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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破碎的童话
【作者】危城
【简介】以内心剖析为主的中篇小说，多视角的重复叙事，各章之间叙事手法略有不同。其中第一章叙事节奏似乎极慢，但事实上叙事在暗地里进行。





第一章 光，船长   1


　　从我家阳台望出去，是几条小巷。其中两条交叉在一棵大树那儿。小巷旁都是些低矮而老旧的平房。


　　这里是城市的盆地，再往外走几步，就是像险峰一样的撑天巨楼，远处的夜楼更是溶化在夜空中。无数的灯火像是开在天空上的无数扇窗，像是装载着无数个故事的无数个悬浮着的灵魂。


　　这一片高楼绵延接天，我甚至不能说出天空的位置，不能分清楚星光与灯火。我仿佛被包裹在一个极其巨大的心脏中，透过那些闪亮的灵魂，凝视着外界。


　　我甚至能听到心脏沉着而有力的跳动。


2


　　我喜欢拿着长焦镜来拍夜晚的生活。而我总能在夜晚如愿地看见，巷子里各户亮着灯的屋子里面的人影窜动，不管夜有多深。


　　我在阳台所能看到的靠右的地方，是一栋三层楼高的平房，楼顶平铺着粗瓦质地的地板砖，有的已经霉黑，有的却还能见朱红的粗瓦色。老旧的砖块上长满了青苔，在砖与砖之间的细缝处积着水，稀稀疏疏地长了些杂草。


　　这栋楼有一面正对着我，这一面的左边被一条走廊围着，走廊顺着房子的左侧拐弯，向我看不到的一面延伸。二三楼都有这么一条走廊。其实，最初我觉得它有点像一个比较大的阳台，在走廊旁的那户人会把家里的一些杂物堆放在那里。可是我后来想，这栋楼瘦小得每层只能挤下两户人，说不定在我看不到的那面是一条楼梯吧，这样可以节省楼内部的空间。这是个美好的愿望，因为我总觉得只要我这么想，里面的人就会住得宽敞些。


　　顶楼被阳台绕着的那一户人从来不开窗，我只能看见窗户被一些陈旧的月历照片封着，上面画的都是些十几年前的家庭布设。而另一边则住着一位老人家，确切地说，我不知道那户人家住了多少人，只是我看见的总是那一位老人家。他总是把窗户打开，窗口还有一根根铁条做成的简单的防盗网，有点像监狱的那样，只是铁条细而且显得不十分笔直，一部分是因为赤褐色的油漆涂得并不均匀，一道道漆痕在上面结了疤；另一部分是因为铁条本身不很笔直，可见烧制的技术是落后的，它们应该属于那一个家家户户都还在使用蜂窝煤的年代。


　　窗户很窄，容不下两个人站，但开得挺高，所以房子看上去很通透。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木制的长椅，大概刚好能容得下两个人坐。当然我只能看见椅子的靠背。几乎每天晚上这个时候，老人家都会坐在长椅上看电视。他几乎不怎么开灯，这反而让他家的墙壁变得不真实却充满了生命力。那时而变红时而变蓝的墙壁在迷惑着我的双眼，它们想让我相信那是个十分广阔的空间。可惜我一时还不够投入，我让我的理性去测量那所房子，理性却给了一个让我十分失望的答案：那所房子可能并不比那个窗宽多少。我估计放下那张能坐得下两个人的椅子以后，旁边再放个花瓶也就占满了。但估计老人家不会在椅子旁放花瓶。


　　夏天的时候，老人家会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一边看电视一边缓缓地摇着扇子。他拿着一把大葵扇，扇背也微弱地反射着电视机发出的光。这时我会有一种幻觉，仿佛包裹在他两侧的就是他的整个宇宙，那变幻的光彩、那躁动的声响……而他则缓缓地摇着船舵，在这光怪而虚幻的世界中缓缓地航行。


　　这样的世界可能并不适合他，他毕竟太老了。可是这起码能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有点生气。我从来没见过他家里有其他人来过，也几乎不知道他在白天都干什么。只是在夜晚偶尔会看到他，而每一次看见他，他都在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似乎看了很久，他觉得累了，就走到电视前面，把电视关掉，然后向我看不到的厅子的另一端走去。



3


　　老人的房子右边是一栋四层高的楼房。这是我在阳台能看清楚的右边数起的第二栋楼房。这是一栋典型的加盖楼，因为它下三层的外墙都是没上漆的红砖墙，而第四层的则是灰蒙蒙的水泥。它是用红砖与水泥直接堆砌成墙，然后再用水泥在外墙抹了一层。可是奇怪的是，这并不让这栋楼显得十分难看，可能是因为下几层的砖已经老旧，显出了灰褐色，反而与上面灰色的水泥有点相称。


　　水泥层是用几块很大的生铁板封顶的，几块生铁板互相钉压成两大片，把屋顶做成一个“人”字形的屋顶。估计铁板上漆了一层保护漆，我见生锈的也只是生铁板的边角处。


　　这一层房子起得相当矮。因为它对着我的主要是长的一面，所以相对其他三层来看，它显得很扁。很有可能这是第三层楼的物主在楼顶加盖的，或者用以租赁，或者用来自己居住，加大自己住家的面积。


　　这里当然不可能住一个高大的男人。因为和其他的楼层相比，它靠窗地方楼高可能只有普通房子的门那么高，也就是说，顶多是一米九到两米。倘若再放一张床，那么身材不太高的女孩子站在床上也会碰到屋顶了。


　　这间房子很奇怪，它对着我的那一面有两扇铝合金窗，可是玻璃窗的颜色是浅绿色的，和整个房子都很不符。房子里头装的是一支白色的日光灯，能把整个房子照亮。隔着半开的窗户看进去，屋子里头大半是青绿色的。


　　这时候走到窗户旁——换句话说就是进入我的视野——的是一个女孩子，穿着花花的睡衣，肩上搭着一条毛巾，走到房子最左边（同时也是窗户的最最边）的地方坐下。这时候我只能看见她胸部以上的地方，她坐下来以后拿起一把梳子和电吹风，一边梳头一边把头发吹干。她一定是坐在梳妆台前，前面一定有一块镜子。只是这些东西我都无法看到。


　　也许她准备睡觉吧，所以洗了头，又在手上和脸上擦了些护肤霜。之后她就拉上了窗帘。可是没过多久窗帘又重新被拉开，她已经换了另一套衣服：上身是天蓝色的吊带背心，下半身穿的是牛仔裤，只是到底是长裤还是超短裤我无法得知，因为她站起来的时候我只能看到她腰和腰以上的地方。


　　她房间的窗帘多数时间都是拉开的，除了睡觉和一些特别的时候以外，比方说她刚才在换衣服。可见她或者是喜欢新鲜的空气，或者是希望能和外面的世界交流。如果是出于后一个原因，那么她该是一个挺开朗，或者向往交际的女孩子。


　　她又坐了在梳妆台前，拿起一瓶东西弄了一下眼睛。我看不清楚这是什么，可能是睫毛膏，可能是隐形眼睛。我估计这应该是睫毛膏，因为她接着又拿起一支类似唇彩的东西抹了抹嘴唇，所以她刚才应该也是在用睫毛膏上妆。因为是夏天，所以我认为她用的并不是润唇膏。


　　我想她应该是一个皮肤挺好的女孩子，她选择穿浅色系的衣服出门，出门前虽然有对眼睛和嘴巴上妆，可是却没有对皮肤化妆。想必是因为她的皮肤已经足够的白，化妆反而会容易让脸和身体的肤色看起来不均匀。而她在眼睛和嘴巴上的妆也一定是很淡的，否则就会显得和没化装的皮肤对比太大。


　　她又去取了一顶帽子戴，帽子两旁还有两条花花的小绳垂在胸前。这让她看起来很小，就像是个中学生。


　　而至于她的样子、她的皮肤如何，我无法确切得知，我能看见的只是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青绿色。


　　她关了灯，走出了我的视野。我看了看钟，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4


　　小巷的各所楼房都不是紧挨着的，每所楼房之间大都会留出两三米的空间，好让各户人能多开一个窗户，互相透透气。


　　在老人家的楼房和帽子女孩的楼房之间当然也有这么一块小空间。在这两所房子的前后各有一堵矮墙，是用来划分这一条小巷的界线。其中离我比较近的一面墙紧贴着这些楼房靠近我的一面，而离我比较远的那一面墙则和房屋的另一端共同构成了一条小路。小巷用非常粗糙的大理石板铺砌成，也叫青云巷。


　　这两所房子之间的那块小空间，在我的角度看上去，虽然被一堵墙遮住了很大的一部分，可是却显得很有魅力。


　　尤其当夜深的时候，几乎户户人家都已熄灯睡觉，巷子里头最亮的就是从这一片小空间透出来的橘黄色的街灯光。灯光均匀地涂在对面的墙面上，鲜艳而不失和谐，既温馨而又不会让人产生睡意，就像是搀和着一丝淡淡橙香的蛋奶，间或地飘溢出香浓奶酪味。这种色彩仿佛出自于油画家之手，其实却只是一种纯粹的偶然。


　　我很好奇这一盏街灯到底装在什么地方。是在其中一栋楼的外墙上，还是装在小巷两边的墙上？后来我认真地想了想，我好奇，大概主要不是因为灯所安装的位置，而是它的样子。它会像马路边的路灯一样，有高高的电灯柱吗？我想不会是这样的，小巷很窄，也很简陋，没必要装一根根电灯柱。很可能灯直接被装在几所房子的外墙。那会是怎样的灯呢？会像路灯那样大大的一个吗？这样的灯装在巷子里头又大又难看，而且耗电也比较多，估计不会用这样的灯。我想那一定是很普通很普通的电灯，圆圆的电灯泡，头上戴着顶尖顶的土帽，可能土帽还是墨绿色的呢。


　　一定就是这样的灯，把平静而酥暖的光油满了整条小巷。


　　突然有一个穿着黑色衬衣的年轻人巷子的左边窜进这片小空间，然后缩在这块地方弯下身子不停地呕吐。他右手还拿着一瓶啤酒。明天他肯定会很头疼。


　　他的衬衣上压印着些花花的图案，而且他并没有把衬衣束起来。他应该并不在写字楼工作。


　　他弯下腰有好一阵子，在确定自己不再想吐以后站直身子，又仰起酒瓶喝了一口，然后转身继续往巷子的右侧走去。他并不会走得摇摇摆摆的，也不用扶着墙边走，但显然是喝多了。这么看来他可能经常醉酒，而且很可能是醉出不少经验了。他大概是个酒鬼，这就不见得他一定是有不开心的事才喝酒了。


　　他走出了这片小天地。这里依然平静。我看不出他来之前和走了以后这里有什么变化，在我看来依然是这么平静而温馨。因为有一堵矮墙把我不想看见的部分遮掩着。



5


　　大榕树旁经常聚集着一些休闲的人，多数人在这里聊天，有因为榕树旁有一张石桌子，所以有时候也有人带着扑克牌或者象棋来玩。在一天中不同的时间段，来这里的人往往不同。比方说，在每天早上十点前后和下午四点前后，在这里聊天的都是些大婶，她们在买菜的来回路上碰见熟人，就会聊起来；在上下班时间，过路的人都是匆匆忙忙，停下来闲聊的机会不多，这些都是些上班工作的或者上学放学的年轻人；傍晚聚集在这里的人，男女老少都有。而在清晨，则有一些老人家在这里跳健身舞或者做其他运动。那一位自己一个人住的老人家有时候也会在清晨出现在这里，但我没见过他在这里做运动，而只是见他和其他的老人家在聊天。


　　因为有了这棵榕树，小巷变得像一个小区一样，让住在巷子里头的人们变得更接近。


　　有时候我早起床，就会看见一个穿着运动装的年轻女人跑步在这里经过。她跑步的速度很均匀、很适中，想必是每天都有坚持长跑的。除了寒冷的日子以外，她都是穿着短裤跑步的，而略显得紧身的衣裤能显出她身材健朗而优美的线条。她的长头发过肩，在跑步的时候她总是扎着马尾的。而且每次见她的时候，都看见她头上戴着一条棉质的灰色汗巾，从额头绕到后脑勺一圈。


　　她一定是一个很有生活规律的人。跑步以后，她可能回家洗个澡，换个衣服然后就去上班。而她跑步总是有原因的，或者是长久以来的习惯，或者是出于对健康的考虑，又或者是为了让自己的心情舒畅一些。


　　虽然她可能坚持每天都跑，但我估计她跑步的强度是不大的，而且这也不是一个很长久的习惯。因为她的小腿肌肉不见得发达。她可能从家出发，沿着小巷跑出去马路，然后在沿着人行道绕到小巷的另一端，然后跑回家。这一个圈大概有一公里多一些。


　　她出现在我视野的时间总是很短，突然从靠右边的一栋楼房边缘出现，然后经过大榕树，很快就被左边的一栋楼房挡住了。


　　我几乎总是只能看见她的背面，看着那条不太长的辫子随着她的步伐而两边摆动，她自然、大方而流畅的动作，尤其在披着清晨的蓝色薄雾的日子里，显得特别清爽迷人。


　　在这一天，她侧头望了望坐在一边的那位独居老人，我才有机会隐约看见她的侧脸轮廓。但这一个动作实在太快了，我甚至记不得她嘴角有没有扬起，记不得她有没有向老人家点头示意。他们可能互相认识，住在同一条巷子里头的人们经常见面的话，是很容易相识的。



6


　　因为一列高楼形成的“墙”把小巷和马路隔开了，而附近也没有菜市场，这一块“盆地”平时就显得特别清静。再加上包围着这里的高楼对声音的反弹，要是有一些稍大的声音，就会在“盆地”里头回荡。


　　周末的早晨总能听到有人家在打麻将，洗牌时候的“啪啪”声在盆地里回荡起来，就像是时远时近的轻盈而清脆的海浪声。而至于打牌的人在说些什么，我一丁点儿都听不到，甚至连这些洗牌声从哪里发出来，我也弄不清楚。


　　通常人们在家里说话的声音是传不出来的，可是倘若有人大声地吵架，那么就有可能让整个盆地的人都听见。


　　最近，有一男一女经常吵架。不知道是不是夏天时人们的脾气特别暴躁，尤其是盛夏。我今天又听见他们吵架。


　　可是引起我注意的第一个声音并不是吵架声，而是一声类似玻璃的迸裂声——不完全是清脆的声音，确切的说应该是尖细的声音中包裹着厚硬的声响；这种声音就像一个中间是几乎毫无弹性的、几乎失去所有水分的泥石球，被千万根短短的细针包裹着，然后迅速地往四周破散开。


　　这听上去不像是玻璃，而更想是厚厚的瓦制品。我像这应该是一个瓦制花盆被摔碎所发出的声音。


　　一个大花盆被摔碎了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人用力摔碎的，另一种可能是摆在阳台没放好，掉到楼下摔碎的。我赶紧跑到阳台，看有什么事发生。接下来听到的就是那一男一女的吵架声。


　　“发火有逼用啊！？有逼用啊！？”


　　女人说话速度很快，声音很尖，而且简单而重复地说着些粗俗的话，骂起人来几乎全都是这些粗俗的字眼，可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骂对方，骂到最后，对方的错误完全就变成了“没逼用”而已。


　　“有逼用啊！？”她神经质地重复了第三次。


　　“有逼——用……”她还把第二个字再加强了一下。只有后面她还有没有说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说完个“用”字以后声音就变得很小了。大概是气势用完了吧，这么个骂人法能有啥气势呢？不过泼妇就是有这个办法，她们总是很有韧性的，要么就是气势降了下来也可以重新燃烧，要么就是不让它降下来。方法很简单，前者就是不断地更换脏话，后者就是把同样的脏话反复地用。这么看来，这个女人多半是个四五十岁的泼妇。这个年纪的女人最有骂劲，因为二三十岁的女人，一般不会积着太多怨气，而且要么就是自己还有本钱，要么就是自己还有希望（自己的儿女），吵架也不会吵得这么空洞；而过了六十岁，可能就没那么好宗气骂人了，她们只会絮絮叨叨，罗罗嗦嗦。只有四五十岁的女人——这些感到生活空洞乏味，没有任何意义，感到人生已经向末路拐弯的女人们，才可能这么骂人。当然并不是说所有这个年纪的女人都会这么骂人，而是指那部分修养比较差的，那些整天把“鸡巴”和“逼”挂在嘴边的女人们。


　　她重复了四次的那句话，前两次之间都是很紧凑的，而第二次和第三次、第三次和第四次之间都停顿了好一段时间，好像是等对方答话，见对方不答话，就一方面想继续打击对方的气势，另一方面又因为自己的挑衅得不到预期的“报酬”而惯性地加重了自己的“付出”。


　　可是当她说完第四次以后，马上就听到了一声闷响，像是两种硬物之间撞击的声音，“叭”的一下响起来然后迅速减弱，而微弱的余响却“恍恍”地在盆地中回旋，踉踉跄跄地向天空逃走。


　　“叼你个逼啊！”


　　良久。


　　“我操你条——毛！”


　　我到处望却找不到声音的源头，但看见那位老人家摇着大葵扇站在他的窗前，往我的方向望过来。我不知道他是否看见了我，我故意伸出脖子往楼上望了望，然后又向其他地方张望，不自觉地做出挺夸张的动作。我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我会这么做，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我怕老人家以为是我家在吵架，所以我故意望了望楼上，似乎在告诉老人家吵架的不是我们家人。但又发现根本不可能是楼上在吵架，所以四处张望，企图寻找一个转嫁目标，让老人家向那个“代罪羔羊”望过去。


　　吵架持续了很久，巷子里头许多人都站到了阳台上，又或者推开窗户探出头去张望，但似乎大家都没有对吵架的地点达成共识。人们只是听见吵架已经白热化到彻底丧失理智的地步了，因为大家听见那个女人用开始破烂的喉咙骂：


　　“我操你妈的鸡巴！”


　　大家要注意，这是个女人说的。


　　我开始还觉得这些吵架很烦人，可是这句话却让我觉得有点意思，起码让我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女人已经进化得凶猛、残暴而且奇异而复杂。


　　“别吵啦！”一个清脆的女孩子的声音像一支箭一样撕裂了烟雾弥漫的浑浊空气，整个盆地突然静了下来。这个声音本来应该是很清脆的，可是却因为穿梭在烟尘滚滚的空气中，因此多少带着点尘埃、泥土，甚至是血丝，而它的锋利也许仅仅是出于她的年轻。



7


　　这一天，独居老人家在榕树旁坐了很久，一直到早上十一点多还在。这时候聚集在榕树旁的都是一些中年人，多数是些大婶。她们讲话的声音总是很大，像吵架一样。让人厌烦的是，我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听到的总是一些被她们过分强调而拖得很长很长的语气助词。


　　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老人家旁边不远的地方。他穿着一双黄色的橡胶拖鞋，一条到膝盖的宽松而随意的短裤，和一件暗黄色的T恤。他还是一头黑发，只是前额有一些秃，按年纪说应该还没有退休，估计是个下岗的职工。


　　他双手拿着一份报纸，把报纸摊开，看来并不像在认真读新闻。看这个姿势，他像是在找一些消息。过了一会儿，他把报纸折了两折，认真地读起其中的一面来。


　　现在他也可能不在读新闻，因为如果要读新闻的话，大可以一版一版按顺序读下来。而且作为下岗的职工，一般不会对时事新闻关心太多。他可能在找一些东西。我估计他在找财经消息，尤其是股市消息；或者是一些和赌博有关的消息，比方说足球或者地下六合彩。他们总可以在任何地方找到很多关于这些赌博的“玄机”。


　　老人家站起来走开，那个中年人稍微抬了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叠起报纸也跟着走了。他们好像没有说过话，又或者说了而我没有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地往小巷左边走过去，走得很慢。


　　他们互相认识吗？


　　他们不像是相识的街坊邻居，如果是认识的朋友一起走的话，通常是并排走的，可以一边走一边聊天。又或者他们觉得没有话题所以分开来走？也没有必要，因为那个中年男人大可以等老人家走远了以后才站起来离开，这样就避免了没话说的尴尬了。相识的人这么一前一后走，心里总会有点疙瘩吧。


　　又或者他们是亲戚？甚至是父子？如果是父子的话，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能并不十分好，因为中年男人让他的父亲一个人住。他们往同一个方向走，而且并不是老人的家的方向，在这个时间，他们可能到外面的大排挡吃中午饭。中年的男人是住在这儿附近的，因为他是穿着拖鞋出来的。


　　他们慢慢地走出了我的视野。



8


　　在阳台能看到的最右面的一栋楼有五层高，顶层上面没有搭建其他的东西，在附近的平房里算是比较齐整的一栋。我能看见的是这栋楼左半部分，应该都是卧室。


　　这栋楼的四楼，每天晚上九点左右会亮起灯，一直到十一左右就关掉。灯光是橘黄色的，有点昏暗，容易让人产生睡意。


　　窗帘总是不会全都拉上，经常留下一条很大的缝，又或者是拉开了大半。窗帘不厚，虽然不能透过窗帘看见屋子里头的摆设，可是窗帘遮挡不住从房子里头透出来的灯光。


　　房间旁边是一个浴室，我能看见大半个浴室的外墙。浴室有一扇窗。现在差不多是晚上九点了，浴室的灯光亮了起来。窗户贴了纸窗花，窗户里面的活动已经变得非常模糊，只是偶尔有人靠近窗边，我就能看见一个黑影。窗户上方装着一个排气扇，就在灯亮起来的同时，排气扇也开始转动了。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房间那盏橘黄色的灯开了，一个女人从窗帘的缝隙中一闪而过。她似乎是穿着红色的睡衣，而且应该是无袖吊带的，因为我看见她的胳膊和双手。她的长发很直。


　　她走到梳妆台上坐了下来，我刚好可以透过窗帘的缝看见。这时她肩上搭着一条白色的大毛巾，她用它来轻轻地擦着头发。因为她的动作一点都不急，所以我感觉是“轻轻地”。擦了一会儿以后，她拿起桌面上的一支像遮哩水一样的东西，往手上挤了点，然后又轻轻地往头发上抹上。我猜那是护发素。


　　我能在镜子里看见她的样子，但因为离得比较远，加上了变焦镜也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她的下巴稍稍有点尖，鼻子看起来也长得很精致。估计近看的话也是个漂亮的女子。


　　她的确是穿着无袖的吊带睡衣，睡衣露出了大约后背三分之一到一半，从后背靠近中间的地方一直到过了膝盖，就像一条连衣裙。睡衣不是棉质的，因为它根据光线和衣服的褶皱，略显出色彩的明暗变化。这可能是一件绸质的衣服。


　　我每次看见这个年轻女人时，她都是自己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她应该不和别的男人住在一块儿。可是她既然这么注重自己的睡衣，可能是因为她以前和男朋友长期生活在一起，又或者她准备着随时有可能到来的性生活。女孩子穿的那种卡通睡衣，对男人的诱惑力始终没有穿这样的睡衣大吧，这件睡衣让她显得性感而成熟。


　　她站起来了，我在她的镜子的最上方只能看见她的胸部，和垂到胸前的碎发。


　　可能是衣服质地的问题吧，随着光线的变化，我总觉得那件睡衣有点通透，我似乎看见了她的腰。因为那件睡衣并没有随着她的身材而进行裁收，腰部自然没有束起。布匹很自然地直线垂下。她的腰似乎很细，藏在这块布幕后，显得更玲珑。


　　她拉开了窗帘，然后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把一箩洗好的衣服拿进来，然后晾到房间的窗台外。窗台上装了向外伸出的防盗网。她的衣服都不是很正式的，可能她并不在很严格的企业上班。


　　当然，少不了那些蕾丝的内衣和内裤。今天晾出来的是粉红色的。


　　十一点钟，她关了房间灯。可能就去了睡觉，因为房间里黑了，所以我什么也看不见。过了几分钟，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可能刚才忘记了。可是她始终留下一条缝，不知道是故意留的还是不小心打开的，又或者是窗帘坏了。



9


　　我在小巷那个亮着温馨的灯光的小天地里又看见了那个喝酒的男人。他今天穿的是花花的衬衣，不同的是他好像并没有喝醉。


　　那个小天地旁边的两栋楼底层的门口是相对着的，其中一栋楼的门口前有三级楼梯。他在最高那级坐了下来，手上拿着一瓶酒。


　　不一会儿，一个女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并没有侧头去看，而是直接开始和她说话。看来他们是认识的。


　　那个女的看上去比较娇小，但她穿得很性感。超短裙只比内裤长一点，质地是类似塑料的，反射着蓝色的光，而且她把裙子穿得很低，在腰上束了一条黑色的很粗的皮带，露脐的吊带背心也是和超短裙一套的，质地和颜色都一样。外面再套了件很短的黑色皮衣，长袖的。她穿着黑色的高跟鞋，大概四五厘米高的后跟并不细，鞋子有两条大约有一个手指头粗的带子交叉地扣在脚踝骨头上方，整个鞋子看上去挺野性。


　　那个女长得挺可爱，眼睛大大的，脸有点圆。她化着挺浓的妆，尤其是眼睛，上了挺夸张的睫毛膏。


　　男人说话并不多，偶尔会抬起酒瓶喝一口。那个女的说话似乎比较激动，有那么一两次，可能她说话的声音比较大了，男的把拍了拍她的肩膀，并把手指放在了自己的嘴巴前，可能是向她示意让她说得小声点。


　　他们是普通朋友吗？按举止来看，他们并没有亲热的行为，只是在聊天。可能他们住得比较近，又或者是熟人，约出去一起喝酒吧？这两个人是否住在这里我不知道，我能看见的就是那么几户人。其他绝大多数的房子里头，就算晚上开着灯，我也看不见人影的走动。但肯定至少有一个住在这里附近，否则干嘛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聊天呢？


　　可是接下来的事让我犹豫了，女的突然凑到了男人的脸旁，好像是吻了他一下，我不敢肯定，因为男人的头挡住了我的视线。


　　也许是配合着这样温暖的灯光，就连我也被这突然的一吻感动了。我马上把他们拍了下来。我觉得我的心里一暖，胸口一热，就像这个吻是吻在我的耳边一样。


　　男人望着那个女人，然后站了起来，伸手把她拉了起来，然后拖着手走了。


　　可能他们是情侣，也可能是刚刚表白。我开始羡慕他们。


　　我上床睡觉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三点。



10


　　我们小区里头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大概差不多三十岁，她就住在我楼上。她的丈夫长年在外面跑生意，估计赚了不少钱，她平时就呆在家里，有空就去逛街或者打牌，无聊的时候也会找我聊天。


　　最近她让我帮她刚满一岁大的儿子拍些照片，她来找我的时候看见了我那天偷拍的那对男女亲热的照片。她一直在看着这张照片，我知道她一定在想一些事。难道说她害怕这种偷拍的行为？也不至于吧，这张照片没什么敏感的，我反而觉得配着当时的灯光，还挺温馨呢。又或者说她认识那个男人？


　　“哦，没有。只是在酒吧里头见过他两次。”


　　有朋友找她的时候她也会去一下酒吧，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她喝酒。有时候她会喝点红酒。我觉得酒吧这样的地方不太适合她。


　　她也许是个标准的幸福小女人，起码在我看来是这样。虽然她生过孩子，可是她的身材保持得很好，而且她长得很漂亮。如果要一个情人的话，她绝对是完美的，因为做情人的话，可以忽视她空虚的生活。可是她是那种聪明的女人，她的丈夫有钱，对她也不错，她物质生活的质量这么好，怎么可能背叛他的丈夫呢？她不会的。就算她说不上聪明，也是很理智的。


　　所以我叫她琳姐，觉得有个这样的小贵妇式的朋友也挺荣幸。



11


　　入秋的时候，天气偶尔还是很热，人们还没能够适应时冷时热的天气，所以每当碰到很闷热的日子，就会聚集到大榕树下乘凉。


　　那天我正做着梦，梦见一个长着鹰一样金色翅膀的女人向我走来，随着微风，从她的身上散落出带着香味的羽毛，羽毛逐渐地变成一片片闪着阳光的花瓣。花瓣不断地从她的身上飘散出来，直到她最后变成了一朵花，在风的吹拂下一下子把全部花瓣都散开，在空中“沙沙沙”地飞走。


　　这些花瓣的碎片逐渐化成了嘤嘤嗡嗡的声音，像柔滑的海浪一样流入了我的耳朵。我慢慢地看见阳光，看见自己的睡房，在床上愣了好一阵子才想到这像是人们的说话声。我走到阳台，发现榕树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独居老人摇着大葵扇，手在一边比划一边很激动地和身边的人说话。他身边站着上次看见的那个中年男人，他用右手手拍了拍握在左手上的报纸，神情似乎很肯定地向别人说着一些事。他身边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不时会插两句话，他可能觉得不耐烦了，就对着她骂了两句。我猜他在骂她，因为他说话的神情挺凶。可是她听了也不当一回事，既没有回骂他，也不会有所收敛，而是继续找空当插话。


　　路过的人有时候会停下来听两句，搭上两句话然后又继续走开。路过的人大都是些年轻人，我看了看钟，才八点多。


　　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12


　　“听说有人入屋偷东西了……”


　　楼上的女人来取照片的时候和我说起那件事。其实我不应该觉得惊讶，因为我已经知道有些事发生了。


　　“你不知道吗？很多人都在说。他们也是的，以为没钱就不会被人偷。”


　　她说话有时候很刻薄，不过她的确是条件优异，给人这样的感觉也正常。她说的“他们”，指的是住在小巷平房里面的人们，因为巷子和我们的小区靠得很近，住宅环境也就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过想来也是，就算他们没有很多钱，那多少也会放些在家吧，怎么能够不装防盗网呢？这样是引狼入室。


　　想起防盗网，我走到阳台看了看那个穿睡衣的性感女人的家，防盗网完好，没有被橇过的迹象。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松了一口气。也许我想到的并不是有哪家人被偷钱，而是某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在家里被闯入的贼强暴了。


　　可是这么一看我觉得有点意外，在她平时晾内衣内裤的地方，我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条灰色的棉质头巾。



13


　　有那么几天时间，我看见那个中年的男人在巷子里头卖翻版光碟。但仅仅是几天时间，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了。他可能一直都是干这一行的。


　　他手上总是拿着一份报纸，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在玩某种赌博。


　　我有好一段时间没有看见那一对男女了。我现在不敢肯定他们在这里住。也许是之前临时租了一段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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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性感女人的窗台，则晾着一些床单、被铺甚至是窗帘之类的，过了两天就被收了起来。往后的一段时间也没见有新的衣物晾出来。房子里也没见开灯和人影走动，估计她是去出差或者旅行了。


　　而独居老人还是老样子，到了晚上就坐在电视机前，唯一不同的是他穿上了衬衣，因为天气开始凉了。


　　“中学女生”还是到了十点多就出去，我不知道她整个晚上都在哪里过的，我甚至怀疑她是干那一行的，一到晚上就外出工作。


　　小巷里有人开始装防盗网了。



14


　　秋凉，早晨，奶白色的天空。


　　又是一声闷响。这一次就像一个从地底响起的闷雷，在“盆地”的四壁嗡嗡地回响。


　　是不是那对夫妇又吵架了呢？这次扔的东西不像是玻璃或者陶瓷，我想不出一个贴切的质地，好像是一块大石头被扔到地上一样。我甚至能感觉到粉碎的声音——当然，“粉碎”似乎传不出任何明显的声音。那种感觉就像地被砸裂了一样。


　　而声响持续的时间非常短，就像在一个巨大的定音鼓上猛敲一下后，马上用手用力地把鼓面按住消音，使声音不再持续下去。


　　和我预期不一样的是，这声闷响以后并没有爆发出一场丧失理智的吵架。小巷中连一个路过的人影也没有，路过的风也没有；没有人说话时气流摩擦嘴唇的声音，没有风擦过凹凸不平的墙面时候产生的声音……


　　我突然看见一个女人，从“中学女生”住的那间房子旁边的天台空地上往外面探出头，大半个身体往外伸出，蓬乱的头发完全挡住了她的整个脸和头。我只看见她穿着的带着紫色花纹的尼龙衣服和发胖的身体。


　　她在那里定格了很久，突然我看见一些液体从她的脸部垂了下来，不知道是鼻涕还是唾液。我感觉那是唾液，很像是一口一口的痰。但她流了很多。她可能是个吸毒的。


　　我马上进屋子里头报了警。可是在我回到阳台以后，已经看不见她了，她会不会掉下去了呢？我瞪着眼睛在阳台望，可是仍然连个路过的人影也找不到。


　　我想亲自去看一下，可是心里始终是懒惰，总觉得与自己关系不是太大吧——其实主要是觉得跳楼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最起码我不会经历这个过程的任何一个部分。我告诉自己她并没有掉下去。


　　再加上，这时候天开始下起雨。我就更加懒得打着雨伞上街了。但我总觉得，雨水流过小巷的路面，带着一丝丝的鲜红色，很不明显，可能只是石影的颜色吧。我始终安不下心。


　　过了十分钟左右，我听到了小巷外面传来了救护车声，然后跑进来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



15


　　我仍然无法相信一个好好的人就这样跳下去了。我没有亲眼看见。我有一种很好奇、很邪恶、很阴暗的心理：如果当时我并没有去报警，而是在阳台看多一分钟，可能我就能亲自看到她从楼顶掉下去的情景了。这对于我来说，惊讶的程度绝对比得上亲眼看见满天的流星雨。


　　这种想法缠绕着我好几天时间。直到一天晚上，我看见小巷里头有一个穿着紫色花纹衣服的中年女人闪过，我吓得再也不敢看照相机。我不相信有异像，可这并不是一个坚定的信仰，因为我会害怕，因为我心不正。


　　但我回屋子里头一个人待着也觉得害怕了，就像每个毛孔都在渗出我看不见的毒液一样。


　　我又走到了阳台，故意避开刚才看见的地方和她所住的那栋楼，而望去了性感女人的住所。


　　我发现她已经回来了！因为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没见她的出现，所以我已经不经常往她的住所望过去了。我甚至怀疑她已经搬家了。可是照这么看来，可能她只是去了旅游而已，或者是出差。


　　不对，她房间里头还出现了一个男人，他穿着整齐的长袖银灰色衬衣，看上去是不到三十岁的样子，轮廓很硬朗很年轻，看装束像是个白领。他和她一起走进了房间。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男的走到了窗户前，往外望了望，然后把原来窗帘留着的大缝给拉上了——我终于知道原来窗帘是没有坏的。


　　房间灯一直开着。这时浴室的灯也亮了，排气扇也同时开了。与以前不同的是，她把原来紧紧关着的窗稍微搪开了一些。


　　但我不敢确定在浴室里头的是他还是她，因为以前她是不会靠近窗边洗澡的，但这次我却能看见蒙胧的人影和动作。


　　我看见那个人摆弄了一下身体，又弯下腰两次，从窗花中我模糊地看见了皮肤的颜色。我心情开始激动起来，但当我一想到那可能是个男人，心里又有点凉意。


　　我看见那个人的手臂偶尔会伸到窗边打开的地方，被我看得一清二楚，可是动作生硬，一点也没有以前的优雅。我仍然希望那是个女人，可是当我确认那个人并没有垂下来的长发的时候，我就绝望了。


　　那男人是谁呢？难道说，他们是最近结婚的？他们去渡蜜月了？从时间上看很像，可是她房间里头并没有换红色的床单被铺啊，如果是结婚的话，按照惯例应该这么做的。不过也可能她已经住到了男家，这里只是偶尔回来而已。


　　突然，那个人靠到了墙边——透过窗户的缝能清楚地看见的地方：是她！我看见她盘在头上的头发，还有洁白的肩膀在花洒喷出来的水中显得湿滑诱人。我看不见她的腰，因为窗开得很高。还有她的胸部，我也不能完全看见，最前面的部分被窗户挡住了——被窗户的边缘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她仰起头，让水冲洗了一下脖子，然后用右手捂着胸口，向我的方向转过身来，把窗户关上。在一瞬间我清楚地看见她精致美丽但苍白的脸，看见她略微突出的锁骨和光滑的肩膀。我突然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彻底变态的人，在她的浴室里、房间里、厅子里、办公室里，甚至在她的被子里、裙子里、内衣裤里都装上摄像头，让我想看她什么部位都可以随心所愿。


　　她走回房间，因为我看见窗边有两个人影。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可能男人搂着她的腰，吻着她的脖子？要是有一个这样的女人在我的面前，我肯定受不住诱惑的。


　　我最想知道的是，她今天穿了怎样的睡衣呢？


　　十一点钟的时候，灯关了。



16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看到那个喝醉酒的男人，没有听见两夫妇的吵架声，也没有看见那位独居老人。生活总在变化吧。


　　至于那位“中学女生”，我偶尔会看见她回家，也有几次看见她和不同的男人走在一起。但有时候我觉得她也许是值得原谅的，可能是生活所迫吧。


　　而那位性感女人，她和那个男人一起住了几天，然后就搬走了。最后这一个星期，她再也没有好像上一次那样，开着窗户洗澡了。不过这也让我的心稍微平静了下来。


　　这就是小巷的故事，零碎而不完整。


　　然而这样的碎片，恰恰就是他人最真实的生活。



第二章 梦，鹰   1


　　我觉得自己就像在海底，清晨天空青蓝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让整个房子都变得清凉。那光就像静止的海水，我怕只要我稍微一动，就会在房间里划出水流，就会在海面上荡出涟漪。


　　我几乎每天都在这柔美的幻觉中醒来，等待着第一声小鸟的叫声。总会有一只小鸟发出号角一样的叫喊，我不知道它在哪里，只觉得声音划着一条完美的弧线往天空上升，微弱而柔和的余音在不停地回荡。那声音就像一只鹰振着金色的翅膀往天上飞，细细的羽毛又不断地飞散出来一样。


　　我躺在床上仰望着天空，它能给我一整天的力量。


　　只有在清晨起床的人才是最清醒的，我们拥有最完整的一天。


2


　　大榕树是我每天的必经之路，有一些老人家很早就在这里做晨操了。多数都是老婆婆，她们经常在这里跳健身舞，动作都很生硬，有时候屁股却又扭得很夸张。但她们总是很投入，跳起来像个刚学会站立的孩子在学大人跳舞一样，很可爱。


　　偶尔也会看见一位老伯伯，他头顶的头发基本都秃了，只有两侧和后脑勺有几撮特别长的头发，在头上绕了半个圈。我总是觉得他要是把头发都剃掉的话，要显得年轻许多。他只穿着背心，摇着大葵扇，坐在榕树旁的椅子上看着那些老婆婆跳舞。可能他的妻子就在里面吧。


　　他看见我的时候主动跟我点头，我虽然不曾认识他，但估计他是个挺有礼貌的人。而且那眼光和笑容都很亲切。


　　小巷的石板路凹凸不平，我并不是指它坑坑洼洼，而是石板上有许多突起来的细石，平时走路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还能防滑，可是一跑起步来，脚板就会被弄得很疼，就像在走石卵路一样。所以住下来不到一个月，我就换了一双带气垫的跑鞋，每天早上跑步的时候就把它穿上。


　　在跑出小巷以后，就是一条宽阔的马路。我沿着马路继续跑，不远就是一条天桥，这里一到晚上就会睡满露宿的人，他们的皮肤总是深褐色的，像用煤灰粉把全身刷过一次似的。我每次都会绕过天桥底，跑到马路上去，因为怕那些露宿者抢劫。清晨的车很少，我喜欢听着车从身边跑过的声音，听着它到底从远处来，还是正在离我而去。有时候我甚至在想象，它是不是在拐弯呢？车轮经过地面摩擦出沙沙的声音，在天青的颜色下好像还带着点水汽。所以每次有车在身边经过，我都要看一看袜子和衣服有没有被水溅湿了，虽然我知道马路上没有积水。


　　我随着马路拐弯继续跑，绕一个圈子跑回家。马路拐弯处是一个很特别的圆柱形建筑，一共就两层楼高，从二楼有水流到底层地面上环形的水池，它就像一个圆形的巨大的舞台。可是我没有找到门口，也找不到楼梯上二楼，我一直都纳闷，人们怎么上去呢？上面又是怎样的呢？我猜想上面是个像花园一样的餐厅。


　　再继续跑，到靠近小巷另一端入口的地方有一家西点店，我就在那里买我的早餐回家吃。虽然这里的牛角包很松脆，可是我喜欢吃松软的蛋糕，尤其是那种混着淡淡橙香的蛋糕。



3


　　我一直都觉得露宿街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所以我一直都是很早就回家，很早就睡觉。我甚至每天都想赶在家家户户都还亮着灯的时候入睡，因为我怕黑，我对黑暗一无所知。所以我不要厚厚的窗帘，我希望外面的灯光能透过窗帘照到我的卧室。就算是深夜醒来，我也能看见一两户还没入睡的人家，还能感觉到有人在陪伴着我。有时候楼上或者隔壁的人在深夜里挪动一下椅子，或者走路，也会让我觉得温暖。可有时候实在太吵，也会让我觉得烦躁。


　　睡去的灵魂就像是远离了我所在的世界一样，我相信这些灵魂会在梦中相遇，尽管彼此不曾认识。所以每当我在半夜醒来，我就会望着窗外，想像着还有多少个灵魂悬浮在空中，想像着他们陪伴着我给我温暖的光。


　　我很少在夜晚出去，酒吧歌厅什么的也只去过两三次，那些地方很吵，我耳朵受不了。通宵在外更是一次也没试过。


　　我不知道睡在马路的感觉是怎样的，更无法想像和流浪者睡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


　　那天清晨，当我看见一个女孩子睡在天桥底下的时候，我的心中一片空白。她仿佛开启了一个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领域，当我从她身边跑过的时候，她就像撞到了我的胸口一样，把我胸口撞出一道巨大的裂痕，从裂痕处透出强烈的白光。


　　她可能是喝醉了，背靠在天桥桥墩旁睡得很熟，她可能翻动过好多次了，白皙的皮肤上沾上了不少灰尘。她的背心和头发都很湿，不知道是汗还是水。她穿得很性感，一条牛仔超短裤短到腿岔处。她在这里睡很危险，万一那些流浪汉对她动了歹心，她就完蛋了。可是她仰起头，圆圆的脸蛋朝着天，看似一副全不在乎的样子。


　　我不断地回头望着她。我很想回过头去把她叫醒，可是我又害怕她嫌我多管闲事，又或者她本来就不是个好人，如果她有同伙的话，我过去帮她，反而会有危险。而且也天亮了，她也不像是受了伤，应该安全了吧。


　　她的个子不高，长得很可爱，估计还是挺小的，她头顶还戴着顶黑色的帽子。这样的孩子，难道她家里人不管吗？通宵在外面，怎么就不找一下呢？


　　可能在大城市里长大的孩子都是这样吧。但这太难以想像了，为什么会选择睡在天桥底下呢？


　　可能当一个人的灵魂在犹豫的时候，双眼就会跟着蒙胧起来。当我回过头来看着前面的路的时候，双眼突然变得很模糊，我用双手去揉它，还来不及停下脚步，就摔到在地上了。幸好只是擦伤了手腕，而且伤得很轻。


　　有个人扶了我一下，并给我递了一包纸巾。但我一想到刚才见到的事，马上就觉得不安，我怕那是迷魂药。所以我马上推开了那包纸巾，连“谢谢”也没说就跑了。


　　我很后悔，我觉得我可能在今天短短的几分钟内做了两个错误的决定。我也许应该去把那个小女孩送回家，也许应该去跟那位把我扶起来的先生道谢，可是当我继续跑起来以后，我就不想再回头了。


　　他们只是路人——这永远不是足以安慰我的想法。他们偶然的一次路过，比许许多多常留在我身边的人给我更深的印象，说不定这些路人——他们路过得太快太匆忙，会在我的心中划下难以褪去的印痕。


　　我不想回头，我也许做错了，但起码没有错得很深。路过的人，路过的日子，就像背后的马路，我不再回头，让脚下的一切都飘然起来，化作一双巨大的翅膀，带着我飞翔。


　　是的，不要让过去成为负担。



4


　　我不会对爱情的到来感到手足无措，因为对于我来说，绝对不会有突然到来的爱情。甚至在目前来说，我根本不想拥有一段爱情。至少我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小姐，有东西丢了！”


　　我摸了摸我口袋里的小钱包还在。我停下脚步，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拿着一小条小毛巾走了过来。那并不是我的毛巾，我对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可是我没看见别的人在跑步啊，要不你留着吧，可能有用呢！”


　　“先生，您放回原处吧，它的主人会回来拿的。”


　　他低下头，并没有望着我。我见他在沉默着，就点点头示意我要走了。


　　“不好意思，这是我送给你的。”


　　虽然我之前有那么一点细微的察觉，可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觉得很惊讶。我当即笑了出来，这其实很尴尬，我知道他们这些男人在想什么，可是我已经不是那种能够一见钟情的浪漫的年龄了。再说，他既然准备了礼物，那自然是见过我不止一次了，可是我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又觉得这有点可怕。


　　而且哪有人送礼物会送毛巾呢？不知道说他浪漫好还是说他傻气好。


　　我一边笑着一边摇着头，摆着手示意我真的要走了。


　　“等等！”


　　要是他再缠着我，我就会觉得他很厌烦了。但他竟然跟着我跑了起来，真难为他那双皮鞋和那件长袖的褐色衬衣，好歹是个夏天。


　　“你的汗流到眼睛里会看不清马路的！”


　　“先生，”我知道满身大汗的感觉是怎样的，大热天里穿着长袖衬衣跑步的人就更辛苦了。我不同情他也得同情他的衬衣吧？所以我停了下来，打算跟他说清楚。如果要足够绝情的话，我宁愿不给他再看见我的样子的机会，因为我绝对相信他看中的是我的样子。我背对着他说话，眼睛不看他，这样甚至连我自己也觉得不自然：“我不知道您留意了我多久，可是我不记得我认识您，也没准备在马路上交一个新的朋友，所以……”


　　“对不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似乎感觉到他吸了一口凉气，没办法，如果我对他不够决断，那日后可能我会更麻烦，他会更难受。他在我旁边低下了头：“我只是前两天……扶过你一把，觉得……”


　　我似乎把过去的事忘记得太快了！我觉得自己脸都烧红了，一个劲儿地跟他道歉，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前两天的事也一同“结帐”。


　　他也忙说“没关系”，硬要把那条包好的毛巾塞在我手里，我只好答应他收下了。他也就笑着走了。他朝对面马路的车站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浓密的头发、略显得宽的肩膀、高高瘦瘦的身材。他走路走得很笨拙，甚至还不很自然，似乎因为知道我在看着他所以觉得很不好意思似的。从他的动作看，他好像很老实。虽然说他不至于有什么“阴谋”，但也许脱离不了“企图”；就算他没有什么“企图”，可能还是有些“打算”。



5


　　那天到家以后我把它拆开来看，原来是一条灰色的棉毛头巾，戴在额头上很吸汗。第二天我戴着它跑步，为的是向那位先生表示谢意，但我发现它真的很有用。我有点肯定这个男人并不老实，因为他很细心。细心的男人有哄女人开心的天赋，而很细心的男人则通常是有哄女人开心的经验。如果他认为我喜欢交际的话，那么他看错了；如果他认为我很保守的话，那么他第一步走错了。但我不相信我的判断错了，因为普通的路人扶过递过纸巾也就算了，就算天天见到也不会买礼物送人的。而且是这么贴心的。


　　他那天也在对面马路等车，他望着我跑步，我主动跟他打了个招呼。我觉得出于礼貌，这已经够了。我不想给他错误的信息，所以第三天我并没有戴着那条头巾跑步，他也看见了，只跟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马路太宽了，我只能看见他这两天穿的都是深色衬衣。他应该是一个有稳重工作的上班族。


　　果然第四天就不见他了。我一早就觉得他在那里等车，并不是在去上班的路上，穿着这么整齐的衬衣西裤和皮鞋，清晨六点钟就来等车？难道要坐两三个小时的车去上班吗？在车站见不到他以后，我肯定他那几天并不在等车。


　　可是我想了想，毕竟他并不坏，说起来还挺可爱。再说，那条毛巾的确挺有用，而我又见不到他，干脆就拿来用了。有时候照照镜子，发现戴着这个东西还挺“帅气”呢。


　　那天又在榕树下看见那位老伯伯，他一直盯着我，大概是觉得我头上的头巾奇怪吧。他看着我都让我觉得不好意思了，所以跟他点了好几次头。



6


　　那天是周末，我回家洗了澡以后，就听见小巷里回荡着打麻将的声音。这种感觉很亲切，我小时候和父母、外婆、外公住在一起的时候，一到夏天就总是听到邻居打麻将的声音。在天气很热的时候，我一觉得身体黏糊糊的就要去洗个冷水澡，于是一天下来我可能就洗了三个澡，每次洗完澡以后都觉得身体热乎乎的。但那温度包在皮肤外面，却让我觉得很舒服。


　　当我走出浴室的时候，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


　　可是这平静并不能维持多久，突然而来“砰”的一声把我吓了一跳，我肯定那是一个花盆之类的瓦制品被砸碎了。然后就爆发出一阵很粗俗很粗俗的吵架声。我觉得实在是太厌烦了，没办法听下去。我差点儿就忍不住大喊一声：“别吵啦！”


　　可是我还是没胆量喊出来。


　　我肯定吵架的人离我很近。我几乎能听清楚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尽管我完全不想听他们说的话。我知道他们大概是因为钱财问题而吵架的。可是他们说话太快了，尤其是那个女的，我完全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而且她说话“抑扬顿挫”的，让人很难受。


　　我打开窗户，看不见到底是旁边哪栋楼的人在吵架。我看见对面小区四楼的一个男人在往上面望去，他把整个肩膀都伸到了护栏的外面望了好几秒钟，可是我始终不觉得声音是从那个方向传出来的。而且我觉得，能住在那一个小区的人，修养也不至于这么差吧？


　　我见那个男人又往旁边的两户望了望，难道说声音在哪儿听起来都一样？说不准吵架的还不是我的邻居呢。


　　在我觉得很烦的时候，听到这么一个声音：


　　“别吵啦！”


　　这个声音很薄很脆弱，而且肯定发声的女孩子在喉咙处产生较大的声音摩擦，让声音显得有一丝丝的嘶哑。这样的声音并不显得有“磁性”，反而是显得疲惫。我认为这是个长期吆喝惯的女孩子。



7


　　对面的小区住的都是有钱人，和我们这条小巷简直是天渊之别。


　　我经常看见小区四楼的一个男人站在阳台看着外面，他一定是个很感性的男人，因为他总能在阳台站着半个小时以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某个地方。


　　不时还会有一个年轻的女人走到他身边。我见她几次她都穿着睡衣，可以肯定他们是住在一起的。同居？还是夫妻呢？一时说不准。


　　他们聊得总是很投契，说到兴奋的时候，他们会一起笑起来，而且笑得很开心。那个女人很美，从远处看她的轮廓就觉得她是个美人。从皮肤、脸型还是身材来看，她都是完美的。我不曾看见他们有很亲密的举动，但我很喜欢这样的关系，我不喜欢一个男人一天到晚想着搂搂抱抱，那样只暗示着他想占有我，暗示着他的欲望很强。我更喜欢我的男朋友和我有聊不完的话题，就像他们一样。


　　我越来越觉得，他一定是一个已婚的男人，而且他过着幸福的生活。


　　他不一定非常有钱，可是他有自己的事业。他站在他那奢华的小区里头，风扑到他的脸庞，他就像站在一艘乘风破浪的巨船上，展望着前方。



8


　　来到这个城市已经有半年的时间，我觉得命运的步伐越来越沉重。在这个城市里我看到了很多我不曾见过的事情，离开了家人也让我感到寂寞而孤独。我每天睡觉时总不愿意把窗帘全都拉上，因为我不想感觉到我是自己一个人的。


　　高楼里这片凹进去的地方，就算到了深夜里，也有人在看电视，在洗澡，甚至有时还能看见哪户人家在厨房里做饭。


　　这里的生活丰富多彩，我无法想像他们的一天是怎么过来的。比方说，那些在半夜才做饭的人们，他们是在做晚饭，还是在做早餐呢？如果是在做晚饭的话，那么接下来的深夜，他们还能好好地休息。可是如果他们在做早餐，那么在这个漆黑的夜晚，他们就要开始一天的工作了？


　　太辛苦了。


　　太多人的生活我都无法理解。


　　这天晚上我竟然失眠了，不知道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我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凌晨两点多还有好几户人家亮着灯没入睡。


　　夏天的深夜里也偶尔会有一阵凉风，吹在我的双肩上，一丝丝的凉意。那晚我只穿着吊带的薄纱睡衣，我连忙翘起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臂，手掌的温暖传到我的身上，就像从一个男人的拥抱中穿过来一样。


　　小区四楼的男人被照在淡淡的橘黄色灯光中，他自己似乎还不知道。他手里拿着一个照相机，带着长长的镜头，他正往我楼下的方向拍照。我不知道他正在拍什么，可能是拍灯光吧，或者是灯光下的建筑。我猜得没错，他的确是一个挺感性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往往会很浪漫。


　　可是不知道他老婆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会有什么感觉呢。他现在和他老婆正在两个世界中。或者说……他和我在同一个世界中。


　　可惜他没发现我，他也不会为我拍照。因为我不在他需要的舞台上。


　　那天晚上，他一直拍到三点钟才去睡觉。而那几户未眠的人家依然灯火通明。



9


　　可能要入秋了，天亮得没那么早了。而且清晨也不能看见青蓝青蓝的天空，取而代之，是灰白色的。我不喜欢这样的天色，我总觉得它不能给我充足的能量。


　　眼睫毛和我眼皮粘粘在一起的地方很干燥，我都怕眼睫毛会干得掉了下来。眼球就像缺水一样的渴。我感觉到红色的血丝在眼角处扒着我的眼球。


　　入秋以来在榕树下做操的老人家来得也晚了。可是我依然很早就醒来。


　　大榕树的叶子掉了一地，可是树上仍然是一片翠绿。跑过的时候，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跑过榕树后小巷转弯的地方，我又看见那天在天桥底下睡觉的女孩子出现在前方，她前面还有一个男人。他们靠得很近，那个男人背对着我，他们似乎很亲热，而那个女孩子就一直望着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介意我的存在。可是哪有人一大早就在这里亲热的？我觉得很奇怪。


　　我本来打算再次不理会这个女孩子，可是在我跑近的时候，我愣住了，我双脚重得怎么也抬不起来。


　　“你……”我控制不住自己喊了一声，当时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控制音量，也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声音去喊。


　　我知道自己躺在了石板地上，因为周围都很凉，我的手臂，我的手，我的脖子，我的脸庞，我的胸口，我的腹部，我的大腿……都很冰凉。


　　我知道自己躺在小巷的石板地上，四处都很模糊，那个女孩子坐在了我的面前，一动不动地，一切都像静止了一样……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



10


　　我又听见了一声清细的鸟叫，划过灰白色的天空，就像流星一样消逝。


　　我又看见了那双金色的翅膀，而这次——它长在了我的背后。我悬在半空中，看着自己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那是我的肉身。我意识到现在我控制着自己的灵魂——那一副带着一双金色翅膀的灵魂。


　　我的身体前所未有地轻，我从来未曾想像过有这么轻盈的身躯，我感觉到我的背后完全没有重量，就连我的翅膀也是轻的。渐渐地，我无法想像我背后的世界，空。可是我感觉到有一道白光，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男人在望着我。一直在望着我，他和我在同一个世界，我觉得我并不孤独。


　　于是，我向那道白光飞去。


　　风在我身边回旋起来，把我的羽毛一片一片地吹散。风闯进我的鼻腔，让我近乎无法呼吸，我觉得我的躯体开始麻木，逐渐不受我的支配。最后，在我看清楚那个男子的容貌以前，我被一股强风击中了，风在我的胸口打了一个巨大的洞，然后我的身体变成了沙，随着风四处飘走。



11


　　我感觉到自己似乎被几吨重的流沙冲击着身体，我挣扎着身体却始终动不了。我知道自己在睡梦中，可是却怎样也醒不来，似乎四肢都被很重的东西压着一样。我反复地对自己说：“一定要动起来！”因为只要我再次入睡，不知道要等什么时候才能再次醒来，而且我可能要做可怕的梦。


　　所以我挣扎！


　　最后突然有那么一瞬，我四肢同时抽动起来，我感觉那是用了千钧的力量，但事实上我的手脚只是稍微离开了床。我醒过来了，但浑身都像刀割一般疼，四周刺眼的白色无法让我马上适应过来。


　　一个男人带着医生护士匆忙地跑了进来，医生开始帮我做检查，那个男人则绕到了我的床边看着我。


　　他的眉毛很浓很浓，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从他的双眼似乎就能看到他疲惫的心。他瘦削的脸上颧骨有点突出，和黝黑的皮肤一起显出他的硬朗。他弯卷的头发中夹杂着几跟白发。


　　他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让我感觉到没有压迫感，但又很安全。


　　他是我睁开眼睛后看见的第一个男人，我不认识他，可是我的身体没能给我太多时间去思考其他问题，剧烈的疼痛突然穿透了我的胸口，我感觉到我像被一把利剑狠狠地插进身体一样。


　　我头也突然要爆炸似的疼了起来，我想翻动身体找一个让我舒服一点的姿势，哪怕一秒也好，可是医生和护士把我按住了。我流了很多汗，汗水全部都是冰凉的，我的身体也是冰凉的，我疼得受不了了，一把抓住了旁边递过来的一只手。


　　我逐渐地平静了下来，医生给我注射了镇静剂。他们告诉我千万不能随便乱动，因为我右胸下方靠近腹部的地方和肺部被刀扎伤，虽然我早知道我受了伤，可是当时仍然愣在了床上。


　　我仍然抓着那个男人的手，他的手很暖，我甚至想把它放到我的脸庞，放在我的额头上，好让我的头也舒服一点。


　　我没有问他是谁，他也没说话。我不想让我的家人知道我出了事，可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头几乎没有朋友。这似乎很危险，也很自私，可是医院里的病床，花瓶，鲜花，电视机……这些已经完全占据了我的大脑，他们几乎把我往日的记忆都驱赶了出去。


　　我不想问“我什么时候能好？”或者“我昏迷了多久？”之类的话，这些仿佛显得与我完全无关。



12


　　那个男人每天上下午和晚上都过来看我，每次都来半小时到一个小时。他一般都只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离我有一定的距离。他有时候看报纸或者看书，我不睡觉的时候他就开了电视自己看。


　　我并没有拒绝他每天来探望我。他每天来的时候，都会拿着一束粉红色的百合花，我在庆幸他没有送来玫瑰，因为这还不至于引起我的反感。这些百合花让我感觉很安详，也许她们有一种特殊的魔力。他是一个细心的男人，他知道在什么时候送什么花能让人感到最惬意。他也许不喜欢吃医院里的饭菜，每次吃饭都叫外卖。虽然我右手受了伤不能拿筷子，可是他也不会主动要求喂我吃饭，而是看着我用左手来吃。


　　他并没有做任何越界的事情，甚至似乎不曾想过。


　　可是他让我很感动。他看见的是最虚弱、最苍白、最不漂亮的我，我因为身体虚弱，每天醒来的时候，总是出了一身汗，衣服又粘又臭。或许我平时会觉得这些事情很恶心，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可是这时候我却并不抗拒：我醒过来以后的头一个多星期，我都躺在床上，插着尿管和排便器，当护士和护工都很忙的时候，竟然由他亲自帮我清理排便器和尿袋。


　　我对他没有任何印象，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就在我能下床站立，和稍微恢复走动的那一天，我开始跟他说话了。


　　“你终于能说话了。”他笑着，把手中的报纸折叠起来放在一边。我一开始揣摩不出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抱怨我这几天都没有理他呢？但后来想了想，也许是他以为我前几天神智还不清醒，不能和人交谈吧。


　　“你别说太多，伤肺，还得修养一个多月。”他的话很简练，而且说话的时候总比划着手势，有时候让人觉得有点假官腔，“失血很多，我和一个小妹把你送来的。以后不要太早上街，幸好还有人在，要不就不止挨两刀。”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走向窗台。


　　“我是一个商人。”



13


　　我知道自己迟早会崩溃的，之前的平静只是因为我还不需要面对现实。


　　出院的时候，我发现他是用他的身份证给我登记的，而且他帮我交了所有住院费用。自从我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我就感觉到外面的世界开始冲击我的内心。当我走出了这个白色的、到处是浓浓消毒水味道的医院以后，我看见了下午刺眼的阳光，来来往往的车辆，拥挤的人群……我听见了飞机的声音。


　　我又变得沉默，一声不响地跟着他走，最后上了一辆出租车。他并没有开车来，可能他也没有自己的汽车。他带我去吃了晚饭，我对自己的顺从觉得惊讶。过后我们坐上了公车回家。


　　在车上，我一直低着头望着我的胸口。窗外的霓虹灯在我的衣服、我的双手上刷过，我觉得自己似乎穿梭在一条斑斓的时光隧道中。我不知道这将通向什么地方，前方突然变得十分迷惘。


　　他的手在我膝盖上拍了拍，他的手依然温暖，尽管他不可能懂得我现在的心情，但我却觉得心里比刚才踏实了。


　　我把脸靠在他的手臂上，我终于忍不住哭了。



14


　　那天，一路上他跟我说了很多很多话，他告诉我他是个失败的商人，曾经赚了不少钱，可是错信了朋友，在外投资烟酒生意的时候被人骗走了大半。重新投资赚了点钱，又在股市风波中亏掉了。三十多岁，男人最有冲劲的年龄，他掉到了人生的谷低。


　　我望着他的脸庞，终于知道他的双眼为何深陷。


　　在那一刻，我感觉到他和我同样是绝望的人。只是他一直走在绝望的阴影中，而我的绝望才刚刚到来。我的心很空，我觉得我一直以来努力争取的一切都已经失去了。


　　我和他一起走进了我的房子。我问了一个连我自己也觉得惊讶的问题：


　　“今晚留下来吗？”


　　说出口以后，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我想为自己辩护，我想说，我的意思是，让他继续像在医院里那样看护着我，我怕我夜里有事。可是我马上把这个念头打消了。我甚至很有罪恶感地想，他要怎样理解都无所谓，就把主动权交给他吧。


　　他点了点头，只是稍微地想了两秒。他似乎完全不觉得意外，难道说他早有这个打算吗？我也说不上后悔，只是心里又变得很乱。


　　他走到了窗台，把窗帘拉上。我不知道他这个举动有多大的暗示，可是那一瞬间，我又感到整个世界就剩下我和他两个人，世界是这么小，这么封闭，这么安全，没有其他任何人的入侵，也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先洗澡。”我低着头走到了衣柜前，打开了衣柜，拿了件红色的吊带睡衣出来。我让他在房间里先坐着，我到浴室里洗澡。


　　开始秋凉了，我开了温水来洗澡，浴室里很闷热，我打开了一点窗户。窗外清新的空气让我感到逐渐清醒，也让我意识到伤口给我带来的疼痛。我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


　　我还不清楚他的身份，他如果是坏人怎么办？可是如果他是坏人的话，刚才有很多入手机会，也不必等到现在吧。我只是怕他把我抓到其他地方去。他结婚没有呢？他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他做了这么多，是不是为了得到我呢？这个答案似乎是很显然的。只是他希望怎么“得到”法而已。


　　不行，太乱了。


　　这几年我都没有恋爱的打算，现在为什么不可以开始呢？可是，这很可能不是恋爱，如果我付出了爱情，他得到的很可能只是我的身体。


　　不行，太乱了！


　　可是就算他只想得到我的身体，那又有什么问题呢？我现在不是一无所有吗？


　　恶魔趁着这个混乱的晚上入侵我的内心，我透过窗户的缝隙望着外面。我慢慢地转过身去，后背贴着墙，靠在了打开的窗户旁边。我仰起头，让水流冲刷着我的身体，我想像着这水流就像是窗外投进来的目光，从我脸庞、下巴开始，顺着脖子、胸口、小腹一直流遍我的全身。


　　我突然觉得远处的屋子里真的有人在看着我，不行，我不可以这样！我马上捂着胸口，把窗户关上。


　　我不可以这么做，还是让他回去吧。我知道我不能再犹豫了，要决断！


　　那件睡衣太性感了，我不可以让他再有错误的想法了。所以我穿好睡衣以后，把大毛巾也披在了肩膀上，慢慢走了出浴室。


　　“我还是回去吧。”我还没开口他就表态了。可是这并不让我觉得合我意，反而觉得莫名的惆怅。我看着他离开了我的房子。最初我觉得很尴尬，我觉得如果这是出自我的口的话，那我会好受一些。他可能真是个很好的人，又或者他一直没想过对我怎样。


　　又或者，我刚才的举动让他觉得我是一个很随便的女人呢？是的，很多男人都不喜欢这样的女人，可我不是！


　　我刚在浴室里理清了头绪，可现在又变得万般紊乱。


　　我掀开窗帘的一角望着楼下，想看着他离开，但又怕被他看见。可是因为我只缩在一个角落偷看，所以小巷很多地方我都看不到。我没能看见他离开，或许他走了另外一个方向。但我却看见隔壁的那栋楼装了防盗网。


　　我整个夜晚都没睡好，但我不想再拉开窗帘，我的世界开始变得封闭起来，我不想有别的人入侵这个小小的空间。可是我隔着窗帘，仍然看着几户人家亮着灯。不知道那户深夜做饭的人家，现在在干什么呢？是在温暖而甜蜜的睡梦中，还是在赶往工作的路上？不知道小区那个摄影师，今晚还有没有对着灯光拍照呢？不知道那个小姑娘还是不是睡在马路边？楼上偶尔传来脚步声，我的世界始终还是被别人的生活入侵了。楼上的人和窗外的灯光一样，彻夜不眠。



15


　　之后的几天他都有来过，我们并没有再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我感觉到他是有妻子的，他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


　　突然有一天，他说他要外出做生意了。我觉得这段迷迷糊糊的生活总算完结。我也决定要离开这个梦一般的城市。我跟他说，我们有缘的话会再见的。


　　我不知道他是否在逃避着我，也许他的确想过要和我在一起，可是却不想对不起自己的妻子。而我却很坦然，我一步一步地回到了现实当中，他就像是一个过渡的梦。


　　有一天，梦醒了，他也不见了。


　　我拿起行李箱开始收拾行李。


　　“我那天不是戴着它吗？怎么会在这里……”我几乎把它忘了。


　　我在抽屉里发现那条灰色的头巾。


第三章 影，魔法师   1


　　压抑。


　　黑森森的摩天大厦，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抬头，哪怕折断脖子也望不到那些楼的尖顶。


　　星，重得要坠落。


　　这些高楼全都建在我的肩膀上，每走一步都要担心他们会摔下来，粉碎。


2


　　榕树下那个老头是个可怜人，他是个穷人，没有亲戚。每次见他的时候，他都穿着破背心。当然不是同一件，因为几件背心破洞的地方不同，有的在胸口，有的在肚子旁边，有的在背后。他太阳穴上长了好几个老人斑，很难看。


　　他经常一大早就坐到榕树下，看着几个阿婆运动。他还摇着大葵扇，跟着阿婆用来运动的音乐摇头晃脑，不时还要点头，好像要表示他很懂得欣赏那些恶俗的音乐。如果他手上换了一把纸折扇，大概他就以为自己是江南才子了。


　　他穿着一双款式很老旧的塑料凉鞋，这个年代估计没什么人会穿了。他应该不太接触其他人。


　　等那几个阿婆跳完舞以后，他就主动找她们聊。我不知道他们认识不认识，可是就算那几个老太婆不理他，他也会主动搭话。估计这样的老头很让人讨厌。


　　我从来没有看见他的子女和老婆，估计是个孤寡老人。只是有一次，我清晨回家的时候，看见他和一个正在跑步的年轻女人打招呼。但那个不可能是他的孙女或者女儿，因为我发现他的目光是盯着她的胸部看的。那个女人也笑得很勉强，我猜她想躲开。


　　我觉得他猥琐的目光简直玷污了那个女人的美艳。我不喜欢这个脏老头。



3


　　这里轰炸般的声音能帮人洗脑。


　　自从我住到小巷以后，几乎每天晚上都来这个酒吧。它叫做“水帘洞”，里面果然都是些妖魔鬼怪。我已经对啤酒的味道非常反感，可是每到晚上我总要喝酒，喝酒能让我很兴奋。我每天总是在昏沉中醒来，醒来的时候太阳就快下山。我不想日子过得这么快，我要在剩下的时间里填入更多的内容，我要每一天都有故事。我不想一天就这样过去，我觉得只有酒精，才能把我引向一天的结束。否则，这一天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一样，在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只有一种荒芜的感觉：我走在时间的沙漠。


　　可惜故事并不轻易地被我发现，有人说是因为我的迟钝，但我知道原因不是这样的。


　　酒吧里的女人多数都是非常年轻的，她们全都化了很浓很浓的妆。她们总会一群一群地坐在一起，看到有男人进来的时候，她们之中的一些人就会上去和他们一起玩一起喝酒。当然，她们并不是“三陪”，她们要做的事其实基本上都在酒吧里完成，从不“外带”。她们职业的名称叫做“拳手”。当然不是负责打架的打手，而是和男人们划拳。


　　她们中的几个人同时兼职跳舞。酒吧里有几个很小的舞台，每天晚上十二点开始，每隔一个小时，她们就会上台跳一次舞。说是跳舞，其实多数都是乱扭。只有站在中央舞台的女人跳得比较有节奏感。


　　今天在我旁边跳舞的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她完全不懂怎么跳，扭得也很生硬很难看。不过她完全不觉得自卑或者丢脸，看来她很明白，基本上所有男人看的根本不是舞姿，而是动作延伸给人的遐想。所以她几乎是全场穿得最暴露的一个，只穿着比基尼和超短裙。


　　她的腿的确很漂亮，皮肤也很白很好，在我脸旁晃的时候，我很想注视她，因为在我角度能看得非常清楚。可是我不会这么做，因为我觉得有别的女人在看着我，我不可以让人觉得我太好色。我知道好色的男人会引起女人第一印象的反感，所以我选择背对她坐，因为如果我面对着她的话，除了看内裤就没什么好看了。


　　后来在音乐停之前，我转过身去看看她，结果发现她用小腿在我背后轻轻地擦了一下，让我呼吸突然紧张起来，我觉得我胸前和手背的神经特别的兴奋。这些女人真是够放荡的。


　　她只在台上扭了几分钟，下来以后把刚才脱了的吊带背心穿上，戴上一顶挺可爱的帽子。她走过去几个年轻帅气的男人旁边坐下来，估计那些都是她的熟客。她很喜欢贴到他们的耳边说话，可能是因为这里的环境太吵杂。不过这样完全就是在勾引人。


　　三点多钟的时候，她被其中一个男人搂着走了出去。


　　水帘洞一直到清晨六点才关门。不过一般到凌晨三点以后，留在这里的人就很少。我有时候会一直喝到六点钟才走，有时候则很早。这都取决于我的心情，还有我当天的酒量。我喝很多酒，可是通常不会喝到晕。


　　那天，在那个被人搂着的女孩走出酒吧以后，我就跟着走了出去。我本想追去看他们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可是当我追出去以后就找不到他们了。


　　我后悔走了出来，但又不想再走回去，被里面的人看见会觉得好笑。所以我到附近的通宵便利店买了两瓶大瓶啤酒，坐在天桥底喝。


　　这里睡的都是流浪汉，谁知道他们这里有没有小偷强盗，可是他们似乎都睡得很香，就算察觉有人在他们身边坐下来，他们还是动都不动。我甚至不见他们翻身，可能他们死在这里了也不会被人发现。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混了好几种酒，当我喝完第一瓶以后就觉得晕，可是第二瓶才刚刚开，我不舍得把它丢掉。说不舍得，不是因为它值几块钱，而是我怕一旦我不喝酒以后，就会开始逐渐清醒，酒精给我的“药力”会逐渐减退；而我继续喝这一瓶酒，哪怕喝得很慢很慢，都能维持“药效”。


　　我要趁我意识还清醒的时候回家。


　　小巷的路很讨厌，石头都很尖，如果摔到的话一定会扎伤。我突然有一种冲动，很想一掌撑到地上，让那些尖刺戳穿我的手心，露出手的骨头。我沿着大石板的边线走，当我强控制住自己的意识的时候，我还是能够走成直线的。那样不让我显得太醉。


　　我走过榕树的时候，周围的房屋已经开始旋转。我很讨厌小巷里的灯，它们很难看，连个灯罩都没有，一个又暗又黄的灯泡吊在绿色的电线下，就这样赤裸裸地从几户人家的屋檐上垂了下来。简直就是恶心的猪胆。


　　我竟然以为突然有一个发光的猪胆向我甩了过来，我一躲，结果把胃里头的东西晃得翻来覆去，我拼命忍着跑到一个没人看到的角落去吐。


　　很辛苦，我看见被胃液烧得漆黑的菜叶和被啤酒泡得发黄的饭粒“啪啪啪”地几声全打到地上。吐出来以后，人舒服一点。我知道明天我肯定会很头疼。


　　我现在开始希望时间快点过去，酒精这个魔鬼给我的快乐已经过去，接下来的都是痛苦的煎熬。我真的不想喝酒，我反复地告诉自己，可是我知道自己戒不掉。


　　为了让自己回家以后能尽快入睡，我又仰起头喝了一口酒。



4


　　我才睡了四个小时就醒过来了，早上的阳光很刺眼，让人很头疼。头痛的感觉是逐渐注入的，最后直到觉得头就像是个石锤，随便我把它怎么甩，直到把它摔裂为止。我觉得很难受，要下床喝水。可是一踩到地板上，就觉得脚板很湿，还很粘，我知道我肯定在床边吐了。又看看床边那两张翻倒在地上的椅子，我实在记不得发生过什么事。


　　我觉得太肮脏了，我马上跑到厕所开水龙头把脚冲洗了一遍。房间的地板我还没有心情去理，我发觉自己已经站不住了，头越来越重，我好像感觉到头里面的神经全都变成了鲜红色，随时准备从这些地方炸裂开一样。我马上从柜里翻出一盒头痛药，顾不得烧热水，马上用冷水送服了两粒。我又连续喝了三杯水，我能感觉到水从食道流到胃里，再由胃流到肠子。因为水很冷，它到哪里我都能感觉出来，甚至还能感觉到肠胃里还有很多垃圾。


　　对的，是垃圾。当我又赶紧躺回床上的时候，我希望能尽快入睡，让我不要那么痛苦。可是我的肚子开始很疼，我要上厕所。可是我实在不想起床，我试图忍着，希望在睡醒一觉以后再去。因为我连坐起来也觉得很辛苦，疼得我无法控制自己。我必须躺着。


　　可是我实在忍不住还是去了。拉出来的就像毒药一样，冒着泡。


　　我流了眼泪，不知道这算不算哭，我只是觉得很疼很辛苦。如果这时候自己心爱的人在身边抱着我，那我会变得坚强一些，我会好过一些。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这样疼死。我在床上翻了将近一个小时才重新入睡。我反复地告诉自己：我不要再喝酒了！绝对不要！


　　我中间又醒过好几次。最后一直到晚上七点我才起床。起来的时候，头还是有点晕有点疼。


　　太阳总在我的背后，我没办法正面看见它，我活在黑夜。有时候我把我自己叫做夜晚的守望者。


　　如果我再躺下继续睡，那么我很清楚，这一天就会被完完全全地删除掉，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而我的生命就会多了一个可怕的黑洞。我担心这样的黑洞逐渐地多起来，我生命的大厦——我的整个宇宙——就会倒塌。


　　我不能被日子抛在身后。我一定要看着日子是怎样走过的。望着被霓虹灯熏得绯红的天空，我的呼吸逐渐变快。我知道这是我做决定的时候了。最后，我又吃了两粒头痛药，然后洗澡，吃了点东西，出门。我相信我睡了将近十四个小时，这已经是足够的休息了。



5


　　那个女孩今天喝得很凶，而且她换着地方坐，不固定坐在某一桌。她和不同的男人划拳，而且动作很大，她肯定喝多了。酒一喝多了有时候的确很难控制住，尤其是她们这些天天喝酒的，很可能无缘无故地就喝了很多。


　　“请我喝酒，陪你玩。”我开始不相信她是朝着我的方向走过来的，直到听到她说的这句话，我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她说这话的声音很粗，而且动作都很大，这让我觉得有点自卑——因为她对着年轻帅气的男人的时候不是这样子的，比方说昨天几个男人。


　　我想了很久，最后跟她说，喝醉很辛苦的。


　　“神经病！要你管！”她撇了撇嘴，一边转身一边甩手，一边抛出了这句话。这让我更伤心和自卑，我可能真是个白痴，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过来陪我喝酒，我竟然劝她不要喝，难道人家会觉得我对她很好而喜欢上我吗？根本不可能！这只会让她觉得恶心。我马上觉得很后悔，如果我刚才点头的话，现在已经跟她坐得很近了。


　　可是她又一次让我觉得意外，她又走到了我身边。我猜她刚才是去了一趟洗手间。


　　“Sorry啊，刚才不是故意的。”她说话开始变得有点娇气，只是一点点而已，而且很明显是装出来的。似乎她也不在意人家知道她是装出来的。


　　“我好晕，能不能在这里睡一下啊？”


　　我说可以。她就躺在了我旁边的沙发上。我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很温暖，我能把她全身都看遍而不用担心其他人发现，因为我坐在角落里头。她今天仍然戴着那顶帽子。我不时会看着她的背心，想穿过吊带能看见她的胸部。可是这似乎不可能。


　　她趴在桌子上睡了三个小时。我一直坐在旁边，也没有碰过她。有时候有人走过会望几眼，我会觉得很自豪，因为在别人的眼里，她已经是“属于”我的了。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五点了。我说送她回家。


　　“不用了，”她一边梳理头发一边回答，这个答案让我很失落。不过她似乎察觉到我的情绪，她笑笑说，“一起出去吧。”


　　天已经开始泛蓝了。


　　她似乎还没酒醒，走路还是一晃一晃的，结果走到天桥底下的时候她拉我坐下了。我说，这里的流浪汉很多，不安全。她没有回答，把下巴抬起来，后脑勺靠到桥墩上就睡着了。我看着天边，日出的时候却是我的黄昏，我对这样的日子觉得很厌倦，可是又被魔鬼支配着一样，摆脱不了。我想得入神，一时没有注意到已经驶到身边的洒水车，水把我们俩都弄湿了。她也被水洒醒了。


　　我说去买包纸巾吧。她拉着我叫我别走，说要和我聊一会再让我去。她叽里咕噜地讲了些话，我附会地答应着，很多话根本没在意，而且她还挺醉的，也许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等她再入睡以后，我就去了附近的便利店买纸巾。


　　回来的路上看见那个跑步的年轻女人，她不时地回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她跑到我前面不远的地方时，突然摔倒在地上。我连忙跑去把她扶起来，我看见她额头的汗水流到了眼睛里，她的眼睛不断地眨，肯定是很不舒服。


　　我把那包纸巾递了给她，她突然觉得很惊讶，然后推开纸巾转身就跑。我当时愣住了，不知道应该有什么反应，她大概把我当坏人了。这个女人的警惕心很重，不过的确，像她这么美的女人，在天还没全亮的清晨一个人跑步上街，的确要担心自己的安全。


　　我回到天桥的时候，看见一个浓眉大眼的流浪汉站在那个女孩子旁边，我大喊了一声：“你干什么！”他马上吓地跑了。女孩子也跑到了我的身边。


　　最后她还是不愿意让我送她回家。走到小巷的时候我走了进去，她继续沿着马路往前走。而至于刚才那个跑步的女人，她也住在这里附近吧？难道她每天这个时候都经过这里吗？我第二天早上专门到天桥旁边她经过的车站等她。



6


　　她的双眼略显得湿润，但绝对不是水汪汪的……怎么说呢，如果要打比方，那么她的双眼绝对不像海洋湖泊一样深，而只是像浅浅溪流一样清澈。这绝对不是一双习惯泪水的眼睛，因为她的眼神坚定而充满希望，从她眼前掠过的那条小溪只让她变得充满了浪漫而梦幻的气息。


　　她跑步的动作很自然，每一个动作都很流畅，甚至很优雅。她的步伐很稳，我知道她一定有自己坚定的理想与追求。她年轻而充满了朝气，当她跑过我身边的时候，一阵风盖过我的身体，我逐渐地回忆着这风吹过的那舒展而干净的线条，甚至我能感觉到这一阵风的厚度。我看着她的背影，风就像长在她身后的翅膀。


　　我早已经不相信爱情了，没有那份浪漫的心。我每天在酒吧，只是想找女人聊天，我只对她们产生最基本的好感，听听发生在她们身上的故事，不论真假。我既不需要考虑金钱瓜葛，更不需要想什么责任问题。


　　对于我来说，生命和爱情只是两条偶然交叉的直线，爱情在生命中真的存在过，可是对于我来说，我永远只感受到并记住那无限接近的一小段。换句话说，当我意识到它的存在，可能它已经在远离了。


　　每个人都有一个爱情的账户，承诺和浪漫其实都是一张张支票，两个人恋爱时，都会开出一张又一张的支票（比方说，“我以后要和你结婚！”，“以后我要经常吃到你做的菜。”）。开空头支票的（“我爱你一辈子！”，“如果我们分开了，我绝对不会再爱别的女人！”，“结婚的时候我送你一套房子。”）当然会被疏远。而当开出的支票都一张一张地兑现时，账户的储存也就越来越少。所以两个人相爱时要拿的支票越多，他们的心就越容易被掏空。


　　但如果生命和爱情是两条平行线呢？我永远得不到它，可是我却永远都能看到它。它不曾远离。是的，这好比说我爱上了一位天使或者女神。我永远只能怀着爱慕的心仰望着她，渴望她有一天会降临到我身边，但我却深知这是不可能的。


　　我有那么崇高吗？连我自己都惊讶。只是她在我心中好像点燃了一盏放出希望的光芒的明灯。


　　不可能，这很不现实。一定是她的翅膀在扰乱我的心。如果我有一把枪，一定会把她击落下来，我宁愿抱着她写一段悲剧，也不想天天踮着脚尖望着天空，这像是火箭准备起飞的姿势。


　　就算他们不相交，总可以扭在一起吧？


　　我一定要想办法和她说话。



7


　　她竟然笑了，我没有想像过在她冰冷的脸上竟然会露出笑容。她的笑容很甜，可是对于我来说，我感觉到像是一种带着丝丝辛辣的甘甜芳香的葡萄酒。我看着她，觉得我享受不了这种酒的味道。


　　竟然有辛辣味……


　　她从没有正眼看过我，她说话的神情也显得自信甚至高傲。在她刺眼的光芒前面，我变得很自卑，甚至绝望。我像是一个长期躲在深谷中的人，长年不见阳光，今天突然走到神圣的光芒前，我却承受不起，想极力地回避。


　　“先生，”她总是很有礼貌，说话也很注意，她对我说话总是带着称呼，而且还会很自然地使用“您”。 “我不知道您留意了我多久，可是我不记得我认识您，也没准备在马路上交一个新的朋友，所以……”


　　我好像本来在一个温泉里泡澡，突然泉水里被冲入了许多冰水，那一冷一热一时没办法搅和在一起，就一股冷一股热地在我身上荡。我甚至感觉到它开始入侵我的胃，让我觉得想吐。


　　我觉得我的双手很麻木，这个是我一早料想到的结果，我总是觉得我的手好像扭歪了什么。我叹了一口气，跟她说了声对不起，我知道她只见过我一次就收到我送的礼物，这的确会觉得非常唐突。我一时不知怎样收场，因为太尴尬了。我本来想告诉她，我扶她起来的时候，觉得……觉得她很漂亮。但我知道如果我这么说的话她会对我极度反感的。幸好她没让我把这话说完。她似乎现在才想起我是谁，像一个做错事的服务员站在顾客面前一样，连连向我道歉。


　　我走开的时候觉得有点意外，这算是个好开始吗？我和她算是认识了吗？我一定要想办法让我们见面的机会延续下去。我走的时候总觉得她在望着我，我觉得我走路姿势都不自然了。我在原来的车站停了停，不敢去望她。还是走远点吧，离她远点可能我的动作比较自然。于是我走到了对面的马路。转过身来看见她向我点点头，这我才开始后悔起来，那我以后不就都要站在这个这么远的车站来等她了吗？就算见到了也没机会交谈了？


　　那条头巾她只戴了一天就没戴了，可能这份礼物太寒酸了，又或者完全不实用，和我最初的想法相反。这个不像样的“礼物”可能连个保留的价值都没有。但我却发现一件让我极为惊讶的事。



8


　　等她的那几天，我为了能准时起床而且不要给她留下一个醉熏熏的坏印象，就没有去过酒吧，没有喝酒，每天赶在她经过之前到达那里。这样的日子我觉得很完整，因为我不再需要想那些根本不知道存在与否的人，不再让自己在体力和身体无法支撑酒力的情况下被迫地中断一天的生活。我开始知道每天的开始在哪里，我还能看着日出。


　　可是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三四天而已。第四天我没有再去车站，当天晚上我又去了水帘洞。我到的时候刚开始跳舞，那个小拳手穿得一天比一天少，我觉得只要我脸皮足够厚，就可以在众人眼前换着不同的角度，把她身上我想看的地方都看一遍。可是这天我偏偏没有这个欲望。


　　她走下台的时候穿上一件很短很窄的皮外衣。当然，她不拉上前面的拉链，让人一看过去会觉得里面就像什么都没穿一样。她走到了我的身边跟我喝酒，大概是她的熟客不在，又或者她开始把我当她的熟客了。


　　我们两点就走了。


　　“我送你回去。”她笑着说。我说角色怎么换过来了？后来想想，她们可能每天走这样的路都走习惯了，而且胆子也大了，只要不去特别危险的地方，比方说天桥底，那么安全就不必太担心了。


　　在巷子里一个比较亮的地方，她停下脚步对我说：


　　“坐坐吧，这里静，”她凑到我耳边小声地说，“我们谈谈情。”


　　我一时不知道给什么反应，虽说对她没感觉，可是一听到这句话，心里还是很酥软的，而且来得太突然了，就算我明知道她是那种生活很复杂的女孩，也不敢太随便，万一要负起责任怎么办？我不是怕她会喜欢我，而是如果她缠着我……哪怕为其他目的……


　　不过我似乎一下子想得太远了。


　　“跟你开玩笑啦，笨猪。”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很诡异，“跟我聊聊天，我不开心。”


　　虽然这对于我来说也许是个最理想的收场，可是我却觉得失落。如果我刚才一口答应下来，我们是不是已经搂在一起呢？又或者，就算她真是开玩笑，我也可以说自己是开玩笑而已啊，为什么我一句话都没说呢？太没用了！


　　我走到了一户人家门外的楼梯坐了下来，她随后就坐到我旁边。


　　“你没老婆吗？”


　　她一开口就问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也就是说我在想她这么问背后隐藏的意思。难道说她又在试探我？她这样的女孩不会真心喜欢一个人的，何况我这样的男人，年纪可能比她大一倍有多，住在这个破巷子里头也不可能有钱……如果我答她我没有老婆的话，她很可能就叫我跟她睡觉。


　　“看你也不像结了婚的。”大概我想得太久了，她没等我答话就继续说，“男人，不结婚好。结了就有人跟你吵架。女人老了都他妈的烦。你一定无忧无虑啦，看你天天晚上泡吧。我很妒嫉有些人，脸上就凿着‘幸福’俩字。”


　　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说我，我跟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隐藏在心里的事呢。


　　“你要是我你就明白了。你不可能知道家庭破碎的感觉的。”


　　她心理太不成熟了，她还是很自我中心，甚至我感觉到她有点自虐，她很希望别人认同她是最可怜的人。我知道如果现在反驳她的话会惹她生气。


　　“家里那两个，整天顾着炒股跟赌钱。你妈的今天为了争买哪个码吵得打起来，要是我不在家，没准儿打死个……”


　　我们在那里聊了好一段时间，她突然拍了拍我，指了指旁边小区里一栋楼说：


　　“那家伙偷拍我们。”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大概那个人以为把家里的灯全关了我们就看不见他。他也是个可怜人，大概他等不到老婆回家吧。有好几次我看见他和他老婆站在阳台上聊得很亲热，可是像他老婆这样能勾引人的女人怎么不看紧一些呢？可能他根本就驾驭不了他老婆。其实我有好几次看见他老婆在酒吧里搂着别的男人喝酒。


　　我突然感到耳边一热，一只手绕住了我的腰，她说话的气流轻轻地、均匀地散布在我的耳朵：


　　“我们走吧……”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被她添加到她的“耳边类”的客人中了。我一时感到很欣喜，并不是说我因为她看上我而感到多高兴，而是我能在她这儿找到在那个跑步的女人的骄傲中丢失的自尊心。我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走到我家楼下，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要上去，如果我主动开口的话，她如果拒绝了，那以后去酒吧都很没面子？可是她分明就是在暗示要和我一起上去。


　　“你想抱着我上去吗？”


　　她这样带着点玩笑的语气让我顾虑少了很多，我差点儿冲口而出说“好啊！”，可马上一想，她会不会有性病？难道说现在去买……


　　“看你紧张得，开玩笑啦！”她很爽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当场觉得很失落，我在想有没有办法挽留一下。但人家既然说了是玩笑，就已经是推到绝路上了，根本回不了头嘛！


　　“快上去吧，难到真要我送你上去啊？我还要赶回家打电话跟老公报到呢！快走！”



9


　　我到家以后还是迷迷糊糊的，澡都没洗就睡下了。我躺下以后才想起她说要跟“老公”报到，之前根本没意识到她说什么。她应该还是十多岁吧，怎么会有老公呢？不知道，可能只是她的男朋友。


　　那天我的心好像卑揉皱了又重新摊开一样，总觉得乱七八糟睡不着。到清晨的时候刚感觉自己浅浅地入梦，突然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尖叫，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根本就是梦里的声音。但越想觉得越逼真，我马上跑到楼下看，结果发现榕树旁躺着个人。


　　怎么可能！


　　我看见那个跑步的女人倒在地上，而小拳手愣坐在她身边。这不可能是这个女孩子干的吧！她流了不少血，我不敢搬动她，怕弄伤内脏和扩大伤口。我刚想打电话，发现救护车已经到了，可能附近的街坊打的电话。


　　那个小女孩一定是受了很大的惊吓，愣在旁边一直没敢出声。我拉着她站了起来，跟她一起把那个女人送到医院。


　　她竟然戴着那条头巾……



10


　　怎么可能抢劫她呢？像她这样一个晨运的人，连个背包都没带在身上，衣服裤子上口袋也不多个，就算带钱也不可能带得多。难道那些贼就残暴到为抢一块几毛桶伤一个人吗？我看这更像劫色。


　　那个小拳手一直不敢说出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她一定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这样的惊吓。


　　我一直以为那个跑步的女人过得很幸福，但看来不完全是。入院的时候，医院竟然没办法联系到她的父母。而且在城市里连一个和她有关系的人都找不到。最后我说我是她以前的男朋友，帮她办理了住院手续。在她住院的日子里真的没有一个人来探望她。


　　原来她也是个孤独的人。



11


　　她昏睡了一个多星期。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她病房里陪她，每天早上我都拿着一束粉红色的百合花过去。在这之前我也不知道百合花有粉红色的。可能是在医院里忌讳放白色的花吧。不过这花很香很漂亮。


　　平时她的大小便器都是我负责清理的，只是换衣服和擦身这样的事由医院的护工负责。我感觉这就像是我的责任，一种很久没有在心里头出现过的责任感重新出现了。我竟然没有任何喝酒和去酒吧的欲望了。


　　她入院第二天，我把她染了血迹的衣服清理掉。但把那条灰色的头巾洗了。为了给她带点生活用品来，我拿了她带在身上的钥匙，上了她家。我把头巾晒在了她家阳台。不知道她平时的生活是怎样的呢？我不敢随便翻她的东西，比方说日记什么的。可是从平时的衣着应该可以看出来吧？


　　她的确是个挺爱美的女人，不过衣柜里的衣服并不很多。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我竟然看见两件晚礼服，难道说是婚宴用的？不可能啊，如果订了婚的话，她未婚夫一定会出现的啊。或者她未婚夫在外办事？那我现在简直就在犯罪？


　　不对，她也没戴戒指，很可能不是这样的。难道说戒指被抢掉了？也不是，以前也没见她戴着的。


　　难道她在夜总会工作？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我又看见几件很漂亮的睡衣。她穿上这样的睡衣一定非常非常性感，可是这样的睡衣是穿给谁看的呢？难道说她也经常在男人面前穿这样的睡衣？


　　不会，这和她的气质不太像。再说，现在一个和她有关系的人都联系不到。


　　往后几天，我又把她的床单被铺之类的洗掉了。


　　那天我看见她在睡梦里抽搐，不知道是什么迹象，我马上跑去找医生。当我赶回房间的时候，发现她已经醒了。我一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还没从这几天虚假的幻想中抽离出来，马上跑到她身边。她一定是很痛苦，我能体会……虽然不完全。


　　她很头疼，大概跟我喝醉了刚醒的时候一样吧。我知道她很希望有个人在她身边的。我抓住了她冰冷的手。



12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高傲，醒来以后的几天都没有跟我说过话。但我却宁愿这样子，总比她开口把我赶跑好。但后来我想想，可能是她神智还不清醒吧，又或者她受了这样的伤害，精神很难恢复过来。


　　她醒了以后我就不敢一直坐在病房里头，我经常到医院其他地方逛一逛坐一坐，只是每天上下午和晚上去一下看她有没有事，装做刚下班的样子。


　　那天她开始做恢复走路的练习了。那是她醒来以后第一次和我说话。她说的话不多，而且气息很弱，我看出来她说话的时候很辛苦。我就让她别说太多话，好让身体休养一下。


　　但她好像迫切要知道我的身份，我不想告诉她我的经历，后来只说我是一个商人。因为关于商人，能编的故事很多。



13


　　她对我的态度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可能是因为她受的伤害太大了。也可能她真的对我很感激。她出院的那天，我突然觉得很甜蜜，她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天使了，我看不到那双翅膀。她被击落下来了，血迹斑斑地倒在了我的身边。


　　她是一个很坚强的女人，在医院里我一直没见她哭泣。可是出院那天，在坐公车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忍不住哭了起来。就算是她眼中流出的泪珠，也是特别的晶莹。车窗外的夜晚的灯光世界在她的泪珠里滚动，我感觉到她眼泪的温度。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不知道怎么哄女人，但我怕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的话，就会好像上两次和小拳手一起那样，错失机会。我望着她的手，因为身体虚弱而失去了以前的光泽，可是略显得苍白而纤细的手仍然透露出高贵的气质。我想握着她的手，可是怕这个举动太着急了，万一让她重新警惕起来，那我们之间又会多了一层隔阂。


　　我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上轻轻地拍了两下，没想到她竟然搂着我的手臂。真不知道她的受伤对我来说是不是一个好机会。这样想的话实在太邪恶了。可是我很肯定我现在是很愿意而且很乐意地接受这个现实的。


　　“完了。”这是她沉默了一个晚上以后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我感觉到这句话憋在她内心很长时间了，只是之前我们的距离不够接近，还没有近到我有资格听她内心的话而已。


　　“知道吗，我一个人来这里的时候和家里人闹翻了，我不知道怎么回去见他们，我觉得对不起他们。


　　“我大半年前来到这里，本来是要准备今年考这里的音乐学院的。是的，我一直都充满了信心……可是为什么这么可恶！”


　　我安慰她说，等身体好了，什么都会回来的。


　　“不可能了！我只要一呼吸一说话，我的肺部就很疼，我怎么唱歌呢……”


　　我突然明白过来，那两件晚礼服是怎么用的了。



14


　　“今晚留下来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似乎能看到两条直线相交了。她一定是被我感动了。可是她想让我做她的什么人呢？她想把这个晚上留给我当作对我这段时间照顾她的回报吗？不可能，她不会主动把身体当作礼物的。


　　她想跟我在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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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说，她只是不敢一个人过夜？


　　我知道我想下去又会错失一次机会了，所以当我意识到这点以后，马上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还没把问题想清楚，可能想下去也是没结果的。


　　我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可是我总觉得透过这个窗户有无数的人在望着我们，一方面我不想别人看见我的生活，另一方面，我不想她在睡房的时候被其他男人看见。


　　“我先洗澡。”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嘴角稍微抽动一下装作要笑的样子。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紧张，可能还很复杂。我觉得将要得到的快乐在眼前飘移，我清楚地看将它却无法抓住。


　　她拿了意见红色的吊带睡衣出来。这件睡衣应该是最性感的一件，那丝绸般的质地一定更能衬出她肌肤的柔滑。


　　让我觉得惊讶和兴奋的是，她竟然没有拿内衣裤！她平时不可能穿着肮脏的内衣裤睡觉吧？也就是说她平时都只穿着这样的一件睡衣入睡。她出来以后我绝对经受不起这样的诱惑。


　　我听见里面哗哗的水声，想像着她那全裸的身躯在水中显得如何得剔透。


　　可是如果跟她在一起的话，我需要负怎样的责任呢？她会不会因为这一次对我的感恩，而直接想到会与我结婚？说不定，她刚才跟我说，她什么希望也没有了。可是像她这样漂亮的女人，起码还有青春美丽的本钱，能找个条件比较好的男人啊，为什么要找我呢？


　　啊！说不定她以为我是个有钱人！对了，关于我的东西她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养不起她这样的女人。


　　我配不起她。


　　不对啊，她已经是个堕落的天使，她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为什么要避开呢？这不是我的福气吗？她的未来是怎样，只要一过了交点，就和我无关了，如果我不趁着今天得到她，那我岂不是要后悔很长时间？况且我之前努力了那么长时间……


　　不对，我不应该这么想，之前她住院的时候我只是出于良心出于好心照顾她的，没有其他非分之想……完全没有？不太可能吧……想着又觉得今天这样的结局是预想之内的，我送她进医院那天起我就有这样的打算了吧？


　　她一直没对我说话的那几天，说不定就是在观察我，说不定就是在考验我，她一定就是在考虑和我在一起的事。


　　对，刚才她说什么希望都没有了，那就一定会寻找一个新的希望，或者希望的代替品。我一定就是这个新的希望。


　　但也可能只是个代替品而已。可是我宁愿是个代替品，因为如果她把我当成了一个真正的希望，那我岂不是要把她娶过来？可是不行……我宁愿我是个代替品，有一天她跟我在一起腻了就提出跟我分手，她再找什么男人也与我无关。这样我也不用担心是我自己首先辜负了她。可是最好这一天迟一点到来，一个月？半年？一年？不对不对，最好在要被其他人知道之前都不要跟我分开，如果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件事，那我就可以占有她一辈子了！


　　但这不可能啊……如果我今天跟她在一起，一个月之后又离开她的话，那她就连续失去了两次希望了？这个打击对她来说太大了，如果她有什么不测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而且像她这么漂亮的女人，迟早会醒过来，发现我的平凡和她自己的冲动的。与其她到时候抛弃我，不如我自己先退出？


　　但用不用这么快退出呢？现在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可以过了今天晚上才退出啊？跟这样的美人睡一个晚上，既是无比的幸福，也是无比的荣誉啊……虚荣也没关系。


　　不管了，过了这个晚上再说吧。


　　可是，我应该怎么开始呢？等她出来以后我主动走上去吗？这样会不会引起她的反感而把她吓跑呢？不行，我要等她的表示。


　　可是如果我这么等的话，到她要求我睡在别的地方而不是跟她一起的时候，我又是错失良机？


　　她洗了很久，我终于听见关水的声音了。我甚至能听见她穿衣服的嘶嘶的摩擦声，她出来时候我目光应该放在哪里呢？应该望她的双眼？还是胸部……透过那见睡衣，我一定什么都能看见……可是这么做的话，她会不会反感呢？


　　我听见开门声了！


　　我的心一凉，她是低着头出来的，而且步子走得很慢。让我心凉的是，她穿了那件睡衣以后，竟然在外面还披了一条很大的浴巾，把男人希望看见的地方都遮挡起来。我一时觉得这比她直接赶我走还让我难受。


　　她一声不响地在梳妆台前面，可是什么都没做，估计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怕她先开口，如果她先开口要我到别的地方睡的话，那今天晚上就成了我们之间穿不过的隔阂了。不如由我做主动吧！而且要赌得大一些，狠一些，直接跟她说我要回家，这样的话不但能把主动权拿在我的手上，而且还能让她后悔一些时候。


　　好的！就这么定！



15


　　我说出口以后，她望着我说不出话，好像觉得特别惊讶。我开始后悔了，我知道我说错话了。她刚才肯定只是不敢主动，想让我先开始而已。


　　我真是个蠢货！


　　这句话收不回来了，我走出了她的家。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挽回，我在她家门前站了半分钟，最后决定一口气冲回家，盖上被子别让自己再想这事。因为只要自己还站在她家门前，那我就还会犹豫是否应该找她。可是我已经迈出了错误的一步，再回去的话肯定不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的。只要我离开了，我就可以完全不想这事。


　　以后再见她又会怎样呢？她会不会以为我不喜欢她这个晚上的行为呢？或者，很可能，她会因为怨恨我这个晚上所做的事，因为这很伤她的自尊心。


　　没错，我做得过分了。


　　那以后就不可能了？不可能了……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失败？一个女人都留不住。


　　往后的几天，我又回到了酒吧。但一直没见到小拳手。最后，我觉得这个地方的故事好像已经被挖空了，我不知道这些挖故事的都是些什么人，我虽然觉得我自己是这群挖故事的人之中的一个，但我更像是一个被挖出来的战利品。


　　我被连根拔起，我觉得生活已经真空，任何故事都已经无法苟延残喘了。我没有力气再耗上好长时间去等一个新的故事发芽，我还是离开这个地方吧，这样比较彻底。


　　我跟她说我要走的那天，我觉得她的双眼闪着光芒。是吧，这个伤害她自尊的男人总算走了，她也许觉得轻松了吧。


　　天使始终是无法得到的。她飞到你的身边，假如你要抓住她，那么她就会给你惩罚。她倘若要在你身边停留一段时间，那么她仅仅是想让你清醒而已。


　　我两样东西都得到了：惩罚与清醒。



16


　　我走之前的那天，又在酒吧看见了小拳手。不知道为什么，她跳起舞来显得比以前要奔放和自然，且不说她能跳出什么感觉，我只觉得她从那个时候起才彻底地融入了这个深夜的社会里。看着她突然变得奔放的动作，看着她的双手和双腿伸展到以前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看着她那在强劲闪耀的激光灯中抖动的胸部，我知道她已经开始变成一个夜的舞者了——不止这样，她开始变得像一只女妖，要吸引一切男人的目光——夺取一切男人的灵魂。


　　那天凌晨，我和她又在上次那个地方坐了下来。


　　最后，她靠近我的耳朵，跟我说了一句话。和以前不同，她的声音仿佛没有在我的耳郭徘徊，甚至没有任何一点声音粘留在我的耳朵上。她稍显得沉的声音直接穿过我的耳膜，一沉，沉到了我的心底。



第四章 魂，妖精   1


　　这里是山林。可惜这里的山上都不长树木，黑压压的高山接连不断。生命没有了苍翠的树木做隐藏，黑山上裸露着一个有一个通透的灵魂，就像一个人的身躯上撕开了一个又一个皮肉的洞，直接从这些洞里看见这个人的内脏。


　　我是一只树精灵，在一群没有树木的山峰里，像一个失却了家园的灵魂，无处安身。



2


　　我不跟爷爷住已经很多年了。我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反正我和我家那两个十几年前就搬了出来。不过就算把那个老不死的房子给我我也不要，蚂窝那么大小的地方，住多个人都难。以后他要是死了，那破房子能卖一两万我都卖出去。


　　不过我们搬走不是为了这个原因。反正我直觉告诉我，原因肯定很复杂，那个老不死很讨厌，谁都讨厌他。他就是那种猥琐老头，看见哪儿有阿婆跳舞就会跑去看，还要跟人家搭讪，没说两句就毛手毛脚。都多大岁数了，干这些恶心不恶心啊？


　　听说最初是我爸顶不住提出搬家的，我不知道那个老不死到底是淫贱到连媳妇都想搞，还是毛手毛脚已经成了习惯，反正见女人就要去摸。我真不知道他心里除了摸女人还会想点别的啥。


　　他的贱命就是风流出来的。他老子以前还是个地主，妈的一场革命什么的就把他家产全给操掉了。可他淫贱又不改，结果老婆就把那丁点剩下的钱都偷走，留下这个破房和孬种。


　　这个死老头怎么就不想一下改一改呢？都这副年纪了，又连丁点儿钱都没，还找个屁女人啊？我要是个鸡我也不做他生意。


　　好了，这多半是复述了我妈的话。其实他可能也不至于这么讨厌吧？我觉得他心地还不是很差的。起码他从来没有对我毛手毛脚，可能毕竟是有血缘关系吧。而且他不时还给点钱我用。


　　要知道我家那两个经常不给钱我的。



3


　　沿着这条小径，走出了这个山林中的低谷，就是一条大路。往右走，不远处有一座桥，直走，到路的拐弯处，就可以看见一个小瀑布。这个瀑布只有一层楼高，流下来的水很均匀很薄，早上看见它的话，还真的不知道它是干啥用的。到了晚上的话，里面就会射出来七彩的灯光。我们管它叫水帘洞。


　　我从来不告诉我家那两个我到这些地方干啥。每次问起的时候我都说我和朋友出来玩。反正他们也管不着我，连他们都觉得读书没用，我还上个屁学啊？其实要他们开心很简单，只要我告诉他们我找了份工作，不用他们给钱我花，那他们就啥都不管。当然我不会说我在晚上干活儿，说出来还不被打死啊？所以我早上都不回家，下午回到家就跑去睡觉，反正这样就可以把他们骗到了。


　　我们都需要熟客，因为在这里干活儿的女孩很多，其实她们大多数都只是想名正言顺地图个刺激，不用坐在酒吧里等男人泡。没几个能在这行干超过一年的。要是当拳手的话还好，如果是做dancer的，很多男人都想上。像在我们这些场，都没有很猖狂的交易，谁要上的话都是直接跟dancer说。不过其实我们这里多数dancer都不会很贪钱，除非你给得很多很多；因为这些吧给我们的工资其实不低。如果你长得帅，嘴巴又甜的话，呵呵，那还可以考虑一下。


　　不过其实我们这群跳舞的人里面分好多种，有些是为了生活的，这些人多数是从外地来的，她们只跳舞赚钱，不交这里的男朋友；又或者遇到一个她们觉得真心信赖的，就一心一意跟着他。有些是贪钱的，不过在我们这样比较干净的场里面，这样的人比较少。我以前见过一个，现在嫁人了。这些人心眼都很多，被她们盯上的男人九死一生。


　　也有些纯粹打发时间的，或者找刺激的，这些人一般都很年轻。比方说，我就是其中一个。你多有钱我都可以不鸟你，我比较喜欢长得帅的，能给我温馨感觉的。不过这就等于说：我要一个长得帅的，而且时刻在骗我的男人。


　　但很多时候，当你遇到一个懂骗人的帅哥，你还是会死心塌地地去爱他的。


　　我就是这种蠢人。



4


　　什么是跳舞？我们根本不需要知道什么是跳舞。你看中间台那个就是个傻逼，跳那么卖力干吗呢？谁要是要欣赏舞蹈的话还不买票去看天鹅湖啊？来这里的男人看的不是你的动作，而是看你怎样走光。所以跳舞的要领很简单，只要你每次上台都有几次把男人要看的地方露出来就行了。当然不要太明显，你要稍微藏起来，藏得要有本领，让想看的人能看到。


　　那你就有市场了，就不会被人赶下台了。因为总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看。所以，如果哪天经理抱怨说，你那个台附近的观众很少了，那其实解决方法很简单：明天把内裤换成薄纱透明的就行了。当然你不可以每天都来这一套，一来，男人看多了就会腻，下一次你就得不穿内裤了；二来，这对于同行来说是个秘密武器，要是给其他人知道了还不扁死你？


　　今天就有一个男人坐在我正前方，让我很不爽，我总不能张开给他看啊！可他坐在我面前都不瞄我一下，不是说爱面子什么的，如果给经理看到，说我魅力不够，那我不就给扣分了？


　　我不喜欢这样的男人，装个屁正经啊？


　　你想想看，我在台上跳舞，最靠近我那个男人竟然背对着我坐着，多不爽！我就他妈的想踹他一脚，可给他一转身闪过了，算他好运！


　　可是他整个晚上都在盯着我看，很恶心，他要上我就直接跟我说，我可以当面拒绝他，可是他这样的眼神算什么意思呢？要我主动过去找他？毛病！


　　幸好我看见了我的熟客——不用说是群帅哥，我就走过去跟他们玩。后来我凑过其中一个的耳边跟他说，那边那个男人老盯着我看。结果他一把搂着我，跟我说：


　　“没事，你装作我马子，阿叔看到都自卑啦！”


　　后来他就搂着我走了出去。他要我“报答”他，方式就不用说都知道了。他一定以为干我们这行的都很随便，其实他错了。我也有自己的老公啊，当然还没结婚的。我爱我老公的，怎么可以背叛他呢？


　　他二话没说就捏着我的腰要摸我的屁股，他一定把我当成鸡了。我一脚登到他脚尖上，然后送了他一巴掌，幸好他是个要面子的人，自己走掉了。



5


　　我对我老公的要求其实很高，我要在他身上找到我生命中一直都没有的东西。对于我来说，就是温馨幸福的家的感觉。可是那天晚上实在让我生气。


　　“别再去跳舞吧。”


　　这是他躺下很久以后第一句对我说的话。他就是个烂推销的，一个月赚来的钱交了房租水电以后买点咸鱼米饭差不多就用完了。他还不是靠我买饭他吃吗？


　　“可你去是为了赚钱吗？压根儿就是去玩儿！”


　　我听到这句话以后不想回答。他说得部分是对的，但我知道他说“玩儿”这个词里头有多少意思，他要说我经常找男人。我不知道男人的疑心从哪里来，我每晚都跟他一起，我能找什么男人呢？是的除非我白天去找。可是我要“玩儿”的并不是这个，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会喜欢酒吧、夜总会和迪厅里头的灯光、音响和酒精吗？如果你是从弯弯曲曲的路上走过来的话，那么只要你看见平直的大道就想吐。比方说，假如你看到一张城市或者建筑物的设计图，画得整整齐齐的，你就会想把它揉得皱巴皱巴的，把它弄成一个纸团儿，你管它的饭厅跑到厕所里头了还是医院跑到夜总会里头，它都让你看起来觉得顺眼得多。当然，这并不代表那栋建筑或者那个城市就给你揉得乱七八糟的。只不过你看上去是那样。


　　我鄙视那些像模像样的生活。


　　我不想回答他，他去酒吧的原因只有一个，找女人。所以他就知道“玩儿”的意思不是找女人就是找男人。我真得懒得跟他吵，反正也说不明白。吵得厉害的话，一堆叽哩吧啦的粗口喷出来，好像在喷血一样，喷得多了脑子一缺氧就觉得头晕。


　　我干脆起床。



6


　　他妈的你说我爱玩儿我就玩儿给你看！这里大把大把的男人要找我，我今晚就不用上你家！


　　可是你知道吗，做我们这行很怕在客人面前喝得很醉，如果你很快就喝得神智不清了那还好，同行的姊妹会送你回家。可是如果你在客人面前出洋相，要么就给人笑话，要么你就肯定被揩油甚至被干掉。


　　可有时候你顾不了这么多，醉了以后你不用想怎样才能睡着，数绵羊、数钱还是数男人呢——这些全都不用想。说不准你走着走着晃当一下就睡着了，醒来发现头破血流也没所谓——当然这是醉了的时候才会这么认为。


　　可那晚我醉得特难受，肯定是因为心情不好，所以啤酒特上头。喝着喝着就觉得天旋地转。但你不可能在客人面前睡觉，你睡着睡着就会有人把你拍醒找你玩，不把你拍醒也把你摸醒。


　　我不想在熟客前面丢架，我看见昨晚那个假正经的男人又在这里喝酒，他可以一个人很傻逼地坐一个晚上，反正他也不会是我的常客，干脆今晚就过去耍他两把，吐在他身上都没所谓。他见我走过去，脸色都变得很白了，我觉得他就是个死变态。


　　“你还是别喝太多吧，喝多了很辛苦的。”


　　他说得苦口婆心，好像发自肺腑一样，其实他不知道自己恶心得要死，我辛苦不辛苦关他屁事啊？有女人跟他玩儿他不开心吗？压根儿就是在装逼。我就不信一个男人坐在这里不是在等女人。像他这种大叔有个屁女人鸟他啊？


　　你想想看听到他那句话多恶心，他那口吻像是跟谁在说话？朋友？好朋友？情人？老婆？他不就是个昨天坐在我前面想看我跳舞又不敢看的没用的男人嘛！他算跟毛啊竟然肉麻起来。我本来想臭骂他一顿，可是听了他的话打了个寒颤之后，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一个劲儿想吐，冲到厕所就唏哩吧啦地吐了一顿。


　　吐的时候很辛苦，我觉得把脑浆都要吐出来了。可是这正好，吐完以后人就像真空一样，觉得脑子里面什么脏不啦叽的东西全都给吐出来了，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像圣女一样纯洁，这不，我可能比圣女还纯洁呢。我竟然觉得他可能真是个老实人，你说要把他啃下来我是肯定没胃口了，你说找他玩两把还不错，老实人很闷罐儿，但他不会占你便宜。不是说他不想，而是他不敢。


　　其实就算他要占我便宜也没什么所谓，有时候我想我要是给人强奸了可能更爽，像给我洗脑一样把那些讨厌的男人，那些自以为占有了我的男人洗掉。不过今天我不会这么想，因为谁要是摸我一下我就会醒，我很想好好地睡一觉。天都快塌下来了。


　　天塌下来很可怕，你别以为塌天跟塌楼一样几块石头盖在你身上就完事儿了，可大不一样！玩过转手帕的把戏没有？你的头顶就像手指尖，天花板就是手帕，哇你顶着那么大一个手帕在转呀转，妈的还转得飞快！


　　我真怕把手帕给飞出去砸死几个。


　　要是你躺下也很惨，你连个手帕找不准，一抓一把横的竖的全在你头上转——墙啊，沙发啊，地板啊，桌子啊，男人的屁股啊，女人的胸啊——转转转转转！


　　你就像掉进个滚筒洗衣机里头。往沙发那条缝里钻，钻着钻着整个人好像就钻到里面去了，然后穿过海面啊地板啊大马路啊下水道啊一直到地心……


　　黑沉沉的一片。



7


　　“我送你回家吧？”


　　我醒来以后可真吓了一跳，我竟然睡在他旁边！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甚至还真的笑了出来。我刚才到底干啥了呢？幸好还在酒吧里头，要是哪天发现我醒来以后床上躺着的是这样的男人，可真是彻底堕落了。


　　要送也得挑个帅点的来送吧？我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可是一边梳头一边想，我竟然没被他弄醒，他还真够乖的。有个人陪我走走也好。


　　我没想到我竟然睡了这么久，天都开始亮了。这让我很开心，这个晚上总算熬过了。可是回家嘛又太早，我拉着他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不知道干吗身上就一阵凉意。


　　我跟他说了很多话，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啥，我好像说什么老公杀了她妻子啊之类的，全是胡说八道，他竟然一句一句地应着我，这个男人真的比狗还乖。后来他坚持说要去买包纸巾，买就买吧，不知道他买来干啥。


　　突然觉得一阵风吹过，把我吹得飕飕地冷，我一看是一个女人在跑步，她不时还回头看着我，那眼光简直就是在鄙视我在嘲笑我。露宿街头怎么了？老娘我就是不正常，你鄙视我我才懒得理你，晨运啊上班啊，多规律的生活啊，多高尚啊！你们就没经历过烦恼，你们不可能懂得什么是烦恼，一旦你们遇到烦恼的话肯定受不了就去自杀的。


　　我最鄙视你们这些人。


　　那个男的竟然认识那个女人？不可能啊！我看见他扶着她。那个女人怎么说都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其实老实说，漂亮得有点让人妒嫉不起来，就是觉得她太美了，美得已经没有我羡慕的份儿了，她的美完全不关我的屁事。那个男人有什么可能认识她？还是他想认识她？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嘛！


　　你看你看！果然！被人家一把推开了。我还没来得及笑出声来，突然觉得胸部一软，被一只手狠狠地捏了一下，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叫不出声，只是本能地一把把他推开。


　　“你干什么！”


　　幸好他及时赶到，把那个流氓给喝跑了。果然有一个人在一齐要有趣得多，要是我一个人的话，肯定不敢睡在这些地方的。虽然说有时候会想像自己被人强奸了是怎样的感觉，可是要真的发生了肯定还是不知所措的，可能还是反抗得多吧。幸好他在，不用我做这么麻烦的选择。他还是要送我回家。可是我拒绝了，我家那么丑，我一直不想给男人看见。实在太丑了，很丢脸。所以我让他自己先回去。


　　他竟然也住在这条破巷。



8


　　之后的几天他都没到过酒吧。真不知道他是干啥的，看他也不像个失业的，平时晚上在酒吧见他都穿得挺随便挺休闲，可是那天早晨我从酒吧回家的时候，看见他穿得很正式很整齐。他站在车站等车，好像是要去上班的样子。我还在想，他的形象可真够百变。一个上班的平时晚上竟然还能泡吧泡到四五点，他还哪有精力工作啊？可是没等我走过去，他就往小巷里头走了。


　　这真够神奇的。他在车站不等车，也没在等人，他到底在干吗呢？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原来他和我还住得这么近！他就住在我旁边的那栋楼。他上楼没两分钟，我又看见了前几天跑步的那个女人，她竟然也跟了上去。这就奇怪了，难道他们住在一起？这不可能，他们怎么看都不配。他们充其量只是邻居。



9


　　我刚一走进我们那栋大楼的大门，就马上听到身后传来像炸弹一样的声音，我吓得马上往前跳了一步，然后发现自己整个儿弯着膝盖站在地上动不了。随后就听到那两个人拼死地在吵，妈的要是我走慢两步还不给他们那死金鱼缸给砸破头啊！


　　我真的很讨厌我爸娶的这个女人，我往死里讨厌她。我真搞不清楚为什么她还是我的亲生老母。没见过她的人不可能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泼妇。她骂人真的完全不用动脑，其实她平时说话和骂人讲得差不多都是那几句，比方说，“有逼用啊！”。只不过在吵架的时候把声音放到最大就行了。


　　从她嘴里飞出来的话简直就是贴着标签的，标签上写着这么一句话：没文化，彻彻底底地没文化！


　　你看她骂人的时候紧张的样子，简直就是随时会爆血管一样。她那双眼直勾勾地瞪着我爸，每说一句话，头就随着语气在空中绕一圈，然后在句末的时候恶狠狠地点一下。她那双眼很凶恶，可是一点儿也不会让人觉得害怕，因为一点神气都没有，反而让人很想跑过去揍她。我恨不得现在就有人因为受不了她的噪音，跑过来把她砸死！


　　我真不知道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吵，根本没可能吵出个结果来。就因为这个死婆娘的性格，这两个人总是动不动就吵起来。你猜他们现在为什么在吵？你绝逼猜不到！他们在吵这期彩票应该买哪个码！反正他们不可能赢钱的，玩了十几二十种彩票，又玩股票什么的，还不是输了一大笔钱？从来没见他们赚过，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蠢到赔了这么多还戒不掉。


　　“我操你妈的鸡巴！”


　　妈的我实在受不了啦！一个早上听的全都不是人话，我宁愿我是一只猪的女儿也不想认这只妖怪作妈！



10


　　我觉得我生下来就是不幸的，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上帝根本就要把我打造成一只世间上的恶魔。那天我只戴着比基尼就上台跳了，那个男人也在。我很好奇他到底是什么人，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他的情人的话——这样的生活跟他不配，他没这个资格享受。我得帮他清醒过来才对。


　　他跟我喝酒的时候，眼睛不时会向我的胸瞄一下，他以为我看不见，其实我清楚地很。他这种男人其实心里色得很，他不说出来，说不定晚上就在意淫了。不过这也证明他不是那种玩惯女人的人，因为那种男人通常会很直接地调戏我们的。当然我从来都不会受那一套，就算他们有钱我也觉得没意思。我又不是等钱花。


　　我们两点多就走了。我好奇他到底有什么魅力，竟然能和那个女人沾上关系？难道说他是个有钱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女人肯定就是被他包养起来的，他只是偶尔在这个女人的家里过夜。不过我还是觉得他们之间没什么可能。


　　我想试探一下他的魅力，就开玩笑地跟他说，让我们谈情吧。因为我这么做，如果他答应了的话，我就可以顺着势跟他聊两把，觉得无聊了就走人，反正出入夜场的男人也该有被耍的心理准备；如果说他不答应的话，那我就可以很自然地跟他说，只是开个玩笑嘛，那么认真干吗呢！


　　可是他竟然想了很久！这太让人讨厌了，你想我重复一次呢，还是要我直接行动，冲上去吻你一口？这根本不可能嘛。男人给出这种反应的话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在想一个委婉的借口来拒绝，要么就是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接受。想个借口不需要想这么久，我看他像后者，因为他整个儿愣住了，从眼神和行动都看不出有任何明显的倾向，说不准他内心很矛盾。


　　可你说他怕啥呢？怕给老婆知道？能来夜场的话就别担心这事了嘛！又或者说，他是怕……恩，没错，他准是怕被我耍。没想到他警惕心还挺高。这证明他还是有心的，只不过没自信。这么没自信更加不可能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我实在等得不耐烦了，就打圆场说，我只是开个玩笑。不过看他样子像个结婚的人，可是当我问他结婚没有的时候，他却不答话。这个问题需要思考的吗？他肯定有所顾虑，说不定还真的有个情妇。不过我知道我不可以戳穿他，因为如果我说他一定有老婆以后，恐怕就和他就没几句了。


　　他不像是那种能哄女孩子开心的人，那个女人不可能跟他在一起的。因为见到她的时候，总是觉得她充满自信，甚至骄傲。她好像在告诉所有人她是幸福的，真让人妒嫉！


　　“每个人都有心事。”


　　他竟然维护她？难道他们认识？这难说，住在同一栋楼的话，互相认识是很正常的。他说得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可是他没办法体谅我这种麻乱到无法解决的心事。我真的需要一个新的生活，哪怕毁掉一切重新开始我的生命也好。


　　我跟他说说，其实我家庭简直就是破碎的，像他们这样的人根本没办法体会。我爸今天生气还可以体谅，前几天他在路边卖光碟的时候被城管把家伙全都没收了，结果就横下心来一心炒股买彩。可那个死婆娘，一天到晚在吵，我真不知道她在吵个毛。我们家就因为有她在，从来没有安宁过。


　　所以我很想找到家的感觉，我希望我的老公能给我温馨的感觉。也许我实在是听吵架听得很烦了，所以前段时间老公让我别再上班的时候，我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我像往常那样，每次跟他做完爱以后就起床做饭。可那天他竟然对我大发脾气。


　　“你是不是变态啊？三更半夜起床做饭，叫人家睡个屁啊！我明早还要去上班啊！”


　　我知道他完全不懂我心里想什么。所以那次以后我没再到过他家了。


　　有些事情我几乎看见哪个客人都会说，因为如果不找些话来说的话，就冷场了。可是有些事情我对其他客人说不出口，因为觉得很羞耻，比方说我家里人的事。可是对着他说出来我觉得很放心，因为我不会担心他看不起我，反而我觉得说出来以后他会没那么自卑，跟我说话也自然了很多。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我没想过要跟他玩儿，也不差那么一个客人。因为他太孤独了，不可能对其他客人有什么影响的，跟他说的事也不必担心他告诉其他人，比方说我的姊妹。所以跟他说这些事我觉得很放心。


　　“其实我家庭情况也不好。我只是临时住这儿。”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主动说自己的事，我一直觉得他这个人很神秘，很少说话，也可能是太陌生的缘故吧。他果然不是长住这儿的，他不会主动跟我说情妇的事的，里面肯定有点别的原因。


　　他说自己以前是个公务员，因为老婆爱赌所以把家里的钱给输光了。


　　“她就像个吸血鬼一样……“


　　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不过我很能体谅他的情况，估计他家那个和我家那个一模一样。可是我知道这多少是种借口来的，他可能家庭真的不和睦，但并不完全是他老婆造成的。我问他，你整天喝酒，每个晚上得花好几百吧？他一时答不上话来。


　　我知道他是找不到借口推托的了，如果他说这个是酒瘾，戒不了的话，那么只能说明他的懦弱，意志不坚定。再加上，如果他意志够坚定的话，跟他老婆离婚不就成了？需要自己搬出来住么？肯定另有原因的。


　　我不想步步相逼了，他聊天时总是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等很久都不见他的答复。所以干脆我就叫他看看那边，有个人在偷拍我们。其实这个人我注意很久了，估计他也不是个干净的男人。我有好几次看见我们以前的一个姊妹在他家出现，他们俩还都穿着睡衣。


　　我跟他说话的时候是贴到他耳边的，男人很吃这一套，你只要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然后贴着他耳边说话，保准他心里一阵酥软。不过千万别吹气，吹气是很傻的，别人多难受啊！而且这个挑逗太明显了。如果只是说说话而已，那就叫做暧昧。


　　我甚至要问他，怎么不把我请上去呢？


　　他又没有答话，不过这已经在我的意料之内了。他就是那种犹犹豫豫的男人——不，与其说犹豫，不如说是懦弱。这种男人让人感觉很不爽，不过也证明了他顾虑得多，就算思想上不是个老实人，行动上也是。


　　他可能就在出轨的边缘上。


　　我也真想彻底地堕落一下，可是我对这个男人没有一点感觉。就算有感觉，我可能还是做不到的。要是碰到的男人太坏了，还是不安全。再说，我也不是这么“贱”的。起码我还是知道我心里还是爱我的老公的。而且如果闯了什么祸，不可能让家里那两个帮我吧？我还没有这个信心和心理准备把自己豁出去。也许永远也不会。因为我们干这行的都知道这只是一个临时——很短暂的职业，我们就是所谓吃青春饭的。而且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更没有打算把它当成一个职业，我知道我有更多的选择的。我只是想在这里玩儿而已，就算我不做拳手不做dancer，也会天天泡在酒吧里面，而且还得花钱。现在反而有钱收，何乐而不为呢，对不？再说，我是独女而且是独孙，房子始终是我的，找不到好老公也不用露宿吧？


　　我真的找不到让自己豁出去的动力和必要。是啊，有时候会有这种邪恶的念头，可是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


　　这次我反而很感谢他没有回答我。如果他答应了的话，我再告诉他我在开玩笑，还真觉得不好意思。如果他拒绝了的话，我又是很没面子。可能他也觉得我跟他之间没什么感觉吧，也许是年龄差太多了，他觉得玩得没意思。怎么说都好，跟他相处起码不让人觉得难受，还挺自然，他不会耍什么手段或者怀什么诡计。我相信他是个没什么城府的人，因为有时候他要做什么事，可能连自己都不清楚。


　　可惜时间还是过得太慢，剩下的半夜让我到哪儿过呢？看来只能回洞里头吧。



11


　　我相信，尽管有些女人总是说渴望自己被强奸，可是当自己真的遇到的时候，肯定是非常抗拒非常害怕的。可能要担心的事很多，性病、怀孕，甚至他会不会伤害我甚至把我杀掉之类……不过更有可能的是，什么都担心不来，脑子一片空白。我在破巷里头再次遇到天桥底那个流浪汉的时候就是这样。他伸手去摸我的胸部，我整个人一时僵住了，我觉得面前的就是一只无比巨大的怪物，只要我动一动都会被伤到甚至被杀死。我想喊出来，可是声音上到了我的喉咙，贴了在上颚，然后就再也出不去了。我多渴望那帮跳舞的老太婆快点来啊！又或者有谁在家里看见大喊一声多好。可是这么早又有谁起了床呢？不可能的……


　　我只知道他的手伸到我的衣服里头，我感觉到他的皮肤干燥得就要裂开一样，像揉皱了的硬纸包在了我的胸口。他甚至还要脱掉自己的裤子。我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敢想。


　　可是我听到有人经过！我听到有人踩过落叶的声音……竟然是那个女人！我睁开眼睛望着她，多希望她停下来救我！可是她没有，她竟然一直向我的方向跑过来，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她打算怎样呢？跑出去报警吗？还是干脆不理我呢？我恨死她！难道她的生命就高贵得完全不必把我这样的人放在眼力吗？我恨死她！为什么今天要让我先碰到这个人？如果是她先遇到的话，现在在他手上的就不是我，而是她！


　　谁知道她竟然停在了我的身边，突然很大声地喊了出来：


　　“啊！”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胸口松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知道自己得救了，还是因为他的手从我那里拿了下来。我不知道。我只见他突然被吓了一跳，马上转身面对着她，还连忙把自己的裤子弄好，估计是在考虑能不能跑掉。


　　他太可怕了，我只想马上跑回家里，我不知道以后我还会不会再遇到他，还会不会再有这样的危险。我一把推到他的后腰上，打算冲回家里去。谁知道他竟然一扑扑到了那个女人的身上，不对……不对……怎么还会有……



12


　　这不是我做的。我清楚地感觉到在我推他以前他已经准备扑上去了。而且我只是很轻地推了一把。这不可能是我做的。那个人被抓起来的话，他一定会把我供出来，说他自己并没有打算要伤害那个女人，是我推他的。可是我也是受害者啊！我当时作出这样的举动也是出于自我保护的考虑啊！对啊，我算不算正当防卫呢？


　　我觉得我的心都变得苍白了。我不敢回家不敢一个人过。昨晚一起喝酒的那个男人让我跟着他一起跑到医院，跑到公安局，我就跟着跑。我害怕我自己对之后的事什么都不知道，就好像一个等枪毙的犯人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死一样。我要睁着眼睛，甚至要等到判决被推翻。


　　我一直过了好几天都没办法回过神来。我只知道那个酒吧男人每天都往医院跑，而且几乎整天都待在医院里头。因为我看着他上去以后，就躲在走廊里等着他离开。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有没有事，我希望她只是轻伤，但不是。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她别死去。我觉得她成了我的代罪羔羊，就算不危及生命，一个女人在乳房下面的地方有一道疤痕，肯定很难看吧？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这样打击她的骄傲，就算有想过也绝对不会做出来的。我真希望她把我忘记，认定那个男人才是唯一的犯人。我甚至很怕亲眼看见她，可能是怕在她身边呆过会加深她对我的印象，尽管她还没醒过来。又可能是怕加重自己的内疚感……不对，不是内疚感。我是很冤枉的，这根本不能怪我。


　　我有时候甚至会想，我才是这件事的最大受害者，一直到她醒过来为止，我都感觉到我的心脏连肌肉和血液都是苍白的，偶尔感觉到有一丝血色，也怕把心脏弄破。


　　我不知道这么做能让我在多大的程度上感到些许平静，可是总比我彻底逃避她要好。我每天都买一束粉红色的百合花给她，当然，是让那个男人帮我带过去。



13


　　幸好最后认定那个人是精神有问题的。那个女人并没有看到我推那个男人，还是她心地这么宽容？不知道，我也不敢去问。如果她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我不就是自己招供吗？听说她一天天情况好起来了，我也就安心些。


　　她原来真的是那个男人的情妇。但可以见得他是很爱她的，他亲手把她肮脏的衣服洗掉，还帮她清洗粪便。后来我甚至想，如果她成了植物人，他说不定还会照顾她一辈子呢。


　　是的，他很爱她，他心地很好。我明白那个晚上他为什么这么犹豫了，其实他并不在考虑是否要答应我，而是在考虑怎么把我婉转地推掉。


　　这可能还不是普通的情妇。像她这么漂亮的女人要是被人包养的话，怎么也会挑个有钱人。我们以前有一个做dancer的姊妹，当时的台柱。她就在要买她的男人里面挑了个最有钱的。后来她怀了孩子，就向那个男人争来了一套房子。她现在和她孩子住在巷子旁边的小区，每个月还拿到那个男人的不少钱。她在金钱上算是走运的，可是恐怕她永远都不可能真心喜欢一个男人吧。我知道她也很孤独，所以不时也在酒吧里看到她。


　　做这种“二奶”很可能是考虑不了下半辈子的事的，但你总得把自己放在命运里头选一个最合适的位置。她有的是上半辈子的本钱，可能这是她兑现的最直接的方法吧。


　　而至于那个女人，她图的不是钱财，那为的是什么呢？难道说为了爱情吗？和这个男人？要是以前的话，我会觉得她很傻。可是我现在发现，她的选择可能是正确的。如果有一天我重病在床，有一个男人一直在照顾我的话，那么尽管我不能保证他永远爱我，可是最起码我知道他此刻，并且有一段长的时间里，他都会很爱我。因为他对我的感情并不源自那种短暂的肉体的欲望。


　　可能这也是我渴望的温馨吧。



14


　　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走出这个山林低谷。我害怕那个洞穴成为我最后的归宿。


　　在这片天空中，云里雾里，风里雨里，光里影里，总隐藏着一颗又一颗流星。那天在我的梦里，我看见了一个天使，她指着那片被阳光照得通透的天空，在那里划了一条弧线。在弧线的轨迹上出现了一颗暗淡的流星，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看见它。它一声不响地穿透云雾，像滑翔机一样，很安静，速度很均匀地划过天空，渐渐地向我飞来。我躺着，躺着，仿佛能感觉到它穿透我胸口时，在我的皮肤做成的湖面上荡起了涟漪。水面的涟漪只是轻微地，一波又一波地冲到了我的鼻腔，然后是眼眶，就像洗涤着堤岸的潮汐。我知道只要再往下走，就要到了它的尽头。


　　在尽头处，我只听到一声沉闷的声响。


　　整个早上都很宁静，宁静得甚至让我感觉到温馨而安详的幸福。我妈走到了我的房间外面的天台上，傻了似的望着楼下。许久以后，又跑到我的房间里，一声不响地望着我。最后又跑到了楼下。


　　整个早上我都躺在床上，我不想起来，动也不想动。我听着随后到来的救护车声，楼下的人手忙脚乱地工作声，还有淅淅沥沥的秋雨声。



15


　　那次以后，我突然感觉到妈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她才是一个几乎完全没有希望的女人，当然她还有一个不敢奢求的希望：我。那天以后，她经常在我房间里呆很长时间，可是一句话都不说。我再也没有听见她骂人了。


　　我们怕她会跳楼自杀，所以在家里的窗上都装了防盗网。


　　股市连续暴跌了几周。不过当然最后还是要涨回来的。


　　那个老头儿——我的爷爷死了，就在爸爸跳楼自杀后不久。



16


　　我好长一段时间没回过洞里头，甚至也没有下床。但有一天，我感觉到新的生活应该开始了。那一天，我突然感觉到我是毫无顾虑的精灵，是夜的舞者。那个男人告诉我他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带上那个女人呢？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这里。


　　可这些都与我无关吧？


　　跟他走出酒吧的时候，一阵阵凉风扑面吹来。我彻底感受到新生活的开始，那清新的空气和七彩夺目的灯光涌进了我的心。我知道我命运的轮盘已经上好链了。


　　我搂着他的腰，贴着他的耳边说话。我突然感觉到，只要我把声音压得足够低，那么这个声音就只属于我们俩，是它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只有我们俩的世界里。这里安全得根本不会让人有必要、有机会对外面的世界产生顾虑。他的世界里没有老婆，没有那个女人，没有一切的烦恼。我只看见小巷中那变得温馨而梦幻的灯光，灯光下他安静的影子，就仿佛一个融化在安详的睡梦中的灵魂。


　　甚至当我说出这句话之后，连我的心也沉沉地震动了一下。


　　“让我，为你送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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