
　　祝殷与素落一战，素落招招凶狠，祝殷不敢违抗父亲的意思，只是点到为止，就是这样，当日的素落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后来修罗王见俩人这么打下去也不是办法，便招回了素落。安慰她说，九重天的人都不是好东西，等到再过几十年就是双方约定的可以开展的日子了，倒时候定然狠狠得教训他们。
　　九重天与修摩海的战争如期而至，双方依旧是打的难解难分，结果也同样是两败俱伤，各自回去休养。但是素落一直都不甘心，所以总是给祝殷找些麻烦，大概有那么一点点原因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当然，主要是因为这女人太记仇，再久的时间也消磨不了她心中的愤恨。
　　有人给净瑶送饭，来者是个女子，同阿修罗一族其他的女子一样长得极其美艳，只是她的步态要妖娆一些，不同其他人那么彪悍。那人趁人不注意，躲到角落里用手指在饭菜中各蘸了几下，然后在嘴里一咂，随后便皱了皱眉头。
　　“吃饭了。”她将饭菜放在了牢房门口。
　　净瑶由于几天没有进食，体力已经有些跟不上，白着一张小脸靠在珊瑚墙角闭目养神。听到送饭的人来了也不睁眼。
　　“吃饭了。”那女子又道。
　　净瑶稍稍睁了睁眼，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饭菜后换了个姿势又合上了眼睛。
　　“傻子。”女子瞧了瞧左右，说了一句。
　　“要翡翠精华没有，要命一条。我阿爹是不会用翡翠精华来换我的，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你这个傻子是看凡间的戏折子看多了吧，竟然说什么要命一条的鬼话。快点过来吃饭。”
　　净瑶觉得今天来送饭的人尤其的啰嗦，她就是不吃，不想吃，不愿意吃，就不吃，看她能怎么样，反正饿又不会饿死。
　　“依我看，就你这副样子，等不到你阿爹来救你，就已经是一副只保有元神的空壳子了。到时候就算素落真放你走，你哪里有力气？”女子双手环胸靠在鱼龙柱上，一副我话已至此，听不听随你的表情。
　　素落会放她走？简直是笑话，当真那样的话那她抓她做什么，难道是在这修摩海里呆的太久太无聊了吗？哼，笑话。净瑶无法理解送饭的这位姐姐的“智慧大脑”里究竟想了些什么。
　　时间一天天过去，素落一直在等无上天尊派人来要人，不管派谁来，她都做好了应战的准备，在这修摩海中，纵然九重天的神族再有本事，也不会比他们做修罗一族更熟悉环境，所以她并不怕他们来。她的目的也不在霸着净瑶不放，而是让祝殷一刻也得不到安宁，除非他亲自来，否则要么用翡翠精华来换，要不然净瑶就呆在这里吧。可是她耐着性子着实等了一阵子，却迟迟不见祝殷派人来要人。这让她不禁想到，难道他们打算放弃净瑶了？难道那小丫头片子只是九重天无足轻重的一个小角色，根本不值得被救。想到这，她忽然有种白玩儿的感觉，可转念一想，若真是这样，那么当时在凡间，为什么会有人竭力保护那个小丫头呢？她坐卧不安，辗转反侧，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这一夜，素落宽衣解带躺在床铺上休息，没想入睡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素落觉察到好像有人在摸她的脸，便警觉的睁开眼睛，
　　“你？”

　　归来

　　素落见到祝殷的时候真真儿的愣了那么几秒钟。
　　祝殷虽然已是曾祖父级别的仙人了，但深紫色的宽大长袍衬得他依旧风姿依然，他年轻时与三天君舍离的身形差不多，高大、挺拔。墨色的眸子配上□的鼻梁，还有如剑的眉毛，叫人看上去不怒而威。
　　“落落……”
　　落落？他连见都不愿意见她一面，这会儿如何想起来唤她一声“落落”？
　　素落迅速起身离开了床榻，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站着。她不敢转头，生怕泄露了心中的慌乱。
　　“你来做什么？”素落强压下心中的忐忑，没好气的问道。
　　“落落……”
　　只一瞬，祝殷已经与她近在咫尺，他一声“落落”生生让素落的心跳停跳了几拍。
　　祝殷伸出手轻捋了一下她垂在脸庞的发丝。
　　素落虽然性子爽朗，不像别人家女子计较那么多，但也绝对受不住他这般亲昵的动作，她刚想转头训斥，却在听到他一声微微的叹息声后迅速没了脾气，只是好奇他为何如此。
　　祝殷收回了手，慢慢踱到窗边，负手而立却久不话语。这次轮到素落主动靠了过去，问道：“你叹什么气？”
　　“落落，你知道修罗一族的来历吗？”
　　“听说是天神一族的一位女子有一次到了这修摩海中沐浴，结果有水经入了体内，从此产下的后代便为我们阿修罗。”
　　“你说得对。”
　　祝殷转过身来，一脸苦闷。
　　素落不晓得他为什么好端端的提起这么久远的事来，何况他那英武的脸上竟然显露着为难之色，就不得不让她继续追问。
　　“我说对了，如何？”
　　“我九重天神龙一族便是上古天神后代中的其中一条血脉，你所说的那位女子因为擅自离开九重天，而且去过修摩海后产下了修罗，我们的祖先为了惩罚她便下了咒，只要天神的后代和修罗一族通婚，必然得不到好的结局。父亲不信先古的诅咒，擅自娶了娑雅，其结局……相信你也是知道的。”
　　素落将信将疑的看着他，眉头不展。她现在脑子混乱一片，她在寻思着他此番话的真假，也在回忆娑雅的过去，她在认真的看着他的脸，却好像又什么都看不清。
　　祝殷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她本能的想抽手回去，却被他握得更紧。
　　“落落……”
　　素落的心略微颤了颤。
　　“如果我可以自私，自然会娶了你。可我不想让你变成第二个娑雅。”
　　素落此刻心里纠结，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我很期待九重天与修摩海每一千年的战争，因为每每那时就能亲眼看到你……”
　　素落本以为听到他这番话会很感动，可是她没有。事情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华丽丽，此刻她反倒很平静，很平静。或许这正印证了一个道理，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她不曾想过祝殷会对她有这番心思，从前，他越是逃避，她越是追得凶猛，越是得不到，她就越恨。可如今他对她吐露了心思，她却突然觉得自己过去很可笑，她对他原来不是“爱”，而是因得不到而产生的嫉恨。
　　“祝殷……”素落固执的将手抽回。“你回去吧。”
　　“落落……”祝殷的眼神里透着不解。
　　“我们之间本没有什么，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承认自己几次三番的扰乱九重天，给你找麻烦是我任性妄为。以后……我们都不要见面了。就算是我们两族之间的战争，我也不会因为你今天对我说的话而对九重天的人手下留情，你走吧。带着那个小丫头一起走，我不想要九重天的人脏了我修摩海的水。”
　　她此番话说的决绝，不给祝殷留半点回旋的余地。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素落没有看他的表情，但心里却被他这句话弄的有些难过。她对他不是一点情没有吧，只是错过了，便错过了，无论是因为什么。
　　在回九重天的途中，净瑶仍然对素落突然放了她感到不解。
　　“你个小净瑶啊……”
　　说话间，刚才还是送饭丫鬟摸样的女子摇身一变，变回了擎轩的真身。
　　“擎轩？”净瑶见到是他，显然大吃了一惊。“我就觉得给我送饭的那个丫鬟说话阴阳怪气的，原来是你啊。”她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是天尊派你来救我的？”
　　“嗯。”
　　“我师傅怎么不来？我不见了，他们都不着急吗？那个素落为什么要抓我？你是怎么以一人之力说服她放我走的？哎呦！”
　　她的脑门上挨了一记爆栗。
　　“小净瑶，你是问题大师转世吗？干嘛一下子问我那么多问题？”
　　“这些问题我都想不通啊……”她继续揉着额头上的包。
　　擎轩心里藏不住话，将从人间起的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给她讲了个大概。
　　“你说我师傅现在还在紫华宫养伤？”
　　“你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
　　“我们要快点回去啊，我想回去看他。”
　　两人驾云而行，一路上净瑶脑袋里尽是苏修咯血的画面……
　　苏修……师傅……
　　月恒向来不喜人多，所以紫华殿比起其他殿宇都要冷清。净瑶一着地就穿过重重大门一路朝月恒的卧房奔去。
　　当她体会着剧烈的心跳飞奔到他门前时，她努力长吁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的推开了房门。
　　“你先不要起来，等会儿院子里阳光足的时候我再陪你出去走走。”
　　这语气极其轻柔，净瑶听不出这是谁在讲话，只不过她突然感到自己的心咯噔一下，险些腿软坐到地上去。等走近了，才发现，坐在月恒床边替他将被子垫在身后的人，是婉华仙子，对，就是那个亭亭玉立，风姿绰约的婉华仙子。
　　净瑶见到眼前一幕，正尴尬的不知是进是退，却被婉华仙子叫住，“是净瑶吗？”说着，她人也起身朝这方走了过来。
　　婉华仙子走得近了，执了净瑶的手，道：“你总算回来了，你师傅这些天可要担心死了。”
　　净瑶被她拉着走到床前，月恒的脸色比两人分开时好了许多，这让她将心放了放。
　　“在修摩海可有受苦？”
　　她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没有。”
　　她只飞快了瞄了他一眼，便再不敢抬头看他了。
　　月恒似乎舒了口气，方才说道：“见你都瘦了，快回乾华山休养吧，我很快便回去。”
　　“是啊，你先回去吧，放心，你师傅这里有我照顾着。”
　　“师傅……”
　　净瑶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让月恒见了好不心疼。
　　“您要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
　　她狠狠的吸了一下鼻涕，接着很快的用手擦掉了眼泪，才抬头道：“徒弟知道偷溜去凡间去玩犯了重罪，请允许弟子先回闭月洞问候一下爹娘和阿姐，之后我会很快回到乾华山面壁思过，等待师傅回来责罚。”
　　月恒听她这番话，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从她眼中看到了心疼，也看到了歉疚，甚至还有故意拉远他们之间距离的意思……
　　净瑶见他闭了双目，以为他已经不耐烦，巴不得让她快点啰嗦完走人。便又抹了抹眼泪，转身离开了。
　　她刚一推开门，正巧遇到擎轩和白沉二人朝这边走来。
　　白沉本来笑盈盈的信步走来，见到净瑶一双兔子眼睛，忙紧张的上前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你二师父责骂你了？”
　　净瑶狠狠的摇了摇头。
　　“我是因为……知道你化成贺紫，在凡间与素落几次交战时受了伤，所以难过……”
　　“傻姑娘……”
　　白沉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笑道：“身为师傅保护徒弟天经地义，再说我这不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吗，别哭了，为师要心疼的。”
　　由于门敞着，月恒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这厢白沉明知净瑶在说谎，她的眼泪大概不是为了他而流，心里难免有些苦涩，却故意装傻。
　　净瑶回闭月洞这一路，大概脑子里乱得很，竟然一连从云彩上掉下来五次。要不是临进家门时被正要离开的暮岑接住，恐怕就要掉到落黛湖里去了。
　　“我的亲妹妹，你总算被就回来了！”
　　暮岑完全失了往日的倜傥潇洒模样，紧张兮兮的围着净瑶上下打量，生怕她有什么损伤。
　　“阿四哥……”
　　“怎么眼睛红红的？受素落欺负了？擎轩他人呢？”
　　“他去看我师傅了……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暮岑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这净瑶要是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他家九弟说不准就把他大卸八块了。
　　“净瑶，是阿四哥不对，不该一时糊涂让你去了凡间，结果去修摩海遭了一回罪。”
　　“阿四哥也是为了保护我，更何况是我自己贪玩……你别自责。”
　　暮岑见她如此深明大义、通情达理，感动得差点掉几滴眼泪下来。他本也是要去紫华殿探望月恒的，但为了避免再出什么事端，他愣是紧随其后的，将净瑶送回了闭月洞她爹娘那里才离开。
　　紫华殿
　　暮岑：“擎轩，你当时不是势要还素落一刀吗？怎么这么轻易就放过她了？”
　　擎轩摆了摆高姿态，道：“谁让我现在是男儿身，怎好去跟个女妖怪一般见识？”
　　暮岑：“人家是阿修罗，可不是什么妖怪。你竟然化成天尊的模样，还跟素落说期待咱们同他们之间每一千年的战争，因为是想见到她？呵呵呵，擎轩，亏你想得出来。”
　　“那是自然，要不然如何骗得了那个女妖怪？喂，月恒，你要是好了就赶紧回乾华山吧，我为了救你家小净瑶，已经有些日子没照料我那些竹子了，你看在我救命之恩的份儿上，也快点回去帮忙照顾照顾我那园子啊。”
　　月恒闭着眼睛休息，完全屏蔽他们几个七嘴八舌的讨论。他当然要赶紧回去，因为……该面壁思过的不该是他徒弟，而应该是他四哥。

　　平静的日子

　　暮岑因私自做主，让净瑶去了凡间，结果反倒惹了大是非，现下刚去无上天尊那里领了责罚，正要去受九十九次雷刑。
　　擎轩心疼昔日的徒弟，不禁向天尊求情，“小四他好歹是出于好心，那雷刑轰隆隆一下子就会叫神仙家子消去一些元气，按照小四的仙阶，受它九百九十九次都能挨住，可是九十九次的雷刑尚且要响一阵子，天尊您难道就不怕听了心烦？”
　　无上天尊冷冷的道：“听说你给素落造梦时，特意化作我的模样，向她表了真情？”
　　“为了兵不血刃的大获全胜，我也是无可奈何啊。”
　　“擎轩，我看你这些年是越来越放肆了。”
　　擎轩觉察到他的神情这次认真的有些过分，便灰溜溜的走了。
　　月恒回到乾华山时，原本以为净瑶当初说面壁的事是玩笑，可在她溪水旁的安乐窝里并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难道去了桂树那里？他便又去了那里寻她，结果还是没有找到。接着，他前前后后把七十二座奇峰、四湖、五瀑，十二泉，二十四溪全找遍了，竟然依旧不见那丫头的身影。
　　莫非她这会儿还在闭月洞？
　　如此猜测着，他还是不放心的去了断魂崖，很怕会在那里遇见她，可是除了那里，似乎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面壁了。
　　在月恒接近断魂崖的前一刻心还是纠结的，在那里转了一大圈仍不见她身影时，方才放下了心。
　　净瑶？
　　终于，他在回到自己居所时发现净瑶正跪在自己的床前“面壁思过”，她双腿还跪在地上，大半个身子却已经趴在了床铺上，大概是跪的久了，竟然睡着了。月恒见此场景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他又没死，她跪在床前做什么？有找这么舒服的地方思过的吗？唉……
　　月恒想将她抱到床上，让她好好休息。谁知刚一碰到衣裳，净瑶就醒了过来。
　　“师傅……”
　　她下意识的瞧了瞧他身后，
　　“你一个人回来的？”
　　“你以为还有谁？”月恒不紧不慢的说道。
　　“没有……师傅回来就好。”
　　“不说吗？”他坐到了床上，俯瞰着跪在一旁的小净瑶。“不说的话就一直跪着吧，为师要休息了。”
　　“师傅先说如何罚我，然后再安心歇息。”净瑶反倒一本正经起来。
　　“罚你的事等你回答了我刚刚的问题再说。”
　　说罢，他褪去了月牙色的长袍，掀了被子半躺到床上去了。咦？这被子里怎么暖烘烘的？
　　净瑶察觉到他脸上的诧异，暗自得意的笑了笑。
　　月恒留意到她笑嘻嘻的可爱模样，猜想八成是她帮着暖的被窝。如是想着，顿时心底一股暖流滑过全身，那感觉好像比吃了司昭那些个汤汤药药还要让身体舒爽。
　　净瑶想着月恒身子骨尚需休息，这乾华山怎么说也是比较清冷的，便学习凡间的人家弄了烙铁贴在他被褥上，结果整个床铺都起了火。要不是擎轩和白沉及时过来帮忙，说不定整间屋子都要化成灰烬了。
　　后来她又想了办法，将水烧热然后灌倒铜器中，再将铜器藏在被子下面。这样一来虽然不会将被褥烧毁，但铜器呆过的地方烫得没办法栖身，没呆过的地方依旧是冷冰冰的。没有办法，她只好拿自己做暖被窝的工具，一天给月恒暖三次被窝，随时准备迎接他的归来，其余的时间久跪在床前“面壁思过”。
　　“跪了多久了？”
　　月恒终是忍不住心疼，便问道。
　　“三天……”
　　“唉……你以为我该和谁一块儿回来？”
　　他的语气很温和，语速也很慢，像是期待什么答案，又像是害怕得到什么结果。
　　净瑶撅了撅嘴，抬头道：“徒弟以为师傅会和婉华仙子一同回来。”
　　月恒听罢，眯了眯眼睛，慢条斯理的问道：“我为何要同她一道回来？”
　　“擎轩仙人救我回来，我跑去见你那日……不就是她在照顾师傅吗？”
　　他来了兴趣，“那又如何？”
　　“如何？不如何。”
　　“呵呵，你心里……究竟想了些什么？”
　　净瑶受不了他一双深邃的眼睛放出迷人的目光，急急低下头躲避。
　　月恒见她如此，心想，她这该是在吃醋吧……不禁心里又添了几分甜蜜。
　　“起来吧。”
　　净瑶撑着地勉强站了起来，见他合上眼睛不再做任何吩咐，也就悄悄离开了。
　　傍晚，擎轩不知从哪儿弄了几道好菜，加上白沉从琼香园带回来的好酒，正好凑成一桌丰盛的晚餐。
　　这时令乾华山和紫松林都还比较凉，擎轩嫌月恒那个破山洞地方小，便亲自请了他和净瑶过来，四人在紫竹林的幽然洞——擎轩的住处用膳。
　　净瑶：“最近也没见着云雨，怎么总听到轰隆隆的雷声？”
　　“是小四在受雷刑。”
　　“雷刑？”
　　“唉，小四他自讨苦吃，不过不用担心，他那身修为对付这点惩罚还是受得住的。”
　　“以后，暮岑的话你还是少听些为好。”月恒对净瑶说道。
　　“阿四哥他也是为了保护我啊，何况是我一时贪玩……二位师傅，擎轩仙人，帮净瑶去向天尊求求情吧，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当然是求过了，没用的。”
　　擎轩表示无奈。
　　净瑶又可怜巴巴的看了看月恒，他却完全忽略她求助的眼神。要是天尊不罚他四哥，恐怕等他身子骨好了，就要直接找他决斗了。
　　她见求助二师父无望，便把最后的希望压到了白沉身上。
　　白沉轻抿了一口酒，弯着眼睛说道：“我仙阶不够，官品又卑微，此事恐怕我也帮不了你了。”
　　“仙人、九哥、白沉仙友，净瑶，你们都在啊。”
　　幽然洞内忽然冒出了个着淡蓝色纱裙的小仙娥。
　　“呦，这不是小蕊珠吗？”
　　擎轩起身迎了她进来。
　　“你四哥如何了？”
　　“仙人，我四哥许是病了，虽然受着雷刑，但我每次偷着去看他时，他却总是笑嘻嘻的。”
　　“哦？”
　　“蕊珠仙子，请你帮我向天尊求求情，哪怕我去替他受些雷刑。”净瑶拉着她的手，道。
　　“这……”蕊珠为难的看了看擎轩，又看了看月恒。
　　“哈哈哈，小净瑶，你不必担心。没听蕊珠说嘛，你阿四哥虽然肉身受着刑，但他心里一定是觉得自在，你既已平安归来，那他就再也不用对着你师傅那张死人脸心怀愧疚了。”
　　“对了，我本是去乾华山看看九哥的伤势的，这会儿见他没事，我就放心了。”
　　“是啊，他现在能吃能喝，你就放心吧。小蕊珠，你还没吃饭吧，要不干脆留下来咱们几个人多也热闹。”
　　“不了，我还有件事就是来告诉九哥和净瑶，重兮殿每五年都要举行的仙人比比试大赛又要开始了，这次与往届不同，天尊为了奖励学艺刻苦的仙友，特意设了不同程度的奖赏。玄阳仙君知晓九哥你从来不愿叫灵芝……净瑶参加此种比试，可这次天尊有令，凡正在拜师的仙友必须参加，所以特地拜托我来告之一声。”
　　月恒面无表情的说了句“知道了。”便没了下文。
　　蕊珠见他这副神情，心里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免不了难过。
　　“那我就不打扰了。”说着就起身走人了。
　　待她走远，擎轩又忍不住埋怨起月恒来，“她怎么说也好歹是你表妹，再说那件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如今净瑶又已经回来了，你怎么就是不肯原谅她呢？”
　　“什么事啊，擎轩仙人？”
　　月恒不愿让净瑶知晓那些过去，不想让她想起她曾经惨烈的大战巨蟒，最后坠下断魂崖的曾经。
　　擎轩瞧见他瞬间变得冰冷又略带怒意的眼神，意识到自己说多错多，干脆坐下来饮酒吃菜，也不吭声了。
　　白沉见场面尴尬，便以没酒了为借口，叫了净瑶同他一起去再取些来，留下月恒和擎轩二人在洞中自己解决尴尬。
　　净瑶：“师父，你的伤好些了吗？徒儿不孝，回来后也一直没去问候过您。”
　　白沉笑的和蔼，“傻丫头，你师父我又不是泥做的，受了些小伤罢了，不用挂心。”
　　“既然要比试技艺，那你这些天可要勤加练习了，我可不想我们小净瑶输给其他人的徒弟。”
　　“那是自然。”
　　师徒二人说说笑笑的来到了白沉在紫竹林藏酒的地方。
　　白沉从压有三块石头的地方挖出了几坛子酒，
　　“这是琼香酿，这是香忘春，这是蜜汁桃酒……”
　　“光听这些名字我就想喝了，师傅，这都是你酿的？”
　　净瑶手快，已经打开了其中一坛，扑鼻而来的是一阵醉人的香气，她伸出手指沾了些酒水，轻轻舔了舔，感觉其中似乎夹杂着些桂花和水仙，好像……还有红豆的味道。
　　她眨眨眼睛，问道：“师傅，这是什么酒？入口甘甜，滑到喉咙处又有些苦涩，再等片刻就又是甜了。”
　　白沉笑起来眼睛是弯弯的，净瑶爱极了他这副模样。他俯身下来，脸离着她很近，轻轻的道：“相思。”
　　“相思？师傅在思谁？那人也在思你吗？”
　　白沉愣了一下，“她大概没在思我。”
　　“那该叫单相思，等这酒同你相思的人喝了，她也思你的时候，才叫‘相思’。”
　　他听罢笑了笑，直起了身子，“嗯，有理。”
　　“净瑶，倘若……我是说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不会思念师傅？会不会也边喝这酒边回忆些有我的曾经？”
　　净瑶不解，“你要去哪儿？”
　　“傻瓜，我都说了‘倘若’。”
　　“没有倘若啊，你为什么会不在我身边呢？”
　　“你终是要嫁人的，我难道跟着你嫁过去？”
　　“这个嘛……几百年之后的事情，师傅干嘛这么早就开始打算了呢？”
　　“回答为师一个问题有这么难吗？只要回答会还是不会就行了。”
　　“要是我嫁人了，就在我家旁边也给师傅盖一处房子，到时候再把你思念的人接过来，大家一起过日子。”
　　“哈，哈哈哈，你能如此想，为师已经倍感欣慰了。”

　　净凝的烦恼

　　这几日净瑶尤其的乖巧，白天就认真的在望芝崖打坐修炼，中午会去问候月恒，把饭菜都送到他房里。傍晚时分会主动向白沉求教酿酒的事。
　　月恒觉得自己已经好了，不必再像个病秧子一样整日卧在床榻上。这日，他正在桌旁看书，净瑶小心翼翼的走到他身旁。其实早在她进门之前，他就已经察觉，却故意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师傅！”净瑶突然大声地喊了一声。
　　月恒缓缓的将目光从书上离开，转头看向她，脸上丝毫没有惊讶之色，“嗯？”
　　“你，知道我在你身后？”
　　“嗯。”
　　“我明明用了隐身术了啊！”她不免有些沮丧。
　　“你忘了隐去仙气。”
　　他像是在谆谆教诲，却丝毫没有为人师的架子，大概，在只有她和他的时候，他是不想让她觉得有和他有什么尊卑之分。
　　“师傅……你的身体虽然逐渐好转，但脸色始终不如从前红润，要不您先将留在我体内的三分魂魄收回去吧。”
　　月恒眉眼间的神情发生了一瞬间的微妙变化，他将书扣在了桌面上。不等他说些什么，净瑶继续说道：“不久后我不是还要参加比试大赛嘛，万一胜了谁，那人还指着我说是因为师傅您留在我身上的三分魂魄我才获胜……我想靠自己的本事。”
　　他没太在意她说了些什么，倒是非常喜欢她说话时认真的神态。
　　“好。”他想了想，终于吐出一个字。
　　净瑶凑近他站着，他伸掌盖在她头顶上方。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抽离了身体一般，在那些魂魄即将全部离开的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有些不舍，下意识的抵抗了一下来自月恒的力量。
　　他一只手覆上她的肩膀，示意她放轻松，她这才没有那么强烈的一下子被抽空的感觉。
　　暮岑已经受完雷刑，在自己的寝宫也歇息了有段时间了。一日，他坐在泉湘亭中，对着硕大的月亮自斟自酌，一口酒下肚，正要吟诗一首，肩膀忽的一沉，竟打乱了他所有的思绪，到嘴边的诗句一句也吟不出来了。
　　他没好气的转过头，斜了擎轩一眼。
　　“你这是拿什么眼神瞧我，想当日，我可是为你在天尊面前求过情的。”
　　擎轩收了桃花扇，撩起衣衫，坐在了他对面。
　　“你可知相思？”
　　“相谁的思？”
　　擎轩老远就闻到了他这里沁人心脾的酒香，他是顺着这味道寻过来的，和暮岑聊天是小，赶紧尝尝杯中酒才是大。便急着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唉……”
　　“嗯，这酒香得很，甜中带辣，味香醇厚，好酒……”
　　“我也曾念过几个人，可没一个人向净凝一般，几日不见，让我如此抓心挠肝，唉……”
　　“那你为何不去见她？”
　　擎轩又抿了口酒。
　　“我也不知道，总觉得如我这般人，不该扰乱了她的日子。”
　　“你真的是暮岑？真的是当今四天君？真的是我曾经的徒弟？”
　　擎轩一边问，一边不忘继续饮了杯中酒，之后又给自己满上。
　　“罢了罢了，大概我是一时着了魔才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她喜欢三哥，我还是好自为之吧。”
　　趁着他说话，擎轩已经连干了三杯酒。待他郁闷之极，想要一醉解千愁时，却发现一滴酒也倒不出来了。
　　“你！”
　　暮岑被气得不知说什么好。
　　“唉……”
　　随着一声叹息，他拂袖而去。
　　擎轩见他走了，方才想起要说的话：“喂，小四，东海老泥鳅的儿子要成婚，他那美女如云，美酒如江，你要不要一同去祝贺祝贺？”
　　暮岑背冲着他摇了摇手，脚步并没有丝毫停歇。
　　擎轩四处转了转觉得无趣……便又回了他的紫竹林。他从来都是个不甘寂寞的人，说是回紫竹林，走到家门口便又改方向，直奔去乾华山了。
　　他见白沉正在教授净瑶酿酒，便凑了过去。
　　“小净瑶，你酿的这是什么酒？怎么味道怪怪的？”
　　擎轩走到跟前，不禁掩了鼻子。
　　“师傅叫我自己喜欢什么就往坛子里放什么……”
　　“啧啧啧，快倒了吧，我还以为你们在研究什么对付敌人的法器呢。果然闻了叫人
　　头疼。”
　　净瑶无语，白沉在一旁偷笑，好像很喜欢看擎轩无奈又厌恶的表情。
　　擎轩去找月恒，进了屋还不忘拍打拍打衣裳，好扑散掉刚才难闻的气味。
　　“小九，半月后东海老泥鳅儿子成婚，进了他家那海草丛生的地方我会迷路，不如你同我去？”
　　月恒停止打坐，收了内息，缓缓睁开眼睛，道：“那就不要去。”
　　“我听说有一种什么‘碧螺丝醇’的酒只有老泥鳅那里有，八百年不去他那里一次，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该抓住才是。”
　　擎轩嘴里的“老泥鳅”其实是东海龙王洞渊，他小儿子浣泽六百年前收了一位女徒弟，如今正要与其成亲。
　　擎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们几个天君，除了小四，就属你与我最亲。可如今都长大了，各有各得愁，各有各得忙，你们不愿意陪我去，我倒是也不能有什么怨言，唉……只是可怜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有几年活头，如若不见，不晓得还能不能再与那老泥鳅见上一面喽。”
　　月恒见他倚老卖老不是一次两次了，见他如此，并没有动心。
　　擎轩见他不动声色，又道：“你不肯陪我去算了，我叫你徒弟一同去，我看那丫头着实是爱凑热闹的。”
　　“不行！”
　　月恒当场否决。
　　擎轩见软的不行，便气得来了硬的，站起身子大声道：“你们几个小兔崽子没一个体谅我这老人家的，哼，你个小九臭九！想当初人家浣泽执掌海水只是与那块小石头冲刷了几百年，两人就生了情愫，先是认了徒弟，如今又要成婚的，你我怎么说也相处了几千年了，怎的就生得一副铁石心肠，不去算了！”
　　还真是越老越显小了，月恒暗自摇头。可他刚听说人家浣泽是要与当初的女徒弟成亲，忽然又改了决定。
　　“如果我说去，你岂不是白发了一通脾气。”
　　月恒说的不温不火，既不像在安慰，也不像在道歉，可这足以让擎轩转怒为喜，只见他唰的一下打开折扇，得意的笑了笑，说道：“你说要去？”
　　“是，我与净瑶一同陪你去。”
　　“哦？”他眼珠子乱转，忽然猜到了什么似的，“呵呵，小九……”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其间透着坏坏的目光。“我知道你为何要去。”
　　月恒并不知他此话是真是假，却仍然淡定，“我要不去，也不是不可。”
　　“啧啧啧，好，算我什么也没说。”
　　见擎轩出了去，他才若有似无的松了口气，被人窥探到内心还真不是一件令他高兴的事。他将来，或许就在不久的将来，是打算与净瑶成亲的，如此有人前车之鉴，他当然要去见识见识。日后就算有人反对，也好有个先例拿来反驳。娶亲，呵呵，他竟然想着这个词走了神，连刚才要拆开天尊给他的信都忘了。
　　重兮宫的玄阳仙君派了个小仙来到乾华山，说是为了督促大家勤加练习，重视天尊举办的比试大赛，特定于本月十五在重兮宫内先进行一轮比试，不问胜负，只是起到一个督促的作用。
　　净瑶接到通知后，更加刻苦起来，一会儿练剑，一会儿又主动和月恒比试法术，傍晚时分，还要向白沉讨教酿酒的技巧，连在一旁看的擎轩看得久了，都不由得夸她两句。
　　眼看去重兮宫比试的日子临近，净瑶突然很想回家看看，便分别向二位师傅告了假，乐颠颠的跑了回去。
　　“阿爹，阿娘……”
　　她一进门就忍不住欢天喜地的普勒过去。
　　“瑶儿，让娘好好看看，瞧你都瘦了……”
　　“瘦些好，我看她是比之前结实了，呵呵。”
　　镇魂两夫妇也着实思念小女儿，所以见了面也格外的欢喜。
　　“哎，我阿姐呢？”
　　净瑶娘：“凝儿她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整日忧心忡忡的，问她也不说，这会儿怕是在芦苇荡那里散步呢。”
　　“我去找她。”
　　净瑶娘：“也好，好好问问她，看她倒是为了什么如此心烦。”
　　月光如练，落黛湖上银波荡漾，暖风徐徐，吹着净凝纠缠的发丝和冰凉的纱裙。
　　“阿姐！”
　　“小玖？你怎么回来了？”
　　“你我姐妹同心，我自是感应到你满怀心事，就赶回来了呗。”
　　“顽皮。”
　　净凝宠溺的用手指点了她一下额头。
　　“啊姐你这是怎么了？爹和娘看你这样都很担心呢。”她自然的挽起了她的胳膊。
　　“我……我最近去伏如娘娘那里执事，总是免不了要见到几位殿下。”
　　“这岂不是好事？”
　　“遇到三殿下还好，他从不理会我们……”
　　“这叫好？”
　　净瑶怀疑她阿姐被舍离迷得鬼迷心窍了。
　　“遇到四殿下就……”
　　“阿四哥总是缠着你？”
　　“不不不，相反，他总是躲着我……”
　　“咦？好奇怪，他不是一直倾心于你，怎会变得这么奇怪？”
　　“我自知与三殿下……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可每每见到四殿下故意避开，反倒觉得心里别扭……”
　　“阿姐，你不会是喜欢上阿四哥了吧？”
　　“小玖！你怎能如此轻下结论？我……我也不知道为何如此，只是……只是这些日子来一直惴惴不安，不知道该不该冒昧的同四殿下问起这事的缘由……”
　　净凝越说越没了底气。
　　“既然你不方便，我可以帮你问嘛……”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知你是为了我，可是……这件事还是先不要急着问吧，再让我想想。”
　　净瑶在回乾华山的途中一路郁闷，她是个直来直去，想到就去做的人，所以不明白为何阿姐会是如此犹豫不决。没想到一走神，竟被一阵狂风吹得从云端跌了下来。
　　幸而她反应快，及时用了些法术，再加上一团蓝影迅速俯冲下来，及时拉住了她的手，然后二人才缓缓落地。
　　“这位仙友，可有伤了你？”
　　净瑶定睛一看，这不正是孔雀仙子——蓝翎吗。
　　“不打紧。”
　　话刚说完，就见又有一人落了下来。竟然是三殿下舍离。

　　迷路

　　净瑶向来不太喜欢舍离那副冷冰冰的面孔，月恒虽然脸上也无太多表情，但毕竟是她师傅，心里是知道他是关心自己的。
　　“我正与三殿下笔试法术，不小心扰到了仙友，还望仙友见谅。”
　　蓝翎虽然贵为老一辈的神仙，有着极高的修为，但人却是极好的，非但不摆架子，还特别的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再看那冷面仙君舍离，一脸的不爽，甚至还有点嫌她打扰他们的意思。不过看在蓝翎的面子上，净瑶还是打算不跟他一般计较。
　　“仙子不必挂心，净瑶无碍。”
　　“无碍便好。”
　　这时，舍离突然发话，“你可是月恒的徒弟？”
　　“正是。”净瑶回他的话丝毫没有尊敬的意思。
　　“连千里之外的余波都能将你击落，再过些日子就是比试大赛了，还望你不要丢你师傅的脸才好。”
　　什么？千里之外的余波？你们两个大神在闲来无事在天上挥舞衣袖玩，岂是我一个小仙能消受得起的的？再说丢不丢我师傅的人又与你何干？
　　“三殿下此言差矣，若非我是个还算有些功力的人，怕是早就被殿下的法力给伤得体无完肤了，无上天尊向来爱民，若是知道是您在此胡乱发功伤及无辜，殿下怕是受些皮肉之苦了。”
　　舍离显然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大胆无礼，他一向不愿多言，除非是对着蓝翎，再就是有谁扰了他与蓝翎在一起的时光，才会多说几句没好气的话。
　　蓝翎在一旁苦笑，心里暗叹他们两个人果然是年轻气盛，一点小事就发生口舌之争。
　　“舍离，我们还是去更广阔的地方吧。”
　　“好。”
　　舍离见蓝翎要走，也就无心再与她争执。
　　净瑶见他们二人渐行渐远，隐约听到他们谈论什么鬼族、塔之类的，她心中气还未消，还记挂着阿姐，又想着赶紧回去再多练些功，便也没在意，急急驾云回去了。
　　月恒察觉她心情不好，便破天荒的主动去到她的小草棚旁边，问道：“有心事？”
　　净瑶皱着眉头，“师傅你这么好，为保我性命愿意舍给我三分魂魄，阿四哥虽然自由散漫了些，但是为人善良，说到底他受雷刑，也是因为我。你们同舍离天君是亲兄弟，怎么他就如此不通人情，整天绷个死人脸，让人见了心里烦呢？”
　　“舍离？你遇到他了？”他若有所思。
　　“是啊。他和蓝翎仙子在斗法，害我从云上摔下来，却偏偏说我法力低，岂有此理。”
　　“他生性善武，又是与蓝翎在一起，你突然冒出来，他自然会怪你。”
　　“师傅你也说是我的不是？”
　　月恒无奈的笑了笑，“若是我同你一起练功时，被人打扰了，我也会黑脸。”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直白的跟她解释，见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着实有些尴尬，此时却听到她说：“师傅，你笑了！”
　　好吧，不用尴尬，或许她刚才根本就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再不过几天，东海龙王的儿子娶亲，你我同擎轩一起去。”
　　“有喜酒吃？好啊好啊。”
　　夜色遮挡了月恒深邃的眼神。
　　等浣泽大婚之日，实际出发的是净瑶、月恒、白沉和擎轩四人。白沉提了两坛子酒，擎轩准备了一些个什么生男生女的偏方带去，见到月恒师徒二人两手空空，他不免挖苦几句，“怎么说你也是当今的九殿下，人家龙王的公子成亲，你怎好意思一点薄礼都不带？”
　　他本来想说“我去，不是已经给足了他们面子了吗？”，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转头对净瑶说：“我们该准备点什么？”
　　他这一句问得颇为平易近人，宠爱有佳，瞧净瑶的眼神也不像是为人师的眼神，更多了些柔情在其中。他很喜欢自己刚才用了“我们”这个词，听上去他们俩很是亲近。
　　净瑶挖空心思的想了想，最终无果。
　　“算了算了，反正你堂堂九殿下去，已经是给了面子了。”
　　月恒无所谓，净瑶倒是很犯愁，生怕他会落得个小气的话柄。四人眼看要入了龙宫的大门，她突然说有事，去去就来，便转身跑走了。
　　她这是去了闭月洞，取了块吸取日月精华的圆形玉暖石又匆匆赶去了东海。谁想龙宫大殿颇为宏伟壮观，地界又广，光是甬道就有几百米长，周围四壁又都是龙王用海矿的晶石铺砌而成，兜兜转转的弯曲小道似乎走到哪里都是一样，这可让一向认路本领不强的净瑶犯了难。
　　幸而途中遇到一只一尺长的黑色小蛇也在游荡，净瑶便凑了过去。
　　“海蛇兄，请问正殿怎么走？”
　　海蛇扭头不屑的瞧了她一眼，继续向前游去。
　　“海蛇兄你别走啊，我是来参加你家主子的婚宴的，你看，我还带了贺礼来，你就告诉我去路吧。”
　　她手快，一把上前便抓住了它。
　　小海蛇似乎不愿与她纠缠，挣扎着想要脱离她的手，谁知颈部被她死死攥住，让他欲逃不得。
　　“你这小海蛇怎的这般不识趣，你家主子要是知道你阻挡贵宾来此道贺，定把你扒皮抽筋吃了。”
　　“什么？”
　　她见海蛇疯狂的扭动了几下身子，眼神也愈加犀利，她忽然想到，他会不会是不会说话，这才恍然大悟的松了些手上的劲道。
　　“你不会说话干嘛不早说，那你就在前面带路吧。”
　　一旦没了束缚，小海蛇便游得极快，净瑶只好加快步子跟上。眼看着跟着“导游”越走光线越暗，逐渐的，周围水草也变长了些，墙壁上也没了晶石，竟是些石块海泥，怎么看也不像是人家成婚的地方啊。
　　净瑶感觉眼前一闪，再定睛一看时，哪里还有刚才的小海蛇，明明是身穿玄袍的舍离天君嘛。
　　他的眼神咄咄逼人，别提有多厌恶了。
　　“三……三殿下？”
　　净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话磕磕巴巴的。
　　“真巧，您也在这儿，我刚才还让一只小海蛇带路去正殿呢，呵呵……呵呵……”
　　“你的手还蛮有力嘛。”他咬牙切齿的说。
　　“什么？您说什么？”
　　她不记得刚才死命抓住浑身湿滑的小海蛇时，手有多大力了。
　　“你迷路了是吗？”
　　“啊……是。”她很准的预感告诉她，即将有很不妙的事情发生。
　　“好，那我就用法力送你一程。”
　　“什么？”
　　还不等她有所反应，已经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向她袭来，险些将她掀翻了直接抛出好几里出去，幸而身后又有一股力量与其抗衡，这才让她稳住了脚步。
　　“三哥。”
　　净瑶见是师傅驾到，连忙躲到他身后。
　　“你徒弟好本事。”
　　“净瑶，你闯了什么祸，还不快给三殿下赔罪。”
　　她心不甘情不愿，扁嘴小声嘀咕道，“我哪里知道他会变成一只不会说话的海蛇。”
　　月恒大概猜到个经过，忍了笑，说道：“快赔罪。”
　　她只好勉强道歉。
　　“三哥，净瑶她法力低，看不出你施法，还请三哥见谅。”
　　他此番话说的有些毕恭毕敬，八成也是见舍离那家伙的脸色实在不好，才如此正经起来。
　　“哼。”
　　舍离大概是不愿与他们师徒多做纠缠，哼了一声，便拂袖而去。
　　见他走远，净瑶才逐渐放肆起来。
　　“明明是他把自己变成一只哑巴蛇，跑得又快，所以我才会用力抓他的呀，哼。”
　　月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普天之下，怕是只有你才敢如此对他了。”正笑着他三哥，他忽然又想起自己当初变成桃树，结果被净瑶又掐又拧的窘相，不觉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我抓他的时候他干嘛不用法力挣脱？现在又来找我算账，耍赖！”
　　“他就算是要变，也是要变成龙才对，你说他是蛇，还真是委屈他了。他当时不用法力挣脱，恐是怕法力太强一时伤了你，也怕闹得龙宫一阵骚乱。”
　　听他这么一说，净瑶的心头怒火才算是有些平息，原来那个冷面星君还算是有善心的。
　　“你手里拿着什么？”
　　“哦，是暖玉石。握在手里冬暖夏凉，这海水里毕竟冷，到了冬天，想是那新娘子也该有个东西暖身子。师傅觉得这份贺礼可好？”
　　月恒微笑表示默认。
　　眼前这立方大的地方光线着实不好，净瑶跟着月恒往正殿走，不知是不是月恒走错了路，没想到路竟然越走月黑，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师傅？”
　　净瑶下意识的向前伸出了手臂，紧接着，手指便触碰到了另一只温热的手。
　　“别怕，有我。”
　　她听到月恒如此说道。大概是他用了法力，所以她听了尤其的心安，只是有些羞涩，幸好光线够暗，否则一定将她羞红的脸暴露无疑。
　　月恒现在是不会告诉，以后可能也会忘了告诉净瑶，他今日今时是故意挑了这么条道走。
　　“师傅，你怎么知道我刚才在哪里？”
　　此话一出口，眼前已是一片豁然开朗，灯火辉煌，显然是到了正殿。月恒送了手，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嘱咐她这里人多，要跟紧他才是。
　　净瑶本是寸步不离的跟着月恒，但忽然见到了暮岑，脑袋里便立刻闪过净凝同她说的话，这会儿月恒刚好在与浣泽交谈，也没法子打断，于是就径自离开，直奔了他去。
　　暮岑本是个爱凑热闹的人，此时虽立于众人之中，却独自一人躲在一处自斟自酌，让人见了不免有些心疼。
　　“阿四哥……”
　　暮岑微醉，转身看了她一眼，露出笑容，“小净瑶，是你啊。哎？你师傅呢？”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那你还希望有谁？我啊……活该一个人独来独往。”
　　“阿四哥你醉了。”
　　“醉？我要是真醉了就好了。”他不觉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她肩上，以维持身体平衡。
　　“你为什么最近总是躲着我阿姐？”
　　“我躲着她？是啊，我是躲着她，我不该去打扰她啊……小净瑶，你来陪我喝一杯。”
　　他闹得声音有些大，引得周围的人纷纷投来目光，净瑶自觉尴尬，也只好强撑着扶他往人少的地方去。
　　没想到在少人的拐角处，暮岑竟然一下子将她抱在怀里，还喃喃的道：“净凝……我避你避得好苦，净凝……”
　　净瑶想要挣脱，哪知这醉酒的人力气如此之大，两三下挣扎竟然没有与他分开分毫，不由得让她无奈。

　　相像的人

　　她这一挣扎，暮岑一反正扎，两人同时摔在了地上。
　　“净瑶、四殿下……”
　　白沉快走了几步赶过来，将他们二人扶起，刚刚站起来的暮岑还要去抱净瑶，这回她学聪明了，一闪身躲到白沉身后，生生拿自己师傅当了肉盾。
　　“四殿下喝醉了。”
　　“嗯。”
　　“我先送他回去，你一会儿去找九殿下和擎轩仙君，不要落了单。龙宫的人太好客，我怕他们留下你食宿，没有一阵子你就别想回乾华山了。”
　　“呵呵，好。”
　　今儿个来参加喜宴的人还真是多，净瑶的个子又不高，很难一下子找到擎轩和月恒，她又怕中间人挤，干脆就先沿着墙壁走。
　　没一会儿就发现了冷面星君舍离，本以为他是对着自己，所以表情严肃得很，刚想转身走开，却突然发现他的表情有所缓和，渐渐的竟然让人觉得有些温暖。
　　哦～原来是蓝翎仙子正朝他走过去。看来，三殿下的心里只有蓝翎仙子啊，她不禁替阿姐惋惜。她正望着他们二人愣了神，突然感应到来自舍离犀利的目光，她连忙收拾心情，急忙转身离开，结果一个转身，与某人撞了满怀。
　　此人身着紫红色锦袍，袖口绣着祥云，黑发如漆，眉峰如剑，比舍离多了几分霸气，比月恒多了几分英气。
　　“师……”
　　净瑶刚想叫师傅，却发现此人只是同月恒长得像而已，而且身高略高，衣服也不是师傅那一身不变的月牙白。
　　那人见到是她，眼中也拂过一刹那的惊异，但随后很快便平静了下来。
　　二人还没等说点什么，就听到洞渊边往这边来，边拱手说道：“刚刚见到九殿下和四殿下，没想到大殿下也亲临至此，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于是，这位“大殿下”便被一帮人前护后拥的去向了别处，留下净瑶一个人在原地愕然。
　　不远处，月恒刚巧见到刚才二人相撞，又茫然相对的一幕，脸上的神情顿时不太好看了起来。
　　净瑶傻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沉的话，准备先找到月恒或者擎轩再说。她正四下瞭望，却发现此时月恒正与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婉华仙子交谈。自从上次月恒受伤，她在房里见到婉华仙子为他端茶送药，心里对她就少了好感，这会儿看到淡粉色裙装的婉华仙子正妩媚动人的与月恒攀谈，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她叹了口气后，干脆直接去寻找擎轩。
　　擎轩随着龙宫的的宫女，正躲在酒窖里品尝他梦寐已久的碧螺丝醇，就算谁要找他也着实要费些功夫，何况是对此地毫不熟悉的净瑶了。寻了一圈未果，净瑶便干脆随手提了一坛酒咕咚咕咚喝起来。
　　也不知何时喝得醉了，恍惚间有个紫红的身影把她抱了起来，不过好像没走几步，就换成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还有师傅在，就算她有危险，他定然是不会坐视不理的，便放心的睡了过去。
　　大殿下曦曜受天尊的命令，长年居于北方，稳定安抚那里的鬼族。在月恒的记忆力，他总共也没出现过几次，这次为什么东海龙王的儿子成亲，竟然请动了他来道贺，莫非……他早就回到了九重天。
　　月恒儿时便偶尔会听到周围的仙子议论，说他与大殿下长得十分相像，若是与他们第一次相见，必定会将兄弟俩认错。
　　如今，在月恒风华正茂时果真再遇到大殿下，他才真正领会了他人口中的“像”是什么意思。
　　净瑶不晓得什么时候，又是谁在月恒居所的后面栽了葡萄，不知不觉中绿色的小葡萄已经爬满了藤蔓，再过一些时日，大概就可以摘了吃了。她正围着葡萄架转悠，聚精会神的注视着那些绿油油的小果子，忽然感到身后有动静，她警觉的回头，却什么也没发现，等将头转回来的时候，鼻子尖已经装上了某人的月牙白长衫。
　　师傅还真是调皮啊。
　　“是师傅种的葡萄？”
　　“嗯。”
　　“我怎么不知道？”
　　“刚好可以用这些未熟的果子腌制冰糖果子，夏天吃了消渴解暑。”
　　“真的？”
　　一听到有好吃的，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要不是曾听她说，夏天的果子虽然味美甘甜，但大多过于甜腻，要是能有又凉又酸的东西吃，夏天才会过得舒坦，他也不会特意去找人要了制冰糖果的方子，又向司昭讨了些给天尊制蜜丸的药材，还去了重兮宫弄了点葡萄籽回来种在后园，就等着万事俱备了。
　　他见她表情兴奋，不自觉的自个儿的嘴角也开始往上翘。想必相处和乐、温馨完满也不过如此吧。
　　当日天尊给了月恒一封信，是说北方鬼族一方形势有变，要他和舍离随时做好准备，一旦接到命令立刻出征。
　　鬼族独居北方，天尊又早有准备的派了曦曜过去，所以一向规矩，怎么如今说变动就有变动，难道他们一直按兵不动是为了休养生息，想要侵犯神族的野心从未泯灭吗。繁星满天的夜晚，在净瑶步入满是冰糖果子的梦想时，月恒独坐在望芝崖，陷入了沉思。
　　虽然华胥殿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但依旧一尘不染，曦曜离开时是什么样子，他这次回来，便还是什么样子。他是个太执着的人，又太固执的人，认准了一件事便去做，就算有九头神牛也拉不回来。他儿时驯神兽时如此，爱好垂钓是如此，恋上一个人也是如此。
　　如果说天尊的几个孙子，有谁真正经历过生死大战、大喜大悲，恐怕除了曦曜，再无他人。他是长孙，自然肩上的担子比其他兄弟重，不到五万岁时就被送去了北方，监视安抚鬼族，在那里呆得久了，怕是连他自己都忘了岁月。
　　很久之前的鬼族与他们龙族大战，掌兵权的便是曦曜，天尊也是敢于放手一搏的人，当初若不是仗着曦曜元神坚定，如今的天界早就没有大殿下这个人了。那一战，双方都牺牲了很多人，其中有曦曜最得力的将士，也有鬼族的一位公主。
　　夜里毕竟是有些寒凉，站在窗边许久的大殿下拉了拉披在肩上的紫红锦袍，如夜一般静谧的眼神，因为忽然记起几天前在浣泽的喜宴上与自己撞了个满怀的小仙子，而泛起了浅浅的波澜。
　　他一时睡不着，便披着衣衫踱出了门去。没想到在前厅院落里的石桌旁，竟然遇到了独自静坐的暮岑。
　　他手边没有酒，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月光拉长他的身影，难免显得有些惆怅。
　　“我自认最懂得这个‘情’字，最能把握其中进退分寸，如今却生生变成了一个痴儿，可笑，可笑。”
　　暮岑自嘲，并没有准头看坐在身旁的人是谁，或许知道是谁，或许不在乎是谁。
　　“情字无关风月。”
　　曦曜的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是啊，知进知退如何？还不是逢场作戏，找个法子摆脱寂寞？知分知寸又如何？还不是耍弄心机，并不想全心付出？遇到净凝，该是幸事吧，让暮岑也尝一回思念成疯、肝肠寸断，当是惩罚他当初的花心与玩弄吧。
　　两人后来又聊了些时候，自从知道那个让四殿下神魂颠倒的人是镇魂家的女儿时，曦曜便生了想去他家看看的念头，不为见暮岑口中的美人，而是被另外一种思绪牵引，但一时却思量不出缘由。
　　眼看重兮宫比试的日子就要到了，月恒本就没看重这些个比试，所以并没有要求净瑶些什么，每日照常打坐练功、该练气练气，该练武练武，只是偶尔来了兴致，和她斗斗法而已。所以净瑶通常一不小心就被迫翻转着飞出去好远，或者像木桩一样嵌到地里……
　　至于白沉那里，似乎对她期许就高一些，所以总是耳提面命的叫她再努力些，再认真些。
　　“师傅，我酿的酒难道还不够好喝？我自个儿闻了都想一醉方休呢。”
　　白沉翘着二郎腿，道：“欲上则中，欲中则下。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离出师还差得远呢，快练。”
　　说完，继续一边剥着松子仁吃，一边翻看着从擎轩那里拿来的美人图一页一页欣赏。
　　净瑶一直以为，他每次都挡的严严实实的美人图是什么酿酒秘籍，或者各种奇珍异果的描绘图谱，她没学到一定程度，所以他才不给她看。于是，她只好更加勤奋的练习识别酒香、搅动酒糟、掌握发酵时间等等。
　　直到某日，趁白沉一时走开，她偷偷翻看那本书才恍然大悟。遂日后，师徒俩便一同边剥松子仁吃，边看美女图，为此，白沉还特意从擎轩那里又偷了几本美男图供他们二人欣赏。通常，对于技艺方面，他们俩倒没什么交流，反倒是对于这些个图本会因为争论到底谁最美而争得面红耳赤，大吐口水。
　　重兮宫比试大赛日期到，这天净瑶特意换了身颜色鲜艳的衣裳，头发灵巧的束起，显得整个人格外的精神利落。
　　二殿下赤寅这日抱着自家儿子来看热闹，小孩子才三千岁出头，就已经会指着仙子大叫：“美人！爹、四叔，美人！”
　　赤寅和暮岑不禁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瞧去，那肤若凝脂、唇红齿白的美人不是净凝是谁。
　　暮岑不禁笑道：“好你个小娃娃，才多大就识得美人了？”
　　荃儿：“她是很美嘛，我娘亲来了她就不美了。”
　　“哦？你娘亲怎么没来？”
　　“父君说娘亲怀了小弟弟，这里人多，怕动了胎气。”
　　“胎气？你懂什么叫胎气？”
　　赤寅和暮岑不禁笑作一团。
　　这会儿，好些个仙人跟徒弟已经到了重兮宫中间的院落，有的在树荫下乘凉，有的在互相攀谈聊天，还有的甚至已经私下里过起招来。一时间，人声鼎沸，局面好不热闹。
　　玄阳仙君站在中间，清了清嗓子，道：“各位仙友、各位仙友，我们今天的比试重在切磋，无论输赢都可参加过些日子的正式比试，旨在让各位对自己及他人的技艺及武艺有所了解。凡事在比试中荣获首位的，则可在正式比试中免去几场最初的赛事，直接进入高手对决。”

　　比试

　　法术与武技的人较多，所以净瑶并不急于去，酿酒也不同于别的项目，只要当场制酒，待到正式比赛之时再拿出来一决高下。
　　这厢，净瑶拉着白沉左看看人家斗法，右瞧瞧人家挥刀弄剑，好不兴奋。那厢，净凝正怀着心事靠着棵槐树发呆，不觉树前正有二人往这方走来。
　　暮岑：“我二哥与嫂子向来宝贝荃儿，这孩子生性顽皮，又倔的很，还请仙君寻个严厉的师傅对他多加管教。”
　　玄阳仙君：“四殿下吩咐的事，老生自当不敢怠慢。”
　　净凝听出是暮岑的声音，烦乱的心思更加没了头绪，本是文静矜持的一位女子，此时却也抖着担子从树后走出来，喊了一声“四殿下”。
　　玄阳仙君识趣，见状便称有事，先行离开了。
　　暮岑回头，见是心上人叫住他，颇为受宠若惊，但是脸上依然挂着习惯性的微笑：“净凝姑娘可有事？”
　　此话说得客客气气，没有半点不妥，听进净凝耳朵里，却不是滋味。
　　水蓝色长裙下，一双玉足迟疑了半晌，最终迈着有些胆怯的步子到了他跟前。暮岑也不吭声，笑看她一脸紧张。
　　“四殿下……四殿下为何……总是有意躲着我？”
　　此话一出，她的脸立刻有如天边的火烧云一般。她更是深深低着头，手指不停的揉搓着手中的帕子。
　　暮岑自以为精通风月，此时却懵了，愣是听不出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
　　净凝见他不说话，咬了咬嘴唇，壮着胆子抬起头来，道：“当日四殿下受雷刑，说白了也是因为要保护我妹妹，保我闭月洞一片安宁……我们家也……早已将殿下的恩情记在心上，只等有机会涌泉相报。可是……四殿下是不是……是不是怕与我闭月洞有什么瓜葛会惹祸上身，所以才处处躲着我？”
　　大概她从未对一个男子如此说过话，也或许这话似明似暗的传达了些许心思，此刻她脸上虽然仍如云霞缠绕，眼中却含了泪，还咬着嘴唇死命不让泪珠儿掉出来。
　　这是哪里的话？他暮岑虽然风花雪月惯了，但也绝非缩头乌龟、贪生怕死之辈，怎会为了日后假设的惩罚而不再与镇魂家交往呢，何况那还有他朝思暮想的姑娘啊。
　　刚才还眉开眼笑的暮岑，这会儿眉头皱得比谁都紧。
　　“净凝……若是那点雷刑就将我吓住了，那你还真是小瞧了本君。”
　　他本无心责怪，话却说得有些强硬。
　　“我只是……凝儿姑娘天性纯洁、善良，委实应该嫁个一心一意对你的……”
　　他这话说的有些没来头，也说得叫他自己心疼，但头都开了，那就趁早做个了结。
　　“凝姑娘大概也知道本君对你的心意……本君有自知之明，与姑娘在一起多了，只会为你徒增烦恼，遂……”
　　他只当是自己大义凛然、舍己为人，哪瞧得出对面姑娘家的心早就哇凉哇凉的。他“遂”了半天没遂出个所以然，净凝已经开了口。
　　“只要四殿下不是怕被我家连累就好，恕净凝今日鲁莽，告辞。”
　　她已顾不得什么尊卑礼仪，说完话转身便逃开了，剩下暮岑呆愣在原地。
　　等她反应过来追过去的时候，哪里还见得到经凝的身影？
　　“阿四哥？”
　　暮岑正懊悔刚才自己的迟疑，虽然他现在脑子里乱的很，分析不出净凝那番话的意思，可至少应该追上她啊。肩膀突然被短促有力的拍了一下，他一回头，见到净瑶一张充满阳光的脸。
　　她倒是头回见着四殿下是眼下这么个苦闷表情，不由得关心道：“你怎么了？”
　　“净瑶，你阿姐最近可同你说过些什么？”
　　“啊？什么？”她不解。
　　“唉……”
　　暮岑求解心切，见她傻愣在那里也没了耐心，叹了口气随即郁闷的走开了。
　　大概事情总是充满着机缘巧合，阴差阳错。暮岑刚抬脚离开，净瑶就看到了隐在凉亭中独自流泪的姐姐。
　　“阿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净凝用绢帕拭掉眼泪，“没事。”
　　“阿姐——对我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她见她不语，却突然想到刚才暮岑奇怪的表情，立刻醒悟道：“是阿四哥对不对？”
　　净凝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暮岑。
　　“我说他刚才怎么问我你有没有同我说过什么，定是怕你在他那受了委屈向我诉苦。阿姐，你说，他是怎么欺负你的？”
　　她说的义正言辞，一副势要替她阿姐出头的样子。
　　“小玖——不是……”
　　净凝一时缕不清头绪同妹妹解释清楚，遂欲言又止，让净瑶看了更是着急。
　　“其实……”
　　哎？婉华仙子又再与师傅（月恒）说些什么？
　　她刚才只一瞥，便看到不远处一粉一白两个身影。大概，婉华仙子又趁着来重兮宫看热闹的机会，想与月恒亲近，而月恒除了该有的礼节，并不想过多的与她纠缠。两人之间留有该有的距离，但净瑶眼中只看到婉华仙子香娇玉嫩艳比花娇，一颦一笑动人心魂。饶是她打心眼儿里不喜欢这个人，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妩媚。
　　“……事情就是如此……”
　　净凝终于将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的与妹妹说了，却发现她家小玖并没有认真聆听，此时正扶着柱子歪着头不知在瞧什么。
　　“小玖？”
　　“啊？”
　　“你刚才……”
　　“哦，我……我听阿姐你说话入了神……”
　　净凝心知她定是有心事，由于自己心情不好，所以也没多问，只说还有事在身就与净瑶分开了。
　　“净瑶，你这是跑哪儿去了？大家都开始准备制酒了。”
　　白沉拖着她的手，匆忙赶往琼香园。
　　制酒比赛正在进行，净瑶因一会儿想着她阿姐，一会儿又想着月恒与婉华仙子，所以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白沉瞧出她神情不够专注，随手朝她掷了颗石子，正敲在她后脑勺上。净瑶回头，并没有看到袭击者是谁。白沉见这傻丫头如此不开化，又接二连三的掷了几颗石子过去，纷纷打到她肩上和背上。这下净瑶急了，一回头，没看到白沉，反倒看到了玄色长袍的舍离朝这边投来目光。
　　这个黑面煞星！干嘛丢我！
　　内心本就不平静的净瑶恨不得扬他一身酒水，让他就地变成一只落汤鸡。
　　荃儿顽皮，刚还在他父君身边撒娇，转眼的功夫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舍离正是受赤寅之托，四处寻他家宝贝儿子。谁让无巧不成书呢，他就这么被冤枉为随便丢小石子干扰比赛秩序、调戏良家小仙的罪魁祸首了。
　　舍离其实根本也没瞧见来自净瑶七分怨恨、三分恶毒的目光，见这一带并没有荃儿的踪影，稍一驻足，也就走开了。
　　这算什么？他堂堂三殿下，祸害了人怎么闪得如此云淡风轻？净瑶心中顿时燃起一股无名火。
　　为了不给师傅（白沉）丢人，她强压怒火，也不管什么制酒心法，放材料的先后顺序，以及研磨的要领。一股脑将什么桂花、山楂、葡萄统统倒进了坛子里，迅速搅拌后又加了些其他材料，草草交了差就出了赛场。此时白沉正被玄阳仙君缠住，并没有留意他宝贝徒弟正要去做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
　　净瑶出了琼香园，在人群中追寻了好一阵才见着舍离的身影，三步两步跨道他跟前，“三殿下。”
　　见自己的去路被人拦着，舍离向来严肃的面容，此刻更显阴霾。
　　“三殿下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啊？”
　　他不回答，横跨一步想要绕过她，却又一次被拦住。
　　“还以为三殿下虽然是不苟言笑的人，但好歹光明磊落、宽容大度。没想到竟然是暗地偷袭、小肚鸡肠。当日在龙宫，我不就是有眼不识泰山的没看出您的真身，也不至于劳烦三殿下今日特地来琼香园耍弄我吧。”
　　“嗯，看来镇魂没少教他家闺女识字念书，小净瑶这嘴皮子耍的是一等一的好啊。”
　　擎轩正躺在一棵树的枝桠上小憩，听到树下有人喧哗，便谈论了一句，树下的一位仙人很无语的往树上看了看。
　　“本君还没闲到要耍弄你这个无名小辈。”
　　“那你刚才为何在我制酒时用石子丢我？”
　　“哦？我怎么不知道舍离还有这般顽皮的时候？”
　　擎轩翘着二郎腿，饶有兴致的准备看一出好戏。树下那位仙友听他发出如此感叹，不禁又很无语的看了看他。
　　“无理取闹。”
　　舍离很不屑的抛下这么一句。
　　净瑶早就猜到他会出言不逊，也没心思与他费口舌，所以……所以她很不自量力的出手了。
　　这日阳光甚好，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照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不小心掉了一地的碎金。风儿和煦，迎面拂过，不禁让人心旷神怡。但就在这令人舒爽的时刻，这边的气氛却是剑拔弩张，不见丝毫的轻松。
　　“你欲如何？”
　　“我？我今日想要与舍离天君切磋切磋，还望三殿下赐教。”
　　擎轩摇了摇头，道：“唉，太冲动，太冲动。”
　　净瑶与舍离两人手中均无兵器，她仗着自己身体娇小轻盈，同时也是怕对方法力过强，所以选择近身攻击，间歇性用些小法术。舍离从来都是与人正面交锋，不耍诈不用阴，武灵玉刀在手见鬼杀鬼，见神杀神。他法术高强，出招又快，所以向来有发无收。这会子竟然要与一个小妮子近身搏斗，想用力却使不出全力，想用法术又怕威力太大伤了她，这着实让他有些为难。两人在身材上虽然比不得大象和蚂蚁，可是武技与法力之间的悬殊，让舍离有种欲发作却不得以完全的无限憋屈之感。
　　净瑶才不管他的感受，先泄了自己的怒气再说。
　　本来大家都在各个场地看大家比试不同的项目，听几个人说了这边有个不自量力的小仙子正与身经百战且百胜的舍离天君徒手比试，便纷纷都聚了过来。
　　“想不到净瑶这丫头的身手还挺麻利。”
　　擎轩不知从哪里掏弄了一壶酒上来，边喝边看热闹。

　　原来

　　面对净瑶的处处攻击，舍离当然不可能只是一味的躲闪。虽然这小仙子仙阶不高，法力不强，但身法多变，以弱对强时懂得扬长避短、避实就虚，说来也是有点慧根的。对手这般“孺子可教”，舍离忽然忘了刚刚的不愉快，变得兴奋起来。净瑶一会儿翻身躲闪，一会儿纵身反攻，招式灵活多变，虽然略显稚嫩，还是赢得了许多人的赞赏。别人不知道，可她自己是心知肚明，再没有几十回合，她便会撑不住了。
　　“呦呵，看这小仙娥平时竟偷懒，想不到在节骨眼儿上还真是给她师傅长脸，哈哈哈。”
　　擎轩看得起兴，连手中的酒都忘了喝。
　　两人天上地下正打得酣畅淋漓，所以，并没有注意到看热闹的人群中站着大殿下和九殿下。
　　“小心！”
　　只听得净瑶大喊了一声，已然飞身不知为哪般。
　　原来她是见着一个小娃娃不知从什么地方掉了下来，她哪里认得他就是舍离天君的爱子，只一心想着护那孩子周全，便一个纵身飞了过去。好巧不巧，这时舍离正发出一掌，眼看已是离弦之箭，虽然情况有变，想收回却是不行。眼看那神掌就要重重的落在她后心，舍离只好尽最大努力强收内力，遂生生受着掌法反噬。与此同时，人群中倏地飞出一白色身影，将净瑶连同荃儿一同护在怀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堪堪躲过舍离那一掌，稳稳落地。
　　“多谢三哥赐教。”
　　落地后，月恒淡淡的说了一句，随即抱着净瑶和荃儿转身穿出了人群。
　　“姐姐好身手！九叔好身手！”
　　荃儿在净瑶怀里拍手叫好，净瑶在月恒怀里却是满脸通红，看到月恒阴沉的脸色，她估摸着师傅一定是生气了，于是开始回忆自己与舍离动手整件事到底哪里犯了错。直到二殿下赤寅急急跑过来将荃儿抱了去，她也没想出来自己究竟是哪里错了，唉，等回乾华山，只好跟师傅说从头到尾都是自己错了。
　　“九殿下……九殿下……”
　　他们身后跟来一位笑面的仙友。
　　仙友：“刚才见九殿下的徒弟竟能与三殿下过招，小仙自感佩服，敢问九殿下，可否也收小犬为徒？”
　　月恒转身，却没有要放下净瑶的意思，“我不会再收徒弟。”说罢，便走远了，徒剩仙友在身后摇头惋惜。
　　要不是与曦曜不期而遇，估摸着净瑶不会第二次觉得窘。奇怪的是，就算面对大殿下，月恒也没有将她放下，反而是抱得更紧了些，好像怀中人会被抢走似的。
　　想不到，二人只是互相微微点了点头，就擦肩而过，竟然没有言语一句。
　　“师傅，我不能走。”净瑶突然开口，“我还没同其他仙友比试呢……”
　　“你都与三天君比试了，还需与其他人比吗？”
　　她自认愚钝，分不出这句话是讽刺还是讽刺还是讽刺……只得扁嘴咬指甲……
　　净瑶本以为自己今日在这么多人面前闹了乱子，会被训被罚，却没想到月恒什么也没有做，照旧只是让她跟着打坐。
　　天色渐晚，月恒收了内息，犹豫半晌，问道：“你与大殿下之前可曾见过？”
　　“在浣泽的喜宴上才第一次见。”
　　听她如是说，月恒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松了口气。
　　“不过师傅，您与大殿下长得还真是相像。”
　　月恒听罢，心理不太舒服，原因大概不是因为那句“相像”，却也确实因为这句“相像”。
　　夜里糊里糊涂睡着，净瑶平日很少做梦，就算是梦也是梦到些吃酒聊天的美事，今儿却竟梦着着些打仗的场面，一会儿大战鬼族将领，一会儿又力战神族护法，最头疼的竟然是还要与大殿下曦曜一决雌雄。梦里打斗得激烈，她在窝棚里也不得安生，一会儿翻个身，一会儿又翻过来，眉头不展、樱口禁闭，一副愁事当前的样子。
　　月色下，白沉的发梢随着夜风飘动，眼前这张脸，见了便想要上拧两把，不见又思念得紧。见她眉头拧在一起，他便开始猜测，惊扰她的究竟是什么梦。世间的美好总是短暂的，他自觉是个看得开生死离别的人，与净瑶之间也必然有分开的那一天。可真想想那一天……任他再自认风流潇洒，也是希望那日来得迟一些，再迟一些。
　　自那日重兮宫比试之后，暮岑闭关三天三日，不为别的，就为思量净凝那日一番话的意图，后来他不得已又去找了擎轩询问这事，擎轩听罢笑的差点从凳子上折下去。
　　“你个小四啊，一身风流的修为，遇上那净魂家的大丫头算是前功尽弃了。你说她那话是什么意思，明明是人家姑娘对你动了芳心，你还在这里打肿脸充胖子，哎呦我的四殿下啊，你可真是……真是丢尽你师傅我的脸啊。”
　　擎轩一语点醒梦中人，暮岑当下决定，势要将净凝追到手、娶到手。他虽然侧妃不少，但正妃之位还没有人选，此人不是净凝还能是谁。
　　暮岑一边听着净瑶吸溜吸溜的看着他专程给她带来的百果仙露，一边摇着那柄桃花扇悉心听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
　　净瑶：“我这人忒爱吃喝，见着好吃好喝的就没够，恨不得将肚子撑破才肯罢休。”
　　“说你阿姐。”他提醒道。
　　“我阿姐比我稳重得多，吃东西时总是小口小口的，吃得极小心，好像怕咬了舌头似的。我就不一样了，有酒就大口喝，有好东西就大口吃，这样方能解馋，你说是不是？”不等他回答，她又周了一口仙露，道：“我爱四处玩，是个闲不住的主……”
　　“说你阿姐。”他又提醒了一次。
　　“知道知道……”她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我阿姐喜欢读书，家里那几柜子书都快让她读遍了。”
　　哦，原来那恬淡的人儿愿意读书。暮岑总算觉得他特地从老桃树精那里讨来的百果仙露，给了净瑶比随便喂了哪头仙兽强。
　　“可是我就不爱看，那些入土的仙人写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这花花世界还不够我好好逛逛的呢。我阿姐还特别喜欢我家后山的那片芦苇荡。”
　　“芦苇荡” ？暮岑忽然将扇子一折，往左手掌上一拍，两眼放光，神情激动的道：“小净瑶，你总算给我提了个醒！”说完，还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蛋儿。
　　“净瑶！”
　　二人忽然听到有人正色喊了一声。
　　“小九，你这是喊什么？你们家净瑶是块宝呢。”说完，暮岑兴高采烈的走了。
　　净瑶怕自己因不练功而受罚，眼珠子一转，抢先一步说：“师傅，你说一个男子要是喜欢一个女子，该怎么做？”
　　月恒倒没想到她会冒出这么一句，干脆坐到她对面，一动不动的望着她，看她往下如何说。
　　净瑶小心翼翼的观察这他的表情，仔细揣摩着他的心思。继续说道：“是该问问她的喜好，然后去百般讨好她吗？”
　　他眯了眯眼睛，不语。
　　“我怎么听我阿娘说，当时她与我爹是一见钟情呢？我爹好像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把她娶到手了啊。”
　　他依旧不语。
　　“男女之间……到底该是怎么一回事？”她忽然认真起来。
　　“哦？你倒说说看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来了兴致故意挑逗，
　　“阿四哥刚就问我阿姐的事来着，看得出他对我阿姐还挺上心的，师傅，你说阿四哥娶了我阿姐，会对她好吗？”
　　她所问非所答，月恒却还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看她灵动的眼波，看她开合的红唇，看她自询烦恼，不知是真是假的认真劲儿。
　　“既然担心你阿姐，就回闭月洞去看看吧。”
　　净瑶先是惊讶他的突发善心，后又欣喜今日可以不用练功，所以也没多想，乐颠颠的同白沉知会了一声，然后就跑回家里去了。
　　天尊召月恒密谈，商讨前些日子在信中写到的事情。月恒不放心净瑶一个人在乾华山，即便有白沉也还是不放心，所以便找了个理由，顺水推舟的让她回家里去。
　　净瑶前脚刚踏进家门，就听到有人在同她阿娘谈论她小时候的事情。她从前屋走到后屋的功夫，她阿娘已经说了她五六个“顽皮”。
　　她好奇又是哪家的婆姨来聊天，结果探头一看，竟然是大殿下曦曜。
　　“瑶儿？你不在乾华山好生修炼，这会子跑回来做什么？”
　　净瑶没有做声，咬着嘴唇瞧了瞧曦曜，之后去桌子上取了一串葡萄才边吃边在她阿娘身边坐下。
　　大殿下果然是大殿下，眉宇轩昂、不怒自威，虽然他的表情很和蔼，但周身总是有一股特别的气场环绕，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其实曦曜这次来闭月洞，是有事经过，顺便来访。他虽然忽然冒出了心思，想来此见见净瑶，但心知那丫头在乾华山修炼，也不晓得今日会不会在家，没想到，竟然真让他给碰上了。她的出现，总是让他有瞬间的恍惚，她的脸与当时鬼族公主的脸重合又分离，他竟然需要用上些力气才能平息内心的些许悸动。
　　“师傅见我惦记阿姐，所以叫我回来看看。”
　　“凝儿大概就在后山落黛湖那一带。”
　　“哦，那我去那儿找她。”
　　与大殿下和阿娘告了辞，她便寻净凝去了。她前脚刚走，镇魂便从外面归来，她夫人只好说还有事，不打扰夫君与大殿下交谈。
　　曦曜与镇魂先是谈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因为当年曦曜带兵与鬼族一战，当时镇魂也在军队之中，所以两人又说了些这些年有关鬼族的动向。
　　“大殿下……”
　　镇魂第一次又欲言又止的尴尬。
　　“仙君有话但讲无妨。”
　　镇魂犹豫片刻，道：“若是老生说了什么惹大殿下烦心，还望见谅。”
　　曦曜隐约觉得他要说的话非常的重要。
　　“其实……鬼族公主夏鸢……”
　　镇魂提到这个名字时特意看了曦曜一眼，果然，他的剑眉不自觉得皱了起来。
　　“夏鸢公主曾救过老生的命，她临终前曾拜托老生……”
　　曦曜的脸色变得极其阴沉，他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心跳在加快。
　　“净瑶是夏鸢的重生。”

　　夏鸢（1）

　　夏鸢五千岁拜鬼谷子为师，师徒二人隐于北方千洗群山之中多年，待她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时，鬼谷子忽然算得她有一劫，以为是修身成仙必经之难，虽然多少替她担心，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鬼谷子：“阿鸢，你随为师在山中数载，为的是什么？”
　　粉衣玉脸的小女子答道：“回师傅，为成为上仙。”
　　“你本不是凡躯，但想要成为上仙，也未必是件容易的事。”
　　“弟子明白。”小女子低头答道。
　　“你可以下山了，为师正算得你近日有难，天命使然，希望你好自为之。”
　　“是，师傅。”
　　鬼谷子捋了捋胡子，甩了下衣袖便走开了。边走边想，这鬼孩子在我这里骗吃骗喝万余年，不仅年年偷吃光院子里的葡萄，还偷偷喝我千年老酿，最重要的是饭量极大，几乎要将我吃穷。啧啧啧，这次走千万不要再回来了。
　　粉嫩的脸蛋儿如她细纱裙摆一般的人儿，在阔别了师傅以后，吹着小口哨，摇着小树条，乐悠悠的不知该怎么好。
　　唉，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那个糟老头整日骗我干这干那，分明是向鬼族招了个丫鬟，哪里是在教导一个公主，啧啧啧，这次走再也不会回来了。
　　表面上文静素雅，实则叛逆顽皮的夏鸢是个路痴，她曾经因和鬼谷子置气私自下山，结果屡屡失败，不得不又乖乖回去。害的她师傅每每以为从此可以天下太平之时，便又会在门口碰到这个倒霉催的孩子回来要饭吃。
　　这次鬼谷子特地在她临走前画了张地图给她，这会儿她一拍脑袋瓜，完了，忘在桌子上了。可好马不吃回头草，这次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去取的。硬着头皮走的后果就是，她走到了曦曜带军的驻地。
　　如果夏鸢知道师父所说的灾难原自曦曜，她是否还会奋不顾身的投向爱情的火焰，曦曜不得而知，但是如果当初他知道他们的结局，他是绝对不会靠近夏鸢分寸的。
　　“来者何人？擅闯军营者，斩！”佐神君提刀拦住了夏鸢的去路。虽然眼前是个粉嫩可人水灵灵的小丫头，他也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心。
　　“呦呵，挡我的路？去告诉你们将领，夏鸢在此。”
　　夏鸢？佐神君一愣，鬼族的小公主怎会出现在此？莫非其中有诈？他很是困惑，但还是先让几个神将在此先将她看住，先去找大殿下商量再说。曦曜听闻此事，一时也摸不准来者是真是假，有什么企图，便放下手中的公文，随佐神君一同来到了营帐门口。
　　大概随鬼谷子从艺以来，夏鸢就没怎么见过男子，打眼一看这营帐中，属这款款而来的男子长得俊俏。
　　“在下神族将领——曦曜，公主来此可有事要与我族相谈？”
　　夏鸢并不知道此时鬼族与神族的矛盾，心里只是想着，既然见着了看得顺眼的男子，反正回去要找人成亲，何不趁此机会选一个称心的，于是便说道：“是啊。”
　　这时，探子在曦曜耳边小声汇报：“周围十里没有鬼族出没。”
　　曦曜并不知鬼族的小公主在几万年前就隐于深山，不问世事。这会儿也掐不准鬼族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起先怀疑这小女子的身份有假，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心想她孤身一人，任她真长有三头六臂，也未必是他的对手。遂很客气的招呼她进了营帐。
　　“我肚子饿，曦曜仙君可否先为我备些酒菜？”
　　佐神君心想，这丫头片子该不会是附近人家过来骗吃骗喝的吧，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曦曜抬手叫人端了酒菜上来，略酌了几杯小酒后，便专心致志的看夏鸢在一旁狼吞虎咽，直至将整桌的饭菜吃了个精光。能吃的孩子，一般心眼儿坏不到哪儿去。他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这样一句在凡间听来的话。
　　酒足饭饱，夏鸢仍然没有客气，她凑到了曦曜身旁，轻声道：“曦曜仙君，我走了大半天的路，可否先找个地方歇息？”
　　佐神君听罢几乎要晕倒，她果然是个混吃骗喝的骗子！大殿下怎么能容忍她这个无赖呢。
　　曦曜神色依然，找人为她安排了住宿，随后叫了几个放心的人守在她睡的帐外，他则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佐神君不解，为何大殿下如此沉得住气，为何不来个干脆的，如果此人不是夏鸢，那就当场处决，如果此人是夏鸢，就先问来因，再将其囚禁。万一双方真打起来，有鬼族公主做要挟，神族也好多几分胜算。曦曜则慢悠悠的道出四个字：“来者是客。”这让佐神君愈加糊涂。
　　第二日有人来给曦曜送饭时，却迟迟听不到帐内传来应允之声，那人也不敢轻易掀开帐子看个究竟，只得又去找了佐神君来，佐神君禀报了几声后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于是告之自己将要入账后，便撩了帘子进了营帐，没想到其中空无一人。不久又有人禀报说那自称是贵族公主夏鸢的丫头也不见了踪影。这可着实让佐神君冒了冷汗，他连忙下令叫人四处搜索大殿下和那女子的下落。
　　夏鸢习惯早起，何况昨天又睡得早，所以天刚刚蒙蒙亮便起了床，她知晓所住的营长周围有人把守，便用些小伎俩掩人耳目，先偷偷溜去了曦曜的营帐附近，见他在周围布了道极其不容易破除的仙障，便知晓此人仙阶果然不一般。她在鬼谷子那里学的尽是些另辟蹊径的诡异之术，所以想要入了这仙障也不是没有办法，但是她忽然很想洗个澡，于是便转头溜出了营地，想先找处山泉沐浴一番再说。
　　泉水叮咚，有美人掩于小瀑布后淋水沐浴，茂密丛林中有人欲走还留。自夏鸢的气息碰触到曦曜布的仙障，他便知道她就在帐外。他用了隐身术，闭了气息紧随她出了营帐，以为她要与鬼族的什么人暗地里碰面，谁承想她却寻了个地方洗澡。他堂堂神族大殿下，当然不屑与偷窥女人洗澡这种事，但又恐她故意耍诈，所以去留间难免犹豫。
　　鬼族女子没有神族仙娥天然去雕饰的纯美，也没有修罗一族女性惊艳妖媚之华美，但却有如林间小路，又如空中蝴蝶，自有种灵动轻盈之美。
　　夏鸢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淋着瀑布，一时间好不舒爽。
　　曦曜不禁好奇，如此鬼族的公主，独自在外，为何不时时在周身布下仙障以防万一。难道是故意令他放下防备，意在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这么想着，他又不禁正对着不远处沐浴的人儿……他自然是见过异性玉体的，即便如此，面对肤若凝脂的少女，却也难免红了脸，动了心。
　　“救命！救命！啊——”
　　瀑布后传来夏鸢的呼救声，她双臂透过薄薄的瀑布时隐时现，在空中疯狂乱舞，好像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脚，令她一时没办法脱身。
　　起先曦曜只是静观其变，并没有急于出手相救，但是等了等，瀑布后面竟然没了声音，突然消失的人与歌声，令他几乎以为刚才出水芙蓉那一幕只是幻象。大概是恻隐之心在作怪，他飞身到瀑布那里，穿过薄薄的水幕正欲一探究竟，忽然感到有一股气息靠近，他本能的做出防御，幸好即使看清了情况，否则夏鸢就不是重重的摔倒在地上那么简单了。
　　“你——”
　　曦曜见果然是这小妮子用计引他过来，而他竟然还真的上了当，心中不免气结。
　　夏鸢身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倒在地上，由于淋了水，白纱紧贴在她的身上，她晶莹的肌肤和诱人的轮廓若隐若现。曦曜见状干脆脱下自己的外衫扔到她身上，转身出了瀑布。
　　“喂！明明是你出手伤人，你发什么脾气？”
　　夏鸢有些委屈，她不就是想了个办法想要近距离接触一下他嘛，毛都没碰到他一下，反倒被他伤了，这会儿他还要发脾气，这是什么野路子啊？！
　　刚才曦曜虽然及时收手，他的气力极强，难免上了毫无防备的夏鸢。这会儿她勉强支撑着跟出来，踉跄的步伐绝非弄虚作假。
　　他自是知道出手有些重了，但谁让她耍花样，这也是自作自受，遂也不管她，任她在后面步伐艰难的跟着。夏鸢见这人见死不救，怒气顿生，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尽力气说道：“你这么对待鬼族公主，就永远也别想知道我带来了什么消息！”
　　不出她所料，听罢此话，曦曜果然停住了脚步，但片刻之后，他仍然选择了将她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在回营帐的路上，他遇到了出来寻他的人，他下命令叫人守在暗处看着夏鸢，看她到底能耍什么花样。
　　佐神君见大殿下归来时竟然没着外衫，浑身上下又都淋得湿淋淋的，想了想却猜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见他神情严肃，又不敢问。只得憋了一肚子关心的话，眼睁睁的看着大殿下入了营帐。
　　曦曜分析夏鸢要带来的消息，一定不是鬼族要归顺神族，鬼族首领吞并神族的野心不会一下子消失；也不太可能是宣战，他派了女儿过来，多少表现出一些诚意，绝不会让这么个不靠谱的小丫头过来宣布如此严肃的消息。既然最好和最坏的可能都排除了，那么……等等，她到底是不是夏鸢还不知道，如果不是，她又是谁？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无论是神族还是鬼族，几天不吃东西当然没什么问题，可是她内伤不轻，需要静心休养，但是曦曜并没有派人接她回到营房，她索性也就在那儿坐着，也不运气疗伤，和他死磕到底。话说她伤势如何关神族的大殿下何事呢？但她就是不信自己看上的男人会是个铁石心肠的臭蛋，偏要见他对自己心慈手软、怜香惜玉不可，否则看错男人真的有失她鬼族公主的身份。

　　夏鸢（2）

　　三天过去了，佐神君为夏鸢的事一筹莫展，简直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欲帮大殿下解愁，却偏偏不知该如何办。
　　佐神君：“大殿下，依下官看，该是先弄清这‘夏鸢公主’的身份才是。”
　　这时，浑身湿漉漉的探子来报，说已查明此夏鸢正是鬼族的小公主。并说明她从小拜于鬼谷子门下学艺的事。
　　佐神君甚窘，原来大殿下早做了安排。
　　曦曜正在翻阅文案，这时不紧不慢的抬起头，瞧了瞧佐神君，又瞧了瞧探子，十分平静的问道：“她还在夕月泉那里？”
　　“回大殿下，夏鸢公主已经在那里不吃不喝三日。啊……本小仙正从夕月泉方向归来，见到夏鸢公主并没有在周身布下仙障挡雨。”
　　佐神君忽然又纠结起来，既然那丫头是真的鬼族公主，那再让其受苦似乎就有些不太合适了，现在神鬼两族的战事正是一簇激发的状态，万一她回去向鬼族首领告状，岂不是……于是，他也忙道：“大殿下，几日来那鬼族公主不吃不喝，看样子又像是受了内伤，不如……”
　　他正欲往下说，却忽然与曦曜投过来的目光相撞，生生将他到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
　　“叫人送他回来。”
　　“是。”
　　佐神君从曦曜的眼神里分明看到了一丝纠结。
　　夏鸢坐地不走，由于淋了雨吹了风，竟然一时受了风寒，像个凡人一般一脸病容的窝在草地上。死活等着曦曜亲自来接她回去。
　　曦曜觉得她无理取闹，自然不予理会，只吩咐佐神君叫人每天按时送饭送水，可以的话就在她周围搭个草房……
　　令佐神君甚是头疼的是，夏鸢用法术将前来送饭送水和盖房子的人统统冻住，然后继续忍饥挨饿的受着风吹雨淋，再加上内伤，最后竟然发起了烧。
　　军中自然是有军医的，但是……仙人们由于长期没得过这种凡人病，仙医竟然治不得了，更别说如果亲自去医治的话会被冻住。
　　曦曜无奈，终于在两个时辰内只看了两页文案后，很无奈的去了心月泉那里。那里有一棵茂盛的桂树，他老远就见着有个人靠着树干半坐在地上。
　　风起兮，吹着来者的衣袖与长发，向桂树缓缓走来。夏鸢虽然不是很精神，但是她半睁着眼睛看到此情此景，忽然觉得自己隐匿山林修炼这么多年，就是为了遇见这一刻。她从不知道晕倒是个什么滋味，大概是除了从鬼谷子那里逃出来外第二好的事了。因为在晕倒前她依稀看到一个身影向她这方快速移动，好像还被某个温暖的怀抱环住……她完全是以凡人的身子来承受这几日的“煎熬”，此刻她正在曦曜的怀中偎作一团，像只猫咪一样睡着。
　　不得已，曦曜带着夏鸢回了趟九重天，到司昭那里求医问药。
　　司昭将她安置好后，对曦曜说道：“她是什么来头？怎么会得‘凡人病’？”
　　“鬼族小公主——夏鸢。”
　　曦曜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曦曜……”
　　“嗯？”
　　司昭淡淡的笑了，“……没什么……”他怀疑自己刚才看错，因为刚才曦曜的笑容里流露着一丝机不可查的宠爱。
　　如果说夏鸢对曦曜是一见钟情的话，那么曦曜则是被夏鸢逼得日久生了情。他整日忙着批改文案，她则天天不断搞恶作剧，搞的军营内一时鸡犬不宁。有一次甚至化成曦曜的样子对着士兵们发号施令，当他们发现上当时，已经在夕月泉附近造了座木屋，在桂树那里围了篱笆 ，并且立了牌子，上面写道：夏鸢专属，生人勿近。
　　佐神君气急败坏的将近些天夏鸢的“罪恶行径”告到了曦曜那里，他只顾从头到尾的描述整件事情，却没注意大殿下转过身去强忍着偷笑。
　　山间飘起鹅毛大雪，营帐中无一人不用法术避开刺骨的寒气。唯夏鸢着着单衣，兴高采烈地跑出去玩耍，还拼命叫曦曜走出营房，感受一下白雪的爱抚。他竟也突然来了兴趣，干脆撤了所有的仙障，同她一样如一个凡人一样站在雪花缤纷的世界里，感受刺骨的寒风，感受雪花的冰冷，也感受眼前笑靥如花的女子单纯而美好的快乐。
　　他开始习惯她的音容笑貌，习惯她的耍赖撒娇，习惯有她的每一个瞬间。
　　“公主……”
　　一日，夏鸢正准备与曦曜比试一下剑法的时候，忽然被一名士兵拦住。
　　“公主，小仙有事想同你禀报。”
　　夏鸢感到有些奇怪，但又很想听听他说些什么，便说道：“讲吧。”
　　那位士兵瞧了瞧营帐外，确定没有人偷听后，才走近了小声说道：“三日后，我军将偷袭此地，望公主有所准备，到时候不要被掳去当了人质才好。”
　　“你说什么？”她惊得脸色大变，有些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可那人早已匆匆离去，不给她提出任何问题的时间。还好，她记得那人的模样，夜幕降临时她又找到了那人，向他问了几首鬼族特有的话后，才确定那人确实是鬼族的人。那也就是说他是混在这里的奸细！
　　夏鸢长这么大还没有如此纠结过，一边是族人，一边是爱人，她不知道站在中间的她该何去何从。不知不觉中，她又来到了那棵桂树下。月亮挂在树梢，好像结的一个硕大的果子。
　　风花雪月、花前月下……这样美好而浪漫的字句为什么都是与月亮有关，而没有一个与“太阳”相关呢？（曦曜：有太阳之意。）下辈子一定要找个叫“月亮”的爱人。开心的人儿此刻竟然变得无比忧郁起来。
　　夏鸢用了一整天的时间跟在曦曜身后，寸步不离，看他查阅公文，看他操练士兵，看他思考，说话，走步……
　　“曦曜……”
　　“怎么？”
　　他对自己如此轻柔的讲话都有些不适应。
　　她托着腮帮子坐在他身旁，眨巴眨巴眼睛看他，“如果我不是鬼族的公主，你会娶我吧？”
　　他放下手中的笔，神情而略带玩味的看着她，悠悠的说道：“是又如何？”
　　“就是因为是，所以你才不会娶我啊。”
　　他在她头上揉了揉，叹了口气道：“与谁过一生都是过，相守的不一定婚娶，婚娶的不一定相宜。而我们……”
　　他这句话没有说完，夏鸢却觉得自己该是懂得他的，内心不禁感动了很久。她斗胆上前，一头扑进他怀中默默流泪，期间哽咽着抬头，十分可怜的恳求道：“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恨我。”
　　曦曜没有回答，而是微微用力锁紧了他的怀抱。
　　“你的军队现在兵力分散，后日我族将领会带兵偷袭此地，你要尽快调集兵力回来。”
　　夏鸢尽量镇定，虽然泪眼朦胧，此刻说话的语气却颇为郑重。
　　曦曜神色凝重的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她是鬼族的公主，无论从哪方面讲都该先为鬼族的人着想，可如今……却是为了那捉摸不定的爱情才宁可牺牲本族将士吗。这……会是真的吗？他不曾经历过爱情，虽然初尝情动的甜果，理性却始终胜过感性，在他眼里，神族的安危是摆在第一位的。
　　他不禁深深叹了口气，道：“我会安排。”
　　傍晚时分，夏鸢找来了那个给自己同信的鬼族奸细，趁人不备塞给他一张纸条，要他连夜送往鬼族那里。
　　那人走后，夏鸢只盼这人之前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才好。她故意将塞纸条的动作做的大些，引起每晚这个时间必从这里经过的佐神君的注意。她希望佐神君这个人虽然有些愚钝，但是起码的机警还是要有的。
　　果然，佐神君派人暗中跟踪那位奸细，并截获了他手中夏鸢写给鬼族的字条。
　　“神族已调兵集中于富余，明日可以按计划派兵攻打四鸾。”
　　曦曜死攥着手中的字条，心情起伏又忽然平静，他记起了昨日夏鸢对他含泪对他说的话。原来……她是这个意思。可是他总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夏鸢为人聪颖，做事乖张，依她的为人，不会让别人抓住破绽才对……
　　佐神君：“大殿下，还需要下令调集兵力于此吗？”
　　曦曜想了一会儿，道：“明日，你与思乐带君带领大部队守在四鸾，我与余下兵力守在这里。”
　　“属下不是怀疑您的能力，只是您身边的侍卫少了，属下还是不放心啊。”
　　“没关系，要镇魂留在这里，和我一同应战。”
　　“是。”
　　令曦曜没想到的是，夏鸢竟然用了高等的伪装术，潜进他的营帐，趁其不备对其施了安魂咒，然后将他藏在了早已布置好的仙障内。他虽然仙阶高，但是她用的是鬼谷子叫她的邪门歪道，所以想要挣脱束缚非要花上一段功夫不可。
　　“大殿下。”营长外镇魂想要提醒曦曜，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该是准备作战的时候了。
　　这时，夏鸢假扮的曦曜撩起了帘子，探了身子出来，看到是镇魂，随后也就出了营帐。她对镇魂的印象甚好，他们接触不多，他却总如父亲对女儿般容忍她的恶作剧。就在出营帐的瞬间，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镇魂从“曦曜”明亮的眼睛里发觉了一丝闪耀，只可惜转瞬即逝，不等他捉摸清楚，已经不见了踪影。
　　“镇魂……如果在战场上见到夏鸢的尸体，就让鬼族带回去吧。”
　　“是。”
　　困在仙障中的曦曜已经破了安魂咒，此刻唯一要解决的就是破了仙障出去。再次令他惊奇的是，在这仙障中，不仅仅有他一人，还有将近他安排留守富余三分之一的士兵。他们统统中了安魂咒，这会儿正躺在这仙障中做着美梦。
　　夏鸢！
　　他心头一种强烈的不祥之感突然涌出，扰得他几乎没办法集中念力破除章法诡异的仙障。
　　“曦曜”帅大军在富余的最高处准备应战。她用了一夜的时间，用法术捏了些神族的士兵，他们乍一看上去确实同真的并无差别，但是只要一遇袭击，便会立即化成飞烟飘渺而去。这是她第一次站在这里看着脚下的苍茫大地，雪，是她最喜欢的。今日竟也悠悠的飘着雪。由于昨晚消耗了太多体力，虽然坐在神驹上，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些许的汗珠。
　　愿……一切重回平静。
　　从远处来的，走在最前端的应该是哥哥吧……这么多年不见了，他果然长得愈加精神了。哥哥……不要怪我狠心帮着神族欺骗你。
　　曦曜感受得到仙障以外大地的阵阵骚动，第一次让慌乱占了上峰。幸而他来得及冲到战场，与将士们并肩作战，同鬼族士兵厮杀，却也目睹了夏鸢中剑落地的一幕。
　　夏鸢替镇魂挡了一剑后原形显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的一魂一魄已存入随手摸到的一颗石子之中，交予镇魂手中后，神涣散的说道：“求你……带回去……如有可能，让我再见曦曜一面……无论……”
　　无论他们见面时是否还能认得彼此，只要再见一面就够了……
　　夏鸢的兄长抱着夏鸢的尸体痛苦而归，镇魂则藏起了那块宝贵的石子。
　　“求你，永远不要恨我。”
　　曦曜站在夕月泉附近的那棵桂树旁久久不肯离去。
　　他还没有来得及为初到的爱情付出多少，爱人竟已然为了保护他及他的族人香消玉损。
　　夏鸢，叫我如何不恨你。

　　苦肉计

　　悠悠芦苇荡，净凝正在散步，连日来的心事让她茶饭不思，也只有走走这芦苇荡还能稍微缓解一下心中的苦闷。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竟然遇到了擎轩。他愁眉不展，还时不时用桃花扇敲着手掌，似乎有什么事在困扰着他。
　　“擎轩仙君，可是什么事烦了你的心思？”
　　“是净凝仙子啊，我……哎呀。”
　　见他欲言又止，更是勾起了她的好奇。
　　“我……其实我是来求净魂的。”
　　“找我阿爹……怎么还这般发愁啊，他就在闭月洞中，仙君去找他便是。”
　　“哎呦呦，小净凝你可是不知，我与你爹娘有些误会，至今没有解释清楚，所以尤其是你娘是万万不想见到我的。”
　　净凝不解，他也不想将当初自己身为女儿身勾引净魂的事再说一遍，便故意说道，“小净凝，不如你帮我个忙？此事事关四天君的生死。”
　　“什么？四殿下怎么了？”
　　一提到暮岑，她便慌了起来。
　　“我也是奇怪，他前一阵子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茶饭不思，油盐不进了。这些日子下来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看着我都心疼。我说要去找司昭过来给他瞧瞧病，他却打死不肯，还说司昭来了也没用，唯有坤宁山闭月洞才有治他这病的解药。”
　　他说到这里，有意无意的偷看了下净凝的神情。她樱口紧闭，眉头恨不得揉作一团，水晶般的眼睛里透漏着百分百的焦急。
　　擎轩停顿了一下，马上接着说：“依我看他这是害了相思病，可就算司昭那里也没听说过有解相思的药啊。哎呀，既然小四他说净魂这里有解药，那我也只好厚着脸皮过来向他讨上一颗。小净凝，你可愿帮我向你阿爹说一声？哎？你去哪里？”
　　净凝急匆匆冲到了暮岑的寝宫，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仪，也不等四殿下应允，张口知会了一声就推门进了去。
　　床榻上，暮岑正半躺着，不知在翻什么书。他果真是瘦了，眉骨看起来比以前高了许多，脸上也失去了往日风流的光彩，仿佛一张摇曳在风中的薄纸，稍一用力就会被撕破。她从来没想到他会如此单薄。
　　他见是净凝来了，慢慢将手中的书放在被子上，脸上稍微显露出微笑，却一句话也不说的就那么看着她放慢了步子，缓缓走来。
　　“四……”她竟然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因为只要一开口，她的泪珠儿便要掉下来。
　　“仙子大概是听说了我卧病在床，特意来看我的吧。”
　　“我遇到擎轩仙君，”她努力压抑住哽咽，“他说你病了。”
　　“呵，”他笑得很勉强，“他还真去闭月洞讨解药去了。”
　　“擎轩仙君说您害了相思病，你口中的解药可是……可是……可是那相思的人？”
　　“仙子许是也害过相思，不然不会这么清楚治病的关键。”
　　大概是他说的话有些多，这会儿竟然咳嗽起来。净凝赶紧倒了杯水，送到他手边。
　　“四殿下仙体欠安，我……我就不打扰了。”
　　“仙子果然是见死不救啊。”
　　净凝有一瞬间的疑惑。
　　“仙子大概知道本君所指的‘解药’为何人……呵呵……许是我已有侧室，那人不愿意嫁给我吧……咳咳……”
　　净凝听罢，不禁红了眼睛，抿着嘴不知如何是好。
　　“算了，谁让我曾经风流成性，之前又立了侧妃，她若是想找一位能一心一意对她的，也是自然。我活该到死都让正室的位子空着了，咳咳……咳咳……”
　　他这一次许是太过激动，所以咳嗽的比刚才更严重了。他缓缓将身子平躺在床上，十分无力的说道：“她正是我心中所求的女子，若没有她，我就活该……咳咳……活该这样病下去了。”
　　他用尽力气侧过身子去，背朝着净凝，许是太过虚弱，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待他醒来时，发现净凝正趴在床边睡着，她一只手还握着盛水的杯子。天已经黑了，借着月光，他可以清晰的看到她小巧可爱的鼻子，和净白的脸庞。只可惜她是闭着眼睛的，否则定能看到她眸子中碧波荡漾，清澈如水。
　　他不自觉用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面颊，真美，他想。
　　暮岑为了追求净凝，特意找了擎轩商量此事。擎轩摇了摇手中的桃花扇，笑嘻嘻的道：“你这会儿可是想起我了。”
　　“你不还是我昔日的师傅嘛，怎舍得见死不救，何况我这次是动了真情。”
　　“你也说是‘昔日’了。”
　　她翘起二郎腿，晃呀晃的，晃得暮岑直心烦。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就舍得眼睁睁看着我失去心爱之人，痛苦一辈子？”
　　“嗯，也是……”啪，他一合扇，一本正经的说道：“你供我一坛子好酒，我就帮你这一次。”
　　“好说好说。”
　　嘿嘿，擎轩心中暗自得意，心想，我是要你拿无上天尊的杏酒给我喝啊。
　　“女人心是水做的，她既然对你有意，只要玩玩人间的老把戏就成了。”
　　“什么把戏？”
　　“把戏倒是简单，只是要你受些皮肉之苦。”
　　“皮肉之苦算什么，但说无妨。”
　　擎轩煞有介事的趴在暮岑耳边说起了这一招苦肉计，暮岑听后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平日里花花肠子也不比擎轩少，但关键时刻还是师傅老道啊。
　　“呵呵，你想到了还要我擎轩做什么。快去吧，别忘了到时候给我送些‘佳偶天成’来。”
　　“什么？”
　　“你不是答应要送我一坛子好酒的吗？想这天界大概也只有那坛子杏酒我没有尝过了。”
　　“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啊？”
　　“那是天尊他……”
　　“我知道这酒为数不多，天尊跟宝贝似的藏起来，可是我就是要那坛。抱美人的法子我可是给你出了，要是你不将‘佳偶天成’送来，看我不把你这假把戏一五一十的告诉给净凝丫头。”
　　“唉……”
　　既然取名为“佳偶天成”，就自然有他的道理。哪是天尊将它藏起来，分明是伏如娘娘特意叫人将它封存了的。
　　擎轩指导下，暮岑这一出苦肉计演的很是有模有样，不管怎么说，净凝与他算是都互了了心意，二人也都心照不宣的默默体会着内心小小的甜蜜与幸福。
　　这日，净凝正陪着暮岑在莲花池边的凉亭中坐着打发时间，她有些嗔怪的问道：“你不是说你这样的人不该打扰我的生活吗？怎么又突然发起疯，犯了什么相思病？”
　　暮岑眼中充满深情的回望过去，“说不想你自然是假话，对在意的人总会希望她过得好好的。但是后来……我发现自己越是不去想你，偏偏满脑子都是你的影子……”
　　说到这里，他白皙的手掌覆在了净凝的手上。
　　“原来说谎话还真是害人害己。”
　　“阿四哥？你可好些了？”
　　一双璧人在凉亭中正欲借着徐徐微风互诉衷肠，偏巧被谁家不懂事的丫头给搅和了，净凝赶紧抽回了玉手。
　　暮岑就知道是他九弟的小徒儿来搅局。虽然身子骨还没那么硬朗，脸上的表情却不和善，“你师傅叫你来看我？”
　　“是擎轩仙君叫我来的。”
　　净瑶一屁股坐在了她阿姐身边。
　　擎轩！唉！我怎么把“佳偶天成”的事给忘了。暮岑恨自己只顾着靠近美人，竟然忘了答谢擎轩那只老狐狸了。
　　“阿姐，你看上去瘦了。”
　　“啊……是吗……”
　　净凝竟然不敢直视妹妹的眼神，好像自己犯了什么错事似的。
　　“小净瑶，你回去告诉擎轩，说我过些日子等身体好些了，会亲自去紫竹林一趟，将他要的东西带去。”
　　“你怎么知道他叫我来替他取东西来？他说是酒，反正我也来了，就不用你再跑一趟了。”
　　“佳偶天成”岂是说取就取得来的？就算他暮岑也要费些周折才能得到一些，叫他今日拿出来，这怎么可能。
　　“那酒很是珍贵，需要去趟老桃树精那里，反正过些日子我也要去桃林，就顺便取了。”
　　“成。哦对了阿姐，落黛湖芦苇荡中，不知啥时候忽然多了许多奇珍异鸟，还有你从前养的那种翠云鸟呢。”
　　净凝曾养的翠云鸟本是一对，后因雌鸟生病而死，雄鸟也就随着去了。此后，净凝寻遍了天界也没能找到那会唱歌的神鸟。
　　“真的？”
　　“当然是真的。”
　　暮岑听罢哭笑不得，那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寻来的神鸟，想是到时给心爱之人一个惊喜，这会儿全被净瑶那傻丫头给泄了密。
　　净凝注意到了他表情微妙的变化，猜到是他有心为之，心中顿时比刚才又增添了几分甜蜜。
　　曦曜从此经过，老远就听到净瑶眉飞色舞的谈论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时而神采飞扬，时而满脸委屈。暮岑只恨自己不能用神力将她直接送回乾华山去，省着在这里碍着他与净凝的好事。
　　“大哥，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暮岑算是找了个理由打断了小姐俩的对话。
　　曦曜盯着净瑶专注的神情被打断，却不留痕迹的隐藏起内心的波澜，避开净瑶与净凝的眼神，单单对着四弟，答道：“乾华山。”
　　“去找老九？正好，他徒弟也要回去呢，你们俩一路。”
　　净瑶正在回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要回去，暮岑又道：“好净瑶，擎轩托你来却迟迟不见你回去，定会担心的。”
　　就算她再愚钝，也看出了阿四哥有心赶她走，虽然舍不得阿姐，但也明白他的“险恶用心”，遂瞪了他一眼后，跟在曦曜后面上了路。
　　虽然净瑶向来眉心没肺，但是跟在大殿下旁边总是觉得有些别扭，别扭在哪里又说不上来，总之是弄的她心里怪怪的。
　　二人驾云飞往乾华山的途中，曦曜始终一副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净瑶见识过了舍离，所以对他这张面具脸见怪不怪，但是这张面孔似乎有些熟悉，却不是因为与月恒相像。
　　一路上无聊，净瑶终于想到个话题，“大殿下，你可曾化作别人的模样？”
　　“在凡间时曾是一个僧人。”
　　他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深海中的波浪拂过净瑶的心房。
　　“僧……人……还可化作其他人？”
　　“没有了。”
　　“哦，还以为你曾化作一家餐馆的老板，总感觉和您见过似的，只是记不起究竟在哪里了。”
　　曦曜听罢不禁望了她一眼，心思烦乱且复杂却久久不语。

　　换颜术

　　净瑶觉得无聊，于是先一步落在了乾华群山中那棵独有的桂花树下，想着摘些花瓣回去做桂花糕吃。没想大殿下曦曜也跟着下来，红叶黄花的桂树，几乎要将他绛紫色的锦袍染成鲜红色，热烈却透着浓郁的悲伤。他压抑的情绪仿佛烈酒，那辛辣烧灼的滋味从喉咙一直延续到腹中，叫人肝肠寸断，痛楚久久挥之不去，尽管他知道净瑶并非夏鸢，这棵桂树也不是北方他军营处的那棵桂树。
　　“怎么了？”
　　净瑶见他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的望着自己和这棵桂树，觉得有些不自在。
　　“没事。”
　　曦曜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失礼，赶紧收了目光。
　　“净瑶！”
　　“师傅？”
　　她难得见到白沉同月恒走在一起，笑盈盈的小跑了过去。
　　“不过是擎轩仙君托你去取坛子酒，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又在路上贪玩了？”
　　白沉假意训斥道。
　　“我是在阿四哥那里遇到了阿姐，所以就多聊了几句，不是贪玩。”
　　“酒呢？”
　　“阿四哥说今日取了不方便，等改日他亲自上门，带着酒答谢擎轩仙君。”
　　“还以为你贪嘴在路上都喝了呢。”
　　师徒俩旁若无人的聊得正欢，在一旁沉默良久的月恒终于开口，“白日里擎轩差你去办事，你便不用打坐修炼，每日这个时辰你却该是跟着白沉学习些其他的技法，快去吧。”
　　她就知道这个绷着一张脸半天不说话的主，一旦开口准没好事，只好撇了撇嘴，跟着白沉走了。
　　虽然她平日里也很少见到月恒有太多表情，但是也没像现在见到曦曜这般严肃的可怕，于是拽了拽白沉的衣袖，小声道：“师傅（月恒）怎么看起来和大殿下有仇似的？”
　　白沉敲了她一下脑壳，“你啊，还是想想几日后如何与其他仙友比试技法吧。”
　　令净瑶感到意外的是，在紫竹林里竟然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
　　“师傅，她来这里做什么？”
　　“谁？”
　　“婉华仙子啊。”
　　她一身淡粉色在漫山遍野的紫色中极为明显。
　　“哦，擎轩前些日子去老桃树精那里讨酒吃，正巧遇见她，婉华仙子又主动恳请拜师，他正巧也无徒弟，天天嚷着闷，所以就……这不，今日你走后，人家就找上门来了。”
　　“这个擎轩！”
　　“哎，小净瑶？你撅着个嘴干嘛？”
　　“我是觉得咱们师徒几人在这儿住得好好的，突然来了外人，不习惯。”
　　二人正说着，婉华仙子已经信步走了过来。
　　“白沉仙君，净瑶妹妹。”
　　她十分礼貌的过来搭讪。
　　白沉微笑着欠了欠身，道：“白沉见过婉华仙子。”
　　“仙子不是一直在伏如娘娘那里执事，怎么想起拜擎轩为师了？”净瑶问道。
　　“是刚巧想学驻颜术，伏如娘娘说论这项功夫，谁也比不得擎轩仙君，所以就拜他为师了。”
　　“那驻颜术要学多久呢？”
　　她看似无意的问道。
　　“这……”
　　白沉心知净瑶不喜婉华，但才刚见面就让人家尴尬总归是不好，于是打圆场道：“婉华仙子天资聪颖，学习驻颜术而已，一定比你这个偷懒的丫头学酿酒学的快。”
　　“也是也是。我这个笨脑袋要是学习驻颜术大概也就是几个月光景，早就听人说仙子智慧过人，一定可以早早学成，离开这冷清的地方。”
　　这话摆明了是要赶她走，婉华仙子掩嘴一笑，心里却是不怎么舒服。
　　擎轩有了新徒弟，心情个外好。晚上亲自下厨招待月恒他们，正巧曦曜也在，便邀他留下来一同进餐。曦曜本和月恒一样，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这会儿却也饶有兴趣的答应了。
　　擎轩将宽大的衣袖挽至肘上，极有兴致的品尝着自己做的菜肴。
　　“小九，不然要小净瑶也一同学学驻颜术，看看是我徒弟聪明些，还是你徒弟聪明些？”
　　擎轩起了玩心，脑子里不自主的冒出这么个想法。
　　“不要。”还不等月恒答话，净瑶已经先一步回应，“她是你徒弟，谁知道你教的时候会不会偏心。”
　　白沉在一旁酌了一口小酒，暗自笑了笑，唉，这小丫头，刚还说自己不如婉华那般智慧过人，这会儿怎么又担心起擎轩会偏心了。
　　“那不然叫你师傅一起叫你们俩一门技艺？”
　　“不要！”
　　她巴不得她赶紧离开这里呢，还要特意来月恒这里学艺，这怎么行。所以当场回绝。
　　“那就叫白沉教。”
　　“不要！”
　　“又怎么了？”
　　“白沉与我师徒情深，难免会对我偏心，这样对婉华姐姐也不公平。”
　　白沉暗自摇头，这丫头，平日里有好吃好喝好看的，向来都不肯让他半分，怎么这会儿想起来师徒情深了。
　　“那就……”
　　“为何一定要他们比出个高下？”
　　曦曜突然发话，问的问题正中靶心。
　　“我好不容易才新收了徒弟，当然要与别人家的徒弟比试比试。”
　　“果真是闲着没事做。”
　　月恒十分鄙视的说了一句。
　　擎轩听罢不怒反笑，“也是，论相貌论智慧，婉华始终比小净瑶略胜一筹，不比也罢，也罢。”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激将法，大家不去理会，这事也就过去了。偏偏净瑶自认比谁不好都行，就是不能输给眼前这个红粉佳人。
　　她略有些激动的说道：“论相貌，那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论智慧嘛，不比又怎么会知道？”
　　“好！”
　　擎轩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为了避嫌，那就劳烦曦曜你暂时做这俩丫头的师傅，随便教点什么，一个月后咱们见分晓，如何？”
　　曦曜欣然同意，月恒却显得有些不太高兴。
　　“净瑶，你白天不许误了修行，傍晚不准误了白沉的课业。”
　　净瑶一听，不禁皱起了眉头，和着她这么为他出头，反过来还要占用休息时间，唉。
　　由于婉华仙子和净瑶各有各的修行，曦曜虽然暂时住在紫竹林，授予他们二人技艺的时候也是分开进行的。巧的是她们两个都选中了换颜术作为较量的项目。
　　净瑶近来在不耽误日常修炼的同时，还要学习换颜术，一时忙得不亦乐乎。她一会儿变成擎轩的样子去找白沉的麻烦，一会儿又化作白沉去打扰擎轩的美梦，忽然小小的满足了她一下恶作剧的心理。只是总会听到这样的话，“净瑶，擎轩可没有你这么大的眼睛。”“好你个小净瑶，看我不叫你师傅教训你！”她为此常常反思，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为什么就是不能将身形幻化得与要变的人一模一样呢。
　　曦曜为她答疑解惑，说是差在细心观察，没能将要幻化之人的相貌特征铭记于心，更没细心体会神情动作，所以就算形像，神也不似，容易被人看出破绽。
　　净瑶听罢，有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于是，又会听到擎轩站在狐狸洞前大叫：“白沉，你快把那本美女画册还我，我都看到是你拿的了！”
　　或者，是白沉在石凳上皱眉，心理疑惑道，咦？玄阳仙君怎么突然来找我，来了又说没事，真是奇怪。
　　一日，净瑶托着腮坐到白沉身边，道：“师傅，你不是有个思念的人？说来样子听听，说不定我可以让你们见上一面。”
　　白沉摇了摇扇子，为她驱走身边的蚊虫。
　　“呵呵，和你样子差不多。”
　　“师傅你怎么敷衍我？”
　　“我没有敷衍，全是实话。”
　　“那你倒是说说，那人眼睛是何模样，嘴巴是何模样，笑起来如何，哭起来如何？”
　　“不是说了与你一般了。”
　　“无趣。”
　　她本来很有兴致想要在他面前露一手，展示一下自己越发精益求精的换颜术，没想到白沉如此扫兴。
　　暮岑在净凝的悉心照料下终于将身子骨养好，也终于想起来提着那坛子“佳偶天成”来拜访擎轩。
　　“哼，你个小白眼儿狼，还知道来啊？”
　　“耽误师傅您品酒了，罪过罪过。”
　　“看你那春风得意的样！来吧，反正有好酒在，我们不醉不归。”
　　“不说你收了婉华仙子为徒，怎么不见我师妹人呢？”
　　“这丫头三天两头往伏如娘娘那里跑，还不如你当日勤快。”
　　“她在阿娘那里做事，难免受人差遣。”
　　“也是。哎？你怎么不坐下，急着要走？”
　　“这些日子凝儿为了照顾我，哪里也去不得。我想着这下终于好了，带她去集市那里转转。”
　　“得了得了，那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只苦了我孤独一人啊！”
　　暮岑笑着摇了摇头，“小四奉劝您一句，这酒虽然甘甜醇厚，但是……多饮必会伤身，你可别喝多了闹事。”
　　他这奉劝之话说得极其隐晦，也不知擎轩听明白没有。
　　“行了行了，你何时变得如此啰嗦。”
　　擎轩赶走了暮岑，手里提着酒坛，正想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喝酒，一眼便看到净瑶一个人坐在小瀑布那里发呆，便喊了句：“小净瑶，有好酒吃！”
　　“等我去取些点心下酒。”
　　刚被白沉扫了兴，现下有如此美事找上门来，她是乐不得的。
　　擎轩知道“佳偶天成”炼制之法十分复杂，在天界十分罕有，就算味美也不能一次酒喝个过瘾，于是倒出来半坛子与酒壶中，剩下的藏进了地窖里。
　　二人一边喝酒，一边吃着桂花糕，一会儿聊聊美人，一会儿望望天空大地，喝得起兴了，两人均觉的这天边的云啊霞啊也娇艳了，水中的鱼儿也活泼了，夜幕降临，连那头顶的月亮似乎也变成了透着香气的舞娘，在夜色中翩翩起舞。
　　擎轩只觉得身后腾的一下，多年不见的尾巴竟然跑了出来，接着，他觉得自己血脉沸腾，心神难宁，胸中好像有一把火焰，说什么也压不下去，反倒越用内力控制就越烧的强烈。
　　遭了！“佳偶天成！佳偶天成！我真是老糊涂了！”擎轩咕哝着，他一把推开桌子，急切的说道：“小净瑶，你赶快回你的安乐窝去，最好去你那心爱的小瀑布里面呆上一夜。”
　　“擎轩，你慌张什么？”净瑶忽然娇媚的问道。
　　“你叫我什么？”他知这丫头修为不足，内力尚浅，看样子是已经中了这杏酒的招了。
　　“快走快走快走！”他连拖带拽的将净瑶推出了门，虽然想护送她回去，但因喝得太多，就算心有余，也是力不足。时间又耽误不得，不知道她若是再拖着不走，他会不会变成九尾禽兽直接扑过去。
　　净瑶循着小路跌跌撞撞往回走，不知走了多久，一抬眼竟是月恒的小屋，洞口还立着那块刻有灵芝童子的石碑。
　　月恒本来是与舍离、曦曜一同在无上天尊那里商讨事情，这会儿正在回乾华山的路上，忽然感觉有些异样，就加快了速度，急急赶了回来。没想见到净瑶正傻傻的站在石碑旁愣着。
　　“净瑶？”

　　酒醉

　　“师傅……”
　　她的眼神从未如此勾魂，言语从未如此妩媚。
　　“你刚刚去哪儿了？”
　　“我？同擎轩喝酒来着。”
　　“喝的什么酒？”
　　“谁晓得，师傅，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徒儿还想找你一起赏月呢。”
　　不等月恒再说些什么，一双热得有些发烫的小手已经触到了他的腰身。他只感觉骤然一片酥麻，于是用手束住了她的手腕。
　　“你清醒些！”
　　他的声音低沉，话已出口，竟然有些魅惑的沙哑。
　　“师傅向来冷脸待人，对我尤是，今日就看在瑶儿头晕的份儿上，温柔些可好？”
　　她眼波流转，似是在真心期盼，又像在故意调戏。
　　“净瑶！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
　　她都不知道自己何时执了他的手，正摆弄他的手指，还在他手心里画圈圈。
　　月恒的吐息有些凌乱，他深切的感受着从她指间传来的灼热，明知她这样是因为那不知名的酒在作祟，心绪却还是止不住的乱了起来。
　　“你冷不冷？”她将娇柔的身体凑了过去，只要一抬头，嘴唇就可碰到他的下巴。
　　“瑶儿很热，帮你暖暖身子可好？”她一面说一面在他胸口拨弄衣衫，露出一片胸膛，然后干脆将滚烫的脸颊直接贴了上去，双手也紧紧缠在了他的腰上。
　　月恒自觉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此时她的头靠在他胸前，更是让这咚咚咚的心跳声越发的震耳欲聋。心跳的越快，他就越是紧张，怕内心的悸动被发现，被拆穿，但越是紧张，心跳的也就越快。
　　不出他所料，净瑶忽然抬起头，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师傅，你的心跳好快。”
　　随着她吐露的芬芳，月恒顿时感到一股热浪从腹部腾起，一路向上，眼看要冲破喉咙，淹没他的意志时，他几乎下意识的一把将她拉住，驾了朵云直冲到水晶瀑布那里，到了幽潭跟前也不减速，扑通一声同净瑶一起冲入到水中。
　　月恒第一次在水中没有用法力护体，任由冰凉浸透层层衣衫，直达身体发肤。散乱的青丝随着水波飘摇，仿佛谁的心绪荡漾。
　　净瑶被突入其来的变故与没顶的冰凉吓了一跳，脸色在水中显得有些苍白，凄凄的眼神迷离又哀怨。见到不远处月恒紧锁的眉头，下意识的伸过手去想要抚平。
　　月恒见她白得几乎透明的肌肤，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消失在水中，心里一乱，随即一把拉住她，顺势将那娇小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净瑶只觉水波忽的一阵荡漾，紧接着，炙热的嘴唇已经被令一双温润如玉的唇瓣覆上。她这时想闪却已经来不及了，月恒固执的将她锁在怀中，辗转摩挲着口中微甜的唇瓣，似要用尽一生的深情。
　　净瑶索性也不再躲避，闭上眼睛尽情享受那一片温柔。逐渐的，身上燥热的气息渐渐退去，浑身上下麻酥酥的，自己像条从热锅中逃出来的鱼，终于可以在清凉的水中舒展腰肢。
　　月恒这会儿想要撤回，却发觉眼前这丫头似乎不愿意离开，正追逐着贪恋着他的舌尖。如果不是她要化了，就是他要化了。本是欲帮她卸了酒力，结果反倒弄得他浑身燥热无比。更要命的是，净瑶竟然解了他的衣衫，小手攀起了他的胸膛。时而在颈间游移，时而在胸前摩挲，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触碰到他被点燃的灵魂。
　　于是，他的吻变得更加用力，更加具有雄性般占地为王的意味。他的手也开始去感受她细弱的腰肢与柔滑的颈背。鼻息间冰冷的水流划过，似在提醒他的过火。片刻的清醒令他下意识的想要与她分开些距离，她却撅起小嘴儿，用十分受伤的眼神刺痛他本就□难耐的内心。他神情严肃的看着她，用心音再一次郑重其事的问道：“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净瑶非但不回答，还突然起了玩心，主动贴过去轻咬住他的耳垂儿，随后又将吻落在他的鼻尖、颈间，像是蛊惑人心的妖精故意试探佛神的自持力。月恒是神，却没戒掉七情六欲，
　　许久以来孤独的等待与黯然伤神，甚至是被思念侵蚀得肝肠寸断，在她的百般挑逗之下，此刻都化作潮水一般的力量，将他推向□的浪尖。
　　他可以感受到她柔滑且冰凉的肌肤蹭过他的手臂，她如水蛇一般缠绕在他的身上，贪婪的享受着他的柔情与爱恋，调皮的在他周围游走嬉戏。他是多么想化作原形欺身压住这好动的人儿，缠住她，享受她。不，还是现在的样子好，可以与她唇齿相依，口舌交缠，甚至可以“心”贴“心”，腹挨腹的彼此贴近。
　　衣衫浸了水，服帖在净瑶的身上，使她娇好的身材尽显，连胸前两处高耸也时隐时现。此时此刻，月恒无法将自己置于九天之上，七情六欲混作一团灼热直逼小腹。他忍不住又将她环入怀中，一边用嘴封住她俏皮的唇，一边让手掌覆上她胸前两片柔软。
　　他是多么想……多么想……可是——可是现在她这个样子，分明不是正常时的模样，他虽然有心与她融为一体，脑子里却突然蹦出这样不合时宜的念头。这时不知怎的，净瑶也突然睁大了眼睛，几近慌张的瞪着他。
　　净瑶……他深深叹了她的名字，然后极为无奈的收敛了情绪，将那柔软似水的人儿抱出了水面。
　　身上着了水，被瑟瑟的晚风吹过，她难免打着寒战。
　　月恒想将外衫褪下披在她身上，却发现自己也是湿漉漉的。他以为经过这般折腾，那丫头的酒气该散了，却发觉她的小脸儿依旧红扑扑的。
　　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肩，有些心急的问道：“还是觉得很热吗？”
　　净瑶紧张的使劲摇头，而后又拼命点头，接着忽的挣开他的手臂，跑了几步又跳进了水里。只露出个脑袋在外面，喊道：“师傅您先回去休息吧，我一会儿就回去了。”然后潜入水中，再没了动静。
　　月恒先是愣了那么一秒，随即黯然一笑，身影有些悲凉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待净瑶再度准备上岸时，身子刚一露出水面，就对上了白沉的目光。
　　白沉拉她上岸，脱下白色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大半夜的，怎么想起来去水里玩了？”
　　他说话的语气虽然如往常一样温柔，可表情却有些不太自然，好像在压抑什么情绪。
　　“啊……之前同擎轩痛饮来着，酒太烈，喝完了浑身热得像要着火似的，就到水里去凉快凉快。”
　　“现在还觉得难受吗？”
　　“好多了。师傅，这么晚，你怎么还不睡啊？”
　　“我本是想回到紫竹林休息的，不知怎的擎轩关了门就是不肯让我进去，还特意叮嘱我过来看看你，怕你出事。我一来便看到你……看到你的小窝棚里空空的，就来这边寻你了。”
　　净瑶很庆幸自己刚才和月恒在水底那一幕没被他看见，光是想想刚才的事，她的脸就又烧了起来。
　　“以后不要碰那坛子‘佳偶天成’。”
　　“什么天成？”
　　“就是擎轩今日请你喝的杏酒。”
　　“嗯……”
　　“唉……”白沉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
　　一个月时间转瞬即逝，这一天一大早，擎轩就张罗着要看婉华仙子和净瑶比试换颜术。白沉与月恒自然要来观赛，顺便做了评判。
　　曦曜照样是那身紫衫衣裳，来到两位姑娘面前，说道：“比试的规则很简单，你们二人各选一个人去装扮，叫擎轩真人他们看不出破绽者为胜。”
　　“大殿下，婉华有个小小的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若是我师傅、九殿下与白沉仙君坐在这里等着我们装扮后出来，就算是模仿的再像也还是会被看穿，不如大家平日里都做些什么，现在也去做些什么，我和净瑶妹妹装扮好后，分别到算大殿下在内的四位面前，交谈也好，沉默也罢，最后再做定论，如何？”
　　“好！这个法子好！”擎轩在一旁傻里傻气的夸着自己徒弟。
　　曦曜见其他二位也没有什么意见，也就点头同意了。
　　婉华仙子化作蕊珠仙子去给擎轩送了一篮子桃子，擎轩只顾着对那些红红的桃子流口水，全然忘了比试一事。她又去找了白沉，白沉由于对蕊珠并不是很熟悉，自然也没看出什么破绽。曦曜长年不在九重天，对蕊珠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几万岁的时候，这一次见到“她”，虽然感觉很熟悉，但是蕊珠似乎并没有成熟到如此妖娆的程度，但是既然是模仿，又怎么可能一点没有破绽呢，依他的标准，婉华仙子能做到如此这个程度已经很是不错了。
　　“九哥……”
　　月恒正在望芝崖打坐，忽然听到有人唤她，依声音来看，确实蕊珠没错。他的耳朵动了动，身子并没有动。
　　“九哥还是不愿意见我吗？”
　　她来到他的身后。
　　月恒虽然因为灵芝仙子的事许久都不太待见这个表妹，但对于她的一言一行，还是非常了解的。光听她走近这几步脚步声，就觉得声音比平时重了些。于是他睁眼，略显冰冷的眼神对上她一双楚楚可怜的眸子，叫本想“以情动人”的婉华仙子觉得自己好像光着身子站在他面前一般，浑身不自在。
　　什么声音？她忽然察觉净瑶就在他们附近不远处，于是灵机一动，掉了几滴眼泪，哽咽着说：“都怪蕊珠当日不小心，若不是一时瞌睡放走了狂蟒巨兽，灵芝她也就不会……”
　　她梨花带雨的说的正起劲，忽然遇上月恒凌厉的目光，比刚才还要令她心颤。但是好戏没有演完，观众还没有离开，怎么能就此罢手呢。
　　“我知灵芝是九哥的爱徒，九哥更是想等她再大些便与她成了婚事……九哥，如若你今日还不肯原谅我，我就从断魂崖上跳下去，毁了我这一身修为，就当是给灵芝的补偿。”
　　月恒顾不得去猜她为何要戳他痛楚，只是担心躲在附近的净瑶会听见。

　　心乱

　　净瑶本是化作月恒的模样先去了白沉那里。白沉伏在石桌旁画画，“月恒”悄悄的站在他不远处静静的看着。白沉提着笔沉思时，抬头望见树下站着一身月牙白的冷脸人，微微笑了笑，并没有什么言语。“月恒”自然也没有什么话说，驻足了片刻便走了。白沉瞧了瞧他离去的背影，微微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继续作画。
　　“小净瑶吧？”
　　“月恒”刚一见到擎轩，就被他十分有把握似的问得一愣。但随即，他又十分淡定的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
　　“你真是个笨丫头！待会儿到你师傅那儿，他岂不是一看就看出你是假的了？”
　　“月恒”看着他标志性的皱了皱眉头。擎轩一见是这样，心中立刻泛起了嘀咕，该不会是认错了吧……其实刚才他并没有识破什么，只不过打心里觉得要是有人装成几位评判的样子一定是假的，所以才那么笃定。但是这会儿看眼前的人，身姿挺拔没错，皱着眉头没错，在那里一站，像一根木头桩子也没错，莫非……他根本就是月恒！
　　“胡闹！”
　　“月恒”留下两个字后便走了。
　　擎轩翻了翻白眼，心里想，不在你那破乾华山呆着，跑我这里做什么，真是……
　　净瑶没有见过月恒与曦曜在一起时的样子，如果想在大殿下这里不露破绽似乎很难，她只好依自己平时对师傅的了解，尽量让自己蒙混过关。怪只怪曦曜对夏鸢的眼睛太过熟悉，而净瑶的眼睛与夏鸢的又甚是太像，所以……就算她形似神像，一举手一投足都模仿的像模像样，依旧掩饰不了她眼中的灵动。曦曜对着她，忽然想到了夏鸢化成自己的模样，与鬼族军队作战的情景，不禁有些许的走神。
　　“大哥？”净瑶见他愣在那里，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习惯性的上前问候，下一刻却突然醒悟，若是真的月恒，此时此刻怕是会皱着眉头，默默的看着兄长才是，而不会像她这般唤他。她以为这是曦曜在故意试探，没想到她还真上了当。
　　“唉……”
　　不等曦曜说什么，她自知在他这里算是露出了原形，叹了口气后便退了出去。
　　假月恒见到真的九殿下自然不攻自破，但是她本也没想在师傅面前还傻了吧唧的装作他的样子出现。她干脆变回真身，就以净瑶的身份去找他。
　　她像往常一样悄悄的坐在月恒身后打坐，正当她气定神闲，终于沉下了心思准备修行时，却听得月恒略带笑意的说道：“你这个样子，也算换颜术吗？”
　　“我在其他人那里化作师傅你的样子，但是在您这里，我怎么可能装模作样啊？”
　　“你这算是耍诈？”
　　“哪里是什么耍诈，我是想无论我化成什么样子，只要师傅你一看，一眼就能把我认出来，我又何必自讨没趣，还不如在这里潜心随师傅修行才是正事。”
　　“白沉教你的？”
　　“什么？”
　　“油嘴滑舌。”
　　月恒背对着她，所以她看不到他脸上的笑容。
　　“有人来了，你还不快躲起来。”
　　他说的云淡风轻，净瑶也就笑嘻嘻的躲在了附近。她敏感的察觉这个“蕊珠”一定是个假货，却没想她会借机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她打从长睡中苏醒，就总是会听到有人将她认作别人，虽然她不知道大家口中的“灵芝童子”是谁，却知道她一定是对月恒十分重要的人，否则，他也不会特意为她立块石碑。还记得她与月恒第一次见面，她酒醉后不小心攀上了那块石碑，还被他呵斥了一番……婉华仙子刚才说什么？月恒本是想同那人成婚的……
　　婉华仙子故意装作入戏太深，真的跑到断魂崖去作势要跳，当站在崖边，望向下面无尽的深渊时，从崖边吹来的冷风，让她不禁心惊胆战。但是她相信，月恒不会不管她的死活，这好歹是他的地盘，他绝对不会允许有人死在这里。倘若他一旦将她救了下来，那么她以后也就有了理由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了。
　　她这如意算盘打得甚好，就在她咬了咬牙，跳下去时，真的有一双手用尽了全力把她救了上来，但那人不是月恒，而是净瑶。
　　经过刚才那么一吓，婉华仙子护着换颜术的真气全破，此刻全然变回了自己的模样，坐在一片空地处不住的喘着粗气。
　　净瑶气急败坏的吼道：“你是脑袋里长疮了？非要跳下去做什么？”
　　婉华仙子算盘打错，失望之情油然而生。但净瑶接下来的话却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
　　“你干才同我师傅说什么灵芝童子？她是何许人？”
　　婉华一听，八成月恒并没有把灵芝童子的事告诉她。便略显悲伤的说道：“九殿下没有同你说过？她曾是你师傅的爱徒，本来可能是你师母的，但没想到因为蕊珠仙子擅离职守，她看守的巨蟒跑了出来，结果游到乾华山，将灵芝童子害的坠下了这断魂崖。这处山崖不同其他，就算是你师傅跳下去，当日也在司昭神君那里好生休养了三个多月才恢复，他那爱徒修行尚浅，坠下山崖就……灰飞烟灭了。”
　　净瑶听着故事，心中一阵一阵的乱。
　　“九殿下是个痴情的人，这是九重天都知道的，我眼拙，曾误将你当成是灵芝童子，还请妹妹原谅。但……你同她实在太过相像……”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发的小了起来，但字字都真真切切的入了净瑶的耳朵。
　　净瑶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好像那些话被施了法，有如一只冰爪将她胸腔里的空气一丝一丝的抽离，开始只是觉得有些胸闷，到后来就真真的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起来。心也变得紧紧的，好像被那冰爪用力的攥了那么一攥。
　　“你没事吧？”
　　婉华仙子见净瑶一动不动的钉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奏了效，这会儿却突然好心了起来。
　　“净瑶！”
　　月恒叫了她一声，语气同往常大不一样，听起来是那么的担忧。
　　自刚才婉华仙子化作蕊珠的模样，在他面前旧事重提，他就觉察不对，她这样做绝不单单是想借这些事情增加自己获胜的筹码。
　　“九……九殿下……”
　　婉华仙子见他一脸凝重，心里很是忐忑。
　　“净瑶妹妹大概是让我刚才给吓坏了，哎呀，都是我不好，昏了头了飞得要跳什么崖……”
　　她不敢再说下去，因为月恒向她投来的目光是如此的犀利与气愤。
　　莫非……从一开始，他收我为徒就是因为我长得像……灵芝童子吗？我入凡间受到素落威胁，他就算刚刚在混仑兽那里受了重伤也要来救我，难道就是因为我长得像她？他在后院种了葡萄，还有那天在水中，难道也是因为……那……
　　净瑶慢慢的转过身子，望向月恒。她糊涂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面对他，不过……这似乎也没什么好糊涂的，她是徒弟，他是师傅啊。可是……在他眼里，她到底是净瑶还是灵芝童子的替身呢？如果是后者……她对他的那些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愫又算是什么呢？
　　月恒在与净瑶的眼神相遇时，心好像被拧了一下，她的眼神中含着忧郁、疑惑，还有他很怕见到的闪躲。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用对她严厉的要求将对她的感情埋藏的很深。知道她是重生，以前与她的日日夜夜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一个梦，一个醒来后就记不得的梦。以为自己不会奢求她对他的心有所回应，但是他错了，就在当下，她目光中的闪躲竟然让他感到害怕与心痛。
　　“你们几个怎么都在这儿杵着？害的我们三个把你们好找。”
　　擎轩挥着硕大的衣袖，与白沉与曦曜赶了过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白沉发气氛有些不对，尤其是看到净瑶从未有过的表情，赶紧来到她身边，关切的微笑着问道。
　　“师傅，我……”
　　白沉不晓得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此刻她两眼泛红，却倔强的不肯让泪珠儿落出来的情形着实让人看了心疼。
　　“徒弟不才，竟然化作九殿下的模样在他本人面前装模作样，呵呵，真是可笑啊。”
　　她佯装调皮的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傻姑娘，你这样是勇气可嘉。原来在我作画时出现的九殿下是你啊。”
　　白沉宠爱的用食指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幸好他的力道极轻，否则净瑶眼眶里的泪珠儿真要趁势掉下来了。
　　“擎轩仙君，大殿下，你们可看出何时的九殿下是他本人，何时又是净瑶了？”
　　擎轩想了想，自己是没辩出真伪，但嘴上却不愿承认，“不就是在那时……”
　　曦曜也察觉净瑶与月恒两人脸色不对，却并不急于知道缘由。“没有。”
　　“九殿下，您觉得呢？”
　　月恒没有理他，一直望着净瑶。
　　“瞧吧，九殿下本人看到当时的你时大概也吓了一跳呢，小丫头你什么时候学会自嘲了？”
　　“哎呀，好了好啦，你们师徒俩在那里唧唧歪歪干什么呢？还不快评评我们婉华的功夫？”
　　净瑶心里很乱，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全然没有听到大家对婉华仙子换颜术的评论。
　　“小净瑶，你干嘛一张苦瓜脸？明知道我最看不得人痴痴傻傻的样子，不就是输了个没有堵住的比试，何必这样？”
　　大家不知何时都散了，擎轩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走，跟老仙我喝酒去。”
　　“不了。”
　　“怎么？有酒喝不去，你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看不出来，我们净瑶心眼儿小，呵呵。”白沉打趣道。
　　“嗨，不去算了，那我老仙可就自个儿享受去了。”说完，走远了。
　　“这里风太大，看你也累了，不如回你的那处小窝棚去吧。”
　　师徒俩安静的走着，到了水晶瀑布那儿，天已经擦黑了，“刚刚看你脸色很难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现在也没有别人，能不能同我说说？看看到底是什么事难倒了我们小净瑶？”
　　“师傅……你可被当成过旁人？”
　　白沉的心思在心里转了那么一转，转而笑呵呵的说道：“世间哪有那么多独一无二，就算被当做旁人也不足为怪。”

　　知己知彼

　　“可要是被当做旁人一样对待……”
　　“傻丫头，我要是被众人当做无上天尊一般敬着，那可感情好了。”他故意如是说着，“不过也不好，那样多不自在。”
　　净瑶暗自摇头，看样子他是懂不了她的烦恼了。
　　“小净瑶……”
　　“嗯？”她答得心不在焉。
　　“你若是长长久久的念着一个人，而那个人却把你忘了，你该如何？”
　　白沉问得甚是轻松随意，也没看着她说话，只是望着夜空中明亮的月亮。净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脑子乱得很，乱到无法缕清任何思绪。
　　“哎呀！”
　　白沉见她魂不附体的样子，在她脑门上弹了一记爆栗，她完全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等天亮了再说，快睡觉吧。你个小丫头，什么时候开始学人家多愁善感了。”
　　净瑶在小窝棚里翻来覆去，越是想睡就偏偏越是睡不着。无奈，只好一个骨碌爬起来，漫无目的的走。
　　晚风徐徐，怎么说也是有些凉意，轻薄的衣衫被被吹得贴紧了皮肤，净瑶不由得抱紧了双臂。
　　净瑶与婉华的比试一结束，曦曜便与月恒走到一处，先是聊了些要与鬼族一战的事，期间月恒一语不发，看起来听得并不怎么在心思。曦曜见状，索性也不再继续说了，沉默了一刻后，将话题转到了净瑶身上。
　　“净瑶她天资聪颖，”
　　大殿下刚一提到她的名字，月恒便将目光盯到了他的脸上。
　　“我不知你们今日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这原是关心的话，月恒听罢脸色却变得很不好看，显然他不想让任何人插手他……们之间的事。
　　“她天生慧根，升为上神是早晚的事，作师父的该好好点化。”
　　他不明他说这话的用意。
　　“灵芝童子的事，我是听说过一些的。”
　　月恒听罢此话，眉头更是锁得紧了。
　　“灵芝童子已成过往，既然烟消云散，你又何必非得为她找个替身。”
　　“夏鸢的事，我也略知一二，”他像是在反击，“你又何必非得在别人身上找她的影子。”
　　曦曜愣了愣，随即笑了。他九弟真是不仅样貌同他像，连心思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起。是啊，既然他可以得知灵芝童子的事，月恒又为何不能晓得夏鸢的一些故事呢。看来他们俩都或多或少都了解净瑶的“过去”，也都明白昨日非今日，今人非故人，但也许是对于故人的眷恋太深，所以……都将一种习惯了的情愫投加到净瑶的身上，而她只是她自己。
　　都说物以类聚，但往往太像的两个人，碰在一起，也总会产生摩擦。
　　“明日我便要回去华胥殿，向天尊告安、请示后就动身去北方，继续观察鬼族的动向。战事可能一触即发，你要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
　　曦曜说完，也不看月恒就转身离开了。
　　风儿拂过，桂花十里清香，介引幽人雅思长。黄叶红花的桂树周围依然雾气弥漫，夜色中更显朦胧。
　　净瑶、月恒、曦曜三人，竟然不约而同的都来到这一处乾华山的幽境，立于桂树的三方。雾气隐了他们的形，仙气遮了他们的气，三个人近在咫尺，却如存在于三个不同的世界，共同望着芳华正浓的桂树，却各有各的愁，各有各的忧。
　　大抵是为了即将到来的赛事，所以婉华仙子近日多数是在九重天执事，很少去紫松林同擎轩真正学习驻颜术。时间长了，擎轩似乎也忘了有她这么个徒弟。一日，他正躺在一处树枝上晒太阳，不经意间竟然瞥见树下长出一棵小树苗来，怎么看也不像是紫松树。他便叫来白沉，“这是什么苗苗？”
　　白沉仔细看了看，“依我看，是桃树。”
　　“桃树？我怎么不记得谁在这里种过什么桃树？”
　　“这下不用担心桃花制酒了。”
　　“难道我紫松林也要成就一段姻缘？莫非我玉面擎轩终于要落定在一位美女仙子的手里了？”
　　“该不会是你与婉华仙子……”
　　“我怎么可能与那小仙娥结缘。”
　　擎轩将桃花扇在手里敲了两下，眼珠子一转，忽然扬起了嘴角，“我倒是觉得蓝翎仙子着实是个美人。”
　　说罢，弄了弄衣摆，驾云不知去往何处。
　　净瑶一夜辗转未眠，次日脑袋昏昏沉沉的，日上三竿也不愿起来，却听到有人言语温柔，却略带责怪的说道：“如此懒惰，到什么时候才肯起来修行？”
　　她忽然来了宁劲儿，干脆将被子将头一盖，视月恒为空气。
　　“若是不想在技法比试中获胜，五星十二咒法也就不必学了。”
　　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净瑶掀开被子，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五星十二咒法是个攻的法决，易学难精，净瑶勤加练习数日却不得要领，按理该去请教月恒，但心里总是觉得别扭，每每打算开口又会突然止步，所以她虽然难得勤快，功力却不见涨。
　　啪！啪啪！净瑶用力甩出几颗石子，打在高大的桂树上直作响。真是烦恼啊，练功的时候总会不经意的溜号，脑袋里时不时就会冒出那日婉华仙子说的些她不爱听的话，想着想着咒法也忘了，剑法也走了形，一不小心，剑气还伤了她自己，活生生要把她给气死。
　　“看你这心浮气躁的样子，如何练得好功？”
　　她一回头，便看见白沉一脸微笑的样子。
　　“哎呦，我们净瑶何时学会撅嘴了？让为师看看，简直比那八百里莹水洞的癞蛤蟆精还难看。”
　　“师傅……”
　　经他这么一说，净瑶更加郁闷了。
　　“我要是你还不如不练，何时心情好了再说。”
　　“可是过不了今日就要比试了，我还差得远呢。”
　　“你就那么想赢？”
　　净瑶不语，其实输赢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只是现在只有专心练功才能不让她整日胡思乱想。
　　昨日她做了个噩梦，梦见月恒对着她不停的叫“灵芝”，而她有口难言，拼命的摇头，急得都哭了也说不出话来，告诉他她是净瑶，不是灵芝。
　　“凡事博弈，均讲究个知己知彼，你只在这里闷头苦练怎么行，不如随我拜访一下各路仙友，全当是散心了，如何？”
　　净瑶咬着嘴唇，寻思了片刻，点了点头，同白沉驾云走了。他们二人均没有注意到茂盛的树丛间一直有个月牙白的身影立着。
　　“看你练功看了半天，腹中空空，小净瑶，不如我们先去集市凑凑热闹，顺便把肚子填饱。”
　　要是放在原来，经哟啊一听这话一定乐得合不拢嘴，而现在，她没什么心思吃喝玩乐，但既然出来了，也就随着白沉去了。
　　集市果然比冷清的乾华山热闹得多，枇杷果、仙桃、还有她最爱吃的葡萄等等等等，各种鲜果小摊布满了道路的两旁。净瑶觉得这些好吃的东西颜色艳丽是艳丽，样子也诱人，可惜她提不起半点兴趣。
　　白沉倒是兴致勃勃的挑完了葡萄挑白果，还特意选了些蟠桃提在手里。
　　“师傅你怎么这么高兴？”
　　“要去探查人家的底细，不拿些礼品算什么。”
　　从集市出来没多少工夫，师徒俩就到了土地仙人那里。白沉将葡萄和蟠桃藏好，单提了篮子白果，叩响了土地仙人的门户。
　　“白沉仙君？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老土地拄着拐杖迎了他们进门。
　　“我徒儿说我总是提起土地仙人的名字，却从未带她来拜访，我一想也是，太久没来过了，这不，趁着今日天气好，就赶紧来看看您老人家了。知道您最喜吃白果，我徒儿特意跑遍了集市，挑了篮最好的白果来孝敬您。”
　　“要说这女娃娃就是细心，我看你这徒弟就喜欢，可不像我那帮没心没肺的愣小子。”
　　土地乐呵呵的接过了篮子。
　　“哪里哪里。哎？说到你的徒弟，怎么只见着你一个人啊？”
　　“咳，他们个个懒得要命，这会儿啊都让我赶到别处练功去了。没有他们闹哄哄的，我也难得清静。”
　　白沉与土地闲聊了不多时候，称还有事在身，便携着净瑶走了。而后，他们驾云去了五涌泉，不出白沉所料，那儿果真有一帮人在练功，有练法的，有练术的，其中有一人，大概是大师兄的样子，表情严肃的看着一群师弟们，叫他们不敢懈怠。
　　净瑶他们躲在暗处，
　　“师傅，他们是土地仙人的徒弟？”
　　“嗯。”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这儿？”
　　“这个地方也只有老土地一个人还觉得是个秘密的地方。嘘——专心看。”
　　净瑶一边细心的看着，一边听白沉讲解他们的招数。虽说各门的技法不同，但有攻就有守，有挡就有拆，解招拆招的基本要领都大同小异。
　　她冰雪聪明，凡事一点就通，但从未想过琢磨别人家的招数如何，刚经白沉这么一解说，她对土地这一派的功夫多少有了些了解，进而对自己所学的技艺心法也有了新的领悟，一时之间还真就忘了那些琐碎的烦心事，脸上又重现了笑容。
　　“看够了吗？我们的蟠桃还等着送人呢。”
　　净瑶随即又乐呵呵的同白沉去拜访了喜好蟠桃的桐仙人。等到了好喝酒的柳仙人那里，净瑶还在为空手拜访而感到不好意思，没想到白沉自衣袖里变出一坛子酒来，惹得柳仙人甚是高兴，还特意叫了净瑶几招。
　　等师徒二人驾云归山时，天已经擦黑了。净瑶兴奋地在云端比划着各路招数，寻思着各种技巧和心得，好不兴奋。
　　“师傅，还剩下一大串葡萄……该不会是留给我的吧？”净瑶笑嘻嘻的问道。
　　“你就是馋猫一个。见你这几天茶饭不思，为师自然是舍不得你继续下去，葡萄你总该喜欢吃些吧？”
　　“师傅真好。”她开心的接过那一大串绿油油的葡萄，当下就摘下一颗填进了嘴里。“真甜，师傅你也吃。”
　　“师傅，你看那是什么？”

　　纠结

　　远方正有一处孔雀蓝的身影往这边飘来，其身后跟着一大团七色彩云，不仅颜色艳丽，而且发出灿灿的金光。净瑶自诩没见过如此壮美的景色。但是它前面那团身影却飞得极快，好像对彩云唯恐避之不及。
　　唰的一下，净瑶只感到身旁一阵风吹过。
　　“师傅，那是什么？”
　　“大概是蓝翎仙子。”
　　两人还没等再说话，又是唰的一下，七色彩云擦着他们的衣襟也迅速的飞了过去。
　　“那云彩又是什么妖孽？”她坐在云端，往嘴里填了一粒葡萄。
　　“妖孽？呵呵呵，小净瑶，你果然是火眼金睛！它确实是妖孽。”
　　“那我们要不要过去帮忙？”
　　“我看不用了吧。”
　　“为什么？我看蓝翎仙子好像很怕它的样子。”
　　“我们现在费力去抓它，还不如等他夜里归巢，轻而易举逮住再问个明白。”
　　“你知道他是谁？”她又往嘴里填了几粒葡萄。
　　“能如此大费干戈的追随美丽的仙子满天飞的，除了他还会有谁呢。”
　　月恒拿着书端坐在桌旁，盘算着读些故事也好过整日心烦意乱。几日来，曦曜的话经常萦绕在他的耳旁，“灵芝童子已成过往，既然烟消云散，你又何必非得为她找个替身。”夜色缱绻，烛光摇曳，他手中的书一页也没有翻动。
　　今儿个天气极好，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四殿下暮岑与净凝两人手挽着手来到了乾华山。
　　“阿姐！”
　　多日不见，姐妹一见面自然分外高兴。
　　“小玖，近些日子你过得可好？让我看看，怎么瘦了？”
　　“你们姐妹俩先聊着，我去找老九。”说着，暮岑先行离开了。
　　“快同我说说，什么事让我们小玖如此烦心？”
　　净瑶听罢，眼中划过一丝委屈，但很快又说道：“哪里有什么烦心事，还不是最近我练功刻苦，自然就瘦了。阿姐，你还没见过我的小草棚吧，走，我带你去看看。”
　　净瑶牵着净凝的手去了水晶瀑布那里，阳光正足，瀑布下面的幽潭上架起了一座彩虹桥。鸟儿叽叽喳喳的来回的飞着，还有五彩的蝴蝶在花间飞舞。净凝自然觉得这景色宜人，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她拉过净瑶的手，直视妹妹的眼睛，让她无处逃避。
　　“看你嘻嘻哈哈的，有什么事还想瞒着我吗？”
　　“阿姐……”净瑶低下了头。
　　“是谁欺负你了？”
　　她挣开她的手，跑到一边折了段柳条把玩，“有谁会欺负我啊……”
　　“那你干嘛一副吃了亏的样子？”
　　“哎呀……说来话长……”
　　“有多长？你讲到何时，我就在这里听到何时。”
　　“阿姐……我没有受谁欺负，是我自己自作多情，到头来才发现……”
　　“凝儿。”
　　她话刚说一半，就听到有暮岑唤了她阿姐一声。原来是暮岑拉着月恒要去紫松林，这会儿正是要来叫他们一起。
　　净瑶与月恒已经有三四天没有打过照面，她的理由是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潜心钻研五星十二咒法，而月恒也是对此不闻不问。这会儿两人见面，分分觉得尴尬。净瑶一时不知所措，只得转过身藏在净凝背后。
　　“很久没有去拜访擎轩了，不知他那个老妖仙又在琢磨些什么呢，咱们一起去他那里坐坐。”
　　尊卑有别，暮岑与月恒自然是走在前面，净凝紧随其后，净瑶却像是不大乐意似的，远远的跟在最后。净凝见状故意驻足片刻，等她赶上来。
　　“你这是怎么了？你刚说对谁自作多情？”
　　她的声音虽小，却被小心捕捉净瑶一言一行的月恒听进了耳朵。
　　“该不会是擎……”
　　“怎么可能？阿姐你不要瞎猜。”
　　“莫非是你师傅？”
　　听到这里，月恒的心不禁一顿。
　　净瑶也因为被猜中心思，心跳漏掉了一拍。
　　“白沉……没听谁说过他的事。看来我得去重兮殿找玄阳仙君问问。”
　　“哎呀，阿姐——”
　　净瑶很是无奈，不禁在心中叹道，坠入爱河的女人果然脑袋不够灵光。
　　月恒听到这里竟然难得的笑了出来。
　　“老九，什么事让你如此心花怒放的，连走路都能笑的出来？”暮岑不解。
　　月恒立刻收起了笑容，故意掩饰的清了清喉咙，这才将心思全都放在了脚步上。兴许正是净凝的几番误会与猜测，让他几日来如阴雨般的心情顿时变得如今日的天气一样，豁然开朗。
　　“擎轩。”
　　“小四，小九？你们俩如何得闲，特意来看我来了？”
　　他正挽着袖子，为家门口的这一株桃树的苗苗细心的浇水，培土。
　　“我……呵呵，自然是有喜事才来找你。”
　　“喜事？让我猜猜，我就说今日艳阳高照，必然有好事降临，看看你身后那脸蛋儿粉红的丫头，什么喜事都写在脸上了。”
　　“阿姐！你们……”
　　净瑶顿悟，刚还在心里寻思阿姐的脑袋瓜子不灵光，自己却也全然没有注意到她满面红光，一副幸福满满的样子。
　　“这些年啊，竟去别人家的喜事了，咱们九重天还真就是许久没有好好热闹过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办婚宴啊？”
　　净凝被问得羞红了脸，转头看向暮岑。暮岑伸手揽住她的腰身，笑呵呵的说道：“等天尊举办的各路仙家的比试之后。”
　　擎轩一听，忽然皱了眉头，拉过暮岑借一步说话，“小四，你不会不知道九重天与鬼族……”
　　暮岑倒是出奇的淡定，“放心，我自是知道我们两族难免一战，才会想趁早结了这门亲事，”他回头幸福的看了一眼净凝，又转过头来说道，“既然即将生死不补，何不趁还有命的时候，能享乐即享乐，能快活就快活。看着二哥家的那个小家伙，我啊，还真有些着急想要个宝贝，她一定像极了凝儿。”
　　擎轩从来是乐天一派，潇洒率性不拘小节，但是面对战争，他当然知道是残酷的。此时看到暮岑眼中发自肺腑的幸福，纵然有再多劝慰的话，也无法说出口了。呵，算了算了。
　　“小四，你别的怎么没有学我，倒是这个性子，唉……一丝不差的都学了去。”
　　“谁让你是我师傅呢。”
　　“对对对，到时候我定将那半坛子‘佳偶天成’双手奉上，祝你们早生贵子，哈哈哈。”
　　他这句话说得很是大声，害的净凝脸比刚才还要烫。
　　“来来来，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留下来陪我喝两杯。白沉呢？小净瑶，去把你师傅叫来，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她身后就站着月恒，为了避免尴尬，她连忙答应了一声，跑开了。
　　“师傅，阿四哥和我阿姐来了，说是要等比试大赛之后就成亲呢，擎轩仙君叫咱们一块过去喝酒。”
　　“嗯。”
　　“师傅，你在……画画？”
　　她走近了一瞧，白沉可不就是在作画。
　　画中一只丹顶仙鹤正单腿立于池塘中小憩。
　　“师傅画工了得，这仙鹤像真的似的。”她不禁赞叹。
　　“说起来，你与这仙鹤还很有缘呢。”
　　“哦？怎么个有缘法？”
　　“呵呵，擎轩不是叫咱们过去喝酒？再不去他恐怕又要来催了。”
　　月光皎洁，紫竹林披上了一层银霜。白沉喝得满脸通红，眉眼如花。
　　净瑶高兴，也跟着多喝了几杯。月恒知道她不胜酒力，等她再举杯之时，连忙轻柔的夺下酒杯，劝道：“少喝一些。”
　　“净瑶——能喝得很，师傅不必费心。”
　　“净瑶”二字，她故意拉得很长，好像在宣称什么。
　　月恒本是担心她的身体，听了这话，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刚才那一股子柔情渐渐退去。
　　“没酒了，没酒了！”擎轩大嚷着。
　　“我去取些来。”
　　净瑶自告奋勇。此时，白沉早已喝得趴在了桌子上。净凝自是不胜酒力，开始时还在劝暮岑少喝些，却不好薄擎轩的面，反倒被连着灌了好几杯，终于睡意袭来，被净瑶安置在了一旁。暮岑还举着酒杯呵呵呵的笑个不停。
　　净瑶察觉身后有月恒跟着，说道：“净瑶法术高强，不用师傅保护。”
　　月恒没有做声，只是默默的跟在她身后。
　　她走了几步，却突然不动了。月恒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快走几步到了跟前。
　　“师傅……”
　　月恒与她正面相对，低头看她的脸。
　　“我同……我同灵芝童子……真的很像吗？”
　　她鼓足勇气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他沉吟片刻，说道：“你便是你，即便谁同你长得像，也不是你。”
　　“那……师傅对我好……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像她？”
　　月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第一次眼神不敢与谁直视，下意识的逃避她的目光。与此同时，他听到了她清晰的叹气声。他欲解释，又不想解释，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毕竟，他从未对谁解释过什么，何况是这样一个让人陷入两难的问题。
　　“我说了，你，便是你。我月恒，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徒弟，不论她相貌如何。”
　　他这算是答复了吗？为何她越听越糊涂。唉……算了，兴许是酒喝得多了，所以脑袋里全是浆糊，就算是要想，也想不出什么东西来，还不如拿了酒回去，同擎轩他们一醉方休。于是，她绕过他，开始挖那藏酒的地窖。
　　“净瑶……”
　　他从未觉得如此这般有口难言。
　　她只当是没听见，继续挖着酒窖，眼泪掷地有声的，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今儿个这土地是怎么了？酒窖的入口应该就在这里啊，怎么就是找不到呢？”
　　她的手上全是泥土，却连酒窖的影子也没见着。
　　“别找了。”
　　她不听。
　　月恒知她委屈，却不愿意再有更多的解释。他已经决定放过前尘往事，难道还要让她背负那些已经忘记的过去吗。至于他曾对她的情，她，记得也罢，忘了也罢。
　　夜色氤氲，净瑶的小草棚里，静静的放着一小盘冰糖果，入口清凉，酸甜适中，却久久被搁置在一旁，无人问津。

　　怒

　　各路仙家比试的日子终于来临。勤广殿门前偌大的院子内摆了十几个擂台，主要是比试法术和武艺。
　　净瑶同白沉到竞技场的时候，这里已经人山人海，热闹异常了。
　　玄阳仙君笑盈盈的走过来，递过一个木牌说道：“净瑶仙子，这是你今日比试的牌号，按照规矩，先在东边的赛场比法术，再去西边的赛场比武艺。你几日前酿的酒已经摆在了西南角的琼毓楼中。”
　　净瑶接过木牌，“多谢仙君。”
　　“这是谁啊？怎么从来没见过？”有仙子议论道。
　　“就是就是，如此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我怎的从未见过。”
　　“你们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这不就是紫松林的擎轩仙君？”
　　“什么？擎轩不是个老仙了吗？该是同玄阳仙君一样一把白胡子了吧，怎么会金冠束发，腰扎玉带，紫气缠身，步履健硕，全然是这般年轻的模样？”
　　“也是……我曾见过他几面，说来……也不像今日这般意气风发的样子。”
　　“你瞧他肩上的那一缕雪白色的绒毛，简直是太可爱了……哎呀呀……我要过去与他攀谈。”
　　“不害臊。”
　　净瑶与白沉听见旁边一帮小仙子叽叽喳喳的议论纷纷，不禁也循声望过去，果然，有一相貌堂堂的翩翩君子正缓缓向这边走来。
　　“师傅，他今日是来观赛还是来相亲的？”净瑶对擎轩这般打扮十分不解。
　　“话说……蓝翎仙子的徒弟今日也是要来比试的。”白沉对他这个样子出场也很意外。
　　“啊？他不会是要在这里追求蓝翎仙子吧？”
　　“咳咳……难说。”白沉摸了摸鼻子说道。
　　接近正午，还没有轮到净瑶上场，她甚是无聊的坐在树荫底下乘凉。白沉却一直很有耐心的陪在一旁。
　　她打了个哈欠。“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轮到我。这里也没有吃的，没有喝的，这么等下去，我都要变成人干了。”
　　“你啊……果然是个贪吃的馋嘴猫。”他嗔怪道。“不然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解渴的东西，这天气也委实热了些。”他知道她不好用仙气护体，遂将折扇留给她，便去寻解暑的食物去了。
　　“多谢师傅。”
　　净瑶笑呵呵的恭送他走远。
　　她一会儿看见几位小仙娥手中捧着些琵琶果从眼前经过，一会儿又见几个孩子啃着仙桃在看热闹，而她却只能在一旁流汗扇扇子，心里别提多难过了。等待白沉回来的时间真是度日如年啊。
　　“哎呀，这冰糖果果真好吃的很啊。”耳畔传来赞叹声。净瑶回头一看，翩翩贵公子擎轩正对着手中的一小盘果子啧啧称赞。这不是明摆着掩人呢嘛。净瑶伸手就要上前取一颗来吃，动作却没有他闪得快，结果扑了个空。
　　“想吃自己去取啊，这么点东西，我一个人吃还不够呢，再说，我还要给翎儿送去解解暑呢。”
　　翎儿？净瑶听得牙都要算掉了。
　　“你这是哪里来的果子？”
　　“月恒那里偷的。”他倒是直言不讳。
　　“偷的？”
　　“是啊，我出门前见他对着这些果子发呆，还以为他是愁这东西太多，怕吃不了，所以就想上前拿一些。谁知他还不让。这九重天哪里还有我擎轩想办办不成的事？明的不行，当然就用偷的喽。没想到小九还有这么一手，嗯嗯，手艺不错呢。”
　　净瑶听着听着就走了神，想到了自己窝棚里那一碟已经干掉的果子，不禁又是一阵烦乱。
　　“问凡间仙界谁最美，果然还是翎儿啊。”擎轩对着经过前方不远处的美人张口称赞道。
　　净瑶趁他不注意，伸手就取了颗果子放进嘴里，果然味道鲜美可口，入口即化，整个人也跟着清凉起来。
　　“你这个小妮子，不学好！竟然也学起我偷吃，谁让我仙阶比你高，不同你计较。”说罢，连忙端着果子追蓝翎仙子去了。
　　见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净瑶一边享受着口中的美味，一边呵呵呵直笑。
　　还没等到白沉回来，净瑶已经上了擂台。由于这一阵子她对法术的勤学苦练，加上之前白沉教她知己知彼的战略，与对手过招时，净瑶还是比较顺利的。即便遇到些仙阶较高的仙家，稍动些脑筋和力气，也勉强可以应付。
　　某仙家看到净瑶的表现后，不禁评论道：“后生可畏啊。”
　　“这小仙子天资过人，不久就会飞升上神把。”
　　“是啊，是啊，你瞧她头上青云盘绕，是要渡劫的预兆啊。”
　　月恒在其背后听到有人如此说道，也忽然将目光聚集在净瑶的头上，果然有青云久居不散。众神飞升，必要渡劫，“情”、“杀”、“忘”、“念”、“失”五种劫难样样不能少，最后还要以真身挨天雷十五道方可飞升上神。
　　相当年，月恒渡劫后挨那十五道天雷，都险些丧了命去，何况身子骨远不如他的净瑶。单想到这里，他手心就是一阵冷汗。
　　“还请净瑶妹妹多多指教。”
　　真是冤家路窄，虽说净瑶与婉华仙子没有什么仇恨，她却是怎么也不愿再见到她那一身粉裙。
　　婉华仙子是擎轩的徒弟，上擂台来比试法术不足为怪。净瑶力战群雄之时，她在另外的擂台上也纷纷赢过对手，此时，两者正碰面。
　　二人斗法正欢，净瑶觉得普通的小法术还真是镇不住她，便默默念了口诀，使出了五星十二咒法。这法术每用一次，就会发动十二次攻击，量婉华仙子躲得过起初的一些，确是躲不过后来的那几浪攻击，最后不得不败下阵来。
　　“哎呀……”
　　婉华仙子手捂腹部，跌倒在地。她额头上汗珠涔涔，嘴唇与脸色白得不像样子。净瑶见状，刚要上前搀扶，台下却忽然冲上来几位小仙子将她扶了下去。临走还用眼神恶狠狠的瞪了净瑶一眼，弄的净瑶一愣。
　　婉华仙子被人掺着从人群中走过，走到月恒身旁时，抬头楚楚可怜的忘了他一眼。恰被净瑶看个正着，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的法术比试，净瑶全然没了心思，没与人过了几招就节节败退，最终输了比赛。
　　“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白沉关切的问道，他并没有注意到月恒的存在。
　　“没事。”
　　等净瑶下了擂台，再想寻月恒的样子，却不见了他的踪影。
　　那边武艺比试马上开始，没想到，这一次的制度竟然发生了改变，最后胜出的无名仙家都要与三殿下舍离一决高下，谁敌得过他的招数越多则获胜。
　　“仙子，这冰糖果味道甚好，你可要尝尝？”
　　蓝翎仙子极为礼貌的笑了笑，“谢擎轩仙君美意，蓝翎尚不觉得口渴。”
　　擎轩继续说道：“瞧台上这小丫头，这可不是小九的徒弟吗？这丫头看着笨笨的，用起功来，还真是个习武的材料。”
　　“我也曾听舍离说过净瑶仙子，不愧是九殿下的徒弟呢。”
　　舍离？九殿下？为何同样是殿下，称谓却不同？擎轩不禁寻思了片刻。
　　“阿三那个脾气，肯在这里同这些娃娃们过招，必然是得了天尊的旨意了。”
　　“呵呵，是啊。他哪里肯来凑这个热闹。要不是我劝他……”
　　蓝翎仙子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像是怕别人听出什么。
　　擎轩注意到她说话时脸上温柔的神情，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家门口明明长出了桃树的苗苗，怎么他这只是试探，还没出手就已经遇到对手了呢？真是出师不利啊。
　　“想不到你有能力跟我打。”舍离出言不逊。
　　“三殿下别眼里容不下人！”
　　净瑶在进入武艺比试前，为了不让白沉担心，好好整理了一下心情，能战到同舍离比试，是她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一招、两招，十招，二十招……过招之中，净瑶竭尽全力，舍离先是让她五分，后来发现，若不再费些力气，恐怕还真抵不过她的攻击。她的招数细数起来并没有多少，但变化多端，一招生三招，这样一来，路数自然就多了。而且，她的真气比其他人要足一些，莫非……莫非……有旁人相助？
　　舍离突然收手，害的净瑶没能及时打住，险些掉下台去。
　　“来比试的，不论输赢，都是凭实力，你体内竟然藏了别人的真气，赢了又算什么本事？”
　　“什么？”净瑶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
　　“上一次同你在重兮宫比武，就觉得你内力极强，没错的话，应该也是有人帮忙吧？”
　　台下一片哗然。
　　“你！你血口喷人！胡说八道！”净瑶气得小胸脯一鼓一鼓的，简直要喘不过起来。
　　“三殿下，”白沉突然开口，“您说这话可是有根有据？”
　　舍离俯视台下，“哼，对这种事我还不屑说谎。”
　　净瑶气得真想跑过去狠狠揍他一顿，她攥紧了拳头，伺机寻找着机会。
　　这时，一抹月牙白飞身上台，他温柔的手掌适时握住了她激动的小拳头。
　　“是我当初留了一分魂魄在她体内，她并不知道。”月恒说得不卑不亢，不像是在解释，倒像是在告之。
　　舍离虽然平日里无论和哪一位兄弟都不算亲近，但还是清楚各自的脾气秉性。月恒既然这么做，自然不可能是为了让他徒弟赢得什么比赛，一定有他的道理。
　　月恒带着净瑶腾云而去，留下满场人面面相觑。蓝翎仙子叹了口气，在心里埋怨舍离对此事不该当众揭穿，若是净瑶真是赢了比赛，事后找个理由不算她的成绩就是了，何必这样弄得小姑娘家委屈得不得了，又闹得兄弟间不愉快。
　　“下一个。”
　　直到舍离叫上来下一名仙家，大家方才回过神来。
　　“师傅为何要在我体内留有一分魂魄，我当初不是说要以自己的实力参加比试？”
　　净瑶甩开他的手，想想月恒的自作主张导致她当众出丑，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不单要留一分魂魄在你体内，还要为你再输入些真气。”
　　“什么？”
　　“你要飞升渡劫，但劫数何时会来，无人能料，还是早做些准备的好。”
　　“既然是飞升，那我更要凭自己的本事，大不了不为上神。免得到时候再被人说三道四，做个上神也做不安生！”
　　她说得毅然决然。

　　念

　　众仙家比试刚一结束，天尊就宣布了封婉华仙子为侧妃的事。
　　擎轩躺在一根两端吊在两棵树干上的细绳上，优哉游哉的晃着脚。
　　“你说，小四的婚事还没消息呢，怎么天尊就先把婉华那丫头收入怀中了？”
　　白沉沉思片刻，“小净瑶今日头顶有青云盘踞，怕是要渡劫飞升，劫难重重，也不知她挨不挨得过。”
　　“渡劫有何难，眨眼功夫不就过去了？你快帮我想想婉华那丫头和天尊的事。”
　　他漫不经心的说着，想他飞升上仙那会子早就是几万年前的事了，他自己大概都忘了那究竟是个多难捱的过程。
　　从比试大会回来，净瑶几日都没去年珠峰打坐修行，更不必说见月恒了。月恒这厢被伏如娘娘叫去，说是荃儿跟着他娘的贴身丫头玩耍，结果被那丫头大着胆子带去凡间，已有两个时辰未归。二殿下已经去了凡间寻他，但是伏如娘娘还是不放心，便叫人找来暮岑和月恒，叫他们两个也赶紧帮忙将那娃娃接回来。
　　荃儿是二殿下赤寅的掌上明珠，更是伏如娘娘的心头肉，他这一丢，可着实把她给吓得丢了魂去。月恒担心净瑶渡劫一事，但荃儿的生死岂是小事。一只脚已经踏出乾华山，忽的又转身回来，不由分说的拉了净瑶的手便走，也不给她向白沉暂时道别的机会。
　　“去哪儿？”
　　“荃儿去了凡间，我们去寻他回来。”
　　他见她刚欲说什么，又接着说道：“你姐姐同暮岑也一同去了。”
　　净瑶刚想耍脾气，听他这么一说，也就不闹了。找人是一回事，能和净凝相见，确实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天下之大，那小鬼头去了哪里，旁人可有说过？”净瑶问道。
　　荃儿她是见过的，顽皮可爱的孩子一个，虽然不熟络，却是一见就叫人喜爱。她认为月恒一直将她当做灵芝童子替代品的怨气还没消，再加上比试之日被他害得在众仙家面前出丑，如今，她是半刻也不想同他一处。
　　“没有。”
　　“那我们去哪里找？岂不是大海捞针？”
　　她一心只想着与月恒唱反调，却没留意一旁的二殿下赤寅眉头紧锁，心急如焚。
　　月恒听罢连忙给她使了个眼色，她这才有所顿悟的不再说话。
　　“我就是怕他哪天跑丢了，特意在他颈上系了颗南海奇龙珠，与我身上这棵一雌一雄，若是两颗珠子相互靠近，会有所感应。”
　　这龙珠无疑是一条线索，但是事情好像并没有珠子的存在而变得容易解决一些。
　　“不如这样，我们几个暂且分开行事，二哥，你戴着龙珠往东去，腾云驾雾，日行千里，你身上的龙珠有没有感应，用不了多长时间便可查明。我与凝儿往西，二嫂给了我们荃儿曾带过的金锁一枚，金锁下坠着几颗精巧的铃铛，荃儿最喜爱这铃铛的响声，我们会边走边摇铃。老九，你与小净瑶往南，再没有其他神器可以使用，你们就只好开天眼寻他了。谁先完成己任，就去北面，如果任一一方有消息，就千里传音。”
　　净瑶刚想说要和她阿姐一起，就见暮岑拉着净凝飞走了，只好垂头丧气的等着月恒如何吩咐。
　　“我们走。”
　　月恒在前面带路，她就在后面跟着。
　　“天眼视人需要消耗很多元气，若是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他同平时说话没有两样，净瑶却觉得格外的做作，叫人听了心烦。
　　她一边启用天眼寻找荃儿的仙气，一边想一定要早日找到那小鬼头，她可不想整日都和那个惹人厌的月牙白在一起。
　　神龙一族的天眼可观千里，而小净瑶虽然是九重天的子民，却只是一块神石的化身，功力不够高，天眼也就能看个数百里已经算不错了，就这样一路下来，她也已经吃不消。上一步还迈得稳稳的，下一步就如同踏在棉花上，完全没了根基。恍惚间，她好像进入另外一个时空，她时而是判卷的官吏，批阅考试的卷张，时而是个能干的丫头，任劳任怨的伺候某家少爷，时而又是个贤良的妻子，与相公相依为命……
　　“净瑶？”
　　月恒察觉她神情恍惚，连忙扶住她，关切的唤了一声。
　　“嗯？”
　　净瑶如大梦初醒，全然忘了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我们找地方休息一下。”
　　他轻拉着她的手腕，选了一家茶馆的二层找了个地方坐下。
　　茶叶飘香，沁人心脾，净瑶全身都充斥着这好闻的味道，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刚才在想什么？”
　　月恒不紧不慢的啜了口茶。
　　“没什么。”
　　净瑶飞快的饮了一大口，谁想茶水太热，烫了她的舌头，害得她皱着眉头嘶嘶吐着气。
　　月恒心疼她，见她如是，觉得好笑又无奈。
　　如果……如果此时……他可以轻含她的舌，是不是可以为她减少些伤痛？
　　“我们还是早些上路吧。”
　　净瑶的话打断了他让人脸红的想法。
　　找了整整一日，他们二人并没有发现什么，夜里十分，月恒觉得趁人们都睡了，反倒更有利于寻找，周围又安静，省着费心对付周围的干扰。但是见净瑶已是累得走不动路，便只好找了间客栈暂且住下。
　　净瑶脚上并没有觉得多疲惫，只是脑子里时不时就会跳出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扰得她没办法专心，这会儿便想倒头就睡。夜风凉，凉了女子梦，乱心房。这一夜，好像有许多个梦同时冲进她脑子里，她一会儿是男，一会儿是女，一会儿又与巨蟒相斗，还有，她梦到了月恒。
　　月恒在她房外布了仙障，随后便独自去寻荃儿，一夜下来，他已经确定荃儿不在这一方了。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的走着，始终无话。
　　月恒倒没表现出什么，倒是净凝，懒得和他说话，可不说吧，又觉得不舒服。
　　早膳时，月恒发觉净瑶显得比昨日还疲惫，不禁问道：“没睡好吗？”
　　净瑶揉了揉眼睛，“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连日来整夜整夜的做梦，量谁也没法有个好精神。
　　面对一桌子的美食，她一点食欲也没有。拿着筷子犹豫半天，最终还是选择放弃。
　　“不舒服的话就再回去睡会儿，我们晚些再出发。”
　　他话音刚落，她忽然觉得一阵头痛，头颅仿佛要炸开一般。关于灵芝童子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仿佛飘摇的一叶扁舟在狂风暴雨中上下颠簸，滔天的巨浪将她内心的平静拍打得粉碎，片刻，仿佛又回到坠崖的那一刻。她不停的往下坠，身两旁不断向上票去的是旧时的片段，灵芝童子的身份与她自己分离又重合，她看得见巨蟒硕大的头探出崖边，向她投来凶残的目光……她身上好疼，真的很疼……她被戾气灼烧至乌有，轻飘飘的只剩一缕青烟，慢慢升腾，不知要飘向哪儿去。她不想走，她不要离开师傅。
　　“净瑶！”
　　等她再醒来时，已是薄暮降临，天边的暮霭如少女羞赧的脸庞般红透了半边天空。
　　“好些了？”
　　随着吱嘎的推门声，月恒端了碗汤进来。
　　“嗯。”
　　她坐起身来。
　　奇怪，身上明明是红褂子，怎么这会儿变成白的了？
　　月恒吹了吹稍烫得汤，随后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净瑶愣了那么一秒钟，但还是乖乖的咽了下去，那一勺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看得出她表情怪异，却没打算告之晌午她突然口吐鲜血，晕倒在地。要不是他及时封了她的血脉，后果不堪设想。他也不打算告诉她，她的衣服被鲜血弄脏，是他帮忙换的身新衣裳。当抱着她略显娇小的身躯，月恒心上骤然一疼，如果可以，他愿为她受所有的苦。
　　“师傅……”
　　这是许多日来，她第一次这么唤他，语气里透着些委屈，听了不禁叫人心疼，送到她嘴边的汤险些洒了出来。
　　净瑶抿了抿有些发白的嘴唇，忽然一本正经的说道：“师傅定当对我严加管教，我再不偷懒！”
　　“怎么想起来说这话了？”
　　月恒又送去一勺汤，颇为好奇的问道。
　　“我不要再被大蛇欺负，我要……我要和师傅一同守着乾华山……”她说的义正言辞。
　　大蛇？一同？月恒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随即暖暖的笑了，如月光下那棵桂花树弥漫的阵阵香气，沁人心脾。
　　“快喝汤吧，一会儿凉了。”
　　“荃儿那小鬼头到底藏哪儿去了？整个南面我们差不多都找遍了，也不见他。”
　　“我们去北面找。”
　　他很自然的执了她的手腕，找了个无人的地方驾云而去。净瑶躲在他后面，低下红透了的脸庞。
　　天气燥热，净瑶直摇手腕给自己扇风，再一看月恒，依然面不改色的玉立在她身旁。
　　“师傅，荃儿该不会热得躲到水里去，我们才找不到他的吧？”
　　月恒微微笑笑，在前方的小摊门口买了碗冰糖水给她喝。
　　“小心别中暑。”
　　净瑶笑呵呵的接过碗，边饮了一口，还不忘同时含糊的嘟囔了一句，“我记着紫松林该有只烦人的仙鹤才对，怎的如今却见不到了呢？”
　　月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幸好她这会儿突然喊道：“看那戏台！”
　　不远处的戏台上正唱着不知哪一出戏，台那方有一股强烈的仙气升腾而起。
　　“荃儿！”
　　月恒一把将他拉在怀里。
　　“九叔？”
　　一旁跟着的小仙见到是九殿下，激动的一下子哭了出来，要不是有众人在场，她定会当即跪下来磕头。
　　“小鬼头，你爹娘都要急死了！”净瑶不忘数落他一番。
　　“我听我阿爹说凡间的折子戏好看至极，所以就来看看，果然甚是好看。九叔，净瑶仙子，你们也是来看戏的吗？”
　　月恒对这个孩子深感无奈。伏如娘娘说是阿心大着胆子带着荃儿下凡，依他看来，恐怕是荃儿仗着自己是天孙，逼着人家带他下凡的才是。阿心在一旁默默的流泪，忽见九殿下投来同情的目光，心里顿时软了软，委屈的泪水更是流个不停。

　　独处

　　净瑶见荃儿如此痴迷，便忍不住问：“什么折子戏这么好看？”
　　荃儿揉了揉带有睡意的眼睛，“阿心说昨日的那出叫‘相忘’，今日这出为‘承欢’。九叔，什么叫做‘承欢’？我看那蓝衣裳拉着粉衣裳的手迟迟不放，粉衣裳的姐姐还笑得很开心，阿心就是整日提着我的衣袖，我怎么不觉得开心？倒是昨日那出‘相忘’，我同粉衣裳的姐姐一样，哭得伤心极了。”
　　一旁正掉眼泪的水心听小殿下这么一说，怕被怪罪竟教小殿下如此不堪的东西，更是吓得浑身颤抖不止。
　　月恒这时却淡淡的笑道，“你懂得什么是‘相忘’？”
　　荃儿打了个哈欠，“我阿娘有一次生阿爹的气，故意装作不认得他了，还不认得我呢。”
　　“你阿娘要是不认得你，小鬼头你岂不是哇哇的哭鼻子了？”净瑶逗他。
　　“我当然哭啦，我阿爹也伤心死了呢。但是后来他跟我说，不怕，只要按照从前的方法再追求一次我阿娘，把和她一起做的事情再原封不动的做一遍，阿娘一定会将我们想起来的。” “好办法！”净瑶自言自语，无意中遇上月恒带着笑意，温柔且略带深意的目光，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今儿天太热，嗯，太热。”她故意转过脸去。
　　“九叔，你还没说什么是‘承欢’？”荃儿勤学好问的精神可真是叫人头疼。
　　“同我回去，路上就告诉你，如何？”月恒用了缓兵之计。
　　“好，”他又打了个哈欠，“我也确实困了。”荃儿不自觉的往月恒怀里靠了靠。
　　“那就睡会儿吧。”
　　月恒很快念了安魂咒，让荃儿踏踏实实的睡了过去。
　　“九……九……”
　　“我知道，是荃儿要挟你带他下凡的吧。”
　　水心咬了咬嘴唇，算是默认。
　　“你这样的身份，照看小殿下，本是该叫二殿下放心的。”
　　“是……”
　　她本就委屈，以为月恒多少还要怪罪她几句，已是吓得偷偷掉起了眼泪。
　　“我已千里传音，二殿下一会儿便到，相信他也知道荃儿的性子，不会为难你。”
　　“谢……谢……九……”
　　月恒抱着荃儿找了处静谧的亭子坐着。水心一动不动的低头跪在旁边，净瑶劝她起来，她也不肯，弄的她连连叹气。
　　赤寅与暮岑和净凝齐到，月恒小心的将怀中的调皮蛋交到二哥手里，示意他孩子正睡着，还是不要吵醒他为妙。
　　“老九，你说你想要我做什么？二哥一定在所不惜。”
　　月恒回头瞧了一眼仍然跪着的丫头，“水心这是替二哥带荃儿来凡间听折子戏，于理，实当该罚，于情，还请二哥与母亲不要太为难她了吧。”
　　赤寅怎会不了解自己孩儿，他也望了一眼在一旁抽泣的水心，微微叹了口气，“嗯。”
　　暮岑：“好了好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不然，说不定呆会儿母妃把天兵天将都给派下来了。”
　　“阿姐阿姐，你与阿四哥的婚事什么时候办啊？”
　　“臭丫头！”净凝的食指在她眉心一点，“我还没急呢，你着什么急？”
　　“哎？凝儿，你不急，我可是急了。”暮岑半开玩笑的说道。“我们回去我就去同天尊提这个事情。”
　　暮岑一番话说得净凝脸红得可以煮鸡蛋。
　　净瑶本想在回去的路上同姐姐说说话，却被月恒叫住。
　　“我们先去些地方，晚些再回去。”
　　净瑶只好让净凝他们先行一步，待他们走远了才慢悠悠的回到月恒身边。
　　“荃儿刚才问什么是‘承欢’，我想不出该如何作答，不如你来替我想想，免得他下次问，我却答不上来。”
　　他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好像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请求。
　　“承……？师傅，你说我们要去些地方，哪里啊？”
　　月恒淡淡的，却心满意足的一笑，看来她是真的回来了，每次她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时，就会很自然的转移话题。
　　“集市。”
　　望江楼下面正是集市的一处入口，月恒温柔的说道：“这条街上好吃的很多，难得有机会来此一次，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尝尝。”
　　“当真？”
　　净瑶简直不敢相信，向来严肃的师傅竟然可以纵容她不赶快回乾华山打坐练功，让她在这里畅快的吃一通，真是世间美事啊。
　　“当真。”
　　“师傅，你看这个怎么样？”
　　“师傅，你觉得那个如何？”
　　“小二，这个给我来两碗。”
　　“我要这个、这个和那个……嗯……再来份这个吧。”
　　净瑶在前面一会儿看好了小摊上的面条，一会儿又想吃酒楼中的鸡鸭鱼肉，一会儿又相中茶楼里特制的点心。这一路下来，她的肚子已经鼓得不能再鼓了。
　　“不行了不行了，师傅我走不动了。”
　　她撑得像个孕妇一样，靠在墙边喘着粗气。
　　“歇息一会儿，我们去江上钓鱼。”
　　净瑶这哪里是钓鱼，一会儿从船头窜到船尾，一会儿又从船尾回到船头，不住的用手脚拨弄着水花，还把刚才剩下的干粮弄碎喂鱼，玩得不亦乐乎。
　　江面被夕阳染成了红色，红艳艳的，像某人燃烧着的心。
　　净瑶望着江上，好些对男男女女在泛舟谈笑，心里觉得，自己该是同他们一样的甜蜜。可是……
　　“咕咚”一声，一个原本独自立在一叶小舟上的女子投了江，顿时扰了众人的兴致。月恒吩咐船家快点划过去，他不由分说的跳下水将那女子救了起来。
　　待那女子清醒后，净瑶不禁问道：“姑娘有何苦衷，竟然要落到投江的地步？”
　　女子凄凄惨惨的哭道，“我乃是那魂牵妙语的花魁，以为那位姓周的公子是真心想要赎了我回去成亲，我怕他积蓄不够，还特意把自己攒得钱交予了他，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昨日竟然来跟我说他指腹为婚的妻子来找他，就带着我那些辛苦攒来的钱跑了……”
　　“这种人真是罪该万死！姑娘不必悲伤，待你告诉我那人姓名，我去替你收拾他！”净瑶说着就要去替她报仇。
　　谁想那女子根本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楚楚可怜的望着浑身已湿透的月恒。净瑶见此不禁撅了嘴。
　　“如今周公子的生死已与我无关。多谢公子舍身相救，我是从魂牵妙语偷跑出来的，现在回去定会被妈妈活活打死，身上又无分文，公子如果不嫌弃……”她梨花带雨，削瘦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美人如此这样哀怨，任世间哪个男子看了都会忍不住想要保护。
　　“公子不嫌弃的话，就让碧儿从此跟着公子，伺候您一辈子吧。”说完，她哭得更加凶了。
　　月恒没有看她，反倒看了看愣在一旁的净瑶，好像再问她怎么办。却没想到，她一改刚才那副替她出头的语气，挡在他们俩之间，颇为尴尬的说道：“我与师傅还有要事在身，不方便带着姑娘一起。”
　　“碧儿不怕路途艰辛，甘愿做牛做马，伺候公子一辈子。”
　　“你……”净瑶被气得一时该说什么好。
　　月恒在她背后强忍了忍笑后，叫了一声“船家，靠岸。”
　　上了岸，月恒将碧儿姑娘打横抱起，碧儿不禁心中欢喜，还以为这算是找到了靠山，净瑶也如是想着，不觉得嘴撅得更高。没想，他找了处干爽的地方便将她放下了，随后掏了些银子给她。
　　“我们要去的地方，姑娘怕是去不成了，还请姑娘自己保重。净瑶，我们走。”
　　净瑶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月恒身上湿漉漉的，步伐却还是不紧不慢的。其实，依他的脾气，刚才是不会主动跳下水救人的，尤其是救那弱不禁风的女子，但是为了看看某人的反应，英雄救美一回也无妨。
　　“听你刚才叹气，何气可叹？”他的语气总是那么不愠不燥，听了就叫人舒服。
　　“啊？哪有？师傅，你都湿透了，不如找个地方换件干衣裳吧。”
　　瞧吧，她又转移话头了。
　　天色渐暗，月恒在一处裁缝铺里买了件衣服后，便寻了家客栈住下。净瑶本是同月恒呆在一起说说话，忽见见店小二端了热水进来，便好像被热气熏了脸一般，火速冲了出去。
　　月恒边沐浴，边回想这一天来那丫头的种种，她吃东西时的兴奋，撑到时的愁苦，玩水时的开心，吃醋时的生气……她的种种模样每一样都那样可爱，叫他喜爱无比。如果他们是凡间普通的一对，日子也该过得欢乐吧。
　　今日正赶上十五，月亮圆得如盛仙桃的银盘，低低的仿佛就挂在这客栈的屋角一般。更完衣的月恒提着坛酒在屋顶找到了躺在那里的净瑶。
　　“你前一刻还说要替碧儿姑娘报仇，怎的听她说要追随，下一刻就改口说有要事在身了？”
　　“我们当然是有要是，回去还要吃我阿姐的喜酒呢，难道师父要将她带上九重天吗？”
　　“嗯……”
　　月恒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这……”净瑶没想到他会做次答复，不禁气结。本来是躺着的姿势，腾的一下坐了起来，看着月恒有滋有味的品酒望月，气得只得又躺下。
　　“嗯……暮岑的喜事，确实该费些心思想一想送些什么贺礼。”
　　“嗯？师父你刚才不是……”
　　“我刚才如何？”
　　“哼，想不到你比阿四哥还滑头。”
　　“敢问这天上、人间，也就你才敢同自己师傅这般说话。”月恒笑着说道。
　　“师傅，平日你连我睡个懒觉都不许，怎么今日特意陪我在这里游玩？”净瑶翘着二郎腿，一只脚悬空调皮的晃来晃去。
　　月恒饮了口酒。颇为认真的说道：“我看赤寅说的话倒颇有几分道理。”
　　“二殿下？他说什么了？”
　　“荃儿不是说他阿爹曾说，她阿娘忘了他们也不怕，只要按照原来他们一同做的事情，再原封不动的做一次，再追求一次，她定然会将他们统统想起来的吗？”说罢，他忽然将脸凑近了些，吐着微微的酒气，“你可是将我又想起了些？”
　　“什么什么？师傅，这屋顶上风好大啊，我怎么听不清你说什么啊？哎呀，这酒好香，我也要喝。”
　　皎洁月光下，屋顶上对影成双，晚风徐徐，吹乱了谁的青丝，谁的心事。
　　“好酒！”
　　净瑶喝得起兴，站在屋檐边上，对着当空的月亮频频举杯，一饮而尽后，还要回过头来对月恒傻呵呵的笑个没完。
　　“啊！”
　　她醉了，脚下不稳，要不是月恒眼疾手快，及时将她拉住，她定会堪堪坠了下去。月牙白的男子收紧了手臂，将那俏皮的人儿狠狠的搂在怀里，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净瑶闭着眼睛，半梦半醒的，仿若听到耳旁有人叹道：“如若再失去你，我当情何以堪。”

　　小木雕

　　“九重天的玩意儿，阿四哥一定都见识了个遍，不如……师傅可以在凡间选些奇异的东西做贺礼。”
　　净瑶边走边看着街两旁琳琅满目的商品。
　　“嗯，也好。”
　　“哦对了，阿四哥最喜欢什么？”
　　月恒寻思了片刻，很认真的答道：“仙子。”
　　净瑶听罢，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我刚看到一个刺绣的屏风，上面绣的是鸳鸯吸水，送那个如何？”
　　“呵呵，好。”
　　这边月恒刚付过屏风的钱，雇了小厮将它抬去客栈。就见净瑶一个人站在见对面，好像在认真的看什么东西。他信步走过去，并没有急着打扰她，从她身后望去，原来她正聚精会神的看着小摊上摆着的桃木小人儿，也就巴掌大小，却形态各异。有立着的，有卧着的，还有成组的人物雕刻在一起，比如放纸鸢的，看书的……
　　“若是喜欢的话，不妨买几个回去，九重天上，大抵是不会有这些个小玩意儿的。”
　　净瑶忽然变得有些惆怅，“我是想，阿姐的嫁妆，阿娘一定是准备好了的。我自小与她一起长大，还不曾分开过，如今，她都要嫁人了……我看这两个放纸鸢的小人儿甚是可爱，想将这个送给她。”
　　月恒在心里叹她为傻丫头，却也极是羡慕他们姐妹情深，他们兄弟九个，确实谁与谁都没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师傅……”
　　“嗯？”
　　净瑶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买桃木雕的小摊，轻轻摩挲了几下手中刚买下的小雕塑，“没事，我们走吧。”
　　接下来，二人又去逛了好些地方，在城里最有名的酒楼点了菜，吃了酒。净瑶却好像有心事似的，始终不见有昨日开心。月恒见她连吃饭时都拿出那个小桃木雕把玩，心想大概是知道她到底有何心事。
　　傍晚时分，净瑶的房间还亮着，听到当当当的敲门声后，迎进了月恒。见他身上淋了雨水，她忙道：“师傅刚才出去了？”
　　月恒掸了掸身上的水，道：“去寻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可是寻到了？”
　　“嗯，寻到了。”他故意卖着官司，也不着急将那物件拿出来。
　　净瑶见他迟迟不说，心想大概也是不想让她知道，索性也就没问，只抬手为他倒了杯水。
　　“暮岑大婚后，恐怕就是九重天与鬼族战事的开始。”
　　净瑶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说如此严肃的话题。
　　“打起仗来，定是会劳民伤财，不如叫那个什么鬼族的首领派人来和舍离天君一决高下，也好省了大家拼个你死我活。”
　　“哦？为何九重天要派的人是舍离？”
　　他倒是饶有兴趣听一下原因。
　　“想当日在众仙家面前耀武扬威的是他，整天绷着一张死人脸的人也是他，伤了我阿姐心的是他，处处针对我，极其刻薄人也是他，不派他去派谁去？”
　　月恒摸了摸鼻子，唉，在净瑶这儿，他三哥的名声还真是臭的可以啊……
　　“不过……不过战事因何而起啊？”
　　鬼族与神族以往的纠葛他也不是很清楚，他们想要侵犯神族的野心从未泯灭，再加上夏鸢的事，他们早就找好借口想要借此一战，如若只有他们一方也好，别是联手了其他族群，想要一并将神族灭了。到时候即便神族有骁勇善战的将领，但毕竟寡不敌众，想要获胜也绝非是件容易的事。
　　月恒其实说起战争的本意，并不是与她讨论此事。被她如此一问，反倒一时找不到准确而简短的话语来回答。谁承想，那丫头也并非真的就关注此事，不等他回答便又说道：“管他是因为什么，反正就该让舍离天君去一人挑千军。”她说得如此义愤填膺，好像事情真该如此。
　　“舍离要是听到你说的这些，该是觉得你在夸他神勇。”
　　“哼。”她对此表示不屑。
　　“时候不早了，休息吧。”
　　月恒退出了房间，却在已然关了的门前驻足了片刻，其实他想说：待到战事结束，我回来就同你成婚，可好……
　　净瑶关门转身，却在桌上以外的发现了一个小桃木雕，雕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同向趴着，面对面笑得正开怀。这正是她留恋那小摊的原因，想不到竟然被月恒看了出来。她开心的躺倒床上时还将它翻来覆去把玩着，她看得不够仔细，睡着前也没有发现刻在隐蔽处的两个字——女孩的裤脚刻着个“玖”字，男孩的衣褶中则刻了个“九”，玖——九——该是长长久久的意思吧。既然为仙，即是早就把生死看得淡了些，但九重天的九殿下月恒，心思却如凡间命短偏渴望永恒的凡人一样，想与心爱之人，如此长长久久下去。
　　月恒带着净瑶在凡间不过留恋几日，回到乾华山，对于擎轩和白沉来说，也就是小半天的光景。
　　净瑶见白沉又在练字，便悄悄的跑过去，在他身后用指头轻轻碰了碰肩膀，随后隐了身形，等着看他四处寻找却不见人影的笑话。谁知写字的人非但没有回头，还优哉游哉的说道：“不见你在望芝崖打坐，也不见你在窝棚里睡懒觉，还不老实交代，去了什么地方贪玩？”
　　净瑶不免失望，这才出现念诀现身。“和师傅到凡间寻荃儿去了。”
　　“找到了？”他并没有停下笔墨。
　　“有我在，当然是找到了。”
　　白沉见她大言不惭，悠悠的笑了笑。
　　“擎轩可在他的狐狸洞中？”
　　“好不容易才避开他，我可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哎？发生什么事了？”
　　“他这个人啊……想不到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家伙。他弄不明白婉华仙子如何这么快就被天尊封了侧妃，硬是要拉着我帮着他分析。我说婉华仙子貌美聪颖，这阵子又在宫中执事，叫天尊瞧上也不是什么怪事，他却不信，非让我再想想，我这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来落得清净。对了，你找他有何事？”
　　“我……最近记起些事情，觉得这紫竹林里该有只白鹤与擎轩为伴才对，但是始终没见着它踪影，所以想去问问擎轩，到底有没有这回事，还是我记错了。”
　　说罢，抬脚就要走。
　　“小净瑶？”
　　她轻盈回眸，眼波里不带一点杂质。对上白沉弯弯的一双笑眼，竟不由的有些脸红。白沉嘴唇微翘，“如若你没有记错……可是有些惦记那只白鹤了？”话语似春风拂水，温婉柔情。
　　“我大抵是不会记错的，”她弄了弄碎发，“还记得他用石子丢我，等我再看到他，非得丢回来不可。”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白沉笑，从未如此开怀的笑过，爽朗的笑声在竹林里回荡，净瑶眨巴眨巴眼睛，不明其中原因。
　　“想来你记着他，是为了要报仇啊，哈哈哈。好了好了，你去吧。”
　　四天君大喜将之，九重天上下都在忙着红事。小殿下荃儿又拐了水心说要去乾华山找他九叔，不过这次水心这丫头长了心眼儿，执意说要待他睡了午觉才出门。她趁着这会儿特意去请示赤寅天君及妃子，夫妻俩也无心阻拦，想是这孩子因为上次兀自跑去凡间，被伏如娘娘禁足数日，这会儿也该出去散散心。于是嘱咐水心，去的路上要看紧那调皮小子，回来时定要劳烦九殿下亲自相送。
　　去乾华山的一路，荃儿嫌水心走得慢，执意要二人乘着他阿爹送给他的乾坤扇前往，水心仙阶不高，法力还不比仙阶，如何驾驭的了这神器。荃儿也才会一招半式，怕是这乾坤扇飞得起来，却落不下了。
　　“小殿下，我快些走，咱们还是不要乘它了吧。”她好言相劝。
　　“不行不行，等我们走到那里天都黑了。”
　　小殿下丝毫不给面子，只见他眉头微皱，小嘴儿嘟嘟囔囔不知念了何等咒语，乾坤扇唰的一下变的老大，上面别说站他一大一小两人，就是再站个四五个上去也不成问题。荃儿当即跳了上去，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冲着还站在那里发呆的水心，道：“你要再不上来，我可就自己飞去了。”
　　水心哪里还敢耽搁片刻，急忙跳上那法器，随后与荃儿一同飞去了乾华山。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九叔——九叔——救我——”
　　“九殿下——快救人啊！”
　　地上的人儿只抬头看到上空巴掌大的一件不知名法器在那里呼啦啦的打着转儿，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收！”
　　月恒念了诀，这才将一大一小两个人救了下来。水心一落地便瘫坐在一旁干呕不断。荃儿的脸色也是一片煞白，抱着九殿下的腿就不放，眼巴巴的抬头望着他，想哭，但转念一想这还不都是他自己逞强闹的，遂又不敢哭，真真是一副我见犹怜的委屈样。
　　“又来捣乱了？”他轻抚了抚他的头。
　　荃儿之所以在八个舒伯间最喜与月恒一起，就因为他这人每次见了他，不会婆婆妈妈啰嗦一大堆，也从不真的责罚他的调皮。虽然看上去严肃了些，可是他知道，他定是个有人情味的人。
　　“九叔我来看你。”
　　“看我？能驾着乾坤扇来看我，唔，本事确实长了不少。”
　　“水心……参见九殿下。”
　　“起来吧，这里不比宫内，不必拘礼。”
　　“你来这儿可是得到了你爹娘的应允？”
　　“水心早就先我一步向阿爹阿娘禀报了，不然，守门的仙君定是不肯放我出来闲逛的。”
　　月恒哑然一笑，想来二哥的独子也是个精明的小家伙。
　　“九叔，天尊爷爷取了个侧妃娘娘，你可知道？”
　　“嗯。”
　　“我不喜欢她。”
　　“她又如何不对你脾气了？”
　　“师傅师傅……”
　　这时，净瑶踏云急急赶来。见到荃儿来不及打招呼，便说道：“擎轩他闭门不出，我敲了数次都不见里面有动静，他向来不是个爱清静的人，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他确在洞中？”
　　“我也以为他不在，可是门缝处夹着他半片衣摆，他是那样一个爱漂亮的人，怎会容忍衣裳有所缺失。我猜他一定没有出门。”

　　不巧

　　月恒一行人齐齐到了擎轩的狐狸洞前，白沉已在那里多时，试了些法术却依旧打不开门。
　　“擎轩仙君，荃儿来看你了，你可要出来见我？”
　　荃儿嚷了一句，然而半天也没有人回应。
　　“擎轩，你若是再不应声，我们可要进去了。”
　　净瑶大声说道。
　　月恒再不等其他人唤话，施法卸了洞口的仙障，带着一行人便入了洞。
　　另所有人感到奇怪的是，擎轩此刻只是将双手枕于脑后，双腿相叠，两眼直勾勾望着上方，一动不动的在床上躺着。
　　荃儿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下就跳到床上，坐在擎轩的肚皮上，也向上瞧着。看了半天也没瞧见什么异常，忽然转过身子，双手环于胸前，居高临下的说道：“擎轩天君，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还是想不通。”他喃喃的道。“天尊他……怎么就封了婉华为侧妃呢……”
　　大家面面相觑，觉得他八成是走火如魔了。
　　擎轩将荃儿从身上抱了下来，又将衣衫整理了一番，道：“我入宫一趟。”
　　乾泰宫是无上天尊的寝宫，正值下午，天尊刚刚小憩一觉醒来。
　　“擎轩参见天尊。”
　　他这厢如此有礼，倒是少有的事。
　　祝殷驱走了侍女，自个儿站在那理着衣袖，面无表情的问了句“何事？”
　　擎轩脸上挂笑，“听闻天尊刚封了我的徒弟为侧妃，于情于理我这个做师傅的该高兴才是，但是……事情发生的如此神速，宣布了消息却不见天尊要摆宴席，未免不太把我家徒儿放在心上。莫非……天尊压根儿也没瞧得上我那徒弟，只是徒一时之快，见花就折了，过后又后悔，又不得不对此事负责，所以才草草封了个侧妃算给她个交代？”
　　他这几句话说得行云流水，语气虽是平和，但字眼儿未免会让人觉得有种审问的意味。
　　“放肆！”
　　祝殷本不是个会轻易动怒的人，不知怎的，今儿个听了擎轩一袭话，一股无名火直上心头，烧得他一张号称天界第一美男的俊脸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狰狞。
　　擎轩被他这么一喝，不怒反笑，握桃扇于手，连忙又拱手作揖道，“擎轩罪过，说了不该说的——实话。”
　　“擎轩！”
　　祝殷上前几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险些让他扔了手中的折扇。一双虎目甩出眼刀，恨不得活活将他剐了。
　　擎轩小施法术，挣脱了他的至梏。表情也跟着冷了下来。
　　“天尊何必动怒，我只不过是来帮我徒弟讨个说法，省的别人说我这个做师傅的薄情寡义，毫无能耐。”
　　“好一个薄情寡义。我倒是该问问你，是不是你指使她衬我酒醉，幻化成你当初女儿身的模样，引我上钩，骗取一个妃子的地位！”
　　“你说什么？”
　　“哼，你有仇必报，当日里与伏如的几多瓜葛，如今却要在这上面找回来，可真有你的！”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鄙视，“擎轩，一个侧妃到底能帮你达成什么？”
　　“哈，哈哈哈！天尊自己风流，竟然还怪我有意设计。敢问天尊如此聪明，又怎么会明知是计，还要上钩呢？还有，我与伏如的那点瓜葛，你当我当真还记得？活了万万把年纪了，如果还死记着那些个旧事不忘，倒真是成精了。”
　　擎轩从不认真的性子，使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生气过了。
　　“九尾狐一族一向精明狡猾，谁知你这老妖仙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这句其实不过是句气话，是一时对擎轩的进攻无法招架的一句缓兵之言，却真真气恼了好脾气的擎轩。气愤的话到了嘴边，却化作一声叹息。
　　“是啊，敢问这九重天上还是龙族为首，君王当然只瞧得上同类，我等七七八八的小仙在天尊眼里不过是些尔虞我诈的妖精罢了。”
　　“你这是在故意曲解本天尊的意思？”
　　祝殷听罢，怒气不减反增，只是心口徒增了些痛意。
　　这时，伏如娘娘驾到，双方都收敛了情绪。擎轩重新笑脸相迎，“还请天尊再帮个忙。我已是一大把年纪的老——妖——仙了，身边的徒弟又被召进宫封了妃，可怜我孤苦伶仃一个人，希望天尊与娘娘能帮在下牵根红线。”
　　“此话好说，擎轩仙君可有意中人了？”伏如娘娘问道。
　　“正是。”
　　“不知是谁家小仙子这么有福气？”
　　“我这一把年纪哪里还敢祸害谁家的孩子，中意之人，说来，与我年纪也差不了几千年。”
　　“哦？仙君不妨说来听听。”
　　“此人年岁已高，仙阶不低，受人爱戴，众人景仰……”说道这儿，他不由得向天尊望了一眼，“要不是这样，也不劳烦天尊和娘娘亲自说媒了。此人——正是孔雀仙子蓝翎。”
　　伏如娘娘刚要说“好”，却被天尊抢了先机，只听他不紧不慢的说道：“好。本天尊，就亲自为你与蓝翎仙子牵这根红线。”
　　话是好话，到擎轩耳朵里却怎么听都有些咬牙切齿。
　　擎轩淡淡一笑，“多谢天尊成全。”
　　月上柳梢头，擎轩悻悻的回到紫松林，挖出那半坛子“佳偶天成”用力的扔到地上，酒坛子碎做一地残片，酒水飘香四溢，却不会再叫他昏了头脑。存在碎片中的一些些酒水，映出他伤心怨怒的脸。
　　擎轩抱着白沉娘的酒，吊在长长的枝桠上半醉半醒。
　　“许久不见你喝酒喝得这样不开心。”树后走出白沉的的身影。
　　“呵呵呵，他竟然说是我指使婉华幻化成我女儿身的模样勾引他！哈哈哈，我好大个闲心啊。”
　　“想你也是去问这事去了。”
　　“怎么，不应该？”
　　“与你一起几千年了，难道会不知你的心思吗？”
　　“白沉啊白沉，还是你最懂我啊。”他醉意朦胧。
　　“你也该想想，天尊岂是爱粘花惹草之人。他若心里没有你，怎么会大意的将婉华当做是你呢？”
　　“你倒真会替他说话。”
　　“原来不能说，现在总算能说了，还不赶快将想说的都说出来，恐怕再没机会了。”
　　擎轩往嘴里倒了一大口酒，“白沉啊白沉，既然你如是想，为何不对小净瑶说想说的话？”
　　“明知她与九殿下相互爱慕，我又何必叫她徒增烦恼。况且她即将渡劫，只盼我能等到她飞升的那一刻。”
　　“你说我们俩是不是天生苦命？心善被命欺，总是为了别人活着。”
　　白沉笑着摇了摇头，“有个值得为之活着的人，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福气。”
　　如果以上这段对话，净瑶没有听到的话，她大概会快活的继续每天的日子，只可惜——她听到了，还听得真真切切。
　　水心好不容易把荃儿哄睡着，月恒和净瑶这才得以脱身。看看天色已然不早，月恒估摸着擎轩八成也该回来了，遂与净瑶一同去了紫松林。
　　月光如练，为乾华群山的草木镀了一层银霜。净瑶默默的跟在月恒身后走着，手里揉捏着随后拔下的长草。
　　“擎轩的性子，没人能拦住他寻找答案，找到了，他也就不烦恼了。”
　　“唔。”
　　这回轮到净瑶惜字如金了。走路也不抬头，一心想着擎轩反常的模样，连前面的人忽的停下脚步也没注意到，脑门子直直撞到人家胸膛上，才恍然大悟。
　　“师傅，您停下来怎么也没个声音？”
　　她这问题问得奇怪，走路才有声音，停下来怎么会有声音呢。月恒无奈，摇了摇头，干脆半松着拳将她一只手握于掌内，改为牵着她前行。不知是不是天色确实暗了，反正某人的头又往下低了低，让人瞧不见面庞，只露一双烧红了的耳朵。他的手掌温润如玉，有些微凉，看似松松的握着她粉嫩小手，实则如千丝万缕，将她紧紧纠缠。月亮啊月亮，你干嘛要那么亮。
　　离擎轩的狐狸洞还有很远，月恒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们在谈话，想听吗？”
　　净瑶好奇，他们去了，他们就不谈了吗？
　　月恒施法隐去了两人的仙气，又用了障眼法隐了身形，这才牵着净瑶，靠了过去。
　　“……恐怕再没机会了。”
　　“白沉啊白沉，既然你如是想，为何不对小净瑶说想说的话？”
　　“明知她与九殿下相互爱慕，我又何必叫她徒增烦恼。况且她即将渡劫，只盼我能等到她飞升的那一刻。”
　　“你说我们俩是不是天生苦命？心善被命欺，总是为了别人活着。”
　　“有个值得为之活着的人，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福气。”
　　师……师傅……净瑶脑子里有些混乱，好像听不太懂擎轩与白沉的对话。只是傻愣愣的瞧着他们的方向。月恒深深叹气，回眸见她怔在那里，牵着她的手上略一用力，却又见她一副傻愣愣的模样瞧着自己。
　　净瑶在心中寻度了片刻，心想白沉本想告与她的，恐怕是爱慕二字，但是，他为什么说只盼他能等到她飞升的那一刻？他要去哪儿？要发生什么事吗？就在她想要冲过去直接问个明白时，月恒先一步念了诀，迅速又将两人带回了乾华山那处小水晶瀑布那儿。
　　净瑶挣脱他的手，皱着眉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去问？”
　　月恒同样皱着眉，“知道了会伤心，何必还要去问呢？”
　　“什么？……你知道对不对？”
　　他自然有不说的理由，此时却不想解释。
　　“有什么非要瞒着我？”
　　不是故意相瞒，实则不想伤害。
　　“你不说，我就自己去问。”
　　净瑶转头跑开，月牙白衣衫的男子没有阻拦。月影幢幢，拉长了谁的身影，湿润了谁的眼眶。
　　净瑶到白沉住处时，已是灯熄人憩，刚刚一路跑来时，满脑子想的还是要问个明白呢，真到这儿了，反而觉得张不了口了。在窗外来回走了四五趟，终于还是拿不定不注意。正欲离开，忽闻窗内白沉问道，“净瑶？这么晚怎么还没睡？”
　　“嗯……我……”
　　她思量时，白沉已和衣站在了门口。
　　月光映出他温和的笑容。
　　“怎么这么晚还跑来？”
　　“啊……我是来看看擎轩回来了没有。”
　　“哦，他已经歇息了。”
　　“他……弄清楚了？”
　　“呵呵，当局者迷。想来也奇怪，说是天尊将婉华当成了别人，而那时婉华仙子正用换颜术变成了别人的样子。”

　　大婚

　　净瑶听不太懂他说的话，但是她心思也没放在这个问题上。她咬了咬嘴唇，问道：“师傅……你……”
　　“嗯？”
　　“嗯……师傅你明日教我什么？”
　　白沉伸手探上她的额头，“该不会是病了吧？难得你好学一回。”
　　净瑶勉强一笑，却无心回嘴。
　　“荃儿不是也在？教你们俩酿些上等的甜酒。”
　　“嗯。”
　　“净瑶，你没事吧？”白沉见她一反常态，着实有些不适应。
　　“没有。”
　　月恒在望芝崖，一直等到净瑶回了小窝棚才转身回去休息。这一夜，乾华群山与紫松林处处虫鸣，惊了大家的美梦，如此一来，只有荃儿和水心两个才算是踏踏实实睡着的。
　　第二日细雨迷蒙，天阴得厉害，叫人一大清早就没个好心情。大概是昨晚喝多了，擎轩本就散漫，今日更是懒懒的没有起床。白沉一开门，便见到净瑶一个人在松林间走来走去。她很少这样背着手，头也不抬的踱步。
　　“下着雨，怎么也不撑伞？”白沉将伞再往她的头顶移了移。
　　“师傅，你要回重兮宫琼香园，不陪我了？”她仰着下脸儿，眉头要比这天上的阴云拧得还重。
　　白沉一愣，“你昨晚梦见玄阳仙君叫我回去了？”
　　“那你是接了天尊的命令，要跟去与鬼族一战了？”
　　雨滴顺着她的睫毛滑下，吧嗒滴到脸上，又沿着面颊滚落，好似一道泪痕。
　　“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是不是？”她问得倔强。
　　白沉淡淡一笑，“不乏这种可能，但是现在为止，天尊还没有派人传令给我。”
　　“那……那你到底要去哪儿？”她急了。
　　“我要去哪儿？”
　　“你是不是要离开紫竹林，离开乾华山，再也不回来了？你昨日说……希望可以等我我渡劫完成，你……”
　　白沉方才恍然大悟，摸了摸她的头，道：“我们小净瑶的隐身术果然有所长进嘛，昨日为师都没有察觉。”
　　净瑶对他转移话题毫不买账，“你……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个让你相思的人了？还是……”
　　“还是什么？”他故意挑了挑眉梢。
　　净瑶紧咬着嘴唇，几次欲言又止。还是见她与月恒心生爱慕，眼不见为净，遂干脆一走了之？这样的话叫她怎么能问得出口。
　　白沉见她如此，忽然笑了起来，“小净瑶，你的心思啊……我的回答是——”
　　他拖长了音儿，吊足了她的胃口。
　　“不是。”
　　什么不是？是第一个问题不是，还是第二个问题不是？
　　他顿了顿，又道：“净瑶，若是我真要去找那令我相思之人……你可会做些桂花糕让我带在路上吃？”
　　大概是雨伞漏了，净瑶脸上又多了几道泪痕。她低着头，想要将目光聚焦在沾了泥土的鞋尖上，却发现视线模糊，怎么也看不清近在眼前的东西。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黑云压顶，久久不散。她真怕一伸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白沉的心好像被谁抓了一下，疼得他拿着雨伞的手也跟着抖了抖。
　　“呵呵呵，小净瑶，你可真是小气，哎呀，也不知是谁说以后就算嫁了人，也要在自家附近为我这个师傅盖一栋别院，一起过日子。如今我向你要一块桂花糕都不成，以后别说别院了，我看到时候能分我一碗米粥就不错喽。”
　　他干脆收了伞，任雨水打在身上。
　　“白沉仙君，你怎么和净瑶仙子在雨里站着，也不撑伞？咦，你手里不是拿了伞？”
　　水心撑着伞快跑了两步，好不至于让蹦跳着前进的荃儿淋了雨。月恒一个人撑着伞悠悠的走在后面。
　　白沉微微一笑。“我在教她新的仙法，”
　　“我也要学，快教教荃儿。”
　　“好。”
　　他转身进了屋，荃儿和水心也跟了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瞧净瑶的余光中明显带有一丝苦涩，等转身对着荃儿，却又恢复了笑容。
　　净瑶心情不好时，要么喝酒，要么就跑到桂树那儿去发呆。她觉得心里闷得慌，仿佛被什么禁锢着，却如何也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臭师傅！坏师傅！
　　她拳头打在树干上，细皮嫩肉被划出了血口子，流出的点点红色仿佛娇艳的桂花叶子一般。她与白沉亦师亦友，她当他如家人无二，他当真要离开，她怎么会舍得。但，更令她心烦的是他的隐瞒，还有……月恒对此事的沉默。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三天后，九重天四殿下暮岑与将军镇魂家长女净凝的大婚之日如期而至。大红的幔纱罗帐从闭月洞一直铺到大明殿。暮岑骑着罗琥兽从天而降，身后先是由十六个仙子拖着的白玉金丝花轿，后是九十九位精壮天将也随后缓缓落地。暮岑金冠束着墨发，紫底金纹的新衣做得甚是仔细，衬得他是如此意气风发，净瑶还从没见他这般精神过。
　　身后呼啦啦一群人都着了喜色，在众人的簇拥中，镇魂与妻子扶着净凝出了闭月洞，她身穿大红色华服，袖口和胸前都绣了荷花，头戴金莲花凤冠，发髻间插着罗穗金步摇，额前细密的红绳珠帘挡得住那娇好的面容，却挡不住她一脸的幸福模样。她阿娘喜极而泣，本想再与待嫁的闺女多嘱咐几句，几度张口却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啊娘——”
　　净瑶嗔怪了一声，连忙上前递了快帕子过去。
　　老夫人接过帕子拭泪，罢了罢了，什么也不说了。
　　暮岑牵着新娘子的盈盈玉手，将她送入花轿。虽然隔着珠帘，他也看得到她脸上绯红的云霞。不禁手上稍用了些力气，夫妻俩还没入洞房，在这时就已经由着各种小动作频频传递爱意，叫人艳羡不已。
　　擎轩那日不知喝了什么酒，竟然醉了三天三夜方醒，遂都已日过中午，净瑶才见着擎轩、白沉和月恒赶来。
　　白沉与月恒依旧是各一身素色长衫，倒是擎轩，不知抽的哪门子风，竟然选了件比暮岑身上那件还喜庆的衣裳裹在身上，走在人群中分外惹眼。
　　擎轩：“小四，你既已娶了正妻，日后再有什么花塘月色，恐怕再不能陪我一同去喽。”
　　暮岑端了杯酒给他，“凝儿是水，我是鱼，还望师傅自后风流，不要感到寂寞才是，来，我敬你一杯。”
　　擎轩偷瞄了一眼暮岑身后不远处的祝殷，坏坏的笑了笑，“谁说你师傅我会寂寞，我正要寻着蓝翎仙子，找机会凤求凰呢。”
　　“啊？”
　　擎轩拿折扇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这么吃惊做什么？”
　　暮岑向舍离那方张望了一眼，暗自摇摇头，“唉……”
　　龙族大婚习俗与凡间有别，新娘子不仅不必独自坐在房中，一动不动的等酒醉的夫君临幸，还要同新郎一样，与大家敬酒。暮岑这会儿看见自家娘子正在一杯一杯的被别人灌酒，顿时心疼的抛下擎轩而去。
　　擎轩也就随即提了杯酒去到了蓝翎仙子身边。
　　蓝翎喜蓝，今日与往常一样，浑身上下是孔雀蓝的冰纱裙。擎轩一身红色站到她旁边，两人就此成了人群中除了新婚的一对璧人最扎眼的一对。
　　这会儿，净凝与夫君二人正在给三殿下舍离敬酒，舍离为了今日的喜事，特意没有穿他一贯的玄袍，而选择了墨绿色绣着孔雀翎羽的衣衫。这厢净凝与暮岑敬酒是如此诚信诚意，那厢舍离那杯酒喝的可是心不在焉，暮岑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唉，只盼这个火爆脾气的哥哥不要与风流成性的师傅大动干戈才好。
　　有人帮天尊传话，要擎轩去灵合店。擎轩前脚同那人前往，舍离后脚就跟了去。
　　殿内还能依稀听见外面喧闹的声音，擎轩站在离祝殷不远也不近的地方，似要保持一段君臣的距离。
　　他拱手，“不知天尊急着召见小仙，有何要事？”
　　“儿臣参见天尊。”
　　擎轩正等着看祝殷唱的哪一出，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心中不免郁闷。
　　他似也不避着他，直截了当的说明了来意，“与鬼族一战，若是儿臣能活着回来，还请天尊将蓝翎仙子赐婚于我。”
　　“哦？”
　　天尊斜眼看了看愣在那里的擎轩，暗暗的颇有些得意之色。
　　“怎么从未听说过你与蓝翎……”
　　舍离虽然仙阶与蓝翎相差无几，但年龄确确实实小了几万岁。他性子太过直率暴躁，试问九重天的众家仙娥，唯蓝翎仙子不能忍他。想当初，为舍离选的礼教老师便是蓝翎。擎轩啊擎轩，看你还怎么上演苦情计。
　　“我……她……”极为罕见的，当今三殿下竟然也有如此尴尬的时候。
　　天尊故意面有为难的朝擎轩这边看了看，“这……”
　　舍离见他有些犹豫，又道：“还请天尊成全。”
　　“嗯……婚可赐，但蓝翎她的心思，可与你想到一处去了？”
　　“是。”
　　再浪漫的事，到了舍离嘴里也会变成如军令一般的无趣。擎轩正想着，余光暼到来自祝殷那方似笑非笑的眼神，真可谓想捶胸顿足。他用自己屁股上九条尾巴发誓，自己有意接近蓝翎，绝对不是想借此成全舍离这个呆瓜武夫啊。
　　“好。”
　　“谢天尊。”
　　人家父子一个是执着勇敢的有情郎，一个是成人之美的好君主，俩人一唱一和，别说，还真是一台叫好的戏。
　　舍离只这一件事禀报，得了应允，便心满意足的离开了。他十分得意且呆着些许威胁的眼神扫过擎轩,某仙真的很不爽啊。
　　见舍离走了，擎轩也没了心思与祝殷别劲。祝殷倒是难得好心情，踱着步子悠悠的来到他身边，一圈圈的围着他转，“呵呵，看你穿的这么喜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成婚的是你呢。哦对了，你不是说要我帮你与蓝翎牵红线，不巧了，我看舍离与她情深意重，刚刚给他们俩赐婚了。我看……我这个红娘要给你另找个对象了。嗯……不如……”
　　擎轩嫌他在眼前晃得头疼，扶额表示无奈。
　　“天尊见谅，小仙今日身体不舒服，得去找司昭瞧病去。天尊若是真有事要与我说，我便强忍着不适听着，若是没有，我便回去，等身体好了，再过来陪您闲聊。”
　　说罢，匆匆离开了。
　　面对他离去的背影，祝殷坏坏的笑了。
　　“来人。”
　　“天尊有何事吩咐。”
　　“去告诉司昭，若是擎轩去他那儿求医，就闭门不见。”

　　各怀心事

　　“擎轩！”
　　净瑶老远就见他一副落荒而逃的样子，连忙喊了他一声。
　　他停下脚步片刻，“有事？”
　　“我阿姐还没敬你酒呢，你这是要到哪儿去啊？”
　　“喝了，喝了。”说着就要走。
　　“不如我陪你一起？”
　　“随便随便。”
　　这还是净瑶头一次见他跟怎么地似的落荒而逃。
　　两人还在云端，净瑶就对他喜色的衣衫东拉拉西扯扯。
　　“别说，你这衣服虽然扎眼，但也好看得紧。”
　　方觉得已经离开那太过热闹的场面，擎轩才松了口气。
　　“你这是怎么了？有谁能让紫松林的擎轩仙君一副逃兵的样子？”
　　“唉！”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天尊，对不对？”
　　别看这丫头平时跟个小白一样，有的时候还是激灵得出乎意料。
　　“你知道？”
　　“是啊，是天……”
　　后面的话被擎轩按住嘴巴，生生咽了回去。
　　“你干嘛不让我说？”
　　“隔墙有耳，伏如娘娘最看不得的就是断袖，她烦不着我，要她知道了，必然会日日去犯他。”
　　“你还挺替别人着想。”
　　擎轩回手用扇子敲了一下她的头，眯着眼睛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小净瑶！我看月恒最近是太惯着你了，那就让我来替他教训教训你。”
　　说着，就要施法和她对练。
　　“慢着！我就是听小宫娥们闲聊了几句。”
　　“他们说什么？”擎轩压下身来。
　　“他们说……他们说……”
　　“快讲！”
　　“他们说擎轩仙君向来独树一帜，今儿正赶四殿下大婚，他却偏要穿个扎眼的衣裳，估摸着是想引起谁的注意呢。”
　　“还有呢？”
　　“还有……他们说见你进灵合殿时还桃花媚眼的，出来时就想吃了大便一样……”
　　“什么——？”
　　“我还听荃儿说，四殿下去了他心中的‘美人’，这样就可以天天见到我阿姐了，省着整日除了独自一人就是对着那个讨他厌的婉华妃。他还说，那日他偷了天尊房里的一副仙女像，然后……”
　　“然后什么？小净瑶，你明知我好奇心强，非得憋死我是不是？”
　　“嘿嘿，当然不是。这事正是天尊封婉华仙子为侧妃的缘由，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既然顺便知道了就告诉你呗。”
　　“嗯，这还算乖巧。”
　　“可是，但可是，可但是……”
　　“又怎么了？”
　　“我也有一事久不得解，郁结于胸，不如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如何？”
　　“跟我讨价还价？”
　　“我们这是公平交易。”她捧了一张笑嘻嘻的脸凑过去，任他有再大的气也撒不出。
　　“好，你讲。”
　　“我师傅……我是说白沉，他是不是身染重疾，将不久于世了？”
　　“嗯……也不能这么说。”
　　“那他那日为何要说‘只盼能等到净瑶渡劫飞升’？”
　　擎轩眼睛一转，“你都听到了？”
　　“听到什么？”
　　他眯了眯眼睛，寻思了半晌，“白沉嘱咐我不能说。”
　　“不能说什么？”
　　“唉……”
　　“我不告诉他是你说的，要不，我就干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摆出一副可怜相。
　　“我且问你，你当白沉是什么？”
　　“师傅啊。”
　　“还有呢？”
　　“还有……大哥？亲人？还能有什么？”
　　“那月恒呢？你当他又是什么？”
　　“师……”是师傅没错，但是……
　　“这就得了，你定然知道白沉对你的一番心思，这心思比不比得过月恒我不知道，但与你对他的感情比起来，怕是要高出十丈八丈了。”
　　净瑶心里一酸，不知为何，心尖尖是真真儿的痛了那么一痛。
　　“白沉只希望你过得快乐。你若是知道他说那句话的缘由，于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他……若是有一天他离开了，你留不住，也找不回，趁现在能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好好珍惜吧。”
　　“你说了一大堆，还是没有告诉我答案啊。”
　　擎轩真想把她从云端扔下去啊，费了这么多口舌，简直就是——对牛弹琴！不等他出手，净瑶已经驾云离去，与他分道扬镳。
　　“你去哪儿啊？我想知道的你还没告诉我呢，臭丫头！”
　　“我去找司昭神君，要些灵丹妙药救我师傅。”
　　“哎？那那那——也帮我向他索些丹药，就说心痛。”
　　净瑶已经飞了老远，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等她从司昭那儿回来时，白沉已经回到了紫松林。她刚一落地就去急忙寻她。
　　“师傅师傅……”
　　他正在作画，见她来了便放下笔，简单收拾了一下画纸。
　　“你回来的正好，我看你阿姐喜宴上的翠柳提和红樱果实在美味，便偷偷带回来一些，来尝尝。”
　　“你先将这些个药给吃了。”她从袖中怀中掏出一大堆瓶瓶罐罐，摆满了石桌。
　　“你拿这么多药做什么？”白沉不解。
　　“见你最近食欲不好，就去向司昭神君要了些消食的药。”
　　“就算要消食，又哪里需要吃这么多？”
　　“呃……那什么，司昭神君说这些药相辅相成，且一并吃了才好。”
　　白沉拿起一只瓶子，拔下布塞，探鼻一闻，这里面铁定是有灵芝、麒麟角和龟内丹，这些都是养生大补的药，和在一起应该不是所谓的助消化。他抬眼往擎轩的方向斜了斜，擎轩故意无视，继续品酒看美人图，全然一副“我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净瑶……”
　　“嗯？”
　　“这些药给我这个食欲不好的人吃了……大材小用了吧。”
　　“怎么会呢？师傅你太瘦了，需要好好补补身子。”
　　“这些是补药？”
　　“啊，不是，是消食的，那个……也有补血补气的药用，反正……吃了没坏处。”
　　白沉笑，“小净瑶啊……好，这些药且先放在我这儿，你去把那些水果拿来吃吧。”
　　擎轩提着酒壶来凑热闹，“喂，小净瑶，我的药呢？”
　　“司昭神君说，天尊不让他给你药。”
　　“什么？”
　　白沉看他这副神情直乐，唉，想这九重天，能治得了擎轩的，也就天尊一人了。
　　“丫头，你从荃儿那里到底听到什么了？”
　　“不告诉你。”她故意气他。
　　“呵呵，什么事？我也听听。”白沉打圆场。
　　原来那日荃儿从天尊房里偷了幅美人画像，在竹亭欣赏时，正巧被婉华仙子见到。那时她也是好奇，又刚学会换颜术不久，见是如此清水出芙蓉的一个女子，便念了诀幻化成了她的模样。好巧不巧，这副仙人像就是当时擎轩的女儿身时，祝殷为她画的像。而就在这时……祝殷竟然恰巧经过这里……他当时醉了，见到“擎轩”当时就愣在那里。
　　“你……”
　　一个你字之后，虽然嘴上没有了下文，但是他三步两步上去封了她的血脉，另她动弹不得，然后也不顾随从的一脸惊愕，抱起来就回了寝宫。
　　荃儿当然不知他们俩时去了哪里，只是觉得一向疼爱他的天尊，此时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顾着和婉华仙子玩公主抱，小小的自尊心受到了忽视，这才将她记恨于心。
　　擎轩听罢若有所思，在那儿愣了好半晌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净瑶无心顾他，边捡着提子吃，便看着白沉。
　　白沉知她在看，心里有些许满足。他一直希望在她心里有个位置，这位置，显然是有的，虽然不是他最初想要得到的那种，但是有总好过无，且问这九重天，除了她的爹娘阿姐，还有……月恒，她还能如此的在意谁呢？想着，便温温的笑了一笑，“好吃吗？”
　　“好吃。”
　　“不如我们在后山种些，这果子一年一开花结果，明年的这个时候……”你该可以吃到了。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今朝有果今朝享，师傅，你快吃啊。”说完，塞了一颗入他口中。
　　红樱果状似葡萄，粒圆、色红，半透明。幼嫩时是绿果，味涩，成熟后颜色转红，且愈发透明，味甜汁多，稍一过季，味道便又涩得难以入口了。
　　这果啊，老桃树精叫它“相思”，说拿它入酒，主要是取了它的“涩”。白沉口中红果一枚，牙齿轻碰薄皮，汁液迸出，舌尖香甜未退，滑到舌根便只剩酸涩了，好一颗相思果，化作相思泪溶入肠中，百转千回，入血入气，怕是一生都摆脱不了了。净瑶，不如我们种一颗吧，明年，后年，你可还记得我白沉，可还会记得这个师傅。
　　白月如镰，割破了谁的相思，划过了谁的柔肠。净瑶一个人在小窝棚中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着了衣裳想也不想就去了月恒住处。
　　房内是暗的，估摸着他是睡了，她在门口来来回回走了数十步，刚准备要离开，屋中的灯亮了。房门径自敞开，看来他是被吵醒了。
　　月恒只着了中衣半躺在床上。许是烛光摇曳，他一如既往的严肃表情中恍惚中多了几分寂寞。
　　“要问什么？”声音不柔也不厉，听了竟有几分疏离。
　　“啊……”
　　“若是要问白沉的事……”月恒缓缓闭上眼睛，头轻轻靠在墙上，一副很疲倦的样子。
　　“师傅，你喝多了，不舒服？”
　　净瑶虽然见他如此，心里不免别扭，可见他神色疲惫，心中划过不忍，径直走过去，温润小手附上了他的额头。
　　走近了才发现，他两颊红晕未退，大概确实喝了不少。
　　见他除了眉头微皱没有别的反应，净瑶便要收手，不想却被那人握住了手腕。他的眼睛依然没有睁开，手指在她手心摩挲，随即深深叹了口气。
　　“师傅……”
　　她直视，他不语。
　　“师傅，你是要去打仗了吗？”
　　这也是在净凝的婚宴上听到的。
　　他这才又慢慢睁开了眼睛，原来她来是想问这件事。
　　“嗯。”
　　“我可以随军吗？我和师傅……和白沉同你一起，你负责杀敌，我们就负责保你周全，还是把擎轩也带上吧，我们三个护着你，好不好？”

　　离别

　　好，自然好，有她在身边怎么会不好。可是那是战场，他怎么舍得让她涉足危险。在这乾华山……有擎轩护着，她会很安全，有白沉陪着，大概也不会觉得无聊。
　　“师傅……”
　　她如小孩子一般托着腮趴在他身上，仰着脸儿瞧她，晶莹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光芒。
　　“我知道战场不是闹着玩儿的，师傅你法力高强，武艺也高强，比起不靠谱的阿四哥不知强多少倍，我是为阿姐着想，你……帮我阿姐照顾他，好不好？他们刚刚成婚，阿姐一定不想和阿四哥分开的。”
　　“好。”
　　他答得不温不火。
　　“嗯……你再帮我照顾一个人……他对我来说，就像阿姐心里的阿四哥一样……”
　　她低下头，用手指蹭了蹭鼻子，才要继续说，却听到他又说了一声“好”。
　　“我还没说完，你就知道是谁了？”
　　月恒脸上刚才那些阴沉一扫而光，俯下身来，鼻尖碰着净瑶的鼻尖，悠悠的道：“是谁？”
　　“啊？什么？那个……我的鼻子好痒啊。”
　　他复又直起身子，“你要不说，我可就不答应你了。”
　　“不可不可！”她像是真的急了，“你要是不回来，叫乾华山怎么办？谁来守着那些灵芝？”
　　“没有我，天尊自会派别人来守着乾华山和灵芝。”
　　他重新靠在床上，又将双眼闭了起来。
　　“那……那我呢？谁管我打坐修炼？谁教我仙法？”
　　“能教你的，你已经学的差不多了。”
　　“你！”
　　她气结，起身欲走，到门口却又停住了脚步，有些话欲说还休，只得站在那儿反复咬着嘴唇。
　　月恒睁开眼睛，看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
　　“过来。”
　　净瑶不动，翻白眼看天棚就是不过去。
　　“过来。”
　　他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她这才别别扭扭的靠了过去。
　　出其不意，月恒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温热的嘴唇覆上她粉嫩的唇瓣。她来不及做出反应，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随后便坠入了他的温柔乡里。他没有过多撩拨，没有□的宣泄，只是这么温柔的抱着她，深情的吻着她，小心的感受着她。她也没有挣扎，甚至他欲停歇，她却随即追逐而来，像只可爱的小鸟，羞红了脸却还甘之如饴的品尝着爱情的味道。月恒就此便也舍不得离开她的香唇，一会儿含着她的上唇，一会儿又尝尝下唇，再一会儿干脆将两片都含在口中细细品味，过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净瑶或许是沾了他的酒气，如醉了一般将小脸贴在他的胸膛，感受着久违的宁静。
　　他暗中用了安魂咒，抱着她温存到天明，随后，不等她醒来，便悄然离去。临走，在她额上轻吻，“等我回来。”
　　“净瑶？”
　　白沉将低着头走路的她喊得停了下来。
　　“在找东西？”
　　“嗯。”
　　她木讷的点头，但随后又摇头。
　　“呵呵，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在找月恒，即便知道他是去了战场，还是沿着各条小路走，打算将这乾华山走遍，再不见他的影子才肯承认他是真的离开了。
　　“师傅，给你的那些药，你可吃了？”
　　“嗯，吃了些补药。”
　　他没有说谎。
　　这方，净瑶仍然径自低头走着，那方，白沉瞧见一束粉光降到紫松林。
　　她来干什么？
　　“师傅！”
　　净瑶忽的转过身来，“不如我们与擎轩也跟去战场吧，这样与……与九殿下也好有个照应。”
　　白沉轻轻捏着她的下颏，温柔的笑道：“你啊，要对我们九重天的几个龙子有信心。咱们去了怕是会扰乱他们的计划。你也不想月恒因你分神吧？”
　　两人正说着话，白沉就看见婉华仙子与一个小宫娥飘然而至，便下意识的挡在了净瑶的前面。他仍然笑面迎人，向着来人微微欠身，“白沉见过婉华娘娘。”
　　婉华倒也没摆什么架子，“仙君多礼了。”她复看了看净瑶，见她一副丢了魂的样子，全然没有要给她请安的意思。
　　“敢问娘娘此次前来，可有什么要事？”
　　“四殿下领军赴了战场，宫中他的那一摊事物就无人管辖，所以天尊差我来请擎轩仙君回去帮忙。”
　　“宫中与紫松林来往间脚程不短，娘娘还特意请缨过来，天尊有娘娘这样的贤内助，确是福分不浅。”
　　“擎轩怎么说也是我师傅，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些事情由我这个徒弟来告之，也是理所当然。恰巧我腹中已有了天尊的子嗣，整日在宫里憋闷得也甚是无聊，刚好可以借这个机会透透气。”
　　“哦？那要恭喜娘娘，恭喜天尊了。”
　　婉华掩面而笑，“对了，天尊还嘱我一事，说老桃树精突然抱恙，整个桃花林也调不来个合适的人手照料，本想随便招个仙子去帮忙，可我觉得要说起照料桃花林，还是你这位老桃树精的亲传弟子最为合适。如今大多仙人都去了北方战场，宫中人手匮乏，将大家原有的职能打乱，也是无奈之举。仙君可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白沉心中一沉，这样一来，整个乾华山一带，岂不是只有净瑶一个人了？
　　婉华似是看出他的心思，又道：“天尊知道这紫松林和乾华群山也是金贵之地，自然会派得力的人来看守，何况，还有净瑶仙子坐镇，还请仙君放心。”
　　一阵风吹过，婉华扶额，一副体恤的样子。白沉趁机道：“这里地处偏僻，时有寒风，还请娘娘早些回宫安歇。白沉领命，安排好事物会及早动身去桃花林。”
　　“劳烦仙君了。”
　　婉华仙子携着小宫娥远去，白沉见净瑶仍是一副失了魂的样子，刚想上前提点几句，忽见她头顶青云浓郁，不禁皱起了眉头。
　　“净瑶，你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她默默摇头。
　　“唉……”
　　天尊之命自然不可违背，白沉左思右想，嘱咐净瑶好生在乾化山呆着，之后便急急去找了净凝。
　　“净瑶头顶青云齐聚，怕是很快就要到渡劫之日。”
　　“仙君只需嘱我要做些什么。”
　　净凝也很是为妹妹担心。
　　“五劫中，属‘失’和‘杀’最为难熬，我与九殿下又不在她身边守着，真怕她到时候会闯出什么祸来害人害己。”
　　“我这就去和伏如娘娘说，搬到乾化山陪她一阵子。”
　　“有劳了。”
　　“哪儿的话，她可是我妹妹。”
　　别了净凝，白沉仍然不放心，又驾云去了蓝翎仙子那里。他将自己的担心如实告知，诚心请蓝翎仙子主动请缨去照料紫松林一阵子。蓝翎答应得也甚是爽快。
　　“师傅，你要去哪儿？”
　　净瑶把在门口，看白沉在整理东西，问道。
　　“天尊派我去照料桃花林，正巧我也去看看我师傅。”
　　“去多久？”
　　“等他病好了，我自然就回来了。”
　　“我跟你去，好不好？”
　　白沉修长的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你去了，那乾华山的灵芝怎么办？”
　　净瑶语塞，抿着嘴委实不高兴。
　　“呵呵，你这时候舍不得我了？”
　　“师傅别走，我……”
　　她话里带着哭腔，让人看了好不心疼。
　　“我看看，我们净瑶是不是比荃儿还要小上几千岁啊？”
　　“师傅……”
　　她干脆抓着他的衣袖不放，“师傅，我心里不踏实，感觉总像是有事要发生似的，你别走，好不好？”
　　好，她求他什么事，他都会说好。瞧她那副惹人怜爱的样子，哪里像是要飞升上神的仙人。在她还是灵芝童子的时候，他闲月恒教徒无方，过分宠爱，本想着有一日他为她师的时候定是严加管教，想不到啊想不到，真轮到他自己身上，他比起月恒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什么事都顺着她，巴不得她的苦他全都受着。
　　“有个好消息，想不想听？”
　　“不听不听，师傅不走，不走。”她干脆耍起无赖。
　　“呵呵呵，你阿姐要是知道你不愿让她来这里陪你，可是要伤心死喽。”
　　“阿姐要来？”
　　“是啊，她一人在宫中也不免觉得闷，正好和你一起作伴。紫松林那边虽然没了擎轩，但是蓝翎仙子会来照看一阵。你们三个仙女难得凑在一起，我要是你，该高兴才是。”
　　他本以为听了这些，净瑶会很高兴，谁知她只是勉强一笑。
　　他伸手揪了一下她的鼻子，“想什么呢？说出来，让为师替你答疑解惑。”
　　见她只是低头，久不言语，便从袖中取出一只纸鹤交与她手中。
　　“若是发生什么事情，连你阿姐和蓝翎仙子也没有办法解决的话，就放飞它，到时候我一定会尽快赶来。”
　　“师傅……”
　　她接过纸鹤，不但没有高兴，反而死死抱着他嘤嘤的哭泣，这可让白沉不知了所错。
　　“怎么了？要不……我再将蕊珠仙子叫来陪你？净瑶……好了好了，怎么变得这么爱哭了呢？”
　　净瑶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她会失去什么。这种感觉让她非常的紧张和不安。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生，而它却像条毒蛇一样紧紧地缠在她心上，冰冷而令人感到恐惧。她与月恒之间微妙的情感将他们俩牵在一起，如果是失去他，那将是令她痛心疾首的事。她与白沉，并非男女之爱，却是另一种亲密无间的情感，要她眼睁睁看它消失，怎能不心痛呢。她紧紧抱着他，似乎他是救命稻草，一旦放手面对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哭得伤心，颗颗眼泪阴湿了他的衣衫，浸到他心上。他小心翼翼的将她拥在怀里，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头发，一只手缓缓的拍着她的背。能这样将她拥在怀里，他此生无憾。
　　其实他心里，若有若无的也有一种感觉——他会是净瑶的一个劫数。大概在潜心的司命簿上，他的“重生”与 “幻灭”都是为了净瑶，而那，又有什么关系。劫数——能成为她飞升上神的一处必经之路，也是令他欣慰的。
　　有些人不知道自己有的时候是在做梦，而我知道，从我再见到你的那一刻就知道，而有你的梦总是美好的。净瑶，如果这个劫数让你苦不堪言，就让我来替你痛。

　　失

　　有净凝和蓝翎仙子陪着，日子总算过得不至于那么无聊。三个女人聚在一起，谈的最多的还是他们在战场上的丈夫和准丈夫。净瑶也很担心月恒的安危，那种潜藏在心底的不安几天来愈演愈烈，甚至扰得她无法入睡。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桃木雕，指腹在上面反反复复的摩娑着，像是想要通过它来接触远在天边的人。还有那活灵活现的纸鹤，她在想要不要去桃花林找找白沉，毕竟他们已经有十来天没有见面了。
　　“师傅……”
　　这一声叹息也不知谁为了谁，总之她心情烦乱，而且找不到方法化解。
　　“睡不着吗？”
　　净凝坐到她身边。
　　净瑶长长的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的可说，内心的恐惧让她有口难言。
　　“我心里也很不安，天色异常，怕是暮岑他们在北方并不顺利。”
　　净瑶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真想立刻飞去战场，看看情况。
　　冷风吹了起来，吹得他们俩都打了个激灵。
　　“怕是要下雪了。”
　　雪？自打从凡间归来，净瑶便再没见过雪。雪花是洁白而美好的，她还记得化成苏修的月恒将鲜血吐在雪地上的情景……难道——是月恒？那种若有所失的不安是来自月恒留在她体内的那一分魂魄吗？也就是说，他在北方受了重伤，或者，有了生命危险？越是这样想着，她便越觉得坐立难安。
　　“阿姐，我要去战场。”
　　“你冷静些，那里不是闹着玩的。对付鬼族，他们一定做了周密的部署，你去了怕是会打乱他们的计划。”
　　她知道知道，这些道理她全都知道，那里有看似懒散实则腹黑的暮岑、有冷面而且善于战斗的舍离、还有早在那里把守多年，对敌人的情况掌握得比较全面的曦曜，还有神医司昭也跟着去了，就算月恒真有什么不测，有他们几个人在也不会让他处境太过艰难，而她去又能有什么用呢。可是……她不去，在这里傻等，又如何能排解掉内心的忐忑。她的手紧紧攥起了拳头，手背忽觉一阵温暖，是净凝的手温柔的覆上。抬头看，阿姐的眼中同样闪着焦虑，但是她要她镇静，每个人都有他该做的事情，而他们俩该做的就是等待。
　　风变得越来越大，已经开始夹杂些雪花扑面而来。一阵阵的寒冷让净瑶感到格外的不舒服，这一次不用仙气护体的话怕是要生病了，但是她仍然用真身感受着这一切，这让她感到真实，因为如果再不抓住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她担心自己会被内心强烈却无比虚无的忐忑折磨崩溃。
　　雪一直在下，前一夜由零星的小雪在第二天清晨变成了鹅毛大雪。
　　蓝翎和净凝正在月恒的居所谈论几日来两人的担心，门忽然被推开，雪花打着转儿吹了进来，跟着进来的还有两颊被冻得通红的净瑶，她这么闯进来，一定是有什么事。
　　“我等不了了，我要去北方。”
　　她说的很是坚决，不像是在请示，倒像是在告之。
　　“不可。”
　　蓝翎拒绝的也很坚决。她自然也是担心舍离的，但是她不能纵容她如此任性。何况她受了白沉之托，更加不能让她有一丝一毫的危险。
　　净瑶本也没想争得她的同意。望着她严肃的表情，只是咬了咬嘴唇复又冲出门去。
　　“小玖！”
　　净凝在她身后喊道，可惜疾疾的寒风将她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了漫天的雪花里。
　　净瑶要去找白沉，请他一同去往北方。虽然外面漫天大雪，寒风凛冽，但是她觉得血液喷张，内心好像有什么要爆发出来一般，烧得她无法平静。
　　事情往往不会像预想的那样简单。还没出乾华山的山界，便有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由远及近，听上去正是朝着这个方向来的。
　　净瑶下意识的停住脚步，向远处张望，就看到一束粉光与一大束青紫色的闪电纠缠在一起。是她？
　　啊——只见婉华从高处跌落下来，离净瑶不过几步的距离。
　　“救我。”
　　她嘴角流着血，大概摔下来的时候腿也受伤了，所以此刻只能痛苦的趴在那里。说时迟那时快，眨眼间，那条青紫色的闪电也出现在了净瑶的面前。原来是一条独角巨蜥，它脚一踏地，就是一阵地动山摇，它的身体看上去像一座布满了鳞甲的小山，光是眼睛大概就有半个人大，它的牙看起来并不锋利，但是长长的舌头犹如淬了毒的鞭子，甩到哪里便是一片狼藉，还有坚硬且力大无穷的尾巴，扫到哪里准保一马平川。
　　净瑶搀起来婉华疾疾飞行，“娘娘怎么惹了这么一个怪物来？”
　　“怪我偏偏想吃凤凰仙草，没想到触怒了这只灵兽。”
　　“娘娘怎么不找人代取？”
　　“如今整个九重天的重心都在与鬼族作战上，我这小小要求也不敢扰了天尊，怕自己差人又会叫人背地里议论只会添乱。凤凰仙草是金贵的补药，尤其对安胎甚好，所以……”
　　独角巨蜥岂会轻易放弃，见他们俩驾云飞行，它便在地上狂追起来。净瑶看见蓝领仙子与净凝已经来此应对。
　　“都是我不好，还请三位仙子鼎力相助，事后婉华一定亲自道谢赔不是。”
　　净瑶觉得这个人一旦出现总会没好事，将她安顿在念珠峰后，就要立刻赶过去帮忙。
　　“还请娘娘在此好生歇息，等我与其他两位仙子驯服了灵兽再回来照料你。”
　　“净瑶仙子，你掉了东西。”
　　她回头一看，袖中的纸鹤不知何时落到了床边。刚要回身去拿，就见其被婉华抛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纸鹤展翅，顺着门口飞走了。
　　“你！”
　　婉华状若惊恐，“我只是想将它抛给你，没想到……”
　　净瑶虽然气愤，但是叫了白沉来也好，毕竟那头灵兽看起来并不是很好对付。但是若要她说出什么“没关系”的话自然是不可能。门一关，甩给她一个生气的背影。
　　蓝翎与净凝将灵兽引到一处湖畔，逼它入水，净凝呵水成冰，本想将它就此冻住，好阻止它到处乱撞。没想它力大无穷，竟然集了力硬是震碎了周身的冰层。蓝翎又施法与之搏斗，但这灵兽并非凡物，其灵活度与灵力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仙子！”
　　净凝姐妹俩几乎同时飞过去接住蓝翎，她被巨蜥的长舌卷住在空中好顿狂甩，幸好她足够镇静，颠倒中不忘施法击中它的舌头，灵兽一痛，将她抛向空中，接着还不忘用尾巴重重的回击。
　　蓝翎虽有仙气护体，却也被震的气晕八素，好像内脏都翻了个个，不时有鲜血往外呕。
　　“啊姐你照顾她。”
　　说完，净瑶便提了剑朝巨蜥招呼了过去。
　　“小心！”
　　事发突然，净凝也只来得及喊了这么一句。
　　五星十二咒法已是她懂得的最高阶的仙法，但不知是她技艺不精还是那灵兽实在太强，不能说毫发无损，但打击效果绝对不是净瑶所期待的那样。巨蜥伤了腿，脾气更加暴躁起来，它乱吼乱跳乱闯，好像要将整个乾华群山踏得粉碎才甘心。
　　风夹着雪花，像刀一样划破净瑶的脸颊。她心生一计，既然打不过，那只好利用自己对乾华山地形熟知的优势，一边打一边躲，把它引到断魂崖处，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让它葬身崖底才是办法，虽然它是灵兽，无非是想保护凤凰仙草而已，但既然无法驯服，那就拼个你死我活吧。
　　崖边风更是凛冽，吹得净瑶几乎睁不开眼睛，剑上有些许鲜血，是她刚才与巨蜥打斗时受的伤。她这方正觉孤立无援，忽然身旁多出一把剑与之并肩战斗。她心中一暖，“师傅！”
　　白沉手中折扇化作一把利剑，直逼灵兽左目，它躲闪不及，当即瞎了一只眼，这本就狂躁异常，如此一来更是发了疯似的摇头摆尾横冲直撞，势要将眼前的两人四成碎片。
　　“你攻左我功右！”
　　白沉喊道。
　　净瑶立即领会，与师傅相互配合共同对付灵兽。
　　眼看着两人占了上风，灵兽却仍然垂死挣扎。净瑶以为势在必得，却没料到本该在屋里老老实实呆着的婉华会突然出现，顿时搅乱了他们的计划。
　　灵兽虽然一直与眼前两人搏斗，但余光瞥见婉华就好似见了杀父仇人一般，硬是放弃可以乘风追上的良好势头，转头向她奔去。净瑶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护在她身前。白沉又怎么让净瑶冒险，转身追去就用剑刺入了巨蜥的股部。巨蜥吃痛，挥动坚硬如是的尾巴想要将他扫到天边去，但白沉岂是如它想的那般无用，只见他提气倒退，眼看就要躲过那一袭攻击，却在这时看见婉华仙子双手向前用力一推……净瑶这时正全神灌注的挡在她前面，时刻注意巨蜥的行踪，完全忽略了背后，所以这一下推得她毫无防备，眼看身子就要被巨蜥的长舌卷走。
　　“小心！”
　　白沉这一分心，身体堪堪装上灵兽如盔甲一般的尾巴，顿时滚落在地，口吐鲜血。此时，净瑶也被卷了起来，幸而她利剑在手，她机警的将剑挡在身前，灵兽的长舌虽然巨大厚实，但好歹是肉躯一具，遇上锋利的剑刃，也只有吃痛撒嘴的份儿。净瑶被从半空甩了下来，如一只可怜的小鸟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五脏俱震，头晕脑胀。
　　“师傅……”
　　她无暇顾及自己的伤，更无暇去管背后使阴的婉华，强撑着站起来挪去白沉身边。
　　“师傅……”
　　她惊恐的去推躺在地上的白沉，他的身子被翻过来，身前好大一片已经被阴成了鲜红，他呕在雪地里的血好像绽放在冬日里的腊梅，红得刺眼。
　　“哭什么，我又没死……”
　　他的嘴角一如既往的上翘，却脸色苍白，透着痛苦与疲惫。
　　“现在那只灵兽也一定伤得不轻，趁现在……”不等说完，又是一大口鲜血呕了出来。
　　“师傅你别说话……”她话里带着哭腔。

　　恨

　　“扶我起来。”
　　现在灵兽确实已经离断魂崖不远，但是要想引它再过去一些，须要一人做饵，一人方能趁机将他击入崖下。
　　“小净瑶，要我看看九殿下都教会了你什么？”
　　“什么？”
　　还不等她反应，白沉已经飞身过去，又与灵兽纠缠起来。
　　“师傅！”
　　“现在正是时机！”
　　对，现在正是时机，灵兽已经在断魂崖边，又有他牵制，只要她出其不意，集中所有精力发出致命一击，它必会折命与崖下，但白沉亦会跟着坠下去。但如果不发动攻击，白沉身上有重伤，一旦牵制不住，那发了疯的灵兽必会将整个乾华山翻个底朝天。
　　“净瑶！快！”
　　这时巨蜥又好像受了什么吸引一样，突然调转方向，作势就要朝她这方袭来。原来，婉华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净瑶身后的不远处。
　　“师傅闪开！”
　　此刻情况危急，如若再犹豫片刻，净瑶这方后果不堪设想，何况由于灵兽掉转了方向，白沉也不再受到攻击的威胁，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巨蜥阻挡不了自己奔跑的惯性，更加阻挡不了来自净瑶五星十二咒法的力量，它慌乱之中逃跑已是全然不能，乱踢的巨大四肢和长达几丈的尾巴在空中乱扫一气。它似乎发觉形势已不可逆转，自己已是必死无疑，但是心中的怨念不减反增，誓死也要将眼前这些人杀掉一个两个陪葬，于是它伸出长舌，将来不及逃脱的白沉卷入口中。
　　净瑶见势不妙，当即冲了上去，抓住白沉的手。可惜灵兽太重，又有狂风猖獗，她虽然触到了他的手臂，想要救他于巨蜥之口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她集中精力动用最强烈的真气，一边抓住被她插入崖边的剑柄，一边死死拽住白沉的手。沉重的拖拽和巨大的拉扯感让她本就受了重伤的身体一阵一阵的发麻。
　　“放手！”
　　白沉似乎在努力挣脱她的手。
　　“你要是敢，我……就同你……一起……跳下去。”
　　白沉已经完全脱了力，既无法摆脱巨蜥的束缚，又无法让净瑶放手，他身体的剧痛也是一阵紧接着一阵，但却仍然在笑，笑得那样幸福与灿烂。有她刚才那一句话，还有什么不值得。
　　崖边回荡着灵兽坠落时发出的凄惨尖叫，幸而蓝翎与净凝及时赶到，方将在崖边垂死挣扎的两人救了上来。
　　雪依然在下，乾华山已经许久没有下这么大的雪了。
　　白沉躺在净瑶怀中，青丝混着血色乱乱的铺在身下，脸上却是那样的宁静与安详。
　　“师傅……”
　　她心知他已是步入绝境，就算有司昭在此，恐怕也是回天无力了。
　　“师傅你等我去把司昭神君找来……”
　　晶莹滚烫的眼泪啪嗒啪嗒的顺着她的面颊滑下，掉落在白沉冰凉的脸上。
　　“小净瑶……”他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覆上她的脸颊，“哭什么……”
　　“师傅你别说话……我……我这就去……”
　　他试图抬了几次手，可是都没有成功。净瑶握着他，将他的手背贴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上。
　　“净瑶……你想不想知道……我那个……思念的人……是谁……”
　　他气若游丝，说这么一句话就要用上浑身的力气。
　　净瑶抓着他的手泣不成声，只能呜咽着点头。
　　“是你啊……别怪我……别……怪我成为你的劫数……”
　　净瑶死命的摇头，不怪不怪，我什么都不怪，师傅，我只要你别离开我。
　　若是再有别的仙人要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唉，果然还是没良心啊……
　　净瑶，倘若……我是说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不会思念师傅？会不会也边喝这酒边回忆些有我的曾经？
　　小净瑶……你若是长长久久的念着一个人，而那个人却把你忘了，你该如何？
　　哎呦，我们净瑶何时学会撅嘴了？让为师看看，简直比那八百里莹水洞的癞蛤蟆精还难看。
　　明知她与九殿下相互爱慕，我又何必叫她徒增烦恼。况且她即将渡劫，只盼我能等到她飞升的那一刻。
　　重兮殿本住着一位教酿酒的玉面白衣仙人，他生着一双桃花眼，手拿折扇，不比暮岑风流，不比擎轩洒脱，却总是笑盈盈的说“小净瑶……”
　　“我只是……不再做梦……别……”
　　净瑶，别哭，我舍不得你哭。
　　他嘴角洋溢的笑容让那从口中溢出的鲜血绽放出朵朵梅花，即便寒风狂作，也久不凋零。还有身下越积越多的血水，将雪白的冰晶染成大片的火红，如火焰般烧着净瑶的心，烫得她痛哭流涕，那种痛却无法逃脱。
　　“师傅别走！师傅——师傅——”
　　她的一声声呼喊并没有阻止白沉逐渐变得透明，直至消失，空气中只有她口中呵出的白气，至于刚刚躺在她怀里的那个人，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她伸出手去，抓到的也只是一片虚无，寒风掠过指缝，仿佛抽离她的灵魂一般，再一伸手，有雪片落于掌心，但很快便化成水，最后消失得不留下一点痕迹。
　　“净瑶！”
　　当她咬破嘴唇，提着剑冲向婉华的时候，要不是净凝眼疾手快及时阻止，怕是婉华仙子的心口已经滴出血来。
　　“阿姐你放开我！”
　　她对她施了定身咒，眼看她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怎么可能解开咒语。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或许净凝的怨气太重，竟然一下子冲破了这个咒法，眼看剑尖就要刺入婉华的胸口，净瑶却忽觉脚下一轻，紧接着就倒在了雪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是蓝翎仙子施了法，否则，她若是真的伤了怀有龙子的娘娘，天尊大怒，那便是谁也救不了她了。
　　一连几日，不知她真的一直昏昏沉沉还是草药与法力的作用，反正她就这么一直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许是睡着了，所以没有任何表情。但是蓝翎却觉得净瑶看上去过于平静，即便是睡着的时候，头顶青云也没有退散的意思，所以……不管又要招呼什么劫数，只愿她都能平安度过才好。
　　蓝翎与净凝轮流照顾净瑶，一夜，狂风夹着雪片吹开了门窗，净凝连忙去关好。回来时觉得一阵困意袭来，竟然等不到走到床前再看看净瑶，坐到桌边便伏案睡着了。
　　空中雪花打着转儿飞，头顶却响着一阵阵的惊雷，这是多么诡异的天气。灵和殿内，无上天尊并没有休息，他一边翻看奏折一边等待来自北方战场的消息。擎轩慢慢的摇晃着茶杯，手心时不时出着些冷汗，扰得他有些不安。
　　“怎么了？”
　　祝殷的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这种惴惴不安的感觉很微妙，硬要擎轩说，他还真说不出来，。遂只皱着眉望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什么声音？”
　　外面突然变得很吵。
　　“我去看看！”
　　擎轩放下茶盏，出了门口就见到花园那边好多人聚在了一起，好像发生了什么争执。走近一看可不得了，那提着剑的不正是月恒的小徒弟净瑶？看她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乱子。
　　他刚一落地，就有人跑过来禀告说：“仙君您可来了，这四皇妃的妹妹像着了魔似的，大半夜的就要直冲进来，谁挡了她的路，她就用剑刺谁，您看……”
　　“净瑶！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二话不说，飞身上前挡在众仙前面。
　　“来取婉华娘娘的命！”
　　大雪分飞的夜里，她只着了鹅黄色的短衫，身上几处伤口还在渗血，手臂和腰身上还有新增的伤，九重天的宫殿岂是来人想闯就能闯的，想必她必然是经历了一番打斗才站在这里。她的手有些颤抖，任风儿吹乱青丝，平日打理得美观又得体的黑发此刻随风狂舞，好像在昭告今晚必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擎轩分明感受到她周身的杀气，忽的心跳漏跳了一拍，一天来心中始终寻不到源头的忐忑，在此刻忽然灵光一现——是白沉！
　　“你师傅他……”
　　擎轩还没来得及回神，净瑶已经声东击西，趁乱飞身往芙蓉殿去了，众仙哪里肯让她在宫中撒野，随即也纷纷追了过去。
　　“啊——”
　　“啊——”
　　芙蓉殿守门的几个小仙娥哪里会是净瑶的对手，三下两下被她遣散，但对付殿内的守卫着实又让她费了一番力气，她只觉胸口阵阵发痛，几声咳嗽便是吐出血来。她随手抹去唇边的血渍，提着剑直逼内室。
　　粉色罗帐背后人影微颤，想速速逃开却已是不能。
　　“你……你竟敢擅闯芙蓉殿！”
　　婉华故作镇定，眼神中却泄露了心底的胆怯。
　　净瑶持剑的手有些发抖，几天前与巨蜥一战，她的身子并没有恢复完全，刚才为了对付守门的众仙，又费了不少力气，交战中难免手上，此刻正有血顺着衣袖流到剑上，在剑身上划过一道刺目的红。
　　“怎么？你怕了？”
　　她眼神闪躲，“我怕什么？”
　　“你引了灵兽去乾华山做什么？我屡次救你于危难，你不识好歹，反倒时时找机会想让我们死于巨蜥之口，你倒是说说，到底想要做什么！”
　　婉华心虚，一不小心碰掉了杯子，精致的小瓷器掷地有声，碎片散落一地，吓得她心惊肉跳。
　　“我是因为一时贪嘴去招惹了巨蜥灵兽，无奈他追的紧，跑去乾华山也实属无奈……我心知白沉仙君的死对你来说痛心疾首，我也是心有惭愧啊……”
　　“惭愧？你也配说惭愧？既然你如此惭愧，那就一命抵一命！”
　　婉华只觉眼前银光一闪，知是利剑袭来，便也顾不得腹中胎儿，动用真气对净瑶施了咒，净瑶心中怒气冲天，愤怒中难免顾此失彼，这会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连话也说不得一句。

　　救

　　“还请仙子息怒，我答应你，一旦诞下腹中子嗣，定立刻到仙子面前谢罪。现下……还请仙子手下留情。”
　　她说话时并没有将身子躲开，叫人看来正是净瑶将剑割在她脖子上。
　　话刚一说完，婉华立刻捂住腹部，痛苦的呻吟不断。在倒地的那一刻，微不可查的又将她身上的咒解了。但取而代之的，便是跟来的众仙纷纷抽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呵呵，你们这些人，来的还真是时候啊。
　　天尊竟然也跟了来，婉华这会儿正泪眼婆娑的窝在他怀里。她颈处白嫩的皮肤上留有一道清晰的剑痕，叫净瑶看了好不刺目。呵，刚才你倒是割得再深一点啊，倒省着我费力了，净瑶不无恶毒的想。
　　“把她带下去！”
　　天尊发令，众仙岂敢不从。即便是有擎轩在场，在一切没有搞清楚之前，也不敢贸然上前阻止。
　　天牢一处，净瑶毫无表情的坐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以为是阿姐净凝，没想到却是擎轩。
　　“白沉他……”他似乎早有所料，语气里有试探，却也如知晓一切已经尘埃落定的样子。
　　“白沉死了……”说罢，一滴泪已经蜿蜒而下。
　　“啊……”
　　他眉头紧锁，却也没表现得更加忧郁，眼珠一转，似在想别的事情。耳边却听得一声讽刺，“哼，天尊有眼无珠，竟然喜欢上那样的一个女人，你也一样，引狼入室！”
　　她恨屋及乌，连当初认婉华为徒弟的擎轩也憎恶了起来。
　　“其实……”
　　“你若不是来放我的，那便回去看好身怀龙子的娘娘，白沉的愁，我一定会报！”
　　“她杀了白沉？”
　　“她借口想吃凤凰仙草却把巨蜥灵兽引到乾华山来，假装没见过纸鹤模样的神器，随手一掷，没想到招来了白沉，天知道为什么灵兽狂性大发，对她尤甚，师傅要不是为了救我……可是九重天之大，她躲去哪里不好，偏偏要来我乾华山作乱，敢问万华娘娘的好师傅，她这是诚心，还是巧合？”
　　擎轩在她脸上丝毫找不见往日嬉皮笑脸的讨喜模样，是啊，她从未如此严肃，往日清澈的目光如今流露着被压抑的，蠢蠢欲动的愤怒……
　　“娘娘，您该歇息了。”
　　婉华身旁的那个小仙娥提醒道。
　　天尊白天来关照过几句，由于战事要紧，没多停留便走了。大概是腹中胎儿的缘故，她的脾气也逐渐大了起来。
　　“歇息？连日来我只能呆在这芙蓉殿内，莫非是要闷死我不成？”
　　“娘娘息怒，天尊定是担心您怀胎体虚，需要多加修养才……”
　　“他还记得我是怀了龙子的？三日两日才来看一次！我看他倒是和擎轩在一起的时间最多！”
　　小仙娥掩嘴失笑，怕被发现又立即收敛了笑容。
　　“还有那个净瑶，竟然把她丢进天牢就算了事，我看就该将她关进墨海，永无出头之日！”
　　“娘娘莫要怪她，依我看，净瑶小仙也是与白沉仙君师徒情深才会一时糊涂，将所有罪过怪在娘娘头上。”
　　“你是说，她很可怜？”
　　她媚眼一瞪，吓得小仙娥不再敢吭声。
　　“哼，她可怜……”她用手指来回碾着细纱的衣服，“我竹亭仙子爱慕九殿下多年，本以为在伏如娘娘这里执事，离着娘娘天尊近了，兴许哪天回被指婚给月恒天君，哪知道……”只见她哗的一扯下摆，乒乒乓乓碰倒了烛台和几件玉器，一旁站着得小仙娥更是吓得忙后退了几步。
　　“要不是净瑶……”她咬牙切齿的样子着实毁了她天界第一美人的称号，“枉我几千年的等待与追求，竟然全都毁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仙手里……”
　　小仙娥低头，眼珠子直转，若有所思。
　　“白沉……倒是个好人……”看起来她的心绪平和了些，边说边弄了弄衣摆，坐回到桌旁。“一命抵一命，啧啧啧，只可惜——只要净瑶还在，就难平我心头之恨啊……”
　　“娘娘与腹中龙子的身体要紧，还是不要费心思想这些了，娘娘，上床歇息吧。”
　　“好……我是该歇息了。你说——我这个做娘娘的，是不是该大仁大义一些，放了那个黄毛丫头？”
　　小仙娥动作一滞，“娘娘的意识是……”
　　“等会去放了她。”
　　“可是……”
　　她半句话没说完，就见婉华抬了抬手，转身合眼睡去，便也只得就此作罢了。
　　出了芙蓉殿，小仙娥寻了个暗处摇身一变，这哪里还是刚才唯唯诺诺的小宫娥，分明就是九尾狐仙擎轩。他在手掌上敲着折扇，暗自寻思，照刚才婉华所说的，净瑶直指她的说辞便是没错了，如今她要放了她，怕是知道她怒火中烧，故意引她再次出手，好趁机置她于死地。擎轩踩着雪踱来踱去，半晌，方想到，放了净瑶……说不定是件好事。
　　夜半时分，有蒙面的小宫娥略施仙法，骗过天牢门口守卫，开了关着净瑶的那扇牢门。不等她发出任何疑问，小宫娥悄声说了句“去北方。”便不见了踪影。待擎轩去天牢时，早已不见了净瑶。
　　先不管放她的人是谁，已是自由身的净瑶，怎么会老老实实听劝离开，虽然负了重伤，但杀意正浓，心火难灭，今夜，她定要杀了婉华方能罢休。
　　芙蓉殿门口又是喧嚣一阵，净瑶正打得痛快，眼看抽身就能杀入殿中，手腕上却忽觉一紧，回头看不禁吃了一惊，“师傅！”
　　“白沉”趁机对其施了安魂咒，然后带着她逃之夭夭了。连他也没想到，竟然有人出来为他们断后，待那人甩开追兵与他们会合，“白沉”方辨出她的身形。
　　“小蕊珠？”
　　来人摘了面纱，脸上露出同样惊讶的表情，“擎轩仙君？”
　　“是你放了净瑶？”
　　“我……”
　　“幸而我早一步到了芙蓉殿布了道仙障，不然惊动婉华娘娘，后果不堪设想。”
　　“我本是要她去北方找九哥的……”
　　瑞珠仙子正低头暗自悔过，恨自己做事鲁莽大意，却听得擎轩呵呵一笑，“想不到，深宫之内，还藏着个机灵的小仙子呢。”
　　“啊？”
　　擎轩想到要放了净瑶，其用意与念珠不谋而合，即是想让她去北方与九殿下等人一起大战鬼族，说不定立个一点半点战功，等战事结束回到九重天，天尊念在她将功补过，便不会再因为婉华的事怪罪于她。只可惜……唉，谁让小净瑶正渡杀劫，唉……
　　“你带着她去北方吧，我回去拖住他们。”
　　“天尊那里……”
　　“放心，一切有我。”
　　擎轩闪得很快，转眼便不见了踪影。蕊珠看着怀中的净瑶，无奈的叹了口气之后，也只得驾云速速离去。
　　北方天寒，谅你穿得再厚实，还是会觉得寒气往身体里钻。到北方的路途遥远，就算驾云也要几天才能到，等两人到达目的地时，分明变成了两个冰人。净瑶昏迷中时不时会喊一声师傅，虚弱的声音和痛苦的表情叫人看了不禁心疼。要不是月恒受了伤，这会儿他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呆在营帐里没日没夜的守着她。
　　“九哥，你自己还伤着呢，我在这里照顾她吧。”
　　蕊珠担心净瑶，更心疼月恒，看他日渐消瘦，心里说不上来的酸楚。
　　“无碍。”
　　月恒几日来一直心绪不宁，就猜到定是净瑶又遇到了麻烦，只是没想到白沉会遇难。知她失去这么一个亦师亦友的人，心里一定万分难过，但听她一声声唤着师傅，心里仍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他虽然坐在床边闭目养神，却不忘轻轻握住净瑶的手，温柔的摩挲，像是在呼唤她醒来。
　　蕊珠早就知道他会是这么个答复，却仍是免不了的觉着委屈。
　　司昭提了帐帘进来，复又探了探净瑶的情况，开口道：“她身上的伤虽然不清，静心调养几日方可恢复，只是她心神具乱，需得找法子化解才是。她……是在渡杀劫？”
　　“嗯。”
　　“杀劫难度，得找人渡她些真气，不然……要么让她挨着体内神气乱撞，要么干脆……”
　　“干脆放她出去和把鬼族杀个片甲不留，岂不是两全其美。”
　　四殿下暮岑不知何时入了营帐，开玩笑的说。战事苦，他身上也受了不少伤，不过是想借机让大家放松心情，却遭到月恒无情的眼刀。
　　“老九，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不过是那么一说，她可是我妹妹，我怎么可能……”
　　“我渡些真气给她。”
　　确实，让净瑶出去和鬼族拼命根本就是不用考虑的事，就是不行。若让她承受体内神气相互争斗，那种痛苦岂是常人能够守得住的。他还记得三殿下舍离度杀劫时，天尊怕他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硬是将他定在床上三天三夜，任何人不得靠近那间房。后来蓝翎仙子偷偷进去看了一眼，出来时眼圈都是红红的。三日一过，当他再见到二哥时，见他脸色惨白，浑身瘦骨嶙峋，脱离无助，早就失去了往日威风凛凛的样子，已经完全不见了原来的模样。先不说现在战事告急，没有多余的人手看着净瑶，就算有，他也绝对不舍得让她承受那样的折磨。
　　“你身上还有伤呢。”
　　蕊珠不禁担心到。
　　司昭也觉得此事不妥。但他们又都知道，月恒决定的事，就算要他受一千次雷刑，他也还是照样就去。
　　司昭皱了皱眉头，“你先服下这颗灵芝玉丸，晚上再渡给她真气不迟。”
　　月恒接过后服下，一阵睡意袭来，他只盼这药让他睡的时间不要太久。
　　净瑶昏昏沉沉的，觉得周身忽然热了起来，她感到有一股真气自丹田进入体内，想要制服原有乱撞的神气，可是好像新闯进来的气息有些微弱，敌不过她自身神气的力量，所以两方毫不客气的冲撞了起来。一时间，她的头脑中突然出现了许多记忆的碎片。

　　忧

　　自从巨蟒放出，令灵芝童子坠入断魂崖，平日虽然有些冷漠，但是对蕊珠还算温柔的月恒便再也不同她说半个字。她几次想去乾化山负荆请罪，却被月恒布的仙障挡在外面。她爱慕九殿下，私下里，伏如娘娘曾说要将她许配给他，可是自她看见月恒看灵芝童子的眼神便知晓，默默的爱慕尚且可以，和他做一对璧人，怕是有生之年都等不到了。加之她看守的巨蟒脱逃，他们之间仅存的一些淡淡的记忆，也会被他的怨与恨覆盖的严严实实。可是，有一点她从未对人说过，那日，婉华仙子碰巧经过，她手中提着果篮，说里面是刚采摘的葡萄，酸甜可口，还特地送给她一串，不与她多聊便走了。看守巨蟒很是无聊，有鲜果吃任谁也无法拒绝，她一口气吃了几颗，忽然觉得头晕，想用仙法镇住却是不能，等她再醒来时……大错已经酿成，一切追悔莫及。
　　蕊珠再不敢奢望与月恒有多亲近，只是知道他变得更加沉默与孤独，更加心疼他罢了。净瑶的出现带给她一线欢喜，但那日暮岑告诉她认错人之后，便又一次陷入了忧郁之中。
　　净瑶，我不能让九哥冒险救你，就让我来试试吧。
　　“啊——”
　　净瑶像是一个旁观者一样，在脑中看着蕊珠的曾经与种种。原来，在她还是灵芝童子的时候，婉华就已经害过她一回；原来，蕊珠也是钟情于月恒的；原来，月恒是那样的爱着她……
　　蕊珠虽然心好，怪只怪她神力太弱，最后不但没有化解净瑶的神气，反倒让她难以忍受体内压抑且痛苦的折磨，终于，她醒了，是的，她醒了，可是杀气更重。她眼前出现了幻象，每一个人都变成了婉华的样子，而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杀——杀！
　　蕊珠被她伤了右臂，守在营长门口的几个小仙也纷纷挨了她几剑。舍离刚刚回到营帐，听到外面喧哗又急匆匆冲了出去。
　　“怎么回事？”他不禁大声喝道。
　　有受了伤的小仙急急来禀报，“是净瑶仙子，她……她见人便刺，像是着了魔。”
　　“什么？”
　　他几步跳到纷乱的中心，蕊珠见到他如见救星，忙跑过去，“都怪我，给她度气没成，反倒让她……”
　　舍离瞪圆了双眼，“你给她度气？她这情形非要仙阶极高的人方能一试，你……简直是胡闹！”
　　“舍离，你快想想办法，她眼前怕是出现了幻象，头脑不灵光，力气却增长了不少，我的腰还没好，撑不了多久了。”
　　暮岑在那边边应付净瑶一边喊道。
　　他身上本就有伤，所以躲闪不够快，刚才几招就被削了一截头发去，可又不能全力还击，这要是伤了净瑶分毫，不等净凝置他的罪，月恒就得先上来扒了他的皮。
　　舍离寻思片刻，喊了一声，“引她去对付鬼族！”
　　啊，老九，这可是你三哥出的主意，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去带些人来！”
　　舍离发令，随后将暮岑换走，自己来接手净瑶。
　　既然你想杀，就让你杀个痛快！
　　舍离灵活的闪躲，将净瑶逐步引往前方战场。曦曜正在此浴血奋战，看见净瑶竟然在此和鬼族搏命不禁吃了一惊。恍惚间夏鸢的样子在他脑海中闪过，搅得他一时心乱，堪堪受了鬼族大皇子苍玄一击。
　　人越多，净瑶顶着布偶般的表情杀的就越是痛快，遇到她的鬼族可谓是惨死在她的剑下，五星十二咒法连连出击，一旦出招，敌人往往来不及躲闪就只剩下一声惨叫。再加上舍离从旁协助，很快，他们就解决了相当一部分敌人，但也引来了苍玄的目光。曦曜看得出他表情微妙的变化，他一定也误以为那是夏鸢了。趁此机会，他又回敬了他一记重击。
　　“阿鸢！”
　　苍玄见势就飞了过去，挡在她与舍离之间。没想到身体却被从后到前一剑贯穿，当他以不可思议的眼神回望她时，只看到了净瑶眼底浮现的阵阵杀意和自己身上汩汩的鲜血。
　　“阿鸢……”
　　净瑶正要往他身上再补上一剑，听见他这声呼唤，竟然不由得停下了动作。其他的鬼族成员见大皇子遇刺怎会坐视不理，拼了命跑过来只为阻止这个女人出手。当曦曜喊出“小心”两个字时，净瑶温热的身体已经开出了血色的莲花。
　　大皇子苍玄被来人救走，重伤的他还往净瑶的方向伸着手，像要抓住什么。
　　兴许正是因为那一剑，让净瑶体内相互碰撞的两股气团得意舒缓，浓浓的杀意随着流出的献血正渐渐退去。她头脑一阵模糊烦乱，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走！”
　　净瑶觉得身体一轻，随后，便随着某人一起飞了起来。她木讷的回头，发现这人正是月恒，他的脸上不见丝毫血色。
　　舍离和曦曜见她被救走，纷纷松了一口气，这才转头专心战斗。
　　风大雪浓，没想到在一处悬崖边被来人挡住了去路。月恒将净瑶藏于身后，拨开云雾才发现对方竟然是脸色好不到哪儿去的鬼族大皇子苍玄，而那个如一枝脆弱的植物般的人儿，则是蕊珠。
　　“要她，就拿她来换！”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大概是因为流了太多血的缘故。
　　“放了她。”
　　月恒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不容否定的气势。
　　“呵呵，你怕了？”他在故意挑衅。“让她过来，我自然会放了她。”
　　苍玄与小妹妹夏鸢并没有相处多久，可是他比任何人都疼她，视她为掌上明珠。当年送夏鸢去鬼谷子那里也是他的注意，为的就是让她免遭战乱之苦，可万万没有想到，到头来，他等到的却只是一具夏鸢的白骨，这叫他如何能不恨。而如今“夏鸢”再现，或许不是她，可那又能怎样，他只要带这个长得同夏鸢一样的人跟他回去。
　　净瑶有些体力不支，无力的靠在月恒背上，在他耳边轻声说：“救她。”
　　月恒唇角微微扬起，“放心。”
　　他见苍玄也受了重伤，如果他出招快一些，或许可以将蕊珠安然无恙的救下来，就算他动作稍慢，苍玄有机会对她下手，他还是有足够的把握出手将他击退，蕊珠若是真受了些伤，有司昭在，恢复起来应该也不是问题。
　　但是千算万算，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他起身飞离净瑶的那一刻，悬崖因为神鬼两族连连出招施法而硬生生断裂，蕊珠那一方和净瑶这一方脚下的土地统统向崖下坠去。
　　月恒此时已经离蕊珠他们很近，他没有时间多加犹豫，几招解决了还拉着蕊珠不放的苍玄之后，就带着蕊珠往安全的地方飞去。
　　净瑶忽然觉得世界变得很宁静，自己也好，滚落的石头也好，都好像被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的往下坠落。她看见雪花一片片的落在自己眼睛上，随后化作泪滴一般又缓缓滑落，最终不知去向。
　　她听不到耳边呼啸的寒风，任发丝向着自己下坠的反方向飞扬，她也看不清月恒目光中的痛心、悲伤甚至是一闪而过的绝望，任凭身体就这样一直向下落，向下落……
　　等我回来——
　　师傅，我恐怕等不到你了。
　　世上能让月恒惊慌失措的事情并不多，鱼和熊掌不能兼得，自选择先救蕊珠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后果，可是他在心里做的准备，远远够不上当真看到净瑶无助的越落越深时心中所升起的痛。那是一种想要时刻宝贝，要用一生去疼惜的心爱之物却在瞬间失去的感觉。他没有办法思考，也没有时间思考，追随着净瑶坠落的方向俯冲下去，眨眼前还能见到她随风飘扬的长发，穿过云层后却完全找不见了。
　　他自身的伤还没好，虽然服用了司昭给的灵芝仙丸，但是因为留在净瑶体内的一丝魂魄而感应到她遇到了危险，所以拼命调整内息好突破药力的作用，这样一来不免又动了消耗了些真气。再加上一路追来，途中与鬼族生死相拼，即便他再强，以寡敌众也绝对占不了便宜。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看到净瑶的那一刻有多么心安，又是在发现她被利剑刺穿身体后，有多么的心疼。
　　本以为自己在她身边，情况再坏也会保她平安，没想到……
　　还记得在凡间的某处屋顶上，他抱着喝醉了的她，轻声说：“如若再失去你，我当情何以堪。”
　　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他曾经被孤独与思念啃噬的体无完肤，一个人坐在望芝崖抚摸刻着灵芝童子石碑缅怀过去，独自站在红叶黄花的桂树下看花谢花开。他不相信那个给她第二次机会的人会这么消失，一定要找到她，一定会找到她！
　　“月恒！”
　　暮岑和他已经在这崖底找了一天一夜，仍然没有找到净瑶的一根毫毛。
　　“净瑶她……或许是被谁救走了。”
　　月恒听罢，停下脚步片刻，闭上眼睛一会儿，随后又开始找了起来。
　　暮岑真的觉得奇怪，净瑶就算是粉身碎骨，至少也该见到尸首，怎么会找不到一点痕迹呢。这样的话，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还没死。可是又是谁救了她呢？
　　眼看月亮再一次升起，雪地被照得晶莹发亮，月恒终于在某处寻到了一丝线索——是那个他送给净瑶的小桃木雕。只可惜木雕的童男童女被从中间摔开，此刻他寻到的，只剩一个童男而已。
　　“舍……”
　　舍离不让暮岑出声，隐了身形走到月恒背后，想将他打晕好带回营地去。月恒虽然体力不支，但警觉力却不减，在舍离出手的那一刻，他手中的剑已经指向了他的喉咙。
　　“这里很危险，跟我回去。”
　　月恒收了剑，冷冷的说道：“找到净瑶后，我自然会回去。”
　　舍离沉默了片刻，“好吧。”
　　就在暮岑以为回营帐的只有他和舍离两个人时，三殿下出其不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手，为了阻止月恒反抗，他几乎是用了全力。当他在九弟的眼中看到了愤怒与不甘，心中并没有后悔。如果当下两人角色对调，掉入悬崖尸首难寻生死不明的那个人是蓝翎，他估计不会比月恒好到哪儿去，但是战事尚未结束，如果月恒有恨，就发泄到鬼族身上，而不是浪费在这荒凉无际的悬崖底。如果有什么怨气，可以尽管发到他这个做哥哥的身上，毕竟，他们不只为自己而活。

　　情

　　半月后，风雪渐小，战事稍停，月恒再一次寻净瑶无果后回营帐，却在门口听到了里面有人说道：“我被一个干巴瘦的老头儿救了，多亏了他啊，不然以后再也见不到我阿姐和爹娘了。”
　　另一人因为激动，说话带着哭腔，“我们都要担心死你了，九哥日日去崖底寻你……”
　　“师傅他就是这样，执着得很……真希望战事快点结束啊，回去就能喝你们的喜酒了。”
　　“什么？什么喜酒？”
　　“伏如娘娘不是早就想成全你和我师傅的美事？”
　　“你怎么知道……”
　　蕊珠惊讶不已，难道是因为她传了真气给她，所以……
　　“害羞什么？师傅他少言寡语，一副冷漠脾气，也该有你这个可人儿在身边开导开导。”
　　“净瑶，我……九哥他对你才是……”
　　“我向来偷懒耍赖，他一定是对我实在无奈了。不然那时也不会……”
　　“你是说他当初先救了我？”
　　帐连被掀起，月恒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
　　“我……我去取些热水来。”
　　蕊珠赶紧拭掉了泪水，便先行离开，不大的营帐内烛光摇曳，映了两个人影在布面上。
　　他看起来比从前更清瘦了。如墨的眸子中划过一丝黯然，“你身上的伤……”
　　“托一位仙人的福，已经无碍了。”
　　净瑶方要说什么，又听他甚是忧伤的说道：“你怪我当日……？”随后深深叹了口气，“原因……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净瑶要是死了，他可以陪她一起，但是蕊珠要是死了，他会一辈子不安，净瑶也会如此。他尚且可以为了保护净瑶苟活，但是不能让净瑶也永远活在歉疚中。
　　“师傅对我恩重如山，我一个做徒弟的，怎么会怪你呢？这几日让师傅费心了。我既已回来，师傅也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她转身掀开帘帐时，动作有片刻停顿，随即又转身过来，“师傅……”
　　她有些不敢看他黯然的眸子，“假使……假使我做了什么叫你伤心的事，请不要怪我。只要……只要忘了徒儿……就如……当日我忘了师傅一样。”
　　说罢，转身出了营帐。徒留月恒独自拿着那半块小桃木雕发愣。
　　“净瑶？你你你真的没死？我就说你不会死！这下终于不用担心被你阿姐扒皮了。”
　　暮岑激动得将她拥进怀里。
　　“哼，果然是块命硬的石头，这样都死不了。”
　　舍离虽然这样说着，等背过身去，却大大松了一口气。这丫头没死，他也不用再那么内疚了。
　　曦曜立在桂树下，望着远处净瑶几个人嘻嘻哈哈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阿鸢，是你在保佑她吧。
　　神族与鬼族大战四个月，终因鬼族失了大皇子苍玄，军心涣散，在后来的激战中节节败溃，眼看北方放晴，战争终于接近尾声。
　　三殿下舍离与四殿下暮岑带着蕊珠与一部分兵力先行归去九重天，剩余兵力暂由月恒率领留此观察敌人动向，大殿下曦曜做好继续驻守的准备。
　　“阿鸢，你说我们师徒俩是不是很有缘分？”
　　遍体鳞伤的净瑶眼睛才刚能睁开一点，视野极其模糊，只能寻声看到火堆旁有一个黑影。
　　“要是不想残废的话就不要动。”
　　“你是谁？我在哪里？”
　　“看来我当初还真的不应该放你下山。”
　　她全身都痛的厉害，稍一思考都会头痛欲裂，只得乖乖躺着干脆一动不动。
　　几日后，当她终于能清楚得看清周围的事物，却险些被眼前那个长得奇丑的干巴瘦吓个半死。
　　“害怕我？你以前可从来都不怕我。”
　　“我……不……嗯……”
　　她心知定是这个人救了他，此刻对人露出受了惊吓的表情似乎不太厚道。
　　“可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
　　“阿鸢……”
　　“我不是阿鸢。”
　　“她借了你的身体。”
　　“什么？”
　　当她听完鬼谷子讲的关于夏鸢的故事，不禁有些骇然。她这具小小仙体还真是承载了不少啊，又是灵芝童子，又是净瑶，现在又多了一个夏鸢。呵呵，她都快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了。
　　“我就知道神族那一道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丫头，我既已救了你一命，你打算如何报答我啊？”
　　“我……老伯您说。”
　　“我可不管神鬼两族在上面打来打去，谁输谁赢，只知当日有人害死我徒儿，我就要用他的命抵债。”
　　“你要我去杀大殿下曦曜？”
　　“怎么，舍不得？你给他第二次机会与你重逢，他竟然弃你于不顾，在危急时刻先救别人，过后才来崖下找你，呵，阿鸢，就算你肯原谅他，我也绝对不会原谅他。”
　　这个鬼老头一定是将月恒误认为了曦曜，毕竟他们俩长得实在太像了，净瑶想。
　　“我不是夏鸢。我也不会去杀他，你要是觉得亏本，把我的命再要回去便是。”
　　她干脆往后一躺，一副要杀要剐随君便的模样。
　　“哈哈哈，丫头，你以为现在还能什么都由着你吗？喂你喝了我的血，我说东，你就只能往东，永远受我控制。”
　　净瑶听后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却又不禁产生怀疑。
　　“怎么，不信？”
　　鬼谷子脸上露出诡异的表情。“那就试试看。”
　　说吧，嘴里咕哝了句什么，就见净瑶起身下床，捡起一根烧火的树枝就往他身上刺去，当快要刺中的时候又突然停了下来，就算净瑶再怎么用力身体也像完全脱线一样分毫未动。
　　他满意的笑了几声，不知又叨咕了句什么，净瑶又像被抽了筋似的立刻四肢瘫软倒在了地上。
　　“七日内，你若不把那个人引到崖边，我就让你杀了你们军中所有人。你……好自为之吧。”
　　一轮明月孤独的挂在繁星寂寥的夜空，桂树下，净瑶抱着膝靠在树干上。这样宁静安详的夜晚，从前从未用心体会过，如今……却是快要看不见的美景了。
　　“瑶儿很热，帮你暖暖身子可好？”她一面说一面在他胸口拨弄衣衫，露出一片胸膛，然后干脆将滚烫的脸颊直接贴了上去，双手也紧紧缠在了他的腰上。
　　她还记得他当时乱了节奏的心跳，和水中唇间与胸前传来的阵阵柔软。还有在凡间屋顶喝酒时，那一夜的月亮也如今晚这样圆。
　　她其实不是那么不胜酒力，那夜也不知怎的，不晓得到底是因为酒醉人，还是那晚的夜色醉人，令她很快乱了步伐，脚下不稳，险些跌下屋檐去。
　　来自那个男人温暖而紧实的怀抱，让她无比安心。
　　师傅，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乾华群山的两座锋，永远只能相互遥望。
　　夜太静，风太凉，她明明将衣领袖口都紧紧的扎着，还是会觉得心里凉凉的。有蕊珠在一旁照顾月恒，她倒是可以放心的，可是……他们的喜宴，她怕是不能参加了吧。多想看见他穿着阿四哥那样的喜服啊，从未见他醉过，喜宴上要向来客一一敬酒，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醉，希望蕊珠要提前向司昭要个解酒的方子才好。
　　她将头埋在双膝之间好一会儿才抬起来，起身拍掉衣服上沾染的雪片，一转身却撞到一片熟悉的气息里。当再抬头，眼睛里温热的液体便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修长的手指覆上她的面庞，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若泪水不停，仍旧调皮的涌出来，便会被微凉的双唇温柔的吻去。
　　净瑶再也受不了这温柔的抚慰，掩面到月恒怀里开始肆无忌惮的哭起来。
　　师傅，是我没用，没看好乾华山让灵兽肆意践踏，也没救得了白沉的命。师傅，我多想要你一直在身边。
　　“身上哪里还疼吗？”
　　昨夜他潜进她的营帐，发觉她睡着的时候眉头紧皱。施了安魂咒之后，从头到脚检查她的身体，才看见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看得见的伤尚且如此，那些伤在心里的，又会是怎样一番痛苦。
　　他感到怀里的人儿额头蹭着他胸前的衣服在用力摇头，便伸手抚上她的背，哄婴儿般轻轻拍着，心中却是百感交集，悔愧参半。
　　净瑶归来的第十日清晨，风出奇的大，将树上的雪吹散下来，落到“月恒”的脸上。温暖的皮肤感受着雪花在化作一片冰凉。回头望一路踏出的脚印，与心中那个男人的如出一辙，身上的白袍与散着的黑发也如他一样，呵，能以他的样子死去，也是种幸福吧。
　　被施了安魂咒，束缚在营帐内的月恒正在努力挣脱仙法。几日来他最担心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他将净瑶回来后的种种异常看在眼里，早就担心她虽然被救了，但是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左右为难。他清楚的记得她说话时眼睛里极力掩饰，却无法阻止流露着悲伤。如今她找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解决那件事情，但一定是伤害她自己的。
　　他怒火中烧的第一次在心中骂道：净瑶，你真是笨蛋！
　　“月恒”站在崖边，等待鬼谷子出现。可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依然没有见到他的人影。就在“他”心生疑惑之时，身体突然不受控制的握紧了手中剑，然后迅速的朝某个方向刺了过去。
　　师傅！
　　月恒自然知道眼前这个跟自己长着一个模样的人是净瑶，所以只是一味的躲闪，并不出手攻击。
　　“快走！”
　　原来鬼谷子早就看穿了她的把戏，故意让她等那么久就是为了等真正的月恒出现，死老头，算你狠！幸而她虽然身体不受支配，话还是可以说的。
　　月恒面色温和，脚下动作不减，手上的力道也在加强，想要找个机会彻底牵制住净瑶。可是也不知道鬼谷子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让她的移动速度和进攻强度比原来大了很多，一时很难控制。
　　扎眼的功夫，刷的一下，还不等他反应，净瑶的剑端已经划开了他的衣衫与皮肉，伤口立即渗出血来。
　　“师傅，求你！”
　　月恒不管她如何哀求，仍然一言不发的继续与之纠缠。

　　殇

　　月恒一路引着净瑶远离悬崖，他只希望曦曜可以趁此机会快一点找到那个控制净瑶的人。
　　鬼谷子正在专心操控净瑶，没注意身后回有人突然来袭，等他被曦曜桎梏之时，才反应过来。只见他突然一变，此刻被掐着脖子的已经不是那个奇丑无比的瘦老头，而是那个让他魂牵梦绕，心有所愧的夏鸢。
　　“夏鸢”恶狠狠的道：“是你？”
　　他抬眼一见是曦曜，也不禁吃了一惊。
　　“哼哼，你要是下得去手，就杀了我啊！”
　　曦曜咬了咬牙，尽量不被眼前的幻想影响。
　　“杀我啊！你不是一直想杀我吗？下不去手了？”
　　虽然知道眼前的人是鬼谷子，可确如夏鸢真的陷于自己手中似的，叫他如何下得去手。
　　鬼谷子见他松动了心思，连忙又分神去控制净瑶。
　　那方，净瑶的行动力已经完全超乎了月恒的想像，而且除非他回击，只要他稍稍用力，想要找机会占据上风时，她就会完全不防守，将身体彻底暴露在他的神剑之下，即便他及时收势，也难免会伤到她。所以，如果不想她受伤，就只能任她招招相逼。他正苦于想不出对策应付这种难缠的局面，突然看见净瑶像浑身卸了力一样从空中直直摔落下来。
　　“净瑶——”
　　就那么硬生生的摔到地上，任谁也承受不住。净瑶一边呕着鲜血，一边想要这一切赶紧结束。手中的剑被甩出去老远，她想捡回，身体已是不能。手在雪地上摸索，还好，在雪的下面藏着好多够粗够尖的树枝。
　　“看来我是认错了人，可怜现在在崖上和阿鸢打斗的那个人喽。”
　　鬼谷子一副假惺惺怜悯的样子，让曦曜恨得咬牙切齿。
　　“要杀就冲我来！放过上面那两个人！”他吼道。
　　“哦？好吧，不过，你是想要哪个活命呢？是阿鸢，还是那个和你长得像的人？”
　　“她不是夏鸢！”
　　“好吧。”
　　他故意学着夏鸢笑的样子，扰乱曦曜的心智。手指轻轻一动——
　　“我带你回去。”
　　月恒怜惜的抱着她在怀里。
　　净瑶手中松松的握着一根树枝。结束了吗？
　　在她还没来及得出答案时，左手忽然握紧了手中的利器，高高举起，准备将它插入自己的心脏。
　　多亏月恒眼疾手快，死死挡住她那只将要下落的手。
　　曦曜手上的力道又增加了几分，鬼谷子不怒反笑，“哎呦，既然你不想她死，那就让那个人给我陪葬吧。”
　　“不——”
　　无论是月恒还是净瑶，都没有料到她会突然翻转手腕，将那树枝□了月恒的心脏。就在同一时刻，鬼谷子也终于命丧九泉。他死的时候已经不再是夏鸢的样子，这让心如刀绞的曦曜终于可以脱离刚才那种爱恨纠葛的痛苦境况。
　　“师傅！师傅！我这就带你会九重天，你再忍一忍。”
　　净瑶说罢就要将他抱起来，可是她本身的伤也严重的很，想站起来都是问题，何况再要负担一个月恒。
　　此刻，月恒倒在她怀里，就仿佛那时的白沉一样。她害怕极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和将要失去一切的绝望让她无法冷静。
　　雪，又下雪了。净瑶的睫毛沾了白霜，寒冷的天气中，她的泪显得尤为滚烫。
　　“净瑶——”
　　他胸前的红色越来越浓，就算她拼命用手去阻止也于事无补。
　　“你别死！别死……我们还要一起回乾华山守着那些灵芝呢……师傅……求你……”
　　“傻瓜……”
　　他嘴角挂着微笑，好像身上并不怎么痛。可是净瑶分明感受得到他身体的颤抖。
　　“师傅你听我说……”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挣扎着站起来。
　　“自从你来这里，我都没怎么练功，整天好吃懒做……你回去要罚我……五星十二咒法我还没悟到精髓，你得……教我……师傅你别睡……”
　　她发觉月恒闭上了眼睛，吓的不知所措，拼命的想要把他摇醒。
　　他像是困极了的人，身体因剧烈摇晃才微微清醒。
　　“……瑶……白沉他……没死……他就是……擎轩身边的……那只白鹤……”
　　所谓白沉，便是当日为救灵芝童子一同追下断魂崖去的那只白鹤。后来擎轩将他救回来，也抽了他的元神，为他造了一个梦，一个身为人形，可以和净瑶相见相谈的梦。是梦，总会醒，他醒来之时，便是他元神归位重生的那一刻。所以白沉并没有死。我的小净瑶，就算我不在了，总有一天白沉会修仙化为人形，会替我守着你。我居住在乾华山，从来都不是为了那些灵芝。你爱那红叶黄花的桂树，爱那小草棚和水晶瀑布，爱喝擎轩把酒当歌，爱与白鹤嬉戏打闹，这一切除了乾华山哪里还会有呢。
　　“我……是断然不会……和蕊珠成婚的。”
　　净瑶啊，你可真是个笨蛋。我自是知道蕊珠对我一往情深，可是对她，我能有的也只是兄妹之情。阿娘的心思我也略知一二，可就算娶不了你，我也绝不会与其他仙子成婚。我会守在这乾华山，为你守住一片安乐的土地。
　　你的小心思啊，明明心中有难言之隐，却还要乱点鸳鸯谱，还说什么要我把你忘了，就像当初你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一样，真是个笨蛋。被忘记，那种滋味，恐怕没人会比我更知道。尤其是那人还是……呵呵，用你的话说就是“住在心尖尖上的人。”恐怕你到现在都还没有记起来，你曾红着小脸对我说，“师傅，你是住在净瑶心尖尖上的人。”
　　“忘了……我。”
　　对不起净瑶，既然已经不能再给你制造多么美好的回忆，那么，就请再忘了我。我答应，这一次不会怨你、恨你，也不再一心想着让你记起我……我来替你珍藏我们的这段时光。
　　他忍着痛微笑，“还是……别把我忘了……我不想……再痛一次……”
　　净瑶早已泣不成声，正拼尽全力带着他驾云去找司昭。可是劫数未完，老天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放过她。刹那，天雷滚滚。眼看，一道道天雷夹着闪电，仿佛从天而降的利刃直直打到净瑶的身上。一次两次还能忍受，等第三道天雷炸响，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脚下一软，从云端坠落的同时，双手一松，只能看着刚还抱在怀里的人儿就这么离她越来越远，坠入万劫不复。
　　“师傅……”
　　熟悉的药香，熟悉的暖床，当月恒睁开眼睛时，看到的也是熟悉的身影。
　　“她呢？”
　　一切仿佛重新来过，那是多少日子前了，他也是这个样子在司昭这里醒来，却久久失去了灵芝童子。
　　“不错不错，看来我的金香玉露续命丸还是有成效的。”司昭笑呵呵的说。
　　他想动动身体，许是身子太虚，仍然无法坐起身来。
　　“不要心急，几个月过去了，你才刚醒来，别急着乱动。”
　　月恒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她……净瑶呢？”
　　司昭略有些兴奋的说：“你猜怎么着？过几日便是你三哥与蓝翎仙子的大喜日子，我要快点把你治好，好能赶上吃他们喜酒。”
　　“司昭……”
　　“嗯？”
　　他手上顿了顿，有些不愿意转过身去直面他。
　　“她是不是……”
　　“她……”
　　司昭正觉尴尬，苦于找不到词语答复，擎轩在这时如救命神仙一般进了屋来。
　　“你可算醒了，赶紧养好身子，小三婚礼上的喜酒可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到时候我们一定得让他站着回不了洞房啊，哈哈哈。哎，对了，我还偷了半坛子‘佳偶天成’给他当贺礼呢，哈哈哈。”
　　“擎轩……”
　　“那么温柔的叫我做什么，你个臭小子都睡了几个月了，赶紧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我可没功夫替你看着那些破灵芝。”
　　他说完要走，手腕却被月恒勒住。被他看得很是不舒服，擎轩干咳了两声，“你三哥成了亲就要去北方长驻了，你再不多看他几眼，若要再见，怕是得过个个把年头了。好了好了，我还要去天尊那里……”
　　擎轩挣脱了月恒的手，皱着眉头逃跑似的离开了。
　　月恒身子尚未恢复完全，就被擎轩硬拉着去了舍离的喜宴。他计划着只喝一杯喜酒便走，刚刚看见了曦曜，他还是老样子，只是脸上少了些戾气，人显得平和得多。舍离换他去驻守北方，他这算是回到九重天了吧，净瑶的的事或许该问问他。就算她真的死了，那么尸首呢，除非她魂飞魄散，不然一定要知道她在哪里。
　　那边新人正忙着与客人一位一位的敬酒，偌大个鸳鸯璧，自然是少不了忙前忙后的小宫娥，他们有的在给客人倒酒，有的在给大家呈上仙果。仙果？那边头上顶着两个发髻的小宫娥正在偷吃仙果。
　　月恒几步过去，一只手拍在那人肩上。
　　“小的知错了，九殿下不要动怒。”
　　兴许是太过思念了，所以看谁都是净瑶的样子，才会误把这个偷吃仙果的小宫娥当成是她了。
　　他本也没想责怪她，见她一副慌张的样子，叹了口气便叫她走了。
　　“月恒……”
　　背后有人叫他，一回头，是曦曜。
　　他张口就要问净瑶的事，曦曜却先一步开口，“不要怪我。”
　　“什么？”
　　“我赶去的时候……若是你，也一定会选择先就自己的兄弟。”
　　“……那她的尸体……”
　　曦曜摇了摇头。
　　呵呵，他苦笑。
　　净瑶，我还真是害你好惨，你与蕊珠同时遇难，我选择先救她，你与我同时遇险，曦曜选择先救我。
　　“哎呀哎呀，你们两个在这里闲聊什么呢？小三和蓝翎要敬酒，走啦走啦。”
　　擎轩拉过他们两个去喝喜酒。
　　静夜阑，星寥落，不思量，自难忘，浊酒一杯慰情殇。这日，月恒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擎轩把他丢在床上那一刻，出了叹气，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酒，净瑶爱的酒，从前不让她喝，现如今月恒却只能拿着酒杯独自看月亮阴晴圆缺，再没有香甜的桂花糕和某人在一旁傻乎乎的笑。擎轩四处搜罗了好多美酒给他，可是再好又有什么用呢，没有净瑶在身边，甘汁玉露还不是化作苦涩的烈酒烫着他的咽喉。

　　轮回

　　三年后
　　又是一年穿暖花开，擎轩门前那棵无心栽种的桃树已经不再是弱不禁风的小树苗，风一吹过，满树桃花飘香。擎轩朝树上的花朵望了望，伸了个懒腰，对着身边的仙鹤说道：“看来，今年是个好年头啊。”
　　无上天尊侧妃婉华诞下一子，月恒把玩着手中半块小桃木雕，脸上浮起些许笑容，对着它自言自语道：“净瑶，等我。”
　　天尊新添龙子，伏如娘娘抱着小宝贝正在熙浣宫为之庆贺。芙蓉殿内只有几个小宫娥在照料着婉华。
　　她见九殿下亲自来探望，心中不免欢喜，可见他走近了却傻了眼。
　　月恒将手中的剑放在了桌上。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骨肉已经诞下，当日你对净瑶许下的诺言，也是该兑现的时候了。”
　　婉华骇然，眼珠四处转着想要寻找托词，“我……我……”
　　“当日放走那条巨蟒的，也是你吧。”
　　他的话听起来仿佛只是在很普平常的问题，却叫人听了不寒而栗。
　　“你……你有什么证据？”
　　“好，既然你不承认，那我们就只算巨蜥灵兽这笔账，三年前，你欠净瑶一条人命，三年后我替她来取，你……自己动手吧。”
　　婉华一下子扑到他脚前，“九殿下息怒！息怒……我当时一时糊涂……就算是折了白沉的性命……也是他要保护净瑶才……”
　　月恒给自己斟了杯茶，“我看就不用我动手了吧。”
　　“你！”
　　她见乞求无用，干脆站起来撕破脸皮，“你以为我愿意害死无辜的人？我想要的不过是净瑶一个人死！而让她死的那个人——是你！我对你的爱慕全九重天的人皆知，只有你一人装疯卖傻，只顾着你那小徒弟，我不过是想要一个我爱的男人爱我，可你看我现在是什么样子？本来想成为你的妻子，现在却成了你的母亲，哈哈哈，月恒，你以为全天下就她最惨吗？”
　　“是吗？”
　　门外传来充满怒气的问话。
　　“天……天尊？娘娘……”
　　来的不只天尊、伏如娘娘，还有擎轩、曦曜和蕊珠。
　　月恒也没料到他们会来，抿了一口杯中的茶，轻轻放下茶盏后，又将桌上的长剑递到她面前。
　　婉华颤抖着双手接过剑，在下一秒又将它扔在地上，抱着祝殷的腿哭道：“天尊，我知道错了，可是……可是孩子才刚出世，她不能没有母亲。”
　　“封你为侧妃……确是本尊的错。”
　　他将她扶起来，“不如你说该如何罚，本尊自当认罚便是。”
　　“不不不……天尊没有错，是我……”
　　“若是别人犯了这种错误，我定罚他受九十九道天雷，本尊也不例外。不如……本尊这就去受雷刑，但是……你也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
　　婉华刚才稍稍放下的心，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又吓得颤抖不停。
　　“天尊不要，婉华再也不敢害人……再也不敢了……天尊手下留情，我舍不得刚生下来的孩儿……”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他的。”
　　说完，祝殷抱过孩子，转身出了门去。
　　“我的孩子——还我孩子——”
　　无上天尊遵守诺言，果真去受了九十九道雷刑，可是婉华娘娘没有自刎，而是趁人不备逃之夭夭，几次想溜入宫中抢回孩子未果，最后像是疯了似的跑去了八荒之地，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传言，自此九殿下遁入墨海，永不再出来。
　　“哎呀！哎呀呀！你干嘛啄我？死鸟！臭鸟！”
　　红顶的白鹤听她这么说，干脆一抖动翅膀，将她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是这紫竹林的仙鹤，岂容得你这般戏弄？”
　　小仙子拍掉身上的泥土，一歪脖，“哼！不就拔了你几根毛？”
　　“放肆！我这只神鹤的毛也是你随便就能拔的吗？”
　　“谁让你们这里这么热？简直都要喘不过气来了。所以才想拔你几根羽毛做扇子啊，真是小气！”
　　小仙娥抱怨道。
　　“你师傅是谁？看他是把你惯坏了！”
　　白鹤十分不满道。
　　“我要是你师傅，一定对你严加管教。”
　　“我师傅？说来也真是奇怪，我已经是上神了，再说，不是说看着乾华群山的九殿下月恒已经去了墨海吗？阿姐他们还非要我上山来拜师。”
　　“你是说要拜九殿下月恒为师？”
　　他的长喙凑她跟前，问道。
　　小仙娥有些忌惮他看上去不太友好的眼神，生怕他再啄她，不禁往后退了两步，“是啊，有什么仇你尽管找他报去。”
　　说罢转头就跑。
　　“惹了事就想跑？”
　　仙鹤哪里肯轻易放过她，扑闪几下翅膀就追了过去。
　　清晨刚下过雨，山路甚是湿滑，往上走的路还好，下山的路只能靠滑的。小仙娥像是忘了所有仙法，一路上连滚带爬，摔了跤也顾不上身上沾了泥泞，迅速爬起来之后继续跑。仙鹤也没有想故意为难她，只是觉得她这一路风风火火的样子很好玩，索性也就一直不紧不慢的追着，看她摔得狗啃屎的滑稽样子。
　　刚刚在一处小山丘处躲过了那只仙鹤，小仙娥以为总算是甩掉了麻烦，谁知一离开那里，白鹤就立刻钻出来啄了一下她的头。
　　“臭仙鹤，等我师傅来了，看不拔光你的毛！”
　　仙鹤哪里容得下她在此出言不逊，开始进行连续攻击，害的她脚下一个不稳，整个身体向后倒去，由于刚好是在下坡，她这一倒不要紧，接下来就像一个球一样向下面滚去，天旋地转的着实滚了好一阵才到底，可惜祸不单行，她刚刚以为终于落地安稳了，没想到脚下又是一滑，只听噗通一声，她就掉进了一旁的水潭里。
　　水潭不深，很快她便冒出头来。本就一肚子气，头顶还有仙鹤盘旋，时不时发出几声叫声，好像在嘲笑她的狼狈相。
　　净瑶不是铜皮铁骨，一路滚落下来，混身上下疼得让她直抽气，身上又湿嗒嗒的，想要从水里出来还真是有点费力，她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第三次尝试的时候她运足了气，势要一次成功，可是由于两臂吃不住力，又一次掉回水里，害得她喝了好大一口水。
　　另她没想到得事，会有一个坚实的手臂伸到水下，像捞小鸭子一样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哈，落汤鸡。”
　　站在一旁许久的仙鹤嘲笑了她一番，拍拍翅膀飞走了。
　　小仙娥抬头，望见眼前这个白衣男子看他的眼神中有欢喜、有惊讶、有激动等许多许多感情，它们最终融合成两泉温柔投射在她湿漉漉的身上。
　　“你是……”
　　“月恒。”
　　他见她显得生分又拘谨，说不失望却还是会有一些。眼神里有情绪稍纵即逝，待再转头，便是温婉笑靥。
　　“我去烧水，等会儿你洗个热水澡。”
　　净瑶傻了似的也不说话，傻乎乎的被他牵着手往前走。
　　她在月恒的居所等了片刻，就被叫去屋里洗澡。
　　椭圆形的木桶里有热热的水气向上渐渐升起，桶边搭着一条布巾。可是却没有见到月恒的身影。
　　不过反正她现在要先把身子洗干净才是，索性也不管那么多，三下两下脱了湿衣服就踏进了木桶。热度刚好的水渐渐淹没她的小腿、细腰、胸前，最后是脖颈。
　　“好舒服啊。”
　　天气虽然热，可是刚从冷水里出来，这一路走来也不免觉得冷。这会儿能泡在热水里休息片刻，真是惬意至极啊。她正试图四仰八叉的在木桶里伸展腿脚，突然感觉脚尖触到了什么，是……什么呢？
　　啊！！！
　　月恒突然现身，吓得她差点跳出木桶去。
　　原来他一直就在这热水里，只不过……只不过他用了隐身术！最主要的还是——他他他竟然还是光着身子的！
　　他将她锁在两臂之间，“还没洗呢，要跑去哪儿啊？”温热的气息吐在子她脖颈间，搅得她满脸通红。
　　“我我我……”
　　“我什么？”他似笑非笑。
　　“你你你……”
　　“你又怎么了？”
　　他故意装作一脸疑惑的样子。
　　“流氓！”
　　“你阿姐难道没告诉你，我不姓刘吗？”
　　他的手在她的背上轻抚了两下。
　　苦于不想被他看光光，净瑶一动也不敢动，只好咬牙挺着。
　　月恒手上用力，她以为他要做什么，结果却只是被他按到水里，拿起布巾温柔的为她擦背。于是，她干脆只把脑袋露在外面，双手紧扒着木桶边，后背嘛，他想擦就让他擦吧。反正她没有胆站起来裸着往外跑。
　　布巾一下一下的在她背上擦着，每一下都擦过她身上的伤痕，感觉热热的，痒痒的，可是舒服得很，她几乎都要睡着了。
　　“净瑶——”
　　月恒将下颏放到她的肩上，放弃手中的布巾，从后面环她在怀里。
　　这时净瑶才微微醒来，像是不太情愿被吵醒似的“嗯”了一声。
　　她似乎忘了男女□相见的尴尬，顺势仰头躺在他肩上。
　　他已经没有更多的话语能表达内心的五味杂陈，更加没有合适的言语能表达内心的悸动与欲望。于是，他的吻落在她的颈上、肩上，一路向下到她还浸在热水中的胸前，微妙的酥麻之感让她微微颤动了一下，月恒随即一手捧着她的后脑，一手绕到腰后将她紧紧箍在自己身前，刚才若是温热，那现在就是灼热的吻开始落在她的唇畔辗转。
　　“师傅……”
　　她瑟缩在他怀中，享受着来自他的温度。双臂环于他颈后，开始热烈的回应起他的所求。
　　“怎么，现在认识我了？”
　　他的气息在她耳旁跳动，害的她浑身变得柔软发麻。
　　“是你叫我忘了你。”
　　她扁嘴，一副委屈模样。结果却被月恒含住，任她呜呜直叫，想说什么却不得。
　　“别人说话，你只听得进半句吗？”
　　“唔？”她眨巴眨巴眼睛，继续装无辜。
　　“好吧。”
　　“什么好吧？”
　　不等她有所反应，月恒已经将她打横抱起出了木桶。两人身上的水哗啦啦顺着肌肤淌到地上，他每走一步，都会流下一大片水来。净瑶还是头一次叫自己的身体如此的暴露在空气中，羞得直往他怀里钻。
　　月恒找来干的布巾把两个人都擦了擦干，然后放下床边的罗帐。
　　净瑶缩在床的一角，看着这一切如此自然的发生。
　　“过来。”
　　他像从前某次一样，慵懒的靠在床头，冲她勾了勾手指。
　　某女不解风情的拼命摇头。
　　月恒深深叹了口气，“我让你忘了我，你便真忘了我……”
　　净瑶听后开始低头玩手指咬嘴唇。
　　“看来我必须要做一件事，让你以后想忘都忘不了我。”
　　“嗯？”
　　月恒哪里还容得她在一旁犯傻，说罢，一把将她拉过来压在了身下……缠绵。
　　小轩窗，红罗帐，肤若凝脂月华裳，
　　春宵短，桔烛晃，香汗莹滴影成双。
　　相思苦，断人肠，不思量，自难忘。
　　情缠绵，爱易殇，灯已灭，夜犹凉。
　　遂，
　　莫使仙瑶空对月，
　　软枕榻，同梦乡。

　　番外一：曦曜

　　急急将月恒带回九重天，回去能否再救得了净瑶，我心里已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净瑶，那个可爱的姑娘，那具拥有夏鸢一丝魂魄的躯体，我又何尝不想救她于危难。
　　驾了云回去，看见皑皑白雪中一抹红色躺在那里，我仿佛看到了当时的夏鸢，靠近她的那一刻，我的心都在颤抖。她像是一幅静态的画，安安静静的躺在白色的画布上，一动不动。
　　我什么也没想，抱起她就往司昭那里赶。虽然看着她连一丝气息也没了，心里却总有一种感觉，她不会这么就死了。所以司昭垂着眼帘冲我摇头时，心里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滋味。她与月恒两个人并排躺着，一个靠着多年修为尚存一息，另一个则仿佛暴露在阳光下的雪，片刻即溶，转瞬即逝。
　　“殿下——”
　　司昭神色不明。
　　“有话不妨直说。”
　　“净瑶仙子虽然断了气息，可是她四肢温热……莫非……莫非她曾喝了鬼谷子的血？”
　　鬼谷子曾凭借意念就能控制她的身体，看来，她是喝了他的血没错。
　　“她有救了？”
　　司昭的分析像一道曙光，给了我希望。
　　“鬼谷子的血虽然保住了她的血脉，可是要她醒来……非要个仙阶高的仙人度她一身修为不可。”
　　“只这样就能救她？”
　　司昭似是看出我的心思，脸色忧郁的说：“我并不能确定，就算到时候她能醒来，那个仙人也可能保不住性命。殿下，这是一命换一命的买卖，殿下可要三思啊。”
　　我走过去看了看净瑶，又看了看月恒，我曾经的痛就不要老九再经历一次了吧。
　　“就当她死了吧。”
　　净瑶在我华胥殿养伤的事，本是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但又恐到了最后关头，如若我没能幸免于难，又无人帮忙，只怕所有的努力就会前功尽弃，遂还是派人传了话给净凝。她当下就来找我，说要由她来换净瑶的命，我怎会不知她救妹心切，暂且不论她仙阶不够高，就是够高，我又怎么会让她去冒这个险。
　　我从未将自身修为度给谁，第一次也拿捏不好分寸，只得慢慢试着来。每过一天，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抽走了一些什么似的。司昭告诉天尊，说我与鬼族一战受了重伤，需得好生调养个一年半载，所以天尊才会派舍离换了我去驻守北方。说起来，也是因我一己私心，才牵连了舍离，让他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舍离大婚那日本不想去凑热闹，可净凝说月恒知我已回到九重天，不去许是会让他怀疑。
　　知道月恒必定会问我净瑶的事，怕看到他黯然的神情会心软，又怕告诉他之后害他陷入两难的境地，所以先开口说抱歉。
　　我不知多久会让净瑶醒过来，可是月恒，我答应你一定尽力而为，哪怕为此付出性命。
　　对不起，我抢了你救她的机会。
　　对不起，是我自私，其实她在我眼里不仅仅是她自己，还是我日夜思念，却只能在梦里相见的那个人。所以就让我暂且把她藏在华胥殿，等着将一个活蹦乱跳的她还给你。
　　两年后，净瑶终于有要苏醒的迹象，虽然我的身体大不如前，但是有司昭送来的仙药维持，还有净凝拿来的驱寒祛湿的玉佩贴身带着，也不至于折了命。
　　又过了小半年，一身修为所剩无几，真气大减，平日里多时只能坐着，盼着净瑶能早一日醒来，却也担心到最后仍是白忙一场。
　　净瑶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我师傅呢？”
　　净凝方要告诉她实话，我却骗她说月恒因思她成疾入了墨海，除非她快点好起来，否则要想再见到师傅，只能是墨海中的一堆白骨。
　　她背着我问净凝，为何她会在华胥殿而不是司昭的院子，她阿姐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她便跑到我跟前嚎啕大哭，这丫头，真是不哭得我心碎不罢休。
　　“殿下，净瑶要照顾您，再不出这华胥殿了。”
　　“不去找你师傅了？”
　　我故意调侃她。
　　“我……我找了他，然后再回来……”
　　“回来？叫我看你们俩整天在眼前浓情蜜意，自己在一旁暗自伤心？净瑶，亏我损了一身修为给你，你就这么报答我？”
　　小丫头不禁逗，说着说着就又哭了。
　　想来夏鸢要是遇上此种情况，怕是不会这么知恩图报，最多向救她的人道声谢，随后就会去找……我。
　　这便也提醒了我，净瑶，毕竟不是夏鸢。
　　与如同活死人一般的她相处两年多，自是将她从眉眼到脚趾都观察得仔仔细细，生怕哪里落下病根。她的眉毛比夏鸢淡了些，鼻子比夏鸢挺了些……唉……曦曜，你认命吧，她不是夏鸢。
　　净瑶硬是要留在华胥殿照顾我。修为这东西，虽然需要一点一点的练，如今的我仙阶虽高，技艺与身法怕是连荃儿都比不过。可我权当是减少了一些欠下夏鸢的债，与净瑶和月恒一起，重又活了一回。
　　当初骗净瑶说月恒入了墨海，没想到在得知婉华诞下一子之后，便传来他真的入了墨海的消息。怪不得自他被救三年来，一直安安静静的呆在乾华山，以为就算他爱极了净瑶，可不管怎么说，性子也是坚强的。可没想到……他自得知净瑶死去的那一刻，怕是就已经有了从此没顶于墨海的念头，隐忍三年，无非是为了等待替净瑶报仇的时机。
　　他对她的爱极深，经历了一次失去灵芝童子的苦楚，他一定发誓这一次定要好生爱惜保护这个可人，怪只怪当时净瑶劫数未尽，可就算是在墨海里的痛苦，也敌不过痛失最爱与日日相思之苦吧。
　　我派了人请擎轩过来，道出事情原委，请他务必将月恒找回来。过后擎轩说我真人不露相，救下净瑶这件事，却将他这个整个九重天的八卦中心都蒙在鼓里，害他厚着脸皮向净魂家要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颗夜明珠，才再墨海阴森痛苦的地方找到月恒，非要我替他四处寻些好酒才肯罢休。
　　我心想着，要加紧修炼，等过个几百年好去北方把舍离换回来。可又听说三殿下对驻守北方的生活乐在其中，恐是因为有蓝翎做伴，又可以躲开擎轩这个情敌吧。
　　阿鸢，我偶尔会去乾华山，与月恒品茶下棋，其实只为看一眼净瑶，因为我认定她身上有你的影子。而你，真正的你，我多想能再见上一面。

　　番外二：暮岑

　　老九受了重伤，昏昏迷迷的在司昭那里养病，我去了几次，仍然不见他醒来。和舍离特意去了趟四海穷途，与镇守之兽大战三百回合才终于取得回魂草。司昭见到回魂草时甚是惊讶，赶忙翻来覆去的把我检查了个遍。
　　“你一个人去的？”
　　“和舍离。”
　　“那三殿下可否受伤了？”
　　“都是皮外伤。”
　　其实，之所以只有我一人来送药，是因为舍离在与镇守之兽一战中伤的实在不轻。我劝他找司昭给看看，他却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说什么他是铜皮铁骨，金刚不坏之身，这点小伤无足挂齿。照我看，他是个死犟的脾气，非得要保住九重天第一战神的称号不可。后来碰到蓝翎仙子，问起舍离的情况，见她脸上阴晴不定，就知道其实他的伤并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松。也是，镇守之兽的利爪将他从前到后穿了个透，怎么只会是不足挂齿的小伤呢。
　　他这个人啊，平时看起来冷面星君一个，说话不甚入耳，可骨子里却藏着对兄弟深深的感情。
　　说起“冷面星君”的称号，还是老九的那个小徒弟给起的。小净瑶是个人见人爱的可爱丫头，愿意穿着鹅黄的薄衫跑来跑去，是个对葡萄仙果尤其着迷的贪吃鬼。如果凝儿宛若一汪秋水，那她便是片刻也闲不下来的小蝴蝶。
　　传言说净瑶死了，我当时就吓了个激灵，想着这事怎么可能，遂速速驾云去了司昭那里询问。那老仙只跟我谈老九的伤势，关于净瑶半个字也不愿提，我的心便更凉了，莫非……传言是真的？
　　回到吟熏殿时，我都不知道见了凝儿该说什么，可又怕她也早已听到了这个消息悲痛欲绝，所以加快了脚步，想尽快见到她。
　　可是……她竟然没在！我满院子找了足足两圈也没见着她的影子。找了小宫娥问她的去向，也得不来个准确信儿。这个消息简直比听到净瑶死去的消息还让我骇然，我首先想到的便是她会自责没有看好妹妹所以才导致她命丧九泉，这会儿该不会……该不会做傻事去了吧？
　　关心则乱，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去寻她的下落，终于在曦曜的华胥殿门口见着了她的身影。
　　“凝儿——”
　　我猜的没错，她眼睛哭得已经肿了起来。
　　“凝儿——”
　　将她揽进怀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回到吟熏殿，她的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告诉我说她也听闻曦曜先带了月恒回来，等回去再去找净瑶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凝儿不信妹妹的死讯，亲自去找曦曜问，结果……就是我在华胥殿门口看到的那样。
　　凝儿尚且如此悲伤，我真担心老九醒来后的反应。
　　凝儿说怕爹娘悲痛欲绝，所以要回闭月洞照料几日，我本是要跟着一同去的，她却说我也有伤在身，虽然不甚严重，可也还需静养，安排了几个小宫娥照顾，便离开了。可是我哪里是个闲得住的人，在床上躺了不到一日就已经闷的发慌，三天两头去一趟司昭那里，看看老九的情况，再不就是去看看舍离的伤势，又或者去找擎轩喝两杯酒浇愁。唯独找上曦曜的时候，他总借口说身体不舒服，不方便见客便把我打发走了。我心想，莫不是他没能救得了净瑶，心里便愧疚着，不愿见人了？
　　翌日，特地去提了壶好酒又去敲他的门，想要开导开导他。令我没想到的是，在华胥殿，我竟然见到了净凝和——躺在床上仿佛睡着了一般的净瑶。
　　我坐在一旁生气，怪这么大的事，凝儿却要帮着曦曜一起瞒着我。曦曜却说：“你身上的伤害没完全好，再损了一身修为，难道是想找死吗？”
　　我气不打一处来，“与鬼族一战，谁是完好无损回来的？你就比我好？你损了一身修为就不是找死？”
　　“我仙阶比你高，修为比你深，怎么说，能将她救醒的胜算也大一些。再说——你这个人口风不严，与你说了，还不等于同整个九重天都说了。”
　　我真是越听越气，我怎么就嘴巴大口风不严了？顶多是去告诉擎轩，擎轩知道了也最多是告诉天尊，天尊也无非是告诉阿娘，阿娘只会告诉镇魂一家……
　　“谁知道这件事都可以，就是不能让月恒知道，毕竟不是百分之百有把握成功，我不想给他希望，又让他失望。”
　　曦曜说话的时候有些虚弱，我知道那是因为损了修为的结果。他说要是净瑶还未复原他便折了命去，叫我一定继续他未完成的事。我心想，曦曜，大哥，有我在，怎么会叫你赔了命去。
　　舍离病愈，紧接着他的大喜日子将至，整个九重天都张灯结彩，唯独乾华山与华胥殿还是那么冷清。
　　舍离的喜宴，凝儿因为要在华胥殿照顾尚未醒来的净瑶，所以只我一人前往道贺。看到老九时，真有把一切都告诉他的冲动，司昭像是知道我会如此似的，时时跟着我，以防我坏了曦曜的计划。唉，老九，你四哥我也是无能为力啊，你就再挨些孤独的日子吧。
　　接下来的日子，听擎轩说，月恒与刚失了灵芝童子时一样，整日在望芝崖打坐，一天连一句话也不说。我想去找他下棋饮酒，为他解解闷，又怕自己口风不严，不小心把实情说出去，不去吧，想到他在乾华山独自黯然神伤，心里还真是不好受，所以十分纠结。
　　月恒平时本就不怎么爱说话，遇到事情愿意自己闷着，从来不像我会四处发牢骚找人倾诉。我约莫着，他如此下去，会不会憋出病来。所以我每天都在揪树叶，告诉他，不告诉他，告诉他，不告诉他……
　　婉华娘娘诞下一子，本是件高兴事，但听净瑶说过三年前她与净瑶的恩怨纠葛，所以隐约觉着这会是一个转折，果然，那日在芙蓉殿外就听见她歇斯底里的喊：“……可你看我现在是什么样子？本来想成为你的妻子，现在却成了你的母亲，哈哈哈，月恒，你以为全天下就她最惨吗？”
　　进门看，就见月恒仿佛无事人一样，手捧茶盏，坐在桌旁，而那把剑却说明了他的来意。少有的，在他眼中我看到了杀气。原来，他等了三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听说婉华三番两次想要抢回孩子，终未果，最后披头散发疯子似的跑去了八荒之地，从此杳无音讯。想来，这也是她自作孽不可活。
　　可随之而来的消息便是月恒入了墨海，我日日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他这样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沉默来沉默去，等到时机一到就会爆发，爆发之后，便回归于永远的宁静。可就算冰冷刺骨，黑暗无边的墨海也不会比他痛失小净瑶难过吧。
　　这边净瑶方醒，那边月恒就已经步入黑暗，他们俩还真是好事多磨。
　　墨海那么大，天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那里又是天然隔绝一切仙法，想找到他着实不容易。我正在想法子怎么去找月恒回来，擎轩就一脸哀怨的跑到我这里来讨酒吃。
　　“小四，你快帮我把这肩膀捏捏。”
　　“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还不是你们计划不周，等月恒都入了墨海才想起来把人家叫出来。”
　　“他回来了？”
　　“别停别停，你们家大殿下亲自请我出山，我哪里好意思拒绝？去寻那臭小子一遭，再高阶的仙法都用不了，只能一寸一寸的找，可真是要了我的老命啊。”
　　“行了行了，敢问这九重天，若非你愿意，谁还能逼你做什么不成？徒弟我这就帮您好好捏捏。”
　　我问凝儿，说月恒既已回来，怎么还不让小净瑶回山认师，凝儿说哪里是他们不让她走，是她自己觉得欠了曦曜一条命，说什么也不肯走。我笑说，这么算起来，大家这债你欠我，我欠他的，算是没时候能还完了。
　　一日，有客登门拜访，我一见，还真是稀客，稀客。
　　月恒破天荒来我殿上一聚，我该倒酒倒酒，该斟茶斟茶，只当是什么也不知道。
　　“四哥……”
　　咦？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亲密的称呼起我来了？见他眼中藏着笑意，我不禁有些不自在。
　　“啊……何事不妨直说。”
　　“此次来是想请教一件事。”
　　“哦？说来听听。”
　　他慢慢抿了口酒，我不觉得这酒劲儿有多大，就见他脸颊微红。
　　“若是……要将谁一辈子锁在身边，该如何做？”
　　“那要看是男是女了……”
　　哎？不对啊，若是男的，他何苦大老远跑来问我。
　　他微微一笑，还有那么一点羞涩，看得我啊，真想叫他一声月恒妹子。
　　“自然不是男子。”
　　“那还要看是因恨还是因爱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着什么疯话。
　　他放下玉杯，摩挲了几下下颏，然后停下动作转头看我，那眼神呦，含情脉脉，秋水波光的，真真叫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四哥觉得我该把婉华锁在身边，时时折磨她吗？”
　　“啊……那个……既然是因爱起，那还犹豫什么，直接扑倒生米煮成熟饭不就结了，你们这些个假纯情啊，活得真不如我与擎轩这般潇洒快活。”
　　月恒优雅的偷笑，我这才恍然大悟。他哪里是什么纯情男，心里早就想把净瑶端上灶台吃干抹净了吧，找上我无非是想找个垫背的，事后就算净瑶那小丫头发现吃了亏发起疯来，要发飙也是找我，因为是我今日教唆她师傅把她煮了。老九啊老九，就知道不该被你一脸求知欲给蒙蔽了。凝儿，定要救救为夫啊。
　　擎轩的紫松林里出奇的长出棵桃树，又出奇的结了果子，师傅他便张罗着要我们大家过去吃仙桃。 我给舍离传话让他好好在北方呆着，别嫉妒我们这一大家子在这里吃喝玩乐，他却说北方山高皇帝远的，他与蓝翎两人乐得逍遥自在，才不要和我们这群乌合之众凑热闹。
　　凝儿身怀六甲，我猜是个如她一样漂亮的女娃娃，想着以后又多了一个美娇娥围在我身边，我这心里就有说不出来的高兴。等我小心翼翼的携着凝儿到了紫松林，发现擎轩那个老妖仙的园子里已经来了好多人，曦曜在和月恒下棋，小净瑶明显一副小媳妇样，站在一旁观战，一会儿又与仙鹤闹得不可开交，引来月恒宠溺的眼神。赤寅和嫂夫人在陪荃儿玩耍，见着我们来了，荃儿弃了她爹娘跑到凝儿身旁，轻轻抚摸着她隆起的腹部，道：“美人，你可是要生下个小美人？”
　　大家听了哈哈直乐。我逗他说，“那是自然，定是个无人能敌的小美人。”
　　“太好了，那就嫁给荃儿做夫人吧。”
　　凝儿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儿，笑着说好。
　　奇怪，擎轩叫我们来，他自己却不露面，四处寻了寻他，经过他狐狸洞时隐隐听到里面有窸窣声。忽又听到一个女人娇娇的唤了一声“阿殷”。阿殷？莫不是擎轩拐了个小仙娥，给他取的昵称？后又听到一句不该听的话，为了避免再遭雷劈，我便识趣的远远的走开，同凝儿他们谈天品桃去了。
　　“轩儿，本尊命你今日开始，不许再变回男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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