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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己书
　　作者：奕浅

　　再世

　　昨夜才下过春雨的苏汀城还氤氲着这个季节挥散不开的水气，空气潮湿并有些粘着，依附在南方小城的各处角落里。
　　青砖桥的石阶上被岁月磨出了许多大小各异的坑洼，此时积着昨夜落下的雨水，一汪汪地盛在各个凹陷里，不小心踩着了，雨水就溅上了鞋面，甚至弄湿了裤脚。
　　重章急着追赶跑在前头抢了自己物件的一群孩子，没有顾及脚下湿滑的石阶，一面尽力往前奔去一面亟亟呼喊道：“快把东西还给我！”
　　不留神，重章一脚踩进了石阶上的一处水洼，水花溅起，扑在他同时摔下的脸上，还带着初春的微凉。
　　已经跑过石桥的那群孩子此时方才回头望着正重新站起的重章，幸灾乐祸地起哄道：“来啊来啊，没爹的野孩子我们才不怕呢！”
　　都还是不谙世事的孩子，说来的话却仿佛更加刺中要害。独身一人的重章愤愤地盯着对面眉飞色舞的一伙人，不顾摔倒带来的疼痛，大喝着冲过石桥，也就此冲散了那群原本聚拢在一起的玩伴。
　　带头微胖的孩子将手里草编蚱蜢丢到另一孩子手中，正要脱身，后衣领却被人一把拽住。他顺势向后倒去，随即就被按到地上，还没看清眼前发生了什么，脸颊上就被狠狠打了一拳。
　　重章骑在胖孩子身上，抬手又是一拳猛地砸下去，听得对方嚎啕大叫，他却没有罢手的意思，一手揪着胖孩子的衣襟，一手又用力抡了一拳，道：“谁是没爹的野孩子！”
　　胖孩子讨饶道：“我错了……我不敢了……”
　　重章原本长得瘦弱，一直以来也极少打得过身下这个孩子王，然而方才被戳到了痛处，他就似发狂一般定要教训对方，连着三拳，一次比一次狠，现今已打得对方鼻青脸肿。
　　其他的孩子见重章势不可挡，都识相地躲在一边不敢轻举妄动。有知道轻重的，就立刻跑开想去找人来劝阻这一场争端。
　　重章听见身下人讨饶，心头的怒火稍稍平息，这才站起身，目光却依旧凶狠。
　　有孩子将那只草编的蚱蜢递还给重章，然而才靠近，就被还在盛怒之下的男童震慑，失手丢了蚱蜢就往回跑。
　　重章俯身要去捡拾，不想背后被人猛力一推，他整个人就向前栽去，直接趴在了冰凉的石砖路上。
　　后腰处被重重踹了一脚，重章不及防，顺势叫出了声。然而这一道痛还未消去，就有其他拳脚纷涌而来，落雨一般打在自己身上。视线里暗下一片，再有许多孩子帮腔的声音，尤其是刚才被自己教训的胖孩子的声音，最为响亮激愤。
　　瘦小的身体在众人的围殴中紧紧蜷缩，身体各处都是疼痛，他想要反抗，但身子就好似被什么力量压制住，除了抱头瑟缩，其他的都做不了。
　　不知过了过久，喧闹的人声里忽然传来熟稔的声音，稚嫩清脆，甚至是听来娇弱的，穿透过众人恶意的戏谑，传到重章的耳际。
　　随后起哄的孩子像受了惊吓一样全部逃开，只留下地上发抖的重章，倒在吹起的清晨晨风中，衣衫还显单薄。
　　“重章哥哥！”女童焦急地跑过去，扶起受伤的重章，关切道，“你怎么样了？”
　　重章摇头，嘴角渗着血，脸上青可好几块。
　　“我的蚱蜢！”猛然想起那只落在地上的物什，重章想要寻回，无奈这次挨打受伤太重，只轻轻动了一下，全身就都被牵连了痛楚。
　　“重章哥哥……”女童按住重章。
　　眼前正朝自己走来的双足吸引了重章的目光，待他抬头，先看见的就是递来的那只已经被踩坏了的草编蚱蜢。
　　看着自己整晚的心血就此付诸东流，他愤慨地想再说什么，却听见女童问：“你能帮我把重章哥哥背回去吗？”
　　随后女童接过那只蚱蜢，陌生人即刻背起受伤的重章，三人没有再多的言语，就此离开了片刻之前还充斥着孩子喧闹声的小弄堂。
　　忽然出现的这个人年约三十，穿着一件极其干净的白衣长衫，一路朝重章家中走去的时候脸上毫无表情，如同苏汀城这些经历了多年风雨的砖瓦屋桥，已经变得寂静安宁。
　　眼前极其普通的一间民居开了门，原本伏在白衣客肩头的重章看着从屋里走出的青衣妇人，不由缩了缩头，生怕被看见一般。
　　纪雅如看见在晨光中走来的白衣男子，原本淡泊的眉目间忽然涌起一阵惊慌，失措地险些放开一直抱着的木盆。
　　“雅如姑姑。”女童率先叫了一声，小跑着到了纪雅如面前，回头看着已经走近的白衣客，思索着要怎么解释刚才重章做的事。
　　白衣客将重章放下，男童惶恐地站在一边，不敢靠近神色异样的妇人，只是低声叫道：“娘。”
　　纪雅如黛眉蹙紧，匆匆看了一眼满脸是伤的重章，回头对女童道：“晚之，你先带重章进去吧。”
　　晚之懂事地点头，朝重章使了个眼色，两人就逃窜似的进了屋。
　　纪雅如不及顾及那两个孩子，放下怀里的木盆，道：“你跟我来。”
　　白衣客待纪雅如提步才跟了上去。
　　屋舍内晚之如同过去每次重章打架受伤后那样，抱着医药箱坐在男童面前，娴熟地拿出药品帮重章治伤。
　　虽然不及重章年纪大，但每每需要拿药治疗的时候，晚之总能有让重章安静听话的能力。
　　“疼吗？”晚之一面上药，一面询问，“疼的话告诉我。”
　　女童专注的神情映在重章眼底，从小到大，除了生母纪雅如，这会是最亲近自己的人，并且晚之无父无母，比他更加身世凄凉一些。
　　“他们那群人就是喜欢欺负人，你还总是上当要和他们打架，每次都拖着一身伤回来，又怕雅如姑姑罚你，我和你说了你也不听……”晚之说了长长的一大串，却没有因此分心失了手上轻重教重章受苦。
　　在她而言，自从三岁时被纪雅如收养，和重章青梅竹马至今，她已然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了解纪雅如的温婉宁淡和重章的冲动耿直。
　　“就是要让他们尝尝被人教训的滋味。”重章说到气头上，猛然挥了拳，吓得晚之错手在伤口上加了力，自然疼得他嗷嗷叫了出来。
　　晚之安抚住重章，道：“教训人怎么可以只用拳头，还是一个人动手，不被打才没人信呢。”
　　重章还想回驳，但见晚之又是方才认真仔细的模样，他也就将话都咽了回去——晚之明白他对生父下落不明一事耿耿于怀，是以从来不提，即使是随口的一句，也不说。
　　片刻之后，重章问道：“那个人……是谁？”
　　晚之替重章把手臂上擦破的地方包扎起来，习惯性地用左手挽了一个结。而后她将东西都收拾了，回道：“不知道，但是他肯定认识雅如姑姑，而且很了解我们的情况。”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的？”重章跟着晚之将医药箱放回柜子里。
　　“刚才我正要出去找你，就遇上他了，他才问我是不是晚之，王二就跑过来说你和子明在打架，他就跟着过来了。”晚之低头，食指轻轻点着下巴思考着什么，“你发现没有，刚才雅如姑姑看见他的脸色不太对呢。”
　　彼时重章正快速思考着如何给纪雅如解释以便逃过这一次的责罚，根本没有观察到那时妇人的神情中的异样，是以他摇头。
　　晚之又思忖片刻，但也毫无头绪，是以索性不想，耸了耸肩，道：“那等雅如姑姑自己和我们说吧。”
　　原本萦绕在两个孩子之间的疑云因为晚之释然的一个笑容就此驱散，重章也为之放松了心情，但见晚之身后桌上放着的那只已经损坏了的草编蚱蜢，他又变得垂头丧气，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晚之倒是很爽利地拿起东西放在手心，道：“谢谢你的好心了，这只蚱蜢虽然丑了点，我也还是很喜欢的。”
　　重章立即踱步到晚之面前，辩驳道：“它原来才不是这样的，是被人踩坏了！”
　　晚之不以为意，笑得双眼弯成了月牙，道：“是重章哥哥做的东西呢，没多久就会坏掉的。上次你做的木鸟，才两天，翅膀就掉下来了。还有之前做的纸灯笼，才点的火呢，就全部烧掉了。所以这次的草蚱蜢呢，这个样子已经不错了。”
　　虽然是被晚之不带恶意地取笑了一番，重章也不恼，反而心底高兴地傻笑起来，看着晚之将草蚱蜢放进用来存放他相赠物件的盒子，他暗自呼了一口气，不觉嘴角笑容更甚，虽然如今笑起来难免脸上新伤牵连着疼痛，他却依然高兴。
　　童子稚声正彼此微笑，却有脚步声亟亟传来，还未等重章转身，就听见纪雅如惶急道：“重章、晚之，跟我走！”
　　重章拉起晚之循声跑去，待与纪雅如和白衣客会和，四人立即奔逃出去。
　　南部古城多时穿堂小弄，七环八绕尚能暂且拖延时间。纪雅如带着两名孩童躲在弄堂暗处的角落中，不及重章询问，她就将孩子交托给白衣客，道：“替我照顾他们。”
　　“娘！”重章却抱住生母，不肯就此分别，“我要和娘在一起。”
　　纪雅如强行将重章推到白衣客身边，还未开口，就有一支短小羽箭当空射来。
　　白衣男子拂袖生风，挡至纪雅如身后伸手握住羽箭，再反向折回，即时就有一声惨叫从屋顶处传来。
　　“来的真快。”白衣客剑眉蹙紧，伸手一揽，将纪雅如三人又往弄堂深处带去。
　　檐上身影翻飞，簌簌传来声响，夹杂着檐下此时快速逃窜的几人心跳，危险将来。
　　又是连续的几只羽箭当空射来，白衣客一面为三人断后一面抵挡暗处攻势，其间击毙几名行刺之人，惨叫声透入东方已白的天际内，却猝然消散。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白衣客体力耗损甚多，此时额颊渗汗，正靠在青砖墙上。
　　“白侯，替我照顾重章。”纪雅如转过视线，纵然不舍但为保全独子性命，未有如此，“跟着白侯去找你父亲，我随后就过去见你。”
　　多年来始终对重章生父缄口不言的纪雅如忽然如此说，着实教重章惊诧万分。他一时无措地看着神情间忽然变得肃穆的纪雅如，无言以对。
　　晚之却在此时牵起纪雅如的手，坦然道：“雅如姑姑，我们走吧。”
　　“晚之……”纪雅如惊讶于小小女童的牺牲。
　　晚之还是那样笑着，笑容被晨光中屋舍的阴影遮盖了一些，却依然明亮朗然，道：“重章哥哥，把你的衣服换给我。”
　　还在怔忡间的重章不明就里地就将外衫退下交给晚之。
　　“重章，你现在立刻回去，等等白侯回去找你，然后你一切听白侯安排就好。”纪雅如嘱咐道，看着还在茫然中的男童，她却没有多少时间再去解释，只拉起已经穿上重章外衣的晚之，和白侯继续往前奔逃。
　　重章按照纪雅如的吩咐从另一处小道抄近路潜回家中，钻入过去和晚之捉迷藏时躲在的后堂枯井里，并熟练地半掩着井口的杂物，又在身上覆了杂草尘土，默然等待着白侯的到来。
　　后堂从未这样安静，除了流动的空气几乎再感觉不到其他。湿润的空气粘腻着尘埃包围着枯井下蜷身的重章，他甚感难受却丝毫不敢动，眼角余光感受着透入井内的光线，仿佛无力抗争着正缓慢逼近的死亡。
　　井外传来脚步声，踏碎了后堂的死寂，也同时绷紧了重章原本慌乱不安的神经。他屏住呼吸聆听着在地面上移动的脚步声，幽暗中的瞳孔因为恐惧不断扩大，当头顶唯一的光线被遮挡住，他本能地闭上眼，却依旧不敢有分毫动作。
　　“重章？”
　　白侯的询问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如同春风送暖一般缓解了男童慌惧的心情。他松了一口气，斜目看着井口其实根本看不见对方面容的白侯，却仿佛望见白衣客同他一样安心的笑容。
　　重章顺着井壁上的麻绳爬了出来，灰头土脸地满身肮脏。白侯却微笑着替他掸去尘土，宽和慈祥。
　　“你现在就跟我去雨崇见你父亲。”白侯言毕就扣住重章手腕，微微施力地拖着重章向外走去。
　　“我娘呢？”重章快步跟着白侯仍然惦记着失散了的纪雅如。
　　“她和晚之从另一条路去了渡口，现在你只要跟我走，其他的到时候你就全明白了。”白侯霍然拦腰抱起重章，加快了脚步朝渡口而去。

　　侍女

　　一觉醒来时已是月满中天，重章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视线仍旧朦胧，却见正站在船舱小窗下的白衣男子。
　　重章不由低吟一身，但见白侯闻声回头，他即警觉地向后退了退，问道：“我娘和晚之呢？”
　　白侯未作答，眉峰隐蹙，注视着此时略有怕意的重章，道：“就你跟我回去，她们不在船上。”
　　“什么！”重章惊呼一声，箭步到白侯身前，质问道，“你不是说她们会来的吗？”
　　白侯眉间思虑更深，目光中带着探究长久盯着气愤而紧张的重章，稍后道：“我只答应你母亲会将你平安送到雨崇去见你父亲，其他的，我无能为力。”
　　“你！”重章大怒之下，握紧了拳就冲白侯砸去。然而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这一击毫无准备并且只带了虚力，被白侯单手擒住，他就没了还击的余地，只得不停挣扎，手脚并用地试图伤害到对方，哪怕衣角。
　　“只知[“一味”或者“只知”要一个应该就行了]横冲直撞。”白侯手下一推，随即就将身形瘦小的孩子推至几步开外，颜色微厉道，“将来行差踏错了还不知是什么下场。”
　　“我要见我娘！”重章咬牙切齿道。
　　“你娘现在下落不明，外面等着取你首级的也大有人在，你是你娘唯一的希望，所以你必须活着，跟我回雨崇，跟着你的父亲，那样才能保住你的性命。”白侯沉声，随后转身离去。
　　船舱内回荡着白侯的脚步声，同时陌生的“父亲”二字在重章听来飘渺得近乎不真实。在今日之前，他从未听纪雅如主动说起过那个人，甚至，一直以来，他只知道自己叫重章，而不知姓什么。
　　客船由苏汀城沿水路一直向东，三日之后，重章与白侯遂到了皇都雨崇。
　　比起苏汀城的安静淡泊，在重章第一刻踏上雨崇渡口之时，他就感受了一国之都才有的繁华喧嚣，即使还未入城，来往的人流形色各异，已然吸引了初入都城的异乡客。
　　重章随白侯上了马车，坐在车里目睹着天子脚下的一派升平，雨崇的西门如同这座经历了千百年风霜的城池一般古朴沧桑，引得车中男童不由惊叹。
　　白侯静坐相看，视线中的重章对世事如此惊奇惊喜，一笑一呼，无不透露着此时自身的情绪起伏。而当男童忍不住探身出去时，他也不由发笑。
　　“你笑什么？”重章不解问道。
　　白侯未答，却是掀开车帘吩咐车夫道：“稍稍走慢一些。”
　　“不是在逃命吗？这会儿却叫人驾慢车，不怕那些人追过来吗？”重章依旧瞥着车外的新奇世界。
　　“入了城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否则惊动了其他人，更不好交代。”白侯神色沉稳，待说完，他即阖眼养神。
　　重章总也觉得看不够这与苏汀城存在了千差万别的城市，直到眼前渐渐出现的巍峨高墙——在日照下更加静穆庄严，分列在两边的禁卫军神色肃穆，手中利刃锃亮锋锐——他才仿佛被惊吓一般蓦地躲回车厢中。
　　白侯依旧沉然无声，直到马车停下，他才镇静地睁开眼，偏过视线看着按例询问的侍卫，道：“我奉命出宫办事，如今事成回来复命。”
　　侍卫看过白侯令牌，随即放行。
　　马车又走，白侯看了一眼莫名其妙的重章，唇角微微牵动，不置一词。待车再停下，他朝重章伸出手道：“跟我下去。”
　　摊开在眼前的掌心有着经年累月被刻出的道道纹迹，然而看来却宽厚安全，重章抿唇，失措片刻之后伸手回应。
　　两人下车，白侯道：“你的父亲，就在那里。”
　　重章顺势望去，不远处就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在眼前的一派锦绣中尤其庞然抢眼。
　　“三殿下，随微臣过来。”白侯稍稍快走了两步。
　　重章还在失神，白侯那一声“三殿下”仿佛从梦中传来，然而如今忽然晃眼的阳光却很快教他收回了已经纷飞的思绪，即刻跟着白侯而去。
　　大珲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居然就是这苏汀少孤的生身之父。
　　那一日父子相见，清宁帝端坐众人之上，次下便是当今皇后，而后良妃、宛妃一并几人在侧，都注视着看来木讷迟钝的重章。
　　生平未遇过这种场面，重章只是听了白侯先前的叮嘱，按部就班地做完一切，最后被众侍者一声“参见三殿下”惊得不由靠向了静默站立在一旁的白侯。
　　后来皇帝将他教由身侧宫装优容的良妃照顾，他有些胆怯地看着眉目温和的后宫嫔妃，却是觉得这神情，与纪雅如有几分相似。
　　而后重章随良妃回宫，一切仿若梦境，当他问起白侯的时候，却只看见良妃婉约安宁的笑意，听见她道：“白侯如今出去打探你娘的消息，只怕要过段时日才能回来，你且安心。如今倒有另外两个人却是要你认识的。”
　　良妃朝近身侍者颔首，随即就有人领入两名与重章年纪相仿的孩子，一男一女。
　　“参见良妃娘娘，参见三殿下。”两名孩童行礼道。
　　良妃轻轻回应，指着白衣男童说道：“这是白衣，白侯的儿子，以后就跟着你做侍读，外头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可以问他。”
　　“白衣参见三殿下。”白衣打千道，清秀的眉目看来恭谨识礼。
　　“这是晓妗。”良妃指向白衣身边的女孩儿，“是你的贴身使女，伺候你的日常起居，偶尔，也算是玩伴吧。晓妗做不来的事，你再吩咐那些嬷嬷去办。”
　　“晓妗参见三殿下。”女童福下身，低眉顺目，声音轻柔。
　　“你如今还小，没分府，就先住在我宫里。过两日你要随皇上去拜天祭祖，该学该会的，稍后我会派人专门教授你。”良妃始终从容，慈爱地看着还在出神的重章。
　　顿住半刻，重章方才回过神，朝良妃揖礼道：“谢良妃娘娘，重章知道了。”
　　良妃欣然点头，道：“一路回来你也乏了，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去书正厅和其他皇子一起上课。”
　　“是。”重章回到。
　　良妃就此离开，晓妗第一个松了神情。
　　“晓妗，不可无礼。”白衣劝道。
　　“没事没事，在我这里可没有那么多规矩，而且我才刚来，什么都还不懂，良妃娘娘说要你们多提点我呢。”重章看着朝白衣做了个鬼脸的晓妗，不由发笑。
　　“听三殿下的，平日私下里就少一点规矩，对着外人自然就不能不守礼数了。白衣，你也别总是沉着脸，回头三殿下看了不高兴，拉你去打板子。”晓妗笑道。
　　三个孩子彼此笑出了声，又是重章道：“我看这皇宫好漂亮，想出去看看，但是不认识路……”
　　“三殿下想出去，谁敢拦着，这就走。”言毕，晓妗遂让开身。
　　重章会意，率先跨步离去。
　　皇宫内苑外人禁足，却有皇子皇孙时常行经，宫中侍者拉回其间，再有珍花异草相应春光，并不如外人传说那样幽谧莫测，甚至移步换景，景色精致。
　　“这里往东就是皇后和太子的居所，宛妃和二殿下也住在那个方向。”晓妗带着初入宫闱的男童走在宫道上，又指着一处说，“书正厅就在那里，明日一早三殿下就是要从这里过去的。”
　　晓妗正说得兴起，却忽然收敛了笑容立刻站到重章身后。
　　“怎么了？”重章困惑。
　　“是太子和九公主。”白衣眉间也顿时冷却，看着正从另一处走来的一队人，低声提醒道，“太子行事不羁，三殿下千万忍耐。”
　　“白衣你还是多担心自己吧。”晓妗有意调侃，正要发笑却见太子一行人已近身，遂低头跟在重章身后。
　　太子重冕纵然年长不了重章多少，然而一出生就是一国储君，自小受人追捧，是以心高气傲，常看轻人三分。如今他见重章面生，却认得白衣，心中也能猜到这就是皇后说的当初皇帝在苏汀城的沧海遗珠。
　　“你就是重章？”重冕颐指气使道。
　　“是。”重章回答得有些僵硬，却是记得方才白衣说的话。
　　重冕嗤笑一声，却霍然怒道：“君臣有别，长幼有序，你虽然现在身为皇子，但见了本太子居然不知行礼！”
　　视线绕过垂首的重章落在晓妗身上，他亦提步靠近年幼的宫中使女，语出轻佻道：“难道良妃给你安排的人，还不知道告诉你宫中首忌吗？”
　　晓妗当即跪下，道：“奴婢的疏漏，三殿下才进宫，还请太子恕罪。”
　　重冕却将宫女扶起，一手划过晓妗臂上宫装，笑道：“我都还没说话，你就这么领了罪，回头受了罚，别人还说是我性格乖戾，不会怜香惜玉。”
　　重冕靠近惶恐的晓妗，视线却已转向暗含愤怒的重章，嘴角笑意写满不屑。
　　“太子殿下赏罚分明，奴婢愚笨，被太子殿下责罚是应该的。”晓妗身体颤抖，无奈此刻不敢再动分毫，凭着重冕当众轻薄自己，她亦只能忍气吞声。
　　重章欲动，身后却被白衣牵制，他回头正要说什么，却见白衣双眉紧蹙，神色郑重地摇着头。
　　“我看你脸生，也是才入宫的吧。”重冕的目光又将失措的宫女打量了一番。
　　“奴婢在训仪房学习了半年，才由良妃娘娘领了出来。”晓妗声音已听出明显的哽咽，看着重章的双眼满是求助。
　　重冕轻轻嗯了一声，忽然靠到晓妗颈侧，吓得小宫女不由叫了出来。
　　重章本就看不过眼，若不是白衣拉着他早就要上前教训重冕，如今听得晓妗哭求，他已然顾不得许多，撇开白衣拽住自己衣角的手，立即上前将重冕推开，将晓妗护在自己身后。
　　重冕不想重章会有如此行径，足下未稳，侧身摔了下去，宫道上铺着石子，虽不尖锐，但如此摩擦也着实划伤了一国储君。
　　众人见状，都争相去扶，却被重冕大喝着退开，一个个站在一旁噤若寒蝉。
　　“敢对本太子不敬！”重冕怒火中烧，也顾不得礼数，大步而去试图亲自还以颜色。
　　然而养尊处优惯了的皇家子弟毕竟不及重章动作来得敏捷，还未等重冕触其衣角，重章就已经闪到重冕身后，又将壮硕于自己的少年推到在地。
　　“大胆！”女童尖利的呵责声顿时压制了在场的一片混乱。
　　重章循声望去，却见一个与重冕面容几分相似的锦衣女童脸色微厉地站在众人之中。
　　“堂堂太子你也敢打，我回头就让父皇摘了你的脑袋！”说话的正是重章亲妹，九公主桃倾。
　　桃倾一个眼色之下，立刻有侍者上前将重冕扶起，见兄长并无大恙，她又发号施令道：“给本公主把这没上没下的野人绑了！”
　　“公主息怒。”白衣适时出面，到桃倾面前，求情道，“三殿下初入宫闱，不懂礼数，见了太子与公主难免紧张，一时错手，还望太子殿下与九公主高抬贵手，今日之事，三殿下势必给太子殿下一个交代。”
　　但见白衣出言，方才还嚣张的桃倾顿时沉了气焰，快步到重冕身旁，道：“不如先回去把伤口处理了，这种野人，回头教训也不迟。”
　　重冕点头，由侍者扶着先行离开。
　　桃倾却回到白衣面前，得意道：“你欠我一个人情。”
　　白衣长揖道：“多谢九公主。”
　　“你别以为这样就算了，我改天再找你讨回来。”发间璎珞叮当，桃倾不做多留，这就跟着重冕一行离开。
　　重章宽慰着受惊的晓妗，却听见白衣道：“必有祸生。”
　　“来就来，我才不怕。本来就是太子不对。”重章理直气壮。
　　白衣不做强辩，只将二人先行劝回。
　　果然三人才回到居所不久，就有良妃身边侍者过来传话说，有事召见。待重章领着白衣与晓妗前往，除了良妃在，皇后以及受伤的重冕和桃倾也皆在。
　　“正坐的是皇后。”跨入门槛之前，白衣这样同重章说。
　　重章蹙眉，虽然知道来者不善却也无处可退，只能兵来将挡，是以他反而大方走入，逐个请安。
　　“事情我都听重冕和桃倾说了，是不是这样的，重章？”皇后问道。
　　听来漫不经心的问话却仿佛有种震慑人心的威力，教重章原本已经沉静下来的心立时又起了波澜。
　　“本宫不是要来质问什么，只是听说事发的重章也在，就想着过来问问。本宫自然知道自己儿子的个性，说话有几分真我自己清楚。现在我只是想听听重章怎么说，毕竟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说重冕自己走路不看脚下给摔着了，也没人信吧。”皇后说话慢条斯理，看着站在眼前的三个孩子，笑意深深。
　　晓妗在众人不及防之下霍然跪下，请罪道：“是奴婢忘了宫里的规矩，不知道左右规避，不慎撞了太子殿下，才害太子受伤的。”
　　“哦？”皇后似也不信，“你这个小宫女撞人的本事有这么大？”
　　晓妗即刻在脑海中搜寻理由，唯唯诺诺地回到：“太子殿□恤，奴婢冲撞了殿下，殿下却为防止奴婢受伤就拦在了奴婢身前，这才……才加重了伤势……”
　　“原来是这样？”皇后转头望向重冕，“你怎么不早说呢？”
　　“儿子想着不过小事，所以也就没提，担心母后责罚这小宫婢，没想却拦不住母后。”重冕道。
　　“太子宅心仁厚，当真有储君风范。”良妃笑夸道，转而看着晓妗却蹙起双眉，道，“枉你在训仪房学了这些时候，一出来就什么规矩都忘了。”
　　“奴婢知错，求娘娘恕罪。”晓妗叩头。
　　重章又想开口，却看白衣口型对他说的是个“忍”字，他再气不过，但见晓妗忍辱负重，只好强行咽下这口气。
　　“皇后觉得怎么罚这丫头？”良妃问道。
　　皇后未立刻作答，看着仍在不停磕头的晓妗，像在等什么，待满意了，才笑着说道：“看她是初犯，就算了吧。”
　　“初犯若不得点教训，日后如果再犯，不就是姑息？这里也就没有规矩可言了。这样吧，罚她十大板，皇后以为如何？”良妃道。
　　皇后点头。
　　良妃就此命人将晓妗带去领罚。

　　侍读

　　那日皇后最终带着重冕一行满意离去，良妃却未置一词，只命人将晓妗带去疗伤，意味深长地睇了重章一眼，默然离去。
　　重章正要去看望使女，却被白衣拦下，道：“女孩子家最怕这些，就算三殿下如今过去了，晓妗只怕也不会见的。”
　　“可是……”重章正想反驳，然而心中一想白衣说得在理，他遂打消了这个念头。待第二日，他就由白衣陪着前往书正厅与众皇子一同由先生授课。
　　初来帝王家，重章免不了遭受众人异样眼光。皇室子孙自视高人一等，对这个忽然入宫的民间皇子，不带多少友好。而重章虽然不适应众人眼光，但一想起伤中的晓妗，他遂牢牢记住了“规行矩步”这四个字，能忍则忍，纵然时常在小事上受人欺侮，他也只当历练，隐忍在心，实在受不住了，就同白衣诉苦。
　　这日重章又在书正厅受了重冕挑衅，一国储君总是盛气凌人的姿态已然教他不爽于心。下学时经过重冕身旁，他正想赶超过去，却被白衣叫住。待他回身，手腕已被侍读扣住，动不得身，及重冕走远了，才见白衣松开。
　　“这是做什么？”重章暗含怒意，甩开白衣扣住自己的手。
　　“既然三殿下已经忍了这么多时候，又何必在这点小事上争强好胜？众皇子中没人比得过太子的身份，谁敢越礼？”白衣规劝时目光沉沉，看着此时才从书正厅走出的另外几名皇子道，“你看二殿下，他的生母是宛妃，和良妃娘娘同位，身份仅次于皇后，可以说如今后宫之中，除了太子，就是他身份最高。然而他也是如今才出来的，三殿下是不是明白其中深意？”
　　几日相处下来，重章深知自己不及白衣对世事看来透彻。几经白衣提点，他心中信服，已然将这初识之人当作亲信好友，遂就此平息了原先怒气，稍稍缓和了神色。
　　见重章眉间又起忧色，白衣问道：“三殿下怎么了？”
　　重章沉默半晌，才忧心道：“不知道娘和晚之怎么样了？”
　　“天佑善者，而且家父已经奉命外去，会尽力寻找，力求将人安全带回来，三殿下放心。”白衣宽慰道。
　　“我想出宫。”重章并不掩饰心底最迫切的想法，在一日没有得到纪雅如安然无恙的消息的情况下，他就一日不得放松心情。皇宫华美，珍宝尽有，然而这几日虚度其中，他却分外想念苏汀城环城的绿水砖房，还有每日清晨在河中响起的摇橹声，咿呀如歌，舒缓惬意。
　　白衣默然无声，眉宇间却有同重章一样的思切，沉淀在如今阳光之下。
　　“你也想出宫吧？”重章看出白衣心事，揭穿道。
　　白衣抬头看看重章，默默点头，却面露难色道：“这几日我都跟在三殿下身边不曾回家，家父奉命离开了雨崇，不知道家母病情如何，真想回去看看。”
　　“你娘病了？那你还不和良妃娘娘告假回去看看？”言毕，重章就拉着白衣快步朝良妃宫中走去。
　　白衣撇开重章，站在原处，辩驳道：“如今晓妗伤势未愈，如果我也走了，三殿下倘若再冲动，没人拦着，万一被人借题发挥，我就有负家父教诲和良妃娘娘所托了。”
　　即使白衣年纪尚小，却情知利害轻重，上命不可违，重章如今对他而言就是最重要最不可推卸的责任。
　　“管那么多干什么，生身之母，血肉亲情，回去看你娘要紧。”重章箭步而去，但见白衣未动身形，他又折回到好友身前，怒道，“你生的到底是什么脑袋，这会儿怎么打了死结！我和你非亲非故的，我是死是活和你有什么关系，有娘在身边你还不知道珍惜，回头如果真出了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三殿下仁心，但白衣还是不能。家父说，除非三殿下学会如何在后宫生存，否则我就不能离开殿下身边一步。”稚色的脸上满是坚定，白衣清秀有如南方山水的眉目间的真诚清晰深刻。
　　重章见劝说白衣不动，心底更为恼火。无奈总也不能辜负白衣一番好意，烦躁寸许，他就有了一个主意，走近白衣，低声道：“我们偷偷出宫，如何？”
　　“三殿下不可轻举妄动。”白衣微惊。
　　“我这会儿肯定不能离宫，你又不能离我的身但是又想出宫看你母亲，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俩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出去，再悄然无声地回来。”重章脸上有着滑头一般的笑容。
　　“宫中禁卫森严，就凭我们两个……”白衣依旧不愿冒险。
　　重章灵光一闪，道：“有一个人，可以去求，不过要你出面。”
　　而后他撇撇嘴继续说：“你知道的。”
　　但见重章眼色，白衣就知其指的是九公主桃倾，思量之下，他当真记挂生母病情，遂就此同意。
　　桃倾虽然年纪不大，却是皇后亲女，亲兄乃当今太子，加之其素来张扬的行事作风，宫中之人无不畏惧三分。但凡其有命，众人能办的都会尽力去办，否则改日九公主心情不佳，记起旧仇，胡乱找了理由，到时自己是怎么死的，或许都还不知道呢。
　　负责采办的太监但闻九公主亲自召见，已然心中不安。虽然明白其中自有不妥之处，然桃倾是皇家嫡亲的血脉，势必不能忤逆，大太监也就只好前往。待其颤巍巍地到了桃倾面前，却是连头都不大敢抬，只压制着心中惶恐听桃倾吩咐。
　　“本宫知道明日公公要出宫采办。我宫里的东西都玩腻了，要点新鲜花样。回头我派两个人和公公一同出去，他们一直跟着我，最知道我的心意，也就不劳烦公公特意给本宫寻觅了。”小小年纪，桃倾却颐指气使，看着跪地的采办太监，颇是不屑。
　　私自带人出宫，有违宫中规矩，但桃倾既然亲自召见，此事必定做成，否则后果堪虞，他唯有答应。
　　是日重章与白衣便假扮小太监，跟随负责采办的大太监出宫，说好时辰到了就回来。
　　跟在队伍中的重章看着此刻身前大太监的背影，想起那日他在桃倾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就不由好笑。
　　如此到了宫门口，大太监将事情与进军守卫说了，正要带人出去，却听见后面宫道上有人高喊“且慢”。
　　重章回头，却见一队巡逻禁军速速朝这里过来，不让守门禁军放人。
　　“太子东宫中遭窃，此刻太子下令严查，一个都不许放出宫去。”领队厉声道。
　　重章暗道不妙，然而还未及思考下一步如何行事，白衣就被领队揪出，道：“看来面生，带走！”
　　侍卫上前架住白衣就要离去，重章试图阻止，却见白衣蹙眉摇头。
　　如此形势，重章不得不立刻回去找良妃寻求解决之法。
　　良妃闻言，却教重章留在宫中不要妄动，她亲自去问个明白。
　　然而，良妃一去就是小半个时辰，毫无音讯。重章始终记着白衣被带走时，禁军嘴角些微的狞笑。那些健硕持刀的武夫将白衣架走，行事粗鲁，势必用刑拷问。
　　再按捺不住心中起伏不宁，重章罔顾良妃叮嘱，毅然到太子东宫一讨说法，却听说重冕去了皇后处。他料想良妃必定也去了那里，遂立刻赶了过去。
　　却不想，秀坤宫中，良妃正与皇后饮茶漫谈，太子重冕立在皇后身侧，一派悠闲。
　　重章不解也愤怒，却仍旧压制着满腔怒火朝众人见了礼。
　　“看你这心急火燎的，出了什么事情吗？”皇后放下茶盅，淡定如旧。
　　重章瞥了一眼微微惊讶的良妃，握紧了袖中拳，回禀道：“宫中禁军说太子东宫失窃，却将我的侍读抓了去，白衣无辜，重章恳请皇后娘娘开恩放人。”
　　“无缘无故的，禁军拿了你的侍读做甚？这里头想来是有误会吧。”皇后道。
　　见有转机，重章欣喜，即刻接口道：“确实是误会。”
　　皇后不理重章，反而回头问重冕道：“你宫里丢了东西？”
　　“是，上回母后给儿臣的白玉绣纹瓶忽然不见了。母后所赐之物，儿臣势必不敢怠慢，这才派禁军搜查拿人。”重冕道。
　　“不是救人受伤，就是宫中失窃，你最近还真是少不了的事。”皇后与重冕一唱一和，全然无视了重章与在旁良妃。
　　良妃闻言脸色已然不甚好看。
　　“白衣日日与我一起，寸步不离，重章保证，东西肯定不是白衣拿的。皇后娘娘开恩。”重章心急。
　　“宫中禁军做事有自己的原则，本宫只管后宫，倒是不好插手，怎么说都是公事公办……”皇后略显得难色，“难道白衣没有亮出身份吗？堂堂三皇子的侍读，怎么可能入东宫行窃？”
　　皇后看向良妃的眼光暗含笑意，藏着胜利的喜色。
　　重章正要回驳，却思及情况不利，说了也于良妃无益，遂缄口不言。
　　是时有东宫侍者前来回报说，白玉绣纹瓶找到了，是宫女在收拾时，为防不慎将瓶子摔碎摔碎便放去了一处隐蔽角落。
　　重章闻言不由宽了神色，然而视线转过，却见良妃黛眉紧蹙，正看着自己。
　　“原来是误会一场。”皇后不见喜悦，却也显得神情宽和，对重冕道，“如此，你也就撤了搜查的命令吧，赶紧放人。下次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这么毛毛躁躁的，让人看笑话。”
　　重冕赔笑，随即撤身出去。
　　“叨扰皇后多时，臣妾也就告退了。”良妃起身告辞。
　　“这次是重冕失手，让白衣受了委屈，反倒是我过意不去。”皇后靠着软枕，却没有要动的的意思。
　　“太子年幼，难保万无一失，皇后言重了。”良妃笑道。
　　“妹妹宽厚。”皇后已然阖眼休憩。
　　重章见状，也惟有告退。
　　待重章与良妃回到寝宫，侍者说白衣已被送回。重章心中急切，立刻前去探望，只见白衣躺在床上，除了脸色稍稍差了一些，并看不出伤痕。
　　“别动。”良妃制止住正要上前的重章，先行到床边，轻轻掀开白衣衣袖，果见孩子臂上有浅浅伤痕，叹息道，“伤不重，也不易被察觉，下手却不轻。”
　　“居然滥用私刑！”重章怒极，“我要去找父皇！”
　　“回来。”良妃一改平日温婉模样，厉色喝住正要转身的重章，道，“你闯的祸还不够？还要连累多少人才甘心。”
　　“分明是太子设计，先是轻薄晓妗，却要晓妗受罚，现在想出个什么失窃案对白衣动用私刑，他们都是无辜的。”重章不甘。
　　“谁设计的都好，你想想，晓妗和白衣现在是谁的人。做主子的，平白无故折腾下人作甚？”良妃看着白衣微白脸色，同样关心。
　　重章思前想后，最后指着自己，难以置信道：“我？”
　　“你是皇子，纵然是皇后都不可能直接与你有冲突。宫里做事，多的是含沙射影，现在责罚的是你的下人，就是告诉旁人，要你安分守己，否则晓妗和白衣的今日，就是你以后的下场。”良妃目光郑重，将重章拉倒身旁，语重心长道，“你初来宫中，万事懵懂，皇上将你交托给我，我不求你将来可以呼风唤雨，只希望你一生平安，这是我的心愿，也是你母亲的希望。”
　　良妃恳切，教重章看着也不用触动心中情愫，想起生死未卜的纪雅如，他咬牙点头。
　　良妃定心，道：“如今晓妗和白衣都有伤在身，你自己切忌冲动妄为。今日皇后明里说的是太子，却也在说你。平日多留心观察其他皇子的言行，如何处事待人，总要你自己心领神会，一味靠旁人提点终究有限。”
　　重章再颔首，却又忽然问道：“我来雨崇之前受人追杀，是不是皇后……”
　　良妃摇头，告诫道：“后宫之中，不可胡乱言语，隔墙有耳这话，白衣应该和你说过。”
　　重章便觉索然无味，却不得不听从良妃教导，是以悻悻点头。
　　“一有你母亲的消息，我会立刻告知。”言毕，良妃就此离去。
　　重章目送妇人离开，回头时，却见白衣纵然虚弱，却仍冲自己微笑。方才良妃一番教导寒他心骨，向来深宫无情，但白衣此时笑意温暖柔和，春风一般拂开心头阴霾。
　　他叮嘱道：“好好休息。”

　　结行

　　时至初夏，重章已在宫中将近三个月，也基本适应了后宫生活。他每日晨起给良妃请过安后，遂前往书正厅上课。
　　是日课间，重章正静坐研读先生方才讲授之处，却听见书正厅外头人声喧闹。待他回头，才见是一众皇子正跟在重冕身边游戏。
　　眼前如此，重章不由想起过去在苏汀城，也日日这样与同龄伙伴玩耍嬉戏，自在快活。有时晚之也会过来，同他一处。
　　那次晚之找他一起放纸鸢，他拿着纸鸢在学堂前的空地上兴奋地跑着，试了许久，人也跑得疲累了，才好不易将纸鸢放到空中。那时晚之看着飞起的纸鸢整张脸都笑开了，在他身边拍着手直赞他厉害。但是后来纸鸢被缠在树枝上取不下来，他当即爬上树去摘。终于拿到纸鸢的时候，他回头朝晚之挥了挥手，一时得意忘形，居然从树上摔了下来，好在树还不高，他却是还是擦伤了几处。那天学堂的其他学生见他灰头土脸的模样都在笑他，他却不觉得生气，只因为从树上摔下的时候，他拼命护住了那只纸鸢，完好无损地交还给了晚之。
　　往事历历，俱已成烟。重章回思，心头隐约一点追忆甜蜜，却在想起五月时，白侯回宫复命说未寻到人，甚至后来连在苏汀城的故居都被人一把火烧了，他就悲恸哀伤，不觉自己已将手中书页紧紧攥住，弄得全是褶子。
　　重冕但见厅中身影朝这处望着，心想必定是重章欣羡，遂朝身旁一名皇子使了个眼色。那皇子会意，朝重章挥手喊道：“三哥。”
　　思绪就此被打断，重章却快速收回目光，当作没听见似的，转过身继续看书。
　　重章如此显然是对重冕无礼，一众人当即默了声，面面相觑地等着看重冕会如何处置。
　　重冕冷笑一声，提步入厅，到重章书案前，不由分说地就抽起重章手中书本，丢在地上。
　　怒火顿时蹿上心头，重章却握拳忍着，离开座位去将书本拾回。
　　“不是会找人请命告状的吗，怎么这会要你开口回个话就如此困难了？”重冕转身，桀骜地看着才站起身的重章。
　　重章始终不曾接话，见重冕一行人有意挑衅，他只将书本握紧，侧目相向。
　　“三哥，太子也是一番好意相邀，你好歹也给句话吧。”方才那皇子帮腔道。
　　看着对面众人并不友善的眼光，重章只觉得血气上涌。若是还在苏汀城，他早就动手回应这群人恶意挑衅，不听他们讨饶绝不罢休。然而雨崇皇宫之中，他已经因为自身连累过身边人，良妃的教导更在耳边徘徊，是以他深深吸气，借以平息心中那一派翻江倒海，克制道：“谢太子美意。”
　　冷冰冰的一句话，反而让重冕立刻沉了脸。当今太子不怿地指着重章，道：“说得好似我为难你一般，倒是我强人所难了。”
　　身边众人唏嘘，纷纷说着重章失礼的话。
　　重章不予理会那群狐假虎威之人，冷冷道：“太子误会了。”
　　言毕，他就要转身离开。
　　重冕见状也有了怒意，然而他才蹙了蹙眉，身边几人就明了意思，立刻上前将重章围堵住。
　　“做什么？”重章问道。
　　“我不喜欢做强迫人的事，上次你身边那个宫女是自己认的罪，还有你身边那个侍读，自己受刑却什么都不说，真是和我没有一点关系。”重冕如今目光如炬，与重章相对，大有针锋不让之意。
　　“那都是他们自己的过失，确实与太子无关。”重章落下目光不去看重冕，生怕被重冕一个神情的改变就挑起一直压制的怒意，导致一切不可收拾。
　　重冕打量着身前已经濒临爆发边缘的重章，哂笑道：“我不喜欢口是心非的人，看你的样子，说得不太像真话。”
　　“太子言重。”重章并不否认。
　　不知是谁推了一把，将重章猝不及防地推到地上，手中书本也就此脱了手落到不远处。与此同时书正厅内出现了小小的混乱，原本围在一起的几个人推推攘攘，居然将重章每日听课的批注笔记本踩烂，甚至重章后背也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重章吃痛，将这一记猛来的痛楚忍了下来。然而看着飞出的几张批注页，以及满是脚印的记录本，重章冲上前抱住，愤怒地盯着围观的众人，道：“你们……”
　　重冕脚下如今还落了几张散开的批注页，他笑看着双眼灌满了怒火的重章，踩着纸页在地面蹍了几下道：“三弟这是怎么了？”
　　一众人就此哄堂大笑，重章看着重冕踢出的已经被磨破了的纸张，所有的力气已经都灌注到了握紧的双拳上。
　　书正厅外传来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正见二皇子重昭和五皇子重昕以及七皇子重晖进来，而他们身后不远就就是上课的先生。想来是要上课了，也不好让授课先生看见如此情况，诸人就此散去，各归各位。
　　重章拾起那几张残损的书页，也默然回了座位。
　　下学后回到宫中，晓妗说要替重章将书本整理过，却不想被无端端撒了一身火气。她不说话，就此退到外面。
　　“你就稍稍担待着些吧。”白衣见晓妗同样不高兴的神情，遂上前宽慰道。
　　“我是奴才，怎么好生主子的气。三殿下这会只是骂了我几句，没打没罚的，我感激还来不及，哪里敢不担待。”话虽是如此说，晓妗心中的憋屈却依然明显。话说得不重，但落在白衣耳里，依旧字字委屈。
　　“都是三殿下平日不把规矩挂嘴边，你现在这样要被别人看见了，回头又给三殿下安个不分尊卑，无视礼法的罪责了。”白衣浅笑着，但见晓妗也不由笑了出来，他遂安下心来。
　　“你也就比三殿下大了没多少，说话却一套一套的，在理又不恼人。”晓妗夸道。
　　“我只说给懂理的听。”白衣道。
　　听出白衣暗暗夸了自己，晓妗也不由高兴，方才被重章说了重话的不悦就此烟消云散。然而想起重章火冒三丈的神色，她又忧心道：“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这会说什么三殿下也听不进去，不若等一等，回头三殿下能听下话的时候再劝也不迟。”白衣道。
　　“你既然都想到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还害我白白挨了那几句？”晓妗故作气愤道。
　　“总要让三殿下说两句，发泄一回，有个出气口，你都比我积极地要第一个上去，我还一定要拦着你不成？”白衣笑道。
　　情知被白衣“出卖”，晓妗不由咬牙，道：“好你个白衣，居然陷害同僚，看我将来不找机会讨回这个公道。”
　　两人正小声嬉闹，却是白衣先看见重章出来，遂叫道：“三殿下。”
　　晓妗顿时收了方才一脸笑色，垂首站在白衣身边也跟着叫了一声。
　　重章到晓妗身前，看着还不太愿意面对的使女，致歉道：“方才是我不好，迁怒了你，对不起。”
　　晓妗立即跪下，道：“三殿下折煞奴婢了，奴婢不敢。”
　　重章立即将使女扶起，连忙道：“我都说了私下里不用这些虚礼，在外头这样看着就够心烦了，回来这里还端着什么架子。”
　　“三殿下心里不痛快说几句本来应该的，哪里就有错了。”晓妗撇撇嘴，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白衣。
　　晓妗这话一出，倒真是教重章无地自容。他赶忙道：“晓妗晓妗，我都认错了，你还揪着不放，是真的要我当众道歉，长作三揖，才甘心的呀。”
　　重章如此就代表心气已基本消了去，晓妗也就安了心，此刻狡黠一笑，道：“三殿下真要道歉？”
　　“那是自然。”重章拍了拍胸口。
　　晓妗想了想，道：“方才白衣欺负我了，三殿下帮我罚他。”
　　“你不欺负白衣就不错了，他怎么可能欺负你呢？”重章道。
　　“那就是三殿下不信我了？算了算了，我不说了。”晓妗转过身。
　　重章追着到晓妗跟前，道：“你说你说，要我怎么罚他。”
　　晓妗坏笑着看向苦笑的白衣，抬眉思索一阵，道：“罚他帮三殿下一起把那些批注整理出来，然后我呢，就负责端茶递水，跑腿打杂。”
　　重章被这话怔了一怔，思绪空白片刻之后忽然笑了出来，满是感激。
　　然而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白衣轻揖道：“如此，就劳烦晓妗姑娘先行准备文房四宝、茶水点心了。”
　　晓妗噗地笑了一声，福礼道：“客气客气。”言毕，使女雀跃着转身离开。
　　“这样真好。”看着晓妗离去的背影，在初夏阳光中灵动慧黠，与记忆中晚之的身影居然有些许的契合。
　　晓妗的善解人意确实时常教重章想起过去陪在身边的小小女童。晚之是比纪雅如更了解自己并心心相惜的存在，他总庆幸这样一个人留在自己身边，听他诉说喜怒哀乐。
　　眼前又摇曳起晚之澄澈清泠的笑容，总带着他长久以来眷恋的静好恬淡，像是苏汀城中那些蜿蜒涓涓的小河，滋润着童年里最美妙的欢愉。
　　“重章哥哥。”新年里晚之穿着纪雅如做给她的碎花小袄小跑在南方古城的石砖小道上，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兴冲冲地朝重章跑去。
　　他也快步迎上去，看着晚之红扑扑的脸上洋溢着的笑色，问道：“等我回家就好了嘛。”
　　晚之将揣在怀里的小包裹拿出来，打开包着的厚厚的几层棉布道：“我才和雅如姑姑学会做的小饭团，你尝一个。”
　　热气腾腾的小饭团，虽然样子有些古怪，不及纪雅如做的精致，但重章还是欣喜地捻起一个吃了起来。
　　“怎么样？”晚之期盼地看着重章，杏眼里满是紧张。
　　重章顿了顿，看晚之更加着急，他却笑了出来，道：“第一次就这个味道，很不错。”
　　晚之这才松了口气，又将剩下的小饭团都推到重章怀里道：“那都给你了。”说完，就羞赧地转身跑了回去。
　　看着怀里那几只形态各异的小饭团，重章却苦笑。晚之不知道其实饭团的味道并不好，是重章骗了她。而重章也不知道晚之因为他这句简单的话语欢喜了许久，甚至因此更有动力去学习更多的东西。
　　彼此扶持，互相照拂。
　　重章低头看着怀里还冒着热气的小饭团，白蒙蒙的一片逐渐将视线变得模糊，也氤氲了眼前一切，最后只落下不自知的梦呓，叫着“晚之”。
　　晓妗被重章的叫声吵醒，披衣坐到床边，推醒了还在梦中的重章，道：“三殿下，醒醒。”
　　重章睁开双眼，看见幽暗中侍女的身形轮廓，眸光却清亮异常，恰巧接入到梦中的女童。他一时失神，道：“晚之……”
　　“我是晓妗。”见重章醒来，晓妗这才去将灯点上，又坐到重章身边，看清了重章此时写着思念的眉宇，道：“又做梦了？”
　　入宫这些时日，重章时常会喊着晚之的名字从睡梦中被晓妗叫醒，是以两人心照不宣。
　　彼此静默了片刻，晓妗先开口道：“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去书正厅了，三殿下不如再睡一会儿吧。”
　　重章摇头，如今耳边仿佛还萦绕着晚之的笑声，清越如泉水流淌，落进现实就只教他觉得心头凉寞。
　　晓妗情知重章心重晚之，自己却也不好过多询问，纵然想要安慰也无从入手，遂不多话，静静陪在重章身侧。
　　“你回去睡吧。”重章歉意道。
　　“被你这么一折腾我哪里还睡得着？不如就这么坐着，我们大眼瞪小眼，想说话了就说，不是比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地心烦要好上很多？”晓妗道。
　　“要不你把被子抱过来，我们躺一处？”重章关心道。
　　“你以前也这么和晚之说的？”晓妗问道，见重章忽然沉默了不说话，她倒是笑笑，道，“我可不敢这么干，要被人看见了，就不是被人打十板子这么简单了。我还是乖乖地坐在这里，等会儿要是困了，就回去睡。”
　　“算了算了，我睡了。”重章快速躺下，把毯子紧紧裹住身体，背对晓妗道，“我睡了，你也回去睡吧。”
　　晓妗忍俊不禁，见重章如此，也就吹灭了灯，欣然走开。

　　公主

　　翌日书正厅授课完毕，重章正要会和白衣与晓妗，然而才踏出书正厅，就听见身后有人叫起自己。待回身，重章只见一个比自己看来年幼的锦衣男童正朝自己走来，他认得，那是七皇子重晖。
　　“三哥大意，都忘记这个了。”重晖将一册书本递还给，正是重章新用的批注本。
　　“多谢。”重章双手接过。
　　“今日是被我看见了，下次可就保不准有这样的运气了。”重晖小重章一岁，但自由教习影响，看来还矮小的身形却也有皇家气度，翩然有礼。
　　重章心知重晖是指昨日重冕恶意戏弄之事，他心底虽然困惑重晖如此亲近之举，但也着实感谢在心。
　　“看三哥有事在身，我就不扰你了，二哥和五哥都在等我呢。”重晖一面笑着一面跨步出去。
　　重章将批注本收好遂出门去见白衣与晓妗。
　　“七殿下也才出来？”白衣才将从落在重晖身上的眼光收回。
　　“是啊，刚才还拿了我落下的本子给我呢。”重章见晓妗伸手过来，他遂将东西都交给侍女，回宫走去。
　　三人一前两后地走在宫道上，却也有说有笑。然而，走了不多时，就听见有宫女呜咽的哭声传来，还有女童恼怒的质问声——九公主桃倾。
　　“少管闲事为妙。”白衣劝说重章，不见平日淡然稳健，也像可以要躲避什么。
　　晓妗见白衣异样，虽知道所言不差，但也不由偷笑。
　　眼角里瞥见晓妗笑容，重章顿了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却忽然问晓妗道：“晓妗，你笑什么？”
　　晓妗不想被重章推到三人中间，一时不知如何答话，遂靠到白衣身边扯着好友衣袖求助。
　　白衣抽回袖子，一副“自作孽不可活”的神情，又转而对重章道：“三殿下，此地不宜久留。”
　　想起上次被桃倾洗刷连累了白衣之事，重章立时收起笑意，带着两人就要离开，偏偏，还是晚了。
　　桃倾的声音从八角亭中传来，如同阴云一般笼罩了正想脱身的三人，最后他们只得回身相顾，因为桃倾已经派人过来相邀。
　　倘若距离不近，重章尚能以没有听见为由断然阻止这一次的见面，然而桃倾身边的宫女此刻就在身后几步开外，一声“三殿下”更近得仿佛就在身侧，已然在劫难逃。
　　无处可躲，只能就此前往。
　　八角亭中华服珠翠的桃倾但见重章三人过来，立刻笑脸相迎，甜甜地叫了一声“三哥”，视线再快速绕到重章身后的白衣身上，却快速收回目光，微微侧过身。
　　重章还未走近，就看见桃倾身前的一名宫女，看来也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却怯生生地跪在九公主面前，粉面带泪。待他近了八角亭，更见那宫女嘴角微微渗着血，还有些浮肿，想来方才正被桃倾教训着。
　　“三哥这是怎么了？”桃倾见重章忽然停了脚步，遂自己走上前。停在白衣身前时，她又瞥了一眼那此时一脸静默地仿佛身在世外的侍读。
　　桃倾究竟还是对自己心存不屑，如今这一番亲近怕是另有目的，重章不挑明，只当浑然不知，问道：“九公主这是在做什么？”
　　桃倾一见那受了打骂的宫女又要发怒，却还是克制了下来，嫌恶道：“还不回去思过！下回再毛手毛脚地打翻了东西，就把今日的帐一块算了。这次看在三哥的面上，就暂且饶了你。”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桃倾送了一个人情，重章挑眉，看着那宫女匆忙谢恩离去，他只暗暗冷笑。
　　“三哥这是从书正厅放了学要回去吗？”桃倾问道。
　　“正是。”重章点头。
　　桃倾一时也找不到其他话题，略显尴尬地站了片刻，才让开身道：“三哥请坐。”
　　重章又想起方才白衣说的不宜久留，遂婉言拒绝道：“先生今日的课题还没做，回头我还有事要同良妃娘娘商量，不叨扰九公主了。”
　　已无耐心同桃倾纠缠，重章也不顾桃倾是否高兴，这就带了人要走。
　　“三哥。”桃倾却将三人拦下，解释道，“上次的事我根本不知情，我也不知道哥哥会那么做。我发誓，我想帮你们的，没有要陷害你们的意思。”
　　不提旧事还好，一旦说到当时，重章就心中郁结，无奈桃倾说得真诚，他亦不好大发雷霆，只沉着声道：“还是多谢九公主愿意出手，事情也都过去了，我们就不提了吧。”
　　“你这么说就是还在生气。”桃倾道，又到白衣面前，带着歉意道，“你信不信我也是被哥哥利用了？我不会害你……你们的……”
　　白衣未立刻作答，看了一眼眉峰已蹙的重章，他回转心思，道：“公主心意，三殿下与白衣感激，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三殿下还有事在身，请公主体谅。”
　　听白衣如此说，桃倾稍稍安心，却又说：“刚才那个宫女的事……”
　　“啊……”晓妗忽然低叫一声就倒在地上，原本拿在手中的重章的书本也散落了一地。
　　重章与白衣见状立即俯身相探，却见晓妗对自己快速使了个眼色，两人当即会意。
　　“晓妗你怎么了？”重章假意问道。
　　“我没事。”晓妗说着，就要去捡拾身边书本。
　　白衣拦下晓妗，亲自将书本收拾了，又扶起倒地使女，搀着道：“三殿下，入夏之后蚊虫增多，御花园中花草丛丛，匠人难免疏漏，我想晓妗大概是被虫子咬了。”
　　“对对对。”晓妗立刻接口，“前两日我也被不知什么虫子咬得手腕上出了脓包，三殿下也知道的。刚才就是脚踝处忽然一疼，不知道这次会是什么后果。”
　　“还不快回去看看。”重章此时背对着桃倾，遂使劲朝白衣和晓妗使眼色，就差动手将两人推走了。
　　白衣同晓妗显然早有准备，这就一齐速速离开。
　　“什么虫子这么厉害，要不要找太医看看？”桃倾问道。
　　“这事有白衣足够了，一个宫女就不需要劳烦太医了，小题大做。”重章摆着手，如今正想快些追上已经走远了的二人。
　　“白衣……”桃倾迟疑，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刺到一般，拉着重章亟亟问道，“你是说白衣给那个宫女治伤？”
　　“白衣懂点医术，也不是什么大病，就让他做了。”重章眼见白衣和晓妗已经不见了人影，心中只道这两人太没义气。
　　“你让白衣给一个宫女治伤！”桃倾扬声问道。
　　“九公主，晓妗本就体弱，这些时候还带着病，我放心不下，这就告辞了。”重章抽回被桃倾拽着的衣袖，不顾其他，这就转身跑开。
　　待终于回头看不见那宫装女童的身影，重章方才停下脚步，暗自庆幸终于脱身，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两人声。他上前，道：“你们两个，就这么丢下我跑了，万一我没忍住和她动手了怎么办？”
　　“当时是白衣推着我走的。”晓妗想着方才三人急于脱身的窘迫模样就依旧忍不住地发笑。
　　“招惹谁都不能惹上桃倾，就算上回的事她确实被太子利用，但按照她这种不照常理做事的风格，猜不透摸不着，才最骇人。”重章唏嘘一声，和晓妗默契一般同时将目光都投到了白衣身上。
　　白衣感受到身边两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却只当不曾发觉，将手中的书还给晓妗，道：“该你拿着的。”
　　重章见此朗声笑了出来，道：“从今以后，不光白衣要当心，晓妗你也要处处防着桃倾了。”
　　“为什么？”晓妗困惑。
　　“帮你拿书的是白衣，刚才扶你的是白衣，帮你治伤的是白衣，这么多理由加在一起，你觉得桃倾还能不把你当回事？”重章笑着分析道。
　　“我本来只是想帮三殿下你的，怎么就把自己推进火坑了？”晓妗后悔道。
　　“这叫有难同当。”白衣道。
　　“那我被太子轻薄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挺身而出？”晓妗抱了抱怀里重章的顺本，反驳道。
　　重章走近晓妗，调侃道：“那个时候，白衣正被桃倾用双眼轻薄呢，也脱不开身。”
　　“我知道了。”晓妗恍然大悟，“其实最坏的就是三殿下，什么都要我和白衣招架着。这书，你拿。”
　　说着，晓妗却将书本推给白衣，自己先跑开了。
　　三人如此苦中作乐地一日复过一日，日子倒也尚算安宁。
　　这日重章正要找白衣，却不见其人影，晓妗奉命到外头看，却见宫道上白衣正和桃倾在交谈什么。随后白衣看见她，她正要招手，又见桃倾也朝这里望来，她还觉得莫名其妙，正在困惑，身前就传来了白衣的声音。
　　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却不想桃倾已然将她的名字记住，日后遇上了也不再是以“那个宫女”称呼。
　　“晓妗？”
　　书正厅外，正等候重章下学的晓妗听见身后传来桃倾的声音，暗道不妙。然而尊卑有别，她唯有面见行礼，道：“参见公主。”
　　“怎么不见白衣？”桃倾问道。
　　“白侯大人将白衣找了去，等等就过来。”晓妗垂首回道。
　　“你对白衣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桃倾走到晓妗身边，她不及晓妗高，却目光凛然高傲。
　　“奴婢服侍三殿下，对主子身边人的情况也要稍作了解，否则三殿下问起，奴婢要是一问三不知，就是失职了。”桃倾道。
　　“也倒是，做奴才的就要有做奴才的样子，安守本分，低眉顺眼，更加不该有什么奢望，胡思乱想。”桃倾话锋越发尖锐，说到最后已然是一番质问的口吻。
　　晓妗情知桃倾有意为难，不敢顶撞，立即跪下，道：“九公主教训的是。”
　　“主子说的话，不是听过就算了的，要记在心里。不该说不该做的，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桃倾言毕，见太子正从书正厅中走出，心知到了下学时候，她遂道，“起来吧。”
　　“谢公主。”晓妗身侧有桃倾经过时带起的衣风扑在侧脸，却觉得像是被人狠狠掴了姨丈一样火辣辣的疼。
　　待重章出来，她和过去一样跟着回宫，却是沉默不少。
　　晚间伺候重章用膳，晓妗脸上始终浮动的不怿终于让重章忍不住开口询问。
　　晓妗只回道：“没什么。”
　　“我最烦听见这三个字。明明就是有事，你说不说。”此时房内只剩下重章与晓妗两人，他重重放下手中双筷，直直盯着使女，“是不是今天在书正厅的时候，桃倾欺负你了？”
　　晓妗微顿，道：“不是。”
　　“那就是了。”重章笃定。
　　“那叫训话，不是欺负。”晓妗却是在和自己怄气。
　　“你还真把她的话放心上了。”重章见状也莫名恼火，“何必为了她让自己不痛快？”
　　“我没不痛快，是三殿下觉得我不痛快。”晓妗回驳道。
　　“打从书正厅回来你就总板着一张脸，都几个时辰了，这会还给我脸色看。”重章越说越气，索性一把拽起晓妗就要往外走，“跟我去见桃倾。欺负我的人，就算是公主我也照样教训不误。”
　　晓妗被重章猛力拉着根本甩不开手，只好劝道：“白衣和你说了多少次要忍，怎么就是改不了这脾气呢。”
　　重章站定，看着焦急的使女，道：“我也和你说了多少次别总记着他们的话，你又听进去了？”
　　“我……”晓妗听出重章是在安慰自己，心头阴翳也就消了一大半，认错道，“三殿下说的是，这回我真听进去了。”
　　见晓妗讨饶，重章这才松了手，走回桌边桌下，看着晓妗将筷子递来身前，他接过，无奈道：“你们女孩子就是小心眼，什么事都要自己嘀咕上好一阵，累不累？”
　　“看见三殿下胃口好睡的香，再累都值得了。”晓妗道。
　　“你是我见过最小心眼的女孩子。”重章正要下筷。
　　“我当然没有晚之乖巧伶俐。”晓妗偏过视线，却显然是说笑。
　　“这话我不爱听。”重章又放下筷子，转过身看着使女。
　　“那我不说了。”晓妗努努嘴，道，“三殿下快吃吧，等等菜就凉了，回头你又说御厨做的东西难吃。”
　　重章点头。
　　晓妗却不知重章那一句说得极认真。拿晓妗和晚之比较的话，他却是不爱听。两个先后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女童，一个陪伴自己度过了九年逍遥自在的民间生活，晚之的一颦一笑都只有当初最纯真最为清澈的印记；而晓妗，对外逆来顺受，懂得拿捏分寸，对他更加关怀，同处在如今不见波涛的宫闱之中，相互依靠着，不知将来。

　　锋芒

　　重章过去并不十分好学，然而入宫日久，他深知自己与其他皇子隔膜太大，加上白衣除了随侍左右，闲暇时候也会研读医书，晓妗亦劝他专心读书，耳濡目染之下，他也就收了玩心，勤奋用功起来。
　　今次书正厅内授课先生的议题，重章出人意料地拔得头筹。然而众人心知肚明，在皇家授课，先生是不会展开这种比试的，出题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当今皇帝，借机考察众皇子的课业。
　　下学之后，重章兴奋难耐地赶回宫中将此消息告知良妃，却不想皇帝如今也在。但见如此情景，重章却是神情一滞，傻傻站在垂幔下不知所措。
　　“还不过来见过你父皇？”良妃笑着朝重章招手。
　　重章挪着脚步到良妃身前，总也觉得不太自在，却还是给皇帝见了礼。
　　“平日里挺生龙活虎的，可想是见了皇上一时高兴，整个人都变得木讷了。”良妃将重章轻推到皇帝身前。
　　“听说你这次的议题是第一名？”皇帝看着重章。
　　重章点头。
　　“往日能说会道的，这会就只会点头了？”良妃道。
　　重章忽然抬头看着良妃，见其笑语淡淡，又看看皇帝，同样慈眉善目，心中防备就稍稍放下一些，道：“父皇想来都知道了，儿臣也就不说了嘛。”
　　皇帝舒心笑道：“朕要听你亲口说一遍。”
　　重章稍作整理，对皇帝道：“父皇，今次书正厅议题，重章得了第一，不负父皇教导。”
　　但见重章如此，皇帝更是欣慰，将重章又拉近了一些。看这孩子眉目，确实带了纪雅如的影子，斯文秀气，但是这一双眼里却隐隐闪动着精光，像他，只要稍加□，必定大有前途。
　　“在书正厅处得可好？”皇帝又问，此间显露出慈父关爱。
　　重章待要说什么，却见良妃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他虽心有不甘，却还是将一腔不甘咽了回去，道：“一切都好，谢父皇关心。”
　　“周先生可不是会随便夸奖人的，昨日朕问起这事他对你也是赞不绝口。”皇帝道。
　　“周先生的课题其实不好做，儿臣自己想了很久，但也有别人从旁协助才最终完成的。”重章回道。
　　皇帝眉目一动，眉间带着赞赏，却是问道：“你就这样把朕的夸奖也分给别人了？”
　　“本来就是有白衣帮助，我想周先生也一定看出议题不是我一人之力。”重章停下，忽然低头。
　　“怎么了？”皇帝问道。
　　“其实父皇今日过来，也就是想听儿臣说这番话吧？”重章看来是在询问，却已经肯定这一事实。
　　“懂得分享是好事，但该你拿的东西就自己拿着，之后分给谁、怎么分，就是你自己的事，不需要向其他人交代。”皇帝看着重章的目光变得沉郁郑重。
　　“为什么？”重章似懂非懂。
　　父子两人目光交接，重章试图从皇帝的严重读懂什么，然而九五之尊的神色复杂地教他难以寻找到从何处开始，他遂收回目光，道：“重章知道了。”
　　“将来你也许就会知道了。”皇帝的脸色已然不似刚开始那样的轻松惬意，又看了一眼重章，道，“朕和良妃还有事要说，你先回去吧。”
　　重章见良妃微笑点头，这也跪安离开。
　　后宫之中，但凡有人做过什么，总能很快就传开出去。那日皇帝在良妃处夸奖重章一事，自然也众口相传，流言到了外头版本更多，却无可厚非地证实了一个事实——皇帝是相当器重重章的。
　　如皇帝所说，周先生极少对皇子们的课业有过赞誉之词，而皇帝则更少对这一班皇室子弟有过高低褒贬。这一回对重章的询问关心，显然大出众人意料，也明显改变了重章以往在皇子中受尽鄙夷的地位。
　　说就此钦佩这民间骨血有些太过，但至少众人如今看见重章都会笑脸相迎。然而真情假意在重章看来根本没有作用，他依旧是由白衣和晓妗陪着来书正厅上课，下学后再同随侍一起离开，偶尔有交谈也是和重晖三人。
　　这日又到书正厅下学之时，白衣和晓妗在外候着，二人正在说笑，却见桃倾过来。
　　晓妗想起那日被桃倾训话的情景，心里又生出不悦来，正要走，却被白衣劝住：“你就这样丢我在这里？”
　　“等等三殿下就出来了，你先顶一会儿。我要还杵在这儿，回头就不是被说两句这么简单了。”晓妗回头，见重冕正从书正厅出来，她心道有救，遂和白衣稍稍退后，给重冕让道。
　　桃倾见重冕出来，却反而停了脚步快速躲到一边，待重冕走远了才现身，却见白衣和晓妗已经朝重章而去。
　　“公主，太子都走了，我们也回去吧。”桃倾身边的宫女道。
　　桃倾却喝道：“你哪只眼睛看见太子离开的，跟我走。”
　　桃倾捋了捋胸前长发，继续朝书正厅走去。
　　“三哥。”还未走近，桃倾就已经喊了出来，待到重章身前，一见还有其他几位皇子在，她亦一一打过招呼，“二哥，五哥，七哥。”
　　“桃倾过来找太子吧？他刚刚才走。”五皇子重昕道，纵然如今笑着，却颇有不耐烦的样子。
　　此言一出，就是下了逐客令，桃倾不及他们心思深沉，却也听得出重昕话中之意。然而她不恼，只道：“我看今儿个天气好，就到处走走，顺便过来看看，就瞧见几位哥哥，过来打声招呼而已。”
　　“桃倾有心了。”二皇子重昭彬彬有礼，面对桃倾已经显露出来的嚣张气焰，他只用这素来温和的笑容化解。
　　重昭的话教桃倾听来舒服，是以她笑容更舒张了一些。
　　重章眼见桃倾的视线已经移到白衣处，他情知个中另有玄机，也不多做逗留，对重章道：“周先生讲的几处要点若还有不明白的，明日我再同你说过。现下我回去请安，这就走了。”
　　重昕与重晖但见重昭要走，也即刻跟着。
　　桃倾只道重昭识趣也算没驳了她的面子，遂回以笑意。见三人走了，她又暗暗呼了口气。
　　“三哥，我要留白衣一会儿。”桃倾对重章却是直言不讳，“你和晓妗先回去吧。”
　　“九公主有话但说无妨，白衣今日告假，稍后要出宫探望家母，归心似箭，还请公主体谅。”白衣道。
　　桃倾本满心欢喜过来，先前被重昕一句话已经闹得心中不甚痛快，现今白衣还未等她开口就断然回绝她的好意，更教她怒火中烧，也顾不得什么淑女风范，她只斥道：“我只好心要送你东西，你就这样待我的？”
　　白衣所言非虚，只是他原来告的是午后半日之假，未免桃倾再做纠缠他才如此说了，不想竟惹怒了桃倾，让他一时无措。
　　“桃倾莫气，白衣也只是……”重章劝道。
　　“你住嘴！”桃倾听不得旁人插嘴，是以当即喝住，甚至迁怒重章，道，“我知道了。前日三哥在父皇面前得了威风，今时不同往日，有了父皇撑腰高人一等，连带着你这个奴才也鸡犬升天，不把主子放在眼里！”
　　“这事和三殿下无关，九公主千岁金口，还是三思的好。”白衣纵然再温顺耐心，却也终究还是个孩子，情绪难免外露，是以现今他簇起的眉峰已然写着“不甚耐烦”这四个字。
　　“你倒真是护主心切。”桃倾怒目相向，又转而对重章道，“三哥，有这样的奴才在身边，忠心耿耿，当牛做马，尽心尽力，直教人羡慕。”
　　“白衣一心记挂白夫人，归家心切才失了言。既然都说了他只是个奴才，你这个做主子的就不用和他一般见识。”重章看了晓妗一眼，主仆两人各明心意，他又对桃倾道，“这会我也该回去同良妃娘娘请安。这里也不方便多留，你也回去吧。”
　　眼前依旧是白衣多时不变的淡漠表情，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往日看来清润的眉目此刻却这样教她憎恶。桃倾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刚才的话，我不是有意……”重章解释道。
　　白衣摇头，道：“是我该多谢三殿下出面解围，不然不知道何时才能脱身。”
　　“我看你还是这会儿就回去吧，多陪陪白夫人。”重章思母之情被撩拨，无奈纪雅如与自己天涯相隔，生死不见，他惟有借白衣以慰哀伤。
　　“谢三殿下。”白衣这就转身离开。
　　重章心头愁云惨淡，看着白衣走开的背影正在叹息，却听见身边晓妗轻微的笑声。他困惑地回头望向正偷笑的使女，问道：“你笑什么？”
　　晓妗抱着重章的书本，道：“白衣出宫了，难道三殿下不应该高兴吗？”
　　“高兴？”重章还是一头雾水，回想多时方才想起先前白衣说过的话，便是恍然大悟，道，“确实值得高兴，但我看这情况，其实高兴不起来。”
　　“依我看，白衣所以这会儿就听了三殿下的话出宫，就是因为听了刚才殿下同九公主说的话。如果是以前，看见白衣受欺负，殿下很可能就动手了。但刚才你还能说出那番话，说明殿下已经有了拿捏的分寸，知道冷静思考，权衡轻重。白衣就是因为这个，才立刻回去，放心地把殿下交给我了。”晓妗说完时，已经走出了重章将近一丈的距离，站在阳光下笑吟吟地看着重章，道，“三殿下快跟上，否则误了给良妃娘娘请安的时辰，娘娘是要午休的。”
　　重章见晓妗转身跑开，他叫了一声“等等我”，就快步追了上去。
　　桃倾怒斥白衣不分尊卑之事同之前重章受皇帝褒奖一样众口相传。人心随世，后宫之中尤其如此。想九公主桃倾平时何等气焰，那日居然被一个侍读气得当场暴走，重章不仅不惩处责罚，反而为之开脱解说，全然无视了身为皇室嫡女应该拥有的尊贵与不可侵犯。
　　“君之一嘉，恃宠而骄”这八个字在诸人口中传来复往。甚至重章草民出身，难登大雅之堂；纪雅如当年以色事主，又另有所图才将重章送入宫中，如此言论也被私下互传。而其实，这不过是皇室内部对纯正血统的强调。
　　风言风语也必定逃不过重章的耳朵，而一直以来作为最被自己尊敬的纪雅如，重章势必不能容忍有人这样对其污蔑。
　　那日在御花园的僻静处，却是恰巧被他听见有人在议论此事。他一怒之下，冲上前去，有如发狂一般狠狠给了那太监脸上一拳，拼尽了全力的一击，当场就打得太监嘴角渗血。
　　“三殿下恕罪，奴才……奴才下次再也不敢了。”太监跪地连连叩首，连带着方才一起议论是非的其他宫女太监也跟着请罪，一时间哀求声充斥了原本安宁的花园一隅。
　　那一拳并不解气，重章还想继续动手，却听见白衣和晓妗直呼停手。他又想起当日在书正厅外晓妗同他说的那一番话，遂克制了亲自下手的冲动，道：“不敢什么？”
　　“奴才再不敢……”太监忽闪灵光，改口道，“奴才不该听信谣言乱嚼舌根。三殿下仁厚，给奴才们一个改过的机会。三殿下恕罪。”
　　身下一群侍者哀求，尤是那最前头挨了重章一拳的太监磕头最为卖力，如今额上已磕破了一块，流出了血。然而没有听到重章吩咐，他不敢停下。
　　重章居高临下，一身锦衣熠熠光亮，尤其刺眼。他此时只冷眼看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白衣提醒道：“三殿下，适可而止就好。”
　　重章点头，质问道：“都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奴才们都记住了。”为首太监依旧不住叩首。
　　重章蹙眉，沉声道：“记住什么了？”
　　太监此时停了动作，俯着身快速在脑海中搜寻一阵，道：“奴才记得下回带着眼睛走路，不然搞得这一身污秽还惊扰了三殿下。”
　　重章嘴角一扬，回头看了眼身后使女，两人目光交接，晓妗也不由笑了出来——这宫里能用的理由是不是太少了些，翻来覆去的都是一个意思。
　　不见重章发话，一众下跪侍者个个噤若寒蝉，心惊胆战地不敢再多动一分，直到听见少主离开的脚步声，才瘫软了一般坐在地上，劫后余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重章三人走出一段，晓妗忍不住笑出声来，也不顾其余两人莫名的眼光，只站在重章身边学着方才一班宫人讨饶的模样，道：“三殿下饶命，三殿下恕罪。”
　　使女夸张的动作教重章与白衣忍俊不禁，她也笑得更加欢畅，继续道：“可是笑死我了，那群人哪里知道，其实咱们的三殿下宽厚着呢。”
　　“该和善的自然待人亲厚，该发威的时候也必定不能手软。我在宫里本就不招人待见，但主子毕竟还是主子，不能教那群奴才爬到头上去。”重章目光沉沉，却不像是在开玩笑。
　　晓妗站到白衣身旁，道：“白衣，看三殿下这架势，咱们以后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三殿下这是在说正紧话，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白衣摇头道。
　　“晓妗就是这样，她心里知道就行。”重章一挥手，也拂去了方才眉宇间的正色，问白衣道，“白夫人最近身体如何？”
　　“家母病情已无大碍，谢三殿下关心。”白衣回道。
　　“白夫人无恙，白衣你治好的？”晓妗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一直都在三殿下身边，难得回去。而且，我才开始研习医术没多久，你这话是成心拿我打趣呢。”白衣笑道。
　　晓妗一脸怏怏，道：“被看穿了，不好玩。”
　　但闻白衣如此说着，重章歉意又生，对白衣道：“白衣如此待我，将来重章必定十倍奉还。”
　　“我呢我呢？”晓妗又想插科打诨。
　　“若少了你，保不准将来出了什么事，谁替我们挨板子？”重章调侃道。
　　“能替三殿下挨板子，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气。”晓妗说着却一跺脚就背过身去，不理重章。
　　使女如此，反而教重章笑得更欢，引得白衣也朗声笑来。
　　“谁在此处喧哗！”
　　突如其来的一声斥责，立时打断了三人笑语，惹来一片沉寂。

　　皇子

　　那一声之后就没有了动响，重章只觉情况不对，遂质问道：“是谁！”
　　声源处仍旧不见动静，重章又等了片刻，终于提步过去。同时，那一方假山之后就此传来脚步声，并伴着笑声。
　　“我就说一定会吓着他们的吧。”重晖第一个走出，声音都仿佛笑开了一般。
　　随后重昭与重昕也跟了来。重昕也在笑，只是比起重晖开怀的大笑要收敛一些，也没有那样几乎前仰后合的动作。重昭更显得镇定淡然，所有的笑色都只落在他眼里以及微微勾起的唇角，安静却不容人忽略。
　　白衣同晓妗当即朝三人行礼。
　　“不是说三哥最不喜欢这套虚礼，怎么还来。”重晖笑意未退，到重章身边，道，“刚才，有没有被吓到？”
　　“我可没做亏心事，你喊多少声都吓不着我。”重章道。
　　“那是，三哥刚才那架势，本来就罚得对。”重晖津津乐道，“最烦那些下人乱嚼舌根，是该好好教训。可惜，刚才和五哥打赌，三哥没动手，我可是输了银子了。”
　　晓妗抿唇偷笑，却被重晖看见。他上前问道：“你笑什么？”
　　晓妗立刻躲到白衣身后，低头不语。
　　“原来你就看了后半段。”重章也不由发笑，“这银子是五弟白拿了你的，就怪你来晚了。”
　　“那就是你出手了？”重晖双眼一亮，这就到重昕跟前道，“三哥都说自己动手，银子还我。”
　　“看你这点出息。”重昕不光将重晖的银子还了，还将赌约应给的那一份一并推到重晖面前，“给你。”
　　“七弟哪里是要你的银子，是他看你拿着银子累，帮你暂时保管，回头你找他要，他一定给你。”重章又笑了几声，才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重晖将银子银子又还了去，道：“闲着没事就到处走走，可巧就瞧见你惩治那班下人，看得着实过瘾，以后让我遇上了，我也这么干。”
　　“到底你还是冲动了。”重昭如今忽然开口，眉间笑意也顿时消散。
　　“这话怎么说？”重章问道。
　　“方才那带头的太监虽然不是哪个主子宫里服侍的，但他起了身，我看清了才想起，他是皇后身边贴身服侍的大太监孙醒的内侄，平时就仗着孙醒的势头横行，这回被三弟教训了，只怕是要生出祸端来了。”重昭道。
　　重昭一言，更加教人沉声。
　　倒是重章率先大袖一挥，不见愁色，道：“兵来将挡，凭他向皇后告状，我就不会去找父皇？到底只有主子教训奴才的，还没见过奴才对主子蹬鼻子上脸的。”
　　重晖看重章豪气干云的模样，想这宫中敢于直接同皇后叫板的怕也只有重章一人，自己向来委曲求全，如重章这般确实也教他羡慕，遂随声附和，叫了一声好。
　　重昕却是只和重昭并肩站着，互相对望一眼，辨不清神色。
　　晓妗仍旧站在白衣身后，暗暗扯了扯白衣的袖子，低声道：“三殿下又忘了。”
　　白衣的目光从未从重昭身上移开，清秀的眉目间隐隐透着猜测的味道，回晓妗道：“且走且看吧。”
　　见白衣不甚担心，晓妗也就缄口不言。
　　说来重章确实也喜欢重晖。
　　重晖虽然自小生长在皇家，但毕竟孩子心性更多些，过去跟重昭一处就极受保护。但重昭行事温和，带人也是谦逊有理就总显得不那么亲近，重昕跟着重昭的时日更久一些，做人处事上难免也沿袭了兄长作风。现今遇上重章，初生牛犊一般天地不怕，又喜欢说笑玩耍，重晖算是找到了知音，遂时常拉着重章处在一处。
　　时间一长，重章自然和重昭三人结了交，落在旁人眼中已然是小小的势力。
　　这日兄弟几个小聚，重晖又问起当初重章在民间的好玩事物，兴致盎然道：“三哥，再给我讲讲过去你那些好玩的玩意儿，越详细越好。”
　　“好玩的我都说过了，再讲就是糗事了。”重章又摇头又摆手，道，“不说不说，回头让你笑话我，这事划不来。”
　　“自家兄弟，你还藏着掖着。”重晖拽着重章的袖子不放。
　　“晚之以前说，我做十件事，必定有七八件是见不得人的，如今我回头想想，倒还真是。”重章眼底笑意里浮动起丝丝追忆，却是一眨眼就掩盖过去，道，“剩下的两三件我都和你说了，别再缠我，否则我可真出拳头了。”
　　眼见重章举拳，重晖立即躲到重昭与重昕身后，嘟嚷道：“二哥五哥，你们看，三哥恼羞成怒了。”
　　重昕笑着安抚住重晖，又对重章道：“你看，你满足了这个小鬼，回头他还捅你一刀，早知道就不该搭理他。”
　　“五哥，我让三哥说了这么多好玩的事，你不也听见了。别说刚才你没笑，我和二哥可都看见了。”重晖说着就要去找重昭求援。
　　然而几人目光才落到重昭处，却见稳持宽雅如重昭不知何时蹙了眉，目光瞥向了别处。
　　重晖好奇，顺着重昭目光望去，然而除了夏季郁郁花草，什么都没看见。
　　重昭不急不缓，道：“我看见了孙醒刚才从前头经过。”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重晖不以为意。
　　“从这里去秀坤宫要绕道，这里附近也有其他娘娘的寝宫，更加不是去东宫，你说，孙醒为何出现在这里。”重昕已然会意。
　　“冲着三哥来的。”重晖仍旧带着笑意看向重章，问道，“三哥，你怕吗？”
　　重章毫无所惧，镇定自若地看了一眼身后的白衣与晓妗，反问道：“你说呢？”
　　重昭就此看了一眼重章身后两名侍从，不再言语。
　　几人又聚了不多时，就此散了。
　　重晖与重章一路，遂一同回去，路上确实遇见了孙醒，身后还带着好几名侍从，正与两人面对行来。
　　“奴才给三殿下、七殿下请安。”孙醒打千道。
　　重章与重晖对望一眼，情知不惹为妙，遂稍稍退过一些，道：“孙公公免礼。”
　　“两位殿下折煞老奴了。”孙醒说着立刻教身后侍从让让开，道：“殿下请。”
　　重章不知这大太监卖的什么药，却也不想再多理会，遂提步先走。
　　一众侍者各个低头相送，甚是恭敬。
　　待与重晖分手，重章却问白衣道：“今日都不见你说话，怎么了？”
　　白衣跟在重章身后，缓缓道：“主子们说话，我们不便置喙。”
　　重章霍然回身想说什么，但见白衣清眉善目安静如旧，他却不知要指责什么，又见晓妗佯装无事地目光四移，心中固然生气，却也无可奈何，道：“你们两个成心气我是不是。”
　　“白衣说得没错，三殿下和七殿下他们说话，我们确实不能插嘴。但是这会儿要是殿下要问我们什么，我们也会知无不言的。”晓妗回道。
　　重章抱臂，看着身前两名替身随侍，道：“我只问，你们有什么想和我说的没？”
　　晓妗看看重章，又瞥了一眼白衣，摇摇头道：“我没有，但是白衣一定有。”
　　重章定定看着白衣，侍读依旧是安宁无争的神情。
　　“我也没有。”白衣回道。
　　重章眼见就要发怒，又听白衣道：“良妃娘娘找来了。”
　　重章回头，确实看见良妃身边的宫女正朝这里过来。他回头对白衣道：“稍后我再同你算账。”
　　见重章迎了上去，晓妗立刻拉住就要跟随的白衣，问道：“你不怕？”
　　白衣浅浅一笑，道：“最多吃两拳头。”
　　“他才舍不得对你动手呢。”晓妗轻哼一声，先跟了上去。
　　回到良妃寝宫，重章也知必有枝节，遂在外稍作休整才提步入内。
　　良妃如今才过了午休，靠在长榻上缓神，听见下人道重章到了，她才睁开眼。
　　“过来。”良妃轻轻招了招手，待重章到面前，她微笑着道，“坐吧。”
　　重章小心坐下，却听见良妃又吩咐侍者道：“把白衣和晓妗一起传进来。”
　　心头更是一紧，重章忐忑地看着从门外步入的两道熟悉身影。
　　“别怕。”良妃按了按重章的肩头，见白衣和晓妗进来了，道，“你们两个平日照顾三殿下也辛苦了，处处看着防着，我都知道。”
　　白衣同晓妗却是不知良妃用意，不敢答话。
　　良妃赞许点头，又回头对重章道：“听说你最近和重昭他们走得很近？”
　　重章点头，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良妃摇头，眉间还有午休之后未全散去的倦意，她稍稍坐起身，重章立即替其竖了软枕靠着。她欣慰笑着，道：“广结善缘是好事，但自己需要把握适度。”
　　“娘娘有话不如直说吧，重章一定铭记在心。”重章却不由心虚起来。
　　“我知你会记住，一时半刻地也忘不了。”良妃挥手，示意白衣与晓妗退下。
　　重章即刻跪下，低头不再言语。
　　笑意退去，良妃问道：“你也知道自己错了吗？”
　　重章点头。
　　“你现在可记得你错在哪里？”倦色尽去，良妃看着身前长跪男童微微痛心。
　　“娘娘曾经和重章说过切记宫中隔墙有耳，但重章一时忘形，在外大放厥词。”重章道。
　　“入宫这些时日，我看你不是全无在意，心想着有白衣和晓妗在你身边总能时刻帮着你，不想他们却纵着你，我还是现在就惩处了他们，免得将来你祸从口出，连累更多人。”良妃颜色微厉。
　　重章心急，立刻反驳道：“要说什么是我的事，和他们无关，娘娘开恩。”
　　“方才我招他们进来时，看见你的神色就知道你必定求情。”良妃将重章扶起，拉他坐在身旁，苦心劝道，“重情重义没什么不好，但如你那日同桃倾说的，他们始终只是奴才，什么时候该救，什么时候不该救，就和你与人结交一样，自己要有分寸。上回你父皇和你说的话，自己再回去斟酌。身份有了，怎么用，你还要继续学。”
　　“我和桃倾说的话，娘娘怎么知道的？”重章困惑，“晓妗说的？”
　　“你以为你看不见，就没有人在那？你的一言一行随时有多少人盯着，就等着揪出你的错处好好惩治你了。”良妃如今面色已然宽和一些。
　　见良妃如此，重章心中安定下大半，又问道：“那刚才娘娘找白衣和晓妗过来，是故意要给我个下马威？”
　　“那日你教训那班下人的时候，不也是这样？”良妃笑道。
　　“娘娘连这个也知道？”重章顿觉得无趣。
　　良妃看着怏怏的重章，不由好笑，轻轻抚着身前这孩子，道：“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怕，都不打听清楚对方是谁就敢动手。我看，这茬也差不多该来了。”
　　重章闻之眉带歉意，道：“什么都要娘娘操心，重章知错了。”
　　“我也只是能帮就帮，这宫里我不能做的事多了，这次我也不知道会怎样。如果当真逃不过，你就吃一堑长一智，将来更加仔细谨慎些。太招摇的事，别去做，知道吗？”良妃悉心叮嘱道。
　　“知道了。”重章用力点头道，“不过娘娘，你刚才问起二哥他们，是不是还有要交代的事？”
　　重章实也聪颖，只是不懂遮拦，良妃如今还耐心道：“自己回去想我刚才和你说过的话，想不通的，下回吃了亏，我也不帮你。”
　　“如今娘娘护我，将来我必保娘娘周全。重章如今只得娘娘照拂，一定谨记娘娘教诲。”重章这样信誓旦旦，凭借着对良妃最真挚的感激，将此作为信念，却也不忘白衣与晓妗，不离不弃。
　　“又是口没遮拦了，咱们可都靠着你父皇照料，切记，不忘。”良妃笑色温和。
　　重章傻傻一笑，道：“记得记得，以后再不犯了。对了娘娘，你也别罚白衣和晓妗了，他们确实也拦不住我的。”
　　“下不为例。”良妃道。
　　重章举起手掌，欣然道：“我和娘娘击掌为誓。”
　　“誓言是可以违背的，你只当真将我的话听进去，时刻遵守，我就心满意足了。”良妃微笑，却见垂帘外头有侍者候着，想要禀报什么，她遂招入，问道，“什么事？”
　　“回娘娘，皇后过来了。”宫女回道。
　　良妃与重章即时敛了笑意，互相看着，情知风雨将来。
　　“你去回说我即刻过去。”良妃将宫女打发走后，又嘱咐重章道，“你先回去，若不听召见就别过来。”
　　“但皇后一定是冲我来的。”重章道。
　　“少不得说你几句，能不见就不见，你现在回去细想我同你说的话，躲不过了，我也不藏着你。”良妃将重章推开，这就起身去见皇后。
　　重章跟着站起，朝良妃背影长作一揖，暗道感激。

　　韬晦

　　良妃到达偏厅时，皇后正安然等着，待后妃朝自己道了安，她才点头。
　　“皇后有事直接召臣妾过去就好，如今凤驾亲临，臣妾……”
　　“看你紧张的，我也没别的什么事，在自己宫里待着闷了，就过来看看你，听说你近来身体不适？”皇后问道。
　　“偶感风寒，皇后挂心了。”良妃虽笑着，却一直观察着皇后神色，不敢有丝毫怠慢。
　　“可巧了，我也染了风寒，太医说要按时服药。”说话间皇后已然显出病怏怏之态。
　　“皇后凤体，可不是要仔细周到，不能有一份懈怠。”良妃附和道。
　　“前些日子和宛妃她们说话的时候，她们也这么嘱咐我。可是连着服了几天的药，这身子都不见痊愈。一日不停地按时服药，这会和你说说话，等等我就回去了呢。”皇后欠了欠身。
　　良妃立即要人拿来细软给皇后垫靠，又吩咐道：“稍后让给皇后的药送来这里。”
　　“我就说妹妹细心，难怪皇上有事都交托给你，确实教人省心不少。”皇后道。
　　良妃如此客套了几句，不多时当真有侍者回报说皇后的药送来了。
　　负责送药的小宫女一路仔细着将药碗呈上，经由孙醒接手时，不知为何一记失手，将药汁弄洒了，泼了孙醒满手。
　　“皇后娘娘恕罪。”小宫女立刻跪下求饶。
　　孙醒一派领事大太监的责难模样，道：“将这不知轻重的贱婢拖下去。”
　　“皇后娘娘恕罪，奴婢再不敢了。”小宫女连连叩首，已然吓得哭了出来。
　　“谁都有失手的时候，你先起来吧。”皇后倒似漫不经心的模样，看着颤颤巍巍站起身的宫女，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忽然抖成这样？”
　　宫女支支吾吾地不敢回话，看着孙醒像在求救。
　　皇后如今将目光落在亲信身上，问道：“你知道？”
　　孙醒却不隐瞒，弓下身回道：“想是方才跪久了，夏日里衫子薄，石子路上跪着，留了点小酸小痛。”
　　皇后挑眉，原来浮动在眉宇间浅浅的倦意被孙醒这一句话全然打散，稍稍加重了口气道：“不是让你们去看药的吗，怎么就跪久了？”
　　孙醒如今不敢答话，偷偷瞥着在旁良妃，吞吞吐吐了半晌。
　　皇后不耐烦，吩咐道：“良妃不是外人，你直说就是。”
　　“是。”孙醒得了恩准，不再避讳，道，“方才路上遇见了三殿下，奴才们按礼给三殿下请安，谁知三殿下起先未准起身，老奴以为是哪里冒犯了三殿下，这就给三殿下跪下谢罪。跪了好些时候，三殿下仍旧没让奴才们起身，自己却先走了。”
　　皇后听闻，嘴角噙起莫测笑意，看看良妃，又责备孙醒道：“你这是在怪三殿下有意刁难？到底是我平日待你宽厚，这都开始不分尊卑了。”
　　孙醒即刻跪下，惊慌道：“奴才不敢，只是听皇后娘娘的话照实说了。娘娘息怒。”
　　“主子让你做什么可以不需要理由，但做奴才的要有一句抱怨就该承担后果。凭你是我身边的人，往日没有教导好这班下人就是你失职，现在又在这里指摘主子不是。来人……”皇后厉声道。
　　“皇后息怒，孙公公实话实说，这中间，确实是重章的不是。”良妃劝说道。
　　“我是见不得有奴才不知避讳，狐假虎威的。在这后宫里，什么身份做什么事，谁敢越礼，就要受罚。身为六宫之主，我更要赏罚分明。”皇后烦厌地朝孙醒道，“你自己知道怎么办。”
　　孙醒这就自己掌掴起来。
　　皇后这一句明里说的是孙醒，却暗指重章自视甚高，不知看人说话，更将其与奴才归为一列，刻意贬低。然而良妃也不能反驳，只有劝说孙醒停手。
　　但孙醒哪里听得她的话，一见劝不住，良妃就知皇后不亲自将重章训诫一番势必不会罢休，遂命人道：“把三殿下找来。”
　　但闻良妃此言，皇后神色暗宽。
　　待重章进来，见孙醒跪在厅中，他只当未见，逐一给皇后与良妃请安。
　　“看你如今的模样，我就知道孙公公说的不会错，还不跪下。”良妃抢先斥道。
　　重章不想良妃居然如此疾言厉色，纵然心有不甘，但见良妃暗示神色，他也惟有跪下，咬牙不置一词。
　　“方才回来的路上，你是不是与孙公公遇见？”良妃问道。
　　“是。”
　　“是不是孙公公同你见礼，你却不闻不问地就走了？”
　　重章回思片刻，他临走时确实没让孙醒等一干人起身，不想竟被人这样做了文章。无奈事实如此，他唯有承认道：“是。”
　　“孙公公，皇后同你说的是身份，我和你说个礼字。”良妃起身到重章身前，质问道，“孙公公是宫中老人，日常服侍皇后，你入宫不多时就开始端起架子，欺压他人。再过些时候，你还将谁放在眼里？”
　　重章正欲辩驳，然而才抬首却见良妃虽然严厉却暗含规劝的目光，他只得忍下心头蹿涌的怒火，口是心非道：“重章知错。”
　　“一句知错就没事了？”良妃拂袖坐回原位。
　　重章心底始终不肯低头，然而眼角中良妃急切的神色以及方才后妃的谆谆教诲，终于还是教他将所有不满压制心底，朝皇后叩首道：“重章知错，请皇后娘娘责罚。”
　　“这是做什么，重章并未做错什么，怎么就要领罚？”皇后问道。
　　“重章自恃皇子身份忘乎礼数，有负教诲……”重章只觉每一字都难以启齿，每一声也都不停撩拨着心中熊熊燃烧着的愤慨，却还是只能说出这番违心之论，甚至到了最后，他必须向孙醒致歉，道：“孙公公为皇后病情尽心尽力，重章却无礼在先，重章不该。”
　　堂堂三皇子却要向一个奴才当众道歉，说来才是最大的笑话。然而在场所有人却只是默然将这场闹剧看在眼底，各种心思，不能言明。
　　“三殿下折煞老奴。”孙醒忙是叩头。
　　“咳咳……”皇后忽然一阵清咳。
　　“皇后如今耽误了服药，还是回宫歇着让人再送一副过来。”良妃亲自起身将皇后扶起。
　　“妹妹有心了。”皇后又咳了几声，转由孙醒扶住，道，“重章毕竟还是个孩子，一时半会的也不可能真教出什么成果来，你也别心急，慢慢教，总有结果的。”
　　“臣妾知道了。”良妃承下了皇后这“教导不利”的责怪，依旧温顺。
　　待见皇后一行人离开，良妃将重章拉到身前，怜惜道：“委屈你了。”
　　重章眸光熠熠，坚定而不可摧，抬头看着良妃，道：“将来我都会讨回来，我和娘娘今日受的欺侮，我一定加倍讨回来。”
　　良妃苦笑，将重章搂在怀里，微微哽咽道：“只要你平安长大，其他的都不重要。”
　　重章回抱住身边妇人——纪雅如于他有生养之恩，良妃现今教他育他护他，是同纪雅如一样受他敬爱的人，他必定一生报答，不负此恩。
　　傍晚时分，侍者正在为良妃布菜晚膳，却听见外头传皇帝过来。
　　良妃起身相迎，皇帝又说将重章一起找来用膳。三人就此围桌坐着，气氛却略显得尴尬。
　　“怎么一见朕就安静了？”皇帝问重章。
　　“食不言，寝不语。”重章回答得简单。
　　皇帝却不由发笑，道：“朕现在要你说，你说是不说？”
　　“父皇想听什么？”重章问道。
　　“你有什么想和朕说的？”皇帝看着重章，似在等待什么。
　　重章思忖，脑海中又浮现去午后皇后前来辱人的情景。他微抬眉看了看皇帝，又不由自主看向良妃，见妃子又对自己轻轻摇头，他再沉默，稍后回道：“良妃娘娘最近身体不适，父皇有空不若常来陪陪娘娘吧。”
　　良妃闻言，心头原本悬着的大石倏地落下，听见皇帝笑声，她也跟着轻笑，却有听皇帝问道：“你不舒服？”
　　“只是着了凉，皇上别听重章的，这孩子不知轻重，回头要传染给了皇上，才是臣妾的罪过。”良妃道。
　　“看你们处得好，朕也很是欣慰，只怕你怨朕不顾你们母子这么多年，如今将你接来宫中，但是你娘却下落不明……”皇帝心中自是一番惋惜。
　　想当初他与纪雅如在苏汀城相遇，郎情妾意，却终是来得悄然，去也匆忙。朝中不可无主，他回了雨崇就忙于公务，待又想起南城佳人，已是多年之后。然而故影不见，只有重章这小小孩童来到面前，依稀也仿佛带回纪雅如那如同点墨轻描的灵韵雅致。
　　重章也不由回思生母，心中悲伤，与皇帝一般都就此沉默。
　　良妃见状，笑说道：“皇上心里记着重章，不若趁现在考考他的学问。上回在书正厅拿了头筹，之后他也不曾懈怠呢。”
　　“你还嫌朕在外头听那些伤脑筋的话听得不够多？”皇帝一笑换过话题，道，“听说今日皇后过来了？”
　　良妃笑意顿失，心底速速估摸一阵，点头回道：“来过。”
　　“朕知你平日喜欢清静，那些面子上的事也不多掺和。”皇帝脸色也略微沉了沉，看着重章却似有一大通话想说，喟叹之下，继续道，“朕才放心将重章交给你，偏生这孩子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儿，多是要你担待了。”
　　“父皇就觉得儿臣是个负累？”重章不甘问道。
　　“重章，不许无礼。”良妃道。
　　“至少目前来说，还不能让人放心。”皇帝字字清晰，看着重章却有殷切之色。
　　“总有那么一天。”重章信心满满，回应着皇帝的目光，笑容里竟不觉带了几分傲气。
　　“这话，朕记下了，等着你将来和朕兑现。”皇帝欣然。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定不让父皇和良妃娘娘失望。”重章坐下，见良妃投来嘉许之色，他自然心中欢喜。
　　如此和皇帝用过晚膳，重章退下。
　　回到居所时，却见白衣和晓妗都在外头一起等他回来。
　　他笑着迎上前，问道：“白衣不是说今天要回去的吗？怎么就回来了？”
　　“那是白衣根本就没走成，一直等着你回来呢。”晓妗说得几分生气，却已经将重章让进了屋里，道，“从下午三殿下被良妃娘娘叫去之后，他就说不走了。后面听说皇后到了，他更加任我怎么推怎么赶都赖着不走呢。”
　　“那也说明了白衣比你有心。”重章顺势接过晓妗递来的茶水，饮了一口，却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不对啊，皇后走后，我也没见白衣出来。”
　　晓妗瞄了白衣一眼，扑哧一声笑道：“他也有做贼的时候，怕三殿下比我更狠地赶人，只好藏在暗处了。刚才听说皇上来了把殿下召去，他就坐立不安，我都觉得烦了。”
　　心知晓妗说得夸张，重章却是知道白衣当真难以放心，他心中感激，然而千言万语到了最后也只化成一句“谢谢”，不及晓妗灵嘴巧舌地滔滔不绝。
　　白衣眉间划过一丝笑意，却也淡淡，看了一眼晓妗，道：“其实是晓妗拉着不让我走，说怕出事，她应付不过来。”
　　重章闻之却是惊喜，放下茶杯盯着被戳穿真相后杏脸飞晕的使女，似笑非笑，却不说话。
　　“你答应我不说的！”晓妗一时情急，推了白衣一把。
　　“每回都是我领功，我受之有愧。”白衣朝晓妗拱手相谢，又同重章说道，“最紧张三殿下的其实是这丫头，每每都拿我做了挡箭牌。”
　　“臭白衣！看我以后还让你做好人！”晓妗气急，却见重章也和白衣一样看着自己笑，她更是恼火，冲重章“哼”了一声就快速跑了出去。
　　重章笑得更欢，朝晓妗喊道：“当心脚下，小心别摔着。”
　　不见外头回应。
　　又笑了一阵，重章见白衣已不知何时敛起笑意，沉眉静目地立在跟前，他遂正色，问道：“怎么了？”
　　白衣摇头，道：“看样子，今日是有惊无险，还因祸得福？”
　　重章蓦地拍案，道：“就冲你这句话，以后都别想离我身边半步，你若要走，我一定先绑了你不让你走。”
　　言毕，两人不由莞尔。
　　烛光明亮，照着这两道尚是稚嫩的身影，悠然静谧。
　　“三殿下刚才那句话，是忘记了良妃娘娘的教导了。”白衣唇角浅勾笑容。
　　“只要是对着你白衣，重章就是重章，不是旁人。”
　　这是他给挚友的许诺，不论时间地点而改变。纵然时光磨砺，教他不再如过去那样棱角分明，心底最深处的相知相惜却始终存留。
　　重章，就是重章。

　　六年（一）

　　宫中年岁，除却在书正厅上课学文，众皇子也多练习骑射之术，文武双修。重章天性好动，自然对此更有兴趣，每每和重昭等人前去马场，他必定是首当其冲的一个。
　　次年春闱，重章的弓箭技艺已然突飞猛进，皇帝遂带着一众皇子一起参加，并下令嘉赏狩猎首名之人。是以诸人更跃跃欲试，力图一展所长，得皇帝恩赐。
　　重章骑术虽不是最好，弓箭在手他却也能有七八成命中的机会，最初在练习场时，负责授课的师傅就说重章最善此道。
　　现今重章一手执弓，一手握缰，目光在林中环视观察，得见一处草木窸窣作响。他坐于马上却微微直起身向前探看，只见草叶遮掩处隐约是有一只小鹿正在四下张望。
　　重章心中大喜，立即拉弓搭箭，准备猎杀那丝毫不知自己深陷险境的小鹿。
　　正要发箭，重章又听见一旁传来动响，极轻的两声马蹄，止于草间。他本在草木深处，隐藏得极好，是以当他发现那一处正是重冕，一身劲装的皇家嫡子却未发现他。
　　手中弓箭未松，重章见那小鹿仍旧站在原地，四下正张望什么。机不可失，他遂将长弓又拉满了一些，耳边已经能够听见弓弦绷紧仿佛随时可能承受不住拉力而绷断。
　　他本一心摘得魁首，然而脑海中又浮现出良妃容颜，教诲传来，心知纵然要争要抢，也必须看清对手。竞争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而现今他和重冕，还有尊卑，要争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
　　心中但有犹豫，发箭就慢，重章不觉手中弓箭已经松弛，却听见一声绷弦声穿透草木而来，随后就有一声鹿鸣悲戚，惊动了原先周围的一片寂静。
　　重冕的笑声朗朗传来，随之马蹄踩踏，一起上前围堵受伤逃窜的猎物。
　　重章难免不甘不愿，无奈在过去已经寒暑七易的年岁里，隐忍两字在他心头已然铸成为最沉重也是必须遵守的生存法则，不可逾越。
　　“三哥！”身后传来少年的呼声。
　　重章回头，见是重晖正驾马过来，一袭灰青束身骑装，将他平日看着难脱稚气的眉眼，衬得多了几分成熟。
　　重章调转马头迎了上去，笑看着身前少年，道：“成果如何？”
　　重晖停在兄长马前，一昂首，道：“就想猎只野兔玩玩。”
　　重章笑而不语，兀自驾马走开。
　　春闱猎场内王公大臣自然也少不得借此舒展拳脚，重章一路寻找心仪猎物也见得不少臣工，正觉人多心烦时，身前草丛中忽然快速窜过什么。他好奇心起，遂策马追去。
　　待见那物停下，重章亦勒住马缰，在树下静静观望，透过草隙，居然是一只红毛狐狸。
　　重章心动，即刻抽箭筒中抽出羽箭搭上长弓，视线一刻不离地盯着红毛狐狸，务求一击即中。
　　心想把握越大，然而不知何处忽然传来一声发箭之声，在重章放箭的同时响起。
　　红毛狐狸听了动响立即逃开，然而才动，就被另一处射来的羽箭刺中要害，惨叫一声。
　　“被我逮着了吧。”重晖的笑声从东面传来。
　　重章却知，重晖的箭，并不是射中狐狸的那一支。
　　果然，重晖虽然现身，却在离狐狸不远处停下。还未等他俯身去收获猎物，那一头又有人声传来。
　　“谁打了我的箭？”
　　重章听得这一声询问极其熟稔。果不其然，树丛中缓缓而来一道靛色身影，正是重昕。
　　重昕驾马到自己被打开偏了的羽箭前，一看斜插在旁的箭尾上是重章的记号，遂喊道：“原来是三哥。”
　　重章不躲不藏，这时才现了身，就见方才那一支射向狐狸的羽箭发出方向也走出一道身影，无巧不成书，偏偏就是重昭。
　　“哥几个都齐全了。”重晖带着方才猎杀的野兔过来，笑容明朗，道，“我就说今天一定要打只野兔回去吧。”
　　“要不是三哥护着你，打偏了我的箭，这兔子指不定是谁的呢。”重昕不服气道。
　　重晖不理重昕，只对重章道谢道：“多谢三哥，回头兔子宴，定叫上三哥一起来。”
　　重章笑着摆手，又指着才收了红毛狐狸过来的重昭道：“大赢家在那里，春闱结束后吃什么玩什么，都要算他的。”
　　“兄弟们高兴，我乐意奉陪。”重昭纵然窄袖束身的一袭轻装骑衣也难掩其雅然清韵，身侧弓箭平添了英气却不咄咄逼人，不似方才猎杀小鹿时看见的重冕，一身张扬。
　　“二哥放了话，我就安心了，咱兄弟几个到时候好好聚聚。”重晖道。
　　“春闱还没结束，再不快点动手，到时清算起来，东西太少，丢人就不好了。”重昕这就牵着缰绳转过马头，道，“到时主帐见。”
　　“五哥，等我！”重晖不甘落后，即刻跟了上去。
　　倒是重章与重昭两人淡定自若，看着那二人追逐跑开，笑意不失。
　　“成果如何？”重昭笑问，树影斑驳照在少年温和的眉目间。
　　方才他也是这样问起重晖，然而结果必然不同。重章握了握手中长弓，道：“还差一只狐狸。”
　　重昭笑意微滞，顷刻后却朗然笑出，道：“等着。”
　　重章目送兄长离去，看重昭走入明媚阳光之中，也不再多耽搁，继续寻找春闱猎物。
　　最后结果已在众人意料之中，太子重冕夺得首名，众人庆贺。
　　重章四人只在一旁谈笑。
　　“三哥，你身边那个小宫女呢，怎么今日不见跟来？”重晖东张西望着试图在周边人群中找出晓妗身影。然而往来穿梭的众多侍者中，独独不见那一只灵动活跃的少女身影，直教重晖觉得无趣。
　　“小宫女？”重昕不由嗤笑一声，看着撇了撇嘴的重晖，笑道，“晓妗跟在三哥身边也六六年了，人家这会也都该是十四五岁的姑娘家了，不小了。”
　　说着，重昕就朝重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重晖机敏，朝旁边一闪，躲过此击。
　　“晓妗那丫头门槛精着呢。她嫌出来春闱到处跑着累，就一个人留宫里歇着呢。”重章将弓箭交给白衣，嘱咐道，“回头用那块狐狸皮给晓妗做幅手套。”
　　白衣点头。
　　“我就说三哥疼那丫头吧。”重晖故意扬声，大大跨过一步靠近兄长审判，又盯着重章看了许久，摸着下巴探究了半晌，忽然灵光一闪，道，“我看今日也是三哥怕晓妗累着才不让她过来的吧。”
　　重章顿觉无从辩解，也情知自己如何说抵不过重晖这一顿盘问，索性也不再多做解释，点头承认了也免得重晖一直揪着他不放。
　　“兄弟都明白的。”重晖拍了拍胸脯，朝重章挑眉示意。
　　“二哥和三哥今次都拿了第二，回了宫里，不如庆祝一下？”重昕提议。
　　重章无异议，重昭也只是笑着答应。
　　重晖正想附和几句，目光转过，正落到被众人围拥的重冕身上，脸色就此变得不甚好看，推了推重章，道：“三哥，有件事儿我要和你打个招呼。”
　　重章本正同白衣交代春闱所得如何安排，忽然被重晖一声，他没太上心，头也没回，只随口问道：“什么事？”
　　“太子和晓妗……”重晖正要继续说，见重章转了心思到自己这里，他斟酌了片刻，道，“不对，应该是太子对晓妗……反正不是什么好事……你……也该明白的。”
　　重章沉思，看着正在众人见谈笑风生的重冕，又联想到素往太子行径，顿时明白过来，却也对晓妗生出责怪来。相处六年，除了刚入宫那次晓妗被重冕轻薄，重章当真不知还有后续。晓妗也不曾向他提起，甚至是白衣也一样没有察觉。
　　“你哪听来的？”重章拉住重晖，沉声问道。
　　“我两只眼睛看见的。”重晖未免重章不信，说得煞是激动，两指指着自己双眼，如若赌誓。
　　“七弟，小心说话。”一言不发的重昭忽然开口，眉间带着警示，目光略略斜向身边经过的侍者。
　　重晖也知不能张扬，遂平定了情绪，陈述给重章听，道：“原本我不想说的，但看着太子春风得意的样子，觉得不说不舒服，也对不起三哥你。前几天我不舒服就早你们一些离开书正厅，然后在路上听见晓妗的声音，隐隐带着哭腔。我好奇就过去看看嘛，谁知道居然被我看见……”
　　他四顾看了看，又压低了一重声音，道：“太子正对晓妗动手动脚的。我一个心急就叫了我的侍读一声，太子听见声音头也不回地走了。也好在我反应快，拉着侍读就躲到一边，才没被晓妗发现。”
　　听重晖如此说，重章料想重冕如此行径必定不止一回。六年，晓妗居然对他守口如瓶，如此隐瞒，着实教他气恼。
　　“无谓多想，三哥要事想弄个清楚，就回去找晓妗问个明白。”重昕道。
　　“一定要问。”重章蹙眉又思忖了片刻，道，“晚些时候我就不同你们一块了。”
　　“三弟只管做事就是。”重昭笑色浅浅。
　　重章心中记挂，遂一回宫就要前去找晓妗一问究竟。
　　“等见了晓妗，我一定要问个清楚。”快步走在宫道之上，重章念念不忘春闱场内重晖所提之事，一旦提及就咬牙切齿，暗暗发狠。
　　“女孩子家面子薄，三殿下直接问了，晓妗也未必会说。”白衣跟在重章身后，劝说道。
　　若重章对外尚能佯装冷静持重，面对和白衣与晓妗相关之事就真如当年他同白衣说的那样，重章，始终只是重章，重情冲动，毫无掩饰。
　　如今重章猛然停下脚步，回头怒视白衣，见素衣少年眼波平静，他更是愤慨，道：“那要怎么问？总不能让晓妗白白受欺负吧！跟着我已经委屈了你们，要还不让我帮你们出气，我这主子做得也太窝囊了。”
　　“人之一生总有不能为之之事，三殿下既然已经看开了外头那些，那私底下的事，既然晓妗自己都不愿意提起，三殿下也就不用太过在意。等将来有机会了，再厚待晓妗不也可以？”如今春风拂来，白衣衣袂当风，安静从容，看着重章也渐渐松弛下的神色，道，“再不回去，晓妗见不到人怕是要急了。”
　　重章只道白衣素来就有教人安定心神的能力，遂暂且抛开先前烦扰，与好友一同继续回程。
　　晓妗果然早就在门外等着重章归来，但见宫道上意气风发的两道身影，她即刻迎上去，笑靥俨然，道：“可是累了吧？”
　　重章看着身前眉眼越发姣美的少女，眸光潋滟，却是清澈明亮，不由心底一阵愧疚，摇头道：“不累。”
　　晓妗一眼就看出重章口是心非，递出两块丝帕，分给重章和白衣，道：“一脸的尘土，先擦干净了，不然见了良妃娘娘，又该让娘娘心疼了。”
　　重章接过丝帕，讨好道：“到底是晓妗细心，这种事白衣就注意不到。”
　　晓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斜睨了重章一眼，知其此刻满心不正经，遂到白衣身边，询问道：“一切都还顺利吧？”
　　“你看三殿下的样子，还要问？”白衣笑道。
　　晓妗又瞥了一眼正笑嘻嘻的重章，道：“你再指望三殿下脸上生出第二种表情，就该是良妃娘娘久等不见人，要训话了。”
　　重章这才恍然，又拿丝帕在脸上胡乱抹了抹要走，却见帕子上的花纹极精致，他遂好奇问道：“晓妗，这是你绣的？”
　　不想重章这会就看见了发问，倒是晓妗蓦地面露赧色，方才的活泼劲被这一问全都打散了，她只静静站在白衣身边不说话。
　　素来只有晓妗拿道理堵他的话，现在使女却没了下文，重章只道自己也占了回上风，收起丝帕道：“这礼物我收了，改明儿我也送你一件当还礼的。”
　　晓妗想说什么，却见重章朝白衣使了个眼色，像在互相谋划什么。她一时好奇，就问了出来，道：“你们有事？”
　　“没。”重章拍了拍收着那方丝帕之处，道，“你的好我都记着呢。”
　　“快去吧，良妃娘娘真等久了。”晓妗将白衣推到重章身边就要赶人。
　　“走了走了。”重章拉着白衣就朝良妃居所而去，却不忘回头朝晓妗喊道，“你回去沏了茶等我们。”
　　晓妗只挥手要他们快去，待两道背影都消失在视线中，她才放了心，照着重章的话，回去安然等着。

　　六年（二）

　　如今重章业已十五，待到十七生辰一过就要参加“试期”以备参与政事。而重昭再过些时候就将迎来皇帝亲自下达的试期任务。重章在旁看着，不免欣羡，大有希望自己出面为之的跃跃欲试。
　　晓妗正跟在重章身后，看着少年背影，一时没忍住，忽的一声笑了出来。但见重章闻声回头，她即刻收了笑意，仿若无事地站在原处。
　　“你又笑什么呢？”重章不解。
　　“我笑二殿下忙着准备试期，三殿下却在这里比二殿下更兴奋。”晓妗忽然双手背负，昂首挺胸地朝前走去，道，“以前，三殿下是这样走路的。”
　　少女脊梁挺直，抬首阔步，虽然看来动作生硬有些滑稽，却还是像了七八分重章过去行步的模样，广袖生风，悠然惬意。
　　重章觉得有趣，点头微笑，问道：“然后呢？”
　　晓妗走了几步就停下，道：“现在走路，是这样的。”
　　仍旧是负手而行，晓妗如今却一步三跳，脚下甚是轻快，还不忘左顾右盼，满眼灵光。
　　“你分明是在取笑我。”重章耐不住少女太过夸张的动作，赶忙拦下道，“我哪里就这么走了？”
　　晓妗梨涡浅笑，三分认真道：“我学不像，白衣能学像。”
　　说道白衣，重章确是想起现今未见侍读身影，心中已有猜测，遂叹了一声道：“想必又被桃倾缠住了。”
　　晓妗也为之眉眼沉沉，撇嘴道：“六年下来白衣还能坚守阵地，要我，说不定就陷在九公主的一腔盛情里了。”
　　“桃倾也不是坏心眼，就是被惯坏了，做事没个分寸，我行我素的。”重章还有下文，却只隐没在无奈的神色之间。
　　晓妗偷偷看他，见重章又兀自沉思，她遂不说话站在一旁。六年来，重章已经从当初事事直言冒失的幼童几经磨练，成了如今拿捏有度，心中自有丘壑的大珲三皇子。那些心事可能复杂，重章不说，她这个做使女就当全然不知，安安心心跟在主子身侧，尽心尽力服侍就好。
　　正四处张望，宫道上却是缓缓走来几道身影。晓妗一眼就望见那一身素衣沉静，眉目文秀间自由是多年相处后的熟稔，待人温泽，纵然是面对如桃倾那样性格飞扬蛮横之人，也笑若暖风，轻舒缓慢。
　　“人来了，咱们是不是避一避？”晓妗问道。
　　重章顺着晓妗目光望去，人群里桃倾一身粉色长裙配合缨络流苏，珠翠绚丽，煞是亮眼。他蹙眉思忖片刻，道：“园子里不止这一条路，遇上遇不上，看天意。”
　　晓妗还未得其真意，就被重章拽住手腕朝另一处走去。
　　白衣与桃倾在明处，显然没有发现重章同晓妗的身影。此时他正跟在桃倾身边，听着少女说笑，而自己偶尔给予回应。
　　纵然当年桃倾怒极当众羞辱白衣，却也是事实如此。事后桃倾虽没有直接与他道歉，但几次相遇一国公主都以礼相待，收起满身气焰。他低人一等，也本无心同桃倾追究，遂桃倾只要要求合理，他也会遵从。
　　好比今日，桃倾与他遇见，问起医书研习得如何。他简单回答了几句。又听桃倾问他是不是有要紧的事办。他知这是少女有意相邀，上回他已婉拒，今次其实闲暇，便应了下来。
　　“既然你有心要考御医，为什么又要跟在三哥身边做侍读？”桃倾看着身侧花木清新，风中轻曳，心情已是大好。
　　“主仆之间相处融洽。”白衣回道。
　　“相处融洽？”桃倾转身时，身上环佩叮当，如她双眼目光一般泠然。少女却是好奇，问道：“你们的融洽就是像晓妗那样没大没小？”
　　“相处之道，因人而异，这是三殿下的待人之法。”白衣颔首，并不急着想要回驳什么。
　　“确实，三哥从来不分什么尊卑。”桃倾继续向前走去，顺手折过一枝花拿在手中把玩，道，“规矩在他看来都是没用的，所以才有你和晓妗这样经常忤逆主子的人出现。”
　　桃倾虽如此说着，却只是一句玩笑话，她知白衣不会记在心中，就如同重章过去的直言不讳，她也会因人而异地口没遮拦。
　　白衣确实只将那句话当做掠过的浮云，听过就此作罢。他看着身前玲珑窈窕的少女背影，回想六年桃倾的改变，虽然细微，却也不是没有成效，至少过去只会当众责备打骂下人的九公主已经不见。
　　“你笑什么？”桃倾随口问道，手中正转着花枝，“啊。”
　　桃倾一声低吟，引得在场其他人顿时震惊。
　　白衣同样快步道少女身边，紧张问道：“怎么了？”
　　桃倾将被花刺刺伤的手伸到少年面前。如今纤细的手指上流了一点猩红，衬着少女白皙的肤色，极是抢眼。
　　“刺进去了。”桃倾道。
　　白衣回头吩咐身后侍者道：“传太医。”
　　“不用。”桃倾即刻拦下，又将手中的花枝丢下，看着身前的素衣少年，翠眉弯起，道，“如果这点伤你都处理不来，那还是别想着考御医了。”
　　如此他才意识到是桃倾有意“为难”。情知躲不过，白衣只命人去取细针，又将桃倾请去了一边的石亭中。
　　桃倾实非有意，受伤当属意外，她不过借机多留了白衣一些时候。
　　看少年坐在自己身前，隔着手帕托着她的手，两人第一次如此亲近，好在她只要安安静静坐着不动，才有心力克制如是仿佛鹿撞的情绪。
　　白衣聚精会神，未曾留意到此时桃倾正看他的目光，殷殷地期待着什么。喜悦从少女眼角飞扬而出，眉间丝丝缕缕的笑意却是他不曾见过的欣喜与羞赧，他甚至不知道眼前的手这样轻微颤抖，也是因他现今这样仔细地看着才有的。
　　心底如若草长莺飞一般滋长着长久以来的期盼，桃倾一直凝睇着白衣，如同少年一般专注，未察觉自己本就扬起的嘴角此刻更有明显的弧度，如同亭外的春光那样明媚妍丽。
　　白衣叫刺入桃倾手中的花刺挑了出来，只觉如释重负。
　　然而还未待他将针放下，就传来重冕的质问声：“你们在做什么？”
　　一众侍者闻声当即跪下。
　　桃倾但见重冕气急败坏而来，心知必定又是一场兄妹争端，原本聚拢眉间的窃喜之色立时烟消云散。
　　重冕箭步入亭，不顾行礼众人，又是一声诘问，对桃倾道：“刚才在做什么？”
　　虽是自己亲生兄长，桃倾却也不喜重冕始终待人轻慢，唯我独尊的性格。然而毕竟长幼有序，她不能同处置下人一般听凭自身喜好，遂勉强回道：“没什么。”
　　少女又看了一眼还跪着的众人，道：“都起来。”
　　白衣就此站起。
　　因为白衣就在桃倾身边，如此动作势必引起重冕注意，现如今一国储君疾言厉色地盯着面目淡然的侍读少年，又将视线落回桃倾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压迫。
　　桃倾公主之姿也见不得有人对自己大呼小叫，遂回道：“这样看我作什么？我一未逾礼，二未越规，受了伤，难道还不许人给我治不成。”
　　“受伤找太医就是，何必在这里跟个奴才拉拉扯扯。”说话间，重冕已将目光横向白衣，怒而不屑，“被旁人看了去，说你罔顾宫中规矩，丢了皇家颜面。”
　　“皇家颜面？”桃倾反问，却是不由冷笑一声，道，“哥哥，这四个字你还是别在我面前提，要说颜面，和你比起来，我已经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清脆的一声掌掴，在众人猝不及防之下响起，惊醒了所有人仿佛还在梦中的情绪。
　　桃倾也不料重冕会突然下此狠手，捂着滚烫的半边侧脸怔忡了半晌才回过神，惊愕却也愤恨地盯着重冕。
　　“凭你这样没规没矩，我就该替母后教训你。平时里什么都纵着你，现在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重冕眉目冷厉，回视着桃倾同样愤怒的目光，眸中仿佛折射出道道冷盲，居高临下地不容冒犯。
　　“旁人怕你我不怕，就算是亲兄妹，要讲一个理字你未必说得过我。至少我守着本分。”桃倾将那方丝帕掷在重冕身前，厉声叫道。
　　帕子拂过重章衣襟就在兄妹二人之间轻飘缓下，最后落在桃倾脚下。
　　但见桃倾反抗，重冕怒气更被点引，眼角处还有白衣仿佛置身事外的垂眉静默之色，他沉了声，却满腔诘责，冲白衣道：“你这奴才做的好事。”
　　桃倾当即拦在白衣身前，毫无惧怕，道：“我让白衣做的，你能如何？有本事再像方才那样给我一巴掌，回头告诉母后是我顶撞兄长，不识礼数，活该被教训。”
　　“你以为我不会？”重冕愤然。
　　桃倾又是一声冷笑，横了重冕一眼，讽刺道：“我也不信哥哥会徇私袒护。”
　　兄妹两人如此争执落在其他侍者眼中，明着不敢多说一字，暗地里却已然成了众人谈资，饭后笑料，就是其他皇孙公子，也会拿来茶间小酌，饮酒取笑。
　　“哈哈。”重晖才饮了一杯就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拍案道，“我想着这几天看见太子的样子，就打从心底里想笑。”
　　“还好你能忍，要真当着他的面笑一声，下一个挨打的铁定就是你。”重昕心中也耐不住的欢喜，见重晖又斟了酒，两人遂当场饮干。
　　“你们两个少喝些。”重昭只举杯小啜一口。
　　“难得这么高兴，怎么能不让我喝呢。”重晖拿了酒壶就全部斟满，然后高举酒杯道，“咱兄弟四个好好喝一回。”
　　重昭见重章与重昕回应得爽快，自己也就不拖沓，将清酒饮尽。
　　“太爽快了。上回五哥讲听见秀坤宫的人说皇后把太子狠狠教训了一顿我就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这几天凡是看见那些下人看太子的眼光，我也高兴。”重晖在三位兄长全无顾忌，说得眉飞色舞，一连又喝了三杯。
　　“这可不是在你宫里，回头喝醉了还要人抬你回去，少喝点。”重昕也劝道，又对重章道，“三哥你快劝劝他，七弟平日里最听你的。你一发话，他保管滴酒不沾，就等着咱三个喝酒，他净吃菜。”
　　“确实难得高兴，就让七弟多喝几杯，最多我亲自送他回去。”重章朝重晖举杯。
　　重晖一听更是兴致勃勃，举了杯就要饮酒，然而送到唇边昂首欲饮，才发现酒杯是空的。
　　“哈哈，醉了醉了，自己杯里有酒没酒都不知道了。”重昕笑道。
　　“看来是真醉了，七弟，你还是专心吃菜，剩下的酒，哥哥们帮你一起喝了。”重章劝酒成功，却是从重昕手里接过酒壶，替自己和重昕倒了酒。
　　被重章戏弄，重晖遂找了向来寡言的重昭帮忙，拉着兄长求助道：“二哥你看，他们都欺负我，你得给我出头。”
　　“三弟说你醉了，就一定是醉了，我也无能为力。”重昭摇摇头，恰是有意将手中半杯残酒在重晖面前一晃，而后兀自喝尽。
　　但见三人联合，重晖也没了法子，闷闷坐下，只顾吃菜。
　　重章见势笑意更开，又凑近了重晖过去说笑。
　　“五弟你可手下留情。”重章看着笑到一处的重昕与重晖，却不由往重昭身旁坐了坐。
　　“我看醉了的那个是你吧？”谈笑风生间，重昭的一声询问幽幽传来，破开这一席酒肉，却是清晰分明。
　　重章现今也有些酒气上涌，神智模糊了一两分，但闻重昭之声，他回头看着身前笑色温润的兄长，顿了顿，神秘笑道：“不可说。”
　　两人各自心领神会，重昭也不追问，拿了酒杯举到重章眼前，道：“我们喝一杯。”
　　“干。”重章这一声说得响亮，酒意微醺间又有愧疚涌入心头，凭酒香入肠，却仿佛加重了那些歉意，萦绕眉间。
　　灯光里，似有旧影幢幢，那时白衣稍稍比他高一些，他略抬头看着神容清俊的好友，笃定道：“只要是对着你白衣，重章就是重章，不是旁人。”
　　“六年……”人声里，重章轻轻一句，夹杂着几不可闻的叹息，如同烛花爆开最终残落，记忆里曾经的坚持也变得模糊。
　　其实，只要他一声“不许”，白衣也会做到对桃倾避而远之。

　　云起

　　重章用春闱时猎到狐狸皮毛给晓妗做了幅手套。
　　使女看着礼物却觉莫名其妙，推回到重章身前，问道：“无缘无故的，怎么就要送我东西了？”
　　重章又将手套送回给晓妗，道：“就想送你样东西。你跟了我这几年，光受我的气就受了不少，这回就当我谢你的。”
　　晓妗见重章一脸真诚，又有白衣在旁劝说，她也就不再推辞，拿着手套看了些时候越发喜欢。
　　“对了。”晓妗放下手套，“下个月良妃娘娘生辰，你准备了贺礼没？”
　　重章站起身，将自己比划了一番，道：“我不就是最好的礼物？”
　　晓妗同白衣忍俊不禁。
　　“年年都是一样的礼物，三殿下你也送得出手。”晓妗笑得开怀，却是同白衣互看一眼。
　　重章不明就里，只见白衣取来一只刻了冬梅傲雪图的木匣递到他眼前就默然退下。他疑惑着打开，见是厚厚的一叠写了字的纸张，纸上自己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他自己写的。
　　“我和白衣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今年能有什么给良妃娘娘做贺礼的，最后只能让白衣把三殿下这一年的议题和课作整理出来当成贺礼了。”晓妗道。
　　重章未料到晓妗同白衣如此有心，他看着过往课业，竟都是白衣精心挑出来的，这一份贺礼不重却必定能让良妃高兴。
　　“手套我收了，就不算无功不受禄，三殿下可别忘了白衣，他为了挑这些也没少花功夫呢。”晓妗笑吟吟道。
　　重章看看沉默的白衣，冲晓妗神秘一笑，道：“咱爷们儿的事，怎就教你知道呢。”
　　“又和我打哑谜。”晓妗早已习惯重章这样卖关子，遂不放在心上，叮嘱道，“东西给了，三殿下就自己收着吧，可收好了。”
　　重章抱起木匣，连连点头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一定好好收着。”
　　良妃的品阶在宫中仅次于皇后，与宛妃同等。虽不是六宫之主，然而其一向待人宽厚，温婉娴雅，在后宫之中有口皆碑，又因着平日不争强好胜，安静自处，是以人缘极好。此次生辰不大摆筵席，却早早就有各种妃嫔、皇子皇女前来道贺。
　　锦绣宫中顿时人来人往，一扫往日清静。
　　皇帝处理公务，是以晚膳时候才过来。中午时候，皇后竟也过来，一并还有宛妃、华妃等几名后宫女眷。
　　午膳时，几人围桌坐着，皇后本说良妃生辰应坐主位。良妃却执意请皇后上座。一番推说之下，还是皇后先入了座，良妃坐了左席。
　　“原本只是过来同妹妹道贺，不想害你这么麻烦了。”皇后一贯的笑色深深，看着在场的几位妃嫔，最后目光落在良妃处。
　　“得皇后厚爱，臣妾如今都不知该如何说话了。”良妃谦逊，这便稍稍颔首。
　　“有些时候没见着良妃姐姐。前阵子听说姐姐病了，我看如今这气色，却是比我都好呢。”华妃笑着说道。
　　“凡事顺着心气儿，心情就好，心情好了，人自然也就爽快了。”皇后拉起良妃的手，却微微吃惊道，“妹妹这手怎就这么凉？”
　　“身子弱，风寒好了一阵又犯了，这几日才稍稍好些。”良妃回道。
　　“好好注意身体才是。平日也没什么需要你操心的，安心将养着，照顾好自己才是。”皇后轻按良妃手背，嘴角处依旧是那只浮于表面的笑容。
　　良妃应下，心中却已然不怿。想来在场的嫔妃个个都曾为皇家生儿育女，哪怕只是一个公主，也好过她从入宫至今都未曾怀有龙裔，任太医如何诊治也丝毫不见成效。
　　“良妃姐姐若得空不若姐妹们时常走动走动，反正姐姐也闲暇，有人说说话，总好过一个人闷着。”华妃看来好心提议，目光却划过皇后处，而后才落下。
　　皇后却回头看着还未说话的宛妃，问道：“宛妃妹妹怎么不说话？”
　　宛妃虽是二皇子重昭生母，却比良妃年轻，如今就坐在皇后右手，虽然也是丰容盛髻，但显然收敛在皇后的锋芒之下，莞尔道：“臣妾笨拙，只听着就好。”
　　皇后灿然笑了出来，一手又拉起宛妃，如此就同时牵着良、宛良妃嫔妃，道：“你们两个都是平时沉默惯了的主，要你们开一开金口都是件难事。”
　　“皇后就别拿我们取笑了。”良妃道。
　　“不说不说，今日你寿辰，听你的。”皇后如此遂吩咐开席。
　　午膳过后，几人又处着说了会儿话便各自离去。
　　良妃此时才终于松了一直戒备着的思绪，准备午休。
　　晚膳时皇帝如约而来，良妃又将重章招来，三人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重章将备好的贺礼呈给良妃。
　　良妃看后果然面露欣喜，一并将课作又给了皇帝过目。
　　“重章这份贺礼别有心思。”皇帝频频点头，眼中尽是赞许。
　　“给良妃娘娘的贺礼自然要让娘娘喜欢。娘娘盼我学业得成，悉心教导，重章自然要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来回报娘娘。”少年振振有词，说话间，已然朝良妃叩首三声。
　　良妃忙将重章扶起，疼惜道：“贺礼都送了，何必行这大礼，看你又弄了一身尘土。”
　　重章却在良妃动手之前先退到一旁自己掸去衣上灰尘，复而再回到两人身前，道：“重章早将良妃娘娘视若母亲，只怕娘娘以为重章不成材，不肯收我这个儿子。”
　　“你这说的哪家话？但凡皇上当初将你交托给我，我就有责任照顾你，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切记我的话，不胡来，不胡闹，我就心满意足了。”良妃将重章拉到身前，又想起午膳时皇后那一番话中话，笑容亦显出几分酸楚来。
　　“你们这母子情深，倒是将朕撇在一边不闻不问了？”皇帝佯装不满，眼底却欣然涌动着笑意，道，“当初朕没脱错了良妃，重章你也确实上进，没给良妃丢脸。”
　　“皇上可别夸他，这孩子经不得夸，你说他两句好话，就全都暴露了。”良妃将重章推到一旁空座上。
　　如此三人说笑起来，不想忽然有侍者回报说皇后忽然身体不适，太医也束手无策。
　　事发突然，皇帝立即赶往秀坤宫探望。
　　据孙醒回报说，午后皇后从良妃处回到秀坤宫就开始头痛，原本以为只是犯了旧疾，遂只是稍作休息。然而到了傍晚，皇后病情依旧没有减轻，遂立刻传了太医进宫诊治。太医诊过脉后却说皇后脉象并无异常，不似旧疾复发，却也查不出缘由。稍后皇后甚至开始腹痛，浑身出虚汗，痛苦难当。孙醒见情况紧急，这才命人通知的皇帝。
　　皇后突发病症的消息，顷刻间便传遍了皇宫，良妃为此亲自前往探望，出门前，却让重章安守锦绣宫，不得踏出一步。
　　虽然良妃的命令教重章不得其解，他却也只能遵从。如今同白衣和晓妗在居所做着各种猜测。
　　“我猜皇后是假装的。”晓妗一面思索一面倒，“事情压了这么久，摆明了就是不想皇上给良妃娘娘祝寿。”
　　“那是你们女孩子家的心思。”重章不以为意，看着白衣道，“白衣，你觉得呢？”
　　白衣扣指桌上，轻轻点拨，寻思着道：“晓妗说的不无道理，但应该只是原因之一。”
　　见得白衣首肯，晓妗自觉得理，道：“我是没你们想得多，但有些事情，你们就没我看得透彻。”
　　重章也知素来商议事务少不得晓妗“胡搅蛮缠”，他便起身，朝少女揖道：“有劳晓妗姑娘提点。”
　　晓妗得了便宜自然眉开眼笑，然而少女神色间却别有隐忧，她看了看依旧静默沉思的白衣，道：“下一步……”
　　“搜查皇宫。”三人几乎同时脱口。
　　第一次如此默契，三人也都不由惊讶，面面相觑须臾，又同时笑了出来。
　　“可是没理由，怎么搜？搜什么？”晓妗困惑。
　　“理由是人想的，你还怕皇后没有这个能耐？”但凡猜测到了事后的走向，重章心头大石也就此稍稍落了下来。
　　白衣由此却蹙眉更深，在桌边走了两步，开口时仿佛已经预见什么，道：“就怕搜宫的理由会闹出更大的麻烦。”
　　“比如呢？”晓妗追问。
　　巫蛊之术。
　　秀坤宫中有侍者回报说，皇后的情况看来是中了巫蛊诅咒。
　　皇帝听后不由震怒。巫蛊之患早在前朝就引起过腥风血雨，大珲开朝之时，太祖皇帝就曾明令禁止此种祸害他人之术，甚至在宫中严查。时至今日，居然有人敢在禁宫之中再行此道，着实太过嚣张放肆。
　　皇帝即刻下令封锁禁宫，彻查待明。
　　一时间，原本已因夜色而安静下来的皇家宫闱顿时响起兵戈冷甲之声。四处巡逻搜查的禁军教所有人都为之心惊。但凡听见那种脚步声，就仿佛有危险迫近，蹿涌着心底被往日繁华遮掩掉的惶恐。
　　锦绣宫中，重章听着外头纷乱的脚步声，不由担心，心想着良妃此时还未回来，他想前去秀坤宫一探。
　　晓妗连忙将重章拉住，道：“良妃娘娘说了不准你出去。”
　　“总没想到皇后居然出这一招。现今娘娘不在，等等禁军进来搜查，万一再来一招嫁祸，不是百口莫辩？”重章撇开使女就要出去，然而才动身形，他就被素衣少年拦住了去路。
　　“三殿下稍安勿躁。”白衣沉眉静目道。
　　“你也要拦我？”重章问道。
　　“现在也只是我们假设一切与皇后有关，如果不是呢？”白衣问道。
　　“我想不出还有其他原因，难道你真信是巫蛊之术？”重章已然不想再多做思考，现如今只希望将良妃寻回。
　　“不信。”白衣摇头，看着重章的眼光却异常郑重，道，“三殿下可相信白衣？”
　　不明白衣有何用心，重章不答，却无疑，他在心底给身前少年的信任是谁都无法取代的。
　　“良妃娘娘是太了解三殿下才那样叮嘱的，白衣和晓妗奉命跟在殿下身边，如果殿下执意要去，我们必定同去。到时候即使出了事，人多了也好想办法。”白衣说来无波无澜，却字字坚定。
　　“那当然。”晓妗也到白衣身边，却不若少年严肃，如旧笑着，说道，“从来只有奴才挡在主子前头的，哪有让主子以身犯险，自己当缩头乌龟的，这样的奴才，不是好奴才。”
　　重章忍俊不禁，看着灯火下少女熠熠的眸光，他苦笑道：“什么主子奴才，你这个比喻一点都不恰当。”
　　晓妗沾沾自喜对白衣道：“看吧，我总有办法让三殿下笑出来。”
　　白衣笑着点头。
　　晓妗如此一说，确实让三人间的气氛稍稍轻松一些。然而锦绣宫外还未停止的脚步声依旧惊扰着所有人的神经。
　　有侍者回报说，良妃回来了。
　　重章立即前去探望，却见禁军正在锦绣宫中例行搜查，而良妃就坐在一旁默默看着。
　　“娘娘。”重章穿过人群，快步到良妃身边，但见妇人安好，就此放了心。
　　看出重章心思，良妃心中宽慰，浅笑道：“傻孩子，不会有事的。”
　　重章现今再不想离开良妃身侧，遂一直陪着，双眉暗蹙着看着进进出出的禁军。
　　“就你一个过来？”良妃忽然问道。
　　“白衣陪着晓妗等禁军过去搜查，总不能落了我那里吧。”重章回道。
　　良妃点头，将重章拉倒身边坐下。
　　今日锦绣宫中一直这样热闹，不是后宫妃嫔前来祝贺生辰，就是如今禁军领旨搜查。然而外物扰扰，却总不能教她分心，看着如今已经出落得少年英俊的重章，她只道心中安慰。
　　重章也难得安静地这样坐着，但见禁军收队，他才宽和了神色，即刻站起身。
　　几句寒暄之后，禁军就此离去，晓妗同白衣也立刻赶来。
　　“他们没做什吧？”重章问道。
　　“只是例行搜查，三殿下放心。”晓妗此时不似往日活泼多话，低眉顺目地回完重章的话就退到一边。
　　风波暂歇，良妃只让三人回去休息。
　　然而还未等重章出门，就有侍者亟亟赶来，回说在钱嫔处找到巫蛊用的小人。
　　“什么？”重章难以置信。
　　钱嫔是重晖生母，而重章素来与重晖交好，两人算是好友。重章一直由良妃抚养，宫中母子相依，钱嫔纵然一时心狠对皇后下手，却不应该加害良妃。如此，他更是认定了有人栽赃。

　　素缎

　　“禁军在钱嫔娘娘的寝宫发现了写了皇后生辰八字的小人，还一并找到另一个……”侍者顿了顿，听见良妃急促质问，她才回道，“还有一个……是写了娘娘您的……”
　　“不可能！”重章否决道。
　　“白衣、晓妗，今晚你们好好看着重章，不许他踏出居所半步。”良妃为防重章一时难以克制而节外生枝，唯有下此命令。
　　“是。”白衣与晓妗自然也不敢违抗。
　　三人如此僵持到四更，重章已耐不住心中重重担忧与困惑，执意要出去一看究竟，却同白衣保证不会轻举妄动。
　　白衣与晓妗情知重章如今还会征求他二人意见已是尊重，对过眼神之后，遂一同商量着溜出锦绣宫。
　　良妃虽加派了人手看守，但始终没能防止重章悄然离去。
　　如今天还如今天色尚早，皇宫内苑依旧靠着宫灯照明。重章三人快步朝钱嫔居所而却，然还未走近，就发现寝宫之外围堵了两三层的禁军，无人进出。
　　晓妗立时拉住重章，深怕他一时冲动忘了先前答应过的事。
　　重章回头，神色间却比使女来得淡定泰然，压低声音道：“我们先回去吧。”
　　三人正转身，却见另一处暗影中忽然晃动过一道身形，还未等重章回神，就传来一声“三哥”。
　　听出是重昕的声音，重章立即过去，果然瞧见重昕躲在树影之后。兄弟二人心灵相惜一般，彼此苦笑一声。
　　“七弟这会也在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重昕露出少有的焦急之色，又回头望了一眼重兵把守的钱嫔寝宫。
　　灯光下禁军个个神色肃正，手中兵戈泛着道道冷利光泽，僵硬冰凉，不容任何人靠近一步。
　　重章面色凝重，然而此时他方才发现重昕竟是一人出来，身边没有带下人，也不见重昭。
　　“先前我去找过二哥，想寻个法子出来，至少不累及七弟，但他被宛妃关着出不来。现在宫里出这么大的事，谁都不想淌这趟浑水。”重昕说来却仿佛有些不在乎。想他生母只是美人一阶，平日怕事也管不住这已经半大的孩儿，是以他才出来得容易些。
　　重章暗暗寻思，却见有侍卫忽然将重晖从钱嫔宫中带走。重晖如今身量未足，被体型健硕的禁军包围着，显得格外弱小。
　　“这个时候提人？”重章暗道不妙。
　　但见重章正要跟去，白衣立即拦下，劝道：“时候差不多了，三殿下还是回去吧。”
　　重昕也同样劝说，道：“这里我看着，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未免横生枝节，重章只得耐住心中疑惑与白衣回去。
　　及天亮，重章照旧前往书正厅上课。一夜未眠，他本就精神欠佳，又见往日坐着重晖的位置空空如也，他只默默叹息，却也没有心思再多理会其他。
　　重冕今日未到，留在秀坤宫中陪伴皇后。
　　正要上课，书正厅外按时走来三道身影，两前一后。前头的两个是重昭与重昕，与往常无异，静默而来，如旧入座。后头的那个却是重晖，现今看来萎靡的侧影，在众人注视下犹如游魂一般落座，面无表情地拿出用具。
　　任谁都看得出少年眼底的沉重，涌动而不能爆发的怨怒正积聚在重晖逐渐蹙紧的眉峰之间。各人心中自有揣度，但都知晓今时今日，事不关己，应远离重晖。
　　书正厅内气氛一直沉闷，终于挨到下学，周先生方才交代完毕，就有人快步离开。
　　重晖依旧独自收拾东西，低头不理人，仿佛隐没在现今又热闹起来的人声中，不见往日开怀。
　　重章却一直注意着沉默的少年，即使离开书正厅也跟在后头，发现重晖去的不是别处，正是御书房。
　　情知重晖有意去寻皇帝，重章恐怕钱嫔一事还未调查清楚，重晖就惹怒皇帝，便想上前阻止。然而，才动身形，他却停下脚步，只因白衣正从宫道另一处过来。
　　“怎么样？”重章一面迎向归来少年一面已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
　　白衣待到重章面前，才蹙眉摇头，道：“看来九公主也不知实情。”
　　“我想也是，如果真的设计陷害，这事大概不会让九公主知道的。”晓妗道。
　　重章本也只抱着尝试之心，才要白衣前去试探桃倾口风，如今无功而返也在意料之中。只是现下情况仿佛更加棘手，俨然无从查起。
　　“九公主说太子从昨夜就一直陪在秀坤宫中，守在皇后身旁，寸步未离。”白衣道。
　　“情理之中。”晓妗未觉不妥，现如今三人之中，只属她神色最为轻松。
　　“怪就怪在，皇后只让九公主回去，未让太子离开过。”白衣话中有意，看了一眼重章，不见其接口，遂继续道，“九公主昨天夜里前去探望，原本是想一直留着，但皇后只教她离开。方才九公主又去看了一回，太子和昨夜一样坐在床边，竟和没动一般。”
　　“母子连心，太子这回算是对皇后狠狠孝顺了一把，落在谁眼里都是典范了。”晓妗此时看出些许端倪。
　　“可打听到钱嫔的情况？”重章问道。
　　“钱嫔娘娘对巫蛊之事毫不知情，昨夜里在寝宫发现小人之时她已然吓晕过去，之后被皇上亲自审问，也几次都心力不支昏倒。七殿下也是听说这个才前去探望。我料想四更时，我们看见的，正是七殿下探望过钱嫔正要回宫，并不是皇上提审。”白衣见重章神色稍显宽和，又递出一小块素白的绸缎料子。
　　“这是什么？”重章接过料子，看了两眼交给晓妗，道，“你懂这个。”
　　晓妗看过后同样困惑，道：“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
　　“九公主给我的，说是从小人身上得来的。”白衣看着那一小块雪色素缎，疑虑深深。
　　“桃倾怎么会有？”疑云更浓，重章将素缎握在掌中，豁然开朗一般，道，“桃倾一定知道真相。”
　　“不想连累钱嫔娘娘，但又不能说，所以九公主就把这个东西给你。”晓妗指着白衣，也顺藤摸瓜地继续猜想着，“给了我们线索是帮我们，但是也希望到时候我们卖她一个人情，大事化小，所有人的相安无事？”
　　“此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九公主还是想得太简单了。”白衣目光沉沉，“三殿下不若回去将这块料子好好研究过，说不定会有什么进展。”
　　素缎柔滑，触在掌心极是细腻。重章右手却是紧紧握住，道：“先去御书房看看，我怕七弟做出傻事来。”
　　不等白衣和晓妗回答，重章即收起素缎转身离去。
　　晓妗见白衣仍在思索，立即拉起少年追赶上去。
　　重章未将素缎之事告知良妃，只命晓妗仔细查看，最后使女得出结论，此乃用西部守轮山上冰蚕吐出的丝才可止成的素缎，质地轻盈凉爽，最适宜这个季节用来制作中衣，防暑纳凉。
　　“这料子今年没见良妃娘娘拿来，想必没有分派到。”重章回忆道。
　　“冰蚕本就少有，每年能用来织缎的蚕丝更加珍贵。去年良妃娘娘得了一匹，今年怕是拿不到。我看，也就皇后、宛妃、华妃她们能拿，钱嫔……基本不可能。”晓妗将素缎丢在桌上，又道，“敢拿这种缎子出来，不是真的不知道这素缎多稀奇，就是真的胆大包天，怕别人不知道，要不就是有意栽赃陷害。”
　　“要知道谁拿了这素缎，只要去查一下分派的记录就一清二楚，但是就我们几个过去，看来不会有什么大作用。”重章依旧极力寻找解决之法。
　　“禀报皇上。”白衣拿起素缎，已然像是做了决定，而后指节扣上桌面，重复道，“禀报皇上。”
　　“告诉父皇？到时候牵连到桃倾……”
　　“第二条路，就是三殿下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这缎子即刻烧了。”白衣顺手就将素缎掷到烛台边。
　　晓妗见重章与白衣各有心事，彼此沉默不语，陷入长久僵持。房内如今门窗紧闭，光线隐约透进来，照着两人半边身体，分外阴郁。她看不下去，探出身拿起素缎。
　　“做什么？”重章明了晓妗意图立即将素缎夺下。
　　“我觉得白衣说得没错，这事必定要牵连出点人来，三殿下如今想要查出真相，又瞻前顾后，索性不如不管，免得到时候得不偿失，反而把自己搅进去了。”晓妗站在白衣身边，却有比素衣少年更多的坚持。她偏过视线，看了一眼白衣清俊秀雅的眉目，有一直以来自己所信任的沉稳，是以她更坚信身侧少年。
　　桃倾好意相助，却可能被放入两难的境地，说来毕竟是兄妹，都是扶苏家的子女，重章总有不忍心，遂道：“你们先出去，我想想。”
　　白衣静默。倒是晓妗看出重章忧心想要安慰，衣角却被白衣牵动，她会意，只跟在少年身后默然离去，轻轻阖上门。
　　不见重章出门，白衣同晓妗也就一直守在门外，如此一直到了日落时分。
　　往日好动活泼的少女如今也心情郁郁，坐在回廊下，靠着木柱子禁不住的一声又一声叹气。
　　“我就是不明白，三殿下为什么非要管这档子闲事？事情既然和咱们没有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不都清静？”晓妗双腿悬空在石阶下，轻轻地来回荡着。
　　“什么都要一步步学，要学狠心，这些年怕是还不够。”白衣就立在晓妗身后，不若先前那样眉目沉重，却仍忧心着什么。
　　晓妗闻言，站起身面对白衣，然而一见少年总也宽和的眉眼，方才那一肚子气瞬间又都发不出来，憋得她好不难受，又重重坐回原处，数落道：“你跟三殿下这会儿想的都不是一回事，难怪说不到一处去。”
　　白衣拂衣坐在少女身边，两人却是背向着，道：“从第一天到三殿下身边起，我就必须尽自己所能保护他，直到三殿下能够真正独立于这后宫，甚至是朝堂之上。”
　　提及过往，晓妗也不由感怀，抱着身边柱子怏怏道：“话是这么说，我也想早点看到那一天。”
　　两人就此陷入沉默，夕阳斜织，铺在二人身上。晓妗双手掬着残阳霞光，指尖微微弹动，阴影跳跃，却似拂开了那缕忧伤。
　　稍后侍者送来晚膳，晓妗照旧服侍。
　　然而膳后晓妗才将东西收拾了，重昭忽然道：“我去见父皇。”
　　“现在？”晓妗莫名。
　　“父皇的习惯。这会儿应该是在御书房，方便说话。”重章却不见白衣身影，问道，“白衣去哪了？”
　　“刚刚九公主派人过来找他过去了。”晓妗回道，见重章顿了身形，她又道，“想来白衣也是料定了殿下你不会不管，所以现在也帮忙想办法呢。”
　　重章思量片刻，同晓妗道：“你留着等白衣回来，我一个人去见父皇就好。”
　　“等等。”晓妗叫住正要出门的重章，伸手将少年松了的衣襟整理好，嘱咐道，“三殿下小心说话，记着我和白衣等你回来呢。”
　　心头如被暖风拂过，重章低头看着站在身前的豆蔻少女，不知不觉间晓妗眉目间竟也有了教他觉来陌生的俏色娇媚，仿佛换了一个人，但这口吻分明就是他熟悉的幼年玩伴。重章如今面露感激之色，道：“一定。”
　　晓妗鼓励的笑容映在重章最后转过的视线中，他一心向前走的时候没有看见就在自己转身的刹那，身后少女陡然消失的笑意。他从不知这个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使女有多记挂他的安危，不同于良妃，更深于白衣，他从来不知。
　　直到天色全暗，晓妗还是没有等回重章，甚至白衣都不曾回来。她心中越发不安，决定亲自前去御书房。
　　才出锦绣宫不多远，晓妗就遇见了桃倾身边的宫女。
　　见宫女行色匆匆，晓妗急切问道：“怎么了？”
　　“刚才听说三殿下和皇上吵了起来，而且很凶的样子，九公主和白衣已经过去了，晓妗姑娘快随我来。”宫女还未说完，就拉着晓妗快步离开。
　　晓妗闻言顿时惊慌起来，跟着宫女一路小跑，心中只盼着重章别再冲动，莫将事情弄到难以收拾。
　　如此想着，晓妗已然完全由宫女带着超前跑去，罔顾了方向，待她回过神，才发觉眼前根本不是去御书房的路。而还未等她质疑，后颈就被人狠狠打了一记，立时夺去了她的意识。

　　重计

　　后颈处还因为之前突来的袭击留着阵阵酸痛，晓妗扶着脖子慢慢坐起，还在回想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见身前躺着另一道身影，此刻被夜色罩着看不清模样。
　　晓妗伸手试探着推了推沉睡在身前的那人，不见回应。她又用力将那人推开，却不由失声惊呼：“三殿下！”
　　僻静角落中忽然回荡开少女惊讶的叫声，晓妗即刻捂住口，扑在重章身前，想尽办法将昏迷中的少年弄醒。
　　重章迷迷糊糊地恢复了意志，第一眼就见晓妗急切慌张的神色，他支着身子坐起，目光不知不觉就落在少女敞开的领口上，幽光中却能见少女如雪肌肤莹润白皙。
　　晓妗但觉重章眼光不对，低头一看猛然用手遮挡住，紧紧揪起衣领侧过身去。
　　两人都在迷茫间，却听见有脚步朝这里过来。寂静中响起的声音清晰并带着不知名的危险，一点点靠近莫名其妙的两人。
　　晓妗习惯性地靠重章身后靠去，并快速将盘扣扣上。重章自也本能地将使女护在身后，低声安慰道：“有我在。”
　　光线暗淡，甚至没有目光交汇，重章未看见晓妗信任的点头，即使这一刻出乎意料并越了礼，她却仍旧这样相信一直以来照拂自己的少年，如同此时重章横在她身前的手臂那样坚定。
　　“三……三殿下！”那一头的月光里一名小太监忽然惊慌地叫了出来，然后就踉踉跄跄地跑开了。
　　“我们走。”重章这就拉起晓妗准备离开。
　　少年一手有力地扣住晓妗手腕，一手挡在身前以便随时防御。然而还未待二人走出角落宅道，前头就忽然用来一队进军，探路的宫灯灯光霎时间刺中了重章视线。
　　重章立即回身护住使女，晓妗亦惊惶地瑟缩在少年怀中，这一刻她听见重章也为之惊讶紧张的心跳，怦然一声，灌入她的耳膜。
　　“什么人！”禁军领队质问道。
　　晓妗情知如今情形若被人看见必定有损重章颜面，是以她只抓着重章衣袖，千万分不想他抛头露面。
　　肩头少年的手轻轻拍了拍，晓妗抬头，望见阴影中重昭给她的笑容，沉着泰然，并不介意一般。她心头一动，不觉渐渐送了手，也就没来得及再拦住重章。
　　重章霍然转身，道：“是我。”
　　灯光照上重章容颜，禁军这才看清是三皇子，又见重章衣冠不整，身后站着的是个女子身影，领队会意，干笑两声，道：“参见三殿下。”
　　重章眉峰凝蹙，低低应了一声遂不作逗留，揽着晓妗就此快步离去。
　　领队看着两人匆忙而去的背影，狞笑道：“果然生在宫外的主子，好这一口。”
　　两人回到锦绣宫，晓妗仍旧惊魂未定，却忽然听见重章笑了出来，她又羞又愤，恼道：“笑什么，这回都被人摆了一道，指不定回头要出什么事呢。你还笑得出来！”
　　一旦生气，她就顾不得什么身份尊卑，也知重章不会计较这些，索性就放开了说，将满腹委屈和懊恼都吐给了重章听，好过被他这样笑。
　　“早知道我就不出去找你了，现在落下这笑话。万一刚才那些人传出去，我是下人，没了面子就请良妃娘娘开恩把我打发出宫去，你又走不了，巴巴地遭人白眼，被人取笑，你倒还有心思在这里笑我。”晓妗一面说，一面已经背向重章，一为缓解方才两人之间的尴尬，二来她确实这样想着，也为重章考虑着。
　　重章现今也收了笑意，看着晓妗背影，又是一阵感激。他们一处长大，平日亲厚素来白衣为他掌外，晓妗则替其主内，嘘寒问暖，在很多时候体贴关照过良妃。而晓妗那一番话，除了顾全他的颜面，也提醒他此中有诈。
　　“看样子，没人发现我们不见了。”重章回想起一路回来锦绣宫的情况，确实没有人出来找他们，“也就证明这中间只是很短的时间。”
　　“白衣回来了。”晓妗看着灯火中快步过来的少年身影。
　　“桃倾又说了什么？”重章率先开口询问道。
　　“不能相信九公主。”晓妗抢过正要回答的白衣话头，断然阻止道，“九公主不是不知情，她可能是用来诱导我们做出错误判断的一个环节。”
　　“如何？”白衣困惑。
　　“我们进去说吧。”晓妗这就将重章与白衣引进屋。
　　晓妗将方才情况交代了，重章也道自己是半路被人袭击，醒来后就和晓妗在一处。
　　“不能动。”白衣文秀的眉峰见透出强烈的防范，看着重章重复道，“现在，三殿下不能动。”
　　过去白衣不会有这样透露着隐约杀气的神情，这教重章心知情况的复杂。
　　三人间的又一次沉默笼罩在跳动的烛火中，投在脸上的阴影伴随着灯光的闪烁变化，如同这顿时没了方向的事实，只能静静等待着下一波风浪的来袭。
　　“那之后九公主那里怎办？”晓妗问道。
　　“不理。”白衣道。
　　“哈。”重章忽然发出莫名的一声，看着白衣同晓妗不解的目光，道，“那块素缎果然不见了。”
　　结果已在白衣意料之中，镇定的眼波转向身边的使女，他只见晓妗也莫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却同他一样镇静地在嘴角划过一丝笑意。
　　“不对不对，这样说来，皇后的目标就是三殿下？”晓妗又生疑云，道，“闹了那么大一出，就是为了三殿下？那最后要怎么收场？而且就现在来看，也没有出什么太大的乱子可以算到三殿下头上的？”
　　“一来展现皇后应有尊贵，宫里已经多少年没有被肃整清查，皇上震怒如此，谁还敢质疑皇后的威严。而来，就是晓妗当时说的，太子大行孝道，做给别人看的。第三……”白衣颦眉不语。
　　“警告我们安守本分，不要试图和太子争抢什么。但凡让皇后不高兴了，别说一个钱嫔，任何人，都可能没命。”重章沉冷而下的眉目闪动着锐利光芒，如若磨光的刀刃一般随时就可杀人。
　　“事情就这样推给钱嫔了？”晓妗隐约并不相信事情会如此简单，笃定道，“一定还有下文。”
　　皇后手段非常，对周围事物亦十分敏锐，但凡觉察到一丝危险她都会抢先下手。重章想起自己方才入宫时，皇后就通过对晓妗和白衣的惩处对自己进行暗示，现今一国之母必定考虑过将来长远，才有了如今这番打算。
　　次日重章去书正厅上课，却不见重晖过来，询问重昭与重昕，他二人也不知重晖去想。及下学，白衣告知他重晖正长跪于与书房外请求皇帝开释钱嫔。
　　闻言，重章立即赶去，果然看见御书房外的宫道上跪着重晖已然憔悴的身影。他上前，试图将重晖扶起，却听见青衣少年道：“这是我唯一能为自己母亲做的事，三哥，你就别插手了。”
　　素往开朗健谈的少年眉间眼底尽是哀伤，原本清亮的眸光此时显得黯淡。重晖长跪于大门紧闭的御书房外，他没有告诉重章，从昨日夜里，他就一直跪在这儿，从未离开。
　　春闱场上重晖举弓扬声的画面尚在眼前，重章听见方才“母亲”二字，心头不由一恸，不由记起了纪雅如，那是不因时光流转而遗忘的记忆，纪雅如这三个字对他的意义，比他的生命更加重要。
　　是时有侍者从御书房内走出，道：“皇上传召两位殿下。”
　　重章尽管心头颇惊，但面对可能来临的转机，依旧暗自惊喜。他即刻将重晖扶起，缠着已经跪麻了腿的少年跟侍者入内。
　　皇帝问他们前来何意。
　　重晖噗通一声跪倒在皇帝面前，亟亟道：“母妃无辜，请父皇开释。”
　　皇帝始终面目肃冷看着身前两名少年子弟，语调如同现今的神情一般有不可侵犯的威严，道：“东西在钱嫔处找到，有证有据，你要朕怎么开释。”
　　“一定是有人栽赃，父皇明察。”重晖急于辩驳。
　　“谁要栽赃？”皇帝平淡的口吻如同这御书房多年不变的安静寂寞，缓慢里带着压抑，“朕已经让你去见过钱嫔，这件事也与你无关，安心读你的书。”
　　“生母大恩，育我教我，怎么会与我无关？”重晖恳切道。
　　“父皇……”
　　“朕也有事要问你。”皇帝打断重章说话，一瞬间更是沉了声调，颇含怒意，道，“昨夜你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做过些什么？”
　　重章暗道不妙，观察皇帝神色，显然是已经知道了昨晚他同晓妗被人设计之事，然而在外流言却必定不是真相，只会朝着旁人期望的另一个方向发展。
　　重章跪在重晖身边，垂首道：“父皇明察。”
　　“一个两个都要朕明察，自己不洁身，要朕怎么个明察法。”皇帝质问之下已然龙威大怒。
　　宫中尊卑分明，皇子公主若与下人私通是大忌，暗地里虽然不乏此种情形出现，但毕竟破坏宫规，需受惩戒，是以大多遮遮掩掩。当今圣上尤其反感如此行为，是以当时桃倾与重冕争执，将重冕与宫女私相授受只是暗暗道出作为话柄，便遭重冕掌掴。
　　然而如今情形，重章又不能将实情说明，一旦将桃倾供出，势必牵扯到皇后，巫蛊祸人之事还未平息，并且他也没有证据足以证明是皇后一手策划，到时落个污蔑之罪，更加不得翻身。是故，重章如今缄口，低头不言。
　　“怎么不说话了？”皇帝问道。
　　“重章知错，必定回去闭门思过。”重章忍气吞声，余光瞥到重晖慢慢显现出来的怨怒，他立即扣住重晖，对皇帝禀报道，“钱嫔娘娘一事，还请父皇从轻发落。”
　　“你认了，重晖好像还有话要说。”皇帝道。
　　重晖心知重章试图借机淡化事由，化去冲突，然而钱嫔毕竟是她生身之母，倘若如此认了罪，就算不被处死，将来也必定受苦，不能得享安逸。他不忍生母当真如那般生活，遂咬牙道：“儿臣恳请父皇明察。”
　　不料想重晖如此固执，不若重章懂得顺阶而下，皇帝脸色顿时蒙上一层阴翳。他本念及父子血脉，给重晖一个台阶，也好不伤彼此感情，既然重晖不领情，他也就不必再有顾忌。
　　“东西是在钱嫔处搜到的，没有人在证明这是诬陷之说，朕会下令，将钱嫔处死，以儆效尤。”皇帝冷冷道。
　　“父皇！”重晖由此心神大乱。
　　皇帝拂袖道：“谁再多说一句，朕也不会轻饶！”
　　重章无意捕捉到皇帝快速闪过的目光里夹杂了隐约的逃避之色，心思快速回环一阵，料想皇帝必定知道其中隐情，却不想拆穿。思及此，重章心头漫起一片凉意，在众人不觉间暗自长叹。
　　御书房外忽然传来侍者禀报的声音，皇帝下命传人进来。
　　禁军大步而来，见礼之后居然递上第三只木偶小人，上面清楚写着太子重冕的生辰八字。
　　皇帝见之大怒，立刻将捡拾到小人之人传召面圣，却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太监。
　　重章认得，这就是昨日在那僻静处撞见自己与晓妗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身形极其瘦小，近乎骨瘦如柴，一双眼睛却别有灵光，如今到了皇帝面前虽然有些胆怯，举止倒还大方。
　　“你在哪捡到这东西的？”皇帝拿着小人问道。
　　小太监趴在地上回话，道：“在栖颖阁西边的一处角落里。”
　　重章心头一颤，想他昨日和晓妗似乎就是被人丢在栖颖阁附近。
　　皇帝蹙眉，探究地睨着眼前的小太监，继续问道：“栖颖阁少有人去，你怎么过去那里的？”
　　小太监如此连连叩首道：“回皇上，奴才是负责打扫栖颖阁的。”
　　“栖颖阁……”皇帝目光又落回手中那个小人身上，一面思索，一面道，“栖颖阁附近，住的就是钱嫔吧？”
　　重晖未料皇帝又将罪过推脱到钱嫔身上，一时惊诧，便叫了出来。
　　“这几日栖颖阁里有没有其他人去过？”皇帝问道。
　　“没有。”小太监摇头。
　　“真没有？”皇帝放下那只小人，已然成了逼问。
　　小太监暗自抹了一把汗，声音不由颤抖着回道：“栖颖阁里没人去，但是外头……”
　　说话间，小太监的眼光已经转向了重章。
　　皇帝顺着小太监目光看去，果见重章面色沉沉，有事隐瞒。王朝君主自然也就明白了究竟所为何事，冷哼一声，对重章道：“你回去好好思过。”
　　“是。”重章领命。
　　是时又有人来报，说是，钱嫔领罪，承认是她行巫蛊之术。

　　千璃

　　重晖但闻钱嫔认罪，发疯一般冲回生母寝宫。
　　钱嫔居所外依旧驻守着几重禁军守卫，见远远的一个声影横冲直撞而来，立刻提高警觉。
　　重晖只顾往前冲，一路上已经顾不得其他人，视线里方才出现钱嫔寝宫的飞檐，他就如同长途跋涉在沙漠中的旅人望见甘泉一样狂奔而去，却被拦在身前的冰冷兵戈阻断了去路。
　　重晖企图推开禁军，无奈他身量不足，显然不能同这班训练有素的侍卫硬拼抗衡。然而少年耳畔依旧回荡着方才侍者说的有关钱嫔认罪的话语。
　　他怒吼道：“滚开！给我滚开！”说着，他就又要往里冲去。
　　禁军见是皇家子弟，并不敢下手太重，是故只以防御为主，将重晖与寝宫隔离，不让其靠近。
　　“娘！”重晖大叫着依旧不懈地试图穿越过禁军守卫去见钱嫔。
　　“七殿下请不要为难奴才们。”禁军将重晖向外推去，一面不得不顾全尊卑之分。
　　“滚开！”少年犹如发狂的兽一般拼命推开阻拦在身前的高大身影，视线里只有多年来始终沉默无光的这座宫殿，以及静坐在宫殿里慈祥微笑的母亲。
　　重章与白衣等人追来时，只看见重晖在众人之中纠缠。他从未见过小小年纪的重晖这样愤怒，每一声怒斥和呼喊中却又带着绝望，意志在被强大的震惊的不断冲撞，他已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如他爱纪雅如，也曾为生母下落对白侯失礼相向，却不及重晖这般当真失去理智一样试图去冲破什么，不顾后果。
　　重章想要上前，却被人牵制。回头时候，他只看见白衣沉着眉眼，对自己摇头。耳边是重晖几日来积聚了所有怨恨的怒吼，回荡在皇宫的琼楼玉宇间，却这样微薄渺小，他看着白衣清秀的眉间依旧那样冷静，甚至带着冷漠，被扣住的手此时握成了拳，试图摆脱身前素衣少年的钳制。
　　另一只手也被握住。不同于白衣的无情，晓妗之间仿佛传递来温暖，化去他此刻被重晖的叫声刺激而起的激动。使女眉间写着淡淡笑意，一点点平息着他涌动的情绪。
　　这笑容，仿佛又回到小时候，那个叫晚之的女孩儿在他冲动着要同人动手的时候睁着圆圆的眼睛开她，桃腮浅浅笑开，叫他“重章哥哥”。
　　“克制住心里最大的弱点，否则很可能下一个有这样结果的人，就是三殿下你。”白衣望着依旧在禁军中左右突围的重晖，慢慢松开了扣住重章的手。
　　重章与晓妗也顺势望去，原本衣净神洁的少年此时已经一身狼狈，却还像困兽一样不放弃任何一丝可以向前的机会。他还是那样大声喊着，声嘶力竭，并且开始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认！和你无关的！”
　　重晖的悲愤感染了站在重章身旁的使女，原本拉着重章衣袖的手，不由自主地就开始绞着，想要抓住什么。
　　“晓妗？”重章关心道。
　　晓妗未看重章一眼就摇摇头，转过视线时，却见重昭和重昕正站在另一处，道：“二殿下和五殿下。”
　　重章放眼，却不想重昭也正望向此处，兄弟两人对过眼神，同样无奈，也都只能这样静静看着。
　　“不过去吗？”重昕问道。
　　“不了。”重昭看着从地上爬起的重晖，柔和雅润的神色最终只剩下同情，道，“我们插不上手。”
　　重昕不能否认他们的无力，纵然贵为皇子皇孙，每个人的能力都这样有限，而真正可以不受任何人限制的那个位置，自古以来，就只有一个。
　　钱嫔忽然出现在寝宫门口，看着独子如今满身尘土，仓皇狼狈，她只心疼地大声叫了出来：“重晖。”
　　熟悉的声音暂时停止了重晖看来失控的疯狂举动。少年怔怔地抬起头，看着宫殿下未施粉黛的钱嫔，失措了，却为能看见生母平安而欣喜。
　　钱嫔想要上前抱住已经受了伤的重晖，然而她还未动身形就被人拦住。
　　但见母子又要分离，重晖又开始向着寝宫冲撞过去，比方才更狠，更全力以赴。
　　“重晖，回去。”钱嫔劝阻着受伤的少年，同重晖一样声嘶力竭，道，“别傻了，回去。”
　　重晖只当没有听见。他需要再靠近钱嫔一点，像过去那样昂首挺胸地站在母亲面前，亲口去问一些话，而不是隔着人群，在可望不可即的距离里去质问那些本不应该由钱嫔承担的罪责。
　　“给朕绑了重晖！”皇帝厉声下命。
　　“皇上……”钱嫔见禁军得令遂不留情面，立刻下跪哭求道，“皇上开恩，皇上开恩。”
　　被禁军钳制住的重章仍在挣扎，看着不停叩首的钱嫔，他如同方才那样呼喊道：“娘，不要跪，不是你的过错，不要跪。”
　　站在一旁的重章此时方才看清，良妃居然在皇帝身边。
　　良妃见重章并未涉及其中，神色已经宽和了大半，她同皇帝交代过后，遂到一旁去寻重章。
　　“娘娘想办法帮帮七弟吧。”重章恳求道。
　　良妃却是一脸严厉神色，翠眉含怒，道：“我只是过来寻你，见你知道分寸就安了心，如今你且回去。”
　　“娘娘……”重章试图再求。
　　“现在是钱嫔自己认的罪，我也无能为力。我只能答应你尽量照顾到重晖，其他的事情我也保证不了。”良妃回头看了看还在试图挣脱的重晖，拉起重章，柔声道，“跟我过来。”
　　良妃将重章待到皇帝面前，道：“皇上就让重晖和重章进去吧，毕竟钱嫔是重晖的母亲，做儿子的有权知道自己的母亲做了什么决定。”
　　皇帝沉思一阵，抬首示意禁军放人。
　　还未等禁军完全松开，重晖就如离弦之剑一般飞奔向钱嫔。
　　母子二人再度相拥，却极可能面对生离死别，钱嫔心中苦楚涩味，五味杂陈，只抱着重晖不住流泪。
　　皇帝稍稍看了看在人群注目下流泪纵横的这对母子，心中难免动起恻隐之心，却只在轻微的一声叹息之后提步先行进入寝宫。
　　钱嫔见势，立即带着重晖跟随进入。
　　“进去吧。”良妃对重章道。
　　重章点头，却蓦地向身后望去。白衣和晓妗还在原处，此时他们神色也渐宽和，阳光下笑意舒然，与重章互相鼓励。然而当视线落向另一处，树荫下除了一片阴影，已经不见了方才重昭与重昕的身影。
　　钱嫔寝宫内，皇帝与良妃坐于上手，重章同重晖立在一旁，钱嫔与方才送来小人的小太监一同跪着，而皇帝身旁的案几上，就放着三只分别了皇后、良妃、太子生辰八字的巫蛊小人。
　　“钱嫔你招了？”皇帝问道。
　　钱嫔点头说是。
　　重晖正要动作，却被重章拉住。
　　“那就不用多说。”皇帝目光始终落在重晖身上，眼见七子现今满目悲凉只盯着钱嫔，他只冷冷道，“朕如此就宣旨了。”
　　“皇上。”钱嫔忽然开口，不舍地看了眼重晖，眼中已然涌出晶莹，她却强忍着泪水，朝皇帝叩首，乞求道，“整件事与重晖无关，臣妾求皇上不要将他牵连进来。”
　　“重晖年幼，品性纯良，朕也不信他会苟同你犯下这等罪行。”皇帝道。
　　得皇帝如此许诺，钱嫔便再无牵挂，又一叩首谢恩，平静了方才的情绪，道：“皇上，宣旨吧。”
　　皇帝看着眼前凛然的后宫嫔妃，眼底却涌现出细微的波动，看着钱嫔的视线长久停驻，迟迟没有下达诏令。
　　轩阁内的沉默衬得此时外头的动静一场清楚，有女子惊慌的低呼声。
　　“何人喧哗？”皇帝质问道。
　　禁军带进一名宫女，良妃见之却不由暗暗惊讶：“千璃？”
　　那宫女见良妃在座神色却忽然变得傲慢起来，全然无视了一旁的皇帝，福身道：“见过良妃娘娘。”
　　“怎么回事？”面对小小宫女如此无礼，皇帝已然不怿。
　　千璃这才对皇帝行了万福礼，幽幽道：“奴婢原先是良妃娘娘宫里服侍的，后来因为犯了错，被良妃娘娘送去了思正局，后来就到了钱嫔娘娘身边了。”
　　皇帝已然察觉到千璃眼底深深的怨恨——她看着良妃的时候是带着浓重的杀意与愤恨的。
　　“本宫对你从轻发落，只望你能改过自新，跟在钱嫔身边，并不算亏待你。”良妃往常宽和的眉目已经多了忧虑，看着千璃时，她不自觉地开始搅动手中的帕子。
　　“当然。”千璃冷笑，眉梢却有对良妃的深恶痛绝，“都说良妃娘娘待下人宽厚，但在奴婢看来，钱嫔娘娘才是真正的为下人着想，这样的主子值得奴才跟随。”
　　千璃却忽然跪在皇帝身前，道：“皇上明察，巫蛊之术，是奴婢所为，和钱嫔娘娘没有任何关系。”
　　皇帝陡然蹙眉，拍案道：“你以为自己随便出来顶罪就可以帮钱嫔！信不信朕治你一个欺君之罪！让你们主仆二人一起上路！”
　　“皇上如果听完奴婢的故事还觉得奴婢是信口雌黄，奴婢立死无怨。”千璃瞥向良妃的眼光充满了挑衅，眼角业已流露出最后胜利的喜悦，“就是不知道良妃娘娘愿不愿意再听一遍？”
　　良妃沉然，吩咐道：“将三殿下与五殿下带出去。”又对那小太监道，“你也退下吧。”
　　小太监得了令即刻就退了出去。
　　重章虽然不愿，但想起良妃之前给自己的承诺，他遂深信不疑又将重晖带了出去。
　　“如此，你可以说了。”皇帝道。
　　千璃从袖中取出一只新作的小人，举在手中，微笑道：“这个小人，原本，是想送给皇上的。”
　　“够了。”良妃斥责道，转身对皇帝道，“皇上，既然千璃已经认罪，就此将这宫婢处置了吧，以免其再祸害他人。”
　　皇帝却不理会良妃，看着千璃，眉目间辨不出神色，却依旧威严，道：“继续说下去。”
　　千璃将小人置于身前地上，缓缓道：“奴婢入宫那年只有十一岁，在训仪房四个月之后被派到了良妃娘娘的锦绣宫中做事，如此就是四年。”
　　“三年前，奴婢十五岁，但在离及笄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恰巧到了皇后娘娘的生辰。那日良妃娘娘身体不适，所以就命奴婢将贺礼送去了秀坤宫。奴婢就是在那个时候遇见太子的。”
　　“太子殿下是什么样的脾性，皇上想来不会不清楚。那夜太子在奴婢送了礼之后加以轻薄，奴婢本没太记挂在心，因为心想着将来也不大会再独自去秀坤宫。”
　　“但是不想自此之后，奴婢就隔三差五能在宫中遇见太子。”千璃如今面色平和，如同讲述着他人故事一般徐徐道来，不顾良妃不忍再听的眼光，继续道，“奴婢只想留在良妃娘娘身边好好服侍，如果将来娘娘开恩就将奴婢放出宫去。但是不想，太子纠缠奴婢一月有余，最后居然在奴婢及笄当日……”
　　宫女面若桃花，却目光冰凉，说到此时，仿佛已经死了一般，语调冰冷，眼底只余下冷漠的恨意，道：“奴婢忍辱未将此事禀报于良妃娘娘，太子之后又纠缠过奴婢几次。宫中太子当道，奴婢一个小小宫娥有冤无处诉，只能人气吞声。太子最后一次前来时，被良妃娘娘撞见，东窗事发，太子居然说是奴婢主动勾引，再三恳求良妃娘娘保密此事。”
　　千璃冷笑一声，看着已经偏过头去的良妃，笑色里沾染了凄凉，却一刻未将视线从后妃身上移走，道：“良妃娘娘为了保住太子颜面，就将奴婢打去思正局。到思正局的第三个月，奴婢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但是在宫中如奴婢这样的情况，只可能有一个后果，就是死。奴婢还不想死，所以偷偷地将孩子打掉了。”
　　千璃黯然，只觉得身体忽然变冷了，她遂抱住自己，幽幽道：“后来奴婢就到了钱嫔娘娘身边，看皇后娘娘占尽风光，但钱嫔娘娘受皇上冷落，偶尔也被其他娘娘欺侮，奴婢再看见太子依然那样行事不羁，到处轻薄宫女……”
　　“够了。”皇帝止住千璃想要继续的话语，薄怒中有不可忽视的痛心疾首，道，“宫婢千璃私行巫蛊之术，加害皇后，栽赃钱嫔，扰乱后宫，罪应当诛，赐凌迟。”
　　千璃惨笑，看着钱嫔时却这样满足，她道：“对不起，娘娘……让您受苦了。”
　　钱嫔大难不死，纵然险些被千璃所累，但如今真相大白，她亦感动于侍女方才所说，上前抱住千璃，在侍女耳边道：“谢谢。”
　　千璃此时却依旧将目光投向良妃，复杂莫名得已经分不出有多少因为揭穿良妃护短而有的喜悦，又有多少此时为救出钱嫔而有的高兴，她只抱着钱嫔，最后不再多说一个字。
　　重晖与重章在寝宫外久等多时，当听见皇帝宣禁军入内时，两人都为即将到来的结果而忐忑不安。终于看见是千璃被押解着第一个出来，重章心知已经雨过天晴。
　　稍后皇帝与良妃走出，不见钱嫔。
　　“进去看看钱嫔吧。”皇帝看着脸上被划伤了好几处的重晖，心中也不由生出怜爱来。
　　重晖听闻，欣喜若狂，连谢恩都忘记了就立刻进入寝宫探望钱嫔。
　　重章则见良妃眉间疲倦，遂关切道：“娘娘怎么了？”
　　“扶良妃回去休息。”皇帝看待良妃始终温柔，此时却有比妃嫔更深重的疲惫。
　　交代完之后，明黄龙袍就此踏入飞檐外的明媚之中，步履沉重，缓缓走远。

　　晓妗

　　巫蛊之事暂且告一段落，外人只知千璃为钱嫔不平才误入歧途，然而落在知情者眼中，却另有结尾未续。
　　这日晓妗与白衣正在书正厅外等重章下学，忽有桃倾身边侍者前来请白衣，说是桃倾召见。
　　白衣稍作寻思，还是前往，留晓妗一人在外等候。
　　自从那日因为素缎之事找过白衣之后，桃倾就再不敢面见素衣少年，尤其是钱嫔无罪开释，千璃被处死的消息传出，她更觉无颜相对。几日思绪回转，未免就此与白衣如同陌路，她才决定亲自寻上门。
　　但见少年走来，翩翩儒雅，桃倾仍旧记得那日白衣临走时对自己投来的感谢笑意，现而今那少年脸色淡则淡矣，更透着丝丝冷峻，显然并不乐意前来见她。
　　待白衣到来，桃倾禀退四下侍者，低头走到少年身前，心中千头万绪，不知应当从何说起。
　　“三殿下就快下学，九公主有话直说吧。”白衣似又恢复到最初对他的淡然，又多了几分疏远。
　　桃倾仍在沉默，双手绞动着宽大的衣袖，极是忐忑。
　　白衣未曾看见她现今已经快要被咬出牙印的唇，一直到他后退，朝桃倾行礼告退，才听见少女已经开始抽泣的声音，说着那句“对不起”。
　　虽然是被桃倾设计连累了重章和晓妗，白衣对身前少女却未有多少怨怪，他深知桃倾也是被人利用，错只错在自己一时大意，未纵观全局。然而他与桃倾，毕竟站在两方阵营，还是少有交集为妙。
　　是以白衣拱手，如旧平淡疏落，道：“九公主言重。事情都成云烟，也请公主忘了吧。”
　　“我知道你们一定都会怪我，但我只想和你说对不起。”桃倾拭去已经涌出眼眶的泪水，跟到白衣身前，道，“我没想过你会原谅我，毕竟我确实骗了你。但是，你以后能不能还和过去一样待我？”
　　白衣不想桃倾如此直白，一时错愕，视线中少女还残留着泪光的双眸闪动着歉意和期待，他无言相对，大有进退维谷的心情。
　　“我以后再不骗你了，而且，我也没有伤害到你。”桃倾的哭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严重，却还是一下一下的抽噎着，目光一刻不离地注视着沉静的少年。
　　原本仿佛笼罩在白衣眉宇间的薄霜渐渐化开，他似在想什么，听完桃倾的哭诉之后一直都没有回过神，稍后才回道：“公主厚爱，白衣铭记在心。”
　　“你说这话，就是还在怪我？”桃倾心中焦急，即刻追问道。
　　“公主做出了选择，其实是件好事。”白衣道。
　　“什么选择？我只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够选择的，所以我只能顺从。但是那些我可以选择的东西，我也不会放弃的。”桃倾试图上前拉住白衣，却被少年巧妙避开。手心里只有如今显得燥热的阳光，她看着空荡荡的十指间闪耀着的光线，心底却落下了更浓重的阴影。
　　“公主如果没有其他事，白衣告退。”白衣道。
　　“慢着。”桃倾急忙喝住，也放下了悬着的手，“亲人没得选，但是你可以选择朋友。”
　　白衣眼底闪过一丝慧光，看着阳光下神情落寞的少女，他道：“多谢公主给了白衣答案。”
　　白衣拒绝了她的要求，恭敬却是生硬的颔首，然后少年转身，如同来时那样孑然无声，就是告诉了桃倾，他的选择。自此之后，她大概再看不见过去白衣对自己浅淡却是友善的笑容了。
　　白衣回到书正厅外时，不见晓妗身影，却望见几个陪同其他皇子的侍读随从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论什么。
　　寻了须臾，白衣方才找到躲在暗处的晓妗。但见少女蹙眉抱臂，像有所躲避，他只上前轻轻拍肩，就听见晓妗惊慌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白衣问道。
　　见是白衣，晓妗这才缓和了神色，摇头道：“没事。”
　　白衣又回头看了看那些依旧谈笑声色的侍从，他们看向此处的眼光暧昧不明，他心知必定又有枝节，却不在晓妗面前提起。
　　直到众皇子下学，二人便跟随重章离去。
　　如此又过了几日，书正厅下学时候，重昕只见白衣在外等候，遂好奇问了出来：“晓妗那丫头怎么今天没来？”
　　“你倒是念着她。”重章笑着看了看白衣道，“不知道这几天怎么了，总闪闪避避的，也不肯出门，我问什么她都站了老远，巴不得见不着我一样。”
　　重昕似是有所察觉，却未当场点破，道：“咱们去二哥那坐一会儿。”
　　“怎么了？”重章疑惑。
　　“你忘了，二哥就快试期了。”重昕神采飞扬地看向重昭，又将兄弟几个拉近了一些，道，“咱去喝酒庆祝下，也祝二哥试期顺利。”
　　“父皇已经把试期的题目放下了？”重章惊喜问道。
　　“说是后天给，估摸着拿了题目我就该走了。”重昭回道。
　　“所以，今天咱几个好好喝一场，明天让二哥养精蓄锐，后天拿了试题准备准备，二哥就走了。”重昕笑声朗朗，看着重晖，关心道，“你回去给钱嫔娘娘请了安再过来吧。”
　　先前以前虽然有惊无险，重晖却因此性格生变，虽仍开朗却比过去安静许多，每日从书正厅下学都要先去给钱嫔请安。
　　重晖点头，这就先行离开。
　　白衣上前接过重章书本，道：“我先行回去告知良妃娘娘今日三殿下要晚些时候再回。”
　　“别忘了知会晓妗一声，免得她担心。”重章叮嘱道。
　　“知道了。”言毕，白衣退下。
　　“这就走吧。”重昕一抬手，率先提步走开去。
　　算是给重昭的饯行酒宴，兄弟四个从来亲近，是以这种小聚气氛轻松，偶尔也能畅所欲言。
　　酒过几巡，重昕忽然别有深意地盯着重章看，嘴角噙着笑意，却是微妙莫名。
　　重章被看得不甚自在，遂问了出来，道：“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重昕依旧自顾自笑着，放下酒杯，凑到重章身边，小声问道：“三哥是真的不知，还是在装糊涂？”
　　“不明白。”重章只觉得一头雾水，遂只摇头。
　　重昕见其他不招，先是饮了一口酒，才继续道：“外头的话你没听见？”
　　“什么话？”重章问道。
　　重昕附耳上去，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原本只是笑色酒香的小宴上猛然响起一声拍案之音，众人只见重章勃然大怒地站起身，看似冲着重昕却仿佛另对其他人道：“谁在造谣！”
　　重昕忙将重章拉着坐下，递上才斟满了的酒杯，劝解道：“宫里流言蜚语也不是一天两天，和那些人较真作甚。我这也是好心才问你。”
　　“没有的事。”重章从重昕手中夺过酒杯就一饮而尽，后将杯子重重摔在桌上，道，“你倒是也相信那些话？”
　　重昕沉眉，道：“我是不信，就怕晓妗丫头自己往里头钻了。”
　　“什么意思？”重章不解。
　　重昕见重章百般不开窍，心里也急了，一拍桌道：“三哥你这鱼木脑袋。”
　　重章茫然地看着重昕喝闷酒，再回头去向重昭与重晖求助，却也未果，最后他不得不望向白衣，只见侍读静静立在一旁，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从来未遇见过这样不清不楚的事，重章虽然心里纳闷眼见此时得不到解决索性不再多问，拿起酒杯就找重昭敬酒。
　　宴罢归宫，重章始终放不下之前重昕同自己说的话，他将原委同白衣说了一遭，大意就是上次他和晓妗在栖颖阁的事被传了出去，还被渲染得伤风败俗。
　　“三殿下第一想法是什么？”白衣问道。
　　“简直胡说八道！”一提此时，重章心气又开始上涌，不由稍稍扬声道，意识到太过激烈，他才收敛几分，道，“我和晓妗是清白的，这些你最清楚。”
　　白衣淡笑，显然是认同了重章所言。
　　“你也笑？”但想起重昕之前种种笑意，重章更是气恼，道，“自己兄弟都不明就里，难怪外头那些人传言传得跟真的一样。宫里这些年，从来只有我听别人的是非，没想这次被人捅了一刀。”
　　“声誉对所有人而言都极其重要，虽然之前巫蛊事件平息，但枝节横生，怕是将来对三殿下从政会有影响。”一旦提及政事相关，白衣眉间就不自聚拢来层层云雾，浓重阴翳。思绪稍作整顿，他继续道：“与宫人私通，这事可大可小，就看三殿下如何处理。”
　　“我对晓妗情同兄妹，这事如果只是牵涉到我一个人也就罢了，偏偏她被搅进来。看来这几天那丫头是听到了风言风语，才故意避开我。但这根本不是办法。”重章从未想过有关男女之情，方才被重昕问起是否对晓妗有意时，他就蓦地不知所措，脑海中只余下空白一片。
　　白衣少年情简，听重章如此解释也不好再做插手，却偏偏如今他才发现在暗处站了不知多久的少女身影，颇是惊讶，道：“晓妗？”
　　重章闻声望去，果然看见晓妗就立在一旁树影下，看不清此时神色。
　　白衣识趣，就此退开。
　　晓妗依旧站在那处，纤细高挑的一道身影，不动不离，看着重章朝自己走来，最后站停在身前，同她一样大半个身子遮在阴影里。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第一次觉得面对晓妗如此尴尬，甚至连话都说不太清楚，重章看着低着头的少女，很快又将视线移开。
　　晓妗点头。
　　“其实……”重章想要立刻解释，然而看着沉默的晓妗，他却忽然不知从何说起，更想缓解此刻不太自在的气氛，遂故意笑了两声——虽然很是僵硬，道，“今天五弟还在问，怎么不见晓妗丫头呢。”
　　“难道三殿下就没有这样的疑问吗？”少女开口，缓缓抬头凝睇着表情僵滞的重章。她从未这样郑重地同他说过话，尤其在听见刚才他与白衣的交谈之后，她只觉得有些事必定是要说清楚的。
　　“晓妗……”
　　“跟在殿下身边六年，得殿下照顾，不分尊卑，奴婢感激。”
　　“我说了，咱们私底下不用这样主子奴才的。”重章隐约感知后果，即刻劝道。
　　“就算三殿下不在意，外面那些人还是在意的，而且，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再怎么不提不说，也都是事实。”少女眼里蒙着一层水雾，朦胧氤氲，不复往昔清亮活泼，继续道，“奴才就该为主子鞠躬尽瘁，不容许有任何有损主子声誉、伤害主子的事情发生。”
　　“难道要你一个弱女子来保护我？”重章扣住晓妗肩头，却被使女闪过，手背上有树叶间隙里透下的月光，微凉。
　　“有些时候，是。”晓妗如今站在更加浓重的树影下，看着眼前重章的身形轮廓，道，“奴才没有自己，除了主子，什么都不该有。”
　　“你说的是什么胡话。如果是因为外头那些胡言乱语，我马上查了去拿人，以后谁敢多说一个字就重罚，打到死为止。”重章显得激动。
　　“不，那些不重要了。”阴影下，晓妗睇着那少年英挺俊逸的身影，嘴角一丝惨笑，伤感悲凉，道，“刚才听见三殿下说待奴婢情同兄妹，已经是对奴婢最大的恩典了。”
　　“你、我还有白衣，我们一起走到现在，难道你以为我还只是把你们当成奴才？”重章质问道。
　　“有殿下这样的兄长，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气。”晓妗如今方才走出，将重章轻轻推到月光下。
　　两人如今各自看清对方神色。重章见晓妗又是过去那样甜甜的笑容，虽然不解，却也不免放宽了心，道：“你可是吓死我了。”
　　“你这么晚回来，不吓一吓你，怎么对得起我等了这些时候呢？”说着，晓妗就要将重章推进屋去。
　　“你真没事？”重章依旧不放心地问。
　　“说没事是假的，毕竟被人胡乱传，我心里不舒服。不过，清者自清，我忍了。”晓妗笑道。
　　重章凑近了晓妗，审视地盯着少女，质问道：“确定你没骗我？”
　　晓妗抵不过重章这样盘问，指天发誓道：“如果我骗你，就让我明天消失，以后再见不到你这个疑心病这么重的人。”
　　笑色里有他熟悉的味道，重章安心，拉起身旁少女道：“走，找白衣去。”
　　晓妗却是先于重章跑开，笑着道：“这叫先下手强。”
　　翌日晨起，重章如旧叫人进来服侍洗漱。还未全部消散的睡意维持着他素来在这个时辰的迷糊，听着侍者鱼贯入内的脚步身，他张开双臂，等着晓妗为其更衣。
　　重章心道今日晓妗动作轻柔了不少，一切做来几乎教他无知无感。然而待其到身前时，他闻见不同以往的一阵香气，淡若幽兰，本该舒心缓神，此时却立即清醒了他的神志，瞧见眼前是一名陌生少女。
　　重章断然退开，质问道：“什么人？”

　　新侍

　　“奴婢似约，是接替晓妗姐姐跟在三殿下身边服侍的宫婢。”陌生少女沉眉静目，垂眼朝惊讶的重章行了万福礼，声音疏淡，如她嘴角刻画的漠然。
　　“晓妗呢？”重章一面扣上衣扣一面焦急地询问道。
　　“奴婢不知。”似约仍是那样垂首，她也着白衣，衣上有浅蓝色的袖花，衬着她本就高挑清瘦的体态，越发与这宫闱中曲迎奉和的味道不甚搭调。
　　重章心知再问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遂转身要走。
　　“三殿下梳洗过后再给良妃娘娘请安吧。”似约此时才抬头，不急不缓地说道。看着重章快速又带着气愤的动作，她仍旧面无表情，一切落在她眼中都似空的一般。
　　白衣过来时，只见重章形色匆忙地离开，连他都没有顾及到。少年看着重章快步而去的背影眉间沉沉又听见身后脚步声传来，他回头，见似约出来。
　　两人无意间对过眼神，却仿佛没有交汇，似约直接就跟着重章去了。
　　重章到了良妃处，请过安，开口头一句就是“良妃娘娘，晓妗去哪了？”
　　良妃才将擦手的帕子递出去，听见重章此问，眼角里又瞧见似约正走进来，她只淡淡道：“晓妗昨夜求了我放她出去，我心想着这丫头辛苦了这几年这点请求我能办就帮她办了，所以就把似约调来你身边接替晓妗的位置。”
　　“无缘无故，晓妗不可能要走。”言毕，重章见似约到了身后，他微微扯过衣袖，道，“我要把晓妗找回来。”
　　良妃不见生气，却反而笑了出来，指了指重章，道：“我还真以为你大了，原来还是这模样。好，我把晓妗找回来，你当面问她……”
　　“娘娘，再不走，三殿下就要迟到了。”似约道。
　　“那你先去书正厅上课吧，我保证你回来的时候能看见晓妗在你跟前。”良妃道。
　　“算了。”那些疑惑与惊讶都在瞬间被打散一样，重章郁郁地朝良妃行了礼，这就转身离开。
　　重章又如何会不了解晓妗的脾气，若要走，必定就走了，不拖泥带水，好比她过去对他的记挂，全心全意。前往书正厅的路上，他一直都在极力回想昨晚同晓妗相处的那些时光，试图找到使女离开的理由。
　　“三哥。”重昕老远就看见了重章三人，但如今晓妗换成了一个陌生的少女，他起先没想过来，无奈心底还是有些好奇，就叫住了重章，“这丫头看着脸生，以前没见过。”
　　“今天才调来我身边的。”重章的视线略略移向安静的似约，有着明显的排斥。
　　重昕将重章拉到一旁，压低些声音问道：“晓妗呢？”
　　重章两手一摊，没好气道：“我哪知道。刚才去问良妃娘娘，她说是昨儿个夜里晓妗自己要走的，招呼也没打。今早起来，我也吓了一跳。”
　　重昕不觉好笑，道：“从来只有主子挑奴才，我头一回听说还有奴才选主子的。”说着，重昕又侧目看了看站在白衣身边的似约，觉得饶有意思，道：“我反而觉得，这丫头和白衣站一块儿比站在你身边看着更舒服些。”
　　重章闻声回望，夏花葱茏馥郁，伸展在那两人身边，都是白衫，眉间也都氤氲着清冽神色，只是白衣看来更要稳持是故一些，而似约身影纤细，目光虽落在实处却仿佛飘忽空茫，孤洁幽远。
　　重章一摆手，拉着重昕就往书正厅走去，道：“走吧走吧，再不去就迟到了。”
　　到了书正厅外，重章对似约道：“你回去吧，白衣跟我进去就可以。晚些时候你也不用过来了，良妃娘娘要是问起，就说我过去五殿下那了。”
　　“奴婢知道了。”似约淡淡道，看着重章进入书正厅，她才转身往锦绣宫走去。
　　路上与桃倾相遇，似约恭敬行礼，依旧不咸不淡，不若其他人看见九公主就心惊胆战的模样。
　　“我怎么没在宫里见过你？”桃倾盯着似约大有探究之意，道，“把头抬起来我看看。”
　　似约抬首，缓缓道：“奴婢愚钝，才从训仪局出来，跟在三殿下身边服侍。”
　　“三哥？”桃倾蓦地惊了惊，待定下神，目光又在似约脸上游弋了片刻，却是更加困惑，问道，“原来的晓妗呢？”
　　“奴婢只是奉命到主子身边，其他的事，奴婢不知道。”似约如是回道。
　　桃倾朝似约身后看了看，问道：“你才送三哥去书正厅？”
　　“是。”似约道。
　　“可见到白衣了？”桃倾问得有些急切。
　　似约顿首，柳眉不由稍稍蹙起。
　　“就是三哥的侍读，长得很清秀，穿白衫的那个。”桃倾描述着，却见似约心不在焉，教她心中不怿，立刻沉下脸来。
　　稍等了些时候，似约才舒眉，眼波恢复如初平静，道：“看见了，陪着三殿下进书正厅了。”
　　桃倾将身边随从尽数禀退，只和似约二人走到一边，道：“我现在托你件事，你若办好了，重重有赏。”
　　似约只福下了身，不做回应。
　　桃倾将侍女扶起，塞了快玉佩到似约手中，郑重嘱托道：“你找准时机替我将这玉佩交给白衣，就说当日之事是我不对，我只要一切如初就好。”
　　桃倾仍抛不下那白衫少年清淡儒雅，只是从来高高在上的身份以及那次与白衣近乎决绝的对话教她再拉不下脸亲自去说声抱歉，是以她今日正好托似约将此事办了——自小生长在宫中，她虽然嚣张跋扈，看人却也有一套，她相信似约懂得其中玄妙。
　　似约掌中托着那块刻着“彩蝶穿花”纹样的羊脂白玉玉佩又在出神。
　　桃倾推了推走神的侍女，道：“记得要办好，否则就算你是三哥的人，我也有办法整治你。”
　　似约握住玉佩，颔首道：“是。”
　　听似约如此说话，桃倾只道事情成了一半，遂就此离去。
　　然而桃倾才走，似约还未动身，眼前就又出现一道身影，正是重晖。
　　似约将玉佩藏在袖中，按着礼数给重晖行礼，直至少年皇子离开，她才站起身。
　　似约的忽然到来悄无声息，除却最开始几日众人的疑惑，再往后就已经稀松平常。除了重章总会不自觉地叫起晓妗的名字，而当抬头时候看见的却是似约总仿佛蒙着一层薄霜的脸，什么事都与她无关，但她确实将什么话都听进去了，也都了解重章的起居习惯，比晓妗更加仔细。
　　重章看书累了正想饮茶，才微微伸出手要去拿身边的茶盅，却摸了个空。
　　“三殿下。”似约幽幽淡淡的声音如同此时烛火那样静谧安详。
　　重章此时才看见侍女正站在桌前，双手奉茶要递给自己。
　　“先前的茶凉了，殿下喝这杯吧。”似约保持着递茶的姿势却不见重章接手，她遂将茶盅放下，端着方才剩下的那半杯残茶就要出去。
　　“等等。”重章忽然将她叫住。
　　似约转过身，问道：“殿下有什么吩咐吗？”
　　她也不过是和晓妗一般大小的年纪，气韵却沉得仿佛已经历世许久，神容幽邃，宁淡里卷落了教重章也不能参透的复杂情愫，却被那始终不曾笑过的神色掩盖着——重章未见这少女有过哪怕一丝的笑意，她的表情如同她一直以来的动作那样简单疏远。
　　“我有好些话要问你，东西先放下吧。”重章从书桌后走出，“你什么时候入宫的？”
　　“当时年纪太小，不记得了。”
　　“原来在哪里做事？”
　　“一直都在训仪房。”
　　“训仪局里没有一个叫似约的。”
　　“奴婢一直就在训仪房，殿下若不信，可以传人过来问问。”
　　“你以为我不敢？”
　　似约缄口，只将视线错开重章。
　　重章沉声，质问道：“怎么？不敢说话了？”
　　似约跪下，道：“若是殿下心里不痛快要打要罚，都是应该的。”
　　“你以为你这么跪着，我就会饶了你？我想知道的，就一定会弄清楚。”重章将似约拽起，紧紧捏着她的肩，厉声道，“你知道晓妗离开的真相。”
　　肩头已经开始有了酸痛感，似约却依然面无表情，也不去看重章，道：“奴婢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
　　“主子问的话，你就应该都知道。”重章目光厉厉。他习弓箭，捏在似约肩上的手越发用力，此时方才看见侍女眉间的神色变化。
　　“奴婢听宫里人说三殿下对下人最宽厚。奴婢虽然不及晓妗姐姐在殿下身边服侍的时间长，但原也想着能跟着三殿下就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现今殿下为了晓妗姐姐的事迁怒于奴婢，殿下信或不信……”似约话语中已经隐隐带着低吟，她却仍坚持着将话说完，最后才对上重章诘问的目光，神情也变得坚毅，道，“奴婢确实一无所知。”
　　两人的僵持在烛火跳动之后稍有缓解，重章松开手，似约也就退后几步。方才两人的距离太过亲密，已经逾过了规矩。
　　“你和九公主桃倾有来往。”重章肯定地看着似约。
　　“没有。”似约放下揉过肩头的手，衣上蓝花因为这简单二字好似折射出清冷光束一般，又将两人笼罩在对峙的僵冷气氛中。
　　“有人看见了。”
　　“奴婢已经给了三殿下答案。”似约拿起桌上茶盅，道，“奴婢只是三殿下的奴才，记得殿下的喜好起居，伺候好了就是奴婢应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言毕，似约福身退下。
　　这背影确实与晓妗不同，他却总还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熟稔，像是晓妗，又分明不是，朦朦胧胧的说不清，道不明，勾动着莫名的情愫仿佛飘到很远。
　　“三哥，想什么呢？”重晖挥了挥手中的马鞭冲重章道。
　　重章回过神，却听见重晖笑着同重昕道：“看三哥这样，不若就别比了，回头他要再走神，出了事就不得了了。”
　　重昕驾马到重章身旁，笑意吟吟却另有深意，道：“你那似约丫头最近如何？”
　　提及似约，重章就有难以言喻的感受，连表情都变得不甚自然。
　　“若不喜欢换了就是，一个奴才，你何必给自己添堵呢。”重昕一夹马肚，小跑开去。
　　重晖轻轻抽了重章坐骑一鞭，见兄长走了，他就也跟上，道：“似约是良妃娘娘安排给三哥的，也不是说想换就能换的。”
　　“不换。”重章更像沉浸在自己思绪中自言自语，微微摇着头，道，“哪里有问题。”
　　重昕看来洒然许多，驾着马昂首向前，道：“那你问过白衣了没？”
　　重章不自看了重昕一眼，目色更深更沉，道：“问了。白衣的回答，和你一样。”
　　“呵。”重昕轻笑一声，兴致似乎又高了几分，看向重晖，却仍在同重章说话，道，“那上次，七弟和你说的事，你怎么处置了？”
　　“我问了她。”
　　重晖没想重章居然会这样做，一时惊怔着立即勒住马，问道：“你问了？”
　　“其实如果是良妃娘娘安排的人，应该不会有问题。”重晖心底却渐渐有了些动摇，看着重章沉思深深的神色，道，“良妃又不会害三哥。”
　　“话是这么说，但是似约身上一定有秘密。”重章笃定道。他不信如似约这般年纪的少女生来就是这般淡漠沉静的，事情或许与晓妗没有太大关系，但能够被良妃安排来自己身边的，势必另有隐情。
　　“三哥你敢问第一次，下回继续问。我也觉得这似约丫头身上有事，还不是小事。”重昕却是笑容开朗，仿似玩笑一般将这话说了出来。
　　兄弟三人面面相觑，最后都放声笑了出来，好似默契，心照不宣。
　　“不晓得二哥什么时候回来，不然找他看看似约丫头，说不定也能看出点门道来。”重昕道。
　　“试期一结二哥准回来，我料想着，没准儿他还会提前回来。”重章率先驾马朝马厩而去。
　　“这就回去了？”重晖问道。
　　“时候差不多了，我也觉得乏了，回去歇歇。”重章此时身影悠然，遛马一般惬意地回答着重晖。
　　日光之下，乾坤朗朗，他其实也不太愿意多想那些烦扰之事。正如重晖所言，似约是良妃安排的人，于他而言虽然不及晓妗亲近，却也不能完全不信任。

　　游园

　　重章正往锦绣宫去，然而隔着不远就看见似约在门口，身边还有个老嬷嬷，两人正说着话，他认得，那是皇后身边服侍的。
　　似约对那老嬷嬷颜色比起对重章要宽和一些，听着那嬷嬷嘱咐什么，频频点头，很是乖巧的样子。
　　见嬷嬷走了，重章才继续靠近。
　　似约没想重章这时回来，又悄无声息地就站在自己身后，猛然见着少年的身影，不由惊怔住，却在须臾之后又恢复以往神态，福身道：“三殿下。”
　　重章不安心地朝嬷嬷离开的方向望去，老人有些佝偻的背影还能在视线中寻找出踪迹。他只抿唇，微顿后问道：“她来干什么？”
　　“李嬷嬷只是嘱咐奴婢一些着了风寒后日常需要注意的事，没有其他。”似约如今已经让开身。
　　重章却锲而不舍地追问道：“无缘无故，她和你说这些？”
　　“良妃娘娘还在等着殿下，殿下请。”似约更深垂首。
　　之前在马场才对似约好转的印象因为侍女如今的回避烟消云散，重章显然气愤，但念在良妃情面上，只丢下一声冷哼，就提步入了锦绣宫。
　　似约跟在重章后头入内，才到良妃平时休憩的小轩门外就听见里头传来的咳嗽声，她如旧那样走着，却见重章已经快步进去了。
　　“良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似约才跨过门槛的时候，听见重章这样问。待她到了内房，才从其他侍者挑起的帘子下进去，又听见重章问“白衣怎么在这”。
　　侍女朝良妃行礼之后就静静站在一旁。
　　良妃从软榻上支起身，重章即刻上去扶着，侍者送上凳子安置在软榻边让重章好坐下。
　　“有点风寒入体，白衣这是帮我诊治呢。”良妃气色不差，只是说话时候稍稍显得有些无力。此时她靠着榻上细软，微笑地看着重章，道：“又去马场了？”
　　重章点头。
　　“和重昕重晖他们一起？”良妃见重章再点头，便玩笑地数落了一句，道，“也不打个招呼，这会儿连白衣你都不告诉了。”
　　重章看了看立侍在侧的侍读少年，困惑道：“今天不是该你放假吗？怎么就进宫了？”
　　“上次三殿下要找的几本古籍我找到了，所以就想着给殿下送过来。”白衣一面说，一面颔首，头沉得越发的低。
　　“明日带给我一样，怎么今次就这么急了。”重章未放在心上，又看向了良妃，关心道，“娘娘病了要好好调养才是，要不，就让白衣留您身边吧。”
　　“你这份心我领了，今日我可都在使唤你的人呢。”良妃将似约招到身旁，问道，“刚才李嬷嬷还和你说了什么？”
　　“李嬷嬷请娘娘多多注意身体，十五日去白马寺上香的事就劳烦娘娘多多费心了。”似约一字一句回着话。
　　良妃点头，却听见重章问道：“这事不都是皇后亲自主持的吗？怎么就交给了娘娘？如今您还病着？托给宛妃不也一样？”
　　“上回那事儿，皇后到现在都没痊愈，前些夜里也风凉入体，如今也调养着呢。宛妃平日不管事，皇后这才找上的我。”良妃欠了欠身，道，“我这风寒仔细着些，过两天就好。倒是这祈福的事，虽然只是宫里女眷的事，毕竟还是皇家，总得操持着稳妥些。”
　　“我看还得宣太医，别到时候风寒没好，又把娘娘给累着了。”重章道。
　　“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到底是改不了了。”良妃拉着重章，眼底却有慈母关爱，道，“白衣已经开了方子了，我信这孩子，你信不信？”
　　两人目光同时落在那沉默的少年身上，长衫洁白，眉目温润，总有让人觉得安心和相信的地方，纵然此时他静然无声。
　　“当然信。”重章朗然，与白衣站在一处，一个飞扬，一个沉稳，袖风流动间，是多年相处相待得来的默契与信任。少年皇子看着知己好友，笑意更深，道：“如若不信白衣，还有谁可信呢？”
　　“我听说，白衣你想考太医院？”良妃问道。
　　“是。”白衣回道。
　　良妃见重章变了变神色，遂问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重章叹息一声，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可怜地看着白衣，道：“白衣若是考上了，从今往后，我就连侍读都没有了。”
　　听来故意调侃的一句话，却教诸人明白重章仍在为晓妗的事耿耿于怀，当下不由都敛起了几分笑色。
　　“但是考太医院是白衣一直以来的志向，作为好友至交的，我当然应该鼓励才是。”重章笑颜明媚，朝白衣拱了拱手。
　　“不知是谁教的你，这张嘴也没个收拾。”良妃无奈笑道。
　　重章坐回软榻边，道：“娘娘是知道我的心意，我才这样说的。在外人面前，规矩礼数，咱们可都一样没少过。”
　　良妃点头，又和重章说了会儿话就让人回去了。
　　夏季原本湿热，宫中除了必要行走的侍者，也大多躲在各自宫中消暑纳凉。却也有个别几日凉风送来，吹得原本已经懒懒的深思清爽许多。
　　这日良妃原本正在询问似约重章近况，侍女一一回禀了。待末了，她却听见良妃说一起出去走走。
　　似约就此跟在良妃身边，除了另外两个一直贴身服侍的宫婢，没人再跟着。
　　“这天难得让人觉得舒爽，出来走走，精神都好上许多。”良妃正赏花，却听见另一处传来桃倾的声音。
　　“娘娘现在回宫吗？”侍女问道。
　　良妃不答，见皇后与桃倾正朝这里过来，她遂从容相迎。
　　“我看妹妹的气色不错，身子好了吧。”皇后与良妃一同走着，步履悠闲，神态安然。
　　“谢皇后关心，是好了很多。”良妃回道。
　　“嗯？”皇后见桃倾似在想什么，心知她也没再多心思陪在身边，遂道，“你们都下去吧，我和良妃说说话。”
　　一众侍者就此听命退下。
　　似约原本正在一旁独自待着，见桃倾过来，她起身，立刻就被桃倾拦住，道：“私下里都，咱们轻松些就好。”
　　“谢公主。”似约仍旧与桃倾保持着距离。
　　桃倾却走近侍女，问道：“上次我托你的东西，给了吗？”
　　“什么东西？”似约问道。
　　“那块玉佩。我让你交给白衣的。”桃倾心急道。
　　似约却一脸茫然，道：“公主何时给过奴婢玉佩，还是交给白衣？此间相授，不合宫中规矩。奴婢身份卑微，不敢逾礼。”
　　“你……”桃倾心道被似约戏弄，心头由此一阵恼火，大喝道，“来人，给我把这贱婢绑了。”
　　似约面不改色，垂眼沉色道：“奴婢当真不知公主所说何事，公主恕罪。”
　　如今已有其他侍者赶来，却见似约跪在桃倾面前，清瘦纤弱的侧影前就站着双眼盛满怒光的桃倾，气势汹汹，和往常一样的盛气凌人。
　　桃倾指着似约，厉声道：“给我绑起来。”
　　良妃身边的侍女立即过来求情，和似约一起跪在桃倾面前，叩首道：“九公主开恩。”
　　桃倾拂袖，发上步摇也因这一记不小的动作颤动起来。环佩作响，叮当有声，却也是和桃倾一样带着怒意的。
　　“谁敢多说一个字，求半句情，我一起绑了！滚开！”桃倾对侍者喝道，“还不动手，一个个的都想挨板子吗！”
　　侍者才想动手，随即传来皇后的询问声，带着微怒，道：“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跪下，桃倾则到皇后身边，收了方才的气焰，委屈道：“这宫女刚才冒犯我，我就想教训教训。”
　　皇后蹙眉，未接桃倾的话，对诸人道：“都先起来吧。”
　　唯独似约依旧跪在原处，垂项不语。直至皇后走到跟前，她才道：“奴婢冒犯了九公主，甘愿受罚。”
　　“母后你听见了，我没胡闹。”桃倾说着暗暗瞥了良妃一眼，不再继续。
　　“妹妹，你怎么看？”皇后问良妃道。
　　“既然有错，该罚。听皇后处置。”良妃道。
　　皇后思索片刻，道：“如此，你就回去好好思过，下次切记不可再犯。”
　　似约叩首，道：“谢皇后。”
　　“还不起来。”皇后此时眉角又染笑意，淡淡的一笔，对良妃道，“出来时间长了，是时候回去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良妃点头。
　　就此，皇后携了桃倾及一众侍者离开。
　　然而未走多远，桃倾就按耐不住，问道：“母后就这样让人欺侮儿臣吗？”
　　皇后停下脚步，慢慢移向桃倾的目光去了方才的笑色，带着严厉，道：“日后要打要骂，你权在自己宫里行事就是，别出来到处丢人现眼。那宫婢是良妃的人，凭着我是皇后也要对良妃礼让三分，你这样任性妄为，我迟早将你先嫁出宫去，免得到处惹是生非还不自知。”
　　但闻出嫁之事，桃倾立即张皇起来，勾着皇后讨好道：“我错了，下次再不敢了。母后原谅我这一次吧。桃倾以后一定注意。”
　　皇后虽然偏重太子重冕，却也关心着桃倾，毕竟骨肉连心。如今她看着少女绯颊赔笑，一双水眸灵动有光，心境也平和下来，带着桃倾继续先前走去，语重心长道：“你们兄妹一个性子，要何时才能不让我操心。”
　　桃倾没有答话，只做了个鬼脸，见皇后解颐，她也跟着笑了出来。母女二人在宫道上说笑谈心好一阵欢乐。
　　良妃带着似约回锦绣宫，此时重章和白衣不知去了何处，她遂将侍女留下，问道：“你何时与桃倾有了交集？”
　　“奴婢刚到三殿下身边的时候，在书正厅外和九公主有过几面之缘。”似约敛容，镇定答道。
　　“今日之事也逃不过重章的耳目，你是打算如何说？”良妃问道。
　　“照实说。”似约抬头，对上良妃的目光，她不慌不忙，不变神色，继续道，“有什么，说什么。”
　　侍女眼光看来并无虚假，但是一切落到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就都仿佛被东西隔开，触摸不到真实，然而又不由要去相信她的话——她不回避谁的质问，坦然得只是如实相告。
　　良妃这样睇着似约半晌，目光落下时夹杂着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轻挥手，道：“下去吧。”
　　似约听命退出小轩。
　　待重章回来，似约照旧奉茶时候。
　　倒茶时，她听见重章问道：“听说今天桃倾吵着要罚你，还是皇后给你解的围？”
　　似约继续倒茶，若无其事，好似她一整天都没出过这个园子，那些事也都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般，淡淡道：“确实是奴婢一时间忘了规矩，冒犯了九公主。皇后仁德，才没有当场处置了奴婢。”
　　面对似约如此清淡的回答，重章虽然心里也觉得堵得慌，但细究起来却是没有纰漏大错的，是以他听过了，也就不往心里搁。
　　室内一时间无人说话显得格外安静，重章顺着似约眼光看去，像是落在白衣身上，但分明她又不是在看白衣，视线里没有焦距，空洞幽然。
　　白衣如常少言，但现今少年眼光也比以往要飘忽一些，错开站在对面的似约，同样自顾自地若有所思。
　　“这是怎么了？”重章稍加重了放杯子的力道，“嗒”的一声，立刻就将白衣和似约已经神游开去的思绪拉了回来。
　　“也许是这几日晚上看医书太晚，白日精力有些难以集中。”白衣道。
　　重章将白衣拉着坐下，道：“别说我泼你冷水，考太医院还有好些时候呢，想来也得等我明年过了试期，你才差不多要去考试呢。现在就这么狠，回头累垮了，你就是能医不自医。”
　　“正好这几日找到几本孤本的医药典籍，记载详尽，大有用处，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了。”白衣摇头，偏过的视线里有重章未及时察觉的怀念，在少年从来沉静如水的眼眸里一闪即逝。
　　“还是劝你，别太废寝忘食了。”重章笑道，“要不你在家歇息几天，等把你的医书看够了再过来，反正也不少你这一时半刻的。”
　　“奴婢先行告退。”似约这就福了身退下。
　　重章看着侍女走开的背影，莫名一声轻笑了出来，道：“我算是知道似约也有生气的时候了。”
　　“生气？”白衣不解。
　　“为什么生气我是不知道，但就能看出来她跟平时不一样，今天的脚步看着淡然，但是比平时快了许多呢。”重章也不知为何就觉得高兴，想着之前似约的种种，嘴角不经意就勾起了一丝笑意，叹道，“还是个普通人，我以为她百毒不侵呢。”
　　白衣对此不置一词，甚至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依旧那样坐着。

　　琐事

　　夜已深，重章却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似约。似约。”叫了几声不见回答，重章索性披衣起来，到了外房，当真不见似约人影，床上收拾得干净，显然没被动过。
　　“这么晚了，会去哪？”重章困惑，但没有多大找人的兴趣，只松松地罩着外衫在园子里走动。
　　夜深人静，很多白日里来不及察觉的思绪都会逐渐涌上来，记忆里始终留存着的影像不停歇地浮动。苏汀城百年不变的清润流水，石桥小道上跳动的身影，淳朴天真的笑脸，一切的一切都比这皇宫自然亲切。他可以在不高兴的时候就出手和别人大打一场，而不是这样隐忍着度过一日又一日。
　　纪雅如的笑容不经意又在眼前的月光里被勾勒出来，青衣妇人的脸多年来都不曾变过。那眉目其实并不出众，只是眼波流转里会有南方小城独有的韵致，清幽恬淡，教人难忘。
　　“娘……”许久没有这样叫过，纵然在心底重章已将良妃当作母亲一般看待，但那毕竟不是纪雅如。后宫嫔妃的笑容亲切却总带着隔了距离的优容，不比纪雅如的亲昵，甚至良妃总是笑着看他，而纪雅如会对他生气，会用藤条教训犯了错的他。
　　每次挨了打，就有晚之帮自己上药。女孩子比他细心仔细得多，经常这么做了就对一切更加得心应手。最开始的时候晚之只会全神贯注地帮她疗伤，到了后来她已经可以一面敷药一面不停地数落他，一心两用得不会有任何影响。
　　最后一次由晚之包扎的伤口早就愈合得看不出来，但那里有女童的用心，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也仿佛依然留着那时候她之间的温度，小小的手在他手臂上来回地动，一圈圈缠着纱布，最后习惯性地用左手挽一个结。
　　这么多年都再没有纪雅如和晚之的消息，重章相信白侯的回禀，也已经默认了亲人的死讯。他听从良妃的话，好好活着，为了纪雅如的希望，也为报答良妃的教养之恩。
　　他像过去夜里偷偷出来那样，在园子的僻静角落里跪下，对月叩首。
　　忽然传来脚步声，重章回头，见似约快步回来，一面还在四顾着防止被人发现。
　　似约匆忙回来，见房门是开着的，不由错愕着停了脚步，本就少了以往平静的脸上顿时又多了几分担忧。果然，但闻一旁的几声动响，她立即回身，看着从暗影中走出的少年身影，面色却变得出奇镇定。
　　“这么晚了，才回来？”重章走到似约身前方才停下，低头注视着杏眼沉沉的侍女。
　　“夜里睡不着，所以出去走走，三殿下也是吗？”似约见重章的衣裳只是松垮垮地披着，遂道，“虽然是夏天，毕竟还有夜凉，殿下自己也要多注意才是。”
　　“去见了谁？”重章低声质问道，“总不会是良妃娘娘。”
　　“没见谁，就是在前头走了一会儿，这会乏了，就回来睡了。”似约正要走入内却不见重章动作，身后少年的目光满是怀疑地落在自己身上，她回头沉着看着。
　　夏夜的风虽然湿热不减，却总比白日里凉爽一些，重章看着月下静立悄然的少女，独自探究着什么，忽然一个箭步上前扣起她的手腕，逼问道：“你若不说，我即刻带你去见良妃娘娘，凭着你是娘娘安排过来的人，我也一样有办法对付你。还有……”他钳制住试图挣脱开自己少女，微微狠声道，“别说你不在乎去留的话，如果被我赶出去，你的日子只会更不好过。”
　　“如果三殿下将对付奴婢的心思放到应该思虑的地方，情势也许会比现在明朗也轻松许多。”似约面色如水——死水，惊不起波澜，连同说话的声调都平缓地仿佛一根直线，不带感情，“奴婢只是良妃娘娘派在三殿下身边服侍的，和晓妗姐姐没有不同。殿下不用对奴婢这样猜忌，奴婢立誓绝无二心。”
　　“你不是晓妗。”纵然重章说得不容置否甚至暗含悲伤，此时看着似约的目光却已经不同先前那样锋锐逼人。视线中侍女逐渐柔和的神色仿佛和他一样带有某些怀念，交错了过去没有交集的时空有了如今似有若无的交汇。
　　似约缓缓落下眉眼，带着薄霜，被风吹碎在这样的夜晚。她说：“夜深了，殿下该歇下了。”
　　重章又不甘心地审视着她每一刻的神色变化，却还是没有任何结果。无奈之下，他愤然甩开手，大步入了房内。
　　手腕上还残着一些隐约的痛楚，似约只将手隐在袖中，踏着脚下最后的一点月色，跟着重章进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似约仍无睡意，却忽然听见重章在说话。她不知道重章有时夜来发梦的情况会很严重，这些在之前良妃都没有同她交代过。
　　内屋的动静越来越大，似约不得已起身查看。未及防，她瞧见忽然从重章床上竖起的身影，顿时吓得她不由轻呼一声，倒吸了口凉气。
　　“谁？”重章质问道。
　　“三殿下？”似约试探地叫了一声，并未靠近床榻。
　　重章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烛火照不到他，似约只能大概看见他的轮廓，剪影一样在幽暗中，然后又稍稍晃了一下，倒了下去。
　　似约不免被惊吓到，微微扬声道：“三殿下？”
　　不见人回应。
　　握着烛台的手来回蹭了几下，似约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在床边矮下身，凑近了烛光。
　　重章未醒，此刻正安然睡着，方才应该只是呓语。
　　侍女紧绷的神色松弛下来，看着被重章搅乱了的床铺，她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放下烛台，替睡眠中的少年将毯子掖好。
　　抬起重章左手的时候，似约莫名顿了顿。出神的瞬间她听见重章又在说什么，但是很小声，听不真切。
　　稍有悬空的手开始有细微的动作，似约却不甚在意，只将毯子盖到重章肩头，仔细掖好，这才放心地走开。
　　被这样一折腾，似约更加没了睡意，直至重章起身前，她先出去将一切都打点了，待领着其他侍者进来时，已见重章正在更衣。
　　似约上前帮手，重章只教她来做，偶尔看两眼沉静疏淡的少女，发现她眼角流露的倦色，一时好奇，便问道：“你昨夜里没睡吗？”
　　似约一面帮重章系腰带，一面点头。
　　重章莫名其妙地哼了一声，似约只当没听见继续默默收拾着。
　　“看你这模样等等就不用跟我过去书正厅了，有白衣跟着就成。”重章立了立领子，转身去洗漱。
　　“谢殿下。”似约道。
　　接连着半个月下来，重章与似约都如旧处事，原本相安。却是有一日，他正和白衣议事，似约奉茶上来。
　　“这不是平时喝的那种。”重章面露不怿，看着沉色的侍女。
　　“那些茶叶都用完了，奴婢一时忘了再去取。”对重章偶尔的刁难似约从来这样淡淡回应，不怒不屈。
　　“我没记错的话，昨日你就这么说过，这都过了十几个时辰了，你还没弄来？”重章显然对似约如此态度心有不满，却莫名就想与这侍女较较劲，她一日不放下这些身段，他就一日也不放过她。
　　“殿下恕罪，奴婢这就过去取。”似约上前将茶水撤下。
　　“亲自过去？”似约近到身前时，重章按下茶盅刻意问道。
　　“亲自。”似约道，待重章抬手，她便退下。
　　“三殿下若是觉得似约不合心意，和良妃娘娘说了换一个就是，何必如此也堵着自己呢。”白衣劝道。
　　重章见已经看不到似约身影，莫名嗤笑了一声，开口道：“我倒是也想，偏偏就是怪了，我越不想看见，就越不想这样放了她。”
　　白衣默然。
　　重章扣着桌沿，越想越好笑道：“她冷着一张脸对我，教我看了不舒服，我也留着她让她不好过，像是过去小时候一样。”
　　白衣听着依旧默不作声，眉峰沉着，仿佛不为所动。
　　“就是这样。”重章指着白衣如今神色，道，“平日里似约就这表情。其实说不上来特别气，我想着大概是以前我被晓妗惯坏了，不见人对着自己笑就心里不舒坦。”
　　重章如此一说，连白衣都忍俊不禁。晓妗走后，他不常提起过去那总是笑颜明媚的少女，重章也不愿多提，现今这一番说来轻松许多，他却仍从少年皇子眼底瞧出了想念。
　　然而毕竟现实如重章，晓妗既然离开就不会回来，与其愁苦不休，不若依旧好好活着，身边人对自己也总是这个期望。
　　“总坐着也憋闷。”重章想了想，朝白衣挥手道，“咱去马场遛两圈。”
　　白衣站起身却是婉拒道：“我答应了母亲今日早些回去。”
　　“先一同出去吧，我找七弟他们去。”说着，重章先提步离去。
　　入秋时，重章正要找一件衣裳，便问了似约。
　　似约回说，没有看见。
　　“没见着？怎么可能？往常我的东西都是你收着，现在我问了你就这样回我的话！”重章极少对下人动怒，只是那衣裳是晓妗亲手为他做的，他以前不太穿，只是今日想起来了就要看看。
　　“殿下的衣物奴婢都清点过，也都记得，确实没有殿下说的那件衫子。”似约回道。
　　“你是说我有意为难你，找你的不自在？”一时怒气上涌，重章扬声诘责道。
　　屋子里众人都为之下跪，似约低头，却没有半分讨饶的意思，只那样静眉沉目，不近烟火，道：“奴婢不敢。”
　　“你倒是敢一个试试。”心中烦躁，视线中却是似约始终平和的脸，白裙上的蓝色绣花越发疏冷清寂，看得重章更是难耐怒意，遂道，“你去思正局，不想出来把衣服放哪了就别回来。”
　　今次似约不语，只默然叩首，这就悄悄退了下去。
　　这处似约才走，外头就有侍者进来传话说重昕与重晖过来了。
　　这段时间下来宫中还算平静，就是重昭出外进行“试期”还未归来，他们兄弟三个平时除了在书正厅见面，就是去马场，偶尔约出来小聚喝喝酒，这样一来二往，三人的酒量都比过去长进了不少。
　　重昕放下酒杯，一臂曲着靠着桌子，神秘地看着了重章与重晖一眼，道：“今早我看见有人从宫外头回来了。”
　　“什么人？”重晖好奇追问道。
　　重昕未立即回答，而是转头定睛看着重章，道：“三哥你猜猜。”
　　重章正要喝酒，被重昕如此一说，他只将举了一半的酒杯放下，蹙眉寻思片刻，像是在问又像是笃定道：“二哥有消息回来了。”
　　重昕笑而不语，让重晖替自己斟酒。
　　重晖一甩袖子，道：“去你的，卖个关子还要我给你倒酒。”说着，他就往重章身边坐了坐。
　　重昕不恼，这就自己倒酒，却不想酒壶被重章先抢了去。他只好眼见着重章与重晖两兄弟“情深义重”，自己摇头一叹道：“世态炎凉，我这种提供消息的人就这样被欺负。下回我可什么都不说了。”
　　重章同重晖相视而笑，稍后他将自己的杯子推到重昕面前，道：“重晖年纪小不懂事，三哥亲自给你倒的酒，当代七弟给你赔罪了。”
　　重昕笑睨了躲在重章身边的重晖一眼，不去动重章递来的酒，继续道：“确实是二哥派回来的人，我看，二哥的试期是十拿九稳地过了。”
　　“好事。”重章笑道，在重昕伸手去拿那杯酒之前就先夺了过来自己仰头一饮而尽，拿着空杯子等重晖给自己斟酒。
　　“你们两个……”重昕无言以对，却见重晖讨好地过来给自己倒酒，他抢过酒杯护在身后，冲重晖悻悻道，“回三哥身边去，只将酒壶留下。”
　　重晖大笑一声，一面放下酒壶，一面打趣道：“有本事，你连这酒壶都别要。”
　　重昕不顾重晖调侃，拿过酒壶就斟满了一杯，急促地饮下，不忘回味一番唇齿间的酒香，道：“宫里没外头有意思，我们也就这点兴趣了。等二哥回来，要好好问问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回头等咱们试期出去了，也好有个针对。”
　　重章微笑，一面抿酒一面思忖着什么。

　　解和

　　“三哥，听说你把似约弄去思正局了？”重昕问道。
　　“我前脚才做的事，你后脚就知道了，会不会太迅速了些？”重章将杯中酒饮干。
　　“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回头路上要遇见什么不想见的人，没来得及躲，那不是给自己找晦气吗。”重昕探身为重章斟酒。
　　“仔细说话。”重章见酒满了，遂举杯喝了起来，眉目里已不见了方才的轻惬，凭空生出一丝气恼来。
　　重晖见状，情知重章又有心事，遂又到重昕身旁，指着兄长，凶神恶煞，道：“让你平时给我看脸色，现在你给我去思正局面壁思过。”
　　重昕立即明白了重晖的意思，便佯装出一副委屈莫白的模样，捏了捏声音，道：“殿下殿下，奴婢再不敢了，绕了奴婢这次吧。”
　　二人一唱一和，声情并茂，惹得重章开怀大笑。他却拍桌道：“你们这是再说我蛮横不讲理，冤枉了似约那丫头？”
　　重晖坐到重章身旁，道：“我看着其实似约丫头就是那性子，做事仔细，任你打骂的，你倒忍心把她放去思正局？那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过去了，就有的受，回头要接了她回来，兴许你自己都认不得那丫头了。”
　　“七弟说得是。而且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是良妃娘娘的人，你出这么一招，到时候良妃娘娘问人，你怎么说？”重昕就挨着重章另一边坐下。
　　“你们这都怎么了，一个一个地帮那丫头说话？得了什么好处了？”重章正要起身，却被重昕与重晖同时按住肩头。不得已，他只好继续坐着。
　　“还不是为你好。我看着似约丫头不错，你要不想要，不如就送了给我吧。”重昕道。
　　重章低着头不回话。
　　“五哥，强人所难，夺人所爱这种事，做来太不道义了。”重晖朝重昕使了个眼色。
　　“这不是三哥不喜欢嘛，我瞧着似约挺好，讨了来不算夺人所爱吧。”重昕故意扬声并靠近重章说话。
　　“我数三声，你俩若再不安静，我一个个整治了你们。”重章将两兄弟按住，威逼道。
　　两人立刻噤了声，埋头喝酒吃菜，却暗中交换着眼色，默默偷笑。
　　重章忽然重重拍了桌子，吓得重昕和重晖喝了一半的酒都没敢咽下，只呆呆地看着已经站起身的重章。
　　重章居高临下地分别睨了他们一眼，轻拂袖，负手离去。
　　重晖先咽了酒水，看着重章走开的背影，又和重昕对望了一眼，立时捧腹大笑了出来，道：“似约姑娘乃绝色，这才多久，看把咱三哥憋成这样。巾帼不让须眉这话，回头我得亲自对她说一回。”
　　重章只听得身后笑声朗朗，心下无奈叹息，自顾自出去。
　　傍晚时候回到居所，良妃身边的侍者过来传话，要重章过去。
　　重章问了什么事，侍者只说不知道。想来良妃该是有事相商，他也不耽搁，这就跟着侍者过去。
　　才由侍者挑开了帘子入内，视线里就出现了那白色长裙的清冷侍女，侧身站在良妃身旁，好似她原本就应该站在那里，站在良妃身边。
　　重章给良妃见了礼，又看了一眼沉默的似约，问道：“娘娘找重章过来有事？”
　　良妃朝似约招手，侍女遂立刻过去，扶着良妃起身。重章又上前扶着，似约这才退到后头一路跟着。
　　“我还没问你。”良妃由重章扶着到了内殿，躺上软榻，道，“好端端的，你怎么就把似约放了去思正局？”
　　“办事不利，失职又不肯认错，我就让她过去思过了。”重章这就坐在良妃身旁，道，“这点小事也惊动了娘娘……”
　　“事是不大，你也总该把事情弄清楚了再拿人定罪。”良妃指着几上放着的一套衣衫，道，“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一套。”
　　重章顺势望去，果然见是晓妗当初做的那一套，欣喜之下，他即刻上前抱起，大有失而复得的高兴。
　　“衣服一直都在晓妗那。”良妃道，回头看了一眼似约，道，“你这丫头也是，重章做事没个轻重，让你去思正局你还真去了，要不是正被我看见，那里头有你受的。”
　　重章揣着那套衫子就到良妃处，好奇道：“一直在晓妗那里？晓妗回来了？”
　　“我差人去问的。晓妗说前头你的这衫子破了又不肯丢，她就拿着想办法补补，结果那事一出，她就给忘了，这会儿怕连累了似约，补了一半就给送来了。”良妃指着那一处其实很细微的破处，道，“你也别问晓妗在哪里，我不会说。”
　　“我不问。”重章听着良妃的话，又看着手中那套衣衫，不由哀从中来，摇头低声道。
　　“接下来呢？”良妃定定看着重章。
　　重章只觉得莫名，良妃看自己的眼光教他不甚自在，但须臾之后他已会意，就将衣衫交给似约，以示和解。
　　似约接过衣衫时，听见良妃道：“回头你把那一处给补上吧。”
　　似约双手捧着，却不见答话，直至看见重章点头，她才道：“奴婢知道了。”
　　“我今日留下来陪娘娘用膳吧。”重章讨好道。
　　“也好，回头你父皇过来呢。”良妃道。
　　重章回头吩咐似约道：“你先回去吧，晚些时候我自己过去。”
　　似约领命，悄然退下。
　　十月中旬，重昭回到雨崇，顺利完成了十七岁的试期，借此可以真正参与政事，一展拳脚。
　　回来雨崇的第一日，重昭便向皇帝回报过试期行事，稍后就去见了宛妃，第二日才与重章等人见面。兄弟四人算来也有三四个月未见，在宫道上相遇不见生疏，反而更加亲近。寒暄两句后，重昭就被拉着一起去马场。
　　在外历练一番，重昭更是稳持沉着，眉飞入鬓，稳固中另有一种飞扬的神采，凌驾于温润的眉目之上。
　　用重昕的话说，重章出宫一趟更显得自信高昂了。
　　“是你迫不及待想出宫去看看吧。”重昭驾马徐行，秋季凉风阵阵，吹得人好不舒爽。他迎风而笑，衣袂轻扬，飒然有光。
　　“我若现在能出去，也不在宫里待着。”重昕朝重章抬了抬手，道，“等再开了春儿，就该三哥你了吧。”
　　重章点头，道：“还有大半年呢。”
　　“也该准备起来了。”重昭道。
　　“对了二哥，外头有什么好玩的没？”重晖驾着马赶到重昭身边。
　　试期之事有关朝政，他们也不能问得太过直白与明显，但皇家子弟总对参与政事抱着自己的期待，遂如今也只能拐着弯询问。
　　“好玩的倒有很多，只是行程匆忙，根本无暇顾及。”重昭回道。
　　当下几人各自沉默，眼前马场草地枯了大半，秋风带着萧瑟凉意迎面吹来，吹起心底隐忧——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通过试期的，兴许下一个失败的，就是自己。
　　倒是重章更加豁达一些，当下扬起手中马鞭，对其余三人道：“要不我们跑几圈，回头再喝上两杯，给二哥洗尘。”
　　重昕一听有酒喝便来了兴致，挺了挺脊梁，握住缰绳，道：“跑就跑，就怕二哥这些日子在外头都是轿子抬着走，马上功夫都生疏了。”
　　“最后一个到的自罚三杯。”重晖跟着起哄，这就也居高了马鞭。
　　“那最后一个的肯定是五弟。”重章眼底又绽出光彩来，看着秋日温和的阳光，却有跃跃欲试的味道。
　　“最后到终点的得给其余三人一人斟酒三杯，如何？”重昭问道。
　　“那我不客气了。”重昕率先策马出去，也不顾身后重晖直嚷嚷着犯规，他只自在纵马，踏着萎黄的秋草，也还有些未到试期的轻松。
　　兄弟几人小聚之后，重章回到锦绣宫，却发现这时候白衣还留在宫中。
　　“怎么这会儿还在？”重章不赶人，反倒乐意见白衣留下来，正巧心中也有话憋着不舒服。
　　“才给良妃娘娘诊过脉……”
　　“娘娘又病了？”重章闻言不由面露忧色，这就转身要过去探望。
　　白衣即刻拦着，道：“良妃娘娘身子一直虚，不碍事。三殿下不用急着过去。”
　　重章此时方才缓和了神色，不由又盯上白衣清秀雅洁的眉眼，多了几分赞叹道：“这些日子我没留心，看来你的医术又长进了不少。良妃娘娘这会儿是只要你陪着请脉了吧。”
　　白衣笑色中带着些许羞赧，再抬头时却换了话题，问道：“今日见过二殿下了？”
　　重章笑意顿失，傍晚霞光中，他抿着唇，看来思虑极深，对身前侍读道：“先进去吧。”
　　主仆两人照旧在屋内坐着，都不说话，顿时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看来二殿下带回的不是好消息。”白衣猜测着，却仿佛心中有数。
　　“倒和二哥也没太大关系，试期的事，本就说不准。我是在想，等明年到了我，会是怎么个情景。”时日越近，他就越难以安心。热情对他而言从来都不缺少，只是当真要一个人在外面对那些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人与事——那些甚至是关乎到自己前途的——多年生活在宫闱中的少年皇子不免心中难安，没有把握。
　　是时似约进来奉茶，脚步极轻，动作更加谨慎。她一言不发地进来，默默将茶水递上，却忽然听见重章问道：“你觉得呢？”
　　出乎意料的询问教似约也无可名状，她的手还端着茶杯，视线却已经于重章有所接洽。两个都是错愕的眼光对视了片刻，又都即刻收回。
　　似约将白衣的茶水奉上之后才回道：“奴婢不知。”
　　“你……”重章待要说什么，指着似约却忽然笑了出来，道，“你若知道我才觉得奇怪。”
　　似约垂首站在离白衣几步开外的地方，不笑，不动。
　　“你若出去了，就代我过去看看良妃娘娘，说我和白衣正说事，明儿个就过去请安。”重章吩咐道，眉间还残留着方才那一丝笑意。
　　“奴婢知道了。”似约福身，这就要退出去。
　　“还有……”重章叫住已经转身的侍女，道，“奴婢这个词儿以后别总挂嘴边，我听着不舒服。”
　　似约如今不接话，又行了万福礼这才悄然退出。
　　“又这样。”重章摇着头，拿起似约方才奉的茶啜了起来。
　　白衣只见重章眉间忧色越发淡了。
　　从似约进来到出去这前后并没有多久的时间里，重章的心情已然好了许多，现今他放下茶杯，发觉白衣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一时困惑，遂问道：“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那一瞬间忽然心神不宁，白衣也不知自己怎就这样走了神，待重章问了，他才有所反应，当即收回目光，道：“三殿下还是不用太过紧张，一切随缘就好。”
　　“有些事可以推脱给一个缘字，有些事再找这个借口就说不通。”重章看着案上的白底青花瓷杯出神，道，“我看你是也是有事在等我吧。”
　　白衣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卷小卷轴交给重章，道：“三殿下请过目。”
　　重章只觉白衣故作神秘，遂轻声嗔了一句：“这么神秘会是什么好东西。”
　　然而当他打开卷轴，却是一脸震惊，才看了两行就问白衣道：“你是从哪弄到这些东西的？”
　　白衣面无表情，清俊的眉目里透着阵阵凉意，道：“家父是跟着二殿下同时离开雨崇的。”
　　重章为之诧异，又看了一眼手中卷宗，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惊叹道：“二哥试期的所有安排行程，白大人居然真的全部记录了下来……”
　　“此时有违祖制，但一切为三殿下着想，也只能出此下策，希望对殿下将来的试期有所帮助。”白衣的回答冷峻，如同他每次谈及重章前程时的郑重。
　　重章将卷宗收起，握在手中只觉得沉沉，感激地看着身前垂首的白衫少年。
　　与重章不同，白衣始终是方才那神色，若无其事，沉默寡言。
　　“今日良妃娘娘可将你留下了？”重章问道。
　　白衣颔首。
　　“正好，晚些时候我们一同将这宗卷看了，只我一个人，必定有诸多不明。”目光落在手中卷宗之上，重章不由握紧，掌心猛然间的炽烈仿佛就要烧化了这一卷薄宗。然而他的眼底，却清晰地写了“感激”，再抬眉时，唇角勾起的笑意里，多了一直以来的对即将来临的那场试炼的期盼。

　　细察

　　那日重章去锦绣宫请安，却见良妃正拿着账目册在仔细核对什么。他一时好奇就多留了片刻，问了几句。
　　良妃将册子放才榻边的几案上，懒懒地倚着软枕，道：“这些事也本不应该由我管，但皇后不放心，所以就托给我。”
　　“这事又和皇后有什么关系？”重章问道。
　　“上回去白马寺祈愿的事情原本都好好的，后来回头查看账目的时候发现有些银子对不上。后宫里的事不好传到外头去，加上这事原先是我料理的，就想着把能补的补上，该查的查出来。”良妃看来气定神闲，语调却是沉沉，如旧那样仿佛总也睡不醒，眼底笼着层倦色，睁不开眼似的。
　　重章情知个中必定有鬼。那时祈福的事皇后也是推脱给良妃来办，如今出了纰漏要良妃补救，若补不上，就是良妃的罪过，与皇后自身没有太大关系，最多就是个管制后宫不利的名声，实际也没有多大作用。
　　“想什么呢？”良妃看着愁云渐起的重章。
　　是时侍者送来汤药，重章接过手，试了试温度才递给良妃。
　　“娘娘自己都病着，又要做这难为人的事，何不跟父皇说了，交给别人呢。”重章抱怨道。
　　正喝药的宫妇停下手，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几上，禀退了所有人，只将重章又拉近到跟前，叮嘱道：“假手于人，你就不怕到时候问题更大？”
　　“但每回都是娘娘你来收拾这些烂摊子，当初就不应该答应皇后接下这些事。现在劳心伤神，您自己还带着病呢。”重章关心良妃，但见妇人确实倦倦的眉眼间浮动起笑意，他忍不住道，“娘娘还好意思笑，不是我说重话，您要不会对皇后说个‘不’字，哪怕是摆摆手，日后她就尽欺负您了。怎么不见她找宛妃？”
　　良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着带了几分气恼的重章，又是欣慰，道：“我就算说了‘不’，这事若皇后成心交给我，我也推脱不掉。你这心思怎么就是回环不过来，往日我见你不是这样直愣愣的。”
　　被戳到心病重章不由低下头去。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凡对着自己亲近的人犯迷糊更加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只是他一心要强，希望在良妃面前可以做得很好，却不想今日被说了这一句，心里头不是不痛快，就是忽然不想说话了。
　　见重章垂头丧气的样子，良妃伸手将账目册取来递到重章面前，道：“你可想看看？”
　　重章双手接过册子就认真翻阅起来，眼里都是那些用度的金银往来，耳边还有良妃的一一讲解。一个说得仔细，一个听得专注，没花多少功夫，重章也就明白了个大概。
　　“就这么看，没看出什么问题。”重章困惑道。
　　“这么容易让你看出来，我也就不伤神了。”良妃拿过册子放回几上。
　　重章发现木几上还有一盘酸梅，他知道良妃爱吃甜食，带点酸味的也喜欢，但很少见她吃酸吃得这么厉害，遂奇怪问道：“娘娘什么时候开始吃酸梅的？”
　　“有些日子了，嘴巴里总觉得没味道，也迟来提提神。”良妃回道。
　　重章见良妃又懒懒地靠回了软枕上，心底的盘算更加急切，这会儿在良妃面前的不藏着掖着，完完全全表现了出来。
　　“想什么呢？”良妃曲臂枕着，没有睁眼。
　　“我得想个办法帮娘娘把这烫手的山芋给抛出去。”重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良妃笑了一声，道：“你把事情想清楚了，弄得通透了再来说这些话，我听着也安心些。”
　　重章正想辩驳，却见良妃已然睡去，他不好打扰，遂就此起身退了出去。
　　重章一路都想着良妃的话，却有些不得其解，兀自回了居所，坐着寻思良久，待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就想喝茶。然而他在几上摸索了一阵却是空空如也，不见似约过来奉茶。
　　“似约。”重章冲外头叫了一声，即刻就有另一个侍女进来，他问道，“似约呢？”
　　“回三殿下，似约姐姐出去了，还没回来呢。”小婢才十一二岁的年纪，有些胆小，见着重章只一味低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看着小宫女怯生生的模样，又想起似约那诸事不惧的清傲神色，重章心底觉得有趣，便冲那小宫女问道：“我的样子很骇人吗？你头都不敢抬一下。”
　　小宫女忙摇头，道：“奴婢不敢。”
　　“就让你抬下头有什么不敢的。”重章起身，却见那小宫婢立刻后退一步，他再往前走，宫女就继续往后退。
　　两人这么僵持着，最后那小宫女一直退到门口，没注意似约进来，就这样撞了上去。好在似约眼尖，护着手中的茶水及时躲开，又听那小宫女哭求着叫了一声“似约姐姐”。
　　似约知道是重章有意逗这小宫女玩，遂道：“你先出去吧。”
　　小宫女如萌开释一般，飞也似的就蹿了出去。
　　“跑得还挺快。”重章笑着坐了回去。
　　似约端着茶跟过去，道：“那是新来的丫头，胆子小，三殿下心里不痛快，也不用这样欺负她。”
　　“我哪是欺负她，就是看她脸生，还挺好玩的，就多说了两句，谁知道那丫头胆小成那样。”重章拿起茶杯啜了一口，想起什么，问似约道，“新来了人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回头我要以为是别人那里偷跑来的，乱棍打死，这罪责你负还是我担下？”
　　“这是三殿下说的笑话？”似约反问道。
　　重章反而被噎得说不出来，怔怔看着似约如水般柔静的面色，竟多时没有再说话。
　　似约安置了一切就要退下，却听重章问她：“上回的衫子，还没弄好吗？”
　　似约摇头，道：“还没。”
　　“不就是补个缺漏，怎么就要这么些功夫？”重章问道。
　　“晓妗姐姐用的线和寻常不一样，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一模一样的。刚才就是出去又寻了，不想殿下这个时候回来。”似约回道。
　　重章本想说“那就交给晓妗补完”这话，然而才到嘴边，他又将话都咽了回去。
　　似约看出重章心事，只回道：“上次管晓妗姐姐要衣服的时候她就正准备出宫，这会儿人已经走了，找不着了。”
　　“走了……”重章低声重复道，但想起当初遇见，就一直明媚在晓妗眉间眼底的笑意，现如今他竟才知道过去引以为知己的少女已经离开，并且从此不见，心底不免又生出几分遗憾来。
　　“走了。”似约像在回答重章的问题一般，肯定地都回了一声，言语微凉，看着暗自神伤的少年皇子，静默不语。
　　“不用补了，把衫子给我吧，反正以后也不会再穿了。”重章叹道。
　　似约将衣裳取来交给重章，就又安静地站在一旁。
　　重章看着衣服上的针线，半晌也没觉得哪里不一样，遂问道：“你和我说说这其中的详细。”
　　“我原以为也是一会儿功夫的事，但看得细了些才发觉这颜色的线就不好找。”似约道。
　　“你倒是看得仔细。”重章将衣服收起。
　　“以前负责训诫的嬷嬷就再三告诫过，将来到了主子身边，首先重要的就是心细，一丝一毫都不可以轻慢了，否则就可能是人头落地。”原先还能在似约脸上看见的轻松此时已然不见。侍女眉目仿若霜雪，冷冷的，不带任何语调上的起伏，背书似的将这些话都说了一遍。
　　“在我这儿显然不用掉脑袋。”重章嗤笑了一声，却仿佛被点醒，恍然大悟道，“我倒是该记住这话。”
　　似约仿佛没听见。
　　“你倒回我一声。”重章到似约面前道。
　　“奴婢都听着呢。”似约从重章手里接过那套衫子，道，“殿下出门记得快些回来，回头就该用晚膳了。”
　　见似约如此善解人意，重章只心满意足地笑着提步出去，道：“不用等了，我不回来用膳。”
　　接连着几日，重章都一直陪在良妃身边，任谁过来都一一回绝。
　　这日午后，重章照旧和良妃二人在内室，良妃卧榻休憩，重章就拿着那本账目册仔细研究。
　　是时有侍者进来说皇帝过来了。
　　良妃闻言起身，重章将册子随手放在一旁就陪着良妃出去接驾。只是两人动作稍稍有些慢，才到珠帘下，皇帝就已经进来了。
　　良妃正要行礼就被皇帝拦住，如此被拥着又坐回了榻上。
　　“皇上要过来，怎么不先差人过来说一声，臣妾也好准备准备。”良妃道。
　　“这样就挺好，也让朕看看你们平时的模样。”皇帝余光里看见重章，一阵子未见，少年又长高了不少，眉目也长开了，更是英俊丰神，意气分发的模样。他将重章招到跟前，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回父皇，儿臣是过来陪良妃娘娘的。”重章敛着平日里那些随意心性，此时文质彬彬，当真换了个人一样。
　　皇帝对这回答显然满意，转过视线时却见榻上的册子，便问道：“那是什么？”
　　良妃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遭，却是隐去了那些曲折，皇帝也道辛苦了良妃。
　　侍者进来奉茶，重章道：“梅子吃完了，再弄一些过来。”
　　侍者领命下去。
　　“梅子？”皇帝微有困惑，问道，“什么梅子？”
　　良妃颔首微笑，还是过去的温婉雅然，却不知为何又有些异样，道：“就是普通的梅子，没什么特别。”
　　又有侍者过来回禀，说白衣到了，在外头候旨。
　　“白衣找你，你就去吧。”皇帝对重章道。
　　“不是儿臣找白衣过来的。”重章莫名。
　　皇帝困惑，却听良妃道：“让白衣明日再过来吧。”
　　先前的侍者换了新一盘的梅子过来，当着皇帝的面放下，然后退出。
　　皇帝看着那盘酸梅，又探究一般观察着良妃的神色，沉了声，吩咐道：“把白衣叫进来。”
　　稍后白衣进来，他已听说皇帝和重章都在，遂不显得太多惊讶，暗着礼数请了安，就静立听皇帝问话。
　　“良妃娘娘招你过来的？”
　　“回皇上，是。”
　　“朕没记错的话，你是重章的侍读。”
　　“是。”
　　自始至终，白衫少年不曾有过丝毫神色变化，一切平静，清俊的眉峰里找不出哪怕一点点的波澜，如同他身上的白色长衫那样沉静无争。
　　“朕还听说，你懂医术，还想考太医院？”皇帝问道。
　　“是。”白衣的回答平淡却无比坚定。
　　皇帝回头看了看良妃，道：“你过来，替良妃诊脉看看。”
　　白衣此时方才抬起目光，看着良妃手脚未动。须臾之后，少年垂首道：“回皇上，不用诊了。”
　　“哦？”皇帝看着面无表情的少年，大有咄咄逼人之态。
　　“皇上已经知道看出良妃娘娘怀有龙裔，白衣就不用再为娘娘请脉了。”白衣道。
　　皇帝闻之蹙眉，良妃立即请罪道：“是臣妾的主意，请皇上不要怪罪白衣。”
　　皇帝将良妃扶起，安抚着拉她坐在身侧，道：“朕没有要怪谁的意思。只是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就瞒着？”
　　良妃不答。
　　“怎么不说话？”皇帝问道。
　　“父皇，不如让儿臣说吧。”重章回禀道，“娘娘不说，是因为皇后一直也凤体未合，当初就是娘娘经手的，所以娘娘说如今她也责无旁贷，就应了下来。”
　　“这么说，你也是知情不报？”皇帝看着重章，未有责怪的意思。
　　重章立即辩驳道：“父皇明察，若不是今日父皇过来，问了白衣，儿臣也不知道良妃娘娘已经怀有身孕。若儿臣早知道娘娘有了小皇弟，儿臣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皇帝不由笑道：“朕才道你收了以前的油嘴滑舌，居然就现了形。”
　　重章赔笑，顺水推舟求情道：“我说怎么这几日总见娘娘吃这酸梅，先前娘娘连我也瞒着，现在真相大白了，儿臣求父皇免了娘娘这些事吧。”
　　皇帝思忖几许，道：“不若就交给宛妃吧，你以为如何？”
　　“宛妃妹妹也是心思细腻之人，只肖将事情交待了，她大抵就能明白。只是……”良妃为难着不再往下说了去。
　　“你想说宛妃平日少管宫中事，也许应付不过来？”皇帝问道。
　　良妃点头。
　　“事情由她料理着，哪里不明白的可以去问皇后。如今你有了身孕，好好休养才是。回头让太医过来好好看一回，这是喜事，怎么就要藏着呢。”皇帝喜笑颜开，道，“今日朕在你这儿用膳。”
　　良妃的婉约笑意里带着稍有的娇俏，纵然已过了最繁华绚烂的年纪，如今看来却另有一番风韵，妩媚但不是妖冶。

　　太子

　　重章识得时务，这便请辞告退，同白衣一起回去居所。
　　“我就说这么多年的交情的不是白来的，我想做什么，你一眼就看出来了。”回去居所的路上，重章一路都眉开眼笑，心想着终于将账目的事推脱了出去，又借着良妃怀有身孕的消息教接手之人难以借题发挥给良妃出难题，心中自然畅快。
　　“三殿下觉得这是好事？”白衣跟在重章身后。
　　“总该有个明白自己心思的人跟在身边，不然刚才那出戏就没人陪着演了，事情自然就办不成。”重章步下轻快，又道，“回头还得谢谢似约，要不是她的话，我还真没注意到良妃娘娘是有身孕了。”
　　白衣蓦地停下脚步，蹙眉想着什么。
　　“怎么了？”重章但见白衣不行，遂退到少年身边询问道。
　　白衣摇摇头。
　　“你现在是越发的难以捉摸了，问你什么都不答。”重章继续往回走，道，“还帮着良妃娘娘瞒我，下回有事我也不跟你商量了。”
　　白衣还是那样走着，听着重章的话，又像是没有听进去，直至听见重章叫了一声“似约”，他才回过神。抬头时，只见重章正在同侍女说话。
　　似约一面听重章的吩咐一面点头，虽然眼里清濯之气不改，但她与重章之间显然已经互相适应，彼此相处下来宽和了不少。
　　稍后重章先进了屋，似约道白衣跟前，淡淡道：“三殿下说，今日高兴，请白公子留下来一起用晚膳，晚上还有事要与公子商量。”
　　白衣颔首，这就进了屋。
　　似约已然感觉到白衣眉目里透露出的冰凉，近来她本就少见这少年入宫，现今白衣只是点头就提步离去，与他素来谦和雅柔的行事作风大相径庭。然而似约也不多话，这就下去按照方才重章的吩咐准备晚膳。
　　重章与白衣说的不是旁事，正是十二月里太子重冕的大婚。
　　一国储君的婚礼自然成了举朝关注的焦点，太子正妃的人选也是在皇帝千挑万选之下才选定的，廷机阁大学士之女。
　　皇子大婚之后即要分府，但当日大婚，仍旧在太子东宫举行。正式仪式结束之后，一众皇子在东宫花厅聚首，共同庆祝。
　　重冕如同众星拱月一般被众人拥护其中，饮酒作乐，言笑晏晏，笑语充斥着整座花厅，重冕也已经醉了好几分，却仍在人群中流连。
　　重章几人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只是不曾同其他人一般上前奉迎重冕，而是坐在一处喝酒说话。
　　“三哥，好歹你也笑几声，总这么板着脸太明显了。”重昕喝着酒，倒是显得惬意。
　　“我挺快活的。”说着，重章就拿起酒杯与重昭共饮。
　　重章喝得急，一仰头就干了一杯，反而是重昭有条不紊，只抿了一口就放下酒杯，淡笑道：“酒喝得急了容易醉。”
　　“这酒好，我倒是想多喝一些，喝醉了回去倒头睡一觉。”重昕自诩兄弟四人中的酒中霸王，酒瘾最重也最能喝，是以这一桌上只见他喝酒最勤。
　　“五哥这想法好，算我一个。”重晖这也举杯干了起来。
　　“想是应该过去敬一杯。”重昭一面说，一面开始倒酒。
　　“我和二哥一起过去。”重章忙将杯中酒斟满了随同重昭过去。
　　两人才起身，就看见重冕已经朝这里过来。现今一身喜服的少年储君脸颊通红，已然醉了八九分，但有周围人驾着，他还能勉力向前走。如此吵吵嚷嚷地走了一小段距离，却也花了不少功夫。
　　“今夜……我都没怎么……见着你们几个……来……”重冕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举起酒杯道，“你们不来找我……我亲自来给你们敬……酒……”
　　“这不是正要过去，太子就先来了。重昭失礼，先自罚一杯。”重昭如此依旧言辞温雅，饮酒时却别有一番豪气。
　　“好。”重冕大喝一声，也跟着干了一杯。
　　重昭亲自为重冕斟酒，道：“如今这一杯，就是弟弟敬兄长的。太子与太子妃伉俪情深，永结同心。”
　　兄弟二人喝得尽兴，旁人起哄着也热情高涨，花厅中立时又笑成一片。
　　重冕看见重章，推开身边帮着扶手的人，踉踉跄跄地走过去，脚下一个不稳就向前栽了过去。重章及时出手搀住，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浓重的酒气。
　　“我……我认得你……”重冕打了一个酒嗝，视线里其实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但他仍旧指着重章，道，“我认得你！”
　　重章扶着摇摇晃晃的重冕，道：“幼时多有太子教诲，太子不认得我，我也一直记得太子呢。”
　　重冕从重章身前抽开身，无奈酒气满身，他根本站不稳，好在有旁人扶着，才不至于倒下。他指着重章眼底酒意弥漫，道：“你比以前会说话了……你刚进宫那会儿，脾气臭得跟……跟……”
　　重冕连话都说不太清楚，有人劝他过去坐下，他却扬声道：“我没醉，清醒得很。我还记得他……”手指在空中摇摆了一阵才最后落定在重章身上，肆意笑道，“他……是从宫外进来的……我有没有记错！有没有认错！”
　　全场忽然鸦雀无声，静静看着重冕接下去会如何动作。
　　“宫外进来的……”重冕又重复了一声，然后咯咯笑着，“忽然就入宫了，忽然就成了皇子了，多好的事。”
　　重章一面说，一面跌跌撞撞地在重章身边走着，然后忽的搭上重章肩膀，靠上去，道：“你说对不对？”
　　重章明知重冕有意当众羞辱，时隔多年，重冕仍旧因身世将他驱逐在皇室宗族之内，也对他不与自己为伍有微词并更加鄙夷，今日就趁着酒性如此辱他一番，还不能教他还手，更加痛快。
　　“太子醉了。”重章此刻眼光已然锋锐，往日和善的眉眼迸着道道冷芒，无奈碍于在场人多只得压抑心中暴怒。虽然他早已料到有此情况，却不想重冕愈演愈烈，毫无收敛之意。
　　“父皇仁德，才想到将你接回宫中，谁知道你野性难驯居然才入宫就与人动粗，坏了宫规……果然……”重冕想要喝酒，然而杯中已无剩酒，他即大喊道，“酒呢？”
　　旁人借机将重冕请去别处喝酒，重昭亦将重章拉着坐回原位。
　　“好气量。”重昕虽然说着玩笑，却也是当真佩服重章可以这样忍下来，立刻亲自斟酒，道，“三哥，我敬你。”
　　重章已然没了最后一丝维持的淡定自若，他不耐烦地与重昕碰杯，开始喝起了闷酒。
　　稍后重昕与重晖过去与重冕敬酒，重昭留在重章身边，递来酒水。
　　重章顺势望去，只见重昭笑意温润，犹如春风和煦，教他看来也稍稍好过一些。他心中也知兄长有意说解，两人心照不宣，就此饮罢。
　　待到酒宴结束时，重章也喝醉了几分，重昭与重昕扶着晃晃悠悠地朝外走，这就看见似约带了人过来接重章。
　　“有劳两位殿下了。”似约道过谢，遂命人拂过重章。
　　“你来得也快，就省了我们将三哥抬回去了。”重昕整了整衣衫，笑着道。
　　“似约？”重章硬是朝似约靠过去，不顾落了的帽子，傻呵呵地笑着。
　　似约拾起帽子，掸干净了尘土又帮重章戴上，道：“是我，过来接殿下回去的。”
　　“白衣呢？怎么不见他过来？”重章四顾。
　　似约扶住已经站不稳的重章，道：“宫门都宵禁多时，白衣早早就出宫去了。”
　　重章想了想，笑道：“还是你仔细，看我都忘了。”
　　“似约，你快将三哥带回去吧。”重晖道。
　　似约命人扶着重章就要走，后头又传来一阵喧闹，正是重冕被一堆人围簇着出来。
　　前头几人回身，已避不及，只因重冕又吵着重章过去。只是他才要开口，就看见一旁的似约。月色下少女穿着披风，毛绒的衣领垫着尖瘦的下巴，更衬着她一双杏眼明亮清冽。
　　重冕本就流连花色，现今但见似约清艳颜色，又酒气满满，遂转过视线对侍女道：“你叫什么名字？”
　　似约只扶着重章，沉色道：“似约。”
　　“什么？”重章没听清，便要凑过去再听。
　　冷不防一记拳头重重落在重冕脸颊，力道重得直接将重冕打出几步开外。众人只见重冕几乎是滚着退开，不由倒抽着冷气震惊在原处。
　　“没事吧。”重章护着似约关切问道。
　　“殿下醉了。”似约将重章横在身前的手按下，却反被扣住手腕，她抬头，视线里确是重章醉意朦胧的眼光，和着月光越发迷离。
　　那一处也有人将重冕扶起。如今重冕被一拳打得基本恢复的神智，他捂着脸，目光凶狠地盯着重章，怒吼道：“你……”
　　似约对侍者着道：“你们扶着三殿下。”
　　说罢，她就撇下重章扣着自己的手，到重冕面前，请罪道：“太子殿下恕罪，三殿下如今醉了，才不知轻重。奴婢照顾不利，太子殿下打量，容三殿下酒醒了再与太子赔罪。”
　　似约也料不定重冕的火气究竟有多大，如今也只能赌上一赌，以重冕贪恋酒色为筹码，暂且躲过这一晚。
　　眼前有清丽少女婉言柔色，今日又是自己大婚之喜，新房中还有娇妻美眷等候，重冕也不想太败兴致，再看重章已经醉得直接就倒在是这身上，他才拂袖而去。
　　似约眼见一切暂时平息，暗自松了口气，即刻将重章带回了锦绣宫。
　　重章醉着却还在嘀嘀咕咕，一路回来的路上总未停过，但听不清到底是在说什么。
　　似约与其他侍者一起将重章安置了，最后再看了一眼，仍见重章在小声嘟囔着并且总不安分地踢着被子。她又一次上前替重章掖好被子，并说：“在外头就罢了，回来了就好好睡上一觉，等天亮了，良妃娘娘必定要找你的。”
　　重章立刻停了手，却仍旧用手压着被子，闭着双眼道：“我是真醉了。”
　　似约不理，索性就坐在床边，硬将被子覆到重章肩头，淡淡道：“醉了就安静睡吧。”
　　“你不替我想想办法？”重章陡然睁开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似约。
　　她是见过重章耍无赖的，但今次这样被忽然盯着，一时间没有忍住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重章也呵呵地笑，还带着兴奋，道：“总算见你笑了，太不容易了。用我明天的一顿挨骂换来的。”
　　“我没让你出手。”似约敛了笑容道。
　　“你倒是敢当众要我为你打人试试。”重章也沉了笑意，从被子里抽出手，握成拳头道，“我可是很久没这么狠了，挺过瘾的。”
　　“你装模作样的本事越发高了，起先我也被你唬住了。”似约指指重章的拳头，他就乖乖地缩回被子里，她又重新掖了掖被角。
　　“你怎么就知道我是装的？”重章问道。
　　当时重章那么迅速地就反扣住她的手腕，阻止她过去见重冕，她自然就明白了，然而她却问：“你何时装了？”
　　重章怔了怔，这才幡然醒悟，连连道：“对，我是真醉了。我哪知道打的是谁。”
　　似约不动声色。
　　“我要知道那是太子，下手必定更狠些。”重章说完就又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许久没有开怀地笑过了，说着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毫不掩饰那些欢喜和讨厌，就像还是小时候，还在苏汀城的时候那样，只抱着自由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似约听着重章的笑声，却逐渐沉了眉目。灯光中少女的侧影清寂，莫名就染上了哀愁，不浓重，却仿佛总也拨不开，说不尽。
　　“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重章疑惑道。
　　似约回过神，摇头道：“与其问我，不如想想明天怎么回答良妃娘娘的话。逞一时之快，你该想到后果了。”
　　重章却是一撇嘴，满脸不在乎的表情，道：“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爆发泄愤，从头再忍。”
　　似约眉目未动，只看着重章，道：“明日我会早些叫你起来，好好收拾过了，再去见良妃娘娘。”
　　重章点头，又往被子里缩了缩脖子，道：“折腾一晚上，你也回去睡吧。明儿个我自己起来就成。”
　　似约暗暗叹了口气，不做回答，就吹了灯退了出去。

　　十七

　　次日重章起了身，见似约已将洗漱用品都准备妥当，他便如旧让侍女伺候着，稍后就要过去给良妃请安。
　　“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想好要怎么跟良妃娘娘说。”重章低头注视着正帮自己整理衣衫的侍女，神态轻惬道。
　　似约不说话，轻轻拂平重章衣上的褶子，又绕到少年身后，伸平着手掌拂过一遍。
　　重章脊背一挺，道：“做什么呢，下手这么重？”
　　“殿下还是谨言慎行些，稍后还要过去东宫的。”似约又回到重章面前，立了立他的领子。
　　“暂时是不用去了。”门外传来重昕爽朗的笑声。
　　两人回头，只见重昕一脸笑意地走了进来，后头跟着重晖与白衣，就数他神色最光亮。
　　“这话怎么说？”重章好奇道。
　　“昨夜里太子被你那一拳打得满肚子火，回了新房就要找新娘子出气，谁知道大学士的女儿也是个倔强高傲的脾气，没说两句就甩了盖头出宫回娘家了。”重昕一面说一面看着似约伺候重章梳洗，不由欣羡道，“我要有这么个丫头，指不定也就动手了。”
　　“我压根就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也是刚才听似约说了才知道。”重章一脸无奈地将毛巾递还给似约，道，“你就不用跟着去了，反正和你也没关系。”
　　似约颔首，这就吩咐其他侍者退下，自己也出去了。
　　“三哥昨晚上英雄救美自己居然不记得？”重昕打趣道，“可惜可惜。”
　　重章嗤笑一声，道：“可惜什么，我要真知道，还下得去手？打谁不能打太子啊。”
　　重章眼底却是笑的，视线转向白衣，见少年总也沉默着不说话，神色里满是忧忡，遂好心问道：“白衣这是怎么了？”
　　“殿下该是三思才对。”白衣语调沉沉，言辞间已微微叹息过。
　　“谁醉了还能三思四思五思？我就照实说了，过去赔个不是。”说着，重章就拉了众人出去。
　　去书正厅之前，重章照旧给良妃请安，良妃对昨夜之事只字未提。待重章下了学，回来，他便听说良妃去了秀坤宫。
　　冬季的雨崇寒风彻骨，重章披着披风快步朝秀坤宫过去，心里只想着没考虑周全又连累了良妃。皇后说话绵里藏针，良妃又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即使这会有着身孕，也免不了要被皇后一顿冷嘲热讽。如此想着，他心底更加愧疚，加快了脚步就往前走。
　　到秀坤宫时，侍者回说良妃确实还在，就领着重章去了暖阁。
　　侍者挑了帘子，重章矮身进去，只见皇后同良妃一齐坐在暖炕上，正说笑着。两人见重章进来，这才停了话。
　　“我就说重章心里挂着你，这便过来接你回去了。”皇后微微欠身，淡笑着道。
　　“是吗？”良妃回头问重章道。
　　原本想着皇后必定色荏内厉，谁知气氛却如此宁和，反而教重章一时无措。他顿了顿，垂首道：“重章确实有事向皇后娘娘谢罪。”
　　“哦？”皇后眉间生出疑惑来，捧着手炉问道，“你说来听听。”
　　重章正要回话，外头就有侍者进来回报说，太子与太子妃过来了。
　　重章心道这也未免太过巧合，无奈如今骑虎难下，他只好认了这自作自受的果。
　　重冕先入内，颊上还有昨夜被重章重击之后留下的浮肿。但见重章正立在皇后跟前，伤痛处就好似又被狠狠打了一拳，疼痛又起，他不由抚了抚，不理会重章就径直朝皇后走去。
　　太子妃现今跟在重冕身后，没了昨晚与重冕争执时的蛮横，倒也眉目静婉，进来之后就朝皇后与良妃行了礼。
　　皇后笑着同重冕夫妇说话，将重章冷落在一旁，待说得差不多了，她才仿佛想起重章，问道：“方才你要说什么？谢罪？谢什么罪？”
　　重章偷偷看了一眼沉默的良妃，咬牙又顿了须臾，心下一横，道：“重章昨夜饮酒失态，误伤了太子……”
　　“原来是这事。”皇后笑道，抬眼笑睨着重冕，“我听说了。你倒是酒后壮胆，豪气得紧呢。”
　　皇后似在说笑，眉梢嘴角的笑意始终都未消退，又对重冕道：“你也是，虽然大婚是喜事，值得庆祝，但和兄弟们喝酒也该多多照顾着。昨夜也喝了不少吧。”
　　重冕赔笑，道：“是喝得过了头，儿臣疏忽了。”
　　良妃与重章交换过颜色，重章随即跪下，道：“重章不知节制，酒后妄为，误伤太子，请皇后娘娘责罚。”
　　“你打的不是我，我可怎么罚你。”皇后问道。
　　重章也知皇后有意将此事交由重冕处理，而他素来不服这太子言行，势必心中不爽。
　　重冕想了想，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太子妃。太子妃只低声同他说道：“打你的也不是我，你看我作甚？”
　　重冕不发话，重章就一直跪着。暖阁里虽然不及外头严寒，地面却是真真的凉。重章进来时褪了披风，这会也没穿得太厚实，膝盖处已经明显感觉到寒意用来，不甚舒服。
　　皇后还是那样抱着手炉坐在炕上，竟是阖了眼。良妃亦不好说话，只无奈地看着长跪的少年暗自叹息。太子妃站着不动，目光只不住往重冕身上瞟，但见重冕如今望着暖阁里的陈列物品，她遂也跟着一同悄悄看去，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重章沉眉跪着，长长地吐纳着气息，抿着唇，只这样忍着。
　　“我也只道是三弟一时失手。”重冕一句话打破了暖阁里如今的沉闷，他却说得慢慢悠悠，一脸淡笑，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还是我没有照顾周全，自己也贪杯。”
　　零零总总说了一大串的话，重冕却没有要重章起来的意思。
　　待重章说完了，皇后才仿佛醒了一样，睁开眼，道：“你知道自己做不周全，还不即刻改了。”
　　重冕“哎哟”一声，悠然转身朝重章道：“确实是我又疏忽了，三弟快起来。”他亦没有要去帮手的意思。
　　“谢太子，谢皇后娘娘。”重章独自站起身，膝盖处确实有些酸疼，他只忍着不去碰，而后默然退到一边。
　　良妃见状，也不做多留，这便告辞离去。
　　出了秀坤宫，良妃便关切问道：“怎么样？”
　　重章只随意一笑，全然不放在心上一般，道：“就是多跪了这一时半刻的，被煞了点威风，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这些虚的东西也就算了，赶紧回去看看，大冬天的跪了这么久……”
　　“娘娘放心，我受得住。”重章扶住良妃，笑道，“反倒是娘娘要当心，现今两个人的身子，千万保重，别再为了重章劳心费神了。”
　　“你也得让我放心才是。”良妃但见重章笑色朗然，也不由放宽了心，这就同他一起回了锦绣宫中。
　　重章与良妃分手后遂回了居所。
　　是时重昕等人已在屋里候着，但见重章回来，重晖第一个迎上去，问道：“怎么样了？”
　　重章此时走路有些不自在，但他撑着快步到桌边坐下，道：“认个错，也就没什么事情了。你倒是挺关心我。”
　　重晖信誓旦旦道：“那当然，兄弟同心。”
　　重章一拍重晖肩膀，感叹道：“确实是好兄弟。”
　　几人就此又笑了一阵，似约就进来奉茶。
　　“似约丫头今年多大了？”重晖问道。
　　似约一面倒茶一面道：“开了春儿就十五了。”
　　“那你是和三哥差不多时候生辰。”重晖来了兴致，又凑近了似约看了两眼，摇头道，“真不像才十四的，你不说，我都以为你十七八了。”
　　这回似约没再回话，只盖上了重章的杯盖，就默然退了出去。
　　“怎么了这是？”重晖莫名其妙。
　　“你惹着人家姑娘了还不自知，活该受人白眼。”重昕指着重晖笑道。
　　“我怎么就惹到她了？况且，哪里有让主子受气的？”重晖不生气，也就是开着玩笑才这样说，坐下之后，他捅了捅重章，道，“三哥，你得给我主持公道。”
　　“旁人那里是不会，在三哥这儿，样样都有可能。”重晖仍是那样玩世不恭的笑容，看着此时若有所思的重章，道，“也就是说，三哥你也快离开雨崇了？”
　　重章点头，眉目里还有些迷茫，但已然光慧初露，沉声道：“确实快了。”
　　不知怎的，白天那一跪就弄得重章浑身不舒服，到了夜里更是辗转反侧地如何也睡不着。动静传到外屋的似约处，也就闹得她也全无睡意，这就起身进去探看。
　　“三殿下？”似约披衣进来，手中执灯。
　　那一点光线慢慢靠近床榻，重章早已经闻声坐起，捂着被子望着似约，歉意道：“吵着你了？”
　　“怎么了？”似约坐到床边，“哪里不舒服吗？”
　　“没哪不舒服，但是又哪都不舒服。”重章道。
　　似约只教重章将白日在秀坤宫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一遍，稍后就起身走开。
　　“你去哪？”重章忙着就跟下了床。
　　只见似约抱着一只木匣进来，重章还未开口，就明白了似约的意思，重新坐回床上。
　　看似约俯身在自己身前，重章困惑道：“你这是做什么？”
　　“殿下只将裤腿卷起来就是。”似约淡淡道。
　　重章“哦”了一声，将裤腿上卷，竟意外发现膝盖出磨破了皮，虽然不严重，却当真就是这伤口给引出来的不自在。
　　似约移近了烛台，稍后打开匣子，拿出用具开始给重章上药。
　　幽光里少女聚精会神，不见丝毫马虎，手上动作娴熟，显然是长年累月训练的结果。
　　“你还会做这些？”重章好奇，随口问了出来。
　　似约顿了顿，将原本拿在最后的木棉棒换到右手，继续上药，道：“以前受伤，如果可以自己处理，我都不会找别人。”
　　“以前受伤，都有人给我弄。”重章接得极顺。
　　“三殿下贵体，自然有人时刻小心着。”似约说话的功夫却不落下手上的动作。
　　“不是晓妗。”重章立刻辩驳道。
　　“我没说是晓妗姐姐。”似约低头，转身去拿别的东西。
　　重章不再接话，只看着似约剪了纱布，又裹了一层棉布，缠在自己伤口上，动作轻得他几乎感觉不到这是在帮他疗伤。
　　“三殿下若是不爱惜自己，旁人也没办法。”似约如此就将东西都收拾了。
　　“我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弄伤的，又不疼，就是弄得哪都不舒服。”重章放下裤腿，坐在床边扬声道。
　　似约放了匣子就又进来，面色微凉，道：“这么晚了，殿下是要把其他人都吵醒吗？”
　　重章知道似约是要过来帮自己掖被子，他就抢先躲回床上，将自己裹了个严实，傻笑道：“可以了，你回去睡吧。”
　　似约不放心，又仔细看了一遍，才要离开。
　　“似约。”重章叫住似约，看着灯影中侍女侧影，却没继续说话。
　　“什么事？”似约问他。
　　“那个……”重章思前想后，方才问了出来，“今天七弟的话，你是不是生气了？”
　　“什么话？”似约全无察觉。
　　重章又左右想了想，摇头道：“没事了，你去睡吧。当心别受了冻。”
　　似约点头，就此退了出去。
　　重章的生辰是在年初，那时才过了新年没多久，还在正月里。趁着过节热闹的气氛都还在，他遂与身边几个亲近之人一同聚了聚。
　　重昭如今事忙，现身不多时就离了席，原本兄弟四个，现今只剩下三人，难免有所遗憾。
　　席上，重昕又说起试期的事，重章心底的热情又被挑起，却不想几人正说笑间，皇帝忽然过来了。
　　“朕只留一会儿，稍后你们继续就是。”皇帝笑吟吟地将重章招到身前，打量着如今意气飞扬的少年皇子，这眉目越发像了纪雅如，神采却不由教他想起过去的自己。
　　“父皇现在就来给儿臣下达试期的吗？”重章迫不及待就问了出来。
　　“朕确实已经想好了给你的题目。”见重章眼中急切，皇帝却仍旧那样安定，道，“你就这么心急？”
　　“儿臣期盼已久，早就恨不得自己过了十七岁生辰，好经历试期了。”重章并不掩饰心中焦急，越说，眉眼越是张扬。
　　皇帝朗声笑了出来，朝近身侍者伸出手。侍者随即递上一只锦盒。
　　“这里头就是你十七岁试期的题目。”见重章就要伸手抱走，皇帝却将锦盒护在身前，叮嘱道，“过了今日子时再看。朕可能信你？”
　　现今重章满心满眼就只是那只盒子，皇帝的话他听了虽然有些懊丧，但若能提前将自己的试期题目带在身边，却也是其他皇子不曾有过的殊荣。是以他忍着百般焦急，重重点头道：“自然信得过。”
　　但见重章答应，皇帝遂将锦盒交付。

　　女子

　　方过子时，重章便即刻打开放着试期题目的锦盒。此时小宴已散，只剩下重章与似约两人。
　　似约但见重章看过试题之后就为难的神色，问道：“殿下是打算天一亮就出发吗？”
　　重章将试题放回锦盒中，道：“不，等后天过了元宵再走。”
　　“不怕时间不够吗？”似约见重章将锦盒递过来，这就去接，随即就找了个地方妥当收起。
　　“要真办不成，给多少时间都不够。”重章抬眉，语调听来轻松，眼角却未收起丝毫方才的思量。
　　似约将放了锦盒的柜子关起，道：“殿下该睡了。”
　　重章轻笑一声，看着似约出去了。
　　禁宫守卫从未见三皇子重章离去，哪怕是重章约定的元宵之后，朱墙金门之下，也不曾出现过那少年皇子的身影——早在接到试题的当天夜里，重章就已经离开雨崇，赶往羌抚道临冲城进行此次的试期。
　　素江之上，夜月行船，顺流而下。
　　重章在船舱内看着有关临冲城的记录，这些都是皇帝交给他的用以了解当地情况的资料。而此次试期关乎将来，祖制规定为保公平，皇子进行试期时不许协同亲近心腹，当地会有官员接应。
　　重章既然隐瞒众人提前离开雨崇，势必也要避开临冲当地官员的耳目，真正先做一番调查，而后再制定周详计划——皇帝命他调查临冲城山匪横行一案，务必要他有所交代，而他亦早在心底有了目标，定当竭力完成。
　　到达临冲的前几日，重章就微服在城中探访，从城外的茅草茶寮，到城中的酒肆客栈，各色各样的人，他都乐意交谈上几句，带着目的，记录在心。
　　从临冲渡口下船的当时，重章就在一边的茶寮坐了些功夫。这里多是些来往路人，他只趁茶寮主人过来上茶的时候，借口搭讪道：“临冲看来也是挺热闹繁华的一座南城。”
　　那店家也是个好客热情之人，但见这外地少年和颜悦色，便也多说了几句，道：“那是，咱们临冲城在整个羌抚道可是和道首临沧并称的‘双临’。过去临沧城出了自古至今唯一的一位女皇帝，咱们临冲，可是从来不少状元的，现今的城令就是天显五年的状元，主簿是天显八年的榜眼，一溜顺下来，个个都是去过皇都，在金殿上被皇上钦点过姓名的人物呢。”
　　重章笑笑，叹道：“果然是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难怪我一下船就觉得神清气爽。”
　　店家却不由收敛了神色，看得重章更有兴趣，遂问道：“店家你这是怎么了？”
　　店家踌躇片刻，压低了声音同重章道：“好地方难免就被人窥伺了，现今着临冲城不必往日，总也不太平。”
　　“哦？”重章仿若未觉，好奇询问道，“我看着挺好，怎地就不太平了？”
　　“还不是给城北那伙悍匪给闹的。”店家越说越是痛心疾首，扔了手中的抹布在木桌上，又觉得不解气，就按着粗布巾在桌沿上来回蹭了两下，又是一声长叹，道，“也不知官府何时能剿了那贼窝。”
　　“悍匪为害百姓很猖獗吗？”重章心头愈渐紧张，追问道。
　　“每回下手倒是不重，但来势汹汹得总教人心里瘆得慌。”店家又叹了一声。
　　这便是重章对这帮悍匪的初步印象。
　　稍后他入了临冲城，原本想同街边小贩询问悍匪之事。谁知那小贩一听悍匪二字就连忙摆手，道：“我不知道。”
　　重章只道奇怪，纵然那帮悍匪凶狠，最多也就是在城外一带活动，如果可以进得城中，当地的官府岂不是当真形同虚设？又或者官匪勾结？未免太过明目张胆。
　　“他那人胆小，先前在城外的祖屋被那帮悍匪洗劫一空，这会儿提起来还心有余悸才不敢回你的话。”另一名小贩倒显得十分坦然，见重章有意询问，便不客气地搓了搓手指。
　　重章只取出一些碎银子。那人一见音量便笑逐颜开，拿在手里是若珍宝，媚笑道：“公子有什么想问的，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重章只在那小贩摊前随手拿起样东西在手中把玩，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道：“你知道什么告诉我便是。”
　　那小贩又贼笑了两声，继续道：“说真的，小的虽然就是这临冲城里不起眼的小人物，但确实看见些旁人没瞧见的东西。”
　　“什么好东西让你瞧见了？”重章问道。
　　那小贩凑近重章，故意压低了声音道：“公子是皇都派来调查这件事的吧？”
　　重章目光一亮，却立刻摇头道：“我就是个哪有好玩的事就往哪钻的闲人，回头记录下来也能写本游记见闻，赚两个小钱糊口。”
　　那小贩贼眉鼠眼地又看了重章一番，道：“就算公子真是皇都派来的也无妨，小的知道怎么做。”
　　重章却有些不耐烦，道：“知道什么快些说来听听。”
　　小贩笑了两声，敛起笑容，道：“小的看见城令大人去过悍匪霸占的山头。”
　　“什么时候的事？”重章问道。
　　“一个月前。”小贩瞪大了双眼，郑重道，“那天城令大人从陶然居出来，就出了城，直接去的山头。”
　　重章默默记下，却又觉得哪里不对，质问道：“你就一路跟出去？不怕被发现直接……”重章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小贩低头干笑，贼贼地瞥了瞥重章，又掂了掂手中的碎银子，道：“这不也是为了养家糊口嘛。”
　　重章心道居然有人以身犯险只为这些银两，不得不感叹市井之流人形各异，竟也不是他幼年在民间见到的那些。
　　大抵了解的情况，重章就要离开，却蓦地又生了困惑，问那小贩道：“陶然居是个什么地方？”
　　小贩仍旧贼笑，看着重章的眼光变得暧昧，道：“咱们这种人是进不去的，公子如此再想想不就知道了。”
　　重章约摸明白了小贩的意思，由此蹙眉，遂提步离去。
　　陶然居是临冲数一数二的花间教坊，也是官绅之间互相请席常常往来之地，莺燕歌舞不息，声色媚影一流。
　　重章在来往临冲的路上就已经将这一代的官员资料都查看清楚，是以他认得城中相关官员。起初两日重章只在陶然居外徘徊，确实是见了城令崔宇祁、主簿缪胜等一众人员日日出入陶然居，饮酒作乐，好不痛快，但除此之外，并未发现他们有其他异样。
　　这一日夜间，重章暗访之后，照旧又在陶然居外查看崔宇祁等人的出入情况，却不想身后忽然被人拍了一记，同时飘来一阵胭脂香味，浓而不腻。
　　他立时回头，只见身后阴影中站着一道窈窕身影，虽然身上穿着冬装，却体态玲珑，明显就是个女子。而那女子站在灯火找不到的暗处，正在发笑，笑声清脆，犹若春莺初啼的婉转。
　　“你是什么人？”那女子话语中带着一丝甜腻，就这样传来。
　　“你是谁？”重章反问道。
　　那女子笑得更加厉害，挥了挥手中的帕子就款款从阴影中走出，仍旧是那阵胭脂水粉的浓香。
　　这一回，却是教重章大为吃惊，不由失声道：“似约？”
　　“嗯？”那女子穿着一身大红暗花袄子，下身的裙装也是一个花色，脸上妆容精致却显得妖娆，微微朝重章一眨眼，便仿佛有股摄人的力量，直教重章都不由看痴了。
　　“什么似约？”女子问道，玩弄着手中的帕子，眉间笑意仿佛盛开了的花一般绽放在冬季还挂着寒冷威风的夜里。
　　重章失神，除却是因这女子媚态横飞的眉眼，也因着这眉目像极了似约，只是宫中侍女清傲如冬梅，不折不屈，这姑娘眉宇带着天生的妩媚，艳如海棠。
　　“你发什么呆呢？”红衣少女靠近过去，并不避讳男女之别，几乎就要贴上重章的身，却被重章及时闪开。她觉得有趣，遂笑道：“你怕什么。我不告诉别人就是。”
　　重章在宫中多年，素来只有他与其他人玩笑逗乐，还从未被旁人——尤其是这样的一个姑娘家——戏弄调侃的，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那姑娘笑得更加肆意，硬是和重章二人这样你追我躲地玩了好些时候，也不顾冬夜严寒，只听她的笑声犹如清泉泠泠，散开在风中。
　　另一旁传来几声脚步，那姑娘立时停了笑声，重章亦定住身形仔细听着什么，却是听见那姑娘如在自己耳边道：“你倒霉了。”
　　随后重章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那姑娘往阴影里一推，瞬间又听她叫道：“好你个淫贼，居然欺侮我。”
　　方才还笑声阵阵的女子，立时就带上了哭腔，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重章正莫名其妙，就见有几个家奴打扮的男子气势汹汹地朝自己围了过来。他方才被推倒在地，这会也还在迷茫之中，遂问道：“你们……”
　　“就是这小子欺负你？”人群后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重章听着耳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是谁。
　　“就是他了。”那女子现今正站在中年男子身旁，两只手交叠着扶在那男子肩头，甚是娇弱地靠着，手中的帕子垂到男子胸口，正在晚风中微微扬起。
　　“胆敢欺负我的人，给我好好教训了。”正是大多数官员恃强凌弱的语态，中年男子将暗影中的重章视若草芥一般，只命人下手。
　　重章纵然练过拳脚，也一时间难以抵挡这多人攻势。他只防御着试图找机会抽身离开，却不时听见那女子的笑声，妖冶魅惑，袖手旁观得很是自在。
　　“这个人可好玩了。”红衣少女笑看着暗影中正在进行的群架，笑得眉眼都弯了。
　　“方才你还说他欺负你了。”中年男子揽着女子的纤腰，就要亲上去。
　　女子扭过脸躲开，道：“他都不陪我玩，自然就是欺负我了。”
　　男子朗然笑了出来，点了点女子的鼻尖，宠溺着道：“你这个鬼灵精，现在解气了没？”
　　女子朝那阴影中望了一眼，转身挽起男子的臂就往回走，道：“好多了呢。”
　　重章见那两人相偎着走开，女子袅娜娉婷的背影走教他想起远在雨崇皇宫中的清绝侍女。出神时，他便未留意身前横来的一记拳头，当瞧见时，已然来不及闪躲。
　　正想着这一击躲不过，冷不防他处忽然蹿出一道身影，两下功夫将偷袭之人打开。
　　重章但见有了帮手，亦重整旗鼓，双人四拳现今也还能全面招架得住。
　　那群打手心知再纠缠下去也是无果，遂收了手，却不忘警告道：“下回敢再得罪我们契邝大人，有你们受的。”
　　言毕，几名打手便就此离开。
　　重章但闻“契邝”二字便立时有了想法，然而还未等他深究，就听见有人叫他：“三殿下。”
　　“白衣！”重章错愕地看着站在身前的高俊身影，他拉着那人走出阴影，借着街上灯光才看清楚来人当真就是白衣。
　　“是我。”少年一脸风霜，眉目肃冷，但看着重章的视线却有以往的温和，颔首这样回道。
　　“你怎么来了？”心知白衣如此有违试期规定，但得见好友相随他同样高兴。
　　“良妃娘娘放心不下殿下，遂命白衣跟来。白衣只负责保护殿下安全，试期之事，不会插手。”白衣道。
　　“如果我真要你帮忙，你会做吗？”重章问道。
　　白衣垂首，寻思片刻之后，坚定回道：“会。”
　　重章心中大喜，然而又记得方才那些打手说的话，遂问道：“你才到临冲吗？”
　　白衣点头。
　　重章眉峰蹙起，思忖着应当如何行事。
　　“不若先从那位契邝大人查起。”白衣道。
　　重章也知这会是将来办事的必经之路，便认同了白衣的提议。但他却生出更多担忧来，道：“契邝家的人也在这里，你说，会不会整件事跟雨崇有关系？”
　　白衣目色沉沉，一时间也没有太多头绪，只道：“从来地方做事多少都与皇都有联系，就看究竟如何相关，要牵扯出多少人才会定案。”
　　两人简单的几句交谈，加上先前在民间的一些打探，重章已经默认此次试期的结果会远远超出预期，只因这其中或许就牵连进了契邝家族中人，而契邝这样的姓氏，在皇廷之中正是皇后的族姓。

　　叠居

　　又是如此几日的查探，重章与白衣已经可以确定契邝哲明与临冲当地官员之间有某些不可告人之事。然而如今他隐藏身份尚不可了解其中巨细，倘若亮出了身份必定会受更多蒙蔽。
　　两人正在陶然居外，不想身后传来脚步声。重章早已闻见如上次那样的香味，是以在那人还未靠近之时，他便转过身，举掌欲下。
　　“你敢下手我就敢叫。”那日的红衣少女倒是不怕，此刻抱臂昂头，就看着重章，施了粉黛的脸红润细腻，饶是在这般寒风中依然犹若桃李般美艳。
　　重章不怕恶霸欺人，就怕女子刁钻，过去如晓妗那般口齿伶俐的女子可以将他收服，如似约一样说话有理有据之人亦可以教他言听计从，现今这红衣少女天地不怕的模样同样让他无所适从。
　　打不得，骂不得，他更不想招惹这少女，只因知道必定要付出代价。
　　见重章收了手，那少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了看重章，又瞥了眼白衣，走近到白衫少年身旁，娇声道：“你们想进去？”
　　白衣只退到重章身边，蹙眉不语。
　　“你有办法？”重章接口道。
　　“自然有。”红衣少女掩唇笑道，冲重章挥了下手中的帕子，道，“有了我也不告诉你。”
　　丢下这句话，她便嫣然笑着朝陶然居走去。
　　明知不会有结果，他却还是出于好奇问了，却又一次被那少女戏弄，心下好不忿忿。
　　不多时，那少女的声音就穿了过来，这回却是盘桓在他们头顶。重章抬手，见那少女斜倚着美人靠，照旧玩着手中的帕子，笑吟吟地看着看他们，问道：“想上来吗？”
　　重章今次只当做没有听见，拂袖就要和白衣离开。
　　却是有一顶轿子，装饰华美，正朝这里过来。
　　“契邝大人来了。”那少女眼见，一眼就看出那是契邝哲明的轿子，即刻就跑下楼迎接。
　　听见是契邝哲明，重章停了脚步，与白衣一道在暗处观望着。见那少女满脸堆笑着就冲才从轿子里出来的契邝哲明投怀而去，两人亲密地走在一处，这就进了陶然居。
　　期间，重章还在喧闹的人声里听见了崔宇祁的名字，想着稍后那一干地方官员大抵也会过来。
　　“我就没办法自己进去吗？”重章见那少女笑靥如花地从自己眼前消失，耳边仿佛又回响起她总带着戏谑的笑声，这就要进入陶然居。
　　白衣即刻拦住重章道：“殿下不可冲动。”
　　重章胸有成竹道：“肯定是要进去的，但不是冲动。我还不至于因为一个小丫头的挑衅就自乱了阵脚。”
　　白衣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你先回去吧，我看看情况也就撤退。”重章关心道。
　　白衣点头，如此就转身离开。
　　重章样貌堂堂，衣着又大方不失身份，是以才入了陶然居，就被人拉着说要介绍姑娘。重章撇开那人软弱无骨的手，只说要一间最雅致的厢房。
　　那人虽然见着重章脸生，但单凭他腰间配饰，就能认出这必定不是池中之物，遂也没多想，就要人引着去了楼上雅座。
　　经过一排客厢时，重章听见房内各种声色，多是男女欲色，直教他心底发寒，若不是想要一探究竟，他是如何也不会进入这等酒色之馆的。
　　正走过的一间厢房中传来那少女妩媚娇俏的声音，立时就教重章停了脚步。
　　“隔壁这间有人没？”重章问道。
　　小厮摇头说没有。
　　重章指定就要这间。那小厮怕惹怒贵客，不好说话，遂引着重章进去。
　　重章此时也不心急，只等小厮将一切都安排好了，他才命人退出去。
　　那小厮却站着疑惑地盯着重章看。
　　重章蹙眉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公子来这里，不叫上两个姑娘作陪吗？”小厮问得直白。
　　重章全无那心思，却又不能直接回绝，旋即灵光一闪，道：“我等了朋友过来再叫。”
　　小厮只觉得这公子行事怪异也没多放心上，这就悄然退了出去。
　　但见小厮离去，重章遂立刻起身，推开花窗，见自己厢房与隔壁厢房之间只有短短一线之隔，借助花台正可以跨过去。他遂爬上窗台，抱着冰冷砖石，小心翼翼地跳到了契邝哲明所在的那间厢房外。
　　重章平日也练过拳脚功夫，是以这一切做来还算灵活，如今他就匐在花台下，厢房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若是想看什么，只肖稍稍站起就可。
　　现下厢房内只有那红衣少女与契邝哲明两人。长烛高烧，葡萄美酒，那少女乖巧地坐在足以成为自己父亲的中年男子身旁，娇滴滴地送酒，媚眼如丝，颠倒众生。
　　契邝哲明对此十分受用，饮了佳酿，怀抱美人，正是逍遥快活。
　　“崔大人他们什么时候过来？”少女问道。
　　“你很想他们过来吗？”契邝哲明睨着娇笑的少女。
　　“我是怕耽误了契邝大人的正事，到时候大人不好回去交代。”少女推了推契邝哲明，以示不满。
　　但见少女收了笑意，契邝哲明只将她搂得更紧，讨好道：“好叠居，不生气。来，咱们喝酒。”
　　被唤作叠居的女子原先推脱着不肯喝，但见契邝哲明求了多时，她也就接了酒杯，重展笑颜地干了杯中酒。而后她又斟满一杯递到男子面前，俏色上了眉梢，道：“契邝大人也喝。”
　　声音首先就教契邝哲明迷蒙了神智，他只糊里糊涂地接过酒杯就开始饮酒。
　　屋内旖旎春光，厢房外的花台之上，重章却是被冷风吹得好不难受，无奈想听的还未听见，现今只好暂且忍受这靡靡之音，到时若能拿下契邝哲明，再治他个秽乱之罪。
　　重章这样想着，却听屋里动静不若方才。他略略站起身探看，只见契邝哲明那伟岸的身子居然就冲着叠居压了下去。少女柔弱，根本就撑不住如此攻势。重章虽道叠居顽劣心性，但毕竟心有怜惜，见此情景，不免心急，一时大意，就泄露了藏迹。
　　“谁？”叠居听见响声遂警觉朝花台处喝到，声音不大，但却能教那里的人听见。
　　不见花坛处有动静，叠居只将契邝哲明一把推开。那庞然大物竟就这样倒在地上，已经昏死过去。
　　叠居站起身，面朝花台，威胁道：“再不出来，我真的叫人了。”
　　重章暗道失策，现如今着三楼的地方若就这样纵身跳下，他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屋里头又有叠居戒备的询问。思前想后，也唯有就此一搏，重章推开窗，跃入屋内。
　　还未站定身形，重章就听见叠居的笑声。他顺势望去，第一个看见的却是昏倒的契邝哲明，不由暗惊。
　　“我给他下了点迷药，死不了人。”叠居走上前，见重章反而立刻后退，她只觉得好笑，道，“帮我个忙。”
　　重章狐疑地看着叠居，见她指了指契邝哲明，又指了指一边的床铺，明白了少女的用意。想来如叠居这样的柔弱少女，却是也难以拖动契邝哲明这样身材的男子，他遂勉为其难，帮着将契邝哲明抬去了床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重章将叠居打量一番，光影中也只能瞧出这少女必定另有身份，但到现在她也未有什么危害自己的举动，想来不应是敌人。
　　叠居如今收敛了笑意，神色陡然间就哀婉凄凉起来。看得重章不由大惊，暗道这少女居然变得如此之快。
　　“我本来也只是临冲城中普通人家的孩子，母亲早逝，只有带病的父亲抚养。半年多钱那群悍匪忽然到来，打家劫舍，我家就那样劫了去。父亲带我又找了一处地方安身，谁想到半个月前居然又遇上那伙悍匪。父亲那时病发，就此辞世。我就被卖到这陶然居里来了。”少女语调平平，却像是在说讲别人的故事，然而眼底情真，或许当真是劫后余生才有的平静。
　　“你要我帮你？我为何要信你？”重章问道。
　　“你可以不信，我也没想你一定能够帮上我。”叠居霍然冷了脸色，怒容相对，不似是可以佯装，眼底的气愤是直射人心的。
　　她不曾闪避重章探究的目光，甚至越遭到怀疑，越是坚定执着。然后始终得不到重章的回答，她黯然转过视线，颓丧道：“算了，你走吧。等等崔宇祁他们就过来，被看到的话，你就走不掉了。”
　　“崔宇祁他们果然和契邝哲明有关系？”重章质问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叠居走到桌面坐下，故意侧身对着重章不回答。
　　重章正追上去想要追问，门房忽然就被打开，小厮领着崔宇祁等人就站在门口。
　　“什么人！”崔宇祁厉声诘问道，这就要下令拿人。
　　厢房内顿时围堵来多名打手，虎视眈眈地盯着中间势单力薄的陌生少年。
　　叠居此时未动，仍旧坐在桌边，静静地等着什么。
　　不想来人突然，重章也在顷刻间就拿定了注意。他泰然地从贴身处取出一道令箭掷在桌上，随后就坐在叠居身边，拿了酒杯优哉游哉地倒酒喝。
　　崔宇祁站得远，看不清重章丢出来的是什么东西，遂命其中一名打手将令箭呈递上来。但见是皇宫之物，崔宇祁即刻明白眼前这个正饮酒的陌生少年就是此次前来进行试期的当朝三皇子重章。
　　临冲城令此刻满脸堆笑，快步到重章身前，双手奉上令箭，谄媚道：“下官不知三殿下居然已经来了临冲，未曾远迎，殿下恕罪。”
　　说着，临冲最高长官就对重章下跪叩首，连带着整个屋子其他人都同时行礼。
　　重章一派悠然地才从崔宇祁手中拿过令箭就放在桌上，特意给叠居看，笑色里带着调侃，问道：“看见没？”
　　叠居看了一眼那让崔宇祁惊恐至此的令箭，却只是哼了一声，道：“我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重章忽然拍案而起，惊得崔宇祁浑身打颤，更是埋首不敢出一口大气。
　　重章却一把将叠居拽起，这便搂在怀里，不顾少女反抗，眼里只有这俏色佳人，道：“不怕你看不懂，追了你这些时候，总该教你知道我的身份。”
　　崔宇祁早先听说前来临冲试期的三皇子是个耿直正义之人，还想着此次必定不好蒙混过关，却不想今夜头一回遇见，竟是在陶然居这烟花之所，更想不到重章是冲着美人而来，全然不顾其他，不由暗自唏嘘。
　　叠居本在挣扎，听见重章如此说，她便会了意，重拾了笑色，软软地就靠在重章身上，道：“你不怕吓到我？”
　　重章捏着少女尖瘦的下巴，目光暧昧不明，道：“就怕你知道了也无所惧，那我就没辙了。”
　　两人当众如此眉目传情，反倒教在场其他人不甚自在。崔宇祁见契邝哲明还在床上昏睡着，遂提议道：“不若下官给三殿下另行安排一间厢房。”
　　重章如今才从叠居处将目光移开，仍旧揽着少女的肩，笑道：“不用了，我就在隔壁要了间房。崔大人还是先好好照顾好皇舅吧。”
　　言毕，重章就拥着叠居去了隔壁厢房。
　　崔宇祁直到重章出了门才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抹去了额角已经渗出的汗，大叹这皇家作风果然不同常人，却也心道或许之后一切会比较好办。
　　但到了隔壁厢房，叠居就即刻将重章推开，正要开口说什么，无意间却见房内正站着一道白影，不是旁人，正是白衣。
　　不想白衣此时出现，重章却知少年正是留下相助一臂之力的，遂直入正题，道：“当众必定有问题，现今我亮了身份，只能明着查了。”
　　“我不宜暴露行踪，还同之前一样，在暗处协助三殿下行事。”白衣一贯的平和，不为房中多了一个叠居而欲言不不语。
　　重章原本正在思量，抬首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叠居，遂朝少女招招手，道：“过来坐。”
　　叠居只横了他一眼，权当没听见。
　　“跟你说正事，还想不想帮你爹报仇了？”重章这样同叠居说着，却是将白衣拉着坐下，又道，“过来坐着商量。”
　　叠居纵然不齿方才重章行事，无奈也是情势所迫，心下想着若能报仇，吃点亏也未尝不可，便到桌边但故意坐在白衣身旁。
　　重章也不多加理会，只让叠居将所知之事一一道来，他好从长计议。

　　饮酒

　　翌日崔宇祁前来请见，叩门时听重章一声慵懒的“进来”，他遂垂首入内，只不想此时叠居正为重章更衣，两人彼此笑容暧昧，很是亲昵。
　　见此状，崔宇祁即刻退到门口，再不说话。
　　待重章收拾好了衣衫便拥着叠居出来，少女靠着重章肩头，仍旧是那样甜媚的笑容，不顾崔宇祁是否在场，只道：“三殿下想吃些什么当早膳？”
　　“只做你拿手的就好。”重章又伸手轻拂叠居脸颊。
　　叠居会意，这便离去。
　　崔宇祁自昨夜见过重章之后便将先前听说有关这帝都皇子之事统统回思过一番，眼见此人与描述中相去甚远，然而那令箭是真，眉目也同画像上一般模样，不见得是冒名顶替。
　　“国舅还好吧。”重章拂衣坐下，却又小小打了个哈欠，问得很是随意。
　　崔宇祁只暗道不妙，却不好无视重章问话，赔笑着上前两面，哈着腰道：“契邝大人昨夜被送回了居所，下官……下官还未过去探看，这便来向三殿下请安。”
　　“崔大人有心。”重章道。
　　崔宇祁随即将缪胜招来，介绍道：“这是本城主簿，缪胜。”
　　缪胜朝重章行礼，稍后却也不再说话。
　　崔宇祁眼见如此冷场，便问道：“三殿下前来临冲试期，是不是现在就要审阅相关宗卷？”
　　重章挥手，拂额道：“不急。”一面说，他一面站起身，走向崔宇祁与缪胜，问道：“等用过了早膳我要与叠居一起出去微服私访，崔大人不用跟着了，回头把东西直接搬来这里就可。”
　　“三殿下要在陶然居办公？”崔宇祁惊讶道。
　　“有什么不可以吗？这里有酒有美人，事半功倍嘛。”重章邪笑着看崔宇祁，道，“崔大人可有什么地方介绍？”
　　崔宇祁摸不透重章究竟意欲何为，遂不敢回话，是时有人前来通报道府衙有事，他便借口告退，只道一定尽快将相关宗卷送来陶然居。
　　“不急不急。”重章悠然坐下，笑看着崔宇祁离去。
　　之后半月有余，重章都与叠居一同将临冲城及周边镇县游走了一遭，多是去些风景胜地，游山玩水，形同出游，全然不似出来试期。
　　白衣此时也奉命跟踪契邝哲明，确定其与崔宇祁等人暗中勾结，却未见相关悍匪线索，每每回报于重章，都是一筹莫展。
　　“这还只是个引子，你一天不说话，崔宇祁就一天不会动手。”叠居坐在重章身旁道。
　　“说话？”重章不解，看着叠居粉黛清媚的脸庞，又见少女曲起手肘轻轻碰了自己两下，他当即退开，却恍然大悟，道，“明天我就开口。”
　　白衣默然，将视线从重章处转至叠居。少女见他投来目光，原本带着笑意的神色立即沉冷下来，侧过身不再说话。
　　次日晚膳，重章借故将崔宇祁等人找来陶然居。
　　崔宇祁以为是重章有意询问悍匪一事，心中早已盘划好腰如何应对。不想到了厢房，他却是看见一桌盛宴，美食佳酿悉数放着，而重章就抱着叠居坐在一旁。
　　眼前景象不由就叫崔宇祁又一次吃惊，微作停顿之后，他携同缪胜入内，心中一面不得其解，一面给重章见礼。
　　重章招呼崔宇祁与缪胜入席，叠居此时扮演着琴工角色，娇娆地坐到一旁的琴后，素指拨弦，以助雅兴。
　　崔宇祁听着重章完全没有重点的说话，大多是些近来与叠居出外游玩的所见所闻，心中却不由安定了不少，只因他暗中观察，这厢房内早已不见了当日他命人搬来的宗卷，而却有一本已经残缺不全的记录册被垫在了放琴的木案下面。
　　“崔大人看什么呢？”重章正饮酒，见崔宇祁的目光落在哪处角落就随口问道，也顺势望去，由此笑着说，“那些东西着实教人心烦，叠居也不喜欢，所以就都丢了，顺手找了本拿来给叠居垫桌脚。”
　　崔宇祁道：“东西坏了直接找人换了就是，这样垫着也不甚安稳。”
　　重章讪讪道：“还不是叠居，说是跟着她一段时间，有感情了。”
　　恰此时琴音截然而止，引得重章回顾。他笑道：“看吧，说不得两句，这就生气了。”
　　叠居确实不高兴，板着脸道：“我手指疼。”
　　“那你过来坐着，也不让你弹琴了。”重章朝叠居招手，看着佳人近步，他即刻就伸手一拽，将叠居拉到怀里，抱着问道，“还疼不疼？”
　　叠居娇笑着，伸出两只手，故意道：“疼。”
　　崔宇祁眼见两人又亲热起来，只好无奈地继续坐着，也继续观察，见重章不像作假，心思又回环了千百遍，与缪胜暗中对过眼神商量着什么。
　　“崔大人和缪大人都在呢。”叠居推了推重章，这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酒壶斟酒。
　　“我就说这外头比宫里好，自在得多，也舒坦得多。”重章仍旧目光不离叠居，两人郎情妾意地交换过眼神，他只拿起酒杯饮下，再看叠居倒酒。而后，他忽然对崔宇祁道：“我是真羡慕崔大人。”
　　崔宇祁一时间哑口无言，只得赔笑，恭维道：“下官只能也只好将这一方寸土治理，三殿下将来高居庙堂，指点江山，才是真才俊。”
　　崔宇祁此话说来其实露骨，算是试探，重章听之暗中叫好，却是不由长叹，看来惆怅。
　　“三殿下为何有此一叹？”缪胜问道。
　　重章将两人扫视一遭，忽然按住叠居倒酒的手，握在掌中轻轻摩挲着，眉间抑郁，又是一声叹息。
　　叠居只将手抽回，埋怨道：“别又同我说那些话，我不爱听。”
　　重章将叠居揽在身旁，哄着道：“我不能同旁人说，也就与你说说知心话。”
　　“就是不爱听。”叠居甩开重章的手，这便闹着脾气走了出去。
　　崔宇祁想要劝说，却听见重章仍旧叹着气道：“罢了罢了，我也不想再同她说，说得我自己都觉得心烦。”
　　崔宇祁与缪胜只觉得蹊跷，看重章喝着闷酒便沉默着不发话，也不追问。
　　重章饮尽一杯，将杯酒置在桌上，“嗒”的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如今的厢房内听得分外清晰。
　　“我若能如崔大人所说，将来入仕，也要先把这道坎给过了才成。”重章仿佛自言自语，一连喝了两杯酒。
　　崔宇祁与缪胜已然明白重章如此郁郁所为何事，想来重章也不爱这试期考验，只想着早些把事情了了好回去复命。然而兹事体大，各种环节不可有丝毫差错，是以两人依旧没有继续搭话。
　　“个个皇子都要有这么一回，偏生到我了就要和什么悍匪打交道。同那般野蛮人，能有什么好说？莫不成要我带人直接杀上山去？”重章借着酒劲大说一通，不管崔宇祁是不是用心听着，这番苦水必定要吐，且要吐得辛酸愤懑，无奈委屈。
　　如此小宴上又有一时沉默，重章只沉浸在满腹愁绪之中，而崔宇祁越看越真，但又说不出何处不对，正寻求于缪胜，却听重章又提起了契邝哲明。他一个激灵，却没想好如何回答。
　　倒是缪胜急中生智，道：“三殿下难道忘了契邝大人的表妹就嫁在临冲，恰巧是临近生子百日，契邝大人这便过来道贺，也就顺道玩几天。”
　　重章闻言又是一叹，道：“契邝大人在朝中位高职重，连我父皇都不时提及赞赏。我听了除了心中景仰，倒还真做不出什么来。”
　　崔宇祁听闻，敷衍着安慰了一番，听重章大倒腹中苦水，隐晦或者直白，最终也只是一句，愿顺利得过试期，别无多求。
　　崔宇祁心中有了新的盘划，只同缪胜交换了眼神，默默赴完了这顿莫名其妙的酒宴，抽身离去。
　　重章仍然身居烟花巷陌，夜夜宿醉于陶然居，与叠居出双入对，谈笑风月。如此转过时光，竟已到了二月末，离试期结束之日也没有多少剩余了。
　　重章纵然心急，却也只好将戏继续演下去。正如白衣所说，完成试期固然好，若能从中再找到些意外线索，未尝不可。
　　这夜重章正与叠居在楼下大堂欣赏歌舞。两人杯盏推接之间，却见契邝哲明从外头进来。二人如此对看一眼，叠居便拿着酒杯起身。
　　“你往哪里跑。”重章这就追了上去。
　　叠居在大堂里到处跑，一面跑，一面回头笑着逗引重章玩，最后不甚就撞到了契邝哲明身上，杯中的酒泼了来人一身。
　　叠居正惊慌着不知所措，却被重章从身后楼住，拦腰就抱着转到几步开外，靠上去道：“我的酒呢？”
　　叠居推着重章，重章就是不放手，身上已有淡淡的酒气，显然是有些醉了。他却像个孩子似的盯着叠居，直讨着要酒喝。
　　“三殿下好雅兴。”契邝哲明负手走来，眯着双眼笑看着正抱在一处的重章与叠居。
　　重章回头看了许久才道：“原来是国舅呀。”
　　这一声说得惊喜，周遭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重章此时才松开叠居，上前道：“居然在这里遇见国舅爷，太巧了。”
　　契邝哲明笑得高深莫测，看着站在一旁的叠居。
　　现如今叠居如坐针毡，低着头到重章身边，不想却被推到契邝哲明身前，她不及防便轻声叫了出来。
　　契邝哲明却将叠居又轻轻推回到重章身旁，道：“我若知道这丫头是三殿下心仪之人，早早就送去了。”
　　重章一手扶上叠居肩头，感谢道：“国舅大量，莫与重章计较。我就是被这丫头治死了，脱不去的身。”
　　“你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叠居同他拌嘴道。
　　契邝哲明见这二人当真就如崔宇祁描述的那般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毫不避嫌，推推攘攘却总也互相牵绊着，便不多加阻拦，只顺着重章的话继续道：“那就带着这丫头回雨崇，带在身边了，也就没有后怕顾忌了。”
　　“回雨崇？”重章嗤笑一声，道，“我若是灰头土脸地回去雨崇，还带着她做什么？”
　　“三殿下未免太悲观了些。”契邝哲明劝道，“不如三殿下与我上去坐会儿？”
　　“走。”重章扬声，醉态已露，拉着叠居就率先朝楼上厢房走去。
　　重章早知契邝哲明已被自己引上了勾，而此人必定还有其他目的，两人对坐斟酌，起先说的都是风月，听来无趣。
　　叠居为二人斟酒，不知怎的就脚下一滑，摔了酒壶扑在重章身上。好在重章手快，一把将叠居抱住。
　　怀中温香软玉，他虽然只有些小小醉意，然而越看这近在身前的少女眉目就越是有些朦胧，竟不经意又与雨崇皇宫中那冷清少女的影子重叠了起来。
　　叠居将他推开，道：“我去拿酒。”
　　契邝哲明笑道：“我头一回见这丫头脸红成这样。”
　　重章讪笑，道：“逢场作戏。”
　　“那三殿下也真是各种好手。”契邝哲明道，“我看着，真像就有这么回事。”
　　重章自嘲一声，道：“我若是能顺利完成这次试期，带着叠居回去，也有个说话的立场。要是不幸偏就我倒霉，自身都难保，还拖着她有什么意思。也就趁着这些日子多亲近亲近罢了。”
　　“宫里确实也容不下叠居这样的身份。”契邝哲明为难道。
　　“人人都说皇家富贵，要雨便雨。但要是自己没个能耐，还不及普通人家的孩子。我道是自己这性子也成不了什么大事，鲁莽冲动着得罪了不少人……”重章说着又是摆手又是摇头。
　　叠居进来为两人续酒。重章看她，醉意里当真就有些不舍牵挂。
　　“怎就这样看我？”叠居放下酒壶坐在重章身旁，不想这少年居然直接就抱住了自己，却不说话，惊得她一时无措，稍后才伸手慢慢回抱住重章，问道：“怎么了？”
　　“三殿下性情耿直，却是好事。”契邝笑赞道。
　　重章放开叠居，忽而大声道：“就这性子没少害苦我，偏生丢不掉甩不开。若只是我自己也算了，无奈总要牵连其他人，丢了他们的面子。”
　　重章说到激动处不免暗含泣声，被叠居拦着，他却对契邝哲明道：“国舅可有办法助我完成这次试期？只要过了，不论如何，将来我重章必定结草衔环。”
　　“三殿下言重了。”契邝哲明见重章现今直白如此，暗中道好。只是仍旧带着几分猜忌，也就不将话都说透，想着若是重章明白，自然就知道如何做。倘若重章当真做了，那他也就有了把柄拿在手中，回头告知了皇后与重冕，也好留有筹码。
　　重章却冲在契邝哲明面前，酒色上脸，他满颊通红，却目光诚挚，盯着契邝哲明，道：“国舅看我像是在开玩笑的吗？”
　　契邝哲明将重章扶着坐下，道：“临冲城近来也不太平，那帮悍匪固然可恶，但强盗如此肆意进出城内外，总也有人逃不了罪责。”
　　“所以……”重章追问道。
　　“我今日路过西城门，就见那里的城守懒散，该盘查的一个不问，侍卫长也不见了踪影，这要是悍匪忽然进城，谁抵挡得了？”契邝哲明拍了拍重章肩膀，笑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叠居，好生照顾着三殿下。”
　　“是。”叠居点头道，并将契邝哲明送出厢房。
　　然而还未转身，她就听见重章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意思呢？”待她回头，却见白衣已不知何时进了房内，并将重章扶去休息。

　　卫长

　　重章一心想着契邝哲明的话，纵然是由白衣扶着坐上了床也仍在念念有词。
　　叠居上来将他扶着躺下，他却忽然灵光一闪，一把抓住少女的手，惊喜道：“我知道了！”
　　叠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忙是退开，不甚栽到了白衣怀里，恰巧被白衣扶住。
　　“我知道了！”重章坐起身，大喜过望的同时见白衣双手按在叠居肩头，两人未分开，他只有些看得惊了，指着他二人道，“你们……”
　　叠居即刻从白衣身旁走开，埋怨重章道：“还不是被你吓的。”然而说话间她又带着兴奋，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重章对白衣道：“白衣，你马上去调查临冲北门侍卫长的情况，有多详细就查多详细。”
　　白衣领命，这便离去。
　　叠居沉着目光也正寻思着什么，却见重章提步要出去的样子，她遂问道：“你去哪？”
　　重章到箱柜前打开门，一面搬出那些宗卷，一面道：“看点东西，你过来帮我。”
　　叠居情知必有线索，便立刻上前相助。
　　黎明之时，白衣从外归来。开窗而入时，他只见叠居已经伏在桌上睡着，身上披着毯子，面前堆着好些宗卷文书，而重章仍在翻阅什么，却是禁不住地打着哈欠。
　　听见有人推窗的声音，重章知是白衣归来，遂起身去迎。外头天寒，白衣在外奔波，早已染得一身风霜冬寒，那眉目上都似沾了雪花似的，一进烤着炉子的厢房，就化开成了水，濡湿在眉睫上，晶晶亮亮的一层。
　　叠居睡得浅，听见动静便也醒来。见白衣归来，她遂立刻递上绢子道：“先擦擦吧。”
　　白衣接过那方手绢，将脸上水汽拭去，道：“都打探清楚了，等天一亮，三殿下就可以过去。”
　　“你先说与我听。”重章拉白衣坐下。
　　两名少年开始谈论稍后要做之事，叠居便在一旁将宗卷收起，又换了烛台上的蜡烛，静静退到一边。
　　重章要找之人姓武，武必恭，是临冲城北门的侍卫长。根据白衣连夜调查，武必恭此人生性刚正却也顽固，曾受崔宇祁重用，并深受临冲城百姓尤其是城北一带的拥戴，但后来忽然就和崔宇祁有了过节，而一城城令也不为难他，只不咸不淡地相处着。
　　“悍匪所盘踞的紫玉山就在临冲城北，根据昨晚契邝哲明所说，他要借刀杀人的应该就是这个武必恭。”重章此时行走在人群中，左顾右盼着仿佛出游，然而那眉目却隐隐带着忧虑，一面走，一面同身旁的叠居道，“想必这个武必恭得罪了契邝哲明和崔宇祁他们。”
　　“你就一定以为武必恭和悍匪的事情有关？”叠居问道。
　　“堂堂一个国舅，和一个小小的侍卫长过不去，还要我动手？摆明了就是试探我，不然无缘无故抛个人出来让我看，也不是个事，所以一定有蹊跷。”说话间两人已到了武必恭的住处，是以停了脚步。
　　今日武必恭不当差，便在家中休息。正要出门，却见不远处有一男一女正看着自己，他心知不妙，便要速速走开，却不想那锦衣少年率先就朝自己过来，拦下去路，和颜悦色道：“请问，是武卫长吗？”
　　武必恭不喜与外人交谈，更因这少年的外地口音教他心头生出疏远之意，是以他不说话，只埋头往前走去，全然不顾身后呼喝的陌生少年。
　　“一定有问题。”重章笃定道，又见被武必恭锁了的屋舍大门，遂道，“不信你不回来。”
　　“你这也太招摇了。”叠居道。
　　重章心道确实如此，又见武家斜对面就是一间小茶寮，遂带着叠居过去坐下，誓要等着武必恭归来。
　　两人一直坐到午后，方才见武必恭外出回来。但见那中年男子一现身，重章就要过去，反被叠居拉住，道：“我先去同他说。”
　　重章点头，看着叠居上前同武必恭交谈，一个浅笑温和，一个却满目戒备，最后的结果就是叠居无所斩获，回到茶寮中一筹莫展道：“他什么都不肯说。”
　　重章蹙眉，但这已是意料之中的事，是以他道：“看来只能走第二条路了。”
　　叠居默然不语，只跟着重章回了陶然居。
　　第二日是武必恭当值，重章一早便去了北门，视线便与叠居商量好要寻衅滋事。
　　武必恭认得重章就是昨日那个少年，他也必然记得叠居，是以最开始，他并不回应两人的无理取闹，一直到重章对其出言不逊，甚至暗讽了崔宇祁，他方才按耐不住动了手。
　　重章被武必恭打伤，之后遂亮出了身份，以武必恭对上不敬之由，即刻将其拿下，直接闹去了临冲城衙门，崔宇祁碍着重章的身份将武必恭收监。
　　如此一出，反倒让重章看出了端倪，纵然受了伤，他却仍旧兴奋道：“有迹可循，这一道口子，没白开。”
　　叠居替他上药，见重章总坐不定得不老实，遂强行拽着他的臂，按到了伤口，疼得重章不由叫出了声。
　　“轻点，不然把人叫来了，看见白公子就不妙了。”叠居上完药，拿着纱布包扎，不及防忽然松了手，纱布滚到了地上，停在白衣脚下。
　　白衣俯身将纱布拾起交还，叠居犹豫了片刻才伸手去接。
　　“三殿下是觉得崔宇祁和武必恭之间还有秘密？”白衣问道。
　　“这两人的关系一定不一般。今天我在衙门都说了要打，崔宇祁偏偏就拦着只说收监，但是契邝哲明给的线索又是指向武必恭……”重章神秘一笑，见叠居处理好了伤口，他便将衣袖放下，道，“突破口就在武必恭身上。”
　　是时正有有人叩门，白衣即刻躲入垂幔之后。待重章问了，才知是契邝哲明与崔宇祁一行人过来探望。
　　“这便来了机会了。”重章只觉这条路并非死路，今晚如果顺利，便能从武必恭身上打开缺口。
　　契邝哲明前来看望重章伤势，必定也是设了酒宴的。
　　筵席上重章正要喝酒，却被跌叠居拦了下来，说是伤中不让他饮酒。
　　重章苦笑着只得放下酒杯，契邝哲明几人就此也开着玩笑，却不想叠居忽然道：“还不是那个侍卫长，这就伤了三殿下，要我看，当时三殿下说打他五十大板还是轻的呢。”
　　重章即刻去看崔宇祁脸色，果然见这一城长官变了神情，他却不点破，搂着叠居安慰道：“知道你关心我，但崔大人做事秉公无私，我这一面之词也好尽信了。”
　　崔宇祁只尴尬笑着，旋即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金丝布囊推到重章跟前，道：“下官督导属下不利，误伤了三殿下，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还望三殿下海涵。”
　　一看便是崔宇祁行贿，重章不推脱，教叠居将布囊收了起来，问道：“崔大人有心了，我记下了。”
　　崔宇祁小心翼翼，问道：“那这次的事情……”
　　重章叹息一声，道：“想来我也快回雨崇了，在临冲也待不了多少时日，总该把要办的事都办了才好回去。今次的过失其实也不与崔大人有关，但我心里头这口气还真有些咽不下，不若这样吧，崔大人将那姓武的侍卫长交给我带回雨崇去，咱们也就前事不记，如何？”
　　崔宇祁一脸为难之色，看着重章却也不好回绝。
　　契邝哲明在一旁看着，见准了时机才开口道：“三殿下一路来回很是辛苦，还要带着个人，也着实麻烦。”
　　崔宇祁听着口吻便知契邝哲明是要杀人灭口，必定是要武必恭这条命，而重章那里却还有写拖延回环的余地，是以他同重章求情道：“武卫长在城中颇受百姓拥戴，三殿下真要带他去，百姓那里不好交代。”
　　“崔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言辞中带着不满，重章眯起双眼盯着崔宇祁。
　　眼见重章如此，崔宇祁便知重章亦不想再多做拖延，有契邝哲明做后盾，重章又是当朝皇子，他自己身陷其中难以脱身，向来也是保不住武必恭的，便只好含恨应下这桩事。
　　“崔大人英明。”重章正要举杯，却被叠居拦下，他讨饶道，“就一杯，这事值得庆祝。”
　　“那就一杯。”叠居强调道。
　　契邝哲明见之大笑，直道重章得此红颜知己教人欣羡。
　　“未免夜长梦多，崔大人，稍后，我们就去看看武卫长吧。”重章才放下的酒杯就被叠居夺了去，他拦着少女在怀中，颜色甚欢。
　　崔宇祁心中千百个不愿也只得答应，暗中看了看正与叠居谈笑风生的重章，目光旋即又落在契邝哲明身上，心头无限悲凉，独自饮起了闷酒。
　　宴罢后，契邝哲明忽然借故离开，重章情知他有意隐藏行迹，料想无他兴许更能成事，遂不拦阻，只自己与崔宇祁前往临冲大牢相见武必恭。
　　临冲近海，空气潮湿，牢狱中环境更是恶劣。重章方才踏入大门，便不由蹙眉，由崔宇祁引路去了武必恭所在的牢房。
　　是时武必恭正坐在牢房角落之中，见重章等人到来，他却不正眼相向，最后看着崔宇祁，眼中尽是愤怒，却也成了一声喟叹。
　　重章只一个颜色，就有衙役上前先给了武必恭几下拳脚，打得他躺倒在地，说话的力气都剩不得多少。
　　“说吧，紫玉山上一共多少人？”重章负手到武必恭面前，矮身而下，看着神色莫名的武必恭，嘴角斜扬，道，“不招？那就继续打。打到招供为之。”
　　少年皇子眉眼桀骜，忽然又道：“不若拖到外头刑房去，好好问问。”
　　崔宇祁原本只想重章了结了武必恭，结束了此事也就作罢，不料这皇子阴晴不定，此时又要严刑逼供。武必恭纵然不会将事情和盘托出，但这无缘无故的牢狱之灾、重刑之苦却不是他乐意看见的。
　　“崔大人？”重章见崔宇祁正在走神，便叫了他，问道，“可有意见？”
　　崔宇祁已是在弦之箭，骑虎难下，哪里还敢有什么意见，只低头遂了重章的愿，命人将武必恭带去了刑房。
　　“今夜不问出点所以然来，我是不会罢休的。”重章道。
　　这少年志在必得之色教崔宇祁看来着实惊心，他原以为重章只是求胜心切，却不想中途还要如此行径。一想到随后武必恭将受酷刑，他便不忍得再看下去，只吩咐了缪胜跟着，自己先借口离去。
　　缪胜见过有人强行逼供的，却未见有人如重章这般每每行刑到一半便停下，留着旁人一口气悬在空中欲死不死的。他本不掌管刑狱，也见不得太狠厉的手段，现如今这样看着只以为重章性格暴戾，纵然已经得手仍不忘虐待罪囚一番。最后武必恭一声长啸，凄绝惨厉，听得他毛骨悚然，竟也是不忍心再看下去。
　　“如此，缪大人就先去吧。我在问问。”重章挥手之下，缪胜就此离去。少年皇子锦衣色新，站在刑房正中，看着已经遍体鳞伤的武必恭，对其他人道，“你们先出去。”
　　行刑官略有迟疑，重章却从他手中拿过皮鞭，道：“我亲自来问问武卫长。”
　　见重章此时阴恻难定的神色，那眉目里透着丝丝的狠绝，行刑官不想惹火烧身，这便默然退下。临出门时，他猛然听见一记鞭响，清脆快速，如是直接鞭挞在他心上，惊得他不由一个战栗，速速就退到外头去了。
　　刑房中只余下重章与武必恭两人。
　　木架上被铁锁缚了四肢的男子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奄奄一息地靠着锁链支撑悬挂才勉强能站着。
　　他只觉得眼前忽然一片阴暗，身侧传来人声，说着“缪胜也还真能忍，居然看了这么些时候”如此的话，又听见有人问他“武卫长可还好”。
　　武必恭费尽了力气才得以抬起头，看着近在身前的少年，冷哼一声，身子却早就无力地动不了半分，现如今只好歪坐在重章身前。
　　重章见武必恭不搭理自己，他遂将先前崔宇祁给自己的金丝布囊拿出来递给武必恭，道：“这是崔宇祁给我的钱银，武卫长可明白其中意思？”
　　武必恭看着重章手中那精致的布囊，重重喘息着，却没力气伸手去触碰，只睁大了眼睛，像是要说什么。
　　“我受命前来临冲调查紫玉山悍匪一事，无奈崔宇祁多番阻挠。”说着重章又将随身的令箭取出放在武必恭面前，道，“武卫长可信我的身份？”
　　武必恭却只吃力地笑了一声，一手扶上重章手臂，随即便阖上了双眼。

　　别字

　　重章带着武必恭之死离开临冲城，回雨崇复命，契邝哲明在送行队伍中，只有崔宇祁与缪胜及一班官员相送。
　　重章出城走的是东门，然而稍后他却出现了北门外的紫玉山山脚之下。冬风严酷，而枯枝败叶之中，已有白衫少年久候多时。
　　重章与白衣会和后遂根据武必恭所传地图悄然潜入紫玉山内。
　　少年皇子仍旧记得刑房中奄奄一息的临冲侍卫长恳切的目光。
　　武必恭将随身携带的紫玉山地图交出，气若游丝却还是一直恳求道：“若三殿下大功得成，请饶崔大人一命……就当是我……将这一命抵了他吧……”
　　重章本无意取武必恭性命，他却不知正是因为崔宇祁不忍亲眼见武必恭受刑而死才教缪胜监视。而缪胜所以离开，也是以为重章手不留情，武必恭必死无疑。行刑官自然也是受崔宇祁亲自嘱咐，才倍加狠绝。
　　武必恭至死都在为崔宇祁求情，不知正是那他视为生死兄弟之人下令要了他的命，以成一己之私，徇私枉法。
　　紫玉山山顶当真如武必恭所说筑有一座寨子，把守森严，不是轻易就能靠近的。重章正在暗中窥探，果然看见崔宇祁与契邝哲明进入了山寨之中。
　　“里面一定就是他们强抢来的民脂民膏。”重章断定道。
　　白衣隐匿在巨大山石之后，抿唇蹙眉，忽而扣住重章道：“三殿下当真没有想过就此收手，回去先行复命？”
　　重章微有迟疑，眺着被层层守卫把守的山头，颜色肃穆，道：“如果当真不成，我就回去。将来也有机会收拾他们。”
　　“恳请三殿下即刻回雨崇。”白衣扣着重章的手不曾松开。
　　“这个时候你要我放弃？”重章突来的怒火却因着不能被发现而压抑在嗓喉中，声音纵然低哑却这样质问着。
　　“如若三殿下答应我今日只做试探……”此时，白衣却见山下正有一支队伍朝山顶进发，他与重章当即噤声，埋伏在暗处继续观察。
　　“喂！”身后忽然传来叠居的声音，待重章转身，少女已经到了他们身边，同样靠着山石枯枝做掩护，道，“崔宇祁又调了一队人马上来守山。”
　　“你怎么知道？”重章问道。
　　叠居却不说话，只劝道：“就你们两个肯定不会再有什么进展了。三殿下不如就这样回去复命，我探听到契邝哲明也要回雨崇了，崔宇祁看来最近不会再有什么举动。三殿下现在把最要紧的事情完成了，将来总有机会收拾这些人的。”
　　重章心知为了这次试期连累了武必恭丧命已经是在意料之外，他不想害人，无奈为了完成试期竟就这样搭上了一条无辜性命，若自己还不能尽力去为将来做些什么以为弥补，确实对不住武必恭这一番牺牲。
　　“我们先下山。”叠居道。
　　重章感觉手背上附着着另一种温暖，低头时，见是叠居正握着自己的手。这少女的手同似约也这样相像，细长苍白，教他忍不住就回握住。
　　白衣探过周围情况，道：“走吧。”他这便先行探路走开。
　　三人一路躲过耳目径直下山，重章心中却始终难以放下这可以继续深入探查的线索，直至渡头，他仍不住回望紫玉山的方向，心道如若成功，便可以趁机打击皇后与太子，一泄心头之愤。
　　“你们上船吧。”叠居将重章往已经准备好的船上推。
　　“你呢？不跟我们一起走？”重章停下脚步问道。
　　叠居苦笑，看着寒风中关切的少年眼光，淡淡道：“我跟你回去了，你要怎么安置我？”
　　重章哑口无言，当真在脑海中搜寻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原本希望这你这次可以帮我爹报仇，没想到还是没成功。”叠居语调悲切，总是带着失落。此刻她未去看重章，目光也不知落在何处，道：“不过你答应我了，将来一定记得帮我讨回公道。”
　　少女眼底浮动起笑意，带着对重章的鼓励和期待，又将少年往船上推，道：“你们快走吧。”
　　风中少女已不再穿着初遇时那身大红的袄裙，这会只着了素色的男装短打，干净爽利，想来也是特意为了上山给他们通风报信才换的衣服。
　　而后他登船，站在船头，却不见方才还站在渡口的少女身影，就仿佛她从未出现过一般。
　　几日后的雨崇皇都，三皇子重章携带临冲城城令的文书安然返回，顺利完成了此次试期，将罪责都归咎到临冲城一个侍卫长的身上。
　　重章此行是提前归来，在众皇子中可算少数，如此一来更是给这位皇子添了一笔“少年英才”之色，闻名庙堂。
　　但闻重章平安归来，重昕几兄弟自然少不得小聚说话。只是以往聚会，重章喝酒多，说话也多，今次却只顾喝酒，极少说话，一个人闷着，谁都不想搭理似的。
　　重昕凑到重章身边，夺了重章正要喝的酒，问道：“三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去了趟临冲回来，就成了这样？”
　　重晖亦好心过来询问，不想被重章抢了手里的酒杯就自顾自灌酒，喝完了还大喝道：“酒呢！”
　　重昭只命人直接拿碗来，惊得重昕与重晖目瞪口呆。
　　“他心里不痛快就让他喝吧，你们再让人回去通知似约，教那丫头带了人过来，回头好将三弟抬回去。”重昭道。
　　重章现今已有醉意，踏着醉步到重昭面前，一手就甩上重昭的肩，道：“二哥你知道我不痛快就陪我喝酒。”
　　重昭只将这醉酒少年扶着坐下，柔声安抚道：“我们兄弟几个都在这儿，你若觉得心里憋得难受，不妨就说出来。”
　　重章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撑着桌沿站起身，嚷道：“说不清楚……说不清楚……这里头的事情，谁都说不清楚！”
　　头一回见重章如此，重昭三人也一时无措。好在是似约这个时候过来，重章看见侍女就扑了上去，叫的却是叠居的名字。
　　似约推不开重章，借着重昕等人帮手才将重章安置上了软轿里，同三人道别之后，即刻就带着人回来锦绣宫。
　　一路上重章总在嚷嚷，似约只教轿夫加快了脚步往回赶，索性没有出什么大乱子。待到了锦绣宫，侍女命人直接将重章抬回居所，置在床上。
　　直到此刻，重章方才安静下来，仰躺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似约倒水过来给他擦脸，蓦地被重章抓住了手，她试图抽出手，却见重章醒来。少年还泛着酒意的双眼一睁开看见他，就又将她扑住，越抱越紧，怎么也不肯松开。
　　“三殿下。”似约哪里是重章的对手，任凭她如何挣扎，就是摆脱不了这缠绕在周围的一身酒气，耳边却渐渐传来重章的哭声。
　　那也不算实实在在哭，带着哽咽，叫着几个人，譬如纪雅如，譬如晚之，再譬如晓妗，甚至还有似约和叠居。
　　她知道若非当真无助，重章不会提起纪雅如，不会念起晚之和晓妗。她却不知道重章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叫着自己的名字，在越发明显的哭声里，不停地，反复地，念着。
　　“我在……”似约慢慢回抱住恸哭的少年，轻声细语地安慰着，“有什么话，你说吧。”
　　重章仍旧伏在似约肩头那样悲伤着什么。没人知道他对自己有多失望，多年来一直期待的结局居然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就走完了这一次的试期，他以为自己可以借此试探出这些年来究竟自己长进了多少，又能够承担多少。然而事到如今，他才看清楚，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他构筑给自己的幻象。他没有自己期望中的那样强大，在外力的面前，他始终还是当年那个没有还击能力，只能任由他人操控的无能之人。
　　他自诩的骄傲，都因为武必恭没有意义的牺牲而被击碎，纵然还有将来，但谁能说得清以后。在渡头的时候，他甚至不敢再给叠居一个承诺，答应那个相处短短时间的少女将来还一个公道给她。
　　“叠居……”重章想起那时候叠居站在渡口，但忽然一个转身她就不见了，除了冬季如同锥刺的寒风，就只有那些枯枝败叶，什么都抓不住。
　　他不是荣归皇都，而是带着最大的失望和自我鄙夷回来的。他不敢同别人说起，哪怕是一直陪在身边的白衣，他都不敢提一个字。那个始终安稳沉着的少年总是给他最多的支持，不若良妃的温婉，甚至有时候那样的关心显得微凉，他却知道白衣会是对自己不离不弃的那个人。
　　但是在这样的时候，他却想起那时靠在自己身边，娇俏着同他拌嘴的叠居。那眉目像极了似约，却更加妩媚，更加灵动。很多次，他看着看着，就以为是似约到了身旁。然而那个总显得几分孤清淡然的侍女不会那样软软地靠着他，不会用那样暧昧的目光凝睇他，但他却会没有由来地就忽然想起。
　　并且在这样的时候，他只想抱着她好好哭一场，像还很小的时候那样，把心里的委屈和难过统统哭出来。
　　那个时候，晚之会安慰他，抚着他的肩，小声地叫他“重章哥哥”。女童稚嫩的声音还有些尖细，但听来甜美，小心着叫他的名字，一点点地擦去那些阴霾。
　　“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说出来。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说过了，回头就被烛光都烧了，其他人都不会听见的。”似约轻轻拍着重章的背，像在哄小孩似的慢悠悠地说着话。
　　“似约……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重章的下巴抵在侍女瘦削的肩上，已经止住了哭声，此刻当真就像孩子一般询问着似约。
　　“总是给自己否定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成功的。”似约停了手，任由重章抱着，她只淡淡地这样说着，“你想这样吗？”
　　“我看着武必恭就那样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那样在我眼前断气了。他不应该死的，该死的是崔宇祁和契邝哲明，但是他们活得好好的。我什么都做不了。”重章环着似约的手不自觉地就揪起了侍女的衣衫，紧紧拽着，咬牙切齿道，“就跟以前我要看着晓妗被人打、白衣被人滥用私刑但我什么做不了一样。这次我还做了杀人凶手，白白葬送了武必恭的一条命……”
　　“还有呢？”似约问道。
　　“还有叠居……”重章这才松开了似约，但仍旧拉着侍女与自己对坐。
　　烛光里似约安静沉和的面容仿佛与临冲城内俏皮爽朗的少女重叠在一起，天衣无缝地契合着，似是那个叫叠居的少女就来到了自己面前。
　　“对不起。”重章的手慢慢扶上似约的肩，一直触碰着她的细瘦的下巴，托起她的脸，鼻底萦绕起那少女用惯的胭脂香味，“对不起，叠居。”
　　似约不知重章意欲何为，只暗中提防着。待被重章重新搂住，她靠上少年胸膛，闻着重章身上浓重的酒气，却不觉得反感。隔着衣裳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着耳膜，那样清晰，似在诉说着什么。
　　他大抵再也忘不掉叠居，曾经戏弄过她却与她那样亲近的一个少女，会当众对他撒娇、同他斗嘴，会与他有某种难以言明的默契去做一些事。忽然地出现，又在猝不及防之下消失，他还没来得及去真正感受她的存在，就已经不见了她的踪影，除了知道她叫叠居，但这大概，也只是她逗留在烟花中的名字。
　　“三殿下还是早些歇下吧，累了这些时候，一定没有好好休息过。”似约轻靠在重章怀里，不反抗。
　　重章似没有听见一般依然搂着似约的肩，阖着眼，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寻到片刻安宁，听不见心底那些对自己无限鄙薄的声音，不用去接受那些对自身的谴责，得以有这片刻的宁静。
　　“别说话。”重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似约照做，然而目光转过的时候，她看见窗外隐约站立着一道身影，挺拔俊逸。那个影子应该已经在那里很久了，正当她注意到时候就即刻离开，倏然而去，但真的被她看见了。
　　耳边是重章渐渐平复的心跳，她还能听见少年皇子已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一切都开始重新归于平静。正如那窗外，应该从来没有方才的身影出现，如她同重章说的，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些悲恸和自责，都已经被烛火烧成了灰，不复存在。

　　三人

　　对外，重章如旧相处，仍旧是那个少年飞扬的大珲三皇子，即使面对良妃，他亦谈笑有声，俊眉里意气不改。然而人少时，他便安静沉默许多，也不若过去一般与下人玩笑逗趣，只有白衣与似约在的时候才多说几句。
　　皇子完成试期之后并不需要立即就参政入仕，重章遭逢临冲一役还未调整过心绪，是以他向皇帝告假，称病不朝，只等将有些事思虑清楚了再做下一步打算。
　　这一日似约正为重章与白衣奉茶，却见重章坐着出神。她暗中将视线落到白衣处，见那白衫侍读也静默着在肚子思忖什么。想了想，她才道：“方才良妃娘娘差人过来说，请三殿下过去一起用晚膳。”
　　重章起先像是没听见，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稍后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便问似约道：“你再说一遍。”
　　似约将来人的话重复的一遍，重章立即关切道：“你的声音怎么成了这样？”
　　似约着了风寒已经不是一两日，只是这段时间恰巧是换季时节，多病易发，她照顾着重章起居，便疏忽了自身，现如今嗓子哑了大半。
　　“休息几天就没事的。”似约摇头道。
　　“这不成，你也不看看如今这是什么天，外头生病的不是一两个。”重章对白衣道，“白衣，你给似约看看吧，回头开了药，立刻就要人弄去。”
　　似约拗不过重章，只得在白衣面前坐下，伸出手让少年为自己请脉。
　　白衣看过之后，只说是普通风寒，叮嘱道：“但一定记得按时服药，注意休息。”
　　似约点头，算作回应。
　　之后几日重章也不让似约再跟在身边服侍，只放了她的假，好好养病。他却不忘天天过来探望，有时一天过来两三趟，带着白衣，或者不带，也不多做逗留，说一会儿话就走。
　　眼见着重章从临冲回来已经将近半月，三月中旬的天渐渐有了些春光明媚的味道，连带着教人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重章正带着白衣过去看似约，心想着原来这丫头也经不住生病，一回风寒就到现今都没痊愈，虽然已经回到自己身边服侍，毕竟没痊愈就是还是个病人。
　　他不知对似约这样的关心在外人看来早就过了规矩，一个主子成天往下人房间跑，对一个侍女多番照顾，多少引来些非议。他亦没有察觉身边白衣每每靠近似约居所就愁云暗涌的神色，总想开口说什么，又从来都不曾启齿。
　　到了屋里不见似约的人影，重章便要去外头寻。主园里同样没教他找见侍女的身影，正疑惑着，他就看见似约同另外几个宫女一同过来。几个女孩子都差不多大，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唯独似约没笑，清清淡淡的一个人走在众人中间，白裙静雅素安，但眼底亲和，仿佛也浮动着笑意，就是浅淡得几乎察觉不出来。
　　有人在不远处就看见了重章，心想这主子必定是过来找似约的，便就此散了。
　　重章不解那般宫女怎地见了他就跟见了鬼似的全都走了，便询问似约。
　　似约只道：“忽然想起还有其他事情做，自然就去了。”
　　重章打量着身前侍女，一味笑着，不再说话。
　　“这样看我做什么？”似约困惑道。
　　“我看你身子该是全好了。”重章道。
　　“每天被嘱咐着要按时服药，主子体恤还为此放了假，我再不赶紧痊愈，就对不起三殿下和白衣的心意了。”似约此时看向一旁的白衣，投以感谢的目光。
　　白衣颔首，以作回应。
　　“咱们进屋说话。”重章说着就提步要走。
　　“还是在这里说吧。”似约叫住重章，微微顿了顿，道，“三殿下难道还没有准备好吗？”
　　“什么？”重章的目光却有些闪烁，有意避开了似约的问话。
　　“奴婢刚刚去见过良妃娘娘了。”似约道，“娘娘的心事，三殿下不会不知道。”
　　重章瞬间神色戚戚，任凭此时阳光再好，他亦心中郁郁，不待似约继续，他便逃也似的快步离去。
　　似约望着那仓皇逃离的背影，不由叹息，又听见身后传来白衣淡柔的说话声：“他大概没想到你都会这样逼他。”
　　“前事不忘，后事不继。他这样逃避不是办法。”似约仍望着重章离去的方向，那里留下的少年的脚印仿佛清晰可见，一步一步，匆忙失神。
　　“我先过去了。”白衣道。
　　“你等一下。”似约唤住欲走开的少年，提着裙裾快步去了屋里，随后拿了一只用布卷包裹住的小包袱交给白衣。
　　白衣看着那印着暗纹的布包，凝眉须臾，抱着走开了。
　　重章不知何故对似约又开始诸多挑剔。连着两日，两人几乎都冷脸相对，重章时常为难似约，即使只是奉茶这样一件小事，都会教重章扯出诸多不满来。
　　似约还如旧，任由重章百般为难，静目不变，疏淡若昔，却不想就此把重章逼得急了，夜里替重章宽衣时候，忽然被皇子拽在身边，质问道：“为什么又是这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是殿下觉得奴婢爱理不理了，不是奴婢敢对主子不敬。”似约顺从地被钳制在重章身前，不惧不怕。
　　“你！”他可以当场就一顿斥责，无奈一旦触及似约总也经不起波澜的眉目他便像被压制住一般，多所不出一个字，慢慢的愤懑只得憋在胸腔里，团聚着，发泄不出来。
　　“这样下去，殿下会着凉的。”似约关心道。
　　重章甩开侍女，大步踱到床边坐下，道：“不用你管。”
　　这一句四字说的好生火大，却像极了生气闹别扭的孩子一般，重章一面说，一面故意扭过头去不看似约。
　　“身为殿下的侍女，负责照顾殿下的日常起居，不能不管。”似约道。
　　“就是不要你管。”重章这便倒在床上，钻进被子里将整个身体捂起来，闷着声道，“你出去。”
　　重章躲在被子里听见有脚步声，稍后又有珠帘的脆响，想着一定是似约听了话就出去了。不知怎的，侍女这样逆来顺受、从不拂逆他的话的行为偏生就是教他不痛快也不高兴。
　　听着屋子里没动静，重章遂掀开被子，谁知才抬起头，就看见似约站在原处，没动过一样，然而手里却托着一只布包。
　　“不是让你走了吗。”重章看着似约，目光却已不由自主落在那只布包上。
　　似约到床边，原先只是站着，看见重章往里面挪了挪，她方才坐下。
　　“有什么话快说。”重章还板着脸，不大乐意同似约说话。
　　似约将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条紫苏琉璃腰佩和一只绣金桂花纹样的香囊。
　　“什么意思？”重章虽然往内床转着身子，视线却牢牢落在那两样物什上。
　　似约拿起香囊，只将腰佩递给重章道：“这是恭贺三殿下十七岁生辰的贺礼。奴婢送不了什么值钱的东西，只能亲手做了这个聊表心意了。”
　　重章闻言心动，但又指了指似约手中的香囊，问道：“那个……又是做什么的？”
　　“这个？”似约只将香囊收起，没有要回答重章的意思。
　　重章见状立即伸手将香囊夺了过来，拿在手里看着，指腹轻轻摩挲着绣面上的花纹，叹道：“真好看。”
　　“本也该是做来送给三殿下的，但如今时机未到，殿下还是还给我吧。”似约才动了动身形，却已见重章将香囊藏在了身后，又眼疾手快地将那块腰佩也一并抓在手里。
　　“什么时机？说来我听听。”重章将东西压在靠内侧的枕头下面，不放心又用手拍了拍，才回头看着似约问。
　　“那香囊原是用来庆祝三殿下试期归来，终于得入朝参政的礼物。但如今殿下行至半途，却不肯踏入那道门槛，我又如何好送出手？”似约只将手伸向了重章，道，“殿下还我吧，哪日你想通了，我再送也不迟。”
　　“我既然看见了就是我的了，本来就要送我，哪有要回去的道理。”重章反驳道。
　　似约放下手，淡淡道：“既然三殿下收了我的礼，就是答应了。”
　　不了被似约设了圈套，重章觉得有口难言，看着侍女清心寡淡的神情却也说不出重话来，嘀咕道：“不知你当日送了白衣什么东西。”
　　“一条腰佩，一个香囊。”似约回道。
　　重章心中又觉失落，但也不似之前那么生气了，遂问道：“有理由没？”
　　“我听说白衣和三殿下是差不多时候的生辰。以往他跟在殿下身边尽心尽力，殿下不记得，我这个做奴婢的帮您记住了，帮殿下送了这份人情。”
　　“那香囊呢？”
　　“白衣为我治了风寒，我总该答谢才是。”
　　似约回答得并无不妥，重章听着更是舒坦许多，心中多时的郁结也就此不见。
　　“殿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的话，将那香囊还我吧。”似约道。
　　重章又忽然躺下，说要睡了。
　　“要睡也先把外头的衫子脱了。”似约坐在床边，收起了那块包布巾。
　　重章这便坐起身，将衣裳褪下来交给似约，又呵呵地笑了两声，重昕躺了下去。
　　似约只将衣衫挂到屏风上，遂悄然退去了外室。
　　翌日清早似约正准备服侍重章梳洗，却见那少年已然起身，一身便装爽朗干净，腰间就戴着昨夜里她相赠的那串紫苏琉璃腰佩，正好彼此相衬，不太过奢华也别致出挑。
　　“殿下这是要出宫？”似约问道。
　　“对啊，出宫去走走，免得在宫里总见着些东西心里也不痛快。”重章笑看着还在疑惑的侍女，道，“你也赶紧换身衣裳，等等咱们和白衣一起出去。”
　　似约不知重章卖的什么关子，但既然重章这样说了，她也乐意随着出去。多年来都生活在小小的一处角落里，她都快忘记外面是怎样的风景，街市的喧闹声究竟有多吵扰。
　　内心带着对宫外陌生又熟悉的期待，似约与重章还有白衣坐上了出宫的马车。原来白衣一早就先去了良妃处请讨出宫的令牌。她不知白衣用的什么理由说动了良妃，只是从重章今日熠熠的眸光里找到了这少年皇子往昔的模样。
　　三人而后在雨崇最热闹的街市下了车，一路走一路看，却是白衣引路，说着民间种种奇闻轶事。
　　似约虽然跟在重章身后，不曾走开一步，然而素来淡定镇静的少女脸上此时已生出掩藏不住的好奇与欣喜，视线在街市上来回穿梭，观望着各种民间情调。
　　冷不防眼前忽然冒出一张面目骇人的脸孔，吓得似约不由失声叫了出来，即刻躲在白衣身后。待那人摘下面具，才知那是重章。
　　重章拿着面具把玩，又戴在脸上捉弄似约。
　　“前头还有好玩的。”白衣拦在两人之间，笑道。
　　“那就过去看看。”似约这便将重章抛在后头，同白衣先朝前过去。
　　于白衣而言，这些都是每日必经之路，日日必看之景，实也无甚稀奇。然而对似约来说，纵然是如今这般人声喧闹，都比皇宫中的莺啼鸟鸣来得悦耳动听。他看得见少女眉目间稍有的轻松和惬意，不经意就流露在嘴角的一丝笑意，视线游弋在穿流的人群里，被照在三月已经微暖的阳光里。
　　“想吃什么？”临近中午时，白衣对身侧的少女问道。
　　“桂花糕。”似约回得很干脆。
　　“从没听说你喜欢吃桂花糕。”重章一面笑着，一面已经问起白衣附近哪家的桂花糕最出名。
　　似约亦觉得自己方才回答得太容易，一个瞬间就忘记了所有东西一般，由此收敛了之前已经被自己放开了的玩心。
　　白衣领两人到了一间糕点铺子，说这里的桂花糕最是好吃。
　　“你想什么呢？”重章见似约正在出神，遂好奇问道。
　　似约摇头，坐着继续自顾自出神。
　　重章便也不问，兴致勃勃地环视着这布置精妙的一间小店面，感叹如此精巧才别有韵味，就算只是小坐片刻，也都觉得怡心怡情。
　　三人在糕点铺用过午膳，便继续游走。
　　午后人流依旧如织，又是一天中最暖的时候，三人走不多时便出了一身细汗。
　　似约正取帕子出来，却听重章一声：“到了。”
　　她抬头，只见重章正昂首望着什么。待她顺着重章的视线望去，只见朱门高处悬挂着一方匾额，上书“首辅府”。

　　首辅

　　似约如今方才明白重章离宫的目的所在，他是要亲自拜见廷机阁以便为入朝先做准备。
　　白衣先行前去叩门。
　　门房见是三个陌生男女，原本还有些午后慵懒的神色顿时就成了警觉，问道：“你们是何人？”
　　白衣先前已经为重章打探过首辅叶以秾的作息习惯，如今他应该正在府中。
　　门房听说三人是来拜访叶以秾的，便道：“我家老爷午后就出去了，现今不在府里。”
　　“叶首辅去了哪里？”重章迫不及待追问道。
　　门房只说不知道遂关了大门。
　　重章觉这门房如此不识礼数，却听白衣道：“叶首辅身居朝廷要职，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过门求见者必定不少，想来这门房也是见多了这种情况，才做出如此举动的。”
　　“那眼下我们就这样回去？”重章有些沮丧。
　　白衣摇头，眉峰微挑，唇间隐隐浮起几丝笑意，道：“还有一个地方，兴许可以见到叶首辅。”
　　“带路。”重章听见还有下文，不由精神又振。
　　白衣说，叶以秾喜好品茶，是以除了平常有收集各种上好茶叶的喜好，也喜欢去一间名叫“香茗”的茶舍闲坐。那里也多是一些文人茶客，小到市井琐事，大到国政大计，都有人评说议论，很是热闹。
　　一入大门，重章便拉住经过身前的小厮问道：“叶首辅叶大人是不是在茶舍中？”
　　小厮打量重章一番，见这陌生少年气度尚佳，衣配也不是寻常人家的样子，便点头道：“叶大人正和二公子在楼上厢房呢。”
　　重章不知是哪位二公子，也不作多想，对小厮道：“劳烦带路。”
　　小厮这便有些为难，似约取出一些碎银子。那小厮见了也不推让，笑着收下了之后遂带着三人去了二楼雅座，停在一间厢房外。
　　“叶大人，有位苏公子求见。”小厮叩门道。
　　开门的是叶以秾的侍从，问道：“哪位苏公子？”
　　“重章。”重章自报姓名道。
　　侍从跟在叶以秾身旁多年，自然知道重章其人，又见这少年身后站着的一男一女，也已知晓了他们的身份，当下便将小厮遣走，而是时，叶以秾已迎了出来。
　　叶以秾已是两朝为臣，于天显十年最终成为廷机阁首辅，官拜正一品，现如今虽已近古稀之年，却仍精神矍铄，步履矫健，看来不过六十左右的年纪。
　　今日是重章第一次见这廷机阁最高领导人，心中不免紧张，但见叶以秾笑色亲和，他便稍稍放宽了心。
　　“原来是三殿下。”叶以秾这便将重章让进了屋，又吩咐侍从去准备茶水。
　　重章心知以叶以秾在朝资历，势必已经了解他此行目的，这面上的三分笑意也不过客套，究竟是否可以请得这位当朝老臣作自己的朝中导师，他确实没有太多把握——当初叶以秾连太子重冕相邀都作了谢绝，他不过区区皇三子，不知叶以秾会如何应对。
　　更出乎重章意料之事，便是在内室的另一道身影——重昭。
　　从未想过之前小厮口中所说的“二公子”会是重昭，兄弟相见的那一刻，重章看着重昭始终面带的温润笑意竟不由错愕地忘了其他，若不是白衣提醒，他当真就要失态了。
　　“没想到二哥也在。”重章干笑道。
　　重昭反而大方自然，招呼重章坐下，如同在自己居处一般。
　　却是白衣发现似约么有跟进来，他同重章打过招呼之后遂出去寻了似约，只见少女已经走在了下楼的木阶上，他立即挑衣跟上。
　　听见身后亟亟追来的脚步声，似约回头，见那白衫少年过来，还未待她开口，就听得白衣问道：“你去哪？”
　　“楼上说的话我不方便听，就到下面等着了。”似约道。
　　白衣环顾四下，“香茗”虽然是雅客休闲之所，毕竟还是出入品流复杂。似约素来不外出，又是弱质女流，万一出了事无人照料，他便道：“过去那边坐吧。”
　　“你不上去吗？”似约问道。
　　“我又何尝方便在侧呢？”白衣这便提步先朝楼下一处角落中的茶座走去。
　　事实也确如似约说的那样，上主交谈，总有他们做下人的不便停留之处。譬如重章此时已听得出叶以秾当初拒绝重冕的缘由——太子骄纵，任性妄为，欠缺储君气度，实难成大器。
　　叶以秾说得隐晦，重章亦是在思绪中绕了九曲十八弯才能勉强揣度出这廷机阁首辅的言外之意。未入朝堂，他却已经由叶以秾授这最初一课，不免又多了几分顾虑。
　　心中郁结之时，重章瞥见重昭神色，仿佛不论发生什么，兄长始终和颜悦色，笑意温和，那眉目一见便教人觉得亲近三分，不会望而生畏。如此想着，他就将与重昭素来交往都回想了一番，确实每每相见重昭，都教他生出几分如沐春风的感受，忍不住就想要亲近，却又似乎总近不得身，反而……
　　豁然开朗之下，重章遂忘了如今身在何处，低低“哈”了一声。
　　雅舍内虽然有叶以秾与重昭言谈甚欢，却还是安宁雅静的，忽然传来重章这没头没脑的一记声音，随即就吸引了二人注意。
　　“三弟这是在想什么？”重昭笑问道。
　　重章也觉失礼，遂尴尬地笑了笑，即刻寻了个理由道：“我想起今日出宫前答应了良妃娘娘要带样东西回去，宫里头没有，眼看着如今时辰不早了，该去是将东西买了回去交差了。”
　　重章如此说，引地重昭与叶以秾也就此起身。三人到了厢房门口，重昭与重章便都与叶以秾告辞。
　　见重章下来，白衣与似约便迎了上去，三人坐上马车，绕了另一条路回宫。
　　“想是相通了一些，但还没有全部明白。”马车上重章自言自语，低声嘀咕着什么。
　　白衣同似约面面相觑，也不好作答。
　　谁想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夫说是前头有人打架拦路，马车不好过去。
　　“叶大人也在。”白衣放下车帘道。
　　重章即刻挑开窗帘，果然看见叶以秾的马车就停在一边，不往前行，也不像要另寻出路的样子。
　　“什么意思呢？”重章难以理解，看着静坐的似约，问道，“你觉得呢？”
　　似约摇头。
　　前方缠斗在一起的几人俨然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旁人都已经散开，却仍旧在一旁看着热闹。
　　眼见这闹剧不止，叶以秾也不退不进，重章除了明白此刻不能调转马头之外，一时间也想不出其他方法。
　　“叶大人在试探你？”似约问道。
　　“应该是。”重章所有所系，又挑起窗帘看了一眼叶以秾的马车，再观察了片刻纠缠打斗的几人，拉过白衣附耳几句。
　　白衣听后，就此下了马车。
　　似约如今就在重章身后看着，看白衣将几人分开，又做了几个小动作，那几个小喽啰便即刻奔走逃开了。
　　“别动。”街市上恢复以往，重章却如此车夫道，只是他仍旧看着叶以秾的马车，那一处角落里，悄然如初，不见动静。重章困惑，道：“这又是为什么？”
　　白衣归来时直接跳上了马车，吩咐车夫道：“走。”
　　“白衣……”重章正要阻止，却见一旦自己的马车先行走了，叶以秾的车也就跟着过来。他觉得好奇，便问白衣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就算叶大人是朝中老臣，但如今面对的毕竟是当朝三皇子，我料想方才叶大人既是试探三殿下临危的才智，也在试探殿下的气度。”白衣沉色，看着渐渐思绪明朗的重章，道，“君臣礼，老幼礼，始终还有先后。”
　　“所以，如果刚才我再晚一些时候出面，叶首辅就会自己动手，到时候我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重章只觉得如此一想便都清楚明白了，朗声笑了出来，问似约道，“似约，你明白了吗？”
　　似约莫名地看了重章一眼，又看看白衣，垂下眼不回答。
　　重章往似约身边坐了坐，解释道：“方才我让白衣下去教训那群人的时候出示了宫里的令牌，但又不能做得太明显，以免彻底暴露身份。”
　　“因为讲理是没用的？”似约问。
　　“做事因人而异，我和你自然是讲理的，和那些人讲理无异于对牛弹琴。叶首辅大概就是想看看我对这些事情的判断，既不兴师动众，又可以将事情都解决了。希望没有让他失望。”重章神色微微变得凝重，“身份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武器，只怕……伤人的同时把自己也伤了……”
　　“如今你先走，也是身份使然？”似约继续问道。
　　“其实怎么说都应该是我礼让叶首辅先行，但如今我也把不准叶首辅是如何想的。如果当真是我们猜测的那样，我倒是有些信心今日这一趟没有白白出来。”重章说完，又挑了窗帘朝后头望去，正见叶以秾的马车拐弯进了一道胡同。
　　之后重章正是入朝参政，却不好与叶以秾走得太近。他偶尔寻了机会出宫，也不去首辅宅邸，总到“香茗”等着叶以秾，十有八九倒也是能让他见着人的。
　　叶以秾对他并不排斥，却也不十分亲近，两人说话也多是一个茶道技艺，教重章每每都仔细听了，记在心里，待回宫之后再细细品味。
　　有时重章想通了那一处，便禁不住称好，拉着似约高兴上一些时候，就又陷入沉思。
　　而白衣如今真正进入了准备太医院考试的最后时段，不常入宫，在府中潜心研读医书，重章有话更加只寻了似约说。侍女如旧默默听着，不置一词，只做着本分之事。
　　那一日，重章下朝回来，却见似约在花园里修剪花草。他素不知似约还会这些工艺，好奇之下就凑过去看看，见侍女正专心，便没有出声打扰。
　　似约实也早知道重章就在身后，却不点破，凭他那样看着，最后待她剪完了，转身要去收拾剪碎了的花枝时候，才当看见他一般，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重章笑道：“有一会儿功夫了。”
　　似约拿来笤帚簸箕一面清扫着，一面道：“还是先进去将这身衣服换了吧。”
　　重章点头，这就进去更衣，再出来的时候，似约已经将园子里都收拾过，将茶递了上来。
　　重章啜着茶，问道：“怎么现在园子的事也要你亲自动手？”
　　“以前学过一些园艺功夫，本来就没什么事所以帮着他们把事做了。”似约见重章拿着茶盅出门，就也跟了出去。
　　“自己的园子，还是自己收拾过了看起来舒服。”重章看着现今仲春里生机勃勃的花园，春光朗朗，心情亦舒畅许多。
　　“不是你收拾的，你也好意思说这话。”似约站在重章身旁，轻嗔道。
　　“反正都是自己人。”重章拾级而下，到了花圃边，看着修整过的一排矮树，道，“你刚才这么修修剪剪的，全都给剪平了，有原因么？”
　　“这些花草生长，首先便是纵向，择优而生，有时却会压抑住横长的枝叶，花草长来就主枝单吊了。但是横向的枝叶如若疯长，势必影响主枝，还会错乱了周围一片，同样糟糕。”似约耐心道。
　　“所以就是两方都要顾及？”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轻轻敲击，教他逐渐有所感悟。
　　“栽种花草也不是简单的事，要时刻留心着，这里或者那里，尤其是在这宫里的那些工匠，修树剪木，除了好看还不能破坏花草本身的生长，我这点功夫只是小巫见大巫罢了。”似约说着又矮下身，将方才没有修剪掉的残叶摘下。
　　重章只觉似约这一番话另有一番深意，一面想着，一面就将目光落到园子里的花木之上，这高低错落，精致怡人，都是匠人多方思量设计的后果，美观又时效长久……
　　“我明白了。”重章立时兴奋道。
　　“什么？”似约回头望他。
　　重章只将似约拉起，眉间笑意满满，道：“我该是多感谢你让我终于明白了这些事。”
　　“我可什么都没做过。”似约莫名其妙地拿着重章。
　　“这些就够了。”言毕，重章就将手中的茶盅交给似约，转身提步走开去。
　　似约忙追上去问道：“殿下这是要去哪？”
　　“找五弟他们喝酒去，晚上不用等我了。”言语间都带着欣喜，重章声音里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自己会跳跃一般，飞扬在此时明媚的阳光中。
　　似约望着那轻快而去的背影，再看一眼方才由自己修剪过的园中花草，眼底蒙上一层浅淡笑色，这便继续去做其他事了。

　　罪罚

　　回至宫中，重章正与似约一同走去居所，宫道上却远远就传来桃倾斥责诘问的声音。声音来源之处与他们并不同路，两人对过一眼，不想节外生枝，遂继续走向锦绣宫。
　　行至岔道口时，重章见重昕疾步过来，眉间带着明显的忿忿之气，却积聚着，郁怒难发。
　　重昕走得急，一直埋着头，也没顾着前头的路，甚至因为气急败坏听见身后侍从的叫唤就回头责怪道：“叫什么叫……”
　　他虽这样斥着，脚下却没有停，不留神就撞了人。本就一肚子火气没处发，又有人刚好撞在枪口上，重昕索性拂袖就破口大骂，道：“那个瞎了眼的奴才走路这么不长眼……”
　　待定睛看了，重昕才见原来自己撞着的竟是重章。他正要致歉，见兄长一身出宫的便装，心下便好奇起来，问道：“三哥这是打宫外回来？”
　　重章亦不隐瞒，点头称是。
　　重昕点头“哦”了一声，见重章心事重重遂不多留，又如先前的样子低头快步走开了。
　　重章叫住重昕的侍从问道：“五殿下这是怎么了？”
　　“回三殿下的话，刚才五殿下在路上碰上了九公主。也不知九公主受了谁的气，一见五殿下就冷嘲热讽。我家殿下不好说什么，这才怒气冲冲地回来。”侍从见重昕快要走远，生怕慢了就要挨骂，这便即刻追了上去。
　　重章望着那主仆两人离去的背影，凝眉道：“又是桃倾自己受了气找人撒火。”
　　“快到晚膳的时候了，三殿下还是快些回去吧。殿下昨日答应了良妃娘娘今天一起用晚膳的。”似约提醒道。
　　重章此时才回想起确有其事，便携同侍女匆匆赶回了锦绣宫。
　　晚膳过后，重章与良妃照旧促膝闲谈。
　　现今良妃的身子已经很是明显，她半倚在榻上，笑问重章道：“刚才只听你说出宫去见了叶首辅，现在我问问你，可有收获？”
　　重章寻思片刻，道：“有是有，但还没大明白，我得再好好琢磨两天。”
　　“看你现在这样，我也放心多了。”目光转移到隆起的肚子上，良妃伸手轻轻抚摸着，长久也不再说话。
　　重章凝睇着如今良妃婉约温和的模样，笑道：“若有机会得叶首辅亲自指点，将来重章就可以学得更多，如此就懂得更多。以后小皇弟出生了，如果娘娘信得过重章，就让我来教小皇弟，岂不比假手他人来得放心。”
　　良妃忍俊不禁，道：“你这张嘴越来越伶俐，我都不知要如何回应你了。”
　　“娘娘听我说，高兴了就笑两声，对小皇弟也好。”重章看着良妃隆着的肚子，莫名就好奇起来。
　　“将来等你娶了亲，你再这样看吧。”良妃便要坐起身，重章即刻去扶，待安置好了，她仍旧那样淡淡笑着看向重章，道，“不明白？”
　　重章拧拧眉，没想到答案。
　　“太子娶了太子妃，下一个就是你二哥重昭。你父皇前些日子已经隐约透露了这个意思。现如今你也过了试期，我想着，不会太迟的。”良妃道。
　　重章此时方才恍然，看着良妃的眼光还带着对男女之事的懵懂，却很快紧张起来，问道：“那父皇有人选了吗？”
　　良妃按住重章的手，道：“重昭的事还没有定论呢，但也保不准你父皇已经帮你们都安排好了，就等着时候到了，一个个都把事办了。”
　　“我……”重章欲言又止，终究没将那一瞬间想说的话同良妃道明。
　　“怎么？难道你心里有了人选？”良妃问道。
　　重章即刻摇头，连连道：“没。没有。没人选。没有。”
　　“就算是有了，只要门当户对，你同你父皇说了，他也觉得可以，那便成了。”良妃似是追忆起自己如重章这般年少时的样子，感叹道，“年纪到了，总有这么个人将你领进这道门，很正常。你也不用遮遮掩掩的。”
　　良妃的话刹那点醒了重章，他蓦地就沉浸在自己思绪中，忘了正同良妃在说话。
　　良妃看出重章的心思已经飘远，便将他打发回去了居所。
　　翌日重章与白衣在御花园散步，正在谈话间，重章见有一名宫女跌坐在宫道边。两人过去查看，看那小宫婢可怜巴巴地坐在地上，身前洒了一盅的汤正低声啜泣着。
　　“怎么了？”重章问道。
　　小宫婢见重章过来，立即跪拜倒：“奴婢见过三殿下。”
　　重章笑道：“我看你脸生，你倒是认得我。先起来回话吧。”
　　小宫婢慢慢站了起来，但方才摔伤了腿，这会直不起身，她只好弓着身一手护住膝盖。
　　“伤着了？”重章指了指一旁的石凳说，“先过去坐着吧。”
　　白衣会意，上前扶住小宫婢，这便跟着重章过去。
　　恰同时，桃倾正从另一处过来，见白衣居然与一介奴才如此亲密，心中顿时不甚痛快，又见方才被打翻的那一盅汤水，冷冷哼了一声。
　　跟在桃倾身边的侍者会了意，当即质问道：“谁弄的这些脏乱，还不趁早收拾了。”
　　重章闻声回顾，与桃倾打了照面。兄妹两人谁都不避忌谁，照旧说话。
　　寒暄两句之后，桃倾这才将视线转移到白衣与那小宫婢处，将那怯生生的绿衣小婢打量一番，却白衣的手仍旧扶在婢女肩头，登时教她气从中来。她却还忍着，冷笑道：“那东西是你打翻的？”
　　小宫婢见桃倾来者不善，又不好说话，只能胆怯地点头，道：“公主恕罪。”
　　“我哪敢拿你的罪？”桃倾瞥了一眼沉色的白衫少年，又看着重章，挑衅道，“现如今跟你说话我都是站着的，你坐着可舒服？”
　　小宫婢正要起身，却被白衣按住。少年同桃倾解释道：“这姑娘方才摔伤了腿，行动不便，九公主大量，暂且饶了吧。”
　　白衣不劝还好，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在旁人看来在情在理，偏偏桃倾听了就是这般刺耳，像有几百只爪子同时挠着心，只肖白衣再多说一个字，她就即刻爆发出来，一个都不轻饶了。
　　当初白衣同她断绝牵连时何等决绝、干净利索，丝毫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现在不过是这小宫女受了点小伤，他却大发起慈悲来。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宫婢，白衣尚可以做到如此关怀，她曾放下公主之姿同他相处那些年月，竟还是这样的结果。她堂堂大珲公主，却被人弃如敝履，教她如何不气。
　　“你是说我有意和这奴才过不去？”桃倾反问道。
　　“公主误会了。”白衣垂首道。
　　“是不是我误会，有目共睹。我只知道这奴才方才害我差点摔了跤，不能不罚。”桃倾咄咄相逼道，“否则这宫里，日后就没规矩可言了。”
　　桃倾还是身量未足的丫头，此时却盛气凌人得教那小宫婢惧怕地跪在了地上，不住求饶道：“奴婢犯了错，受罚本就是应该的。公主赏罚分明，奴婢甘心领罪。”
　　桃倾见状，颐指气使地看着白衣，昂着头，却丝毫不见这一场僵持后胜利的喜悦。谁都看得出少女此时目光锐利如刀，她亦能感知到在现今白衣没有表情的回应更加教她气愤难平。但她是公主，千金娇贵，有比白衣更多的权力，是以她命令道：“将这宫婢带走。”
　　转身时，桃倾看见重章同样看不出心情的那张脸，她微微扬起笑意，道：“如此我便走了，三哥。”
　　重昕却在此时过来，一见那小宫婢就叫了声“绘伊”，随后才看见周围的阵仗，一时间也有些无措。
　　桃倾此刻知道那个叫绘伊的宫女是余嫔宫里的，刚才就是因为要给余嫔送汤，走得太快才摔了跤，而后有了这些事。
　　桃倾纵然是皇后嫡女，也就能在同辈的皇子公主中作威作福，若是扯上其他嫔妃，说来长幼有序，事情闹大了反而是她不懂礼数。是以她只好就此作罢，悻悻而走。
　　绘伊朝重章与白衣叩首感谢搭救，稍后便与重昕一同离去。
　　重章与白衣就此也败了兴致，转回了锦绣宫去找似约。
　　几日后，忽然传来桃倾被皇后重罚，在自己寝宫思过的消息。是时重章正要和重昕几人分手，但闻此讯，他只看了身边的重昕一眼，嘴角不经意勾起一丝笑意，这就打了招呼离去，未留意重昕异样的神色。
　　待回了锦绣宫，重章才坐下，似约就奉了茶，他看着神色冷清的侍女，拿起茶盅问道：“谁给你气受了？”一面问，他的眉目间还带着方才一路回来的喜色。
　　“三殿下言重了，没人给我气受。”似约立侍一旁。
　　重章心有喜事，也就不太追究似约这仿若冰霜的态度，只道：“明天你又得陪我出宫，就咱俩，不扰了白衣温习。”
　　似约静默不语。
　　久不见似约回话，重章这才放下茶盅，追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听说余嫔娘娘身边一个叫绘伊的宫女被打死了。”似约平静地将事情叙述道，语调不惊。
　　“什么？”重章诧异得即刻站起身，看着面色不改的侍女，大步过去，追问道，“你再说一次！”
　　似约仍是那样颔首，双眸沉冷，道：“那个叫绘伊的宫女死了，被活活打死的。”言毕，她已经抬起视线注视向错愕的重章，说不清目光里有什么，却仿佛在说，你就是凶手。
　　“怎么会……”
　　“是被九公主责罚，然后被活生生打死的。”似约转过视线，依旧那样淡定，道，“当场就打死的。”
　　最后的六个字，似约说得并不大声，甚至已经快轻得听不见。然而那些音节就像射出的飞刀一般，准确无误地全部刺中了重章的耳膜——当场就打死的。
　　失神片刻，重章扣住似约，亟亟问道：“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清楚，这事被皇后瞒了下来，但总有其他下人看见，一点点传出来，只说是绘伊得罪了九公主，就有这个下场了。”似约见重章抓得用力，她也不挣脱，道，“殿下有什么话想说吗？”
　　思绪里有片刻空白，重章恍恍惚惚地松开了扣着似约的手，道：“怎么会这样……桃倾居然会……”
　　眼前忽然又闪现过武必恭临死时的模样，浸透了他有生以来最大的慌张和无措，纵然这一次绘伊的死他没有亲眼看见，但重章清楚地知道是因为自身的关系才断送了这条性命，是他低估了桃倾，低估了桃倾对白衣的感情，低估了“嫉妒”对人心的影响。
　　“似约。”重章慌乱地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当指尖触碰到侍女衣角的时候，他立即顺势靠上去，将似约钳制在身前，惶惑地注视着眼前的侍女，问道，“我是不是又做错了？我一心想帮五弟出口气，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不想的……”
　　“做了就是做了，有些事，是就算找借口也掩盖不了的。但是发生了，就只能接受。”似约不像在宽慰此时心神已乱的少年，但她确实看见原本六神无主的重章渐渐稳定了情绪。她轻轻将重章扶着坐下，柔声道：“明日，我会随殿下出宫的。”
　　“出宫？”重章困惑地看着似约，已然忘记了方才他还在同侍女说的话。彼此沉默之后，他摇头道：“不出宫了。不出宫了。”
　　“那要派人去和叶首辅说一声。殿下别忘了，是你约的首辅大人。”似约道。
　　思绪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重章见似约要走，便即刻拉住她，思前想后，道：“不，我们还是出宫去吧。”
　　“嗯？”似约见重章说得极不肯定，便以此相问。
　　视线中侍女的神情始终镇定，那些生生死死都如同虚假一般，不曾发生。似约眼波定定，重章这样望着竟也缓缓安稳了情绪，在脑海中将事情又寻思的一遍，定了定神，道：“这件事，与我无关的。”
　　似约猛然将手从重章掌中抽离，看着还在困惑中的少年皇子，她只道：“我去帮殿下换杯茶。”
　　转身时，听见重章在叫自己名字，似约却没有回头，只是停了脚步站在那。
　　“谢谢。”重章道。
　　“我什么都没做过，殿下不用这样说。”她将桌上的茶盅拿起，默然退了出去。
　　她是一直都这样悄然无声地陪在他的身边，用各种方式去教会他面对现实。她的淡然和冷静就是处理一切的最好方式，甚至有时候缄口不提，将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藏在心里，只做好自己，便能很好地活着。
　　有时候漠然，是必须的。就好比重昕，对绘伊的死，他不曾提过半句。

　　青京

　　重章与叶以秾之间说不上十分亲近，但总有些关系从旁人口中被丝丝缕缕地透露了出来。譬如三殿下偶尔出宫去喝茶，遇见了叶首辅，两人就会长谈许久，至于谈些什么就不得而知，往往最后都是二人一面说笑着一面从“香茗”内走出来。
　　时间一长，也就有人下了定论，虽然只是众口相传，无人证实，甚至是当事人都不曾提及或者是给过任何证明，但一切都仿佛已经尘埃落定，就是所有人看见的那个样子。
　　及良妃生产之日，重章暂且放下手上事务时刻相陪。房外，除了皇帝，还有这锦衣少年伴着一名侍读、一名侍女。相比于一国之君稍显担忧的神色，重章仿佛更加紧张，只是他站在皇帝身后，又见白衣与似约目色沉着，才一直压制着心底始终不曾停歇的波澜。
　　终于听见房内传来婴儿啼哭的声音，重章率先松动了一直抿紧的唇角，听得负责接生的嬷嬷出来道喜说良妃诞下了一名男婴，他即刻就要提步入内。
　　然而方才要动身形，衣袖却被人拽住，重章回头，见白衣已松开了手，又循着侍读的眼光看去，只见皇帝衣摆一角快速从视线中划过，他会了意，如今才提步入内。
　　生产顺利，良妃虽然觉得疲累，但见皇帝抱着小皇子眉开眼笑的模样，她亦不由安心。嘴角笑容还带着疲惫，余光中出现了重章的身影，良妃伸出手，轻轻唤了一声：“重章……”
　　重章双手握住良妃还沁着汗的手，欣喜道：“恭喜娘娘。”
　　白衣与似约旋即行礼恭贺。
　　良妃命他二人起身，听皇帝道：“这孩子就叫重曜吧。”
　　良妃产后虚弱，便只卧床谢恩，看着皇帝怀中还在嘤嘤大哭的男婴，会心笑着。
　　得皇帝恩准，十二皇子重曜由良妃亲自照顾，是以重章时常过来探望，抱着还不知世事的婴儿逗趣，他也觉得煞是好玩。
　　这日重章又来看望良妃，正抱着重曜哄来玩，听见良妃道：“是时候给你配个婚了。”
　　这边厢重曜正睁着圆溜溜的双眼盯着重章看，那边厢就有重章惊讶得一时无措的窘迫模样，逗得孩子连连笑了出来。
　　重章将孩子交给奶娘，坐到良妃身边道：“二哥那里都还没消息呢，怎么就到我了？”
　　“没消息吗？”良妃笑道，“那日宛妃过来说话，说是你父皇已经定了人选。”
　　“是谁？”重章追问。
　　“吏部尚书贺筱家的大丫头，络薰。”良妃道。
　　“贺筱络薰？”重章重复着这个并不熟悉的名字，心底瞬间就闪过诸多念想。
　　太子重冕婚配廷机阁大学士之女，二皇子与吏部尚书之女成婚，两方家长地位相当，可以说在婚事上，皇帝并没有偏袒哪一方。而宛妃提前就与良妃说了这件事，可以看成是试探——重昭与重章年龄相当，宛妃也许是想借此探探皇帝对重章婚事的口风；也或者是示好——良妃纵然性格无争，但如今除了有重章，十二皇子重曜虽然还小，将来是否会有作为也未可知，但有两位皇子在侧，良妃的筹码怎么也比其他人多一些。
　　见重章心事重重，良妃便问道：“你又在想什么呢？”
　　“贺筱络薰，不就是太子妃的表妹？”重章忽然想起这层关系，不由错愕了片刻。
　　“是又如何？”良妃仿佛无甚察觉，淡淡看着重章。
　　见良妃反应如此冷淡，重章便收起那些思绪，摇头道：“没什么。”
　　良妃终是付之一笑，温和地注视着重章，道：“皇上的心思咱们猜不着，也不用去猜。谁家的亲戚到最后还不都是扶苏家的？”
　　重章似是听进去了，却又像在出神，懵懵懂懂地点着头。
　　“你最近倒是不常出宫了。”良妃如在询问。
　　“有些事琐碎得也没法出去，正好成全了我留在宫里多看看十二弟。”重章讨好道，“不过我是很久没去见叶首辅了。”
　　“凡事你自己拿捏就好，除了我不能插手的事，你若有处理不过来的，找我就是了。”良妃笑意慈祥，总和当初头一回见到重章那样亲善。
　　“我知道娘娘最公正。但如今有了十二弟，况且我也大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来麻烦娘娘。咱们心照不宣。”重章的眉目一如既往的神采奕奕。
　　良妃确实担心重章为重曜的出生多出那些忧虑来，现在给了这话，就是告诉重章一切如旧，纵然不是亲生骨肉，多年相处总有不同于旁人的情分。至于重章的回应，亦是给良妃一颗定心丸，如旧不变。
　　时隔不久，皇宫中就迎来了又一桩皇子大婚的喜事——二皇子重昭婚配吏部尚书之女贺筱络薰，于十月初六日完婚。
　　与太子重冕的婚期时隔不到一年，外界对此自然少不得揣测。有人说是皇帝已经开始为皇子们划度朝中分职，也有人说是重昭想借此为自己巩固势力——因着廷机阁大学士之女与太子成婚的缘故，廷机阁可能已经倾向于太子重冕，而六部虽然下设于廷机阁，但比起廷机阁的“跪听接旨”，六部的“承旨遵办”有时亦更有实权一些。
　　在朝中窥望了这些时候，又有叶以秾不时的旁敲侧击，重章只觉得这其中学问甚大，又不好操之过急，只能慢慢领会，时时想着。
　　心思重了就难免忽略自己所处的环境，重章难忘那些纠葛牵绊，未留意脚下踩了不知什么东西，只听见有少女慌张的叫声，他还来不及抬头，就被“暗器”砸中了头。
　　“什么人？”重章捂着被砸到的痛处质问道，忽然见一道青色身影迅速蹿到自己身前，他即刻向后退步，又扬声问道，“谁？”
　　待那身影拾起地上的手帕，重章方才看清楚对方是个姑娘，十五六的年纪，翠眉上扬，双瞳漆黑有光，带着一丝戒备正盯着自己。
　　“你是……”重章仿佛记得这少女，但分明也没见过，名字似有若无地在脑海里盘桓了几圈还是不清不楚。
　　“你就是三殿下重章？”倒是那少女轻巧地就识破了重章的身份，最后念下那个“章”字时候眼角甚至闪过慧黠的光彩，眉梢一挑，嘴角亦露出几分笃定。
　　“你……”重章见青衣少女仍不言语，只是笑着，自顾自将那方拾起的手帕弄干净，而他不由去触碰方才的痛处，恍然道，“你是青京小姐，叶首辅的孙女？”
　　“我是青京，但不是小姐。”青京将帕子收入袖中，又拍了拍手，继续道，“我爷爷就是我爷爷，不是什么首辅。”
　　重章只觉这姑娘说话有趣，便又接了话头道：“那我就叫你青京，如何？”
　　“我不乐意。”青京走到一旁的花圃边，俯下身在寻找什么。
　　重章见青京不时伸手在地上捡拾，好奇之下遂上前问道：“你在找什么？”
　　“我的木珠子碎了，得找回来重新装上。”青京一面寻，一面回答重章道。
　　“小心！”重章忽然嚷道。
　　少年这一声提醒着实将青京吓了一跳，她闻声就向后连着退了好几步，以为是什么紧急的情况，忙问道：“怎么了？”
　　重章矮身将地上的一小块木头拾起，笑着递给青京道：“是不是这个？”
　　青京却未立即去接，而是摊开自己的手掌，数了数木块，又看看重章手中的那一小块，这才欢喜道：“就是它了。”
　　青京正要去拿，不想重章却缩回了手，将木块握在掌中，道：“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我叫你青京，好不好？”
　　青京不急着回答，眉峰稍稍蹙了蹙，即把自己手中的木块都递到重章面前道：“你帮我把木珠子拼好了，我就答应你。不然，你就是占我便宜，只许叫我叶姑娘。”
　　重章原也只想与青京套个近乎，却反被这姑娘为难，他找叶以秾虽然不是大事，但也不好耽搁，便道：“我先去见过了叶首辅，做完了事，再来与你拼这木珠子如何？”
　　青京将木块收起，又伸出另一只手，道：“那你把方才那块东西还我吧。”
　　重章负手踱了两步，又将那木块在手中掂两掂，余光稍稍斜向青京，道：“我得留着做向叶首辅告状的证据。”
　　话还没说完，重章就先向书房而去。
　　青京不忙着追，只望着那少年皇子离去的背影，也掂着掌中的几块碎木，笑容自信道：“不怕你不出来。”
　　待重章与叶以秾商洽完毕，他即坐上马车回宫。
　　今日是重章一人出来，似约和白衣都没跟在身旁，心里记挂着重曜，他便将之前答应了青京的事情忘了。现如今坐在车内，动手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东西硌着自己，他伸手去掏，才发现时那块碎木头。
　　彼时青京的音容就在眼前显现，他就知道纵然自己没见过这姑娘但也一定听过这个名字，叶以秾的孙女，廷机阁首辅唯一也是最疼爱的孙女，如他这般已经对朝中人际有所了解，自然不会不知道叶青京此人。
　　重章正看着木块出神，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他挑开车帘正要询问，却见那袭青色长裙就站在马车前，有意等着他似的。
　　青京生得与似约一般高挑纤长，眉目如画——遍开海棠的富丽之画，却因她一身青衣又沉郁了几分，疏远了几分——似约待人是平辈的疏淡，而青京还是带着举朝重臣之女的优越。
　　重章心知青京来意，越发觉得眼前这少女有看交往之迹，他便跳下马车，行到青京身前，道：“是我走得匆忙忘了。”
　　“借口。”青京将剩余的碎木交给重章，道，“你将东西带回去吧，否则今天就回不了宫了。”
　　重章实也不信不过一个木珠子会如青京所说的这样复杂，是以接过碎木的时候，他还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
　　“因为你没向我爷爷告状说我拿这木珠子砸了你，所以给你这个优待。你要是三天内没将木珠子弄好，回头就得给我写个字。”青京道。
　　“什么字？”重章道。
　　“到时候再说。”言毕，青京就朝首辅府邸走去，步履轻盈，也未回头多看重章一眼。
　　她步行的时候都是昂首挺胸，仿佛与生俱来就应该是这样。叶青京从出生的时候起就有叶以秾那样作为朝廷重臣的祖父，即使她不在乎，也不让其他人在乎，事实却已经如此，无从争辩。
　　重章低头看着两只手中数量不等的碎木，又望了一眼早已经没有了青京身影的那个方向，蜷起手掌，转身上了马车。
　　此后三日，似约多见重章闲暇时就摆弄着一堆碎木块。她不知那日去见叶以秾时重章遇见了什么，虽然对此觉得奇怪，她却还是不曾多问半句——重章虽然花了很多时间在那些碎木上，却也不至于废寝忘食，更像是在消遣。
　　三日之后重章果然没有将那木珠子拼凑完成，他便要出宫去找青京，临行前与似约道：“你替我去看看重曜，不用跟着我出宫了。娘娘如有什么交代的，你都记下了，等我回来了说一声就好。”
　　似约领命，只将重章送出了锦绣宫就过去看望良妃与重曜。
　　重曜此时还在襁褓中，但仿佛已经学会了认人，只要良妃抱他，他就笑得开怀，若是换了别人，好些时候他就不吭声，厉害起来直接大哭大闹，非要见了良妃才又变得乖顺。
　　似约过来时，见良妃正抱着重曜逗乐，她行了礼，道：“三殿下差奴婢过来给娘娘请安，也看看十二殿下。”
　　“重章自己人呢？”良妃轻拍着重曜问道。
　　“三殿下出宫去了。”似约回道。
　　“又是去找叶首辅？”良妃见重曜睡着了，遂把孩子交给奶娘。
　　似约见良妃起身，即刻上前搀着，回道：“想来是的。”
　　“这个时候去？”良妃心头略有困惑，与似约一起慢步走了片刻，到园子里时，已经是满园的斜阳霞光，“都日落了。”
　　“三殿下从来就率性而为，不会有事的，娘娘放心。”似约道。
　　“以前是有白衣和你在他身边看着，现在他人是越发大了，想管也管不住。”良妃轻叹一声，道，“他现在倒是时常过来，只是也不多留，今日你来了，我倒问问他可还好？”
　　“殿下还是老样子，就是这几日时常摆弄碎木，奴婢也不清楚是用来做什么的。”似约扶良妃坐在花园中的石凳上。
　　“什么时候的事？”良妃问道。
　　“就是三天前去见过叶首辅回来之后，今日出宫时，他还带着那些东西。”似约回道。
　　良妃似是想起什么，须臾之后微微笑了出来，道：“我也没什么事要交代你转告重章的了，你且回去吧。”
　　似约闻言，福身告退。

　　说病

　　重章出宫之后确实朝着首辅府邸的方向而去，只是在那日与青京相遇的槐树下就停了马车。他下车时，果然见那青衣少女已在树下等候，九月初秋，傍晚的风里已有些凉意，吹动着青京裙角。
　　“三殿下果然守时。”青京迎向那款款走来的少年，伸出手道，“我的木珠子呢？”
　　重章只将那些碎木交给青京，道：“要我给你写什么字？”
　　青京将碎木倒入一只小的锦囊里，收紧了口，带着重章到槐树下的一方泥地旁，道：“我要三殿下一个‘后’字。”
　　“后？”重章不解。
　　“哪个‘后’都无所谓，三殿下写给我就成。”青京指着那方泥地。
　　重章对着泥地出神，看着泥地前在夕阳中受风吹拂而轻轻摇曳的几点黄色野花，又转过视线瞥了一眼青京，拂袖蹲下，捡起一边的一颗石子，写下了一个“后”字。
　　青京见重章笔意流畅锋利，虽然是在泥上写字，却也宛若行云，颇有气势，不用赞道：“三殿下好字。”
　　重章将石子放下站起身。他比青京要高出许多，是以如今低头凝睇着身前少女，目色温柔，恰如斜阳柔光，道：“这字我给你了。”
　　青京看那凹陷在泥中的笔画，如是看懂了什么，笑道：“那我便收了。”
　　视线中青京的笑意总有一丝凛冽，如是凌驾他人之上，自信骄傲；重章亦从中有所领悟，朗然笑了出来，随后即转身离去。
　　青京取出方才收了碎木的宁囊，低声道：“根本就拼不出来的东西，你一定早知道了。”
　　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少女回头，见叶以秾正站在不远处，青京遂将锦囊收起，到老者身边挽起叶以秾的臂，讨好地叫了一声“爷爷”。
　　“你是准备先斩后奏？”叶以秾问道。
　　“爷爷不也是有了决定了吗？”青京撒娇道。
　　叶以秾驻足，此时他虽沉着脸色，但看着青京的眼光仍旧带了宠溺，道：“你啊……”
　　爷孙两人又慢慢朝着首辅宅邸走去，叶以秾拍了拍青京的手背，语重心长道：“你这丫头一直就聪明，只是不知道这一次的眼光如何。”
　　“我是跟着爷爷走的，爷爷总该相信自己的眼光才对。”青京转过身，那条长街上早已经没了重章的身影，但她依然能看见少年留下的那个“后”字，微笑道，“他已经答应我了，我也愿意去相信他的话。”
　　叶以秾不说话，只示意青京继续向回走去。
　　宵禁之前，重章才回到宫中。
　　似约此时正坐在院中出神，月光照来朦朦胧胧的一层泻在她身上，静若水，是如同皇宫中人工开凿的碧波湖那样的死湖中水。
　　她甚至没有听见重章回来的脚步声，直到少年皇子在她身后猛然“呼”了一声，她才回过神，却是惊吓地向前跑了两步。正在安定心神，却听见身后传来重章的笑声，似约回过神静静看着回廊下正发笑的那人，一字不语，直到看得重章再不好意思笑。
　　“似约？”重章试探着叫了一声，见似约不动，他便慢慢靠过去，冲着月下侍女嘿嘿一笑又即刻沉下脸。仍旧不见似约反应，他遂站到侍女跟前，盯着那眉目看了又看，终于看到似约走开，他才跟上去，讨饶道：“我错了还不成吗？”
　　“我没有怪殿下的意思。”似约替重章开了门，两人这就进了屋，她道，“殿下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顺路去看了看白衣。”重章挑起衣裳后摆坐下等着似约上茶，未留意侍女此刻神色，只自顾自道，“他原来是借着温书之名在府里养病呢。”
　　“白衣病了？”似约将茶递给重章，“他怎么就病了？”
　　重章接过茶盅牛饮而下，将空杯给似约道：“你想想也能明白。”
　　似约会意，又给重章续了一杯，其间道：“想必是他太过专注，如今又是换季的天，着了凉吧。”
　　“我就说你能想明白。”重章赞道，又一口气喝了大半盅茶。放下茶盅的时候，他瞧见似约又在出神，便问道：“你也担心白衣吧？”
　　似约闻言低下目光，见重章眼神怪异地盯着自己，她转过头，道：“本来朋友就不多，又和白衣相处了这些时候，总不会不闻不问的。”
　　“似约。”重章起身，道，“你有心事。”
　　“良妃娘娘今日问起殿下的状况，我却不知如何回答才最好。该是像娘娘说的那样，殿下长大了，自己的想法多了，也不同我们知会一声……”
　　“哈哈。”重章这几声笑就将似约的话打断了，他站在侍女身前，道，“你和最开始的样子差别越来越大了，不过我喜欢听你这样絮絮叨叨的，舒坦。”
　　“这便是我的心事，不明白主子的意思，就做不到本分。”似约淡淡道。
　　“你又来了。”这回重章不耐烦地将似约的话头抢了过去。
　　重章伸手扣住似约的肩膀，却见侍女退开，他往前走一步，似约就向后退两步。过去他不是没有这样戏弄过似约，然而这一次他就是恼了，莫名其妙地就这样向前迫近着，一直将侍女逼到墙根，逼得她无路可退，看她又恢复了过去的疏远淡漠，他气不打一出来，死死盯着，一个字都不说。
　　似约能够感受到眼前炽热的目光，但她始终低着头，沉默相对。
　　对峙的时间长了，却是重章先妥协，柔了语调，问她道：“你怎么就是不肯说呢？”
　　“该说的都说了，殿下还想听什么？”似约不曾抬头。
　　他高兴的时候，似约会用自己的方式为他庆祝，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或者是肯定的眼光，那一刻，他们是共享这种情绪的。但每一次他想听得更多，想从似约身上了解到更多的时候，她又将所有本就只流露出一点的情绪全部收回，冷冰冰地回应他，教他觉得彻头彻尾地恼火又什么都难以发泄——他们之前本来就没有任何东西，除了主仆的身份，他甚至没有像对青京那样和似约说过类似的东西。
　　不见重章回答，似约抛下一句“奴婢先告退了”便侧过身从旁借到快步而去。
　　此后重章三天两头就往宫外跑，走前却多少都与似约交代了去处，要见谁。侍女虽没见过首辅叶以秾的孙女，却在重章口中听了多遍“青京”这个名字。
　　这日重章又要出宫，才由似约送出锦绣宫，就看见桃倾过来。兄妹两人之间本没有太过直接的冲突，重章便停了脚步听了桃倾的来意，是着深居宫中的公主居然也听说了白衣卧病之事。
　　“三哥，我想出去看看白衣。”桃倾央求道。
　　“你问皇后要了出宫的令牌还有谁敢拦你。”重章道。
　　“母后不会让我出宫的。我……”桃倾欲言又止。
　　重章想着桃倾那日对绘伊下手时未有半分犹豫，竟就那样活活打死了一个宫女，心中便生出许多疏远来。如今见这华服少女有口难言的为难模样，他纵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问，瞧着与青京相约的时辰就快到了，这就找了个理由将桃倾打发了。
　　桃倾见重章无意相助，便悻悻离开。
　　似约早前见桃倾过来就已先行退下藏在暗处，果然待桃倾走后，她就见重章忽然折了回来。
　　“殿下有什么要吩咐的吗？”似约问道。
　　“你去找五弟，将方才的情形同他说一次，他也就明白了。”重章与似约之间虽偶尔冷战僵持，但凡遇见了状况总还是一同处理。是以重章并不将那些小矛盾放在心里，事实也确实是似约更不会因此而对他有半分忤逆，所谓信任，也大抵就是如此。
　　“奴婢明白了。”似约颔首，见重章转身，她忽然叫住，“三殿下。”
　　“什么事？”重章问。
　　似约却顿了顿，最后祝福道：“殿下早些回来。”
　　简单六个字却教重章为此欣喜，道：“知道了。”
　　她目送着秋光中离去的少年背影，视线长久停留在那个方向，仿佛想要穿透过重重阻隔到达某个地方，看见些自己一直记挂的人和事。
　　十月初六日前，重昭、重章等兄弟四人一起去了次马场，算作重昭大婚前的最后一次照旧活动，用重昕的话说，初六之后，重昭就与他们其他三人不同了。
　　“还不是一样做人处事，哪里有什么不同呢。”重昭笑眼谦谦，一手牵着缰绳，偏过视线看向重昕。
　　“将来有了二嫂，就有地二哥你更加忙碌，哪里还有时间顾及到我们。”重晖道，又总觉得这桩婚事不合心意，可不便开口，于是他就索性沉默下去。
　　“横竖也不是你成婚，还由得了你高兴不高兴。”重昕嗤了一声重晖。
　　重昭自然知道重晖心里愁的是什么。贺筱络薰与太子妃是表姐妹，说穿了就是靠着这门亲事和重冕有了瓜葛，外人都猜不透皇帝这样安排用以为何，重昭却知道其中必定有一个理由是促成他与贺筱络薰这桩婚事的动力——贺筱家的四丫头是侧室所生，虽然不受宠但如今在宫中皇后身边跟着，难保有一日皇后从中做些动作将那丫头许给了重冕，情况就更加不同了。
　　现在皇帝将贺筱连最宠爱的大丫头络薰下嫁于重昭，就是为了防止重冕背后的的势力太大，发生些难以预料的后果来。而重昭一直以来就行事温和，安守本分，交与一部分全力给他，且做制衡，也不是坏事。
　　如此想着，重昭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
　　“二哥这是在笑什么？”重晖问道。
　　“还有这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呢。”重昕指着重章笑道。
　　重晖驾马到重章身边，故意盯了重章好一会儿，直看得重章朝他挥马鞭，他才驾马超前跑了一阵，喊道：“看三哥这心事重重的样子，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听重晖如此一说，重昕便明白过来，靠近重章问道：“那个青京丫头如何？”
　　“我怎么觉得五哥你是在试菜，一副味道如何的模样。”重晖驾着马在两人身边打转。
　　“去你的。”重昕扬手就要给重晖一鞭子，谁知重晖眼疾手快，这就夹了马肚先跑开了。他气不过被重晖这样调侃遂跟了上去，只留了重昭与重章在后头慢马徐行。
　　“他们两个一到一起就是这么闹腾。”重章笑望着前头追逐的身影，却是不由艳羡。
　　“许久不见白衣了。”重昭道。
　　“他在自己府里看书准备太医院的考试，而且这段时间又病了，一直没大好，就没进宫来了。”重章眉宇间不由添上关心之色，低语道，“也不知怎么的就拖了这么久，说是先前还高烧不退。”
　　“二哥三哥！”重昕在前方不远处朝两人挥手，而后又迎了回来，冲重章问道，“你还没说，你和那青京丫头如何了。”
　　拧不过重昕几番追问，重章只好点头敷衍道：“出宫的时候见过几次。”
　　“三哥这是不好意思了。”重晖是时亦回来，就停马在重昕身旁，两兄弟此时又一唱一和起来，道，“其实三哥，这是好事。”
　　“我也没说是坏事。”重章反驳道。
　　“你们看三哥这口气像谁？”重晖见三人不回话，便继续道，“似约丫头。”
　　重章像被重晖敲了记脑袋，霎时间就想起了居所中长久服侍自己的侍女，似约说话是会有这样的口吻，但现今被重晖这样“点拨”一回，他似乎从中读懂了一些过去自己没有察觉的东西。
　　“说起似约丫头，我觉得她最近不太对。好几回我过去找三哥，都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园子里发呆。”重昕回忆道，“该是有了什么心事没说出来。三哥，你也不问问。”
　　但凡提起这些重章又一副怏怏的表情，挥手道：“我问了也要她肯说才行。以前我就拿晓妗没辙，但她偶尔还会说两句。现在对着似约，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重晖别有意味地“哦”了一声，与重晖对过一眼，只看着重章贼笑。
　　“怎么了？”被盯得不甚自在，重章问道。
　　“三哥你这个木头脑袋，没得救了。”重昕摇着头就要和重昭一起到前头去赛马。
　　重晖跟在重章身边，道：“一个姑娘家跟在你身边这么久了，现在外面忽然多了另一个姑娘出现，你还成天就往外头跑……你啊，自己想想吧。”
　　重章正要继续询问，却见重晖也去追了重昕，他便只好作罢，口中无意识地念了一声“似约”旋即扬鞭跟上，呼道：“你们倒是等我。”

　　风动

　　重昭虽然不及太子重冕身份尊贵，但自从入朝以来行事作风颇得人心，人口所赞，一并将这谦和恭顺的名声传进了禁宫内围，再加上婚配之人是吏部尚书之女，便有婚宴当日多人笑脸奉迎、觥筹交错的场面。
　　重章在旁看着今日重冕依旧与旁人言笑晏晏、推杯问盏，蓦地想起当时在临冲城内遇见的契邝哲明。酒香色浓，这浓墨重彩的画面纵然妍丽过彼时临冲城内陶然居的精致暧昧，但冲重冕在酒宴中的笑容却仿佛与契邝哲明重叠，那些已经过去的人事又忽然在脑海中变得清晰。
　　“怎么了三哥？”重昕觉察到重章走神，遂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身旁的兄长。
　　重章摇头，原先喝酒的雅兴也因着那些纷至沓来的记忆被一扫而光。他拿起酒杯仰头就是一杯，更不解气地忿忿叹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重昕没有要追根究底的意思，不过笑着随口一说。
　　重晖凑到重章身旁，探究着什么总是盯着重章看，而后取笑道：“我看三哥是等不及要和二哥一样娶个娇妻回去了。”
　　重章举手就要教训这口没遮拦的兄弟，只见重晖身手矫健地缩到重昕身后，像是怕着他，但还继续道：“那天我在马场上都把话说那么明白了，三哥还是没明白。他这颗脑袋肯定是不够用了。”
　　重章记得那天在马场的所有交谈，重昕告诉他皇后已经开始为桃倾物色大婚的人选，充满政治目的的婚姻让桃倾好几次都和皇后产生了冲突，只是知情者不多，才没有为此广为流传。他大抵就能明白桃倾为何近来收敛了许多，甚至那天为了出宫去看望白衣居然亲自相见而不是去求皇后。
　　桃倾以为做一个乖顺的女儿就可以避免被用来作为政治交换的工具，她收起了那些跋扈和蛮横，但终究要来的她势必逃不过。皇室后裔都有自己不可改变的无奈，不同的只是有人可以将这样的无力降到最低并转化为对自己最有利的支持，而桃倾显然做不到。
　　“三哥只是在这方面脑子转得比平常人慢一些，总会想明白的。”重昕道。
　　重章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迷茫地看着重昕与重晖。
　　“说不通了说不通了。”重晖故作悻悻地摇着头，拿着酒杯起身道，“我找二哥喝酒去。”
　　重晖走向之处，灯影幢幢，人声喧嚷，众人簇拥着身着喜服的重昭，谈笑风生，自是一番恭维奉迎，借着酒性或多或少地传递着。
　　重章看在眼里，这纸醉金迷的缘由，就是因为重昭娶妻大婚终成鹣鲽，有了共挽鹿车之人，在外人看来就是有了男欢女爱的影子，所谓，感情。
　　想是想着，也似乎有点明白，那些笙歌里仿佛出现了几个影子，但重章看不清，任凭他如何努力地想要去弄清楚，总是朦朦胧胧得不真切。
　　一直到筵席过后回到居所，似约服侍着就寝，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似约。”
　　“什么……”一语未完，似约就被重章从身后搂住，腰身处环着少年皇子的双臂，后备贴着他的因酒气而血气上涌的脸，滚烫一样透过似约还不是很厚的衣衫透过来，着实震惊了无措的侍女。
　　似约正要挣脱开却因为重章失了身体重心整个身子压着她，两人就此倒在了床上。
　　似约正要开头，就被重章身上浓烈的酒气冲了鼻。她转过头去，却不想重章慢慢就靠了过来，眼见就要肌肤相亲，似约立即伸手抵住身前的少年，尽量保持住彼此间的最后一丝距离。
　　“重……”似约欲言又止，极力推开靠拢过来的身体，道，“三殿下自重。”
　　“今天我在二哥的婚宴上，想起了一些事，好像也想明白了。”重章直愣愣地睇着似约，眼光迷蒙地像是氤氲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似约，我觉得我真的懂了。”
　　重章说完就打了一个酒嗝，更加浓重的酒味扑鼻而来。似约料想重章必定是喝醉了，便不想与他做过多纠缠，只是如今叫人进来被看见了将来不好说话，她只能再一次用力试图将压在身上的少年推开。
　　重章却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同样炽热，仿佛攒着一把火，旋即更惊吓到了似约。她想要将手抽离，但重章握得紧，并慢慢将那手靠近唇下，轻轻吻了下去。
　　她从未在这种情况下于人如此亲近，重章那一吻轻柔，却生生激得她周身战栗。室内灯光纵然明亮，但进来时她未将床头灯烛点燃，如今床上一片稍显暗淡，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重章的脸庞，竟也有些模糊不清。
　　“你在发抖？”重章感觉到身下少女的颤抖，纵然现今醉酒，他却嘿嘿笑了出来，这一道笑容融在眼里，看来甚至有些傻气。他不顾似约的抵抗直接抱住了侍女，而后滑下了身，与似约一起面对面侧躺在床上。
　　少年拥着侍女的肩，另一条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让似约枕着。然后他将怀里的身体稍稍往下按了按，像收了宝贝似的轻抚着那瘦削的肩头，吧嗒了两下嘴，很满足道：“睡吧。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似约的手仍旧抵在重章胸口，但显然已经没有任何抵抗的作用。指腹触着少年皇子的衣裳料子，细腻柔滑，如他此时对她的呵护，将方才那些惊吓和慌张都抚平了。
　　她借着外间灯光抬眼，可以看见已经安然睡去的少年。她不是没见过重章睡觉的模样，但第一次这样靠近，额前碎发还会因为他的呼吸而颤动，鼻端弥漫着的酒味里也有其他的味道。
　　似约稍稍动了动，想抽身离开，但重章仿佛察觉到她的意图，只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并且口中喃喃叫着一个模糊的名字——晚之。
　　她知道重章偶尔会说梦话，梦里总是那几个名字，但那些过去，与她无关。
　　与自己无关的事，似约也就不会提起。那日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从重章身边脱身，一个晚上没有合过眼，她却还是先将安睡的重章安置好，稍后才自己去休息。
　　酒后之事，重章自然不太记得，纵然隐约有些印象，也在似约坚定的否认中成了幻觉。
　　侍女说，没有，眉目沉静，语调平和，同往日没有丝毫差别。
　　重章虽然将信将疑，但似约毫无异向的表现只能教他将那些疑惑都抛开去。他亦照旧时常去看望良妃和重曜，有时就出宫去见叶以秾，顺道看望青京。
　　似约同样习惯了重章这样的作息规律，偶尔陪同重章出宫，对此不置一词。
　　如是又过了新年，宫里热闹了一直热闹着过完了正月。朝中亦局势平和，没有风浪掀起。一直到七月中旬的时候，忽然就有奏本说兹齐城出现贪污大案，一并还有兹齐周围的几座城池仰和、结源等地官员结党营私。
　　“这事有蹊跷。”重章蹙眉，早已笃定道。
　　四月时，重昕就开始了试期，一直到六月底才回了雨崇，现今他与重章一样入朝参政，是以兄弟两人的交谈不再避讳政事。
　　“忽然就有了这个奏本，难道是对准了二哥的？”重昕揣度着上这本奏折的虽然是皇帝外派出去的巡查使节，但不偏不倚就正好在这个时候报了出来——重昭如今正在兹齐一带处理事务——这样想着，就当真有了阴谋的味道。
　　“这样下定论还太早。”重章摇头，将那几座城池的位置都想了一通，道，“临冲是不是就在兹齐附近？”
　　“奏报上没看见临冲也在里头？”重昕道。
　　重章想起当年自己在临冲进行试期之事，与叠居一同到处游走，那少女就曾告诉自己，紫玉山在临冲城北，而只要过了紫玉山，不远就是兹齐城。兹齐不是大城，却是由兴安道进入羌抚道的毕竟之路，所以也是道内比较繁华的城市。
　　“紫玉山……”重章若有所思，低声呢喃起已经许久不曾提起的那个地方。此时又见似约从前头过来，他只觉得思绪顿时被点拨开，兴奋道：“我去找白衣。”
　　“三哥。”重昕拽住已经走开两步的重章，道，“你忘了，白衣现在已经考上了太医院，还专门在照顾二嫂呢。”
　　他只想起当年有白衣与他一起在临冲探查情况，却忘了三月时太医院考试，白衣终于一偿多年夙愿，顺利通过，并且如今跟在院判身边，专程负责调理贺筱络薰的身子。如此，白衣就不能任他随传随到，尤其是现今他还想派白衣再去临冲做一番探查，看来已经不成了。
　　“似约丫头。”重昕见似约过来，略略显出几分笑意，道，“你来得正好，帮忙把三哥绑回去吧，不然他估计要离开雨崇了。”
　　似约莫名其妙地看着这兄弟二人，半晌没有说话。
　　却是重章知道如果无事，似约是不会随便离开锦绣宫的，这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良妃娘娘过来看殿下，怎知今天殿下回来得晚了。方才娘娘说有些不舒服，奴婢就出来去太医院了。”似约回道。
　　“太医院又不在宫里，怎就要你一个姑娘家去通传？”重昕问道。
　　“是娘娘嘱托奴婢去找白衣的，娘娘的病虽然不严重，但复发起来一直也是白衣在照顾着，用药细节，白衣最清楚。娘娘也不想声张，免得劳师动众。”似约回道。
　　“那你去吧。”重章侧过身，给似约让了道。
　　似约行礼之后便快步离去，重章望着侍女匆忙离开的背影，原本思绪深沉的眼底竟渗出一份柔和来——七月酷热之下，似约始终还是那身白衣蓝花的宫装长裙，显得微凉。
　　“三哥你还是快些把和青京的事定下来，然后再考虑怎么处置这个似约丫头吧。”重昕看出了端倪，故如此调侃，却也是真心提议。
　　“我看，先等等看接下去会发生点什么，我们在宫里的，还是多仔细些。”重章一句话中莫名就带着叹息，叹在如今正长势旺盛的夏季花草之上，如若结霜。
　　果然几日之后，又有奏本上报，指出兹齐一带官员贪污之案牵连极广，甚至将在兹齐周边处事的重昭都牵扯了进来，说重昭结交地方官员，扩张羽翼。
　　一旦牵涉入公案之中，重昭便不能再继续原本正在处理的事件，不得已之下，他只能星夜赶回雨崇，将手中一切公职交予他人，自己留于雨崇静观其变。
　　是日白衣正在锦绣宫为良妃请脉，重章稍后便将白衣找去，问道：“出宫之后，你可还要去二哥府上？”
　　“正是。”白衣点头道。
　　重章见有时机，紧张之下不由扣住白衣手腕，郑重嘱咐道：“你替我同二嫂转告几句话。”
　　自从进入太医院之后，白衣便少跟在重章身边，往常相见多是如今日这般的情况，他过来为良妃例行检查，谈话也是轻松和气的。现在重章这般蹙眉慎重，他明知有些事已经超出了自身应该接触的范围，却还是应了下来。
　　见挚友不改昔日之色，重章心头暗喜，这便附耳上去。
　　恰似约进来，不及防之下见重章与白衣如此，她亦顿了顿。
　　白衣同样多时不见似约，乍一见这少女，还是如旧的打扮，如旧的神色，只是那眉目更加沉着，去了那时候还多少带着的一点稚嫩。
　　两人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白衣心知重章交代之事不容拖延，他即告退离去，走前与似约道：“我稍后会让人将药送来。”
　　似约点头，目送白衣出去。那身影比过去更加挺拔俊逸，只是现今背着药箱，行步更加匆忙，来来往往，像是错过了什么。
　　似约少有这般萧瑟目光流露人前，重章只知那方向是白衣走过的，似约是在望那已经离开的人，忽就觉得不太舒服，沉了声道：“看什么呢？”
　　似约收回目光，转身对重章道：“没看什么。”
　　重章又朝那方向望了一眼，除了簇拥在过道两旁的花草，就只有此时的日光，明亮炽烈，照得一片白晃晃的，竟是教他有些受不住。
　　“确实没什么，殿下别看了。”似约道。
　　重章见似约将自己往内间推，看着两人还这样亲近也就笑了出来，但仍仿佛介意着什么，他撇开侍女的手，道：“我自己进去就好。”
　　“这会快到娘娘午睡的时辰了……”
　　“你对娘娘的事情比对我的事情还清楚。”重章虽如此说着，嘴角却已咧出了笑意，朝似约微微颔首，道，“我一会儿就出来，你等我。”
　　见似约点头，重章这就转身去了里屋同良妃说话，也顺便看望重曜。

　　山雨

　　原是重昭被牵扯入公案需要避嫌遂不方便再出入皇宫，连带着身边人也要一同避讳，然而重昭回到雨崇的当日就病了，宛妃但闻此事心头不安，遂向皇帝请奏出宫探望。但如此于理不合，皇帝体恤，特许贺筱络薰入宫回禀重昭病情详细。
　　贺筱络薰如今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胎腹隆大，行动起来不甚方便，一路上都有侍者产婆，小心伺候。
　　待向宛妃交代了重昭的病情，婆媳两人又说了些互相宽慰的话，毕竟非常时期，贺筱络薰这便要出宫回府。
　　来时在宫道上远远望见太子重冕的身影，隔得远，贺筱络薰就没有打招呼，但现今回去了，又与太子妃相遇。两人是打小一处长大的表姐妹，虽然后来不常见面，旧日的情分却仍在。
　　太子妃问起贺筱络薰的状况，对重昭之事绝口不提。贺筱络薰也是含笑相待，客套着与太子妃寒暄了几句。
　　那头不知哪个宫里的宫女走得急撞了人，闹了点小动静，引得两人不由回顾。
　　“是三殿下身边的人哪。”太子妃看着不远处扶起另一名宫女的似约，不咸不淡道。
　　“我就说这宫里的人哪怕是个下人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隔着这么远看来都标致。”贺筱络薰道。
　　不知为何，太子妃的脸色却忽然沉了下来，柳眉挑起，语调也开始变得怪异，道：“身边总要有些个能摆出台面来的奴才，也好显身份。”
　　“表姐这话……”贺筱络薰困惑地看着身旁衣着雍容的年轻太子妃，见她并不是敌视似约的样子，而似约和那宫女也早不见了，遂问道，“表姐心里有事吗？”
　　太子妃沉默着，接洽了贺筱络薰的目光像在估量什么，良久后随着那一声叹息，眼底原本的高傲也烟消云散，甚至有些酸楚，道：“看你现在身怀六甲，二殿下虽然出了事，但你们夫妻情深呐，这会还有你替他过来。倒是我……”
　　贺筱络薰听出了端倪，立即宽慰道：“太子也是公事繁杂，表姐放宽心就是了。”
　　太子妃不屑道：“我倒是想这么做，眼皮子底下的事还能逃得了？”
　　“表姐。”贺筱络薰笑着太子妃道，“那你把眼睛闭上不就眼不见为净了吗？”
　　“这还有耳朵听着呢，声音大得我捂着耳朵都听得见。”太子妃低声自语道，“近在身边的就专门出这些事，还指不定外头搞什么花样出来。”
　　贺筱络薰握住太子妃的手，苦心劝道：“都不是早知道的。表姐现在是太子妃，照这样下去，将来……反正是夫妻嘛，互相理解总是要的。”
　　明白了贺筱络薰的言外之意，太子妃听来很是受用，不由宽和原先已经染了怨怒的脸色，却仍是嘴上不饶人，道：“回头他要敢不体谅我，我就把他和国舅……没什么。”
　　太子妃拨弄着手绢停下了如今的话题，又见贺筱络薰忽然不适，担心她腹中胎儿闹出些岔子来，便不再与贺筱络薰多说，匆忙就将人送出了宫去。
　　一行人只顾着贺筱络薰，未曾留意胎动中的少妇已将随身的一条帕子丢在了宫道上。
　　似约早先就等在宫道侧的花丛里，见贺筱络薰落下的手帕，她未去捡拾，而是直接回了锦绣宫向重章回报。
　　“二嫂当真丢了黄帕子了？”重昕一听说贺筱络薰进宫就即刻过来重章处等消息，如今但闻似约如此说，他只觉重昭之事可有转机。
　　似约点头，道：“是黄帕子。”
　　重昕拍案道：“我出宫去临冲。”
　　“你这样出去，谁敢放你。”重章唤住已经快走出屋子的重昕，眉峰未舒，道，“再等两天吧。先前我让白衣通知二嫂，也只是试试，没想到他们还真有办法进宫。今天和太子妃的相遇没有白安排，既然现在知道了太子真的和国舅有关系，那一切就都好办。”
　　“那等过几日有了机会，我就名正言顺地出宫，出雨崇。”重昕一旦想见日后重冕的窘迫模样便心情大好，这便笑着离开了锦绣宫。
　　少了重昕朗然的笑声，室内忽然就变得一片沉寂。重章仍在蹙眉深思，而似约亦心事重重地站在一旁。主仆两人相对无言，竟都不觉得一眨眼便是将近半个时辰。
　　“你在想什么？”
　　似约被重章这一声问话唤回了深思，抬首时，重章已经近到了身前。她即刻退后，摇头道：“没想什么。”
　　重章轻叹一声，道：“我说过这次只是还击。如果不是太子先对二哥出手，我不会这么做。”
　　“殿下不用同我解释的。”似约道。
　　“你是想不通为什么我这次要做得这么明显？”重章却逼视着垂首的侍女，就这样低着视线凝视着她，道，“我不能总是一味地活在所有人中间，看来没有目的，但显然已经成了别人的目标。比如……二哥这样。”
　　“殿下要做什么，奴婢管不了。奴婢唯一希望的，就是殿下好好的，做什么事都十拿九稳，不用瞻前顾后。主子安全了，奴婢也就安全了。”似约始终不曾抬头看过重章一眼。
　　重章忽然拽住似约手臂，将侍女拉近到更亲密的距离里，质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存心要说这些话来揶揄我？如果你不高兴做，说一声，我不会强人所难。”
　　“殿下先放手。”似约如今方才抬头正视重章，但少年皇子显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她如旧那样不挣扎，浸在他灼热的目光里，继续幽然道，“殿下现在不能说是铤而走险，但也没有把握一定可以最后拿下那个结果……”
　　“你是在担心我。”重章打断道，心底蓦然开始涌动的欣喜透过微微扬起的嘴角传递出来，“不过就算这样，我也还要继续，我有我的理由。”
　　正如重冕对重昭的打击绝对不止是最表面的那一层，重章自己所以决定插手这件事的也断然不会仅仅是为了重创一个重冕。良妃对他的教导是明哲保身，但一直以来看多了东宫的仗势欺人，以及这些年的成长，有些现状是已经无法满足他的，他的试图改变和反击，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你们这是……”门外传来熟悉的少女询问。
　　“青京？”重章意外于此时此刻出现的少女。
　　似约趁机从重章身边退出。
　　青京拉住正要离开的侍女，道：“你不用走，有些话你听见了反而更好些。”
　　重章到青京身前，看着一身宫女打扮的少女，问道：“你怎么会……”
　　“你不出去，只好我进来了。”青京笑色明丽，稍后却又眉间微愁，努努嘴道，“我是要离开雨崇一阵子，所以特意进来跟你告别的。”
　　“你要去哪？”重章不解。
　　“我呢要去兹齐看望我的姨夫姨母，可能要去个把月吧，所以就过来跟你道别咯。”本就是走亲访友之事，是以青京说来特别轻松，脸上笑意不曾消失。
　　“青京。”重章惊喜，立时握住少女的手，激动道，“谢谢。”
　　见重章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来意，青京纵然欣慰却仍然不曾说破，故意强调道：“我是去探亲的，你不用谢我。”
　　这个时候青京会选择去兹齐就代表她愿意相助一臂之力，并且一定有办法将事情办妥。重章一旦明白了青京心意，如何能不高兴。并且他与青京相识日久，虽然确实是男女有意，但从未真正说破维持在彼此间的那层朦胧，现今青京这一声“告别”，就是在他之前袒露了心迹，随之而来的还将是叶以秾甚至是廷机阁的支持。
　　一旁侍女默默看着，此情此景教她有些心神恍惚，然而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两道身影登时教她为之震惊。
　　似约当即行礼道：“参见皇上，参见良妃娘娘。”
　　重章一见皇帝和良妃出现，即刻松开拉着青京的手，上前相迎。
　　“你父皇恰巧过来看望重曜就也来看看你。”良妃见重章心神不宁，遂问道，“你这孩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重章即刻摇头，道：“儿臣不想父皇和良妃娘娘会亲自过来。只有儿臣去给父皇请安的理，让父皇过来，着实让儿臣有些意外。”
　　“朕就是想看看你平时都做些什么。”皇帝始终是那一如既往的笑容，视线扫到一边，瞧见了青京，便问道，“这丫头朕在哪见过。”
　　良妃立时看向就站在青京身旁的似约，见侍女表面看来淡定，但眉峰隐蹙不展，便知道其中有鬼。
　　“皇上还记得臣女？”青京走到皇帝面前跪下，不闪不躲，颜色自若道，“我是廷机阁首辅叶以秾的孙女，两年前皇上去首辅府的时候，还是臣女上的茶呢。”
　　眼前少女不卑不亢，泰然自处，当真是有几分叶以秾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又是花季韶华的年龄，妙目熠熠，说她不是叶以秾的孙女，皇帝反而还有些不大相信。
　　“叶以秾的孙女，怎么会出现宫里？还是三皇子住的地方？”皇帝笑问道。
　　青京双颊飞晕，一脸羞赧地低着头，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就移到了身前开始有了些小动作。她顿了顿，期期艾艾道：“我……我……就是……”
　　房中所有人都在等着青京的回答，只见少女暗暗给重章投去求助的目光，她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大，真真昭示着此刻内心的不知所措。
　　重章忽然跪在青京身边，一样低着头，却已经牵起了少女的手，垂在两人之间。
　　皇帝与良妃自然明白，只是当事者都选择沉默，他们两个作为旁人的便不说话，况且青京私自入宫是犯了宫规的，没有一个完备的理由，方才在这屋子里的三个人没有一个能逃脱干系。
　　“我就是想见三殿下了所以就进来了。”此次青京说话却干净利落，言毕，她转过视线却正对上重章投来的目光，两人相视而笑，情义已明。
　　“你说进来就进来，这皇宫的守卫莫不成是摆设？”皇帝反问道。
　　“那是因为我……”青京越说越没有底气，一味低着头，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一面说，一面已经向重章身边靠了过去，道，“其实第一次这样入宫，我心里也没底。”
　　见这一双孩子面色依旧慌张，皇帝亦不多做责备，让他们起身之后，遂将来龙去脉问了一遭。
　　情况大抵就是重章出宫时与青京偶遇，两个人误打误撞就此相识，后来巧合之下才知道了互相的身份如此云云。
　　重章其实并不知皇帝对此有何看法，也不知和青京的关系在这个时候公之于众会有什么后果。只是既然是青京先开的口，有些曲折在他本身处就会被淡化，至少是青京为了见他改装混入皇宫的。
　　“重章你有什么话说吗？”皇帝问道。
　　“儿臣……”重章睇了青京一眼，只紧紧握住少女的手，与她并肩立在皇帝跟前。
　　“你这孩子平时伶俐，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反而不说话了呢。”良妃笑看着窘迫的重章，将青京招到自己身前，端凝着这面庞莹润的少女，道，“今年多大了？”
　　“回良妃娘娘，十六了。”青京此时收起了方才俏皮率直，显得乖巧温顺，站在良妃身边总保持着恬淡的笑容。
　　良妃稍稍估摸着什么，又将视线投在重章身上，道：“比重章小了三岁。”
　　皇帝似有所觉，看了看垂首不语的重章，又对青京道：“日后可不许这么胡闹了。万一被那些侍卫发现了，瞧见个生面孔，朕如何向叶首辅交代？”
　　青京忙点头道：“青京知道了，以后都不会进宫了。”
　　良妃正因此笑着，见重曜的奶娘在外头等着像有状况。皇帝亦不想多扰了这些年轻人的时光，便携同良妃一起离去。
　　“我也去看十二弟。”重章忙道。
　　“你将青京平安地送回首辅府，这笔账，回头再跟你算。”皇帝确实和颜悦色地说完这番话，稍后与良妃双双离开。
　　但见帝妃的背影终于不见，青京一口大气还未喘完，余光里瞥见重章，她遂将头埋得更低，站到似约身边，全然不见往日的洒脱。
　　重章到青京面前，道：“我送你回去。等你从兹齐回来了……”
　　未及重章说完，青京就先转身走了出去。
　　重章正要去追，忽又想起似约，然而当他回头时却见侍女若有所思，根本没有注意过自己。他只心道眼下送青京出宫要紧，便未多顾及似约，这也即刻跟着青京而去。

　　待守

　　重昕本欲请调外放一事，不想皇帝执意将其留在雨崇，如此一来对原计划安排影响甚大，致使重昕终日烦闷，不时便与重章一处说话。言谈间听出重章已有其他安排，他亦只好稍作宽心，留守雨崇静观其变。
　　这日白衣方才借了给良妃复诊的理由带来青京从兹齐递送回雨崇的书信，重晖便怒气冲冲而至，见两位兄长喜不自胜，他心知不好多问遂缄口不答，只安安静静坐着。直到重章开口问了他，他才说路上遇见了重冕和皇后，本来一切相安，不料他正要走却遇上了桃倾。现今重冕风头正盛，桃倾免不了也狐假虎威，暗里嘲讽了他一番。他听着全不受用却不好在皇后面前发作，只得默默记在心里，受了一肚子的气过来。
　　重章将青京的书信收起，笑着宽慰重晖道：“你再忍耐些日子，等你回头把试期过了，什么都好说。”
　　是时似约过来上茶，重晖抬头看了一眼沉敛的侍女，道：“似约丫头，你是不是瘦了？”
　　似约将茶沏好了盖上盖，方才回道：“七殿下说笑了。”言毕，她遂悄然退下。
　　重晖一双眼睛却始终落在似约背影上，盯了不知多久，忽的被人敲了一记头。他捂着痛处回头正要质问，却见重昕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他不由自主地瞥了重章一眼，悻悻道：“我可没五哥想的那样。”
　　重章与重昕不说话，瞧着重晖啜了口茶又心里不安似的抬头辩驳道：“我真没那意思。”
　　“你要有意思，三哥第一个就要教训你。”重昕别有深意地睨着重章。
　　重昕一听却更是急了，拉着重章解释道：“我是真觉着似约丫头瘦了，看着有心事。三哥，你就不问问？”
　　重章只觉气不打一处来。他是想问，但似约总用“没事”这种理由推脱，即使是硬逼，侍女仍旧是那副清淡如水的模样波澜不惊。吃了两次憋，他也就不问了，现如今他更是挂念在外的青京是否能找到对他们有利的证据。
　　“三殿下。”许久静默的白衣如今开口道，“我要出宫了。”
　　“怎么就走了呢？”重章问道。
　　“还要去二殿下府上。”白衣道。
　　白衣如今专职负责照料贺筱络薰在孕中的一切药理用膳，不时就要去重昭府上，重章对此十分理解，遂放了他出宫。
　　重晖此时也站起身道：“我也回去了，反正没先头那么气了。”
　　“我和你一起走。”重昕正要提步，却被重章唤到一边，两人耳语须臾，他方才与重晖一同离去。
　　似约见势进来收拾茶具，正动手间总觉身后有道目光注视着自己，心知是重章她亦已经习惯，遂没有太多在意，只是中途忽然被重章叫了一声名字，她应声回头，问道：“什么事？”
　　重章似有话要与她说，但看着她宁和的神色却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道：“没事了，你下去吧。”
　　似约颔首，这便拿了东西默然走开。
　　重章看着那背影无声，纵是连脚步声都几不可闻，甚至略略显得匆忙，他蓦地就跟了上去，只是才走两步就又停住，终是看着似约走出门，拐出了视线。
　　若是先前还懵懂不觉，自从青京出现之后他便清楚明了许多，尤其更有重昕与重晖旁敲侧击多时，他即使再迟钝也多少能够明白一些面对似约事的心情。如他在相遇之初就说的那句话，似约不是晓妗，他更不是用对待晓妗的方式去对待似约，有些东西，也不是像他和青京相处时的那样，似约同样不是青京。
　　一开始就相许了彼此好感的少女总将在外搜集到的情况第一时间传递回雨崇交给重章。越来越多有关重冕与契邝哲明暗中勾结结党营私的证据到了他的手中，现在却仍旧不是应该动手的时候。
　　重昕对重章总是按兵不动的行为很是费解，兄弟两人单独谈及这件事时，总会引起些争执，或大或小，所以一直到九月底，重昭依旧被革职查办，而他们兄弟几人对此都无能为力。
　　“到底是要等到什么时候？”重昕来回在书房里踱着步，负在身后的手已握得极紧，手背上依稀可见突起的青筋。
　　“还差一个人。”重章坐在书案后头，凝眉道。
　　“一个人？”重昕停住脚步不由将视线落在重章处，惊讶道，“你怎么没有提过？”
　　“不知道青京能不能说动，但他看见东西之后会愿意出手。”重章记起那日送青京出宫后特意交给少女的半块剑形佩。那是当年在临冲，武必恭死时亲手交给他的东西。他并不知这半块剑形佩有何作用，只觉将来势必用得上，遂一直带在身边，任何人都没有告诉。
　　一旦想起当年武必恭临死时的模样，他便心头寒意顿生，但凡与那年那地相关，总有些东西可以教他只想逃避。如果不是此次得知重冕与契邝哲明有牵连，而且青京送回的书信里明确道出临冲一带的悍匪近几年依旧横行，他不会想到要这样做。
　　青京传回的第一封书信里就写明了崔宇祁依旧是临冲城城令，所以紫玉山悍匪一事他势必还在参与。当初虽然是他冤死了武必恭，但毕竟是契邝哲明透的口风，崔宇祁面上不能违背，心中必定耿耿于怀。催、武二人异姓兄弟，情谊深重，手足受害，崔宇祁又是亲眼看见武必恭尸体的，心中愧疚必定极深。
　　“武必恭，盼你一死此次能让崔宇祁回头。”重章语中夹叹，叹息深长，言语却是轻声。
　　重昕未听清楚重章所言何物，他记起那日重章与他说，要他外去散布近来常有临冲、仰和等地上奏折子的事，他也将某些人的行事都告诉了重章。他大约知道些原因，却始终不大明白，每每问兄长，重章亦不多话。好比今次，分明眼见着万事俱备，重章偏偏纹丝不动，直教他又急又烦。
　　书房内一片沉默，重章慢慢站起身，从书案后头绕了出来，道：“如果青京下一次送回来的信里说事成了，你不想做我也不能不动了。”
　　但闻此语，重昕信心大振，紧跟在重章身后追问道：“此话当真？”
　　“如果青京办不了，就不好说了。”重章摇头，颇是为难的样子。
　　重章极少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重昕听后却笃定事将大成，只凭他对重章的了解，加上青京作为叶以秾的孙女，廷机阁首辅□出来的人势必不会教人失望。
　　“我说真的。”重章强调，星目稍显暗淡。
　　“其实如果那些消息放出去了，我想太子爷不会什么都不做吧？”重昕反问道。
　　兄弟两人四目相对，仿似对峙僵持，却忽然同时微笑，心领神会一般。
　　“做贼心虚。”重昕此时眉间含喜，与重章一笑泯去方才不悦。
　　重章依旧但笑不语，转身去开了书房的门，见似约就站在门外，他错开身道：“进来把茶都撤了吧。”
　　旋即他又回过头对重昕道：“出去走走，总在书房里闷得慌。”
　　重昕这便跟着重章出去了。
　　青京的书信比重章预料的还要早几日到来，一并还有几张记录着账目的书册纸页，像是故意撕下的。青京在信中道明了崔宇祁已经同意相助，她不日就将赶回雨崇。
　　重章仔细看过那几张纸，上面是银款财务收入的记录，每一笔账目都有崔宇祁的亲笔签字，有些巨款流入的账目甚至还加盖了一个刻着“亮之”的印信。
　　重章见此暗道大妙，随即唤来似约，说是过去找重昕共享这大好消息。
　　主仆两人走在宫道上，重章因着那几页书纸心中大喜，就连脚步都变得轻快矫健许多。
　　“三殿下。”身后使女忽然唤住前头正得意忘形的少年皇子，提醒道，“前头太子过来了。”
　　重章望去，果然瞧见重冕与太子妃正朝这头过来，他只觉得扫兴，不想节外生枝，遂要带着似约绕路走，谁知那一头重冕已经叫出了声，带着几分轻蔑笑意的“三弟”传来，由不得他不伫足与重冕相对。
　　“太子，太子妃。”重章勉强拱了拱手。
　　重冕笑呵呵地到了重章面前，目光却首先停留在一旁的似约身上。太子妃见状，甚是不满地哼了一声，这才将重冕的视线拉了回来，道：“老远就看见三弟过来，看样子有什么高兴的事？”
　　“没。”重章忙是摇头，东张西望之下，胡乱搪塞道，“我就是觉着今儿个天不错，就出来走走，没想就碰上了太子和太子妃了。”
　　重冕未立即接话，又大量了一遭重章以及似约，问道：“你那俊秀的侍读随从怎么不见了？”
　　“白衣现今考入了太医院，父皇吩咐了由他专门照顾二嫂。”重章回道。
　　“那就是在二弟府上了？”重冕明知故问，一并暗中观察了重章的神色，见重章不由蹙眉似有所动，他方才继续道，“以前看着你们三个感情好，我也觉得不容易，想想自己身边一大帮子人没一个能说上话的。”
　　重冕一面叹着一面又将视线游弋到了似约身上，狞笑着睇着安静的侍女，同重章道：“现在不见了那侍读，看着你们俩，感觉还不太习惯。”
　　重章分明听不下重冕言辞中的炫耀与挑拨，无奈身份之差只好忍气吞声，立时找了个借口道：“太子与太子妃是要去向皇后请安的吧，臣弟就不打扰了，告退。”
　　言毕，重章有些仓皇地拉起似约就要离开，只是匆忙间有纸页从袖中落了出来，他眼疾手快俯下身就将东西拾起了胡乱往怀里塞。
　　重冕见他一脸慌张，神情不定，遂问道：“怎么了？”
　　重章有意隐瞒自然不会道明，只稍稍环顾了四周，示意重冕禀退了左右。
　　重冕会意，遂让太子妃先行带人过去秀坤宫，转而与重章去了另一隐秘之处。
　　“什么东西要你这样藏着，拿来我看。”重冕纵然好奇，但毕竟对重章心有不屑，遂不带好气地就说出了口。
　　重章犹豫片刻才将方才掉落的一页纸递给重冕。
　　重冕原本不以为意，直到看见纸面上记录的条条账目以及那盖了“亮之”的印信。旁人不知这“亮之”是何意，但他重冕势必明白，这是契邝哲明年幼的表字，只是现如今众人多称其为“契邝大人”或者“国舅”，多人听闻的皆是“理衡”，“亮之”这表字也只有极其亲近之人方才知晓。
　　重冕一看便知这是紫玉山库房内堆积的珠宝金银账册内页，这件事他不光知道也瞒着皇后从中参与，契邝哲明贪财，他这个做太子也处处需要用度，甥舅两人便做了这桩只赚不赔的买卖，并且早有协定，一旦事情败露，就将崔宇祁拉出来顶罪。
　　“这是？”重冕一面装作不知情，一面已将纸业折起了收入自己囊中。
　　“就是方才在路上捡的，看着像是什么账目，数额还不小，上头有临冲城城令的名字，臣弟就拿了准备交给父皇的。”重章小心翼翼道。
　　“御书房也不是往这里走的。”重冕反倒带着质问，负手审视着重章，“临冲城城令？你认识？”
　　“太子难道忘了，臣弟的试期就是在临冲完成的。”重章垂首道。
　　重冕寻思一阵，狐疑地看着重章，问道：“还有其他人瞧见这张纸吗？”
　　“当时就臣弟与似约在场，似约站得远，应该没看清楚。”重章回道。
　　重冕闻言神色又见宽和，他暗呼一口气，道：“那你便去吧。”
　　重章如蒙开释，快步就要走开去，却又听见重冕叫他。他忙道：“臣弟明白，今日之事决计不会再有旁人知晓。太子放心。”
　　重冕这才挥手教重章退下。望着那匆匆离开的背影，当朝储君却不由敛袖，隔着衣料捏紧了那一张写了账目的纸页，冷哼一声，就去转身。
　　似约早已在原处等候，见重章出来，她即刻迎上去。
　　“我没事。”重章眉间尚有几分笑意，算是宽慰似约，这就与侍女朝锦绣宫走去，道，“接下来应该就有好戏可以看了。”
　　似约只垂眼跟在重章身边不曾言语。
　　重章心知似约心系于他，只是平淡如她，不多说关切之语，他心中领会只与身侧侍女安然回去住处。

　　消弭

　　重章并不知重冕究竟如何处理了那张纸页，却从后来诸事上看得分明清楚，自从那日相遇之后，重冕便已经插手入与临沧、兹齐相关事件之中。
　　上回听信了重章所言，重昕本以为下手之期不远，不想重章仍旧不曾动作，但凡他问起，重章也只道稍作等候，说是要等青京回来。
　　眼见一切将要落案，罪责虽然不至置重昭于死地，但一并还有诸多官员牵连进来，无疑是对重昭日后政绩产生了极重大的影响。调查审理的不是重冕，但从中得利的必定就是这一国储君。
　　重昕将按捺不住，这日又与重章发生了争执，两人言辞稍有激烈，惊动在外的似约。
　　侍女叩门，得了重章的准便推门而入，见着此时重昕正一脸恼色地坐在椅子上，重章则立在书案前看着自己进来。
　　“可有青京传回的消息？”重章随口就问了这一句，立时便见重昕抬头看向了似约。
　　似约摇头，这便要退出去。
　　“等等。”重昕站起身，梗了梗脖子道，“我走了，你将茶收了吧。”
　　这兄弟二人一个问得没有由来，一个说得莫名其妙，似约只站在原处朝走出门的重昕福了福身，见人走了，她才进去将旧茶收拾起来。
　　“让你受气了。”重章柔声同似约说道。
　　似约摇头，道：“奴婢明白的。”
　　除了那日送回消息，之后青京几乎就与他们断了联系一般。崔宇祁一日不入雨崇，认证就难以确保，他若失信于已故的武必恭，这一生怕是都难辞其咎了。
　　“你说这会儿怎么办？”重章重重靠着椅靠，揉了揉太阳穴，为难道，“青京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过来，白衣如今也不在身边，到底动还是不动？”
　　“奴婢不知道。”似约垂首答道。
　　但见似约如此，重章心头更加恼火，腾地就从座椅上蹿起了身，大步逼道侍女面前，去了方才眉间柔色，沉沉道：“收起这套做派来。”
　　似约往后退了退，仍旧低着头，不见神色有人和波澜，淡淡道：“奴婢是奉良妃娘娘之名伺候三殿下起居的，其他的事不得插手，奴婢一直都记得。”
　　重章正要发作，扬起的手却是停在半空，眼前侍女安静垂目，同他们相遇时一般无二，甚至衣着都未有改变。他是忽然明白了似约的话——凡事勿忘本意，该做什么就去做，总是瞻前顾后，与其等着不如自己动手。
　　但话是如此说，他总不至于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去和太子重冕较量——比起营救重昭，他似乎有比这个更要长久的初中。心中思索了一阵，重章吩咐道：“我觉得不太舒服，你让人去太医院把白衣给我找来。”
　　似约这就领命去了。
　　白衣如今不在太医院，来的是另一名太医。重章原本有事相托于白衣，见来的不是本人，他遂想随意将人打发了。
　　然那太医毕竟久经医道，一见少年脸色即刻道出重章进来心火过旺，必须静心沉气，否则容易引起其他病症。
　　太医无意一说，重章却忽然有了主意，当下面色都缓和一些，同那太医多说了两句，便让太医开了方子送走了人。
　　心火过盛，血脉之气太过冲胀，这秋季又是天干物燥，难免引得重章不甚舒服，没两日，这一向身体健硕的少年皇子便病倒了。
　　良妃闻讯过来探望，重章宽慰了几句便透露出想见白衣的意思。太医院里分工并不十分严谨却也一向明确，白衣新入院内，资历尚欠，若不是当初重昭执意要留下这新手太医，贺筱络薰的身子也轮不到他专程打理。既有了手头的职责，其余人自然也有旁人负责。如此，重章与白衣想见的机会并不太多，他贸然过去太医院寻人也容易落人口实。
　　良妃原本是不乐意重章掺和进这些事中的，无奈这孩子倔强，用的又不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只说想见见老朋友又不能让人手执一柄，毕竟摆着身份，她也无奈，只好答应，这便也借了身体不适的缘由将白衣寻了来。当初白衣就曾参与过良妃的用药，是以如今将这熟悉情况的太医找来也属正常。
　　只要来了这锦绣宫，要见重章那就容易得多。
　　白衣踏入重章房中，见似约正服侍着床上的少年服药，两人行事看来都在规矩之内，就是带着几分亲近，教他不由停步。
　　直到重章喝完药，他才发现站着发怔的白衫少年，遂笑着冲白衣招手道：“你怎么傻站着呢。”
　　白衣如今才提步靠近，道：“三殿下觉得如何了？”
　　重章从枕下抽出一只信封交给白衣，神色也随之郑重起来，道：“我如今病着，虽然不至于什么都做不了，但总有不方便的地方，你替我将这东西交给二哥，他看了就明白了。”
　　如今重昭府邸几乎成了所有的禁地，除了白衣还是长出入为贺筱络薰复诊，大抵也不会有多少人前去拜访，交托物件这种事，由白衣来做确实最合适不过。
　　白衣不甚清楚这信封里装的是什么，摸着厚实，像放了好几张信纸。他不由将视线移向一旁的似约，见侍女仿佛是透明的一般只垂着双眼一个字都不说，他便收回目光将信封贴身藏了起来。
　　“三殿下还有要白衣转告的吗？”白衣肃容。
　　重章摇头，这便让白衣离去，久留毕竟无益，反而容易露馅。
　　似约这就送白衣出去。
　　恰巧这时重昕过来看望重章，见白衣从房里头出来，不由便多看了两眼。见此情形重昕便知道白衣此来必有缘由，待他问了，重章也只说托白衣转交些东西，具体是什么，他却不肯再多说了。
　　白衣如约将重章的信件亲自交到了重昭手中。
　　待重昭看过，只肖那上面的盖印，他便明白了这是何物。
　　那日将记录有紫玉山悍匪金银账目的纸页交给了白衣，重章整个人都比过去沉默许多。似约什么都没问，只如旧在旁伺候着。
　　晚膳时候，侍女原本正在布菜，却听见重章说将饭菜都撤下去，他没胃口。
　　似约照做了，见重章独自坐着出神，她只拿了薄毯盖在少年膝上，道：“毕竟天凉了，殿下小心身体，别加重了病情。”
　　他是真的病了，病得浑身乏力，起初一天快连从床上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凡事都是似约在操持着。侍女的举动如同方才这一句叮嘱轻缓淡薄，却有无微不至的感觉。
　　重章缓缓将视线转移到似约身上，看着近在身边的少女脸庞，却也有些倦色的苍白，他道：“这次我又半途而废了，为了自己。”
　　那日似约的话教他又一次想起自己活着的目的，不是为了重昭，不是为了要和别人有正面冲突，而是自己可以活着。多年来的手足情义教他将一部分重心转移到了重昭这几位兄弟身上，所以当东窗事发的时候，他会义无反顾地想去帮重昭脱困解围，忘记了有些事不在自己的能力范围里，好比现在，青京都还没有回来。
　　因着这一次的事，武必恭的影子又被带了回来，他原以为自己可以亲手弥补当年的缺憾，将契邝哲明的罪行揭露出来，甚至将事情转嫁到重冕身上，但时局只是将他卷了进来，并没有给他机会去真正做什么，只有他不断地挣扎与等待，毫无效果。
　　活着就要明哲保身，他已经为重昭拿到了关键的证据，至于怎么出头，不应该是他考虑的事了。重昭是要自保，还是一并把太子重冕卷进来，就看他如何吩咐手底下的人去做了。
　　他也是后来才明白，事关自己前途甚至生死，重昭却从一开始就仿佛事不关己，冷眼旁观着，倒是他与重昕事必躬亲，为此事奔波，细想之下着实蹊跷。
　　谁身边没个办事的亲信，重昭既然如此气定神闲，必定是已经有了可以安全脱身的计策，兴许现在只是他对这一班兄弟的试探，或者有更深的目的。
　　但凡想起这些，重章就不胜心烦。想来现在连重晖都被派出去进行试期，原先在一起吃喝说笑的手足都已经长大，各自有各自的心事，过去的真诚该留的不若就留一些给自己，像他现在病着，用来关心自己早日康复了不是更好？
　　似约矮身在重章身边，看着神情落寞的少年，也露出了少有的轻柔神色，连语调都跟着婉约起来，道：“殿下调理好自己的身子才最要紧，这都好几天没过去看过十二殿下了呢。”
　　想想是有些日子没见着重曜了，也就有好些日子没去听外头的形势，不知道重昭下手了没有。他会直接想到这层，是因着这几日重昕没有过来，重昭自然也就没有危险，跳过了这些担忧，就该是其他目的了。
　　主仆两人的谈话才开始，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听着轻盈快速，像是带着什么好消息。
　　果不其然，重昕还没进门就大笑了起来，笑声爽朗，一扫近日来的阴霾，道：“三哥，好消息。”
　　重章扶了扶扶手，稍稍坐直了身子，见重昕满面春风，他亦不由三分含笑，问道：“什么小消息？”
　　“二哥的案子结了，有人蓄意陷害，全给抓了。”重昕笑声朗然，坐在似约搬来的凳子上，心底还在为重昭高兴，笑眯眯地看着重章，道，“先头二哥试期的时候就因为整治当地的官吏被记恨上了，后来咱们这皇都出了位人物，帮那些地方官出头来了，这不，那位人物就给刁难了当时因为二哥拿人才得意升迁的几个人。这个中关系我不说你也明白，牵扯来牵扯去，就把二哥给牵扯进去了。”
　　重章听得一头雾水，又想着当初交给重章的东西得了怎样的处置，一时心急便拽住重昕的袖子追问道：“你说详细些。”
　　“临冲城城令崔宇祁被判了个首犯，勾结地方官强行搜刮民脂民膏、鱼肉乡邻，还欺上瞒下地克扣公款，甚至栽赃陷害二哥，这会儿估计正被押解进雨崇呢。”重昕越说越是来劲，原本还稍稍侧对着重章，如今已经完全面对着兄长，兴致勃勃道，“我说的那个大人物是我打听才知道的，但是父皇把这件事压了下来，这会儿太子还在御书房呢。”
　　“太子？”重章大约能明白了其中的牵连，但还是想听重昕将事情都说个清楚，便继续问道。
　　“给崔宇祁撑腰的就是皇后娘家的人，契邝哲明，太子的舅舅。但事情牵扯到自己家里，父皇要徇私也没有办法。”重昕此时虽然显得愤愤却仍旧压低了声音，想来皇帝对这太子重冕从来上心，况且这事如今成了家丑，皇家威严不由玷污，能不公之于众就且瞒下。皇五子一脸怏怏，继续道：“我听见的消息是，父皇看了奏折之后不见大怒，只即刻将太子叫了去，契邝哲明不在雨崇，一时半会儿也见不到人。”
　　重章此时方才知道皇帝心思细密至此，居然如此敏锐，一丝线索就能觉察到底——早先太子对这桩案子有过涉及。但如此做了，重昭不怕暴露自己，在皇帝心中落下一个另有图谋的印象吗？
　　“所以？”重章仍未道破。
　　“所以二哥没事了，等着崔宇祁到了雨崇就该彻底落案了。”重昕双手一拍，又显出几分轻松来，回头时，不见了方才还在的侍女。如今心情好，他便玩笑道：“这似约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我都来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上茶吗？”
　　“那是我的人有眼力劲，知道这会儿在说正事儿不能打扰。”重章笑嗔了一句，遂唤了似约进来。
　　似约进来时，已经带着才沏好的茶。
　　“果然是三哥身边的人，心思玲珑。”重昕结果茶盅小小啜了一口，不知是真的称赞还是有意打趣，朝似约道，“我说似约丫头，你沏的茶我喜欢，不若我跟三哥说让你跟我吧，日后你天天给我沏茶喝。”
　　“那我怎么办？”重章笑语晏晏，却也是真的有些急了，这一句话说来很是率性。
　　重昕见状只道自己玩笑成功，又饮起了茶来。
　　反是重章被戳穿了心思一时无措，手里端着茶盅却不知要往哪里放才好，又不知道如何面对似约，这便教侍女退下去，他也要不用这样紧张。

　　罅隙

　　临冲城城令崔宇祁勾结地方官员蓄意诬告皇二子一案即日定案，圣旨下达即刻斩首要犯崔宇祁并责令相关人等，交由刑部彻查。
　　圣旨没有将契邝哲明与太子重冕一并责罚，但不日契邝哲明就被皇帝寻着其他缘由降了职、罚了俸，并且被调往外地办差，而太子重冕则越发深居简出，收敛了往日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
　　重昭的冤情得以洗刷自然教人高兴，只可惜重晖如今不在雨崇，只剩下重章等兄弟三人，小宴上虽也是谈笑风生，总有些不太完满。
　　重昕倒是兴致高昂，拿着酒杯在重昭与重章之间流窜，不多时已经带了几分醉意，连脚步都有些蹒跚，歪着身子，说话都开始含糊不清。
　　重昭想着时候到了还要将重昕与重章送回宫里去，免得到时候重章太麻烦，这时他命人就将重昕带了下去，偏厅里就只余下了他与重章兄弟两人。
　　当日是白衣亲手将重章的东西交托到自己手里的，重昭那时看见账目纸页也为之一惊，却已经明白了重章的意思。想来过去冲动的三弟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做事点到即止，不若重昕还会为了他肝脑涂地。
　　但毕竟因为重章送来的重要证据才让他最终转危为安，虽然为了避过与重冕直接交锋而选择了一条相对柔和的对策，重昭还是在这件事上给重冕下了道手，只是皇帝的敏锐超过了自己的想象，这才真的把重冕牵连了进来。
　　究竟是帮了自己大忙的手足，重昭此刻举杯，笑道：“只剩下我与三弟两个了，这杯，为兄一定要敬你。”
　　重章自然不会推脱，只是记得自己大病初愈，他连饮酒都放慢了速度，出宫时似约嘱咐过小饮即可。
　　想起在宫中静静守望自己的侍女，重章面色便柔和起来。
　　“三弟笑什么？”重昭捕捉到重章嘴角微微漾开的笑意，遂问道。
　　重章却即刻收敛了神色，换过话题道：“好些日子没看见二嫂，嫂子的身体还好吧。”
　　“有白衣时常过来照料，倒是省了我不少心。”重昭一面说一面给重章斟酒，面露欣慰之色，大有夸赞之意。
　　不知为何就被重昭这看来随意的表情刺了一下，连去握酒杯的手都不由痉挛，稍后重章才拿起已经被倒了酒的杯子，似是而非道：“是吗？”
　　重昭放下酒壶，已然笑意温润，道：“自然。说来白衣做事仔细周到，他又是个谨慎小心的人，将来在太医院必定有所成就。”
　　重昭极少对人流露出这样直白的褒奖，想来必定是白衣极合他的心意才有如今这一番言语。
　　重章这时喝着酒，心底却开始隐隐不安，若不是想着重昭也是个观察入微的人，此刻他的眉就当真要拧结到一处了。
　　兄弟二人相处着不甚自在，只是重昭始终颜色温雅，笑色疏朗，全然不似先前被案子缠身惹了官非的模样。
　　看着时辰差不多了，重章这便告辞，带着已经清醒的重昕回了宫中。
　　马车里重昕依旧目光含笑，转头时候却见重章微带愁容。他只觉得如今情势乐观，重章大抵是在想着青京与似约之事，心下好奇便凑过去，笑问道：“三哥想什么呢？”
　　重章睨了一眼坏笑的重昕，并未透露真实的心思，只道：“青京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不知去哪了。”
　　但闻此言，重昕暗道果然猜中了兄长心思，便更来了兴趣，蹭着坐到重章身旁，故意调侃道：“想知道青京的情况，让车夫带着去首辅府一趟找叶首辅问一问不就清楚了。”
　　重章不说话，仿佛没有听见重昕所言。
　　忽然被冷落，重昕却为在意，继续问道：“要是青京回来了，你准备怎么办？是要这个呢，还是要那个呢？还是两个都要呢？”
　　“说什么呢？”重章原本只是随口搪塞不想却被重昕拐着弯打趣，一时间确实又想起自己的婚事来，重昕口中的这个那个不就是他现如今身边的两名少女吗。
　　“我说什么三哥你会不明白？”两人自小一处长大，重昕在重章也就不怎么讲那些繁文缛节，道，“咱摊开说，就是青京和似约，你想好怎么安置了没？”
　　“我……”重章欲言又止，这确实就是他也得不出结论的一桩事情。
　　青京是他自己决定要亲近的人，虽然两人之间存在利害关系，但青京若不是属意于他，又怎会冒着违背宫规之嫌进宫看他，还暗中为他找到了重要证据。况且当日的情景，皇帝和良妃都在场，不出意外，等青京这次回来，他们的婚事就算是这样定下了。
　　然而似约……一旦想起那个在自己身边默默跟随了这些年月，任自己撒气而没有半句怨言的侍女，重章又莫名生出愧疚来。两个人默默地相处，从他开始的百般刁难到现在他依旧不时强迫着似约去承认什么好让自己欣然接受，倘若他与青京之事当真成了，对似约又仿佛很不公平。
　　重昕的意思自然是要他来一番娥皇女英，哪个皇子家里没有妻妾。但于重章而言，纵然已经习惯了皇室生活，有些在年幼时就深种在自己心底的映象却不是时光洗涤就可以忘记的，譬如小时候晚之同他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那是一对咿呀稚童，晚之小小年纪也只是跟在他身边偶尔看看书，但是他却清楚地记得那年春天的某一日当他从学堂回来，回到家里时看见那个女童坐在后院的花丛里认真看书并且呀呀诵读的模样。
　　年幼的时候不明白要实践这样一句话究竟要经历多少事、要有多大的决心，只是觉得这个愿望很美好，所以他记住了这句话，但从来没对晚之说过。如果没有七岁那年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与晚之一起长大，也许他就会与那个如今也已是娉婷年纪的少女许下这个诺言，然后手拉着手，一起等到白头，没有勾心斗角，只有苏汀城里宛如女子婉约清唱的流水声还有每日摇橹声下的晨歌。
　　似约看着重章这几日心事重重的模样，却没有多问，等青京一进宫过来见重章，她便悄然退了下去。
　　从外地回来的少女不见清瘦却是更加目光熠熠，神采飞扬。青京与似约交换过眼色，知道重章就在里头，便放轻了脚步入内。
　　只是重章虽然正在出神，但此刻屋内极其安静，他自然听得见脚步声。以为是似约，他便道：“似约，帮我拿件披风，我们出去走走。”说着，重章就站起身。
　　有人从身后覆上了披风，重章习惯性地昂起头等着侍女帮自己系带，然而当分别多时的少女身影出现在眼前时，他也只剩下了惊讶的表情。
　　青京见少年长久无语，也不见有接下去的动作，她只将披风整理好，便停了手道：“还要我帮你系带子吗？”
　　重章如此方才回过神，抬手时却触碰到青京的双手。原来少女虽然浅嗔了他一句，却没有将手放下，如今两人十指相触，也是站得十分靠近。
　　也不知这样站了多久，青京先将双手缩了回来，颊上洇着浅色红晕，流露出少女赧色，道：“不是说要出去走走的吗？”
　　重章这才回过神，系了带子就与青京一同出去了。
　　“你回来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御花园内，重章与青京并肩走着。
　　“总得要我先休息好了，养足了精神再来见你。”青京回答得理所应当，素来注重仪表的她总可以一脸风霜地就回来见重章，纵然重章不嫌弃，她也是不允许自己有半分失态的。
　　重章只莞尔一笑，又想先前那桩案子，便问出了口。
　　“你说那件事？”少女眉间不由露出几分难色，看着重章也有歉意，道，“其实，崔宇祁一直就没有答应要帮你，就算是看了你让我转交的东西，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重章不由大惊，想着连日来她都是靠着青京传递回来的各种有利消息才一步步走下来，现今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青京见重章变了脸色亦知自己欺瞒不对，但第一次为重章出门办事还是她自己招徕的，如何也不能空手而归。其实除了没有说动崔宇祁之外，她确实已经尽力了，而且自己费尽心思得来的账目纸页对重章也的确是有帮助的。
　　重章此刻方才明白为何青京在送完最后一封书信却迟迟没有带着崔宇祁回雨崇的原因，想来是她以为凭借那些账目也足以帮重章达到目的。可叹这少女兵行险招，也幸好当时似约提醒，他将这事最后都给了重昭自己去处理，才没有再出纰漏来。
　　“你怎么了？”见重章凝眉沉默，青京问道。
　　重章又如何能责怪青京办事不力险些将自己推入火坑，但见眼前少女露出稍有的讨饶神色，他只好轻笑带过，仍带着感谢道：“没什么，辛苦你了。”
　　青京如释重负，转过目光微微舒了口气，却听见重章问她“你怎么会进宫来的”。这个问题早该问的，只是两人久别重逢，重章一时间忘记了。
　　“良妃娘娘给的令牌，说是皇上赐的。”青京并没有将出入宫门的令牌拿出来，只是笑着答道。
　　如此一来，重章更是明白那一对帝妃对自己与青京之事的认可。
　　“对了。”青京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重章道，“我过来的时候经过二殿下府上，正巧看见你以前的侍读白衣进去了。”
　　被青京一说，重章不由又沉了神色。自从那日从重昭府上回来，他就一直在思虑这个问题。纵然自己与白衣一处长大，那时白衣甚至因为自己受了罚，一路走来若不是有那白衫少年提点，怕是他还要吃更多苦头。但如今，白衣去了太医院，不能日日跟在自己身边。从那天重昭的表现看来，这位兄长对白衣也大有赞赏之意。重昭在外久有贤名，之前那桩官案得以翻覆结果，更加助长了名望，若是重昭有意拉拢白衣，凭借这些时日的相处，难保万一。
　　重章一旦沉思，便不太多管身旁他事。这个性子似约知道，青京却不清楚。见如今身前少年兀自思虑，她虽然不甚欢喜但也明白道理，是以只静静站在重章身边不说话，待重章回了神，她方才撇撇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这么看见了，所以和你说一声。”
　　重章与白衣可算知己，青京深知自己这样说有挑拨之嫌，但如她所闻，近日白衣确实与重昭走得十分接近，时常出入重昭府邸，若说是帮贺筱络薰复诊，这次数也太过频繁。
　　重章会意点头，转念间却问道：“你从首辅府过来，经过了二哥府上？”
　　青京一时未理解重章的用以，只肯定地点点头，道：“对啊。”
　　迎着重章意味深长的探究目光，青京的理直气壮逐渐消失。她不由转过头，低声问道：“你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并不是质问，被重章戳穿了心思之后，青京只觉有些无地自容，想要立刻避开身前少年。
　　从首辅府过来根本不用经过重昭住处，那显然是绕了远路，青京为自己的盘算重章如何能不明白。他只道这少女心思自有细密之处，临来相见还不忘注意旁人举动，及时同他说明外头情况。
　　如此想着，重章心头又多出感激来，连叫起青京的名字都更加柔和。
　　“我说……”猛然抬头，猝不及防地就对上重章脉脉的眼光，饶她是见多了王孙公子的廷机阁首辅孙女，或者是从来就有自己主张的闺阁千金，此时也只露出少年女子的羞赧模样。
　　“你说什么？”重章觉得青京这样少有的羞涩与当日在皇帝与良妃面前的勇敢实在大相径庭，不由面露微笑。
　　“我说……”青京深深吸气，稍稍平复了心情之后方才道，“你要小心。”
　　重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青京也低头娇笑，心情立时好了许多，纵然少女的叮嘱郑重且万分只得思量，但事情还未当真恶化到那一步。况且好不容易有了这几日闲暇，他与青京得以相见，那些烦心之事不若就暂且抛开，在冬季寒风到来之前再小小的惬意一回。

　　试探

　　至此一直到新年将近，朝中再无波澜横生。而重章也沉着这段时日，时常与青京处在一块儿，有时良妃过来看望不见重章身影，她只问起服侍的侍女。
　　“重章又出宫了吗？”良妃看着似约奉茶，接过时候轻轻啜了一口。
　　似约垂首立在良妃身侧，回道：“回娘娘，是的。”
　　良妃放下茶盅，看着默然无争的侍女，问道：“去找青京？”
　　“奴婢不清楚。”
　　“他就没有交代下？”
　　“没有。”似约摇头道。
　　最初重章并不避讳出宫寻青京之事，只是不知为何，近来但凡他出宫便不再与似约过多交代什么，除了说要出去，也不说什么时候回来。旁人看来，确实是重章有意与似约疏远。
　　如此良妃也不作多留，与似约说了一会儿话便回去看着重曜。
　　临近傍晚的时候忽然下了雨，这会都还没有停，雨势反而一度有加大的趋势。
　　似约原本正在屋里闲坐，听见外头传来了脚步声，她料想是重章回来了，遂出门去看，果然见雨中快步跑来一道身影，不是重章是谁。
　　重章此时虽然撑着伞，无奈雨势滂沱，此刻他的衣衫已经湿了大半。冬雨冻人，似约一面将重章迎进屋里，一面命人打水准备沐浴。
　　“原本想着今天晚上不回来的。”重章脱了披风，一脸讪笑地看着正在忙活的侍女。
　　似约接过那件已经可以拧出水的披风先丢到了一边，顺手将才取来的毛巾递给重章，道：“殿下是一路走回来的？”
　　重章接毛巾的手不由顿了顿，旋即拿了来擦脸，讨饶道：“你怎么知道？”
　　似约只将方才那件披风拿出去交给旁人，又从橱里拿了干净的衣裳出来，走至重章身前将东西推给他。
　　重章抱着衣服就笑嘻嘻地过去准备沐浴。
　　沉着重章沐浴的功夫，似约沏了茶，待那皇子出来了她即刻就奉上，如此才算将事情都办妥了，重章也不至于因为淋雨再生什么病。
　　始终还是喝惯了似约沏的茶，像当时重昕说的，虽然只是一句玩笑话，多少这些年下来习惯总是有的，好比过去有晓妗在身边，他也觉得安心。
　　“今日良妃娘娘来过了。”似约如实回禀道。
　　但闻良妃到来，重章停了手下的动作，忙是问起当时状况。
　　似约将事情都说了一遍，实在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重章听完也没太放在心上，这就又开始喝茶。
　　“你用了膳没？”冷不丁重章忽然冒出这句话，看着似约未动的眉目，他急了一样走到侍女跟前，笃定道，“没吃，是不是？”
　　“奴婢不饿。”似约低着头回答，说的是实话。
　　“这不成，赶紧去吃。”见似约站着未动，他一个心急就要脱口而出说这火急火燎地回来就是为了监督她吃饭，却是在最后给咽了回去。
　　虽然似约从未对他坦露过任何心迹，但这侍女对自己的关心却时时刻刻都没有松动过，他冷了或者是饿了，她都清楚，心情好或者不好她也了解，但总是这样收敛着眉眼，教他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对他有心。
　　前段日子他为了重昭的事心烦，连带着似约也不好过，却还要开导他。后来水落石出了，他与青京时常出双入对，纵然偶尔心里惦记着深宫中沉默寡言的侍女，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想着稍稍冷落几天看看情况，却不想似约时常出神连胃口都变差了。
　　这一招却是重昕教他的。说来也好笑，一班兄弟里成亲的成亲，就是重晖都有了一两个侍妾身边，反而是他这个当哥哥的还未成家，好在皇帝和良妃并不催促，现今又有了青京这个准三皇子妃，事情就像尘埃落定似的。
　　反而是似约越发教他放心不下，种种迹象都表示似约是对他上心的，但偏偏侍女咬紧了牙关一个字都不肯说，软的硬的都用过，始终也只是瞧见似约低着头说一声没有。时间长了，重章也不再问了，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有着这么个人在跟前，总好过什么时候把似约逼急了和当初的晓妗一样就走了，但这其中的感情却是不一样的。
　　重章还记得那时他反复想着武必恭的事，想着是不是要为了内心那一份亏欠去帮崔宇祁一把。这件事他只与似约说起过，纵然是白衣，他也没有透露过一个字。
　　那时候似约站在他身边，一直那样安静得仿佛一汪水，多少东西丢进去都惊不起一丝波澜，沉默着一个字都没有说。
　　兴许就是侍女这样的性格教他觉得安全，如果是青京，那丫头估计一定会阻止，这种事是皇帝亲自下了圣旨的，谁敢从中作梗就是忤逆犯上。
　　“谁心里没个秘密不能说，时间长了，能忘的就忘了吧。”卧房里长久的静默之后，似约忽然这样说，语调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沉要缓慢。
　　重章抬头时，恰是看见极少浮现在侍女嘴角的笑容，尽管带着苦涩和无奈，却当真教他为之欣喜。
　　重章还在等着似约继续说下去，但她却不说了，甚至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出自她的口一样，这房间里也一直都没有人说话。
　　“要能忘，谁想记着。”他悻悻地卧在长榻上，身下靠着细软，房里炭火烧得正好，不太热，他都知道这是侍女的仔细周到。
　　她没有说话。
　　“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很长时间没有瞧见白衣了？”重章这样问着，却更像是自言自语。
　　她还是没有说话。
　　其实他前几天才见过白衣，那个少年的眉宇间多了些许陌生和恭谨，在重昭府上相遇的时候，他只是朝自己行了礼，之后就过去看望贺筱络薰了。
　　由不得他不多想，过去纵然白衣也不多话，但两个人见了面总还是亲近的，现如今反倒这样客套生疏，难道真的如青京所言？
　　回头想叫似约的时候，他才发现侍女居然不见了，珠帘还有细微的晃动，想必她也是才出去。
　　大概就是那天晚上之后，似约出神的时候多了，但做事还是如旧的周详细密。
　　重章猜不出似约的心思，好似事情都是与他有关，但如果没有自己，似约又好像依旧会这样。
　　重昕看着重章心不在焉的模样，这就扬手给了重章□的骏马一记鞭子。
　　马儿吃痛，即刻就朝前冲了去。
　　重晖在旁看着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生怕重章手上，即刻驾马追去。
　　“放心吧，三哥的手抓马缰抓地紧呢。”重昕扬声道。
　　重章确实即使出神也还紧紧握着缰绳，而且重昕那一鞭只是轻轻一下，所以马儿并没有太过疯狂，只向前冲了一小段。但是不知怎的，重章的重心有了偏颇，整个人就从马上摔了下来。
　　“三哥！”眼见身下马蹄将要踩上重章，重晖立即勒住缰绳调转马头，由此只是马尾扫过重章。
　　见前头出了状况，重昕即刻驾马赶去，却见重章已经站起了身，右手扶着左臂，面色极不好看。
　　当下没有废话，兄弟三人即刻回到宫中要太医治疗。
　　好在重章伤势不重，手臂有些擦伤，脸上被马尾扫了两道浅浅的痕迹。
　　良妃问起的时候，重章只说自己不小心摔的。重昕更加不敢当场就承认是自己玩笑开过了头，否则少不了一顿责罚。重晖见两位兄长似有默契一般便也不开口戳穿真相。
　　临近新年出了这一回意外，重章却借此得了空闲，只是这样也不太方便出宫看望青京。
　　倒是那少女听说重章受了伤，进宫看了他几回。无奈两人毕竟还没有名正言顺地成亲，顾忌着外头的流言蜚语，青京每回过来都只是小坐片刻，看重章没有大碍便离开。
　　这日用过晚膳之后，似约要帮重章换药。
　　以往这位主子也没少因为在马场受了伤就回来麻烦她的，只是已经好些时候没见重章这么不小心，似约心里虽然困惑着，却没问出来。
　　侍女的动作一直都很轻柔，从解开缠着臂的绷带到抹药膏，没有一丝碰到伤口。也或许是重章看得出神，没有太在意。
　　处理完臂上的伤，似约站起身要处理重章脸上的擦伤。
　　侍女就挨在重章面前，因着他此时坐着，所以似约的脸要稍稍高一些，他要抬眼才能看见。伤在额头本来不是大事，但毕竟是天潢贵胄，容不得一丝怠慢，又有良妃的亲自关照，似约也不敢有片刻懈怠。
　　看着似约认真专注的神情，忽然就有一直蛰伏在脑海里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已经很久的样子，一时间他也记不起来究竟那是些什么，然而眼前侍女的用心与仔细无不教他感受到些许熟稔的气息。
　　重章不知不觉就伸出手扣住似约的腕。原本正在动作的侍女见如此情景，只问道：“弄疼你了？”
　　黛眉微微有些蹙起，似约转下目光看着重章。
　　重章一直扣着她的手腕，慢慢压下，再站起身，与似约对立。
　　“三殿下？”似约困惑。
　　“别说话。”重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只手又缓缓伸向似约，指尖触到侍女鬓间，停住。
　　流动在彼此之间的暧昧越发明显，似约本能地想要抽回已经被重章握住的手，无奈重章总是看似温和却不由得她动作。
　　“似约，我们是不是很早前就见过？”重章的目光逐渐迷离，甚至悠远得像是穿过了迢递的时光，同另一个人说话。
　　“也就几年的功夫，殿下多虑了。”似约道，试图缓和如今自己将要控制不住的局面。
　　重章的手仍旧停留在她的鬓发间，目光又将眼前的少女容颜打量一番，似乎又有更多熟悉的味道。
　　这样仔细看着，专心睇着，重章不由自主就靠近了身前的侍女，她退一步，他就近一步，有些像过去那样，但分明没有太多霸道的气息。
　　“奴婢先帮殿下把药上完，好吗？”似约但愿这话奏效，就连口吻都比以往要柔和许多，像在哄着重章一般。
　　“我才发现，你和一个人有些相像。”重章又将手移到似约眉目间，指腹轻轻触过，触碰到侍女平日上的淡妆细粉，仿佛更加出神，道，“这眉眼，真的像，像是长开了。”
　　“殿下累了不如早些休息吧，我去把东西都收拾了。”似约这就要走开。
　　不想这一记动作反而教重章原本还算祥和的神色顿时慌张焦急起来，他即刻扣住似约撞见，惊得侍女将手中拿着的东西都落到了地上，他却不管不顾，只将似约抱在怀里。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教似约一时手足无措又蓦地想起被重章拥着睡了一夜的情景。她相信重章是君子，但有时重章因为皇子身份带来的高傲以及自身的男儿尊严会让他变得蛮横冲动，比如好几次对她的试探。
　　重章对自己的关心似约也尽数了解，但有些事并不是重章以为就可以办到的，甚至还有一些事情是他一直以来都不知情的。她只是一个静静守在重章身边的人，做完自己应该做的事，非分之想是很早前就已经被杜绝的。
　　重章喃喃着在兀自说着什么，但似约听不清楚，当她试图开口再次缓解这样尴尬的局面时，重章已经低下头想要一亲芳泽。
　　似约双手抵着身前少年胸膛，偏过头一再拒绝着重章的靠近：“三殿下。”
　　腰间的双手像是藤蔓一样越缠越紧，她奋力才拉开的一点点距离很快就又被缩短，重章仿佛没有听见那样，依旧朝她俯下身来。
　　她不厌恶重章此时此刻的举动，推拒的同时脑海里迅速闪动多过去与重章一起的画面，很多细节都是不经意的，从她来到重章身边的第一刻起，她留意的就比此刻身前眼光深邃的少年要多得多。
　　他是否受伤，他的心情好坏，他走在这宫里的每一步，作为贴身侍婢，她都必须清楚必须了解。相遇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翩翩少年，但孩子一样的心性仍旧很重，所以他会在晓妗离开之后将气都出在她的身上，他要故意和她作对，但这些都称不上是坏事。
　　“三殿下……”似约眼见两人就要唇齿相亲，她只好朝后面退。然而被重章紧紧抱着的身体要移动半分都很困难。
　　好不容易又推开一些，重章就像喝醉了一样粘过来，两个人同时朝着一个方向而去，这就将她逼到了死角。
　　似约整个人几乎是砸到墙上的，但腰间因为有重章手臂护着，所以丝毫没有觉得痛，而还可能受到重击的后脑也被重章护着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
　　不过显然，已经无处可退了，而重章依旧贴着她，向过去那样想要逼问些什么，要她首先开口承认那些他想要听到的事情。

　　少医

　　“你可以喊人进来的。”重章伸手轻轻抚过似约眉梢，目光越发沉醉，嘴角漾起的笑意里有久违的期待，低声叫着她的名字，“似约。”
　　见侍女没有反抗，他更大胆地靠了过去，视线已经因为太过亲近而变得模糊，耳边是似约早已急促的呼吸声，连同不停颤抖的身体，教他感受到此时此刻这素衣少女的惊慌。
　　兴许真的已经超过了似约的料想，她意识里对他的信任在他一点点的靠近中几乎快被被瓦解得一干二净。
　　这样想着，重章仍旧在靠近着，抵触到似约鼻尖的刹那，他明显感觉到少女已经紊乱的呼吸，只差一点就可以，但一切都仿佛在这个瞬间静止下来。
　　唇角勾起比方才更要弯曲的弧度，重章贴了上去，却在最后错过似约的唇，鼻尖拂过少女因为紧张已经发烫的脸颊，最后只是将她抱住。
　　他以为这是自己第一次与似约这样亲近，却不知早在当初太子重冕成婚的当晚他已经拥着身前的侍女在床上躺了一夜。
　　似约的隐忍不是对重章情谊的接受，只是不希望因为自己一时喊来人而让重章落下一个为上不尊、秽乱宫闱的罪名，她为身前少年打算的东西远比重章自己要料想得多。
　　她总是这样顺从地任由他在自己的世界里胡作非为，更像是年长者对小辈的纵容，但事实上，相处的这些人里，似约才是年纪最小，最应该被照顾的那一个。
　　似约没再推开重章，同样也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只是仿佛雕塑一样。
　　她不知道他是故意从马上摔下来的，在□骏马朝前飞奔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受了伤，是不是可以借此再试探一次似约的心思？当初侍女为自己疗伤，青京还未出现，可以说似约身边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引以为对手的人，但如今情况不同，倘若似约当真对他有意，这样的时候，再能忍耐的人都应该会有所流露吧。
　　这才是重章受伤的真相，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提过一个字，并且伴随着似约如旧的沉默与收敛着的眉目，一起被湮没在时光里，待到很多年后再想起时，他只能莞尔，年少时居然会做出这么冲动的事来。
　　一个拥抱或许不能彻底浇熄已经盘桓在内心多时的情绪，但或多或少也斩断了一些念想。重章不再为了那些妄念去期待什么，就是这样静默着，像似约守着自己那样陪着她。
　　她帮他研磨倒茶，为他更衣布菜，还是过去那些已经做到成了习惯的动作，不因为那一晚突然的亲近而有所改变。
　　他就默默地看着，心里却好似舒服许多。
　　重章和青京的婚事在十一月初的时候由皇帝亲自下了圣旨昭告天下，并且在十二月底就要举行婚礼，否则再等个良辰吉日就要到开年的五月了，纵然叶以秾不急着嫁孙女，皇帝与良妃却也盼着重章可以早日成家呢。
　　然而在重章的大婚之前，还有一桩事，算是给年末的皇宫又添了一道喜庆——二皇子妃贺筱络薰在十一月底诞下了一名男婴。
　　原本应该沉浸在得子喜悦中的重昭却因为这个终于降生的孩子又添愁色，整个府邸也因此前后忙碌，几乎笼罩在一片阴翳之中。
　　孩子虽然是足月生产，并且贺筱络薰在怀孕期间一切日常都被照顾得妥当周详，偏偏这孩子就是先天不足，出声的时候就比较瘦弱，不哭不闹，却总闭着一双眼睛，不若其他婴孩出生时的啼哭吵嚷。
　　出声的头三日，孩子没有出过一声，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几乎都来看过，却无一得出症结所在。
　　事关皇室血脉，皇帝对这个新得的皇孙自然关切，得知消息之后也即刻就去了重昭府上看望。怀里抱着一个不会哭闹，甚至连眼睛都不肯睁开的娃娃，紧紧缩着的身体也没有多少重量，着实看得他这个当祖父的心生焦急。
　　将孩子交给奶娘，皇帝询问了在场的太医，最后却发现未见一直照顾贺筱络薰的白衣。
　　“回父皇，白衣这会儿正在客房休息。”重昭素来温和的眉目里也因着这几日的担忧焦急而显出疲惫之色，他站在皇帝面前的身姿亦不若过去挺拔。
　　“休息？”皇帝疑惑问道。
　　“是。白衣为了孩子的病情几乎日夜翻看医书典籍，力求尽快寻出解决的法子。儿臣看他多时不曾休息，这才让他去客房歇一歇。”重昭如是回道。
　　明了真相，皇帝恍然点头，正要开口再问什么，却听说重章过来了，他便准了重章入内。
　　重章听见皇帝也在，纵然心里当真急切却也不能驾前失仪，入内时又见重昭与一干太医在场，他便行了礼。
　　“你倒是关心你二哥。”皇帝说这话时正扶着几座站起身。
　　重昭旋即上前搀扶，皇帝摆摆手，慢慢走出了屋子，继续道：“重章，你这是第几回过来了？”
　　不想就此被皇帝点名，重章顿了顿，方才回道：“从听说孩子出了事，这是儿臣第二回过来二哥府上了。”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就到了房外，他拦下跟在身后的众人，道：“不用送了，你们该做什么就去做吧，别为了朕给耽搁了。”
　　众人垂首，这就由从宫里跟来的内侍扶着皇帝走开了。
　　“二哥，孩子怎么样了？”见皇帝离去，重章再不掩饰对孩子的关切，立即问出了口。
　　重昭由此又蹙紧了双眉，摇头道：“还是老样子，不见有什么起色。”
　　“到现在太医都没想出个法子来？”重章追问道。
　　重章仍旧摇头，叹息里除却疲惫就是深深的无奈，道：“只能尽人事了。”
　　重章没有身作人父的经验，并不能对重昭此时的心情感同身受，但看着兄长素来温润的神色里尽是忧虑悲伤，他不由被感染了几分，当下也不再问话。
　　“白衣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出法子……”余下的话，重昭没有继续说下去，大概也是不想真的去承认自己和这孩子缘分太浅。
　　提及白衣，重章便心中一动。重昭说话素来含蓄，若不是真的情到悲恸时，他大抵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余意不尽，不舍毕现。
　　重章上前扶住兄长肩头，宽慰道：“还有时间，总能想出办法的，二哥且放宽心，现如今嫂子还要靠你撑着呢。”
　　重昭愁眉未舒，不知是不是真的听进了重章的安慰，勉强点点头。
　　了解了情况，重章知道多留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便请辞离开，却恰好白衣此时过来，手中还拽着一本医书。
　　那白衫少年如今也满脸疲惫，虽然方才小憩之后已经梳洗过，却仍旧难掩其多日辛劳的倦色，如今又见重章，不免多看几分意外。
　　“可是有了什么办法？”重昭见白衣疾步过来，心中挂念孩子病情，便脱口问道。
　　白衣敛眉，也不是十分肯定地回道：“只能一试。”
　　但凡有希望，重昭便不会放弃，他对白衣的医术又是极信赖的，当下听着少年医者一说，他便喜从中来，拉起白衣就要询问解决之法。
　　见重昭与白衣探讨得热烈，重章亦不过多掺和，这就独自回了宫中。
　　纵然因着孩子的事添了几分阴云，但皇三子的大婚却不会因此耽误下来，一件件，一桩桩，良妃甚至亲自操持着，说要给重章一个体面热闹的婚礼。
　　似约也因此时常到良妃身边帮忙筹办运作，因着他跟在重章身边时日长久，最清楚重章的喜好，就连在宫外给重章安置的宅子，相关的布置事宜也多由似约经手。
　　如此一来，往日还算空闲的侍女顿时就忙碌起来，就连重昭要见她也仿佛变得困难了，两人最多的相处就是一起去宫外看正在整修的府邸。
　　这日重章又与似约一起出了宫查看修葺的进度，路上却是遇见了青京。
　　皇帝给重章安排的住处与首辅府也算是一路，青京这一番顺道恰巧就碰上了他们两个。
　　青京没有说她是偷偷过去看新房的整修进度的，只借着与重章巧遇又恰好重章是过去那里的，便顺路前去瞧瞧。
　　原本大婚之前，重章与青京是不应该见面的，但也没有明文记载有这样的规矩，所以现如今他们也没有太多避忌。青京坐在重章的车里，和似约面对面，中间夹着一个重章。
　　期间没有人说话，似约是个寡言的人，又只是重章的侍女，自然不会开口。而青京现在这样的行径说妥当又有不妥之处，便不多言免得尴尬。至于重章，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便干脆沉默相对。
　　终于到宅子外时，这一路的不再在才算有所缓解，重章先下了车，将青京扶了下来。待到似约时，侍女只摇了摇头，就自己踩着凳子出来。
　　所有工程都在计划中进行，监工见是重章过来立即笑脸相迎。他是认识似约的，但未见过青京，只是重章在场他不好多问，心里却已经七七八八有了些眉目。
　　照旧是报告了一下进度和剩下的安排，末了，重章朝监工说了几句官面话就带着青京与似约离去。
　　想着这几日挂念着重昭孩子的事同时也为了这婚事忙活，与青京不常见面，重章遂想对与这准新娘子多处一会儿，这就将似约先打发回了宫里。
　　喜讯从重昭府里传到皇宫的时候，正值午后休憩，重昕几乎是快跑着一路到了锦绣宫，只是方才那段路他走得太急，这会儿功夫一口气没跟上，喘得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倒是说啊。”重章以为又出了状况，见重昕半天不说一句话，心里也跟着着急，这就要撇下兄弟直接出宫去，不想迎面就撞了人。
　　被重昕拨动得静不下心，忽然又和人撞了个满怀，重章没好气地呵斥道：“哪个走路的不长眼！”
　　“我说三哥，你慢点。”重晖也被重章那大步流星撞得不轻，但因着得了好消息便心情大好，没和重章一样气急败坏，“别和五哥似的这会儿还没缓过气呢。”
　　“你知道什么事？”重章问道。
　　“可不是。”重晖立了立领子，这就将重章拉回了屋里，道，“咱进去说，里头暖和。”
　　重章见重晖气定神闲的模样料想着不会有太坏的结果，便也定了定心神，跟着进了屋。
　　重昕这会儿才缓过的气，见重晖过来就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道：“这事让我说。”
　　原本就是重昕得来的消息，重晖不和兄长抢功，挥了挥另一只袖子道：“你说你说。”
　　这对兄弟卖关子的本事是素来就到家的，过去两个人一唱一和地也没有少拿自己取乐子，就是现在，他们居然还有心思唱双簧。重章一面暗地数落，一面却由此放宽了心。
　　“咱们的小侄子没事了这会问题都解决了。”重昕一口气说完不见一丝停顿，带说完了他便长长舒了一口气。
　　“当真！”重章对那才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并没有任何芥蒂，现今听了这等好事不由喜上眉梢，但消息来得太突然，他一时也没能接受。
　　“五哥的消息向来灵通又准确。”重晖笑道。
　　这一刻的调整之后，重昕继续道：“我必定不能谎报实情，不然你出宫一问就见分晓了。”
　　重章正是欢喜，然而当要开口继续问时神色却蓦地变了变，须臾之前还洋溢在眉间的喜悦立时就灰败下来，疑问道：“是白衣想出的办法？”
　　“说是也不是，但说不是又确实因为他才有的办法。”重昕说得云里雾里，但终归是终于救了那个孩子，白衣因此必定要领功受赏的。
　　重章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内心里被压抑了一阵子的问题又因此浮动起来。出神间，他却不知重昕已经走了出去，待回过神时，只有重晖正要过来拉他的袖子，他问道：“怎么了？”
　　“一起过去看看，小侄子转危为安，咱们这几个做叔叔少不了关心的嘛。”重晖纵然是几个亲近兄弟里最年幼的一个，或许是因着年幼时那一次巫蛊事件，脾性收敛了不少，不若重昕那般外向好动。
　　重章点头，这便与重晖一起过去重昭府上。

　　新婚

　　此次诊治中白衣并未居首功，但赏赐下来的时候任谁都看得出这太医院新进的医官功不可没，并且已经借此得到了皇帝的赏识。
　　因着小世子大病初愈，病情还未稳定，是以皇帝命白衣继续照料，直至小世子彻底平安康复。
　　皇室子弟里也有其他兄弟得了儿女的，但就重章这几个处在一块的，重昭显然是第一个当了父亲。小孩子出生几日之后，就不若刚出生时那样皱巴巴的，整个脸长得圆圆的，虽然还有些病容，但还算红润的气色看来着实可爱，像个瓷娃娃一般。
　　重昕抱着孩子半天不肯松手，一会儿搂在怀里拍着哄着，一会儿又将孩子半举高了打转，瞅着那一双仿佛要滴出水来的晶亮眸子，高兴得不得了。
　　重晖和重章一处坐着，眼见重昕就跟得了宝贝似的一刻不停，笑容也没有一刻止住的。
　　“你小时候，五弟也这么跟你玩过，就是当时他也是个孩子，只好和你大眼瞪小眼。”如今重昭脸上已经有了身为人父的慈爱神色，看着在重昕哄逗下咧着嘴发笑的孩子目光也跟着柔和不少。
　　这么一丁点儿大的时候他哪里有记忆，只是这就是被重昭拿出来说，重晖有些不好意思，当下就低头，连看都不看重昕一眼。
　　“七弟小时候可比小侄子皮多了。”重昕说着就将孩子抱在怀里，走了过来，道，“我才一看他，他就开始乱动，要不是那时候还小被抱在襁褓里，他兴许就一拳头冲我砸过来了。”
　　重晖自然不知道重昕这话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但确实想着同这兄长相处至今，两人就是一直嬉笑打闹着过来的，旁人看他俩是感情好到发腻，但其实他也没少被重昕欺负，就是从没对人说过，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重章入宫时，大家都已经是去书正厅的年纪，那些再小时候的事他自然是一概不知的，对重昕与重晖，他也是一开始觉得合了自己眼缘，大家又都好亲近这才玩到一处。
　　“来，我抱抱小侄子。”重晖这就伸出手。
　　重昕即刻护着孩子转过身，道：“不给不给。”
　　见重昕这副模样，重晖倒不想着去争抢，只坐回到重章身边，道：“改明儿三哥成了婚，生了小侄子，我抱着也不给你玩。”
　　一句赌气的话，却是将重昭与重晖都逗笑了。
　　重晖会这样说也不无道理，眼看着重章的大婚之期将近，这话也不是白说的。
　　“莫要拿我说笑。”重章故意板着脸，但任谁都看得出这表情里没有一丝呵责的意味。
　　“七弟说的也不是玩笑话，宫里这会儿估计都忙开了吧。”重昭一直关注着孩子的病情，现如今才有空来询问重章的婚事。
　　话题一旦转到自己身上，重章就不若方才的自然镇定。毕竟是人生大事，他得了青京那样的娇妻，不知羡煞了多少人，想是重昭当初都有意与叶以秾攀给亲家，只是最后这好事落到了他重章的头上。
　　“可不是，又是三哥大婚，又是年尾准备闹元，两桩大事碰到一起，能不忙吗。”重昕别有意味地瞥了重章一眼，又到一边去哄孩子了。
　　重章不再说话，反倒显出一些过去的腼腆之色。
　　“五哥那是越来越没个正经，三哥你就这样败给他了？”重晖眼见重昕得了便宜，心里不甚舒服，当下不管重昭是不是在场，就要过去和重昕“抢”侄子。
　　“多少你了，还是这么个脾气。”重昭笑看着已经从过去直接扭打在一处变成现今动手多过动手的两兄弟，也不能不感叹时光如水，纵然是身边的重章，那时在书正厅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也不过是个身量未足的孩子，现今也过去将近十年了。
　　重章自然不知那时重昭心里的感叹，却是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些旧事，不免唏嘘。然而婚期临近，他这个当新郎的也不能再多闲着。
　　先前良妃已经命人给他做了喜服，只是看来看去都不甚满意，就来来回回改了好多遍。今日又到了试穿的时候，他照旧由似约伺候着更衣。
　　素来被这侍女服侍惯了，一点点细节都不曾被落下，待穿着改过的喜服出来，连良妃都不由感叹，果然是重章长大了，这一身气度，哪里还有当初刚进宫时候的青涩模样，这眉目甚至让她恍惚地想起当初自己大婚时时，皇帝英俊的模样。
　　见良妃出了神，重章走到她跟前，低低叫了一声：“娘娘？”
　　一旁还有重曜，此刻已经快要两岁的孩子吐着简单的词：“三哥……好看……”
　　重章要去抱，却被良妃拦了下来：“重曜不懂事，别弄脏了你的衣服。”说着，她又将重章打量了一番，终于满意道：“我看也差不多了，再改就快赶不上你的好日子了。”
　　重章对这些事都并不操心，也多顺着良妃的意愿，现今见良妃点头，他也就点着头，与似约一起去后头将衣服换下来。
　　侍女还是那样仔细着一件件将衣裳褪下来。帮他解扣子的时候，像是不甚碰到了什么，似约不由低吟一声。
　　“怎么了？”重章忙问道。
　　“指甲掐了肉里。”似约说完继续手上的动作。
　　重章想起原本似约是不留指甲的，说是怕服侍的时候会不小心伤了他。那时重章笑说她太谨慎了，不过一片指甲，能伤到哪里去。但现在似约却被自己弄伤了，看来是意外，其实是她多时走神的缘故。
　　他知道近来似约的心思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重，不像是那一晚的事对她的困扰，这样万事不察的状况早前就已经露出了端倪，但似约一直都没有说过，纵然他心里介意，也不好强迫着要似约说出来。
　　“不如放你几天假，看你这段日子也一直忙着没有怎么休息。”重章柔声道。
　　“要休息也要等殿下的婚事完毕，再把年过了，才能真正消停下来。”似约一面说，一面帮重章换上常服。
　　看着面无表情的似约，重章又想起那日他询问侍女是否愿意跟着一起过去新府上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神情，双眉似舒未舒，眼里像是盛着一汪水，但怎么都看不到底。
　　“奴婢愿意。”
　　当日似约就是这样回答的，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不因时间地点而改变，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总是这样逆来顺受的性子多少是教重章觉得愧疚的。其实只要似约皱一皱眉，有刹那的犹豫，让他知道了，他就愿意把似约留在宫里的。但自始至终，似约一直都是那个表情，回答得很干脆。
　　似约就是这样每日帮重章更衣梳洗，直到大婚那一日，也是由她亲手为他换的衣裳。
　　因为重章在宫中没有单独的居所，良妃的锦绣宫中又有十二皇子重曜需要照顾，所以待将在宫中的事宜都处理完毕了，接下去的酒宴就设在了重章的新府中。
　　才整修一新的大院宅邸因着这场婚事更显得气派喧嚷，往来其间的都是王侯公卿，觥筹交错间，重章已经被灌了好几巡的酒。
　　原本在宫外设宴，就没有在宫里那么约束，虽然今日因为出来给重章道贺，宫门宵禁的时辰往后推延的一个时辰，但毕竟时间有限，眼见着差不多了，诸人也就各自散去了。反倒是重昭已经有了自己的府邸，这会儿不急着要走，留下来照顾有了醉意的重章。
　　下人开始打扫会场，方才诸人喝酒说笑，虽然不至于太过凌乱，却也是要花上好些时候才能全部清理干净。
　　重章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因着酒气而发红的脸上洋溢着新婚的喜庆之色，但现在无论如何他都不肯动了，就赖着这张座椅一步也不肯挪。
　　此时似约也在重章身旁侍候着。原本重昭是要直接让人将重章抬去新房的，但似约却道：“不若先让三殿下醒醒酒，否则一身酒气地进来新房，新娘子也不甚好过。”
　　听着似约的话有理，重昭便即刻命人过去煮了醒酒茶。
　　今日白衣也在受邀之列，自然也是过来的，并且此刻也未离场。
　　重章抱着椅子的扶手就那样睡了过去，似约想着一时半会儿也弄不醒重章，十二月的雨崇冬夜寒冷，便对重昭道：“天寒地冻的，二殿下不如先回府吧，这里又奴婢伺候着就可以了。”
　　重昭见似约如此说，便就此离去。
　　“白衣你也回去吧，明日一早还要去太医院的。”似约道。
　　“我等三殿下清醒一些了再走。”白衣不知为何就拧了拧眉峰，目光从醉酒的重章身上落到似约处，看了片刻又再移开。
　　下人送来醒酒茶，似约即刻接过。白衣见势上前扶起重章，方便似约喂茶。
　　两个人又等了一会儿，才见重章似醒非醒地睁开眼。
　　见到似约的第一刻，重章就傻傻地笑了出来，含糊地说了一句：“似约你还在，真好。”
　　似约见重章要起身，便上前扶住他。
　　转过目光时，重章见白衣也在，但少年眉间透露出的异样神色教他顿时不太舒服，那目光里隐约带着敌意，但又不是真的将他当成敌人，而且那神情也只是一闪而过。
　　“白衣也在。？”重章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既然三殿下醒了，我也告辞了。”白衣轻震衣袖，提步离去。
　　毕竟是被灌了好些酒，纵然喝了醒酒茶，神智也还有些不太清楚，重章就由似约扶着慢悠悠到了新房门口。
　　“你回去吧。”重章扶着门框站好，不等似约帮自己整理衣冠，他先动手。
　　似约一福身，道：“殿下新婚大喜。”
　　冷不防被似约这句话怔了一怔，重章看着已经转身离去的少女背影——今天似约不再穿着往日那件白底蓝花的裙子，应景地换了一身粉色宫装，饶是这样秀美喜庆的衣裳穿在她身上，依旧有着素来的清韵淡雅之气，走在冬夜的灯光中，就更加显得纤细疏陌了。
　　终究有些东西需要被放弃，纵然说不上彻底遗落，却也不是自己最开始期待的那样。他从懵懂不知到清楚明白地了解自己的内心，这个过程并不漫长，也不煎熬，但就是此时此刻，教他觉得那到头了也不过就是过去的一点点奢望。除非哪一天他学会了真正去强迫别人，否则也只能到这里，至少对这个人，就是这样。
　　晚风吹来一阵刺骨寒意，吹动了檐角挂着的灯笼，灯光就此摇晃，也摇断了方才那些思绪。
　　重章叹了口气，转过身将新房的门推开，就此走入。
　　一早他就打发了那些原本应该伺候的嬷嬷，只留了两个侍婢守在新房里听青京安排。
　　如今见重章进来了，两名侍女即刻打起精神，福下身道：“三殿下。”
　　坐在床边的新娘听见这一声，也不由为之一动，稍稍坐直了身子，置在膝上的双手不由拽紧了原本就拿着的帕子。
　　侍女会意，便就此退了出去。
　　新房内顿时安静无比，没有重章靠近的脚步声，没有青京因为坐了太久而要稍微舒动筋骨而发出的声响，一切都那么静，静得听得见烛花爆破的声音。
　　噗的一声，惊动了在听见重章入内后就开始紧张的新娘，青京为之又直了直脊背，却听见重章道：“不用这么紧张。”
　　随后，新房里才像有了人气儿一样，响起了脚步声，还有倒酒的声音。
　　尽管被喜帕盖着，青京还是可以感受到眼前灯光的变化，一旦眼前暗下了一大片，她就知道是重章过来了。她本能地朝旁边挪了挪，像是怕见到已经与自己行过天地礼的丈夫一般。
　　重章见青京如此紧张，不由失笑，笑声传到青京耳朵里，他又听见新婚妻子问道：“你笑什么？”
　　不见重章回答，青京只觉得更加揪心，膝上的手已经把那块帕子搅得不成样子，好在如今又喜帕遮着，重章看不见她的样子，否则一定要被取笑了去。
　　重章将方才倒的两杯酒放在床头的几案上，这才伸手将青京头上的喜帕揭了下来。
　　重章毫无预示的动作又教青京往后缩了缩身子，但听见身前丈夫轻柔的一声“别怕”，她便强忍着此时忐忑的心情，硬逼着自己不动。
　　终于没了那一层遮挡，他看清了今日新娘的模样。盛装之下的青京少了素往的少女青涩气息，眉眼间传来丝丝缕缕的妩媚，尤其在此时烛光映衬之下，越发的清艳娇俏。
　　重章脸上还氤氲着些微酒意，青京瞧着他还是以往的模样，就是目光稍稍迷蒙了一些，像是没有焦点，但分明那视线就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重章将方才斟的两杯酒取来，递给青京一杯。
　　青京接过，与重章一起饮下这合卺酒，两人目光相对时，她不由莞尔，心底却犹如鹿撞，若不是手中一直拽着那块帕子，她大概要将杯中酒洒出来了。
　　往常喝一杯酒不过顷刻的功夫，今日这一杯合卺酒却像是用了好几倍的时间，终于放下酒杯的时候，青京不由舒了一口气，甚至没有顾忌到重章已经将杯子从自己手中拿走。
　　青京侧对重章坐着，两只手又不由自主地开始绞那块帕子，眼角里瞥见重章伸手过来，她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开。待手背上传来重章指尖的温度，最后整个手都被包裹住，她忽然回过头要与重章说什么。然而近在咫尺的丈夫的脸教她立时停住了所有想要说出口的话。
　　两个人的距离已经几乎无间，青京的呼吸扑在重章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芳泽，还有胭脂的香味。
　　青京闪烁着目光一直都没有注视过重章，除了同样呼在自己肌肤上的他的呼吸，她其实并不想再过多地感受什么。
　　烛光里靠近的两个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仿佛很久。
　　又一声烛花爆出的声音在沉寂良久的新房内响起，青京游走的思绪被此一惊，身子不由向前凑了凑，恰巧就贴上了身前丈夫的唇，柔柔软软地贴合在一起，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青京本想推开，但后腰已经揽上了重章的臂，将她的身子又往前推了一把。她顺势贴近了丈夫的身子，也感受到唇上因为重章而带来的压迫。
　　太久的防备就这样被攻破，青京推拒着重章的手也因为丈夫逐渐和自己缠绵在一起的气息而放下。
　　新婚之夜，重章已经给了她充足的准备时间，甚至还会记得来安慰她的紧张与不安，这样的丈夫，她又还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呢。

　　隐浊

　　与青京成婚之后，重章照旧每日在早朝之后就前往锦绣宫给良妃请安。
　　“倒是有阵子不见似约那丫头了呢。”一月里还是有着未退的天寒地冻，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良妃看着正在和重曜玩耍的重章随口说道。
　　抱着孩子的手慢慢就停了下来，重章将孩子交给奶娘，这才正视了良妃的问题，然而却久久未曾说话。
　　“怎么了？”良妃问道。
　　“没什么，我看着似约大概是不太适应，所以从去了新府之后说话比以前更少，就是青京空闲的时候会拉着她多说两句。”重章回道，同时也在回忆着近来贴身侍女的举动，那双眸子里的光越发暗淡了想去，他知道她有心事，但也明白但凡只要他问了就是石沉大海，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良妃因此顿首，回想了片刻方才道：“这丫头一直就不太喜欢说话，是不是你待薄了人家？”
　　“娘娘冤枉。”重章喊得干脆果决，倘若他亏待了似约一份那必定不是他愿意的，整个府里除了他和青京，下一个该被所有人尊敬的就是这个已经跟了自己多年的侍女，或者有谁欺侮了似约，他也是首先不会放过的。
　　见重章这样认真，倒是良妃笑了出来，接下去的话却也意味深长，道：“总看着似约这么个样子也不是办法。”
　　良妃的眼底像是落了几点疏朗的星光一样微微闪动着光彩，似有意似随心地就说出了这句话，喟叹之余又多了几分提示。
　　倘若没有先前那些事重章大约就会顺着良妃的话说下去，妻妾之事本来就无伤大雅，但似约就是似约，纵然只是个丫头也与其他人在他心里的分量不一样。成婚当夜他望着似约离开的背景，眼里就是那一抹淡淡的影子，顷刻间却深刻准确地在心上剜了一刀，教他立刻明白过来。这样的结果不是不好，至少不会再多亏欠了似约半分，也同样为自己留了条后路。
　　见重章半晌都没有再回话，脸色却是变了好几变，最后除了无奈也看不出其他神情，良妃便也不再多提这事。
　　两个人又说了些家常，重章就被传去了御书房。
　　雨崇得到密报征汉道符邻境内有人私铸兵器，意图不明。
　　大珲开国至今对兵器敕造一事向来行事谨慎，除了钦定的几处兵器制造工厂之外，是明令禁止民间私自铸造的，但现如今居然有人不惧天威，大胆违抗君命，用意似乎非常明显。
　　既然是密报，消息自然不能走漏。皇帝对此事的态度不甚明朗，御书房内重昭与重章都垂首静候着皇帝下达下一步指令。
　　内侍传话说，太子重冕到了。
　　重章到御书房的时候已见重昭在此，他料想着皇帝大概是想将这事交给他们其中一个人去办，却不想这会儿重冕也会过来。
　　上回地方官员联合贪污并栽赃的官案让皇帝对重冕的信心与信任都跌入了最低迷的谷底，时隔不多时，皇帝居然仍旧召见重冕商议国事，并且是当着重昭与重章的面，可见皇帝对太子之心还未死透。
　　重冕穿着常服进入，眉目里几乎看不见往日的趾高气昂，那些嚣张都因着这些日子的深居简出也一并都遗落在了过去。现今他神色谦和，在进入御书房之后朝皇帝行礼，又与重章二人打过招呼。
　　皇帝直接将密报的折子给了重冕，重冕看后果然眉峰拧蹙到了一起，然而最终也只是将密报放回御案上，与重昭与重章并排站着。
　　皇帝自然是不会让重冕出宫去亲自查看当地情况的，重章心中暗道，此刻却并不抬眼去观望四周动静，御书房毕竟也只有这么大，一丁点动作但凡入了皇帝眼里，都会有很多种说法。
　　“父皇。”长久沉寂之后，重章忽然开口道，“儿臣愿意前往符邻查看，望父皇恩准。”
　　皇帝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嗯”，听不出是肯定还是疑问，却显不是否定。
　　“儿臣觉得三弟担得此重任。”重冕继而道。
　　只有重昭不曾说话。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都落在了一向儒雅谦恭的二皇子身上，见他双眉似蹙未舒，像是在思量什么，当下都没有出声。
　　重冕推举自己担当此责，显然是想将自己暂时赶出雨崇，至于后事如何，重章大概能猜到，却也不是十分肯定。但重昭迟迟没有给出意见，却不似以往风格，反而教重章暗中捏了一把汗。
　　“其实，三弟新婚燕尔，这么快就要离开雨崇赶往符邻，听来似不大近人情。”重昭道。
　　听来有些不着边际的话，却教皇帝忽然笑了出来，指着垂首的重昭道：“毕竟是有了家的人，思考问题的方式都和过去不一样了。”
　　重昭颜色未改，却是唇角不由勾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似是不好意思。
　　重冕哪里料得重昭会这样说话，想他与重昭同样都已成家，尤其是经过上次的事件，他做起事来便有了如履薄冰之感。一直以来，与自己对抗的都是重章，他何时将重昭放在眼里。最后被人捅了一刀，他虽然认定是重章主谋，但重昭必定不能逃脱干系，这两人对他来说就是一丘之貉，只有设法将他们分开，才容易下手一下——这才是他方才举荐重章前往符邻的重要原因。
　　所以在皇帝眼里，自己是个已经醉心于家室的人，思考问题出发的角度已经不再只是冰冷的政治和相对应的解决方式，但这不妨碍他继续在朝入仕，因为即使在柔软的行事政策里，他依旧可以将事情处理好，并且尽可能让从事的人感觉到多一点的“自愿”，而非仅仅的唯命是从——重昭沉静的眸子里捕捉不到这些复杂的情绪。
　　“青京会理解的。”重章似乎坚持了自己方才的意见，又一次恳请皇帝允许自己前往符邻。
　　既然无人反对，这件由密报而来之事自然也就一并秘密着处理，明面上，皇帝指派了一个无关轻重的差事交给重章去办。
　　事情虽然并不十分紧急，毕竟也是皇命，不容怠慢，重章领到命令的第二日就要出发。
　　夜里收拾包袱，青京只说：“路上小心。”
　　已经挽起少女青丝梳了发髻的少妇如今看来确实有了与过去不同的韵致，就是帮丈夫收拾行李的动作，都少了往日的浮躁。
　　其实青京从小被叶以秾宠爱着，并不大会做这些收拾的工作，但这是她与重章成亲之后第一次分别，几乎就是她送走眼前这个已经是自己丈夫的人的，所以她想要去尽可能地做一些事。
　　原本这些事都应该是似约来的，很多有关重章的细节似约记得比重章自己都要清楚。但就像白日里重章与良妃说的那些话，一旦确定了那个位置是留给似约的，那有些事情就和过去不一样了。青京介不介意是青京的事，但他在乎这些细枝末节，所以也就这样了。
　　重章握住青京的手，总有比似约更多的圆润细腻，毕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似约纵然再不用做粗活，也还是服侍他的宫婢，该做的事一样不少。
　　新婚不久的一对璧人坐着说了好些话，或者玩笑，或者感伤，其实也云里雾里地弄不太清楚究竟两个人在说什么。
　　青京是这个性子，带着首辅千金特有的骄傲和那一点点自私，想要尽可能得多给自己留一点东西，好比现在他们说话，只要重章不说停，她不会住口。多一刻看看重章，就会缩短分别的时间似的。
　　这也是独属于青京才会对他的好。
　　然而整装待发的重章在前往符邻的第七日就因为受到刺客夜间袭击而受了重伤，不得已被连夜送回了雨崇。
　　重章是在第九日夜间被送到雨崇的府邸的，彼时似约正在花园里浇花，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做这种事，但整个府里，除了门房之外，她是第一个看见重伤中被抬进来的重章的。
　　青京赶到的时候，重章已经被安置下，因为大量失血而苍白的面色看来极为骇人。
　　那时似约就守在重章床边，正用毛巾为他拭去额角沁出的冷汗。
　　见青京过来，似约即刻起身。
　　“重章……”青京几乎是扑着到了重章身边的，看着那张已经失去了往日熠熠光彩的脸庞，不由得开始惊慌，甚至是此时重章废了好些力气才对她撑起的笑容，都教她心头忐忑。
　　重章看着慌张的妻子，始终虚弱地笑着，单单就用这样的笑容来宽慰，再无力地垂下双睫，然后缓慢地睁开，像在和青京说“没事”。
　　“一路随性的大夫说，只要三殿下这些日子好生静养，伤势可以稳住的。”似约道。
　　“去传太医了没？”青京几近斥责地朝似约怒吼道。
　　即使是这样凌厉而忽然的诘责也没有改变侍女脸上始终的从容与淡漠，似约点头回道：“已经去了。”
　　太医果然在稍后不久就匆忙赶来。
　　重章听见脚步声时，原本已经阖上的双眼又一次张开，似有意在人群中什么，但最终却只是失望地垂下眼，仍旧那样安静地躺着。
　　一剑划过重章胸膛，差一点就直接在心脏上留下快而狠的一记杀招。太医诊治过后得出的结论是，重章需要长期静养，以求剑伤愈合并不牵动其他筋脉，否则只要这临近心口的伤有一丝恶化，重章的性命也会难保。
　　青京此时已经镇定了不少，听着太医的嘱托，她只是点头，认真地一字一字地记下，最后将拥在房内的众人都遣散了去。
　　翌日早朝散后，重昭等人就前来探望重章病情。
　　青京听是他们到来，亲自出往相迎，并交代了现今重章的病情。
　　青京、重昭、重昕与重晖四人一同过去看望重章，正巧遇上送药过来的似约。侍女安静默然的眸子里还和往常一样波澜不惊，及见了他们四人，遂一一行了礼。
　　“这就是昨天太医开的房子？”重昕指着似约手中的药碗问道。
　　“是的。”似约回道。
　　寒风里并没有穿得太过厚实，似约现今看来更加显得单薄纤弱。
　　重晖从似约手中接过药碗，嘱咐道：“你回去加件衣裳，别三哥还没康复，你又病了。”
　　他们几个是从小一处长大的，虽然身份有别，但这几个待人向来宽厚，是以这样的动作落在大家眼里都属正常。
　　似约由此福身谢过，遂转身退去。
　　青京先推门入内。
　　听见脚步声，重章只以为是似约过来送来，休息一晚上之后，精神稍稍好了些，他便开口问道：“似约？”
　　听见不止一人的脚步声，重章警觉地循声投去目光，待见是手足兄弟，他的神色才缓和一些。
　　青京先服侍重章将药喝下，因着重章此时不便动弹，她用了一根木管作为导流，一点点地将药液灌输入重章口中。这样一来，动作就慢了很多，等一碗咬喝下，竟也花了半盏茶的功夫。
　　见着重章如此重伤，再有关切和疑惑之词也不好开口多问。自从进门看见重章这副病蔫蔫的样子，重昕就一直蹙着眉，话都不多说一句。重晖询问了些伤势，见重章回答得吃力，他也就不说话，只让重章好好休息。
　　重昭同样是讲了些宽慰之词，并未忘了一旁的青京，纵然如今眉目凝重，素来氤氲在眼底的温柔与雅韵却未消失一份，几句简单并简单的安慰说来，也如春风暖心一般，教青京的表情都不由松动了一些。
　　“那就不打扰三弟歇息了。”重昭道，示意重昕与重晖可以就此离开了。
　　“我们明天再来看你。”重晖一直念着当年重章对自己的恩德，多年来也承这位兄长照拂，现如今见这短短一面，却仿佛一个孩子似的不舍得离开。
　　“别婆婆妈妈的扰了三哥的清静，你要看，明天我陪你再过来。”重昕扯着重晖的袖子，好几下才让重晖跟着一起走出来。
　　重章的笑意还是那样淡淡的，苍白虚浮，看着几人离去，他的声音如同伤重的身体那样沉得也发不出一个音节，明明刚才还喊一喊似约的名字的。
　　听见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咿呀一声，也慢慢卷来了睡意，纵然已经睡了很久，但总也休息不够似的，很想多闭一会儿眼，多避一刻此时已经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日光。

　　夜蛊

　　重昭等人离开之后，又有人从外头进来。
　　重章本就觉得体力不支，这会儿就没再睁眼，只听着脚步一点点走近，慢慢的却很是小心，像是一点点踏入梦里，踏过已经流驶而去的年月，重新走在年幼时的青石砖路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像是又有人走进来然后有人离开，依旧是极其悄声的动作。
　　待重章睁开眼，只看见似约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出神。
　　迷糊的神智里找不到侍女进来的痕迹，但眼前似约的目光尽管和往常一样宁静，却总是多了必要的关心和担忧。这不免让重章有些欣喜，视线也长久停留在床边的身影之上。
　　似约像是有话要说，但两个人目光交接的刹那，她又将那些心思都按了回去，道：“他们都去休息了。”
　　重章几不可见地点点头，莫名又将眼睛闭上。身旁的侍女没有要离开的迹象，他就很安心地想继续休息。
　　往后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里，重章都留在府中休养生息，朝中之事与他似乎没有一点关系，纵然是重昕等人过来探望，也很少说起。倒是有一桩事，兄弟几个谈论的时候，都不由蹙紧了眉头。
　　廷机阁原大学士董译辞了官，新上任的是原先就跟在董译身边的余杭番。
　　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缘由，就是一旦说起这件事，重昕就觉得和重章受伤的事情有关，但凶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而去符邻的事就由重昭代为打理了，也就是说，现今重昭不在雨崇。
　　正在说话的空当，就有侍者进来禀报说，白衣求见。
　　“哟，终于是过来了。”重昕在上个月也在外头分了府，是以最近时常过来看望重章，但一直也没听说白衣来过，今日总算是让他瞧见了。
　　重章行动还不大方便，这会儿拄着拐杖坐着，从听见白衣名字的第一刻起他就敛着眉，良久才道：“请。”
　　重昕又往椅背靠了靠，拿起茶盅戳了口茶，有意想要看戏似的。
　　重晖则不由皱了皱眉，一直朝门口望着，直到白衣进来，还是过去那件白色的衫子，就是那比以前更沉郁甚至显得几分疏冷的模样教他觉得有些事终究还是不太一样了。
　　白衣给三人见了礼，就听见重章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回三殿下，宫里的事才处理完。”白衣回道。
　　“宫里？”重章狐疑地看着眉目未动的白衣男子，又问道，“宫里出了什么事？”
　　“近来良妃娘娘夜间频频发梦，精神欠佳，身体也一直不大好，所以臣一直在旁伺候。”无波无澜的语调，白衣始终垂首。
　　但闻良妃出了事，重章原本自若的神色即刻变了变，当下即刻追问道：“怎么会这样？”
　　良妃的情况居然一点都没有透露出来，重昕纵然现在不在宫中，重晖多少该知道一些，但他也对此只字未提，其中必定有所蹊跷。
　　“良妃娘娘是怕三殿下担心，所以才对此事秘而不宣，现如今已经没有大碍，三殿下大可放心。”白衣淡淡宽慰道。
　　即便如此，重章依旧忧色毕现，只是不再接着这个话题继续。
　　因为不想多打扰重章休息，其余三人便没有多留，这就告辞。
　　见人离开之后，重章即刻传来似约，给了入宫的腰牌，说是要她去看看良妃的情况。
　　待才遣走了似约，青京又从外头进来，见重章要起身，她立即上前扶着，又命家奴跟着，一路回了卧房。
　　“你们先出去吧。”青京这样吩咐家奴道，将重章扶着坐下。
　　“你在外头听了多久了？”重章问道。
　　“没多久，大概听了七八成吧。”青京就坐在重章身边，和丈夫一样眉间思绪万千。
　　重章不说话，双手置在膝上，不自觉地摩挲着。
　　“我猜二殿下此刻应该正在雨崇。”青京忽然道，看着重章的目光亦更加深沉，更像是笃定了什么。
　　“你就这么肯定？”重章也似同意了她的观点。
　　“符邻那边根本就没有私铸兵器一事，这应该就是个幌子。”青京在重章离开的当晚就已经派人连夜前往符邻，务必在重章到达之前将情况调查清楚好给重章做出下一步安排的余地。
　　想来叶以秾虽然是廷机阁首辅，身在皇都雨崇，但毕竟就在朝堂，门生遍布天下。征汉道如今的道丞算起来还是叶以秾的徒孙，而符邻城城令算起来也与叶以秾有些关系，只要她借叶以秾的身份稍微透露些什么，当地的情况自然可以弄得一清二楚。
　　“你说这事是二哥捅上去的？”重章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
　　“我看是太子吧。”青京唇角忽然闪现出一瞬间的笑意。
　　想必叶以秾的孙女自然也是极聪慧的，这话一说出来，重章也为之微笑，道：“或许吧。”
　　夫妻二人说话不必旁人，一条线上的蚂蚱，也就不用太拐弯抹角，不管这件事的起因是谁，太子也好，重昭也罢，必定与他是无关的。
　　重章这样与青京说着，心底却也不由凄苦笑了一番，事情是他揽下的，但这次半路回了雨崇却也是他自己安排的。当日御书房的情境历历在目，而就现在他的处境，必然不能再与太子重冕有过多直接的冲突，也不可能和重昭反目。他肯去符邻，就是给了重冕一个顺水人情，至于受伤这回事，重冕和重昭怎么看就不是他的事了，但凡心里有点心思的都会多想一些，现今他只管做他的逍遥人——就是那一剑当真划得太深了些。
　　似约那时替他换药的时候也这样说，他苦笑道：“不演得真些，也不能坐实了受伤这回事。”
　　一旦退出了这些事，矛头就会转向，近来就算是重冕也抽空过来看过他，重昭自然也不必说，言辞间的那些意思他也听得明白，事情也在计划之中，就是良妃那里又是怎么一回事？
　　傍晚正是晚膳的时候，重章与青京在坐下，家奴就回报说似约回来了。
　　还不及动筷，重章就将似约叫了进来，忙问道：“怎么样？”
　　“回三殿下，良妃娘娘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就是夜里还偶尔会噩梦，面色不大好，娘娘让殿下放心就是。”似约回道。
　　“做的是些什么梦？”重章正想站起，但一时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他就只好继续坐着，眉目间的急切却是真真显露了出来。
　　“良妃娘娘也说不清，都是醒来就忘记的，每次都会出一身冷汗，醒来的起初精神极差，休息一会儿也就好了。”似约道。
　　重章轻轻“哦”了一声，若有所思起来。
　　“还有一件事。”似约才说完，就见重章抬起头，比方才更加紧张的样子，她却还是那样不急不缓，道，“听说钱嫔娘娘也有类似的病症。”
　　“钱嫔？”重章困惑，道，“七弟怎么都没有提起？”
　　这些事也太过保密了一些，如果不是今天白衣过来说起他就当真一丝一毫都不曾知晓。只是现如今，他才更加肯定回来雨崇是正确的，只是算漏了宫里也会出事。
　　“七殿下想来是不想你担心才没提起。”青京宽慰道，随即又对似约道，“辛苦你了，似约。”
　　似约颔首道：“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下去休息吧。”说不上和颜悦色，青京的口吻甚至有些凉凉的，但也没有不合身份或者说故意寻衅的意思。
　　似约这便退下。
　　如此一场对下下来，重章也没有胃口再用膳，青京就让人将东西都撤了，自己也不多话，只静静陪在重章身边。
　　第二日一大早，原本还该是早朝的时辰，就有人行色匆匆地过来寻了重章，正是重昕。
　　重章原本还未起身，但听说是重昕过来，他只立即更衣出去，两人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重昕说的“七弟出事了”。
　　原来昨日夜里钱嫔又一次被噩梦缠身，惊醒之后忽然大呼就当场昏死过去，待太医到了查看，钱嫔已经没了气息。
　　钱嫔身上没有被兵器弄过的伤痕，也不是中毒，死得极其蹊跷，一开始太医也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后来有人说，这状况像极了中了厌胜之术。皇帝闻言勃然大怒，当场就那人就地正法，并下令谁妖言惑众也立斩不饶。
　　当初因为千璃的一场巫蛊闹剧，已经连累了钱嫔，如今宫中又有人卷土重来，自然弄得人心惶惶。只是当初那件事除了良妃、钱嫔和皇帝以及那个已经被处死的宫女千璃，无人再知道真相，如今又是为了什么。钱嫔在宫中极为低调，也从不得罪人，是谁要加害这本就湮没在大众眼中的一介宫妇，目的又是为何？
　　还未等重章相通这一层，他又开始叹息——重晖丧母，完全就在意料之外，他虽没有当众指认是谁指示，却居然在冲动之下派人夜探秀坤宫，疑心指认昭然若揭。
　　“七弟不会这么鲁莽的。”重章肯定道，他知道重晖虽然是几人中最年幼的，却并不是冲动之人，尤其是经历过试期之后，重晖已然越发淡定沉稳，要说是重昕情急之下派人私探秀坤宫他还稍稍相信些，至于重晖，他断然不会做出这种看来荒唐的事。
　　“我们都知道不是七弟做的，但人是当场就给拿下的，被用了刑，就把七弟供出来了。”重昕焦急道，“这会儿七弟被父皇下令软禁，连陪在钱嫔身边的机会也没有。”
　　一旦重晖被牵扯进来，他这个做兄长的必然不会袖手旁观，但现下他无公务在身，并且还在养病期间，强行要插手这件事势必会引来非议。
　　兄弟二人正思虑间，家奴禀告说，重昭过来了。
　　像是一早就知道重昕会在此处，重昭见到人的时候并没有太过惊讶。
　　“我刚刚才从宫里回来。”重昭一句话，就让重昕为之意外，但他纵然焦急面上依旧留着几分从容，道，“见不到七弟，没有父皇的手谕，谁都见不到七弟。”
　　一听重昭如此说，重章与重昕的面色又萌上一层阴翳，三人都不再说话，一时间，书房内就显得格外寂静。
　　“那现在怎么办？就算可以进宫也见不着七弟，问不着情况，也没个办法。”重昕只觉得心烦气躁。
　　“我马上进宫。”重章道，因为忽然思考了太多事，他的脸色又开始泛出病态的苍白，但那一双眼睛却熠熠有光，想定了什么要去做一样的坚定。
　　“进宫？”重昕以为兄长有了对策，即刻道，“我跟你一起。”
　　“我是去看望良妃娘娘的。”重章因着还有伤，说话不是很快，但这样听来仿佛有更多的坚持。
　　一听重章另有所图，重昕不免冷了下来，但想起那日白衣说的良妃病情，他亦不好责怪什么，而且重章做事自有章法，如此他也不多说什么，只怏怏道：“那我去帮你叫人过来。”
　　重章与青京一同入宫，到锦绣宫的时候，就闻见一股药味，虽然不很浓重，但也教人不太舒服。
　　良妃因着连日来的病情一直卧床，药也不曾听过，大多是些凝神静气的药，喝了稍有好转。
　　见重章夫妇过来，良妃自然动容，只是看着如今重章有伤在身的模样，她就不免更加担忧起来。先前听说了刺客行刺的事，她没有出宫看望重章，见不着人她还能安慰自己，这会儿虽然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但瞧见重章着走路都还要靠着木杖的样子，心底又是一阵心酸。
　　重章在旁说了好些安慰的话才让良妃收起了那些难过的心思。
　　“重曜呢，好些日子没过来看他。”重章有意笑着。
　　“我身子不大爽快，也就多让奶娘带着，毕竟还小，闻不得药味，一进来着屋子就开始哭，我也听着心烦，索性就让人天天汇报了情况，实在想得紧了就抱来看看。”说起重曜，良妃的思子之心又来，无奈她与重章说的都是实情，只好这样忍着。
　　“这段时间都是白衣在照料娘娘的病吗？”重章问道。
　　良妃点头，道：“白衣倒是用心，天天过来，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
　　“那娘娘感觉如何。”重章又将良妃打量了一番，从表情看来，倒是“没有什么起色”的样子。
　　“靠着药夜里才能睡得好些。”良妃扶了扶额头，欠身道，“否则就是整夜整夜地失眠。”
　　重章与青京相觑一眼，不再说话，恰是白衣果然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枝节

　　白衣为良妃诊脉之后简单说过情况便借口告辞。
　　因为昨日夜里的一连串事件，整个皇宫的气氛都显得沉闷压抑，白衣独自走在宫道上亦不由加快了脚步。
　　只是路旁忽然传来女子的哭声，白衣本不想驻足，纵然那声音听来耳熟，但抬眼时，他才发现那声音正站在自己面前，不是桃倾又是谁。
　　多时不见蛮横的九公主，白衣同样没有什么话要与桃倾交谈，只是发觉眼前一身宫装的女子比过去要清瘦一些，脸上的妆容因为方才一番痛哭已经化开。
　　“白衣……”没有料到白衣会在这里出现，桃倾一时也无言相对，只是快速地把眼角残留的泪痕擦去，又吸了吸鼻子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衣并没有想要回答的意思。
　　桃倾原本垂着的手不自主地握到一起，抬眼瞥了瞥身前始终白衫淡然的男子，道：“你能陪我坐一会儿吗？”
　　不见桃倾身边服侍的宫人，想必是被她故意遣走了。其实但凡女子，总不想被人瞧见如桃倾现在这般狼狈的模样，但她难得见到白衣，心里又憋了好多话，找不到人倾吐，纵是现在仪态上失了分寸，她也还是想单独和白衣处一会儿。
　　“公主请坐。”白衣就与桃倾坐在一旁的石凳子上。
　　桃倾两只手互相绞着，并没有说话，待听见白衣问了一句“怎么了”，语调比先前柔和了许多，她才理了理心思，道：“心情不太好，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白衣抿唇，像是在听的样子。
　　“刚才我去给母后请安，没想到哥哥也在，他没有由来地就拿我出气，我反驳了两句，就被母后训斥了。”桃倾的声音越来越小，神情也越来越委屈，但骨子里还是倔强的，刚才一个人躲在暗处哭，现今有白衣看着，她忍着又开始涌动的泪，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按理说桃倾这样的年纪早应该由皇帝指婚出嫁，但堂堂九公主心高气傲，甚至曾经当着皇帝的面违抗，触怒了天威，好在有皇后求情，只将她禁足了三个月。从此之后，桃倾的脾气就比过去收敛了许多，但说到底，作为皇室一员，终有一日还是要承受这样的命运，就是她一天天靠着皇后在拖延罢了。
　　白衣自从入了太医院之后很少在听见与桃倾相关的事，当时这件事说大不大，毕竟也没有明确的旨意下来，就是桃倾自那之后就病了一场，太医院的其他太医负责诊治，才带回了一点消息。
　　桃倾的心思白衣自然明白，但既然当初他婉言拒绝，现今也不会有所动摇，况且就目前的情形看来，无论他选择哪一边，也都不会与桃倾站在相同的立场。
　　不想去接桃倾的话题，白衣只道：“臣看九公主面色不佳，是不是进来疏于歇息？”
　　“哪里睡得着。”桃倾两只眼睛还有些红肿，道，“自从母后病了，哥哥的脾气更加暴躁，动不动就寻人出气。”
　　桃倾曾经诱导过白衣做出连累了重章之事，是以如今对这九公主的话将信将疑，想着重冕现今谦逊的表现，与桃倾描述的大相径庭，这其中可信之处就有所保留了。但是皇后居然也病了，并且这事居然连他也不知道，太医院里也似乎没人提起，未免太过奇怪。
　　“你不知道母后病了吗？”桃倾问道，稍后才反应过来，道，“也对，母后没有宣太医，这事连父皇都不知道。”
　　白衣没有再问，见一旁有人过来，他不想因此被人联想什么，遂起身告辞。
　　桃倾见白衣要走，虽然不甚舍得，但也不好开口挽留，只能望着那袭白影离去，听见身后宫人的叫唤，悻悻而归。
　　有个细节白衣从未对任何人提起，那就是良妃后颈上有一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针眼，确切地说，那并非由针扎留下，更像是某种动物极细但足以穿透皮肤的触角。而良妃的病情也许正与这个针眼有关。白衣曾经将此事告知过良妃，但被良妃要求不许朝外泄露一个字，他即对此守口如瓶。
　　但是蹊跷就在于，那个倘若是因为那个针眼而在良妃体内灌输了某些药物，他应该一早就能查证出来，但事实上良妃除了近来频发恶梦、体质虚弱之外，脉搏以及身体状况都没有出现其他偏差。
　　白衣知道应该去查看钱嫔的尸体以求得某些内心的猜测，然而现在青天白日他必定是不能有所动作的，是以只有先行出宫。
　　即日起，皇宫的守卫比以往都要森严，巡逻的侍卫加了三班，不停在宫中行走查看，以防再出现意外。
　　灯火中却有一名黑衣人快速穿行，选择了一条最便捷的路从宫门到安置钱嫔尸体的地方，避开守卫，迅速潜入内堂。
　　“你说咱们娘娘会不会回来？”看守的宫人颤着身子仿佛还在寒冬腊月里一样，不停瞄着四周的雕梁画栋，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
　　“呸，说什么胡话呢。”另一名宫人虽然啐了一口，却也跟着打哆嗦。
　　“你听说了没，当时娘娘从梦里醒来的样子就跟疯了似的，那一声简直惨绝人寰。”那夜钱嫔忽然大叫的声音这会都仿佛在屋子里回荡，凄厉地直往人骨头里钻，又冷又刺。
　　“光是隔了那么多道墙听着我都被吓傻了……”另一人回道。
　　两个人低声交谈着，掩不住内心始终蹿腾的害怕，并未察觉有人已经到了身后。
　　黑衣人猛击二人后颈，将其打晕，又对着棺椁行过礼才动手查看——果然，钱嫔的后颈处亦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针眼，并且似乎比良妃的还要深一些。
　　取出一方薄帛贴在钱嫔后颈的针眼处，黑衣人收起方帛正要离开，却不想有人过来，来人见了如此情景当即大喊侍卫。
　　黑衣人见侍卫过来，即刻纵身跃出窗外，只是如今宫中巡逻的侍卫比过去多，几乎随处可见，任凭那人如何规避，也总能遇见手持武器的宫中侍卫朝自己扑来。
　　以他的身手是，若在过去，是足以脱身的，但现今侍卫来得太快，又人数众多，毕竟是独身一人没有帮手，他又不想再惹出更多的麻烦来，是以一直都以逃脱为主。
　　眼见此时是断然不能直接朝宫门去的，他遂速速朝另一处方向逃去。
　　众侍卫拼命拦路，导致逃窜的一路显得极其艰难，好几次黑衣人与人交手，不免体力下降，一个失手就被侍卫的武器划伤，整个右臂都被血液浸染。
　　几乎是拼着最后一口气逃到了桃倾的寝宫，因着是九公主的居所，侍卫并没有立刻就冲进去。
　　此时桃倾被外头的动静惊醒，让人过去查看，冷不防窗外月如一道黑影，惊得她险些失声大叫，但在听见一声已渐虚弱的“是我”之后，除了心中暗暗震惊，她已经发不出一个多余的音节。
　　揭下面巾之后，白衣几乎就快站不住，正要倒下的时候，却是桃倾将其扶住，两个人艰难得移动到床边，桃倾又惊慌地松开手，看着右臂还在流血的白衣，她已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门外忽然传来宫女急促的叩门声，又一次惊吓到了本就在出神的桃倾，她定了定神，站在原处问道：“什么事？”
　　“公主不好了，皇后娘娘忽然发狂。”门外的宫女焦急道。
　　但闻皇后出事，屋内两人皆是一副惊讶表情，桃倾甚至来不及穿戴就急匆匆去了秀坤宫。
　　出门时瞧见自己宫外还在围守的一班侍卫，她立即大声斥责道：“还不去秀坤宫护驾。”
　　虽然是一路尾随方才的刺客过来，但眼前这皇室娇女疾言厉色的模样还是震慑了一众侍卫，当即就转头去了秀坤宫。
　　桃倾稍稍松了一口气，也立刻赶往。
　　桃倾散着发就赶来了秀坤宫，一直立侍在皇后身边的孙醒见桃倾这副模样即刻命人拿来外衫给她罩上。
　　桃倾直接就扑在了皇后床边，看着已经安静下来但仍旧在不住颤抖的一国之母，她焦急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公主，奴才也不知道。本来皇后娘娘睡得好好的，忽然就大叫了一声，还没等奴才反应过来，娘娘就将奴才推开。所有人都上来拉着娘娘，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这会儿已经去宣了太医了。”孙醒回道。
　　桃倾虽然没有亲眼目睹皇后当时的情况，但听着孙醒的描述不禁教她想起钱嫔临终前的情形，但她却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皇帝随后也赶了过来，还没问上几句话，太医也赶到了秀坤宫。
　　几名今夜留守太医院的太医查看一番之后，面色都极其凝重，听见皇帝问话，立刻就跪倒在地，直喊着“皇上恕罪”。
　　皇帝原本就因为已经风传开的厌胜之术而极为烦躁，如今见太医也这般无能为力的模样，他恨不得即刻就将这些食君之禄却不能为君分忧的废物全部拖出去处置了。但纵如此，一国之君还是强忍着内心的愤怒，下令道：“朕不管用什么方法，先稳住皇后的病情，否则，全部提头来见。”
　　太医闻言，值得马上出具处方，让人前去煎药，只求拖过一日是一日。
　　皇帝原本正在御书房处理奏折，先是听说宫里有刺客，还未等人将擅闯禁宫之人捉拿就听闻皇后忽然发病，之前钱嫔的死又仿佛山雨欲来之事，一时间也教他这王朝最高的统治者一筹莫展。
　　见桃倾一直守在皇后身边未出过半点声响，堂堂九公主这会就如此衣冠不整地出现，却惹不起他半分指责，面上反倒起了几丝柔情。待走到桃倾身边，他就如寻常人家的父亲关心女儿那样，对桃倾道：“先回去歇息吧，这里有父皇在。”
　　不知何时，桃倾已经以泪洗面，但闻皇帝关心，她亦不顾君臣之礼，扑在皇帝怀里痛哭，一个字也不多说。
　　谁都以为她是皇帝嫡女，受尽宠爱，但其实皇后纵然关爱她也比不上太子重冕。重冕的心气比她高得多，私下里没有少欺负她，碍于兄妹情分与太子作为储君的身份，对重冕的苛责她一直都是忍受居多，所以才会将气都出到下人身上。归根究底，她也只是个寻常的女孩子，不过多了件公主的外衣罢了。
　　皇帝轻拍着桃倾的背，宽慰着说了些话，见爱女终于止住了哭泣，才命人将她带回寝宫。
　　心里还记挂着白衣，桃倾也只再留了一小会儿，就此离去。
　　果然白衣还留在寝宫中。
　　大概包扎了一下伤口，但依旧无法彻底止住还在往外涌的血。
　　“怎么办？”桃倾坐在白衣身边，看着已经被染红的布料，长眉紧蹙。
　　“皇后娘娘怎么样了？”白衣问道。
　　但凡说起这事，桃倾的脸色更加不好看，忧心道：“很不好……”
　　接下去的话她不再多说，也是怕到时候一语成谶，再往后的事就当真不发不可收拾。
　　白衣不便将今日之事相告，现在自己受了伤也不能前往查看情况，一时也让他忐忑不安。
　　“我先去找身干净的衣服给你换上，你好好休息，等明天你跟着我过去母后那里，混在太医队里，就可以安全出去了。”桃倾道。
　　这样的方法过去他和重章听信过桃倾一次，最后的结果是被人当场捉拿，以及后来他受了一顿重重的惩处。对幼时这件事的记忆，他还是很深刻的，不光是那一下下打在身上的痛楚，更有后来父亲白侯对他的训斥。一字一句都严厉得足以教那个时候的他为之哭泣，但一想到后来那个人对自己的安慰，心头也就不由莞尔了。
　　见虽然看来虚弱，但眉宇间却仿佛洇开了一抹柔情，桃倾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微微觉得高兴，毕竟今次是她救了白衣，而不是带来什么麻烦。
　　“你先睡吧，我过去坐一会儿。”桃倾这就站起身，吹灭了台上的烛火。
　　外面的灯光透进来，还能看见桃倾坐在椅子上的轮廓。白衣心中自然是感激的，只是毕竟与桃倾隔在两处，他今夜过来也是想好了万一还是暴露了身份就用桃倾当一回挡箭牌，但不想横生枝节，免去了之前的那一些顾虑。
　　外面没有人走动，屋子里同样没人出声，一切都静默得如同寻常皇宫的夜那样，悄然安静，除却夜色里还偶尔跳动的烛火，仿佛就没有什么活物了。

　　凤归

　　重章既然已经入过宫，就有第二次，这一次他未携同青京，只是带着似约。
　　主仆两人一路从府邸坐着马车入了宫，稍后重章道：“你过去看看良妃娘娘，我去见父皇。”
　　似约没有阻止，也没有嘱托，转身就朝锦绣宫而去。
　　皇帝在秀坤宫陪着皇后，宫门才开的时候，重冕就已经赶了过来，现今桃倾也陪在凤驾前，倒是重章的到来大乱了原本还算宁和的气氛。
　　重章本不是为了皇后而来，但眼见秀坤宫中一派萧条，他亦做了一番安慰，稍后才将皇帝引到外头。
　　“是为了重晖的事情过来？”皇帝一语道破重章用意，看着垂首不语的重章，眉目就和过去纪雅如一样的沉静，不由教他唏嘘起来。
　　“父皇，至少也让七弟过去看看钱嫔娘娘把。”重章扶着木杖就要下跪，因着伤势没有痊愈，他的动作显得慢了些，由此被皇帝扶住，但他仍然恳求道，“七弟和钱嫔娘娘母子情深，纵然七弟真的做了什么有违宫规的事，如今钱嫔娘娘已故，还请父皇网开一面。”
　　对着重晖，他做不出冷血无情的事情，更加也不会不理不管，当初重晖与钱嫔在众人面前的一场哭喊一直就是他对这个皇宫仅存的为数不多的亲情记忆，所以不论现在情势如何，他也要为重晖争取到最后的一点机会。
　　皇帝一直都知道重章内心深处对纪雅如的想念与愧疚，是以如今极少对自己提出请求的重章，又是以说的情义之词，他也不好再有所拒绝，这便让重章去将重晖领出来，一起过去看望钱嫔。
　　被软禁了没两日，重晖整个人都没了往日的光彩，一见门被打开，他即刻就要冲出去。然而才错过面前那人的身，自己的身子就被拽了回去，正要大怒呵斥的时候，他瞧见了重章的脸，一时伤痛用上心头，他居然就抱着兄长哭了出来。
　　“好了，去洗把脸，收拾收拾了，我们一起过去看钱嫔娘娘。”重章宽慰道。
　　但闻钱嫔之名，重晖的目光瞬间变亮，见重章郑重朝自己点点头，他立刻就去梳洗。
　　被软禁的时间并不漫长，但对钱嫔的想念仿佛就将这样的时光拉长了好多倍，当重晖终于站到钱嫔居所前时，他却忽然不敢再往里头走一步。
　　“进去吧。”重章推了推身旁的重晖。
　　“三哥你不进去？”重晖问道。
　　重章摇头，道：“不打扰你们母子，我回去看看良妃娘娘，似约也还在锦绣宫等我呢。”
　　重晖会意，稍作停顿之后，方才提步入内。
　　这一路走过来换做平时是算不上什么，但就胸口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方才被重晖用力抱住的瞬间压迫了伤口，重章此刻终于将一直压抑的疼痛表现在眉间。但当回到锦绣宫的时候，他还是带着笑意与良妃说话，只是今日坐了不多时就请辞离开。
　　似约一早就觉得重章似有不适，一踏出锦绣宫，重章果然像是支持不住的样子朝一旁蹒跚了两步，她就马上搀扶住。
　　“三殿下。”侍女有些急切地唤了一声。
　　“别出声，我们先回去。”重章握住似约扶着自己的手，道，“马车就在前头，上了车就好。”
　　似约点头，扶着重章朝马车走去。
　　两人快出宫门的时候，正遇上从秀坤宫出来的一班太医，白衣也正在里头。
　　进出宫门都是要查看腰牌，尤其在现今这样的时候，还要和入宫记录核实。白衣并没有入宫记录，虽然已经想好了说辞，但总是有些冒险的。
　　恰巧重章的马车就停在一旁，原本井然有序的场面因为马车里忽然的一声“三殿下”而起了波澜。一众人正向车内眺看，不想车帘掀开之后就看见似约，而侍女身后正半依半靠着受了伤的重章。
　　重章说了句什么，车外的人没有挺清楚，但似约却转达了他的意思，要白衣上车。
　　经过查看，白衣说是重章的伤口裂开，需要立刻止血。太医随身有带一些常用的药品，不肖多时，就见马车里拿出一些沾了血的绷带，而白衣也就跟着重章先行离开了皇宫。
　　那一刻重章确实失血，但情况没有白衣说的那么严重，他所以如此，也是想借此顺利出宫，庆幸的是重章帮他演了这一出戏。
　　马车虽然走得快但也十分平稳，车子里坐着的三个人都没说话。
　　“你的手臂怎么了？”似约发觉白衣右臂异样，遂问出了口。
　　白衣原本只是摇头不想多说什么，但见似约一直盯着那一处，他便道：“最近这些事都来得太突然，我觉得其中必定有诈，所以就夜间潜入皇宫想查看究竟，不想被侍卫发现受了伤。”
　　也就是个理由，白衣知道他们两个谁都不会相信，却更不想将事情透露。
　　“袖子上已经看得出血迹了。”似约道。
　　白衣这才发现刚才一心为重章包扎伤口，居然忘了自己也是伤员，连番动作之下触动了伤口。
　　似约很少会主动去关心其他人的事，重章看在眼里，此时却不曾多说什么。
　　“把伤口处理了再下车吧。”重章靠着车厢壁道，“似约，你帮把手。”
　　似约取出白衣药箱里的东西就给白衣上药，重章冷眼看着，不过是些正常的疗伤动作，并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马车先到了白衣府上，之后才将重章和似约带回去。
　　“你怎么看？”车外传来的人声里，突然夹杂了重章这样的一句问话。
　　似约原本已经飘出去的深思蓦地就被拉了回来，但她只是摇摇头，说：“不知道。”
　　“白衣有事瞒着，你也不给我出主意？”前半句还听来意味深深，后半句就换了个味道，重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听着似约对白衣的那一句关心之后，心里就不甚舒坦。
　　“好不容易才好转的伤，今日又回去了，等回去被皇子妃看见，奴婢就少不了一顿训诫了。”似约依旧淡淡的。
　　重章嗤笑一声，眼里已经落了些许柔情，看着似约，又觉得心情稍稍好些，毕竟她是会说些话来逗他了。只是转念间想起自己的伤势，又一次有些后悔当初下手太重，现在和半个废人似的，什么也做不了。
　　果然不出似约所料，青京见重章之后，就话中带话地将她教训了一番。她还是那样默默听着，不为青京所言而恼，也不为重章从中为自己说情而喜。反正是都在意料之中的事，有了心理准备，自然接受起来就容易得多。
　　皇后驾薨的消息是在将近三更的时候传来的。
　　重章闻之即刻更衣入宫，到秀坤宫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跪了满满一屋子的人，而良妃和宛妃就陪在最前头的皇帝身边。
　　重章悄然到重昕身边，兄弟两人此时并没有交谈。
　　一直到皇帝命令所有人都退出去，他们出了秀坤宫，重昕才如同自言自语一般，道：“莫名其妙。”
　　“和钱嫔的情况一样。”重章一面由青京扶着朝前走，一面若有所思道，“但问题是出在哪里？”
　　“白衣！”重昕忽然道。
　　重章顺势望去，果然瞧见宫道上走来的声音急色匆匆。
　　见是重章与重昕，白衣拱手行礼。
　　“看你匆忙，是要去哪里？”重昕问道。
　　“回五殿下，臣查出了一些端倪，正要去禀报皇上。”白衣道。
　　重昕正要拉白衣回去秀坤宫，但一想这样并不妥当，便只让白衣一人过去，自己和重章等消息。
　　根据白衣的调查，钱嫔和皇后都是死于一种叫“针蚊”的昆虫。因着如今已经到了四月底，这个时节的雨崇已经开始有些蚊虫，针蚊就是其中一种。但针蚊通常只在花草间流连，很少与人有接触。
　　白衣在到了秀坤宫后之后查看后皇后的后颈，当发现了和钱嫔一样的极细孔眼之后，更加肯定了自己原先的推测，这才将事情禀明皇帝。
　　“继续说下去。”皇帝道。
　　“针蚊的体型比一般的蚊蝇要小，在雨崇其实并不多见，因为雨崇的气候还没有湿润到适合种植扶萝花生长。但背阴又潮湿不见光照的地方，还是勉强可以种植这种花。”白衣回忆了一下在典籍上翻阅到的内容，继续道，“扶萝花的香味并不是人可以感受到的，但对针蚊却有影响，针蚊的□需要在扶萝花的味道刺激下才可以进行。而□种的雄性会将尾针刺入雌性身体最平坦的部位，同时产生一种叫做绿桑液的液体，帮助雌性繁殖幼虫。这种绿桑叶一旦接触到人体，就会透过皮肤直接与血液融合，至于后果是因人而异的。”
　　“什么？”皇帝显然没有料到白衣会给出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
　　如今就白衣与皇帝两人，跪在地上的男子将那夜贴在钱嫔后颈出的方帛取出，道：“这是臣从钱嫔娘娘后劲的伤口处得到的一点绿桑液的样本。”
　　皇帝看着方帛中间因为试验而显现出的一点绿色，狐疑地看着白衣，道：“那夜潜入宫中的刺客就是你？”
　　白衣叩首。
　　“这事稍后朕再追究，还有什么要说的？”皇帝追问道。
　　“其实良妃娘娘也被针蚊叮咬过，不过臣猜想是因为良妃娘娘长期服用的药里有对抗绿桑液的成分，所以并没有危害到良妃娘娘的安全，但是皇后和钱嫔娘娘就显然是因为中了绿桑液的毒。”白衣道。
　　“你是说，有人蓄意谋害，将扶萝花粉用在皇后、钱嫔还有良妃的身上？”皇帝问道。
　　“如果臣没有猜错的话，下毒人原本的目的应该是良妃娘娘。但皇后娘娘和钱嫔娘娘都先后与良妃娘娘有过接触，所以身上就沾染了扶萝花的花粉。”白衣道。
　　“何以见得？”皇帝蹙眉道。
　　“最先发病的是良妃娘娘。”白衣抬首，不卑不亢道，“臣已经为良妃娘娘调理身体多时，其实早在二月的时候，良妃娘娘就已经出现了夜间频繁发梦的症状，身体也每况愈下，只是娘娘不想皇上担心，才一直压着这件事没有透露半分。后来臣发现良妃娘娘后颈处的孔眼，原本也不甚在意，但直到后来钱嫔娘娘也有了相似的病症，才引起臣的怀疑。但未免引起轩然□，臣才私自调查。”
　　“皇后呢？”皇帝将方帛放在一旁。
　　“太医院从来没有皇后娘娘送来的旨意，所以如果不是那一晚皇后娘娘病重，只怕事情还在隐瞒之中。”白衣如实答道。
　　“你可还有其他线索？”皇帝问道。
　　“回皇上，目前臣就知道这么多。”白衣回道。
　　皇帝眯起眼，看着身前垂首跪着的白衣，思虑之后道：“这事朕会派人调查，但是朕也需要你的协助。”
　　换言之，就是身受皇命的在明着调查，而他则在暗中继续寻找线索。
　　“臣领命。”白衣道。
　　“下去吧。”皇帝挥手，此刻方显出已被压抑多时的疲惫。
　　“皇上保重龙体。”言毕，白衣方才退下。
　　听了探子回报的消息之后，重章本就深锁的眉拧得更紧，也不想再多听什么，他只挥手让人退下。
　　是时青京正拿着药进来，见重章心事重重的模样，便宽慰道：“烦心事总是停不了，你先把药喝了吧。”
　　重章拿起药丸却像是喝闷酒似的一口气把苦涩的药都给吞了下去，青京就坐在他身边看着，问道：“纵然白衣不和你讲他到底和皇帝说了什么，你也不用这样闷闷不乐。”
　　“一从宫里出来他就去了二哥府上。”重章沉沉地说了这句话。
　　青京此时才明白究竟重章在担心什么，因为没有了过去的日日相对，甚至一直以来重章就是在白衣的引导下成长的，除却挚友，重章也将白衣视作自己的良师。但如今昔日好友却更多是见如陌路，甚至白衣时常与重昭一处，经常出入重昭的府邸，怎能让重章不心生疑窦，禁不住就去猜测什么呢。
　　重章与白衣的过去，她没有涉及，甚至在她认识重章之初，她就没多见过那个向来寡言的太医院少医，是以如今青京并不能十分理解重章的心思，却也不由为将来设想了一些局面。
　　只是眼下宫中一后一嫔先后殁世，如此混乱又没有头绪的现状，不知要如何收场，又会牵扯出多少事来。
　　这样想着，青京余光瞥了一眼正在沉默的重章，见丈夫愁眉不展，她也不免暗中叹息，盘算着将来如何。

　　恸处

　　可巧不巧，就在钱嫔住处不远，发现了种植过扶萝花的痕迹，白衣将此禀报给皇帝，二人前往查看却只见一小片四撒的泥土，甚至找不到一点扶萝花的影子。
　　“这就是你说的种植扶萝花的地方？”皇帝显然并不相信。
　　白衣取来一小包药粉洒在那片地上，静静站在一旁等待什么。
　　眼前一片被人翻过的土地里忽然显现出绿色的类似青苔的东西，皇帝亦不由为之大惊。
　　白衣蹲在那一处，又取出一方手帕将那些类似青苔的东西捻起，递到皇帝眼前，道：“这是绿桑液和花粉在泥土中所有的反应。”
　　皇帝本来负手站着，眼见这陌生的东西被白衣捏得像是化开的糊，他忍不住想要看清楚一些，但即刻就见白衣收了起来。
　　“这些东西一旦沾上就很容易招惹针蚊。”言毕白衣将那方帕丢到地上，道，“显然这里已经被人刻意翻弄过，就是为了消灭证据，但对方毕竟还是算漏花粉即使被埋在土下，只要遇到药粉，就还会结出绿色的苔絮物。”
　　眼前纵然只有这一小片泥地，和周围的环境一样显得有些凌乱，但确实看来刻意了一些。
　　皇帝冥想一阵，看向白衣的眼光开始有些变幻莫测，疑虑道：“你是想说，有人意图栽赃？”
　　“只能这么想。”白衣垂首，镇定道，“钱嫔娘娘的居所就在前面，如果不是钱嫔娘娘忽然中毒身亡，只怕这个罪名最后就是要钱嫔娘娘担下的。”
　　皇帝不言语，示意白衣继续说下去。
　　“钱嫔娘娘的居所在宫中不算显眼，但也不是无人问津之地。只要事发，宫中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势必会是第一个被搜查的，而且也不好遮掩。而这里，前后都有人经过，但又有周围的花草作为掩饰，所以如果被发现了，只要把东西一起毁掉，也能掩人耳目。”白衣道。
　　白衣说的不无道理，但仅仅是这些线索也不足以将真凶揪出来。
　　“皇上请看这里。”白衣引皇帝到泥地边的一处角落里，指着地面上。
　　皇帝盯着看了片刻，终于看清那是两只残留大半的脚印。
　　“你确定这是凶手留下的？”皇帝问道。
　　“不肯定，但臣查看过，这里四周全部被人有意打扫过，唯独这半个脚印留下。既然如此，查一查总是好的。”白衣道。
　　“这事就交由你去办吧。”皇帝命道。
　　第二日午后，白衣便借给皇帝诊脉之名将连夜绘测的完整脚印图交给了皇帝。
　　皇帝看着图上并不稀奇的脚印，等着白衣继续昨日的言论。
　　“根据臣得出的结论是，鞋是男子的鞋，但穿着的应该是一名女子。”白衣面色比昨日更要沉冷一些，道，“也许是改装跟踪，或者有其他目的，臣在现场查看过，那只脚印虽然不完整，但因为那个地方的泥土潮湿，所以脚印的深浅反应很明显。两只脚印都是脚跟的着力重于足尖，一般人不会这样行走，除非是鞋子不太合脚，又不想惊动其他人，才故意脚跟先着地降低脚步声。”
　　“朕现在只要结果，毕竟出事的是一国之母。”皇帝道。
　　“恕臣直言，臣的猜测，这个脚印是属于九公主的。”白衣眼底霍然闪动着肃杀之气，承借着皇帝投来勃然大怒的眼光，他却只是低头，继而道，“并且事情，应该与皇后娘娘脱不了关系。”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紧，看着殿前长跪的男子，猛然有种将之除去的感受，但他只是压制莫名蹿涌上来的怒意，继续道：“不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朕不会轻易饶了你。”
　　“就在皇后娘娘出事的前一天，臣在御花园遇见了九公主，当时九公主似乎受了什么委屈，并且告诉臣，皇后娘娘病着，但一直都没有宣过太医。”白衣道，“臣猜想，是皇后娘娘原本想着自己将身体调理好，但没料到事情最后会发展成这样。”
　　从白衣的叙述看来，其中确实有蹊跷，但真的是皇后下的手脚，皇后不会自己这样不小心。
　　“所以，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皇后娘娘并不知情。如果是这种可能，皇后娘娘可能知道下毒的人是谁，所以才不想声张。”白衣。
　　皇帝猛然拍案而起，怒指着白衣道：“胡言乱语！”
　　白衣已然垂首，那样静默跪着。
　　御书房内无声如死，那一记拍案声惊动了在外的侍卫，却全部被皇帝喝止了出去。
　　当门又阖上，皇帝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样跌坐在龙座上，盯着白衣，道：“如果三日后，你没有给朕和今日一样的结果，白家满门抄斩。”
　　白衣领命，这就悄然退了出去。
　　当几乎所有人都在为一国之母之死悲恸之时，钱嫔宫中却只有寥寥几人跪着守灵。
　　重晖就跪在最前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默，纵然低着头，脊背却依旧挺得极直，不因为自己是不受宠的嫔妃所生之子而有半分卑微——在钱嫔眼里，他这个儿子是自己最值得骄傲的原因。
　　忽然被人从身后拽起手臂，重晖不及防地就被连拉带拖地快要出了门，最后他扶住门框，抬头时，才看见原来身前的人正是重昕。
　　“五哥，怎么了？”重晖还在困惑中。
　　说是似约从不远处跑过来，一路上她不敢有半点松懈，一直到追至这里，见着重昕和重晖都没再走，她才停下脚步，唤道：“五殿下莫要冲动。”
　　“这事既然三哥都不想管，你也给我闭嘴。”重昕已经不光是对似约没有好奇，甚至是带着愤怒相向的。
　　重晖依然扶着门框，不解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找父皇给你和钱嫔娘娘一个公道。”重昕这样说着，却已经不屑地转看向了似约，道，“回去告诉三哥，这事不用他操心。就算是父皇降罪下来，也跟他没有关系，让他回去安心养伤吧。”
　　“五殿下。”似约拦住又要拖走重晖的重昕，劝阻道，“三殿下既然叫我过来阻止两位殿下，就不会坐视不理。请五殿下冷静，让三殿下想想办法。”
　　“每次都是等，都是想办法，都是想办法。上回二哥的事也是这样拖，这次既然已经知道了是谁干的，还不直接拿人，难道真的无法无天，让钱嫔娘娘平白受了连累，七弟白白没了母亲？似约，你别忘了，刚才确实也从良妃娘娘身上找到了那个孔眼，事实证明就是有人蓄意谋害，三哥居然也忍得下这口气。”
　　“白衣既然会将事情相告就代表希望三殿下可以拿出一个合适的法子出来，现在如果就这样去质问九公主，根本无济于事。”似约道。
　　“什么真凶？你们在说什么？”重晖还是觉得一头雾水。
　　重昕扣住重晖双肩，义正言辞道：“钱嫔娘娘的死也许只是个意外，但事情的起因是因为有人陷害，你现在跟我去找桃倾对质，也许就能找出凶手，也不枉你真的怀疑皇后一场。”
　　夜探秀坤宫之事确实不是重晖致使，但事情如果牵连到钱嫔的死因，重晖亦不得不为之心动。然而转过目光，看见素来淡定自若的似约眉间浮动的那些焦急，他也觉得不能太过冲动。
　　见重晖反应如此冷淡，重昕只觉得自己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却依旧什么都不能说，当即便道：“当是我多管闲事！这原本就跟我无关！”
　　“你回去跟三哥说明情况，我去追五哥。”言毕，重晖随即朝重昕跑开的方向追去。
　　连日的打击让重晖不似过去那样身手矫健，才追了没多久他就几乎快看不见重昕的影子，无奈之下只要奋力喊着兄长的名字，但始终得不到回应。
　　一路追赶过来已经让重晖出了一身薄汗，如今他穿着粗气站在原处，目光仍然望着重昕离开的放下，擦了擦额角的汗，又想继续追过去。
　　转过拐角，重晖见身前一道身影挡在身前，他没来得及停步，就此撞了上去，却不想被重昕按在怀里。不及他挣扎，头顶就传来一声“别出声”。
　　重晖定睛望去，只见桃倾和重冕正在争执什么，他便即刻安定下来，与重昕一起在暗处静静听着。
　　“我说过不是我干的。”重冕已然没了耐心再和桃倾纠缠，一把甩开原本被拽着的袖子，道，“别再胡言乱语，否则我不顾兄妹之情。”
　　“我知道你一直都看不起我，就算是亲兄妹，你也因为你太子的身份自恃高我一等。但你必须和我说清楚，母后的病是不是因为你，为什么当日你不让我去找太医？”桃倾又扯住重冕的衣袖坚持问道。
　　“这是母后的意思，她不想被人知道我又有什么办法。”扶萝花是他让皇后种植在宫中的，为了是如果将来的计划失败，也好在宫里找个替死鬼，免得有人借题发挥，又牵扯出什么事情来。但不想那一天桃倾不知又想出了什么主意，居然假扮小太监在宫里晃荡，无意就让她发现了自己和孙醒去查看扶萝花的情形。
　　后来桃倾追问起来，他只觉得心烦，便威逼桃倾不许泄露出去。当时皇后好言相劝，桃倾才将事情瞒了下来。
　　可是皇后忽然染病，这让桃倾十分焦急，皇宫之中自己可以依靠的人只有皇后这个生母。那日重冕也在，她要传太医，却被重冕阻止，兄妹两个为了这件事大吵了一架，皇后还偏帮着重冕，她一时气不过就跑了出来，后来遇见了白衣。
　　“你的意思就是全部推给母后了？”桃倾追问道。
　　“我没这么说。”重冕立刻辩驳道，目光已然开始闪烁。
　　“你如果今天不把事情跟我说清楚，我立刻就去告诉父皇，到时候别说太子之位，就是你的命也难保。”桃倾道。
　　重冕反扣住桃倾手腕，凶相毕露道：“信不信我只要三两句话就可以让你永远消失在雨崇，再也见不到白衣。这是我顾念兄妹之情才给你的结果，否则我就让你直接下去陪母后。”
　　桃倾忽然拔出一把短小的匕首，惊得重冕连忙后退松手后退，道：“你要做什么？”
　　“你敢过来我就敢动手。从小到大母后样样帮着你，你现在居然连她都害，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父皇，母后是被你害死的。”桃倾转身就要走。
　　“如果连我这个当哥哥的都不在了，你看到时候别人怎么对付你。别忘了你以前得罪的那些人，重章、重昕、重晖，他们现在都不是省油的灯，要是真动起手来，就有你受的。”重冕威胁道。
　　这却是她没有太多考虑的因素，桃倾闻言开始迟疑。
　　“父皇？”树丛后面忽然传来重昕惊讶的声音。
　　重冕往前走过几步果然看见重昕的背影，再延伸过视线，当即望见那袭明黄的龙袍就站在眼前。
　　原本握在手中的匕首就此落在地上，桃倾失神地走到重冕身边，反复想着方才重冕的话，一直都没有开口。
　　“你们……”
　　皇帝还未说完，重冕即刻跪下，道：“是儿臣教妹无方，才指使桃倾犯下大错，请父皇降罪。”
　　但闻重冕将自己出卖，桃倾只惊讶地看着已经叩首下去的亲生兄长，目光又变得怨毒，忽然高声道：“你才是害死母后的凶手，你刚才还说要让我下去陪母后的！”
　　皇帝一声不响，看着一跪一站的这对兄妹，有转过视线看着重昕与重晖。
　　两人同样跪下，由重昕开口道：“方才太子，确实说过这话。”
　　“儿臣……”重冕正想申辩什么，但见皇帝此时威严并已经怒极的神色，未免再触动天子盛怒，他只好选择沉默。
　　跟在皇帝身边的重章提醒道：“父皇，此处人多眼杂，有什么事先回御书房再做商量吧。”
　　桃倾此时方才看见除了皇帝和重章，还有平时跟在皇帝身边的侍从也在场，自己先前的行径显然已经无视了宫中向来最重视的规矩，不论事态是不是与皇后之死有关，她至少要为刚才的行为负责。是以，桃倾就跪在重冕身边。
　　四月的阳光已显得明媚，如今照着此处的花草，阴影拉长到跪着的那几人身上，看不真切此时他们垂首的面容。

　　衡约

　　除了重冕和桃倾，其余人都不被允许进入御书房。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重冕与桃倾终于出来的时候，重晖与重昕又被传了进去。
　　谁都没料到，就在此之后的三个时辰之内，震惊王朝的废储圣旨颁布于天下，理由是太子欺君罔上，犯下重罪，却没有说明具体是何罪行。
　　这件事在以后的《珲书》中都语焉不详，似乎是刻意想要隐瞒。大珲天显帝二十七年储君扶苏重冕被废，也就成了一个谜团，无人得知真相。
　　皇后与钱嫔的后事都按照礼仪置办，皇帝又下令国孝三月，另将钱嫔追封为贤妃。
　　如此一直到了八月，国孝期过，朝中也算平静了一段日子。
　　这日重昕过来看望重章，路过园子的时候瞧见似约端着药碗过来，他笑道：“又给三哥送药？”
　　似约先与重昕见了礼，听见对方打趣道：“这会儿还来这些虚的，三哥就是狠不下心狠狠给你几鞭子让你长记性。”
　　似约微微笑了一下，道：“五殿下随奴婢去吧，三殿下这会在后头园子里练剑呢。”
　　重昕点头，与似约一起过去，路上又询问其重章今日来的状况。
　　几个月修养下来，重章的伤势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前些日子已经回朝，就是还只处理一些并不麻烦的事件，等再过段日子完全康复了，也就彻底没事了。
　　见重昕过来，重章顺势也停下来笑着迎了上去。
　　“怎么就三哥一个人，嫂子呢？”重昕问道。
　　似约将汤药递给重章。重章喝完了，将剑递给似约，回重昕道：“青京回去看叶首辅了。”
　　重昕
　　“我刚刚在路上遇见了白衣，他让我跟你问声好。”重昕道。
　　“他是赶着去二哥府上？”重章如同早就料到一般，提起时甚至带着几分不屑。
　　重昕听着口气就先暗自叹息了一回。也不知是从什么起，重昭与重章就走在的两条不同的路上，虽然说不上是针锋相对，但也不再如过去亲密。兄弟间被划下了一条无形的沟，并且在逐渐扩大。
　　但即便是这样想着，重昕仍然试图缓解兄长心里的怨气。如果是旁人，重章或许还不会有这样带着薄怒的神色，但那个人是白衣，是在过去比他们还要与重章亲近的人。可是现在，那个太医院的少医却时常出入重昭府上，也难怪重章对重昭有所不满。
　　“听说靳陵最近又病了，连带着二嫂也倒了，白衣过去也是职责所在，毕竟一直也是他在负责靳陵和二嫂的身子。”重昕劝慰道。
　　“我就是随口说说，看你多想的。”重章狭促笑过。
　　重昕亦以笑回应，一手搭上重章的肩，道：“可以骑马吗？”
　　“你问问似约吧，她比我清楚。”重章道。
　　重昕正要叫人，却发现早就不见了那侍女的身影。当他再回头，就连重章都已经笑着走开了一段距离。情知自己被戏弄，他即刻追上重章。
　　几日后，重章入宫看望良妃，在锦绣宫恰巧就遇见正过来为良妃诊脉的白衣。
　　故友相见却犹似陌路。
　　白衣朝重章行礼，重章只淡淡回应就坐到良妃身旁，关心问道：“娘娘感觉如何？”
　　良妃见重章方才进来步下犹如生风，就知道他身子基本已经康复，心中欢喜，如今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笑意，道：“好多了。”
　　“可是要多谢白衣了。”重章虽然这样说着，却未回头去多看白衣一眼。
　　“自然是少不了白衣的功劳。”良妃将白衣招到自己跟前，抬头端详了这好似多年都未曾变过的男子，道，“白衣，你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到下个月，就二十一了。”白衣回道。
　　良妃像是在回忆什么，良久才感叹一声，道：“十三年了。”
　　原来自己已经在皇宫中待了这么些年月。不过回想起过去那些事，却更像是前世一样，他会因为冲动就跟人动手，有时候还拿自己人出气，喜欢和不喜欢表现得那么明显，但是现在，好像都不太会了——除了方才他对白衣表现出来的陌生。
　　见重章若有所思，良妃道：“你也在想这些年经过的事吧。”
　　被良妃一语道破了心思，重章点头，面对着待自己始终极好的良妃，他也基本不会有什么隐瞒，道：“娘娘的教诲，重章也一直记着，不敢忘记。”
　　良妃不说话，看着眼前这一对从孩童时期就生长在一处的青年，眼底又泛滥出对时光流逝的无可奈何。
　　“小时候瞧着你们在一起，我就觉得开心。那时候，你，白衣，还有晓妗，三个人人小鬼大的，在皇宫里窜来窜去……”
　　“娘娘，都是过去的事了。”重章打断道，语气却是极柔和的，不去看白衣一眼，道，“重章入宫得娘娘照拂，恩泽没齿不忘。但毕竟不能事事尽如人愿，娘娘自当放宽心，重章自己的事，会处理好，不教娘娘再担心。”
　　“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良妃觉得乏了，便让重章与白衣都退了出去。
　　重章并不是个心气高的人，但就如同方才他对良妃说的话，总有事与愿违的时候，白衣当时将皇后中毒的事情告知与他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有些记忆需要被留在过去。
　　这些心思重章没对旁人提过，虽然重昕在他面前为白衣说过情，然而毕竟是白衣在这件事上选择了让他出头儿不是重昭，即使他真的比重昭有立场，推测到故友的用心，他还是不免心头一凉。
　　如果当日他在听信了白衣的话后，和重昕一样冲动了就去找重冕对质，甚至直接找来了皇帝，即使最后重冕的太子之位被废黜，他也不会有什么太好的结果。
　　年幼时和重冕针锋不让可以只看成是孩子之间的比较，但现在都已经是成家立时的年纪，又同样在朝入职，不多为自己留条后路难道真要把自己推到绝境才善罢甘休吗？重昭是比他早明白了这个道理，才一直韬光养晦。过去他不明白，所以总一次次在外头碰钉子，现在弄清楚了，看明白了，他却没想到过去以为最亲近的人居然也会给自己设个陷阱跳下去。
　　那天白衣说完情况之后，重昕立刻就跑去找重晖，他一面让似约拦着，一面去把皇帝找来，借口说些其他事情，跟着似约的指示过去。原来他只想让皇帝阻止重昕，却不想到的时候居然看见重冕和桃倾也在。
　　事实证明即使他已经提防了白衣，还是在最后中了一招。就当时的情况看来，重冕必定以为他们听见了什么，而且策划这一次偷听的就是他重章，但根本他和皇帝一路过来，就没有听见重冕与桃倾的传话。
　　皇帝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可以将自己完全没有听见的事情处理得仿佛自己在场，然后将当事人一一审问了做出最后的裁定。
　　那时重冕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感到事态也许正沿着自己期待已久的方向发现，然而在废黜太子的诏书下达的一刻，他还是惊讶于一切的发生。
　　当时在花园里跟着的宫人，大概也多会以为这一笔是出自他之手，因为皇帝是他找的，重昕与重晖也一直和自己走得近，就是没想到，他居然连九公主桃倾也可以“收买”下。
　　这样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桓了好几日，重章也有过挣扎，但现状推着他往这个方向不断走去，最后把原本还不太确定的事情打成了死结——白衣从未跟他解释过，就像是默认了这场倒戈一样。
　　不论是谁下的毒，这一场的赢家始终都不是太子，而重章，似乎也赢得不是那么光彩。
　　“在想什么呢？”青京端着药进来，见重章站在窗下出神，便顺口问了出来。
　　“怎么要你亲自送药过来？”重章笑着从妻子手中接过药碗。
　　“这点小事我还做得来。”青京看着重章把药喝下，又盯着看了一会儿丈夫的眉目，不由伸手去触摸他眉间那点褶皱，道，“很久没见你笑过了。”
　　“我不正对着你笑吗？”重章又摆出了个夸张的笑容。
　　青京笑嗔道：“真丑。”
　　然后她从重章手中接过药碗，放回桌上，正要转身，腰间却被重章环住。两条臂膀有力健硕，此刻却温柔地围着她。
　　“做什么？”青京只觉得侧脸贴上了一阵温暖，唇边笑意不由漾得更开。
　　“没什么。”重章枕着青京的肩，像是没长大的孩子撒娇一样说道。
　　“没什么就放手，我把东西拿出去。”青京娇嗔道。
　　“放在这儿也不碍事。”重章抱着青京不动，还特意闭上了双眼，装睡。
　　“要睡就去床上睡，你知不知道你很重。”青京抬了抬肩膀道。
　　“你说的。”重章嬉笑道。
　　“你……”青京一时无语，一顿拳头就轻轻落在了重章身上。
　　“哎……”重章忽然叫了出来。
　　“怎么了？”青京赶忙回过身焦急道。
　　看着重章指着自己心口，她知道是自己刚才碰了重章的伤口，遂急切道：“我不是故意的，我看看。”
　　重章握住妻子的双手问道：“你确定？”
　　“我……”意识到是重章故意在她面前得了便宜还卖乖，青京不免沉了脸色，但谁都看得出她其实并不生气。
　　“看不看？”重章故意再问她一次。
　　“不看。”青京抽回手道。
　　谁料重章忽然将青京横抱起来就快步到了床边将她安置在床上，随即整个人就压了上去。
　　青京未免真的触到重章伤口，特意将手抵在丈夫肩头，关心道：“你当心。”
　　见青京对自己如此相待，重章心头流过一股暖意，眉目温情自不必说。他又压低了身子靠过去，这一回青京并不抵抗，他就伏在妻子耳边，低声呢喃道：“其实，我挺羡慕二哥的。”
　　“嗯？”青京还未明白重章的话，唇上就忽然多了一阵柔情。
　　深夜里醒来，重章见青京睡得正熟，他便轻手轻脚地披了衣裳出去。
　　八月正是雨崇最炎热的时候，所以即使在夜里也有白日里余散下的热气。
　　重章一个人坐在房外的石阶上，抬头望着星光疏朗的夜空，又不由想起记忆里总是满天繁星的苏汀城的夜色，璀璨得点缀满了童年里最美好纯真的时光。
　　脚下延伸而来的影子吸引了重章的注意，他顺势望去，见似约就站在花丛的另一边。星光下侍女的身姿依然显得单薄，白裙子松松地罩在身上，看着有些不太合身。
　　“这么晚还没睡？”重章坐在远处未动。
　　似约慢慢走过来，不是坐在重章身边，而是坐在回廊里，要转过身才能望见夜空，但她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并不舒服的姿势，也像是出了神。
　　“就殿下一个人出来？”似约问道。
　　她很少主动和人说话，这算是让重章为数不多的欣喜。
　　“青容睡得正熟，一时半会醒不过来。”重章笑笑，看着就映在自己脚边的似约的影子，看着看着，居然叫了一声，“晚之……”
　　因为重章的声音很轻，所以似约并没有听清楚，但她也没想去弄明白，是以没有接着说话。
　　“你还没告诉我，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重章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抬头看星星的侍女。
　　“一路走一路数星星，就到了这里了。”那原本是一抬眼就能数得清的星星，但不知为什么她就这样一边数一边走，大概是以前有人和她说过边走路边数星星更有意思。
　　重章没想过似约居然会有这种奇怪的爱好，不由轻笑了一声，道：“还记不记得你刚到我身边那会儿，一次夜里我遇见你，问你去做什么，你只说去见人，但不肯告诉我是谁？”
　　似约没有回答。
　　“大概你就是去数星星了。”重章自顾自回忆道，“以前有话，问你十句得不到半句回应，现在问你还能知道一两句的答案，看来有些东西果然是要靠时间哪。”
　　她没有跟重章说“就怕时间正常地流过，自己却给自己错误的判断”这样的话，因为人总有一些不能自已的情绪，很多人都是会钻牛角尖的，唯有给自己一个平静的心态，才能逃过偶尔时间给自己的捉弄。
　　其实重章的话并不让她觉得欣喜，至少在似约自己看来，这样的转变意味着最初信心的缺失，其实，并不是什么好现象。
　　她望着天幕上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几颗星星，没有再去数，就是这样怔怔地抬头望着，仿佛穿过那层暗色可以望见自己期盼中的东西。但那毕竟不真实，因为时光好像正如重章说的那样，在悄悄改变着什么，而他们一直都后知后觉。

　　边事

　　九月中旬的时候，重章忽然提出要跟随简寻去北线巡视军防。
　　皇家子弟若非当真醉心于军事，一般是决计不会离开雨崇这个王朝政治中心的，边关纵然沙场豪迈，但作为皇都的雨崇可能随时会起风云，这一刻离开与下一刻的回归，兴许江山就此易主。
　　所有人，包括青京，对重章这样的做法都不甚明白。
　　重昕甚至第一个就登门而来，得到的答案却是，重章想要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重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他先前的观察，重章是断然不可能当真心胸开阔到无所谓到底是谁执政或者大权落在谁的手中，否则对白衣的去留，兄长不会如此关注介怀。但不过十多天的功夫，重章居然要去边线，这前后并不相符的行为，只教他摸不着头脑。
　　“就是出去走走。”重章淡然地坐在原处，看着目瞪口呆的重昕，嘴角噙着几分笑意，道，“你不觉得雨崇的天气让人觉得不太舒服吗？”
　　“好主意。”门外忽然就传来重晖的声音。钱嫔的死虽然对重晖的打击不小，但好在身边一直有重章和重昕在，兄弟三人扶持着走到今日，也因为两位兄长乐观的性格对他有所感染，是故如今他也已经看开了许多。
　　重昕一心就想留下重章，现在听见重晖偏帮了兄长自然不太高兴，见人来了也没个表示，自顾自坐着喝茶，一直到重晖坐在自己身边叫了他一声五哥，他才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了一声。
　　“三哥不如带上我吧。”重晖笑道。
　　重昕就差没跟小时候一样把重晖按在地上狠狠教训一通，这会斜眼睨着朗朗笑着的重晖，已经暗自磨牙，知晓这糊涂小子再多说一句，他就即刻动手 。
　　“也好，就让五弟留在雨崇。”重章满口答应。
　　“三哥！”重昕一拍茶几，正要发作，却见重章与重晖都捧腹笑了出来，他方才知道自己是被这一大一小两个人戏弄了。
　　“七弟就算要去我也会拦着，他连个媳妇都还没娶，怎么说也等成了婚，真正成了人再说这事。”重章笑道。
　　“三哥你这是倚老卖老，回头我就和嫂子告状去。”重晖不服气道。
　　“你是要怎么说？”重昕一句话问得重晖哑口无言，他看着七弟支支吾吾了半天没个声儿，不由大笑了出来，总算扳回了一局。只是忽然又问道：“你怎么就想出宫了？”
　　“想出去就出去咯，你还管我。”重晖横了重昕一眼，见兄长拿起茶盅喝茶，他才发现自己从进来到现在都没个人上茶，不由故意挖苦重章道，“三哥，你就这么不待见我，进来这会儿功夫，连口茶水都不给喝？”
　　“喏，人不是来了吗？”重昕朝门口看了一眼。
　　似约端着茶进来，照旧递给重晖。
　　重昕朝重晖杯里望了望，道：“骊州春风锦？难怪要这些时候了。”
　　重晖这回得了便宜，便夸道：“还是似约心细。”
　　“你还真是墙头草。”重昕嗔道。
　　似约看着这对兄弟每每相遇都要这样斗上好半天的嘴，早已经习惯，道：“七殿下最喜欢的骊州春风锦前些天才用完，这是昨天才送来府里的，下人没有收好，所以找起来花了些时间。”
　　“没事没事。”重晖不过一时说笑，哪就真的往心里去了。
　　“就七弟嘴刁，到哪都是春风锦。你要是跟了三哥去边关，还不要拉几车的茶叶过去。”重昕打趣道。
　　似约对这几个兄弟喝茶的习惯都是极清楚的，所以但凡是这几位过来府上，端茶递水的事也多是由她来做。
　　又扯了一些闲话，重章的神色不由沉了沉，道：“我这趟出去，雨崇的事还真要你们替我看着呢。”
　　说话点到即止，正在喝茶的两人自然也就明白了重章的意思。重章不会平白无故地离开，必定是已经有了计划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当下书房内的气氛遂变得沉闷，兄弟三个凝眉思索着什么，却是重晖先开口道：“如果有事，我们会立刻通知三哥的。”
　　重昕犹豫了片刻，慢慢放下手里的茶盅，点头道：“嗯。”
　　得两人如此承诺，重章就此放了心。
　　“后天就走？”重晖问道。
　　“明天去宫里看看良妃娘娘，后天一早就跟简寻将军出发。”重章道，“等等留下来一起用午膳吧。”
　　“再好不过。”重昕道。
　　重章离开雨崇不久，边境就传来印扬忽然在边线驻军的消息，一时间，朝堂内外都对此事议论纷纷。
　　根据简寻传回的军报看来，印扬在边线驻军似乎不是为了开战，仅仅是作为一种设防。但近来关于印扬内乱的消息也频频传来，只是消息真假不得而知，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印扬国王确实病重，印扬太子琉光监国，但左督王手握有实权，气焰更压过太子琉光。
　　军政大权在左督王手中，老国王无力过问朝政，太子琉光资历尚浅在朝中根基不浅，所以现在只要稳住了左督王就等于拿住了两国之间的平和。
　　有大臣上疏大珲修书于印扬，缔结两国盟约，以平可能到来的战事。然而话是如此说，真正需要拿捏住的，却是左督王那一支的势力。
　　御书房内廷机阁首辅叶以秾与新任大学士罗恒垂首立在皇帝面前。
　　“两位爱卿看看这两张条陈吧。”皇帝将条陈给了叶以秾与罗恒。
　　两张条陈都是主张修和，不同之处就在于是否对左督王有所顾及。
　　“叶首辅以为如何？”皇帝问道。
　　“老臣，主战。”叶以秾纵然年迈，说话却已然中气十足，一字一句，简短铿锵。
　　方才在朝堂之上叶以秾始终沉默不语，所有人都猜不透这位一人之下的廷机阁首辅究竟有的是什么心思。
　　满朝上下，都是修和的提议，独独这廷机阁大元要主战，还是到了如今才说，皇帝已然明白他的用心，遂向罗恒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臣觉得……不战不和，伺机而动。”罗恒回道。
　　廷机阁两位元首的意思很快就透露到了众人耳朵里，无疑，这对修和派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事实上，叶以秾对此事并不想过多参与，主战不过是个托词，罗恒的意思看来中立，在如今主和一片呼声的情况下，也几乎等同于同意此项提议。
　　世事却往往出乎意料，印扬国派遣国使前来大珲，提议两国联姻。来的是左督王的人，保的却是太子琉光的媒。
　　对于印扬时辰的忽然到访以及缔结两国秦晋之好的提议，皇帝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在上观天颜之后，群臣中就出现了支持联姻的声音，并且很快得到响应。
　　皇室中不乏才德兼备之女，但毕竟事关两国体面，人选是不能马虎的。
　　朝堂上的事很少会波及到太医院，是以白衣依旧如故，今日正要去锦绣宫给良妃请脉。
　　不过是例行日常的检查，一切都很正常，白衣在嘱咐过要良妃静心休养之后就此离开，不想却遇见了桃倾。
　　还是那样的宫装，只是少了些过去复杂华丽的配饰，这样看来的桃倾干净收敛了很多，但眉目里对他的期盼，和相识的时间却是成正比的。
　　白衣走上前，淡淡地叫了一声：“九公主。”
　　“我是特意在这里等你的。”桃倾略微低了低头。
　　“九公主但说无妨。”白衣道。
　　“父皇在考虑和印扬联姻的事，你听说了吗？”桃倾问他，在见到白衣眼里沉郁的目光之后，她继续道，“你能帮我逃过这次吗？”
　　“逃？”白衣大约明白了桃倾的意思，但事关重大，不是他说帮就能帮的。
　　“母后过世之后就我一个人在宫里，哥哥现在已经不是太子了，但父皇还把他留在身边。这次联姻的事对他来说也许是个机会，牺牲我这个妹妹的决定随时都可能从他口中说出来。”纵然是皇帝的嫡女，但一个失去了依凭以及面对一个随时随地都希望重新夺回储君之位的兄长，桃倾现在的境况比很多人都要糟糕。所以不是万不得已，多年来养成的骄傲也不允许自己这样低三下四地求人。
　　“臣只是太医院中人，只怕要辜负公主的期望了？”他很少这样直接地拒绝别人的要求，但桃倾想要的结果基本快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有些事情，他不能做。这是自己十多年来的坚守，是承诺。
　　“我不想嫁去印扬，想留下来，留在雨崇。”激动之下她差点就要去握住面前男子的手，但当初他对自己的婉拒还记忆犹新。从来没有被旁人忤逆过的她在那个时候第一次感受到了无能为力的悲伤，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总也不能从回忆里被拔出，不听或者是不见，都不能磨灭掉他的存在，想留在雨崇，想留在他的身边。
　　“让公主失望了。”白衣断然转身，再也没有顾及身后失落的桃倾。
　　那个皇室娇女并没有一直纠缠着自己，他以为这样的回绝就是自己与桃倾最终的结束，但偏偏当重昭带着贺筱络薰和长子靳陵入宫探望宛妃时，他被传召，因为照顾拂晓络薰母子得当，受了奖赏。
　　就在重昭和皇帝二人一来二去之间，他忽然听见皇帝下旨赐婚，将桃倾许给了自己。
　　桃倾是不会找重昭帮忙的，能够解释的也就是他与桃倾之事被重昭知道了，然后加以言辞，重昭就对皇帝说通这桩婚事，并且也是得了桃倾首肯的。
　　他没有立刻谢恩，怔忡了半晌才叩首，其实是不得已为之，现在的局面已经不允许他有过多的反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就接了重昭的人情。
　　“臣谢皇上。”白衣叩首道。
　　为白衣和桃倾赐婚的圣旨与和亲的旨意是同时下达的，并且待大婚之时，宫中两桩送嫁的婚事同时举行。消息终于尘埃落定的时候，满朝文武都为之震惊，但无人可以对此置喙，因为出嫁和亲的公主身份得宜，并没有怠慢了印扬太子。
　　边境原本稍显紧张的局势就此得到缓解，重章亦在视察期满之后回归雨崇，但这已经是四个月后的事了，而桃倾和白衣早已完婚。
　　在宫中述完职，重章便回了府中。
　　又到年底的雨崇居然在今日飘起了雪，路上雪花在微风中扬着，飘飘洒洒，却是一触到地面就化开了。
　　马车不急不缓地朝府邸行进，重章就坐在车里。四个月在外，风霜并不曾多受，就是眉目比以前更要坚毅一些。这些日子跟在简寻身边视察边防驻军，倒是学了不少过去不曾接触的东西，就是离雨崇远了，好些人见不着面，有时一个人在军营里显得冷清一些。
　　雨崇即使是在这样飘雪的日子里也不改往日的繁华，人来人往总是热闹，行经的马车也多是王公子弟的座驾，装饰华美，一般路人见了也只会避开让道，反倒是他这皇室之子的马车，要素净雅致得多。
　　马车忽然就停下了，车夫说，前头是叶以秾的车子正过来。
　　那里像是因着什么事被堵了路，重章挑开车帘看着。叶以秾的车比自己的更要装饰简单，然而就是那沉沉的色调显出了一股威严，其实也并不低调。
　　重章从外归来，身边没带随从，就命车夫过去打探情况，若是小事就直接打发了，也免得耽误了他回去的时辰。只是车夫回来时，说叶以秾相邀。
　　他便就此跳下马车走去，雪花飘下，隔在视线里。叶以秾的车夫应该是听了主人的吩咐，见重章过来，随即打帘，请了他上去。
　　马车里果然就坐着叶以秾一个，此刻廷机阁首辅苍老的面容上浮着一层凉薄，却看来睿智，见重章上来，他微微笑道：“三殿下。”
　　若按辈分，重章当称叶以秾一声祖父，是以他笑着回应道：“首辅大人。”
　　待重章坐好，车夫便驾了马车离开。
　　一老一少多时未曾开口，只有车外的喧闹声不停传来，隔着这一层车厢壁，倒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个极闹，一个极静。
　　多时不见，叶以秾看来更显得清癯。
　　重章看了片刻，道：“首付大人去香茗的习惯，多年如一日。”
　　“一个人喝茶总是有些闷，三殿下不会怪老臣扰了歇息吧。”叶以秾的语调带着笑意，脸上显现着同样的表情，但那双已经凹陷的双眼却看不到一丝笑色。
　　“在外归来，理应和青京一起过去看望爷爷的。”重章道。
　　“青京最近身子不大好，不用麻烦了。”叶以秾道。
　　这三言两语之间，马车已经停在了“香茗”门口。

　　新局

　　重章从“香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日落。
　　雪一直都没有听过，却始终是那股飘洒的势头，不大不小，积不起来，但屋瓦路面已经都湿了。
　　重章瞧见自己的车夫就在外头等着，待走近了，还未开口，他就听见车夫说：“是皇子妃让小的过来等的。”
　　重章淡笑，转头时看见叶以秾脸上显现出一个下午都没有浮动过的笑意，他颔首，道：“告辞。”
　　先看着叶以秾离开，他才上了马车回府。
　　叶以秾说过青京进来身体欠佳，但之前两人的通信里青京并没有说起这些，想必是妻子怕他担心才故意隐瞒。
　　这样想着，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归家的心情亦变得急切，他吩咐车夫道：“稍稍快一些。”
　　重章不重虚礼的性子全府上下都一清二楚，是以在得知重章与叶以秾去了“香茗”之后，青京也不教人特意在外头等着。就是马车到了之后，车去先去通知了门房，说是重章回来了。
　　最先迎出来的就是似约和府中管家。
　　侍女此刻打着伞，见了重章就将伞递过去，听见的第一句话是：“青京怎么样了？”
　　“休养了一段时日已经好多了。”似约答道，“我去命人准备晚膳。”
　　重章则和管家一路走入宅子里，一面听着管家交代过去府中的情况。
　　晚膳很简单，就是重章平日里喜欢吃的几道菜——青京没有出来。
　　重章看着桌上的饭菜，却是狐疑地盯着似约，见侍女还是那样沉默着不说话，他问道：“说实话。”
　　“皇子妃真的没事，这是她交代的，等殿下用过晚膳再去相见，否则，即使殿下去了也见不到人。”似约道。
　　不知道青京这是唱的哪一出，分明就是要他食不知味。匆匆吃了一点，重章就立刻去了青京的住处。
　　但是房里不见人，只有似约跟进来。
　　“人呢？身子不好还要乱跑不成？”重章质问道。
　　“奴婢不知。”似约摇头，这就退了出去。
　　不过出门四个月，怎么就有这样的变化。他原本就是赶着回来看望青京，但她居然跟自己玩起了捉迷藏。
　　外头还下着雪，青京不应该会乱跑。一面想着，重章一面就要往外走。
　　低着头，布子跨得大了一些，没有顾及到正迎面走来的人，重章直接就撞了上去，抬头一看，竟然就是自己在寻的那个人。
　　青京见是重章，不见有多少惊喜，一面往屋里头走，一面将披风褪下来，道：“你这火急火燎地又要上哪去？”
　　青京面上虽然含笑，但话语中那个“又”字多少有透露出怨怪来。
　　没有丫鬟跟着，想必是得了青京的吩咐没进来，重章也就不用在旁人面前束手束脚，跟着青京进去，直接拉起妻子的手笑道：“不出去了，就陪着你。”
　　青京转过身盯着他，不说话。
　　重章同样凝睇着她，觉得妻子的比四个月前要丰腴一些，气色也更要红润，有些改变，但一时间说不出变在哪里。
　　“爷爷跟你说了什么，这个时候才回来。”青京拉着重章坐下，倒有些审问的味道。
　　“没什么。”重章也没什么想要瞒青京的，只是今天和叶以秾的谈话都像在似是而非中进行，他一面听着一面回想着重昕给自己传递的消息，这会儿也还有些思路没有理出来，才没想与青京说了惹她心烦。
　　这样想着，重章渐渐移开了目光，视线落到青京小腹上的时候，他盯着看了半晌的功夫，越看越奇怪，最后一个恍然，道：“青京，你这是……”
　　青京一手抚上小腹，一手做出一个三的手势。
　　“三个月了？”重章大喜过望，不由拉起妻子的手问道。
　　青京点头道：“就在你走后没多久，那天身子不太舒服，就请了太医过来看，谁知道一请就请了喜脉。”
　　“你怎么不通知我呢？”重章将青京搂在怀里，大有欣喜若狂的样子，但此刻青京有了身孕，他就这样轻轻抱着妻子，忽然之间什么烦心事都忘记了一样，呢喃道，“青京……”
　　“告诉你了，你在外头会分心。既然当初是你自己揽下的事，要是有个纰漏责任还不是你担着？”青京浅嗔道，语调却极是柔和，伸手环住重章腰际，靠在丈夫胸口，也是有久别重逢的欣喜。
　　“那你刚才跑哪去了？”重章问道。
　　“在书房坐了会儿。”青京闭上双眼，感受着重章身上比过去多了的英武之气，又往他怀里钻了钻，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天天都过去坐一会儿。”
　　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青京就这样云淡风轻地说着，又道：“你瘦了。”
　　“被你发现了。”重章低头，宠溺地看着怀里倚靠着自己的妻子。
　　待青京反应过来时，她的颊上已经氤氲了一团浅浅的粉色，靠在重章身边不说话。
　　重章当她害羞也就没继续问下去，只抱着青京的肩轻轻摩挲着，动情之处又在妻子额头落下一吻，深长缠绵，竟是多时未曾未在边线有过的感动。
　　翌日，重章便如旧上朝。
　　因着在边关多时，虽然有重昕与重晖时刻为自己传递消息，但毕竟离开这个朝堂有一段时间，是以在群臣一一上奏之时，他并未提出过任何意见，静静看着个中局势。
　　退朝之后，重章本要去给良妃请安，却不想在宫道上遇见了白衣和桃倾。
　　还是那年那样的白色长衫，除却眉宇间越发清冷的神色，白衣倒还是过去的模样，就是仿佛跟谁都隔着一些距离。
　　“三哥。”桃倾就站在白衣身边，终于嫁得如意郎君的她脸上还绽着新婚不久的喜悦，看见重章之后，是她先打招呼的。
　　重章知道白衣与桃倾这桩婚事是重昭促成的，桃倾势必对重昭心存感激，而重昭借此卖个人情给白衣以便试探，而白衣居然真的受了重昭这份好意，可见白衣的选择，已经成了定局。
　　“三哥？”见重章没有回答，桃倾又叫了他一声。
　　重章回过神，拾起笑容寒暄道：“你们这是上哪去？”
　　“父皇最近犯了头痛症，我和白衣正要过去看看。”桃倾回道。
　　重章侧过身，道：“如此就快去吧，别耽搁了。”
　　桃倾和白衣不做多留，这就提步离开。
　　相遇的短短时间里，白衣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他的沉默比过去的似约更要沉重得多，纵然还是那样舒展着双眉，但他没有看过重章一眼。
　　心里想着重昭拉拢桃倾一定还有其他目的，但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头绪，重章这样一面思忖一面走，不想被人从身后偷袭，一声“看招”，立时传来。
　　重章矮身的同时回转，双手扣住对方腰身，将人整个往旁边拖动，然后快速起身抓住那人的双臂，往外一翻一拧，耳边就传来了“三哥饶命”这样的话。
　　“没用力，你叫唤什么。”重章松开手，佯装出一脸指责的模样对重昕道。
　　“这不是想试试三哥你的身手，看来边关没白去。”重昕转了转手腕，想必是早知道了是他所以就出了虚招，没使上力气。
　　“五哥是平时憋得太难受，好不容易见着有个人可以交手，就忍不住了。”重晖从后头跟了出来，笑意吟吟地走来，道，“跟三哥动手，这叫不自量力。”
　　重晖在十月的时候也由皇帝颁旨赐婚，这会儿也是真正有了家室的人了，动作做起来都比过去沉稳许多。却是重昕更像越活跃回去，用重晖的话说，将来重昕就是个老顽童。
　　重昕朗然笑了出来。虽然是冬季，但今天的阳光却出奇的好，重昕的笑声就像这冬日暖阳一样，听着都仿佛有一道光照进心里，暖融融的。
　　“跟我一块去见良妃娘娘还是在这里吹冷风等着？总之不让你们白白堵我一场。”重章说着就继续朝锦绣宫走去。
　　重昕即刻跟了上去，道：“三哥不光是腿脚功夫长进了，嘴上功夫也越发厉害了。”
　　“再说就当心三哥不让你进锦绣宫，真请你喝西北风。”重晖眉眼弯起，有和重昕不一样的光彩。
　　“我知道三哥府上的厨子手艺好，今儿个午膳就在三哥那里蹭了。”重昕道。
　　三兄弟说笑着，这就踏着日光走在宫道上。
　　良妃的身子总是那样，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见着重章过来也依然那样笑。
　　奶娘把重曜抱来的时候，重章还没去接，三岁的孩子就一路小跑着过来，噗通一下抱住重章的小腿，亲热地蹭着喊三哥。
　　重曜不是不怕生，只是打小就时常见重章，所以早就记住了这个三哥的样子。一别四个月，他也想重章想得紧，刚才听见奶娘说重章过来了，就马上提溜着小身子跑过来。后来他嫌自己跑步还没奶娘走路快，这才让人抱的。
　　重章一把抱起粉嘟嘟的小孩顺手就捏了捏那张圆圆嫩嫩的小脸，问道：“重曜想不想三哥？”
　　重章的两只手早就勾住了重章的脖子，听见这个问题之后他几乎想都没想就直接点头，有些狭长的双眼却还是晶亮明澈的闪着光。
　　一旦见了重章，重曜就像黏在他身上一样不肯撒手，就算重章要走了，他也眼巴巴拽着重章的手指，可怜兮兮地看着，叫着三哥。最后见重章要出门，他索性就回头窝在良妃怀里不看，一直到听见生母说“你三哥已经走了”，他才猛然回头朝门口望去。果然见是空空如也，他就一撇小嘴，很是委屈的样子。
　　重章自然不知道重曜在自己走后的那番模样，被孩子这么一缠，心头的阴翳也被驱散了不少，就是这回多坐了些时候。出了锦绣宫之后，他听见重昕道：“十二弟这个小不点还真是能缠人。”
　　重章一笑置之，这就带着重昕与冲冲回了府上。
　　午后的书房里，依然是兄弟三人“闲聊”的时间。
　　“不得不说，三哥这趟出去，连眼力都好了很多。”重昕打趣道。
　　“我和五哥观察了好久才觉得罗恒有问题，三哥你就今天看了一个早场就能断定，他是二哥的人？”重晖道。
　　重章原本也对这位廷机阁大学士没有太多想法，但是罗恒上任之前不久正是他当时要去符邻的时间。是他自己出的头没错，但当时在御书房内，重昭虽然没有和重冕一样力推让他前往，但就他对重昭行事作风的了解，必须不是重昭自己出头。换句话说，重昭是等着他先开口，然后让重冕当这回恶人，日后即使发生了什么事也就和自身无关。而那时罗恒作为新任廷机阁大学士上任，在此之前他不曾与谁有过太过亲密的接触。
　　过去重昭想要拉拢叶以秾，但没想到最后因为叶青京的关系，叶以秾成了重章的有力的支持。重昭大概是由此对他有所顾及，所以才在那个时候故意设计引他离开雨崇。纵然罗恒的职位不及叶以秾，但毕竟廷机阁首辅年事已高，离告老还乡之期不远，罗恒这个大学士自然就是最有力的后备。而且，在廷机阁内安插自己的人，总比在其他离皇帝太远的地方分布眼线要更容易了解天子的心思，把握时局。
　　这样想通了之后，重章倒是越发觉得当初自己挨的那一剑是值得的，虽然还是疏漏了罗恒，但也在那时看了一场好戏，看重昭先将重冕的太子之位卸下。
　　心中一旦念及储君之位，重章亦不免唏嘘，连他自己都不知是何时对那个位置有所觊觎的。大概是小时候被人轻视欺侮得多了，也看多了良妃暗暗将委屈都独自隐忍下的无奈，还有当初的晓妗和白衣，甚至是似约都因为自己受到过不公平的对待，所以他需要登高到一个被仰视的高度，才不会再有年幼时那些受到的轻慢。
　　“三哥？”重昕推了推正在出神的重章，“发什么呆呢？”
　　重章摇头，又问道：“白衣最近是不是依旧时常出入二哥那里？”
　　“有是有，但不多，反而是大哥和桃倾兄妹之间走动的次数多了。”重昕回道。
　　三人都知道这其中必定还有关联，也大约可以估摸得出来，只是定论不能下得太早，毕竟经过废太子一事之后，朝中已经平静了一段时间，也没有人想要在这个时候挑起是非，引起什么波澜。

　　结交

　　十二月最后天诉称“闹元”，是大珲大陆上珑玲主族最盛大的节日之一，一过子夜就是新年元月初一，是以十二月三十一又被称为“醒元夜”。
　　皇帝在戌时时携众皇子登上雨崇东门——俗称“朝阳门”——与百姓一同观看烟花燃放大会，当是与民同乐。
　　第一支烟花升入夜空之后，接连着就从城楼上蹦出了各色华彩。本就被街市上接连的灯火映亮的夜幕在刹那间更加璀璨，火树银花，胜过漫天星斗的璀璨。
　　在雨崇若是遇见皇家子弟也不是太过稀奇的事，但日常相遇也都是穿着常服，除却那一身与生俱来的天潢贵胄的气度，与常人无二。然而今夜除却皇帝正装，一众平日出入皇宫的皇子贵族也都锦袍加身，气度风华，站在城楼之上受人仰望，确实教人赞叹那身风姿绰约，与众不同。
　　烟花会纵然只是个形式，但也是天家皇权的一次震慑，尤其是在会后由典礼官宣读皇帝的新年祝告，福泽天下。
　　待真正结束了朝阳门上的一切事宜，已近戌时三刻。
　　重冕纵然是被废储君，但毕竟是皇长子，是以他就在九五之尊身边。见仪式完毕，他即刻扶住皇帝，关心道：“父皇龙体未愈，当心才是。”
　　皇帝点头，在众人簇拥之下上了回宫的马车。
　　宫里对这个闹元节的重视自然比过民间，早前就已经全部操办起来，待到晚间，整个皇宫流光华彩，灯火辉煌，飞檐画栋，犹如仙境。
　　酒宴之上，个人依照身份入席，歌舞丝竹，几乎响彻了整个皇宫。
　　旧岁将除，新年即临，每一张笑意吟吟的脸上，都带着对新一年的期盼。
　　虽然是普天同庆的大节日，筵席依旧在宫门宵禁之前结束，各人自回各人的居所。而当这一场喧嚣落幕，一切又都归于平静，仿佛方才那些都未发生，这皇宫还是如旧的冷清，并没有因为新年的到来而有所改变。
　　有着新年的借口，朝中诸人走动起来也就稍稍方便一些，偶遇的机会自然也就多了。
　　今日重昕不在府上，是以就重章和重晖两兄弟在还洋溢着新年氛围的大街上行走。这个时候天还冷，但看着外头热闹的街景，他们也就不想多在马车里待着。
　　虽然才初五，雨崇这条最繁华的长街上基本已经商铺全开，沿街的小贩亦有不少。
　　重章平日喜欢买些小玩意儿，此时就停在街边看看。
　　“三哥，我口渴。”重晖委屈道，“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就算视察民情也不是你这么个视察法。”
　　重章看了看前头，道：“前面就是香茗，带你去喝茶。”
　　听见终于可以休息，重晖不免高兴。他倒不是真的渴了，就是想坐一会儿，外头的虽然没风，但也还满是冬季的寒冷。
　　因为偶尔跟着叶以秾过来，所以店中的小厮是认得重章的，见他进来，便立刻笑脸迎了上去，道：“三公子还是坐老地方吗？”
　　“不上去了，就在大堂坐着，来壶春风锦就可以。”说着，重章就在大堂里找了个空座。
　　“三哥就是窝心。”见重章这会儿还照顾着自己，重晖自然要讨好几句。他们两个今日放着府中的妻眷不理大冷天的跑出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出来走走，前几日几乎天天循着那些规矩在“过年”。
　　小厮手脚快，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茶奉了上来，同时外头又进来一行人，他就即刻去招呼了。
　　走在那几人最前头的是个青衣的年轻人，中等个子，面目上算得上清俊，那双眼睛最是引人注目，浅碧色的，看来不是珑玲人。他身后的几人一看就是他的随从。
　　小厮本要招呼他们去别处坐，不想那人却径直朝重章走了过来，笑着问道：“这位兄台可否介意与在下同坐？”
　　说着有些生硬但还算流利的珑玲语，与他那双浅碧色的眸子一样印证着他不同常人的身份。
　　重章给重晖倒完茶，就又拿了一只杯子放在那人面前，倒出茶水道。
　　那人明白了重章的意思，挑衣坐下，上翘的唇角让他看来彬彬有礼，言辞自然也是客气的。他道：“多谢。”
　　青衣客一抬手，那几名随从随即点头，撤到了一边。
　　重章若无其事地自己倒茶，末了拿起茶杯轻嗅了那一抹茶香，道：“公子如何称呼？”
　　“敝姓刘，刘亮之。”青衣客道。
　　“刘公子尝尝这茶的味道吧。”重章兀自饮了一口，眉间甚是满意。
　　刘亮之啜了一口，面无表情道：“好茶是好茶，但在下还是饮不惯。”
　　“的确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春风锦这股苦涩的味道的。”不知何时，重章的嘴角也勾起一丝笑意，和刘亮之一样浅浅的，不动声色。
　　刘亮之的眼光却在顷刻间迸射出些许冷芒，余光瞥过重晖时，亦不由教重晖心头一震，莫名生出些不详的感觉。
　　其实就在这个人出现的第一刻，重晖已然被刘亮之身上那股傲人的气态所震慑，这种感受似曾相识，甚至非常熟悉，但从刘亮之身上折射出来，就又有另一番味道。
　　“我与刘公子素不相识。”重章道。
　　“闹元节那晚的烟花会上，三公子就站在皇帝左手边第二个，不知在下有没有眼花看错？”刘亮之问道，却仿佛更加肯定地在陈述着事实。
　　重章眼角的笑意随即消失，看着刘亮之的眼光亦多了几分审视。朝阳门的城楼是雨崇四座城门中最高的，一般人即使站在城楼下仰视都不一定能看清楼上人的样貌，何况闹元节当晚灯火迷离，人流攒动，他在众人之间亦算不上出众。
　　这样想着，重章对重晖使过一个眼色。重晖会意，就此离开。
　　四周喧闹里，唯独这张桌子上是极其安静的，重章和刘亮之两人对坐无语，似都在等待对方继续说些什么。
　　重章率先笑了出来，道：“下回再入大珲境内，记得把珑玲语再说顺溜一些，这双眼睛颜色也是极其泄露身份的，琉光太子。”
　　琉光惊讶了片刻，见重章仿若随意地一笑，自己亦跟着一哂，赞道：“三殿下果然好眼力。”
　　“是刘公子有意透露的身份，我哪里凭空就猜得着呢？”重章道，“刘公子新婚不久，怎么会出现在雨崇？”
　　“半个月前，我就已经到了雨崇了。”琉光回道，不慎却被春风锦的涩味呛了，憋得他不由皱起了眉。
　　平阳公主是在十月初从雨崇出发嫁去的印扬，路上最快也要一个半月，而琉光居然在十二月中的时候就已经到了雨崇，那他和平阳的婚礼……
　　“我与平阳已经完婚，三公子放心。而且我这次出来，也是因为平阳的帮助。”琉光道。
　　平阳在十月的送嫁队伍走得快，所以十月底的时候已经到了印扬。成婚当晚，平阳就表示愿意帮助琉光除掉左督王。
　　新婚妻子的直截了当让琉光惊讶，但作为和亲公主，背后有大珲朝这个靠山，这桩迟早要在印扬内部展开的角逐对琉光而言就多了胜算。
　　来珲朝是平阳的主意，琉光原本也对此心存怀疑，毕竟他一离开印扬，国内的局势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一旦平阳和左督王联合，即使他是印扬太子，也难以平息重权在握的左督王的谋反行为。
　　但平阳以自己身为印扬太子妃以及自己的将来作为起誓，她跟着琉光做一个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会好过受左督王挟持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要好上太多。平阳所以选择远嫁印扬，是因为离开那个原本就不属于她的政治世界之后，她可以和琉光一起建立起独立于珲朝之外的政权，但不是对自己故国的威胁。她的私心很重，但此刻也正是支持琉光最明确最有力的证据。
　　平阳的出嫁在琉光看来，正是珲朝对印扬内务不多插手的证明，因为平阳本就不是受宠的公主，但生母的身份不低，与琉光也算相配，却不足以成为一种支持的暗示。同时对左督王也没有构成威胁或者是偏向，所以平阳的言辞最终说服了琉光，事实也并没有让他失望。
　　来珲朝之前，平阳给琉光的指示是，合作目标只能有一个，二皇子重昭。
　　然而琉光并未听从平阳的意思一入雨崇就寻上了重昭，而是在城中打探了一番情况。闹元节那天晚上，他就隐没在朝阳门的城楼之下，和所有百姓一样抬头仰望着楼上一种华服金冠的天潢贵胄。
　　众人之中，重章确实不是最耀眼的一个，论气度风华，他及不上废太子重冕，而重昭的温润笑意在所有笑逐颜开的子弟中亦有特别之处，或者是重昕的朗然大笑，都要比这个从样貌到言行都显得平淡的皇子引人注目。
　　但琉光记得，重章并不是一出生就在皇宫中的。按照珑玲人注重身份的习惯，像重章这样从民间入宫的皇子必定经历过一番磨砺才能有今天这样的地位——朝堂中，他有叶以秾作为自己最有力的支持，并且很多政务皇帝也是交由他经手。十七岁试期时，重章成功拿下紫玉山悍匪一案，颇是震动朝野。
　　那时，重章就站在皇帝左手边第二个，他和皇帝之间隔着的，就是废太子重冕。
　　“为什么是我呢？”重章已然料想到后面可能发生的事，但面色依旧镇定悠然。
　　“三公子也该相信自己。”琉光道。
　　“好处？”重章倒是直白，一口饮下了半杯春风锦，苦涩的茶味从口中流入咽喉，正如多年来的隐忍和早在不知不觉里就萌动的某种欲望，一点点在发芽。
　　琉光在桌面上划着什么，最后指尖横过一道，又出掌推到重章面前，然而那些却都是虚空。
　　重章微笑地看着琉光，已经明白了这场交易的筹码。
　　“我不能再在雨崇久留，平阳还在等我。”琉光亲昵地叫着妻子的名字，那目光里却是沉沉的思量。
　　“刘公子下榻何处？”重章问道。
　　“荷来居。”琉光回道，说着已经站起身来。
　　重晖见两人已经谈论完毕，遂走了过来，见重章个琉光都笑意浅浅，相谈甚欢的模样，心中似喜，却也有隐忧。
　　“告辞。”琉光拱手，带着随从就此离开。
　　“三哥，到底什么人？”重晖看着流光一行人离去的背影，蹙眉问道。
　　“并非善类。”在琉光做出划横的那个动作时，他就知道这个异国太子必定是冷酷的，那个推让的举动做得干净利落。那一个瞬间里，重章看见琉光眼底深沉而果决的杀机。
　　“我看你们谈得还挺投缘。”重晖不知是打趣还是有意挖苦。
　　重章嗤笑一声，由此提步离开了“香茗”。
　　他说琉光并非善类，自己又何尝真正是个好人？他看着琉光给自己许下的承诺，当场就动了心。如果最后成功，必然对他的将来大有帮助，但如果失败了，虽然不至于身败名裂，但和重昭的距离就相差不是一点点。
　　所以究竟是像现在这样按部就班，还是借着琉光的事搏一搏，是一定要考虑清楚的。
　　原本还算开朗的心境因为不速之客的到来又一次蒙上了阴云，然而当他才回到府门口，就有久等的家奴过来通报说，青京出事了。
　　“怎么回事？”重章闻言，立即怒问，这就马上朝青京卧房快步而去。
　　家奴一面匆匆跟着，一面回禀道：“良妃娘娘知道皇子妃喜欢吃香酥莲蓉糕，所以特意赏了一些过来。皇子妃最近总说口里没味道，所以见着喜欢吃的东西就吃了几口，但是没想到吃了那些糕点没多久就忽然腹中疼痛。刚才传了御医，但也不知道究竟问题出在哪里。”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卧房门口，重章情急之下推了门就大步流星地跨了进去，只见似约守在床边，而青京躺着，脸色稍稍有些苍白，蹙着眉不说话。
　　“青京！”重章坐到床边，握起妻子的手，关切道，“怎么样了？”
　　青京虽然摇头，眉头却没舒展过一分一毫，回握着重章的手，道：“孩子没事。”
　　她的脸上，满是庆幸。
　　重章不由轻轻抚上青京隆起的小腹，道：“没事。你们都没事。”转过头，他诘问道：“太医呢！”
　　“是我让太医走的。”青京低吟了一声，似乎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道，“你回来就好。”
　　“这事我一定要问清楚，否则还可能祸及到良妃娘娘。”重章信誓旦旦道。
　　青京点头，已经没了多少力气再说话。
　　“你好好休息，我就在你身边，不走了。”重章柔声安慰，又吩咐众人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似约便带着其余服侍的下人退了出去。

　　下毒

　　夜里青京忽然腹中剧痛，重章即刻传了太医，太医却说，是动了胎气。
　　“怎么会这样！”情急之下，重章几乎就要上前揪起太医衣襟质问。
　　似约即刻拦下焦急的重章，极力劝说道：“殿下如此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要太医赶紧给了法子才是。”
　　重章心知似约言之有理，只教太医快想对策。忽然，他又道：“你马上随我进宫，我要向良妃娘娘问明当时的情况。”
　　此时宫门还未晓妗，重章入宫虽然没有不合规矩，但毕竟夜幕已至，他这样贸然进入后宫妃嫔的寝宫却于理不合。
　　良妃从未见重章这样急切地过来，虽然已经听了侍者回禀，还是不免要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重章一到良妃面前就跪下，着实将坐在榻上的妃子吓了一跳。
　　良妃赶紧过来讲重章扶起，面色也随之紧张起来，问道：“到底怎么了？”
　　面对良妃，重章一直和颜悦色，一是礼数，也更多的是尊敬，然而现在青京出了事，事与良妃有关，他再笑不出半分，却是一脸苦楚，问道：“良妃娘娘今日给青京赏了东西？”
　　“是啊，御膳房送来的东西，我看着多了，又是青京喜欢吃的糕点，就让人送过去了。”良妃答道，又问，“怎么了？”
　　“青京吃了娘娘赏的东西之后，一直腹痛，这会传了太医，太医说已经动了胎气。”向来开朗的重章此刻一脸担忧，看着良妃的目光却郑重无比，道，“娘娘可否把今天给青京送东西的人找来，我要话要问。”
　　“去把吉贞叫来。”良妃吩咐道。
　　宫女吉贞过来的时候，良妃和重章都已经落了座。见了主子，她即刻跪下行礼道：“奴婢见过良妃娘娘，见过三殿下。”
　　眼前这宫女垂首，几乎就要把头埋进了胸口，就算听见良妃说要“抬起头”说话，她都颤巍巍地不敢动。
　　“今天是你把良妃娘娘的东西送去给三皇子妃的？”重章冷冷问道。
　　“是……”吉贞吓得说话都不敢大声。
　　“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不许有一丝隐瞒。”重章说话一直都和他的脾气一样和善亲近，但今日面对情况难定的青京，他也顾不得许多。
　　吉贞自然知道重章以往的脾气，今日见了他这样面色冷峻的模样心中更是害怕，但仍旧只能打起精神，尽力将白日的事情都回想一遭。
　　“奴婢奉了良妃娘娘之名把几盒糕点送去给三皇子妃。路上遇见了九公主……”
　　“桃倾？”重章打断道，“在哪里？”
　　“就在出了锦绣宫不远的园子外，九公主当时正和驸马在一起。奴婢见了公主和驸马就行礼，中间因为九公主不小心踩空了一步，出了点小动静，奴婢被公主撞了一下，驸马还将奴婢扶了起来。”吉贞道。
　　“白衣？”重章思忖片刻道，“白衣动过盒子没？”
　　“没有。奴婢虽然倒在地上，但盒子一直都抱在怀里，驸马没有碰过。”吉贞摇头道。
　　重章愁眉深锁，却是挥手，让吉贞退了下去。
　　“问完了？”良妃问道。
　　“问完了。”重章站起身，朝良妃行礼，道，“打扰娘娘了。”
　　“回去看看青京，说不定这会儿没事了。”良妃安慰道。
　　重章点头，离开时，还抛不掉那一身愁锁。
　　和似约坐在回去的马车里，重章眉间的思虑一刻都未曾停歇，忽然，他对身边的侍女道：“你先回去。”
　　“皇子妃问起呢？”似约面色如常。
　　“说我忽然想起点事还留在宫里和父皇说话，晚些时候就回去。”重章道。
　　似约会意，叫停了马车，看着重章下车走出一段，她才吩咐车夫继续往回。
　　彼时青京的情况已经稳定，见似约从外头回来，侍女的脸上像是打了一层薄霜一样，一进烧着炭火的房间，眉发间就凝出了水珠。
　　见青京挣扎着起来，似约立刻将她按回床上，道：“还是躺着吧。”
　　青京果然问了重章的去向，似约就照重章的话回了一遍。见侍女还是那样的眉眼，垂着眼睫谁都没在看似的，心里的猜疑才放下。
　　“问了什么吗？”青京抓着似约的手问道。
　　似约将在锦绣宫听见的话都说了一遭，听得青京脸色一阵发青，问道：“怎么了？”
　　青京冷笑一声，道：“或许而有些人就是敢明目张胆地做事。”
　　似约不置可否，就是瞧着青京被折腾了许久的脸上始终还是有深深的倦色，她遂宽慰道：“不如先休息会儿吧，等殿下回来了，奴婢再叫醒皇子妃？”
　　“算了，你也回去吧，应该没什么事了。”青京没精打采地挥了挥手。
　　似约遵命，福身之后退出了房间。
　　重章回到府上时，已将近深夜，青京的腹痛已经加剧。他见到床上抱着似约，面容因为疼痛而已经有些扭曲的青京不由惊心，上前抱住妻子，亟亟呼着她的名字。
　　青京整个人蜷在重章怀里，身子却在抽搐，一手拽着丈夫的臂膀，一手捂着自己的小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那些字，道：“痛……重章……孩子……”
　　重章要人去传太医，然后紧紧搂着已经面色还白的青京，道：“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你忍一下，太医马上就到了。青京！”
　　青京奋力点头，但腹中剧烈的痛楚已经让她再不能分神去做别的事，哪怕是说话。
　　太医到来，见状也不由暗道不妙，即刻将重章劝到一边，为青京把脉，然后开方子。
　　“已经这么久了，这些药吃下去到底顶的什么用！”重章大怒道。
　　“三殿下恕罪，皇子妃这种症状微臣从未见过，目前只能尽量消除皇子妃的疼痛，否则再这样刺激，很可能造成小产。”太医说完继续写药房。
　　重章心头如被重物狠狠捶砸，一时失言就向后倒退了一步。
　　“重章……”青京勉强才能发声，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伸出手。
　　重章即刻抱起青京，内心也随之生出某些害怕，道：“我在，我在，青京。”
　　好像只有这样被重章抱着才能缓解身体里不住的痛楚，她也害怕真的像太医说的那样。
　　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青京才终于睡去，重章亦在疲惫中渐渐有了睡意。
　　似约把之前就披在重章身上的披风又往上提了一些，居然就将重章弄醒了。
　　抱着青京一晚上，他已经腰酸背痛，这会儿重章就将妻子轻轻地放平在床上，盖好被子，同似约出去了。
　　“一个晚上没睡，你去休息吧。”重章倦色深深。
　　“还不想睡。”其实她的眉目间也因为一整夜的动响有了疲惫，但云淡风轻的语调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重章忽然停下和似约一起向前的脚步，凝睇着已经回过身面对自己的侍女，道：“你有话对我说？”
　　似约的嘴角隐约浮现出一丝笑意，很淡很轻，几乎让人觉察不到。她说：“没有。”
　　“那你把我找出来……”心头的疑惑仿佛顿时解开，脑海里闪过的灵光教他忽然知道接下去要做些什么。
　　“我没有找殿下出来。”她只是在给重章披了披风之后自己退出了房间，重章就这样跟了出来，她什么都没有说过，但重章就是出来了，如果这就是她的目的，显然，成功了，并且连重章都后知后觉。
　　似约总能在一些时候给他关键的提示，譬如这样带着暗示性的引导，只要想做，就有办法，就算前头没有路，也可以自己开出一条来。
　　重章将这件事直接闹去了皇帝那里，要为青京讨一个说法，是时，叶以秾也在御书房。
　　只有当初刚进宫的时候，重章有过这样冲动不理智的行为，看来不管怎样修缮和改变，还是应了那句话，禀性难移。
　　但现在出事的是三皇子妃，如果有人蓄意谋害，事情的本质就不一样了。皇帝在听了重章的叙述之后，特意到了锦绣宫，找来吉贞，并传来了桃倾和白衣，将当日之事，全都核查了一遍。
　　“你怀疑是桃倾和白衣在糕点里做了手脚？”皇帝问道。
　　“我和白衣都没做过。”桃倾反驳道，“吉贞自己都说白衣没有碰过放着糕点的盒子，怎么下毒？”
　　“不是所有的毒都只能靠吃才能进入人体。”重章道。
　　“三哥这样说，就是一定要把责任推给我和白衣了？太医都查不出所以然，三哥这样妄下断论，真的合适吗？”桃倾咄咄相逼。
　　“刚才我的话，你问一问白衣，就知道我是不是有理由怀疑他。”重章亦不曾有半分退让。
　　“白衣……”桃倾回头时，见白衣敛着眉目，面色凝重，就知道重章所言不假。但她仍然不服，道：“既然不是只靠吃的，三哥更加没有理由怀疑我们。我们连三嫂的面都没有见着，况且，我们有什么理由平白无故地去下毒害三嫂？”
　　重章没有说话。不是没有这样的理由，只是有些话不能说，明明是心知肚明的事，却不能说出来。在场的，恐怕除了桃倾，都知道如果是他们要害青京，理由绝对不止一个。
　　“不说话吗？”桃倾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咄咄相逼道。
　　“父皇明察。”重章向皇帝求助道。
　　“白衣，你有什么话说？”皇帝问道。
　　“臣，没有。”白衣就那样站着，不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有些漠然，但他已经蹙起的眉暗示着这样的回答绝对不会简单。
　　“白衣……”桃倾扯住丈夫的袖子，白衫和过去一样那样干净，但今天触到他的指尖时，她只觉得刹那冰凉。
　　“桃倾呢？”皇帝又问道。
　　“我……”白衣的反应已经让她明白了什么，凭借着对丈夫的理解，她显然已经无话可说。
　　“重章……”门外忽然传来青京的声音。
　　虚弱的女子拖着沉沉的步子过来，但每踏一步都那样虚浮，最后终于支持不住，她向前栽下，幸好有重章即使将她抱住，她又叫了一声丈夫的名字。
　　皇帝命人搬来椅子要青京坐下，她对直接跪在圣驾之前，拥着虚弱的声音恳求道：“请皇上还青京一个公道。”
　　“朕自然不会坐视不理。重章，先扶青京起来。”皇帝道。
　　重章将青京扶着坐下，看着妻子倔强的面庞，他心中怜惜又起，不自握了握青京的肩。
　　“你身子虚弱，这样进宫……”
　　“差点没命的不光是我，还有未出世的孩子。”青京打断皇帝的话，“青京知道自己无礼，但这是我和重章的孩子，是皇上的皇孙，我不容许有人伤害他。”
　　青京有欠血色的脸上显现着作为母亲温柔却执着的坚毅。
　　桃倾眼见青京如此，心中五味杂陈，却忽然听见皇帝道：“事情没有查明之前，你们两个都待在公主府。”
　　并不是很严厉的语气，但谁都知道，皇帝因为青京的到来更加重视了这件事，后面将要发生的事，兴许不是他们所能预料的。
　　青京的病情在之后的几日之间一直都有反复，但情况都在控制之中。叶以秾过来看望过，也和重章分析过整件事，两人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是大同小异。
　　某日早朝之后，重章正和皇帝商议边关之事。近来印扬在边防军布上频频调动，似有不妥。皇帝以为平阳嫁去印扬没有多久就有这样的动静，看来不是琉光不卖大珲的面子，恰是左督王不满琉光亲珲的政策，印扬国内的局势，只怕不容乐观。
　　“平阳一个人在印扬，不知如何。”皇帝脸上露出些微的担忧，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为了远嫁异国，他这个做父亲的如何能不觉得愧疚？
　　可怜天下父母心，大抵当日青京为了孩子而不顾身体入宫请愿的心情，也是触动他决定真正彻查下毒一事的原因吧。
　　御书房内的气氛一时间弥漫了些悲伤，外头却有侍者进来传话说，九公主桃倾求见。
　　虽然被皇帝禁足在公主府，但终究是身份尊贵的皇室娇女，在没有皇帝命令软禁的情况下，她要进宫也没人敢拦着。
　　“儿臣参见父皇。”桃倾跪在皇帝身前。
　　“不是让你留在公主府中，等事情水落石出的吗？”上一刻还在为平阳的事而内疚面露柔色的皇帝，此时已经换了一副淡淡的神情，看着跪在案前的桃倾。
　　“儿臣就是来请罪的。”桃倾埋首更低，一字一句道，“毒是我下的，父皇不查我，也就查不出所以然。”

　　身殉

　　桃倾对下毒之事供认不讳，是以即刻就被下了狱。
　　重章回到府中与青京说了这些事之后就一直沉默着在思虑什么。
　　夫妻两人心照不宣，这其实正是重章希望的结果，但重章却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青京伸手握住丈夫的手，道：“木已成舟，接下去要怎么做，你计划好了就去办。”
　　重章霍然抬头看着还带着病容的青京，目光顿时闪光一般霍然发亮，问道：“你是有意的？”
　　青京微微牵动嘴角，靠在重章怀里，道：“真的疼，就是还没有到不能走的地步，所以我就进宫了。”
　　想起重章那时紧张不安的神色，青京不由微笑，想来重章是真的在意自己，那一刻丈夫眼底的担心和抱着自己的臂，甚至因此而有的语无伦次，她都记着——自己不会看错的，重章值得她托付，也值得自己为了他去做些什么。
　　感叹青京的用心良苦，重章没有责怪青京的欺瞒，反而生出庆幸来。当日他给青京的许诺必须兑现，将来那张位子，他一定要拉着青京的手坐上去。
　　“你好好休息吧，接下去的事我知道怎么做。”重章柔声道。
　　青京点头。
　　而雨崇天牢中，此时却出现了一道淡蓝身影，负手走下石阶，停在关押着桃倾的牢房之外。
　　桃倾看着门外颀长的男子身影，面无表情，坐在石床上不声不吭。
　　重冕一个示意，狱卒遂打开牢门，就此退下。
　　“桃倾。”重冕开口难得这样和善，看着素衣的桃倾，连神情都比以往柔和许多。
　　“哥哥怎么过来了？”桃倾对重冕不咸不淡。
　　“你怎么这么傻？为了白衣自己把罪扛下来？”重冕停在桃倾身边，抚上女子的肩，一声叹息。
　　“不是顾念兄妹之情，哥哥以为现在还能这样和我说话吗？”桃倾冷哼一声。
　　重冕愕然。
　　“事情是哥哥让白衣做的，现在你却过来和我说这些，你不觉得多此一举吗？”桃倾没有睁眼看过重冕，又往前坐了一些，不教重冕可以碰到自己。
　　“果然白衣是这样说的。”重冕坐在桃倾身旁，语重心长道，“纵然从小我们就不亲厚，毕竟是至亲骨肉，难道你以为我要陷害你？”
　　“陷害这个词，还说不上，就是一时没算到三哥想得太多。”桃倾道。
　　“我说了白衣就会去做？他又不是我的人。”重冕干笑一声，“白衣是不是跟你说我和重昭已经暗中结党，但不能做得太明显所以表面才一直没有交集。如今这回事是我出的主意，重昭没有反对，白衣是看了重昭的意思才下的手？”
　　桃倾默然无声。
　　“他倒是对你推心置腹。”重冕一哂，道，“把你一推，如今倒什么都不管了。”
　　桃倾依然沉默。
　　“我会这么傻平白无故给自己惹麻烦？重昭当初卖了白衣这个人情给你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让你做替罪羔羊。现在出事的是你，我们两是兄妹，重章一定认为事情也和我脱不了干系，这样一来，就是我和重章斗，重昭做受渔翁之利。你明白吗？”重冕分析道。
　　桃倾眉间一动，却还是没有说话。
　　“今日我是偷偷过来看你，话就说到这里，你仔细想想吧。”重冕走至牢门，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静坐的桃倾，又一次规劝道，“毕竟是兄妹，我也会尽力想办法救你的。”
　　余光中重冕的身影终于消失，脑海里却开始反复回想兄长的话，桃倾瞬间觉得身心俱疲，阖上眼神都不想再去思考。
　　重冕探望桃倾之事原本做得隐秘，但谁没安插一两个眼线，这种事自然也逃不过重昭的眼。
　　“大哥倒是有心了。”重昭品着茶，却有几分安闲，抬首间见白衣坐着不语，便道，“为了这件事连累桃倾，我知道难为你了。”
　　白衣摇头，道：“既然决定的事，就无所谓后悔。二殿下放心。”
　　白衣是他一早就看中想要收服之人，还是年少时，他就看出站在重章身边的那个白衫少年不是池中之物。从旁看着重章成长，他自然知道白衣从中相助良多，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收归己用。后来白衣去了太医院，凭借着贺筱络薰的事，他多番暗中示好，首先就让重章对白衣起了猜忌，一旦被白衣感知，他再下手也就方便得多。而事实却正如自己预期的那样，虽然白衣的犹豫，一度也让他失去耐心。
　　“的确是对不住桃倾。”重昭不由叹息一声，但只要重冕一日还在，就一日危机更重，陈朝时孝贤太子被陈穆宗三立三废的事，一笔一笔可被记载地清清楚楚。眼见如今皇帝对重冕仍有重用，如果当真重蹈陈穆宗的覆辙，局势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更改的了。
　　白衣沉眉静目，只语不言。
　　桃倾在狱中自尽的消息在傍晚时分传入宫中。
　　皇帝对此除却震惊，更有悲恸，当即下令将桃倾尸首送回公主府由白衣照料，并宣来狱卒文明情况——伴随着桃倾的死，还有一封她留下的书信。
　　重章闻言赶来，进御书房时，却见重章和重昭都跪在圣驾之前，而此时除了他们四个，御书房内再无其他人。
　　“父皇。”重章行礼。
　　“你过来看看。”皇帝将一纸书信重重掷在御案上。
　　重章过去拿起书信看过，面色也即刻大变，看着怒尤不及的皇帝，一时不知如何以对。
　　桃倾绝笔书信中对下毒之事悔恨不已，并且暗指了指使之人就是重昭，但对自己是如何被威胁而行事的原因却含糊其辞。
　　而重冕所以会被传唤，是因为狱卒回禀说就在白天，重冕去天牢看过桃倾。
　　这种消息一旦泄露，重冕就知道是有人故意设计。桃倾的书信他已经看过，所以心下肯定了是重昭不堪自己被桃倾指认，所以要拖自己下水，趁机脱身。
　　重昭从头至尾都没为自己辩驳过一个字，面对皇帝的质问，他也只是从容地请求皇帝明察，似乎桃倾书信中指认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继续回答朕的问题，到底你和桃倾说了什么？”皇帝问的显然是重冕。
　　“儿臣与桃倾兄妹至亲，父皇以为儿臣去天牢看望亲妹是为了什么？”重冕脊梁挺直，振振有词。
　　桃倾不会无缘无故就指出重昭是凶手，中间的那个点就是白衣。桃倾也不会不顾骨肉亲情，把责任都推给重冕，她虽然任性妄为，但绝对不是不分是非之人。
　　“传白衣。”皇帝威严道。
　　“父皇。”重章道，“这件事，儿臣不想再查下去了。”
　　“什么？”皇帝未料重章如此说话。
　　重章与重冕二人并排跪下，道：“看看今日御书房内的情形，如果再查下去，结果也不会让人满意的。”
　　“你要如何向青京交代？”皇帝问道。
　　重章苦笑，道：“现在青京和孩子都没事，儿臣会想办法的。”
　　毕竟与自己有切身利益有关，如果被查的事太多总有不便之处，是以如今重冕和重昭都没有说话。
　　皇帝只觉得心头一阵烦闷，挥手就让三人都退了下去，但又忽然开口道：“重章，你留下。”
　　重昭如同未闻一般直接走出了御书房，而重冕停了脚步回望一眼才撤身离开。
　　“父皇。”重章垂首。
　　“这封东西，你自己处理了吧。”皇帝蹙眉道。
　　重章上前收起御案上那一封书信，默然退了下去。
　　看着信笺上娟秀的小楷字体，重章的眉眼里泛起从未有过的冷肃。这信纸比天牢里那些专门用来施刑的刑具还要冰冷，更加沉重。
　　肩上按下来两只手，柔软纤细，此刻正邦他轻轻捏着肩。捏了两下，身后的青京伏在他背上。两个人靠得这样近，像是在相互取暖一样，她轻轻道：“没事的。”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为了达到目的去做一些背离了良知的事，从武必恭到桃倾，他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么自责和难以忍受，只是觉得烛光里，纸上那一行行字仿佛被赋予了和桃倾临死前一样的怨恨，秀丽的字迹变得狰狞，从那纸上爬了出来。
　　重冕去看望桃倾的事，是重昭的人告发的，但让桃倾写下这封书信的却是他重章。
　　天牢里，当看见重冕离去，他就出现在桃倾面前，那一刻桃倾脸上的惊讶他一直记得，像是完全不相信他会出现，并且以一个知情者的身份那样淡定地站在她的面前。
　　“三哥？”有些精疲力竭的女子从石床上挣扎着站起，看着面容冷峻的重章，又生出了许多疑惑。
　　“我知道大哥劝不动你，但有些事你确实应该知道。”天牢里光线暗淡，他又站在阴影里，整个人显得阴恻难料，伴随着平缓得没有起伏的语调，所有的叙述就更加阴沉。
　　“当初皇后的死，就是白衣故意嫁祸给大哥的。”重章道，“大哥平时不看医书，对药理也没有研究，怎么突然就知道了扶萝花和针蚊，还想到要去以此害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白衣怎么可能教唆大哥？”桃倾是显然不相信重冕会听白衣的话的。
　　“自然不用白衣出手，他只要出主意，有人会帮他做。”重章定定地看着桃倾。视线里神色越发困惑的女子不由退后扶住了墙，他却仿佛迫近而来，继续那样说道：“主意是白衣出的，找人的是二哥，出力的是孙醒，说话的是皇后自己。”
　　“不可能！”桃倾怒道。
　　“良妃娘娘的身体一直不好，如果哪天病重不治也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在后宫里，不是没人可以撼动皇后的位置，在皇后眼里，良妃娘娘就是眼中钉，尤其是在重曜出生之后。宛妃虽然有二哥，但宛妃一直就不理后宫中事，皇后自然不会太在意。不自量力地说一句，我也是被视为良妃娘娘身边的人，你觉得为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大哥和自己的位置，皇后会不动手吗？”
　　“白衣和二哥一直交好，纵然白衣过去是我的侍从，但毕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未二哥献策，借孙醒打探皇后的心思，然后出了这一招。让孙醒煽动皇后，挑起皇后对良妃的不满，再有意泄露给大哥。大哥和皇后母子连心，当然不会坐视不理。然后孙醒再把扶萝花和针蚊的事告诉皇后和大哥，一切就都在二哥和白衣的计划之中了。”
　　“白衣自然是要用良妃娘娘试药的，所以那段时间，良妃娘娘的身体每况愈下。皇后见事有了成效自然不会停手，但偏偏，这件事却因为钱嫔的忽然暴毙暴露了出来。”
　　“那明明是意外。”桃倾强烈压制着心底已经呼之欲出的答案。
　　重章继续道：“钱嫔的死也是在计划之中的，因为良妃娘娘不能死，这件事的目的是大哥，不是我，如果我被牵扯进来，一定会带来麻烦，二哥还真是清楚我的脾气。”
　　桃倾见重章自嘲地一笑，心头却仿佛被重重砸了一下。
　　“钱嫔死了，扶萝花的事情败露了，皇后也忽然中毒身亡，事情本来不应该联系到大哥身上，因为皇后也死了。可是有你作为目睹大哥去过种植了扶萝花那块地的证人。”
　　重章的目光直看着自己，桃倾本能地缩去了墙角，捂着耳朵喊道：“不要说了。”
　　重章走到桃倾身边，俯在悲恸的女子身前，语调柔和，道：“当日在御书房你被逼得哭着求父皇饶过大哥，但因为白衣的那些证据最终还是没能让大哥抱住太子之位，你也看见了。但千算万算，二哥唯一算漏的就是父皇对大哥的父子之情。桃倾，白衣曾经是我最信任的人，但他后来选择了二哥，现在的情况下，我和大哥的立场是一致的。”
　　“你怎么知道？”桃倾失神地看着身前目光温柔的重章，抓着兄长的臂，问道，“你怎么知道在御书房的事。我已经尽力了，我虽然讨厌哥哥，但那毕竟是我的亲哥哥。我和他怎么吵都不会想害他的，没了他，我才真的没了依凭。”
　　明明厌恶又不得不去依靠，桃倾对重冕一直就是这么矛盾。如果可以离开，她会毫不犹豫地走，但事实却是那毕竟是自己血骨相连的兄长。然而当时皇帝的眼光太过威严犀利，她实在怕得不知道说什么，重冕又对自己威逼胁迫，直到把实话说出口，她才后悔，哭着恳求皇帝留下重冕的储君之位，但为时已晚。
　　那时伏在自己胸口恸哭的女子那样无助，但他必须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桃倾是这一局里至关重要的一步棋，可他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收场——他没有看见那一刻桃倾眼底的绝望，所以没有立刻感知到她的决心。
　　但如果当时他知道了，是不是就会阻止呢？
　　重章疲乏地靠着青京，慢慢抬手将那封书信靠近烛火。看着焦灼和灰烬在自己手中掉落，他木然地一动不动，最后手指被烫到了也没有感觉——他还是成功了。

　　恸之

　　青京中毒之事最后由吉贞作为替罪羔羊，以不慎掺入致腹痛的药粉为由给处置了。而桃倾则依公主之礼厚葬，并追封为晋阳公主。
　　公主府内素缟一片，灵堂正中放着安放桃倾尸身的棺椁。
　　白衣身为驸马，自然主持着丧礼的大小事宜。九公主桃倾纵然以刁蛮任性为众人知晓，但毕竟是皇室血脉，身前得皇帝宠爱，是以兄弟姊妹少不得来探看，但不论是谁到来，白衣始终那样静默无声，表情镇定得仿佛死去的那个只是个不相干的人。
　　夜间，公主府终于安静下来，偌大一个灵堂里，只有白衣孤身一人站在桃倾棺椁前，所有服侍的下人都被遣了下去。
　　他看着棺椁中从来没有这样安静的桃倾，仿佛只是熟睡，但那被画过的双眉间再没有往日的生气。
　　和桃倾成婚是无奈，也是一局棋，但他记得新婚当晚挑起喜帕时看见的妻子含笑的面容，不再骄纵高傲，反而怯生生的，不知是不是胭脂的原因，双颊格外的红。
　　她不是没有发脾气的时候，对公主府里的下人也时常暴露出过去跋扈的本性，但只要他在场，她就会尽量克制。有时他从外面回来，也会看见桃倾正要举起的打下人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忍耐地甩下。
　　有些脾性是可以改的，他相信只要再给多一些时间，桃倾也可以变得不那么恣意妄为。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回忆，白衣慢慢转过身，见到那个穿着黑衣、蒙着黑面纱的女子。他只能看见她的双眼，此刻充满同情和自怜。
　　背过身去，白衣幽然道：“你不应该来的。”
　　“过来看看你，我心里好过些。”她的声音也是淡淡的，垂下眼睫的时候，仿佛落下了更深重的怜惜，对白衣，也对自己。
　　蜡烛燃着，烛光照在他们身上，还有灵堂外的风吹过，犹如鬼魅夜行的声音。
　　“回去吧。”白衣一手扶上身边的棺椁，像是累极了，道，“外头风大。”
　　“你没话要跟我说吗？”她的声音忽然有些期待，其实一直以来，她都等着眼前这个人和自己说些什么，跟过去一样，能让她觉得安心。但是等了又等，这道背影的主人却始终没有再说过让她觉得安慰的话，所有的坚持都是她给自己的，可是她还在等。
　　身影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你是怪我。”她叹息了一声，看着那幅棺椁，终于明白了什么。
　　“走到今天这一步，谁都怪不了谁。”白衣看着烛火，依旧没有表情。
　　“就是有段日子没见着，所以过来看看你。”她又停顿了片刻，道，“你保重。”
　　“自己小心。”白衣道。
　　她走了，和来的时候一样，几乎没有脚步声。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离开，那种味道消失了。在最后终于不见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快步追了出去，但除了苍茫的夜色，身边的锦苑楼台，还有吹过衣发的风，已经没有她的影子了。
　　四顾之下，他只是低头，转身时，看见树丛后站着的那道黑色身影，和每一次相见的时候一样，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默默望着自己。
　　他看见她眼底氤氲开的笑意，也能料想到面纱下她扬起的嘴角，尽管笑容可能很淡薄，但这就已经足够。
　　“我走了。”她这样说着，带着眼里的笑色走出他的视线。
　　今夜她是偷偷来的，只因为想见一见白衣，所以就出来了。因为最后他的转身，所以她知道自己没有白来，至少他还是在意自己的。
　　“很清秀的背影。”身后忽然传来重昭的声音。
　　“那是与我青梅竹马长大的人。”白衣道。
　　“原来就是她。”重昭回味地望着黑衣女子离去的方向。
　　某次两人喝酒，白衣说起过这样一个人，是白侯收养的孤女，一直住在白府，不过不喜欢出门见人。重昭答应过，只要白衣替其达成夙愿，他也会放白衣和心上之人远走天涯。但其实，如果不是白衣自己愿意留下相助，他也勉强不来的，不过说来好听而已。
　　印扬国内，因为琉光的极力修和，与左督王起了冲突。作为印扬权臣，左督王一直以来都在朝堂之上覆雨翻云，然而太子琉光忽然对他的政令置若罔闻，尤其在迎娶了平阳公主之后，对大珲朝的亲好之意更胜从前。
　　左督王对大珲边境几座重要的贸易城池一直虎视眈眈，之前因为大珲主动提出修和，并对两国联姻之事极为积极，他一时间找不到借口出兵。然而自从平阳公主嫁入印扬之后，对琉光的劝诫越来越多，甚至以太子流光已经大婚成人，可以登基为由，要求即刻举行继位大典。
　　话是如此，左督王亦没有理由辩驳，纵然不甘琉光就此登基，但他纵然摄政也不能阻止一国储君继位。但是琉光对他的打压却日渐明显，不由让左督王大为不悦。
　　一日朝中上报大珲军队在两国交界处恶意兹事，打伤印扬士兵。左督王借题发挥，又说了好些理由，强迫着琉光下达在边境增兵的诏书。
　　纵然已经是一国之君，但羽翼未丰，之前的连番夺权已经教左督王的忍耐到了极限，这道诏书就代表着在朝中实力的悬殊，也是左督王对琉光的警告。
　　边线一旦兵力发生变动，必定引来诸多人的猜测。之前印扬边防军突然增加的结果就是大珲朝主动修和，以养生息，但今次再有变故，联姻已经无用，况且大珲还没有真正软弱到这个程度。
　　重章上疏，如果印扬军队再对大珲边境施压，就直接出兵。
　　朝中对出兵之事，自然有两方意见，以重冕和重昭为首的一派依然以修和为主，提出排遣使臣出使印扬，并看望平阳公主。但重章则坚持一战，称大珲自延兴年间起就一直以修和为主，纵然佑安年间与黎莱因为教义一事有过争端并且以丹阳公主身殉和大珲落败为结果，但如果一直退让，势必影响大珲国威。
　　廷机阁拟议的结果是，同意皇三子重章的意见，出兵。
　　这是重章和琉光早前就定好的计策，借琉光和平阳在印扬国内对左督王的反抗激怒这个权倾朝野之臣。一旦双方起了冲突，凭借左督王易怒的性格，定然会坚持与琉光相反的政见。只要边境不安，大珲就即刻出兵。
　　琉光会有这种手段，也是一早就有了准备。边境军队虽然多是左督王的人，但他已经收用了至关重要的几人。战事一起，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只要给出错误的方略，引导印扬军队撤退，将那日在“香茗”中答应重章归还的几座城池奉上，他就有理由拿左督王问罪。
　　两军交战，必有死伤，大珲军队虽然受过印扬部队的反抗，但依旧势如破竹，长驱直入，不肖两个月，就将先前失去的边关几城夺回。
　　皇帝为此犒劳三军，同样嘉奖了重章。
　　三月末的天气开始转暖，衣裳就比过去穿得少了些，是以青京的腹部看来更加明显。
　　午膳是在首辅府中和叶以秾一起吃的，一家人说说笑笑，看来其乐融融，尤其是青京，体态又见丰腴，被叶以秾笑问起来的时候，她含羞道都是重章平日照顾得宜。
　　一直待到午后，重章才和青京一起回去，不想重昕和重晖过来探望，就留了一起用晚膳。
　　“好酒好酒。”重昕饮尽杯中酒后不由赞道。
　　“像是几百年没喝过酒的样子。”重晖取笑道，举杯朝重章敬酒。
　　“我要能有几百年的寿命，就拖着你跟我一起挨着。”重昕一喝起酒没有边际，如今又逢喜事，不免就多喝了几杯。
　　“五弟妹也是有喜了吧？”重章笑问道。
　　被重章如此问道，重昕忽然停了手中动作，有些尴尬道：“两个月了。”
　　“行啊五哥，三嫂这会儿也才五个月。”重晖一手甩上重昕的肩，大有可为地盯着重昕道，“恭喜恭喜。”
　　重昕打开重晖的手，道：“你也给我赶紧了。”
　　重晖反倒极是悠闲，自己倒了酒就小饮起来，道：“有你们在前头，我不急。”
　　这话不由引得重章与重昕都笑了出来，一时间小宴上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不过话说回来。”重昕放下酒杯，心头疑虑重重道，“看现在的势头，大哥和二哥他们……”
　　一旦提及朝政有关，方才的惬意就顿时消失不见，兄弟三人都为此沉默，尤是重章，眉头拧结之余，连原本置在桌上的手都不由轻握成拳头。
　　“我听说，罗恒最近有动静。”重昕目光神秘地扫了一眼重章与重昕，见很成功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他道，“你们猜猜是什么事？”
　　重晖虽然知道事情或许重大，但也不想和重昕多耗功夫，直接问道：“什么事？”
　　重章慢慢吐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太子。”
　　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重，而且十分肯定，连同他眼里迸发出的神采，纵然深沉却灼灼光亮。
　　“还是逃不过三哥的法眼。”重昕依在椅背上，却是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等着重章继续说下去。
　　“二哥早先就为了拉拢罗恒故意把我支开，虽然当时我受伤回了雨崇，还是被他捷足先登。罗恒虽然不必上叶首辅在廷机阁的位置，但他一向和朝中几位重臣有来往，而且以口才著称，只要时候到了，让罗恒去游说一番，局势就又不一样了。”重章眉宇之间聚拢起了一股阴沉之气，连喝酒的时候都仿佛在算计什么。
　　“但是看现在的情况，大哥也不是没有可能。”重晖困惑道。
　　“储君之位不能久悬，这个问题迟早会有人提出来。”重章心头莫名浮起一阵烦躁，对外嚷道，“似约。”
　　似约从外头进来，直接到了桌边拿起酒壶，果然是空的。
　　“三位殿下稍等。”说着，似约就转身出门。
　　“三哥。”重昕凑到重章身边，问道，“你真没那个意思了？”
　　闻言，重章回头，似约正好出了门，他只看见似约的裙角，忽的一下就不见了。
　　原来以为自己也能不想，但被重昕这样一问，有些平日里被压制的情愫就涌了上来。他转过目光看着重新，苦笑一声，道：“这样挺好。”
　　不用过分给彼此去约束什么，他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这样两个人处着，不吵不闹。她偶尔听他说说心事，那些不能跟青京说话与似约说了，心里也舒坦很多，毕竟似约是一直陪着自己走到现在的人，尽管，她不是从头就在身边的那一个。
　　“怕三嫂不高兴？”重昕试探道，凭借只觉，他敢肯定重章对似约是有感情的，就是总也想不通，凭着重章现在的身份，为什么还会是现在这样的情况。
　　“你以为青京看不出来，她就是不说罢了。”重章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更像是自嘲。凭借他在外头怎么做，心里头的事却不是他说如何就能如何的，倘若说断就能断，大抵现在他也不会和似约是如此说不清的关系——至少在他看来，这种感情说不清。
　　重昕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意思，遂缩到一边和重晖说话。
　　不多时似约就把酒送了来，同时对重章道：“刘公子派人给殿下送信过来了。”
　　只见重章眼里精光一闪，那人影倏地一下就不见了踪影，剩下酒桌上还不明所以的重昕和重晖。
　　似约退出来的时候，恰巧碰上了又跑回来的重章。两人撞了个满怀，似约扶着门框才没有摔着。
　　“殿下怎么回来了？”似约问道。
　　“刚才走得太快，忘记问，人在哪？”重章问道。
　　“自然是在书房。”似约回道。
　　“看我怎么给忘了。”重章狭促地笑了笑，转过身就朝书房快步而去。
　　似约看着匆匆离开的背影，原本还浮在嘴角的那一丝轻松瞬间就消失不见，垂下眼的同时又不自知地发出一声长叹，默然走开。
　　他不知道自己走后，侍女这一连串的动作，正如她不知道他急冲冲地回来不是忘了送信的人在哪里，而是忽然就想听她多说两句话。
　　被重昕勾起的那些心思也注定只能放在心里，他不能也不想再去强迫似约，就是这样见一见，说说话，以慰少年时代第一次生出的绮念，尽管他后知后觉得在已经错失了去好好把握的机会。

　　魅影

　　公主府中时常有女子夜间哭泣的声音，但久寻不见，有人说，那是桃倾喊冤而死，不肯离去。
　　此事不胫而走，就连也白衣前去重昭府上也被询问，他只苦笑道：“无稽之谈，不足为信。”
　　“桃倾确实去得太突然。”重昭眯起双眼，向来犹如春风和煦的目光隐约泛起阴鸷。
　　从现状的分析来看，现在最得益的就是重章，所以桃倾的死大有可能是一步重章用来博取皇帝信任和好感的棋。至于对外，与印扬开张大胜而归，也为重章在朝中树立起了威望。如今这个三弟的威风已然劲猛。
　　白衣沉默不语。
　　白衣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可谓极其冷淡，其实与桃倾成婚之后，公主府内众人就看得出这位驸马爷对九公主的感情其实单薄，但也挑不出他的错处。
　　公主府夜间闹鬼，女声凄怨，嘤咛飘忽，很多人都听见了，但无人知晓这声音的来源。那哭声传来，浮在空气里，四面八方都是那样的音调，有时哭得断断续续，有时又有接连着不停，听得人心里仿佛被扩张了恐惧，下人都不怎么敢出门。
　　公主府的怪事传出不久，重冕的住处也随之有了这种幽怨的女子哭声——很多府中的侍者都说，那声音像极了九公主桃倾，虽然确定不了声音的方向，但总是觉得在重冕的卧房那里听得更加真切一些。
　　起初重冕不以为意，依旧照常上朝处理公务，然而接连着几日下来，每夜都有那女子的哭声飘来，既轻且薄，但就是一日清晰过一日，听见她在喊“哥哥”。
　　原本在卧房外听后差遣的下人忽然听见屋内传来皇子妃惊讶的大叫，同时还有重冕愤怒的斥责声——够了。
　　待下人入内，却见皇子妃花容失色地躲在墙角，重冕怒指着虚空，大吼道：“别给我装神弄鬼的，快出来！”
　　这回那人真是听见一个像极了桃倾的声音幽幽飘来，哭着喊哥哥。
　　“带皇子妃去客房休息。”重冕蹙眉道，已然快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
　　下人才带着皇子妃走出卧房，就听见又是连着好几声东西被摔砸在地的声音，摧枯拉朽一样极力在挣扎着什么。待他们又进了内室，却看见重冕正拿着剑对着空中胡劈乱砍，大喝着“滚”。
　　重冕患了失心疯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皇宫中皇帝耳朵里。
　　毕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儿子，皇帝于心不忍，出宫看望重冕。
　　还未等皇帝进门，大皇子妃就迎了出来，匆匆行了礼，道：“殿下这会就在书房。”
　　皇帝疾步而去，还没走近书房，就听见重冕的声音赫然传来，愤怒而惊惶，但听不清是在喊什么。
　　皇帝的脚步顿时停住，大皇子妃即刻道：“殿下从昨日夜里就忽然这样，太医说是受了刺激，一时间难以缓过神，就……”
　　“他都喊些什么？”皇帝沉声问道，听着重冕犹如发疯似的叫声，面色更加难看。
　　“喊着九妹的名字，什么栽赃……陷害什么的。”大皇子妃的声音越来越轻，偷偷瞥了皇帝一眼甚至不敢再说下去。
　　“还有呢？”皇帝稍加厉色道。
　　他皇子妃即刻跪下，道：“殿下喊说是二弟故意设的局，让他入了圈套里去陷害三弟的孩子，还要把责任都推给殿下……”
　　就是这简单的几句对话间，书房的方向又传来了强烈的砸门声，一并还有重冕更加惶恐的呼救声。
　　“父皇，儿媳也听见了那个声音，就是总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确实很像九妹的声音。”大皇子妃道。
　　皇帝名色凝重，迟迟没有说话。
　　“父皇，其实……在府里出事的前几天，公主府上已经有这样的声音了。”大皇子妃小心翼翼道。
　　“什么？”皇帝显得有些惊讶，他素来不信这种鬼神之说，想必是侍者不想触及天威，才没有禀报。当下皇帝先让大太子妃起了身，又叮嘱道：“着太医尽心办事，否则朕一个不饶。”
　　见皇帝面上带着关切之色，大皇子妃心中暗舒一口气。
　　“摆驾九公主府。”言毕，皇帝已经转身离去。
　　白衣未料到皇帝会微服出宫，是以接驾之事显得尤为仓促，却是得到了皇帝的谅解。
　　“朕才从重冕府上过来。”皇帝原本正走着，说完这句之后见白衣顿时驻足，他即停步，回望着白衫雅洁的男子。过去他看白衣也是这样的稳持沉默，但毕竟还是比以前清瘦了的身子仿佛有了棱角一样，不若曾经温和。
　　“臣听说了大殿下的事了。”白衣道，并没有显得悲伤。
　　“朕听说，公主府也出过这种事。”皇帝实在询问。
　　“臣不信鬼魅之说。” 白衣顿首，语调平缓。
　　“那事情是如何传出去的？”
　　“臣不知。”眼波平静，面色不改，白衣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平淡，道，“臣从未听见游魄泣夜，也未见九公主倩魂归来。流言蜚语，兴许是有人刻意为之，皇上明察。”
　　“明察？”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白衣一眼。
　　“臣不想九公主就此亡故却遭人从中挑事。臣与九公主纵然夫妻日短，也望亡妻可以瞑目。如今如此情境，臣恳请皇上明察，以正视听。”白衫男子长跪于圣驾之前，纵是还是那样寡淡，言辞间的凛然与悲恸却是情真。
　　皇帝审视着白衣许久，看遍了朝堂多年的双眼里始终气韵沉沉，教人猜测不出那目光里究竟藏着些什么。最后，他道：“起来吧。”
　　白衣站起身，衣裳下摆处因为跪在地上已经沾染了灰尘，在白色的袍子上看着分外清楚。
　　“回宫。”皇帝道。
　　皇帝出宫的消息必然逃不过重昕的耳目，前头皇帝回宫的马车才从公主府离开，下一刻，重章府里就有人将消息送了过来。
　　情况有些敏感，所以重昕只命心腹送信过来，并没有亲自现身。
　　“父皇既然出宫，就证明了在他心里，大殿下还是很重要的。”青京听了重章的简述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不会这么简单。”重章照旧将那张字条烧了，看着火焰在眼前闪动，很快就将那些墨迹化成了灰。
　　青京就站在重章身边，同样看着那一些还煽动者残留火光最终熄灭，她终于将视线转移到丈夫身上，道，“真的是九公主魂兮归来？”
　　重章忍俊不禁，扫过青京的眼光里划过一丝笑意，道：“要真是桃倾回来，你觉得她会不过来找我？毕竟最后，是我把她逼成那样的。”
　　说话间，重章已带着青京坐下，方才那短暂的一时玩笑早就不见，他的眉间又是愁云深锁，半晌都不再说话。
　　青京握住丈夫的手，一直都是这样温暖，就是这一回没有防备地被她这样触碰，忽然震了一震。她还是那样，掌心贴在重章手背上，又慢慢地与丈夫十指相扣，眉目里亦有不得不继续的坚持，道：“事已至此，别多想了。”
　　青京看来宽慰的话却也带着无形的压力。他的双手早就已经不干净了，从最初的自保到现在渴望得到更多，内心的欲望在膨胀，同时还有青京的推波助澜，如果现在收手，将来必定是要被别人狠狠打击的，即使不是重冕和重昭。
　　另一只手按住青京的的手，当是答应，道：“放心，不顾自己，也要顾着小的。”
　　青京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莞尔一笑，那笑意融融，当真就是一个慈爱的母亲，柔情欣慰，干净清明。
　　“不如，想想将来这娃娃叫什么？”重章凑近青京坐了坐，柔声道。
　　“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你现在就急着取名吗？”青京顺势靠在重章身边，含笑道，“你这话题转得太快了，我还没有准备好。”
　　重章微笑地低头凝睇着妻子，轻声道：“那你想听什么？”
　　总说那些事情，他会忘记青京除了是自己的同僚之外，还是他的妻。相对至今，他更应该感谢这个女子在背后对自己的支持，纵然她没有放弃过一只推着自己往前，事实也证明她的推动是有效的，但总有些时候，他们之间需要忘掉争名逐利，就这样简简单单。
　　有人在外头叩门，然后传来似约的声音，道：“殿下，有客来访。”
　　坐着的两人这才放开的彼此。
　　重章正襟道：“进来。”
　　侍女推门进来，道：“客人已在书房等候。”
　　重章起身，对青京道：“我走了。”
　　青京点头。
　　待重章离去，青京唤住正要跟走的似约，走到侍女面前，道：“你没休息好？”
　　“就是夜里比较难入睡，奴婢也一向睡得浅，谢皇子妃关心。”似约福身，还带着倦意的双眸确实有些干涩。
　　似乎还想再说什么，青京终究止住了口，道：“你跟重章过去吧。”
　　“是。”似约这就退下。
　　重昭忽然身负皇命离开雨崇，但无人知晓究竟所为何事。
　　重冕的病情稍有缓和，已经不似先前那样癫狂，只是不大认人，偶尔神志清醒了也一个人蜷在角落里不肯说话。
　　这日皇帝又出宫探看，见重冕正一个人坐在房中发呆。
　　“殿下，皇上来了。”大皇子妃试探地说着，并没有靠太近。
　　听见声音的重冕慢慢回过头，原本空洞的双眼在看见皇帝之后倏然充满惊恐，疯了一样冲到皇帝面前，一把抓住皇帝的袖子跪倒下去，大声叫道：“父皇救我！父皇救我！”
　　大皇子妃立刻找人进来将重冕架开，但重冕仍旧奋力扑向皇帝，极其疯狂道：“父皇救我！快让桃倾走！快让她走！不是我害她的！是有人！是有人出的主意！”
　　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重冕的力气此时变得极大，下人拽着他又不敢用力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弄伤了主子。
　　皇帝挥手示意众人退下，犹豫片刻之后，大皇子妃才带着人离开。
　　一旦挣脱了牵制，重冕又冲到皇帝面前，双手紧紧拽住皇帝的衣袖，惶急道：“父皇，真的不是我故意要害桃倾的！我……我……”
　　“你什么？”皇帝低头看着已经出了一身汗的重冕，目光威严并且带着帝王强势的压迫，冷冷道，“你什么？”
　　重冕猛然松开手，怔怔地看着皇帝出神，忽然又张皇起来，后退道：“没……没！我没害桃倾！害死桃倾的不是我……主意不是我出的……别来缠着我！走开！”
　　重冕抱头蜷缩在地上，喃喃自语道：“找白衣！去找白衣！他的主意！他要害人的……”
　　声音虽然轻，但皇帝能够断断续续地听见一些诸如“白衣”“害人”之类的词眼。想起那日在公主府中白衣始终冷峻而沉稳的面容，皇帝眯起眼，似在思虑什么。
　　“重冕。”皇帝缓缓叫着地上男子的名字。
　　沉沉的声音传来，起先让重冕更加慌张地朝一边缩了缩，但这一声之后却忽然没了声音。一切都仿佛安静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声，急切而剧烈。重冕慢慢睁开眼睛，四顾自己所处的环境。
　　是自己的卧房，陈列摆设都如此熟悉。他慢慢移动视线，看见地上的一双鞋，两只脚，然后是腿……目光向上移动的过程里又有新一轮的恐惧袭来，当他又一次看见皇帝那张阴沉威严的面庞，他即刻冲上前，如同先前一样拽住那一只衣袖，恳求道：“父皇救我……救我……”
　　“父皇……”重冕叫他，双眼里充满神秘，侧耳倾听着什么，然后道，“父皇你听见了吗？她在说话……她又在说话了……”
　　仿佛要在屋子里寻找什么，重冕站起身，伸手在虚空中不停地触碰，昂头像是在和人对话，道：“桃倾，是你吗？你快出来。父皇在这里，快和父皇说真相……快出来……”
　　已经全然无视皇帝的重冕正在仔细地寻找着桃倾的影子，时而伸出手捞一捞，时而俯身在桌子下面探看，口中一直叫着桃倾的名字。
　　专注在自己世界里的重冕没有发现身后的帝王已经离开，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看着地上的光影，做着怪异动作的自己的影子，忽然收敛了那种奇怪的表情。眼角里那道身影终于不见的时候，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方向，怔怔道：“父皇……”

　　出离

　　前往符邻的马车上，重昭闭目养神，听得耳边车声辘辘，心中更是烦躁不安，然而那张始终犹若春风的脸上，露不出半丝心情。
　　有东西停在车厢上，是鸽子的叫声。
　　车夫即刻停下车，将鸽子赶下来，跟着重章的随从旋即一把抓住信鸽，取下鸽子腿上的信筒，递给车内静坐的男子。
　　重昭打开字条，上面是熟悉的墨痕字迹，写着，世子安康。
　　将字条握在手中，重昭的眉头却不由微微皱起。自己受命再往符邻视察之际，一向体弱的靳陵居然又生出了病情。他走得匆忙，不能陪在亲子身边，唯有希望白衣仔细照料那个孩子。
　　字条上没有写其余的内容，说明雨崇的情况都还在控制之中，他只想尽早将符邻的事情处理完，好在发生异变之前赶回雨崇。
　　当初他设计利用符邻私铸兵器一事引重章离开雨崇，就是为了趁机拉拢罗恒。虽然重章半途折返，这件事落到他的手中，但原先的部署都在计划中进行，是以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多年来自己一步步忍让，为的只是不求锋芒毕露以便步步为营，当初自己与重章的兄弟情谊也因着时局的改变而尽成往事——从决定利用地方官员指认自己结党营私来试探重章并引之与重冕起冲突的那一刻起，兄弟两个字就已经烟消云散。
　　他只是没料到重章会在已经拿到证据之后突然对这件事不理不睬，原本坐收渔翁之利的计划也因此而改变。为了自保，只能把事情捅出来，但还要做得小心不露痕迹，至少不让重冕再将矛头对准自己。
　　从小宛妃就教导他要察言观色、广结善缘，所以很小的时候起他就已经长袖善舞，把握好了进退的尺度。至于当初结交重章，那是因为在他第一眼见到那个从民间来到皇宫的孩子起，他就知道自己将来要走的路，需要这个人从旁协助——重冕试图诬陷他结党一事，重章确实帮忙解决了。
　　越想越觉得心头负累千万，重昭揉了揉太阳穴，还是不能一抒心中苦闷。
　　前头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马车随之停下。
　　“可是二殿下重昭的座驾？”来人说着还有些生硬的珑玲语问道。
　　重章掀开车帘，只见马车前停着一批黑马，马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男子。
　　侍从问道：“来者何人？”
　　那人取出一张名帖。
　　侍从取来名帖交给重章。
　　重章看过名帖之后即刻合上，原本淡淡的面容顿时神色一紧，不自地抿了抿嘴角道：“到前头驿站再说。”
　　重章与来使在驿站客房中密探，那张名帖就放在桌上，好似从未被人翻阅过。
　　“贵国内政，我不便插手。”重昭仍然是云淡风轻的神色，但眼前这张写着印扬左督王名字的名帖，他收不下，更不想收下。
　　“左督王的意思，是希望二殿下可以帮助王爷将贵国的三殿下重章剔除在皇位争夺中。”来使并不拐弯抹角，神情严肃地看着重昭，继续道，“二殿下可能不知道，贵国的三殿下和我国现任国主一直暗中都有联络，前次两国交战，也是三殿下和敝国国主串通的。”
　　重章神情一动，温和的眸光里陡然显出杀机，瞬间又收敛起这样的锋芒，问道：“哦？”
　　来使将名帖往重昭面前推了推，道：“三殿下在上次的战事中得到不少好处，二殿下必然是看在眼里的。”
　　重昭的微笑里带着深重的设防，看着那张就在自己眼前的名帖，他已然明白了来使的意思。
　　“二殿下的处境其实和左督王相似，都是有意天下之人，为何不联起手来？”来使虽然压低了声音，语调却极有诱惑力。
　　“左督王的好意，重昭心领。三弟怎么做是他的事，我不希望本朝内政受制于人。来使请回。”重昭孑然起身。
　　未想重昭拒绝得如此干脆，来使亦不好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来使留步。”重昭唤道。
　　“二殿下可是改主意了？”来使转身问道。
　　重昭拿起桌上的名帖，交与来使道：“保重。”
　　来使见眼前男子纵然面染风霜却依旧不改儒雅之色，神色之淡定反而让他顿觉心头蹿起了一阵怒火。当下，他接过名帖，大步离去。
　　琉光的书信再一次送到雨崇重章府上之时，忽然有官兵闯入，说是捉拿别国潜入大珲的奸细。来人速度之快，正将重章和送信之人捉拿个正着。
　　果然是重章与印扬现任国主琉光通信的内容，其中提及左督王与印扬国内情势，以及重章正将写有大珲朝如今局势的书信交托。
　　密报之人无从知晓，但眼前这清清楚楚的一切不容重章有半分抵赖。
　　重章当即被灌入天牢，府中任何人不得踏出大门一步，全部禁足，直到查出事情真想为止。
　　白衣传来的字条上简短地概括了整件事的经过，他离开雨崇已经一月有余。
　　看着书信上的内容，重昭嘴角不由轻轻勾起。他不与左督王合作，不代表不会就此放过在雨崇的重章。作为自己如今心腹的白衣，他势必要动用这枚从重章处挖来的棋子。
　　白衣其实是受到罗恒监视的。离开雨崇时，他名罗恒留意白衣的一举一动，只要白衣一有异动，整个白府都会因此被祸及。而白衣也明白这一点，所以这次重昭交代下来的事，白衣必须去做。
　　白衣在过去的时间里一直注意着重章府上的人员来往，确实注意到有陌生人出入过。跟踪那人并且拦截其放出的信鸽，他发现事情果真像重昭说的那样。
　　至于奸细一说，自然是由罗恒负责借机呈到皇帝眼前，派出指令拿人的主意，也必须由罗恒完成——因为叶以秾和重章的关系，这件事上，廷机阁首辅只能缄口不言，甚至叶以秾也是被皇帝变相软禁在自己府中的。
　　皇都之中，大皇子重冕失心疯，不理朝政；三皇子重章意图通敌，被下了大狱；而二皇子重昭只身在外，情况就似乎很有趣了——这三个看来最有希望争夺皇位的人，一时半刻，都不能再有什么动作了。
　　看着白衣送来的书信，重昭隐隐觉得大势已经有倾倒向一边的趋势，只要这一次重章脱不了罪，往后的路就要好走许多。
　　他却已然不能掉以轻心的。
　　此时，又有人叩门。
　　重昭将人招入，侍者又送来一封书信。
　　重昭正困惑，看着书信的双眼却忽然蹦出了焦急惊讶之色，当即呼道：“来人！”
　　侍者旋即入内，只听重昭吩咐道：“马上备车赶回雨崇。”
　　重昭在符邻的事情已经办完，是以一接到白衣的来信，他星夜就往雨崇方向而去——靳陵病情加重，命在旦夕。
　　作为父亲，他对这个孩子有着空前的热情。每一次抱着靳陵，他就希望能给予孩子最大的呵护，让他不用在和自己相似的童年中长大。贺筱络薰曾经说他太过宠溺靳陵，但这种天性似乎难以改变，兴许是自己年幼时并没有过多受到过皇帝关注的原因。
　　他在雨崇的时候，可以陪在靳陵身边，第一时间知道靳陵的状况，所以无论如何他都是可以安心的。但如今他们父子分离，一旦知道靳陵出了事，他就免不得心急如焚，匆忙间就要赶回雨崇。
　　一路上记挂着靳陵的病情，归程的时间已经比去时缩短，但重昭依旧觉得十分漫长。
　　夜色已至，不便赶路，待明日天亮出发，午时就可以到达雨崇。
　　一个人在房中夜来难寐，重昭却又收到了白衣的飞鸽传书，说靳陵的病情已有好转。
　　一路归来，他几乎日日都与白衣借着飞鸽互通靳陵病中的情况，看着靳陵从病危到如今的好转，始终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殿下。”侍者在外头叩门，道，“白公子到了。”
　　不想白衣居然会此时到来，重昭即刻开门。见白衣身形具疲，他心中自有感谢，但开口第一句，还是询问着靳陵的情况，道：“靳陵怎么样了？”
　　“殿下放心，小世子目前已经没有生命危险。”言毕，白衣看了看还在门口的侍从。
　　重章会意，命侍从退下，问道：“怎么了？”
　　“罗恒大人被大殿下拿了。”白衣道。
　　“什么！”重昭纵然为之惊讶，但依旧不大相信白衣所言。
　　“大殿下一直都在装疯卖傻，坐看二殿下和三殿下两虎相争。如今三殿下入狱，大殿下就趁二殿下人在符邻之际，直接拿了罗恒大人，说罗大人与殿下私通，在符邻私铸兵器，意图不轨。”白衣眉间少有的紧张，看着重昭依然将信将疑的神色，继续道，“大殿下一早就注意上了罗大人，拿的就是罗恒大人和二殿下最后一次的飞鸽传书。”
　　重昭这才想起，距离自己和罗恒最后一次通信的时间确实相隔多日，难道当真是被重冕先发制人？
　　“大殿下甚至将上次三殿下去符邻途中受伤的事翻了出来，借着这次拿人，就指认当时是二殿下为防止三殿下到符邻查出真相所以才下的毒手。”白衣道。
　　“大哥是准备好了我图谋不轨的证据了？”总是询问的口气，重昭却眉间一冷，哂道，“上次力荐三弟去的是大哥，所以他不会有嫌疑，反倒是我随波逐流成了祸首。事后符邻一事又是交给我处理的，大哥果然好计谋。”
　　“大殿下说要等二殿下亲自回雨崇对峙才将证据拿出来，所以诏令殿下回雨崇的文书已经发去了雨崇，想必是与殿下错过了。”白衣的神情没有半分松懈，道，“大殿下本来也要软禁臣，但事发突然，臣担心飞鸽传书到不了殿下手中，是以连夜出城将情况禀明殿下。”
　　重昭如今方才发现白衣纵然还是穿着那身白衫，却毕竟是染了风尘的，那往日清俊的眉目看看疲惫，想来除了照顾靳陵，他还要周旋于雨崇的涡流之中，当真难为他了。
　　然而，白衣却是可以倒戈的，从他当初从重章身边的侍读成了后来自己的幕僚，按照白衣所言，雨崇的情势对重冕是最有力的，只要白衣加以言辞，就可以将自己置于死地。
　　“二殿下对臣的知遇，臣不敢忘。”白衣长揖，大有视死如归之态，道，“幼年蒙三殿下提携，臣铭记不忘。但多年相处，相知甚深，三殿下做事急功近利，如今下场正是臣当初所虑。臣虽只是太医院少医，但二殿下不嫌，礼贤于臣，臣唯有鞠躬尽瘁。”
　　一向淡泊的白衣忽然这样说话，着实教重昭意外，但白衣眼底拳拳真挚，纵然依旧疏疏淡淡，但这一身风霜倦色，却是重昭亲眼目睹的。
　　“既然如此，你就随我走吧。”重昭道。
　　“殿下要连夜入雨崇？”白衣惊道。
　　“在大哥真正下手之前，我要先回去看一看靳陵。”始终父子情深，不论回到雨崇要面对什么，作为这段时日来自己最牵挂的人事，他必须见一见那个孩子，听一听他的声音。
　　重昭和白衣两人先行，驾马在外郊疾驰狂奔，终于在黎明之前赶到了雨崇北门外。
　　夜光中城门的灯火清晰可见，照得出周围城墙的轮廓，多年风霜沉重。
　　重昭握紧了缰绳望着。他从未这样看过雨崇，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从外面看，居然是这样的，一直以为的繁华喧嚷也有落幕安静的时候，甚至在他不知不觉里，就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身边从来没有真正的敌人或者是朋友，他和重章，他与重冕，总是因为各种不同的事和利益互相利用，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现在只剩下他和重冕，这样的结果，却是出乎自己意料的，他曾经以为，这场角逐应该是由自己和重章完成到最后的。
　　重昭驾马走在前头，向着雨崇而去。
　　守城的侍卫询问来人，待听见重昭之名，却即刻兵刃相向，同时四面又涌来许多士兵，火把照亮了周围的土地，所有人都神色凛凛，目光锋锐。
　　“皇上有令，二皇子重昭通敌叛国，即刻捉拿！”城楼之上，赫然传来这样铿锵有力的命令，如是让那些火把的火光更加明亮，照在人群中的那匹白马之上，照亮了马上那人。

　　重章

　　城楼之上下令的，就是那声称被入狱的。
　　重昭回头时，白衣依旧跟在自己身后，那样静默无声，眉目肃冷，如同多年来的样子，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
　　重昭只是微微一笑，翻身下马，抬首望着城楼上站立的身影，道：“有劳三弟开门。”
　　城门随即打开，门臼缓慢而沉重地转动着，打破了方才一时的寂静。
　　白衣驾马到重昭身边，低头看着现如今反而面色从容的男子，道：“二殿下请。”
　　彬彬有礼却硬生生的语调，像极了白衣往日的疏淡。
　　重昭没有抬首，任人将自己缚上双手，请上了一旁驾来的马车。
　　皇宫的灯火依旧通明，夜而不寐，有意在等他回来一般。
　　重昭坐在马车中，却是淡若清风地笑着，一直到他站在皇帝面前，还是那样笑着，却已经带上了自嘲。
　　“父皇如果早给儿臣暗示，儿臣也就明白了。”重昭说完这句，方才跪下。
　　皇帝甩下一摞书信纸页，道：“传重冕。”
　　重冕还是那样疯疯癫癫的样子，但一见重昭他就冲上去揪起了重昭的衣襟，大声吼道：“你快说，是你陷害我的！不是我做的！”
　　“杀害皇后、陷害青京意图嫁祸大哥并连累桃倾的罪，儿臣认了。派人刺杀二弟的罪，儿臣认了。通敌叛国的罪，儿臣认了。”重昭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着，没有表情的脸上也再没有过去的温润儒雅，那些用来伪装自己的东西，在此时此刻，都已经不再被需要。但说到最后，他却抬首，恳请道：“儿臣只求父皇让我见一见靳陵和络薰。”
　　“将重昭押入天牢。”没人觉察得出此时皇帝的心情，因为这种语调是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平时用惯的了，没有波澜，但威仪不可不被正视。
　　重冕的情绪始终没有稳定，好不容易才由侍者扶着下去。
　　御书房内如今只剩下皇帝与重章两人，父子沉默之间，重章却是跪在圣驾前，垂首不曾言语。
　　身前还是方才皇帝掷下的那些书信，其实那上面都是他与琉光的通信内容。
　　“重昭入了天牢，重冕继续装疯卖傻，你就将这些东西作为这十多年来的成果交给朕吗？”压抑在心头多时的愤怒终于爆发，皇帝猛然拍下龙座旁的副手，怒不可遏道。
　　“儿臣知道逃不过父皇的双眼。”重章的坦然如同方才的重昭，只是没有失败者已然认命的颓废，那样的气焰沉郁浓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成功积聚力量。
　　“你们几个在雨崇，在朕的眼皮底下翻江倒海，朕怎么可能不知道。”皇帝又是一声严厉的质问，却又有些无奈的语重心长。
　　“所以父皇是最终有了决定，才任着我们胡闹的吧。”嘴角扬起一丝苦笑，重章蓦地想起七岁时入宫见到皇帝的第一眼，他就从那双看来慈爱的目光里感受到了压迫。
　　那其实是一种希冀，要他早日脱离过去的闲散，真正成为扶苏家后裔的希望。大概这种发现很早就已经种植在心里，成为他不断努力的又一动力，只是一直以来都没有发觉，直到现在，他迎着皇帝惨淡的目光才忽然发现。
　　纵然大珲朝的祖制是嫡长子继承大统，但事实上，大珲开国至今，每一任帝王登基之前都或多或少会有如今这样兄弟相残的局面，就看到底谁能活着并且最好地活到最后。
　　皇室的残忍就在于此，所以重章一直以来面对的状况比其他皇子都要窘迫，他需要跳出纪雅如曾经带来的安逸，让自己习惯追逐和争取，一层一层地剥掉脆弱的意志，最后可能只是看见血淋淋的自己。
　　“谢父皇。”重章叩首，长久地伏在地上，而后挺直脊梁，道，“这是父皇欠我母亲的。”
　　一旦提及纪雅如，皇帝的脸色不由变了变，刹那间露出了追忆和悔恨——如果当初不是他想将这对母子接入宫中，重章如今应该和纪雅如一起留在苏汀城的清静安宁里，母慈子孝，而不是这样阴阳两隔。
　　他应该知道，对于从来都极其敬爱甚至依赖母亲的重章来说，这个孩子的心里必定是对自己留存着恨的，是他打碎了重章平静的生活，将重章带进需要不断搏杀才能存活的新的世界里。
　　“你下去吧。”皇帝挥手，精疲力竭一般，靠在龙椅上不想再说话。
　　重章起身，默然退出。
　　黎明之中，站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白衫未变，只是相对时，过去的熟稔似乎被冲淡了不少。
　　“三殿下。”白衣垂首道。
　　“辛苦你了。”重章的感激看来敷衍，但今时今日，他想说的也只有这四个字。
　　白衣一开始的倒戈确实令他气愤，多年的相交竟然抵不过重昭三两句话的拉拢。但当青京告诉他，白衣在他伤重时曾深夜过来探望之后，他就明白了挚友的苦心。有些愤怒是装不出来的，所以白衣只能“不辞而别”，借以挖掘出他内心真正因为被背叛而燃气的怒火——说到底，还是对他不够信任，也许在白衣看来，他始终还是过去那个冲动又不会掩饰自己的孩子。
　　“这是白衣应该做的。”那一年烛光之下，他和重章也是这样面对面站着。彼时年少，却给了彼此极其坚定的承诺，他会尽所能帮助重章，因为这事他的责任。
　　重章笑，仿佛带上了十多年来的辛酸，从小时候的那些责罚，到长大后的计划盘算，什么是应该？为了达到目的去完成的事才是应该。
　　宫道还是过去那一条，走在上面的人还是重章和白衣，但小时候，重章会拉着白衣的手兴冲冲地去找重昕他们，而现在，他们不过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前段时间，我见过晓妗了。”白衣忽然道。
　　向前的脚步不由停住，记忆猛然就被拉回到十六岁那年，那个站在阴影里苦笑地望着自己的少女，一路陪着自己走过宫中最开始的那些懵懂时光的使女，定格在那里的画面，却已经开始模糊，原来转眼，又是那么多年过去了。
　　“晓妗……”念着已经生疏了的名字，重章停顿了半晌，才问道，“她……还好吧。”
　　“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前段时间随着夫家到雨崇来做生意，我也是无意间遇见的。”白衣道，说起过去那个开朗的少女，语调也不由柔和起来，“她问起殿下，我照实说了。”
　　心头像被针刺了一下，快速而轻微，但那种痛楚是随着时间而加剧的。晓妗如果知道了他现在的样子，也该庆幸自己当初抽身得早，否则一直陷在这潭泥沼里，说不定也要被他利用了。
　　两人的叹息都几不可闻，随后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提过晓妗，也没人再说过一个字。
　　原以为会轰轰烈烈结束的事，最后却在所有人的睡梦中完成。
　　《珲书·天显帝本纪·十六卷》记载，皇二子重昭毒害庄懿皇后嫁祸大皇子重冕，罪大恶极，削除皇室宗籍，扁为庶人，流放离渊岛，永不得再归大陆。
　　对于这一桩事件的判处是否合适，评说纷纭，这些自然都是后话。
　　事情只是按照重章预期的那样发展，却不想，当他某一日醒来时，看见的会是和当初相似的情景。
　　身前陌生的侍女正在服侍自己更衣，他猛然推开，质问道：“似约呢？”
　　侍女低头不敢说话。
　　“似约人呢？”本能地感觉到不太对劲，重章急忙扣着盘扣，脚下已经大步朝着门口跨了出去。
　　“这是去哪？”青京从外面进来，挺着即将足月的肚子，险些被重章撞到。
　　“似约是不是走了？”重章问道。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急切，忽然涌起的慌张胜过当年晓妗离开的时候。
　　青京眉间的困惑渐渐消失，点头道：“昨天夜里走的。”
　　“她去哪了？”重章追问道。
　　青京取出一封书信，递给重章。
　　他从妻子手中抽出信封，快速打开，白纸黑字，确实是似约的留书，上面只有五个字：苏汀城故居。
　　苏汀城，那个萦绕在自己梦中十多年的地方，对于那里的记忆，一直都只是停留七岁之前，有纪雅如，有晚之，有总是一起打架的街坊四邻的孩子，有雨崇皇都带不来的快乐。
　　当日重章就坐上了开往苏汀城的船，一路南下，花了最短的时间回到已经离开多年的地方。
　　青石板的路面和桥，流淌在两岸民居之间的河，还有经过身边的孩子，互相追逐嬉戏——曾经，他也是这样，每天和同一群人走着同样的路。快到家的时候，她会看见站在那座小石桥上等着自己的晚之。
　　她看见他了，就会挥手喊他，重章哥哥。
　　女童清脆稚嫩的声音从记忆里被带了出来，仿佛她还站在那里，还是那个样子，小小的身子，清澈明亮的双眼，还有对着自己时爽朗开怀的笑容。
　　除了来往的人经不住岁月的洗礼，其他有关苏汀城的一切都没有改变，甚至是曾经他每日进出的那间房子，还和过去一样建在那里，就是看着旧了一些。
　　站在门外的重章迟迟没有伸出手去推开那扇阻隔了现在和过去的门，他害怕看见一些东西而叫他鄙夷现在的自己。
　　这应该就是物是人非的感觉。
　　有风吹过，吹开了原本就虚掩着的门。
　　犹豫之后，重章还是选择踏进去，跨过门槛的时候，他不由地去扶住门框，定了定神之后，才继续往里走。
　　格局还是旧时的模样，甚至是屋子里的摆设也都一沉未变。显然这里是有人精心打扫过的，纤尘不染。
　　他正将视线游弋在只在梦中回来过的旧居，却蓦然惊怔在原处——不大的正厅正中摆放着一块灵牌，上面写着的，正是纪雅如的名字。
　　脑海中的空白让他在不知不觉里靠近，伸出手去触碰那个名字时，视线却突然变得模糊。
　　“娘……”多少次期待着重逢，多少种可能，多少种境况，即使放弃了团聚的念想，却没有一种是像现在这样的。重章将灵牌抱在怀里，好像过去抱着纪雅如那样，但再没有那种温暖了，听不见娘亲用和蔼温柔的声音叫他“重章”，连梦里都不会再有了。
　　他看见原本放置了灵牌的香案前还有一只看来陈旧竹筐。
　　那里面放着的，一定也是和记忆极为相关的东西，但他的手，却停在了半空，迟迟没有打开那只竹筐的盖子。
　　“是重章哥哥做的东西呢，没多久就会坏掉的。上次你做的木鸟，才两天，翅膀就掉下来了。还有之前做的纸灯笼，才点的火呢，就全部烧掉了。所以这次的草蚱蜢呢，这个样子已经不错了。”
　　彼时晚之一面数落她，但依旧开心地双眼笑成月牙的模样忽然出现的脑海里。他青梅竹马的那个女童，和纪雅如一起，忽然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
　　“谢谢你的好心了，这只蚱蜢虽然丑了点，我也还是很喜欢的。”
　　想起晚之那时因为一只蚱蜢就觉得满足的样子，他亦不由莞尔。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一个小东西都足以令自己开心，晚之有那个时候他对她的全部心意呢。
　　重章还是将那只竹筐打开，当小时候那些做来的小玩意儿都出现在眼前时，他忽然大声笑了出来，那样绝望而悲伤，像是一直以来所有的信念和信仰全部崩塌，无助地已经放弃了挣扎，只想这样放声大笑，将多年来的苦统统都释放出来。
　　最后他抱着纪雅如的灵牌和那一筐幼年的玩具坐在地上睡着了，又做梦了。梦里时光回到了那一年，他和伙伴打架，用最幼稚却也是最直观的方式表达着“你死我活”的意思。然后晚之过来了，站在桥头叫他的名字。
　　傍晚的风吹动着苏汀城里显得潮湿的空气，古朴的屋瓦给那个年纪还小的女童做了背景。穿着碎花裙子的女童在桥上对他招手，道：“重章哥哥。”
　　他回头，看见她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他送给她的草编蚱蜢，在风中一晃一晃的，仿如活物一般。
　　他正要回应的时候，看见纪雅如从桥的另一端走了过来，穿着那条青色的长裙，挽着发髻，笑容淡淡却温和得教人想要亲近。
　　“娘……”他从没这样高兴过，抛下身后正对自己龇牙咧嘴的玩伴兴冲冲地朝那石桥跑去——桥上有他一直都在思念的人，是重章一直都没有忘记的人。
　　至亲血骨。

　　正规番外

　　那时她坐在马车里，才从渡口下了船，还有些不大舒服，所以一路上都靠在身边的青衣妇人，不曾说话。
　　马车终于停下的时候，她听见妇人温柔地说：“晚之，我们到了。”
　　到雨崇了。
　　她微微睁开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被从挑开的车帘外照进的阳光刺了下眼睛，她本能地又往身旁的怀靠了靠。
　　“夫人，公子已经在城门口了。”车夫道。
　　她跟着妇人朝车外望去，高耸厚重的城楼下，来往穿梭着许多人，这种声音是从这座城池本身散发出来的，叫做喧嚷，是属于一国之都的繁华。
　　人群中驾马而来一个白色的身影，衣袂雅洁，抿着的唇角没有什么笑意，但眉目里却是温和的。
　　“夫人。”那人恭敬道。
　　其实不过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身后跟着两个侍从，骑在马上的样子却老成稳重，目光慢慢落在她的身上。
　　她往妇人的身后躲了躲，轻轻叫了一声“纪姑姑”。
　　纪雅如抱着晚之，道：“你就是白家公子？”
　　“白衣。”他颔首，简短地回答道，“家父已经为夫人备好了落脚之处，请随我来。”
　　白衣驾马走在前头，她和纪雅如又坐回车里，听着原来越清晰的喧闹，心中的忐忑也随之增多。
　　她还记得那一日在苏汀城中忽然被人追杀，白侯带着重章先走，她站在纪雅如身边看着那两人离开，还没有回过神，就听见纪雅如问她“晚之，愿不愿意跟我去雨崇”。
　　那时她抬头望着纪雅如，心里明白了什么，点头说愿意。
　　于是她就跟纪雅如离开了苏汀城，到了雨崇皇都。她没有问起那一次突如其来的变故，就是想跟在纪雅如身边，总好过一个人。
　　白衣带她们在一处别致的庄园里住下，说这是白侯特意为纪雅如准备的。
　　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子，眉目里却已经盛了超越过这个年纪的成熟，她站在纪雅如身边看着他，只是觉得，他看着很舒服，甚至有点好看。
　　在庄园的生活没有在苏汀城那样自在，每日都有教习的嬷嬷过来。早上起，她就要跟在嬷嬷身边学习各种礼节，一直到傍晚才能回来，见到纪雅如。
　　嬷嬷的管教非常严格，尽管她努力去做了，还是受到诸多挑剔，时常受到惩罚。刚开始的时候，她会找纪雅如哭诉。因为以前只要重章欺负她了，她就告诉纪雅如，然后那个妇人就会不重不轻地处罚重章，她就在一边偷笑。重章每次受了罚，就拉着她处理伤口，说到不高兴的地方了，两个人索性吵一架，第二天就又和好如初。
　　但现在，纪雅如只是淡淡地看她，从开始还会说些安慰的话到后来什么都不说、不闻、不问，她也就慢慢学会了沉默，有事，自己担着，不与其他人说。
　　那一次嬷嬷教她走路的姿态，但她以前在苏汀城里大大咧咧惯了，如何也改不过来，所以被嬷嬷罚跪，一连跪了两个时辰，最后连膝盖都快直不起来。
　　她扶墙走，走两步就靠着墙面休息。庄园里没有多少人，嬷嬷教习的地方更加不会有其他人过来，所以即使她真的昏倒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
　　在地上坐了会儿，她忽然哭了出来，心里的委屈没处说，只能这样哭。自从重章离开之后，纪雅如就像变了一个人。其实什么都变了，包括她自己。
　　一旁传来脚步声，她胡乱地擦干了眼泪抬头看去，是那个叫白衣的男孩子，此刻就停在自己身前，低头看着自己。
　　白衣递来一块手绢，和他的衣裳一样是素白色的，但一角绣了花纹，像是桂花。
　　她接过手绢在脸上抹了几下，然后看见白衣又朝自己伸出了手要拉她起来。她借着白衣的力气好不容易站起来，不想就被他背上了身。
　　她安静地伏在白衣背上，手里握着那块手绢，心里蓦然就觉得温暖。
　　白衣比她高不了多少，背着她走有些吃力，但还是把她带回了住所，又拿了药帮她敷。
　　她静静地不说话，看着白衣专心致志地动作，不由想起以前重章认真看书的样子。两个人还是不同的，白衣不把事情做完不会分心，但重章只要听到一点动静就管不住自己。
　　“今天三殿下受到了皇上的嘉奖。”一面收着东西，白衣一面道。
　　“三殿下？”她疑惑地看着白衣的背影。
　　“就是重章。”白衣道。
　　思绪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些日子下来，她已经学会了自制，有些话不该问的就不问，该知道的等时候到了也就会明白的。
　　之后，白衣就走了。
　　跟着嬷嬷学习的日子枯燥并且乏味，从最开始的单纯学习，到后来还要防着嬷嬷故意刁难，她不知不觉地学会了很多原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学着自保，学着去反击。
　　晚上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平日教习的小院子里，对着夜空发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晚之。”是白衣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那少年站在月光下。已经十三四岁，他长高了不少，身姿绰约温雅，白衣柔和，和过去一样对她微笑。
　　只有在看见白衣的时候，内心筑起的屏障才会消失，她同样笑着走到他面前，关心道：“以后不要这么晚过来了。”
　　就是那一次被嬷嬷罚跪之后，他们慢慢地走到了一起。从开始白衣在暗处默默看她，在需要的时候出现给予帮助，到现在她经常在这里等他，几年的时间下来，他们才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白衣笑笑，和她一起坐到回廊下。两个人都抬头望着星月，谁都没说话。
　　“三殿下今天又和太子起了冲突。”白衣道。
　　“有你在，不会有事的。”她的微笑之下隐隐泛着酸楚，回过头睇着白衣，眼里却是信任。
　　他们都相信白衣可以做好，在重章身边做到最周全的保护，即使他只是侍读。
　　她眼里的温柔化开了连日来内心的苦闷，白衣伸出手第一次真正这样握住她的手，道：“会有这样一天的，到时候，只有我们两个。”
　　“现在不就是吗？”她反问道，然后走出回廊，在园子里一边走一边数星星。
　　那是白衣告诉她的，说这样数可以数得更加清楚。明明没有任何根据的话，但她却相信了，因为有他在身边，所以她不用担心脚下的路，即使摔倒了，他也会在第一时刻扶住她的。
　　终于把嬷嬷气得跟纪雅如请辞的那一天，她面色平静地跪在纪雅如身前，任凭嬷嬷如何数落自己，她都没有改变过一丝神情。
　　最后纪雅如打发走了嬷嬷，将她扶起来，问她：“晚之，你怪我吗？”
　　她摇头，道：“晚之的命是纪姑姑给的，纪姑姑用心良苦，晚之都记得。”
　　她沉静如水，惊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眸里再没有过去的灵动光彩。
　　纪雅如叹息一声，就此又将她留在了身边。
　　她还和过去一样称纪雅如为纪姑姑，但总是时光流逝，他年不复。她不再和当初一样和纪雅如那样亲近，即使是面对着纪雅如日渐病危的身体，她的关心却显得疏远淡漠。
　　最后的那些日子里，她照顾着纪雅如的起居，一直到青衣妇人病不能医。
　　弥留之际，她守在纪雅如床边，听着纪雅如气若游丝地说：“晚之，替我进宫，好好照顾重章。”
　　她一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是要重新回到重章身边的。纪雅如对她的训练，已经有了成果，是该到她回报的时候了。
　　她点头，看着纪雅如最终阖上眼，那一刻，心头是荒凉的，总有难过，但哭不出来，就连叹息都凉寞得如同她和纪雅如只是陌路。
　　后来，她在白侯府上住了一段时间，做了白衣的侍女。两人见面的机会却还是不多，因为白衣总是一大早就进宫，晚上才回来。
　　她每天最重要的两件事，一是晨起为白衣准备熟悉的用具，二就是白衣回府后的晚膳。
　　有时白衣告假，她就陪在他身边。他写字，她磨墨；他看书，她就退到外面去——白衣看起医书来格外用功，她不想打扰。
　　那一年秋天，正是桂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她站在白衣书房的窗下，看着那一树黄花，道：“时间差不多了吧。”
　　他站在她身后，抱着她，眉目里多了担忧，问她：“真的进宫了，你怕吗？”
　　她按住搂着自己的白衣的手臂，苦笑道：“有你在。”
　　她一直相信身边的这个人会是支持自己不断向前的动力，从今以后，他们就不需要在同一个时间在不同的地点做不同的事了，他们的重心真正重合。
　　白衣跟她说，他是出生在桂花盛开的时节的，以前白夫人也经常带他在桂花树下说话讲故事，所以当初他送了她那块绣着桂花的手绢。
　　她靠着白衣的怀，这样安静并且安全，仿佛就是一生一世。
　　见到良妃的时候，她默然听着将来自己需要完成的事。她跪在良妃身前，一一点头。
　　“你叫晚之？”良妃问她，优容的宫装之下，良妃看来确有几分慵懒，但眉目还是和善的。
　　“回娘娘，是。”她回答。
　　“训仪房有个宫女忽然失踪了，虽然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也不太好说，你就过去顶了她吧。”良妃道。
　　“是。”她后来才知道，那个失踪的宫女，名叫似约。
　　再见时，她快认不出那就是过去在苏汀城相处了多年的重章。他在睡意还未完全清醒的时候下床，习惯地伸出双臂等人为自己更衣。
　　她上前做着已经驾轻就熟的事，只是从今而后，她再不是为白衣做这些了。
　　重章惊讶的神色让她在心底觉得好笑，但面上仍旧是淡淡的，因为记着良妃的话，她是似约，不是晚之。
　　重章的有些习惯变了，性格却还和过去极为相似，对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和事就喜欢多方刁难，跟个孩子似的。
　　她看在眼里，任凭重章如何为难自己，总是处变不惊，看他气得恨不得冲上来给自己几拳的样子，她就在心里偷笑，和小时候一样。
　　但白衣总是能发现她的这些小心思，即使两人几乎不在重章面前说话，她也能从白衣的眼光里看出他偶尔的……不高兴。
　　那次两人偷偷见面，她明显发现白衣的脸色不大好看，但莫名就觉得开心。只是当她问起桃倾的时候，白衣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她相信白衣，但总有种被骗的感觉，如果不是进了宫，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有个皇室娇女与自己一样倾心白衣，甚至敢为了白衣破坏宫规，私相授受。
　　那时她拿着桃倾要自己转交给白衣的东西，没有多看一眼就就丢开了手，纵然知道如果被桃倾发现后果堪虞，她还是那样做了。有些事，不是想忍就能忍得住的。
　　留在重章身边的日子渐长，两人的关系慢慢得到了改善。
　　她记得重章偶尔梦呓。当她一次次被重章吵醒，听着熟悉或者陌生的名字，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平日里看来光鲜的少年皇子，夜里到了梦境中，居然会哭，有时一边说着梦话一边就哭了出来，有时默默地就落了泪。她守在床边，拿起帕子帮他拭泪。他睡得那么熟，居然没有丝毫感觉。
　　有时他会忽然抓着自己的手，叫娘，叫晚之，叫晓妗，每一声都那样无助。
　　“我在。”不管重章叫谁，她都会这样回答，让他安心。
　　试期的时候，她在重章离开雨崇的第一刻就即刻跟了去，甚至在重章到达临冲之前赶到了目的地。
　　那个时候，她说，她叫叠居。
　　她和重章在一起，大有醉生梦死的意思。两个人逢场作戏，却像有默契一样。如果不是坚信着白衣给自己的承诺，或许在那个时候，她也会不经意就沉浸在重章的满目柔情里——当真不一样了，重章，不再是以前那个做事不计后果的冲动的孩子了，即使是他的一句话，都可能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譬如，那一声声，叠居。
　　她的任务是帮助重章顺利完成试期，过程如何不重要，结果真假也不重要，只要重章可以通过这一次试炼，顺利进入朝堂，就是她的成功。
　　风光归来的重章却在深夜里独自一人责备着自己。她在旁，安静地陪着，像小时候陪他看书，不发出声音来。
　　清醒的时候，重章不会哭，难受到极点的时候，他就抱着她，缩在她怀里，如同鸵鸟，试图自欺欺人地暂且逃过这一刻良心的谴责。
　　他终究还是善良的，只是现实的无奈何自身能力的不足，迫使他不得不这样去做。
　　做原本并不愿意去做的事情，但不知不觉里自己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生活，甚至习惯了去追逐和设防，比如当初她和教习的嬷嬷那样。
　　她看着重章一路走来，看他为了良妃和自己不停向前走，再辛苦也只说自己自作自受。
　　很多次她都想把真相告诉重章，告诉他当初那一切根本都是纪雅如和良妃设计好的，一个是在被游说后望子成龙的母亲，一个是担心自己无后会没有立足之地的后宫嫔妃，两个女人暗中的联合成就了此时此刻的重章，却慢慢摧毁了年幼时那些纯真和快乐。
　　但她也是欺骗重章的人，为了报答纪雅如的救遇而借了似约的身份留在重章身边暗中相助之人。如果重章知道她就是晚之，那个自己从小照拂、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晚之，又会是什么心情。
　　良妃说，重章的成长除却他们的帮助，还是要他自己去处理所有面对的问题，吃一堑长一智。
　　未雨绸缪是她对良妃最初的印象，这个看来温婉无争的后宫妃嫔其实对自己的地位有着强烈的把握欲望，只是她没有料想到在自己培养重章的过程里，居然迎来了十二皇子重曜的降生。
　　重章对良妃的感激是仅次于对纪雅如的依恋的，所以对重曜，他也有着对旁人没有的关心和呵护。
　　她记得重章每一次看重曜的目光，都是那样祥和亲善，好像那是他自己的孩子一样。
　　这大概就是良妃的希望，毕竟重曜太小，对皇位没有什么威胁，她要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同时也要重章强大到足以保护好重曜。
　　就像她知道重章也希望可以保护好她，但那却不是她想要的。
　　并不是所有的希冀都可以成为现实，但大概是因为过去的失望都在自己的努力里日渐消失，他以为自己能够成为她想要的那一个。
　　然而，重章不知道在苏汀城，他们分开的那一刻，就什么都不一样了。况且那时候都还是世事不知的孩子，她喊在口里的“重章哥哥”就真的只是一名兄长，别无其他。
　　当重章有意无意地提及些什么，或者逼着她去承认，哪怕是通过青京来吸引她的注意，她始终那样面色如水，淡然得重章又和过去一样想要教训她。
　　当最后一次重章试图逼迫她却未果之后，他像是最终认了命，一个长久的拥抱，将原本就不应该让她承担的东西统统埋起来。
　　成全，就是不让在意的那个人厌恶，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幸福的。
　　青京的出现是个意外，但她明显捕捉到重章对这个意外的敏感，在此之前，重章几乎没有主动接近过任何人。
　　她对此不置一词，因为重章与青京接触的过程中，白衣却逐渐靠近了重昭。
　　重章为此没有少在她面前发过脾气，但她只是微笑，不为白衣做过多辩解。这一次变动是在计划之中的，她知道，白衣知道，重章却不知道。
　　由此见到白衣的机会更加少，她却没想到在整个任务里，会有白衣迎娶桃倾这样的枝节发生。
　　听见这个消息时，她整个人都顿时没了力气，即使知道是情势所迫，她依旧不能接受。整个人恍惚得什么都不想做，时常出神，想着过去和白衣的往事，不由得眼前就出现一座喜堂，里面是穿着喜服的白衣和桃倾。
　　重章问过她怎么了，但她没有回答。那一晚在园子里碰见重章，他没有看出当时她几乎已经磕青了的膝盖——那是她一路走，一路数星星，没有留意脚下就摔了下去，却没有人像过去那样扶住她。
　　两个人的感情在经历着时间和人事双重考验，那些曾经坚定不移的信念一直都在，只是偶尔会因为现状生出怨怼来。明明没有多少力气了，却还要起勉强，只因为当初白衣握住她的手，说“会有这样一天的，到时候，只有我们两个”。
　　这么多年都坚持了下来，她相信就快到头了，但不知为什么，忽然特别想见他，兴许是看见了重章和青京之间的恩爱，她才蓦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听那个人叫过自己的名字，她甚至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看见。
　　在桃倾的灵堂里，她看见了多时未见的身影，熟悉而陌生。
　　分明不应该去的，但还是不由自主。简短的交谈之后，她知道他还是关心自己的。他在灵堂外的夜色里焦急地寻找着自己，终于见到她的那一刻，他眼里的安定就像以前在庄园的园子里一样，多年不变。
　　回去的时候，她遇见了青京。
　　如实相告之后，青京原本对她的那些芥蒂也就此消除，因为她并不是会和青京去争抢什么的人，她们要的结果相同，目的却已经不一样了。
　　如果最开始她做出这个选择是为了报答纪雅如，那么事情发展到现在，她只希望一切早早结束，然后可以跟白衣一起离开，将这些年的纷扰都抛掉，做回白衣和晚之。
　　重昭受命离开雨崇，这大概就是最终成事的暗示，因为重章与她说过，重冕的疯症，是装的。
　　她看着重章胜券在握的模样，再一次感受到幼年玩伴的转变，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再是过去的单纯，也许将来，他会对自己下手，只要时局需要。
　　雨崇的一切都按照重章的计划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她在重章身边如旧安静。
　　那一夜，她正给在书房看书的重章换茶。其实已经快天亮了，突然有人进来，和重章耳语几句。书案后的人即刻表现出极为兴奋的神色，对她道：“似约，我去把白衣接回来。”
　　白衣，要回来了。
　　彼时她的心里一阵欢喜，因为等待多年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青京第一时刻找来自己，说，白衣已经在渡口等她。
　　她连夜赶去了雨崇渡口，果然看见那袭白衫素洁，立在渡头的栈桥上，等她到来。
　　她却没再立刻过去，而是抬起头，开始数天上的星星。月光有些暗，栈桥上的灯光也不明亮，她没有看脚下一眼，就那样大意地走着，口中念着，一颗，两颗，三颗……
　　身子忽然向前踉跄，一双手即使扶住了她的肩，温暖依旧。抬头时，她看见近在咫尺的容颜，尽管不若过去少年青涩，眉目已经因着时光沉稳成熟，但他就是他，是白衣，是她一直都相信并且从来没有放弃过的那个人。
　　“晚之。”他低声叫起她的名字，轻柔低沉，合着此时的月光，缱绻脉脉。
　　好多年没有人这样叫她，她甚至都快忘记这是属于她的名字。
　　她睇着白衣微笑，视线却忽然模糊。一只手掌贴上脸颊，轻擦去已经溢出的泪水。多少年了，她没再哭过，今夜却又在他面前落泪。
　　她叫他白衣，抱着和自己同舟而来的这个人，不想再有分别。
　　他抚着终于又回到自己怀中的女子，任时光流逝，当初马车里那惊鸿一瞥却一生不忘。
　　他叫她，晚之。
　　晚之，相见时晚，却不是错过。

　　恶搞番外

　　“殿下！殿下小心！”福山看着已经快爬到树顶的锦衣小子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自己立刻长出一双翅膀飞上去将那条调皮捣蛋的小祖宗抱下来。
　　衣裳下摆被挽起反塞在腰带间，重昕抱着坐在树杈上优哉游哉地看着下头火急火燎的一群侍者，道：“小爷我好得很，谁再在下面吵，我就给你们一顿板子，然后吊在着树上三天不给下来。”
　　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小孩子的脸鼓鼓的，粉嘟嘟的很是可爱，这话说来是恐吓，但不过就是一时玩笑罢了。
　　“五殿下快下来吧，否则摔着了，余嫔娘娘会心疼的。”福山双手张开着身怕重昕一不小心就从上面摔下来。
　　虽然是自家的院子，但重昕这会爬树的高度已经快和围墙一样高，那棵树也不知怎么长的，偏偏就喜欢挨着那堵墙，这会儿好些枝杈都已经长到墙外头去了。
　　重昕原本只想躲在树上清静清静，不想福山眼尖，一早发现他不见了，没多少功夫就找到了他，然后喊来平时跟着伺候的侍者把整棵树都围了起来，等着他自己爬下来。
　　越来越无趣，重昕皱了皱眉，在树杈上翻了个身。就是这么一个小动作，已经惹得下面一般人惊叫连连。
　　“谁再叫，回头把娘吵醒了，我就让他没好果子吃。”重昕挥了挥小小的拳头，瞬即又攀着树杈朝围墙爬去。
　　“殿下！”福山吓得这会就想直接装上那堵墙，无奈树上那小祖宗就跟没听见似的，可着劲儿地往外头钻。
　　终于爬到围墙边，重昕得以地回头看了看下面，嘿嘿一笑，见一群侍者全部面如菜色，他更是兴奋。回头的时候瞧见另一头走来了一个小鬼，他眼珠一转，叫道：“重晖小混蛋！”
　　那头重晖听见有人叫自己，四下张望着却不见其他人，他撇撇嘴正要继续走，谁知又听到一声：“重晖胆小鬼！”
　　确定了声音的来源，重晖循声而去，果然是听见围墙里许多人吵嚷的声音。
　　“重小晖！”重昕趴在墙头，露出半个脑袋，笑眯眯地看着墙下抬头看自己的重晖，道，“让你的人接我一下。”
　　重晖傻傻地看着重昕，半天没说话。
　　“你傻啊，听话，就接我一下。”重昕心急道。
　　“我。”重晖恍然大悟，回身对自己的侍从道，“这没人，咱们走吧。”
　　“哎！七弟你回来啊。”重昕急忙叫住，见重晖停了脚步，他讨饶道，“好七弟，帮帮五哥，回头我把上次抢了你的桂花糕双倍还你就是了。”
　　重晖走回墙下，摸了摸下巴，道：“五哥你太小气了。”
　　“三倍！”觉得不够，重昕又道，“四倍！不！五倍！”
　　“你想撑死我？”重晖道。
　　“我把我最喜欢的鎏金祥云香球送给你，好不好？快让他们接着我。”重昕道。
　　重晖眯起双眼，果断道：“成交！”
　　“余嫔娘娘！”福山在下面忽然叫道。
　　“余嫔娘娘来了，五哥你还下不下来啊？”重晖幸灾乐祸道。
　　总算是明白了，重晖根本就是故意的，拖延时间让人把余嫔找来，然后就可以报上次他抢了重晖那两块桂花糕的仇了。
　　“哼！”重昕愤愤地一哼，结果没留心，脚下一滑眼见就要从树上摔下去，好在他手快，即使抓住了树枝，最后的就是整个人吊在了树上。
　　听着围墙里大一番大动静，墙外的重晖笑得很是满意，心道：谁让你抢我的桂花糕，简直太下我的面子了。而且，我又不爱吃那玩意儿，你平白要塞我那么多，想噎死我不成！哼！真是蛇蝎心肠的五哥啊！不过现在，就让余嫔娘娘好好教训教训你吧。
　　重晖心里乐呵地等着看第二天重昕垂头丧气的样子，没想到居然不见重昕来书正厅上课。
　　一个上午都有点发蔫，重晖连先生的授课都没怎么听进去，终于等到下学，意见太子重冕走了出去，他就逃也似的倏地一声蹿出了书正厅，把身后的侍从都甩了老远。
　　“七弟这是要去哪里？”身后传来重昭的声音。
　　“去找五哥。”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出来，重昕这才觉得有些不对，赶忙解释道，“他说要送我东西来着，我急着看。”
　　“十块桂花糕是吗？”重昭笑着拿出一只小小的匣子，递给重晖道，“五弟今天身体不适就没来上课，东西却是一早就派人送过来的。他说你最喜欢吃这个，要我看你吃完，不然我也不好交代。”
　　“啊？”重晖像是被毒蜂蛰了一样一下就跳开好几步，看着重昭温润和气的笑容，心里却像是六月飞霜那样凄凉——谁都知道重昭好说话，但就是这股亲善的劲儿，让人没办法拒绝他提出的要求。重昕找重昭出面，根本就是陷害，故意的！
　　重昭依然伸着手，道：“还不拿着？”
　　重晖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万分不情愿地接过那只匣子。
　　“吃吧。”重昭笑道。
　　如果现在重昕就在眼前，他一定会冲上去把所有的桂花糕往重昕嘴里塞！
　　重昕抱着匣子坐到一边的石凳子上，打开了，看了半天，慢慢吞吞地拿起一块，一面往嘴里放一面想着怎么逃过这一劫。
　　“哈哈……”重昕终于憋不住了，捧着肚子在花丛后面大笑。
　　“五哥！”重晖惊讶地看着笑得合不拢嘴的重昕，当机立断，带着匣子就跑过去，一把把重昕推在地上，整个人压上去，拿了桂花糕就往重昕嘴里塞。
　　起先是重昕没注意，所以被重晖有机可乘，等他反应过来了，嘴里鼻子里甚至满脸都是被碾碎了的桂花糕粉末。他挣扎着伸出手，胡乱地在重晖身上蹭，两个人就此在地上扭打成了一团。
　　毕竟是兄长，力气要大一些，没几下功夫重昕就把重晖按倒在地上，以牙还牙地从自己脸上抹了糕点的粉末就往重晖脸上涂。
　　重昭知道劝不住他们，直接就找了人过来，但此时此刻他们又像是极有默契，同时大喝道：“别吵。”
　　一众侍者看得哑口无言，心想着明明吵的是这两个小祖宗。
　　眼见着重昕和重晖愈打愈烈，身上已经看不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的了，重昭一声令下，侍者也顾不得是不是得罪了这两位小主子，即刻就把他们分开了。
　　“五哥……”重晖却忽然哭了出来，朝重昕伸着手，像是被人虐待了一样。
　　重昕扭着身子好不容易从侍者手中挣脱出来，跑到重晖那里推开了钳制的侍者。
　　一众人看得莫名其妙，刚才还跟世仇似的两个人这会居然就变得兄弟情深了，重晖窝在重昕怀里哭，简直楚楚可怜。
　　“他们哪里弄疼你了吗？”重昕问道。
　　重晖又哭了一会儿才抽噎道：“我要去告诉父皇，你和二哥一起欺负我……硬塞我吃桂花糕。”
　　前半句还听得重昕心有余悸，后半句一处，当场就惹得重昕哈哈大笑，比刚才更加前仰后合，恨不得直接在地上打滚。
　　一众人也都憋着笑。
　　“笑够了没有？”重晖又从自己身上擦了些灰尘往重昕身上抹。
　　“你干嘛！”重昕赶忙躲开，没好气道，“昨儿个你害我被娘罚跪。”
　　“你自己要爬树的。”
　　“你不肯让人接着我。”
　　“我先抢了我的桂花糕。”
　　“你又不爱吃桂花糕。”
　　“那你还说要五倍还给我。”
　　“后来不是说送香球的嘛。”
　　“给我啊！”重昕伸出手，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我……”重昕一时无言以对，在脑海了鼓捣了好半天也没想到词来反驳，就索性，耍赖道，“就不给你！”
　　“那我去给父皇打你小报告。”说着，重晖就要走。
　　“还看什么看！散了散了！”重昕记得跳脚，但也无可奈何，急忙追上重晖，也不顾身后那群终于忍不住都笑出声来的人——这事，只好他和重晖私了。
　　至于那香球到底送没送，除了他们，还真没人知道，才不告诉别人真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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