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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吟（宫系列）

　　作者:燕归来

　　第一章引凤阁独守新房

　　三月初十，大吉！

　　宜祈福，求嗣，出行，求财，开市，嫁娶。

　　银河如练，繁星点缀，一轮圆月皎洁立于当空，似有嫦娥月中立，素手牵蛟纱，这人间鸳鸯烛，并蒂莲，羞煞她。

　　红色的地毯，红色的桌布，红色的纱缦，红色的床褥，抱臂儿粗红色的喜烛，着红色喜服的喜娘指尖不安地绞动着红色的绢帕，表情僵硬的脸上映着一片红彤彤的光。

　　端坐于床榻边沿的太子妃一身金丝绣鸾凤和鸣大红喜服，明黄的缨络从束腰处下垂及地，上悬一块凤凰于飞的和田美玉，彰显着她从今而后贵不可言的身份。

　　更漏发出少少的细微声响，似催人性命般鬼魅阴森，三更已过，可是太子爷到现在还没有进洞房，喜娘原本派去催的几个小丫头也一直未回来，这原本大喜的日子，如今却如此令人提心吊胆。

　　喜娘正思忖着再寻几个大丫头去看看太子爷那边的情况，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太子爷来啦！”

　　喜娘高悬的一颗心稍稍回位，来了就好。

　　新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一群人拥着穿金丝盘龙大红喜服的太子进来。

　　喜娘忙笑脸迎上去，将原本吉祥如意的好话捡了紧要的说，便抓紧时间安排太子称开太子妃凤冠上的喜帕。

　　太子从铺着红绸的金盘上拿起秤杆，有些失神。

　　喜娘似乎将刚刚讨喜的话又说了一次，他没听得仔细，耳中只听见“称心如意”四字，视线略扫过宫女们手上托着的金如意玉如意，太子眸中浮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嘲意。

　　手腕轻抬，秤杆的另一端挑起那金丝绣牡丹富贵的喜帕，明黄的缨络抖动着，露出喜帕下精致的妆容，两人视线相对，似乎都在静静打量对方。

　　他眼里的她，妆容精致端庄，无可挑剔，一双眼睛却清亮逼人，若秋水熠熠，是少女独有的动人，是再怎样精致端庄的妆容也压不下的灵韵。

　　她眼中的他，头戴金龙戏珠紫玉明冠，更衬得面如冠玉，恍如仙人，眼角偷偷瞄向他腰上垂下的明黄缨络，她知道这缨络上悬的是一块飞龙在天和田美玉，这玉佩是她亲手系在这缨络上的呢。

　　他，可曾知道呢？

　　喜娘将新郎新娘的喜服打了个结，“恭祝太子太子妃喜结连理，早生贵子。”

　　礼成！

　　宫女们连贯而出，喜娘最后关上房门的时候缓缓地吁出一口气，心想，这一天终于结束了。

　　正这时走廊处跑来一个粉衣侍女，神色焦急，对门外太子的贴身侍从墨竹说了几句话，墨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那侍女跺了跺脚，似乎就要往房门处冲。

　　墨竹吓了一跳，忙拉住她，低声说：“我来我来。”

　　喜娘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脚步急快地出了园子。

　　正拿着合欢酒走向床沿的太子听到门外的动静，扬声问：“什么事？”

　　门外的墨竹低声禀报：“殿下，晨妃娘娘急症晕倒了，她的侍女香兰在门外求见。”

　　太子皱了皱眉，“请了大夫没有？”

　　香兰的声音带着哭腔：“殿下，奴婢正要去请大夫，可是府里的侍卫说今晚是太子太子妃大喜的日子，府内除引凤楼外全部宵禁，可是娘娘她，她……”说着竟抽噎起来。

　　太子沉声道：“胡闹！传本宫的令，速去将胡大医请过来。”

　　“太子殿下，娘娘她，她晕迷之中一直叫着太子，呜呜……。”

　　太子将手中的酒放在桌上，打开门，见香兰正哭倒在地，“晨儿她到底怎么了？”

　　“奴婢知罪，娘娘从早晨起来就一直觉得胸口闷，傍晚的时候发作得厉害，一口气没接上晕了过去，奴婢也不知是什么病症。”

　　“既然早起就不舒服怎么现在才来回话？”

　　“奴婢原也是想来禀告太子殿下，可是娘娘说，今日是太子大喜的日子，万万不可多生事端，便一直强忍着不适，傍晚时候就晕倒了，呜呜，奴婢想去请大夫侍卫又不让。呜，奴婢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太子殿下，呜，求您救救娘娘吧，呜呜……”

　　太子疾步向外走了两步，忽而想起什么，转身对还端坐在喜床上满脸懵懂的太子妃说：“我去晨儿那里看看，天晚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先歇息吧，就不用等我了。”

　　说罢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太子妃怔然张了张红唇，但她累了一天，又未进食，嗓子里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她愕然地看着那临转身意味深长看了一眼自己的丫头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远处是谁家鸡鸣?

　　这一夜，竟是这样长又这样短。

　　清冷的风从门外吹进来，房门轻轻作响，她觉得有些冷，初春的夜风，原也是应该这般清冷刺骨的。

　　少女眸中清亮的光芒在这夜风中，一寸寸，一寸寸，渐渐熄灭下去。

　　清晨，天色还有些灰蒙蒙的，惜金惜玉捧着洗漱用品从园内小径上经过，到主人房间门前两人互看一眼，心中顿感失落。

　　房间里没有点灯，却隐隐从红绡纱糊的窗纸上看到一个纤细的人影。

　　惜玉用手肘碰了碰惜金，惜金转而抱怨地看了惜玉一眼。

　　昨夜太子没有在太子妃房里宿夜，反而去了晨妃娘娘的香芷园，如今早已传遍太子府上下了。

　　太子妃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两人心中皆惶恐，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就是不肯先出声。

　　直到房里传来女子清柔的声音：“进来吧！”

　　两人才屏住呼吸推开门，清晨暗淡的光投入室内，显得雾蒙蒙的。

　　只见那新嫁作为人妇的太子妃唐岚此时坐在窗下的楠木红椅上，长发未梳，披散及地，身上绫罗珠翠尽褪，只着一套单薄的素衣素裙。

　　她一手支在桌上的棋盘上，指尖微托形状完美肌如凝脂的下颚，另一手随意执起一子，指尖墨玉精制的棋子闪过一道光华，衬得她手指荧白如雪。

　　“太子妃吉祥。”两个侍婢屈膝跪下。

　　“叮叮——”棋子落入棋盒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太子妃站起来，衣摆微动，更显得身姿羸弱，似不胜衣，“起来吧！”

　　“谢太子妃娘娘。”

　　唐岚看着她们手上的水盆毛巾，知道她们是来侍候她梳洗的丫头，“你们先让人把这屋子收拾一下。”

　　因是新房，新事之前热热闹闹，新事之后寂寂寥寥。

　　桌上冰冷的佳肴，台上燃残的红烛，床铺里塞得满满的吉祥八果，她在这里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只好待在窗前的棋桌旁，自己与自己下了一宿的棋。

　　“是——”

　　惜金将水盆放在雕花刺金的洗脸架上，走出门唤了几个小丫头进来收拾，她和惜玉二人则为太子妃梳洗更衣。

　　梳的是朝凤髻，穿的是正红衣。

　　待一切收拾妥当，旭日升起，暖融融的红光照亮了地砖。

　　有小丫头来报：“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吩咐，晨妃娘娘身体不适，这几天就不来请安了。”

　　唐岚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心里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太子果然如传言中一样，对他的晨妃娘娘一往情深啊！

　　由侍女们伺候着进了早膳，唐岚一时之间倒真有些无所事事，又因为昨夜一宿未眠，便打发了婢女们，关了门在房里补眠。

　　这一觉直睡到下午太阳快落山，连午膳都省去了，但睡足了之后果然神清气爽了些，又吃了些东西，她要开始想事情了。

　　据她所知，这晨妃名叫赵熙晨，乃是兵部侍郞赵安的嫡女，自一年前与太子齐潇在河边偶遇，两人一见倾情，定了终身，不久太子就纳她为侧妃，万千宠爱集于她一身。

　　唐岚轻轻叹了口气，若非皇家与唐家有婚约在先，依传言中太子对晨妃的宠爱，那么将晨妃立为正妃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吧！

　　想到这婚约一事，唐岚心中的无力感更盛。

　　十五年前，当今天子齐瑧微服私访，于扬州遇刺客突袭，身边所带的大内高手皆丧命于敌手，危急之时，为唐家三少唐前所救，说起这唐家三少唐前，正是唐岚的三叔，他为人风流，性情古怪，救了当今天子之后，天子感恩，便许诺了儿女亲事，如此已经算是一段佳话了，如果……

　　唐岚摇摇头，一个人闲了，容易做一些无聊的事情，一个家族闲了，容易做一些仅仅看起来“有聊”的事情，至于后来她三叔为了“保全起见”又做的一些手脚，她实在不予苟同。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受制的是当今太子，是当今的皇族，但为什么就没人看见她唐岚呢？

　　从一出生被便人喜滋滋乐呵呵地捧在手心里疼，“我们岚儿以后可以要当太子妃的，开心吧，乐呵吧，滋润吧……”

　　小时她并不知道当太子妃是个什么意思，只是看着大人们高兴，她便也跟着乐呵地笑，到大了，才明白是给她指了当今最尊贵的男人为夫，她自小也是众星捧月长大的，吃穿用度从不曾有节限，因此暗地里也曾有那么一点点的排斥，在家里都是别人疼着她，小心地侍候着她，一旦嫁给未来的皇帝当今的太子，就是她去哄着别人，看起来实在不是一件划算的买卖。

　　难过的是，会这样想的，只有她和她的三堂哥唐嵛。

　　家里其他的人，都因为她要嫁作太子妃而兴奋得不得了呢！

　　而现在的问题是，唐岚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是即使她想讨好别人，别人也不肯给她这个机会啊！

　　又想到昨夜太子待她的举止，还有那个晨妃的小丫头临走时意味深长的一眼，唐岚不由得轻轻打了个寒噤。

　　貌似她才刚进太子府的大门，便成了别人眼中的钉，肉中的刺呢！

　　遗憾的是，她唐岚毫无疑问地处于下风。

　　天时，地利，人和。

　　她竟没有一样能把握在手中的。

　　……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花园里百花盛开，彩蝶嬉戏，是一翻好景色。

　　曲径回环处，一个身着紫粉色锦缎海棠石榴裙的美人众星捧月一般出现在唐岚的视野，此时狭路相逢，转身就走似乎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唐岚还在想要如何开口打招呼，那美人盈盈而拜，“臣妾赵熙晨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唐岚忙伸手去扶她，“晨妃多礼了。”

　　赵熙晨抬头，唐岚心中亦不由得一动，眼前的美人冰肌玉骨，眉目含情，如弱柳扶风，娇花照水，倒是个病的西施。

　　果然是万里挑一难得一见的美人儿，不愧为太子放在心尖儿上的人。

　　心中正感叹着，却见赵熙晨的视线几乎是黏在自己脸上，说不出敌意善意，倒似乎是有些惊异。

　　正想出声询问，赵熙晨一双美眸中忽然泛起雾气，“臣妾正要去向娘娘请罪。”

　　“晨妃何罪之有？”

　　“娘娘大婚之日，臣妾身子没出息，此其罪一，娘娘入主引凤阁已半月有余，臣妾至今未曾去请安，此其罪二。”

　　赵熙晨满脸悲色，纤细娇弱的身子微颤，一旁的侍女香兰忙扶住她，急急地解释着：“还请太子妃娘娘恕罪，晨妃娘娘身体不适，所以太子殿下才会下令免去去引凤阁请安之礼。”

　　唐岚忍不住微笑起来，眸中有些微微的了然，这主仆二人，这是在她面前唱一出双簧了，只是她既已有了主意不与她们争什么，自然也懒得与她们虚与委蛇。

　　“这些小事晨妃万万不要放在心上，还是仔细把身子养好了是正经，毕竟太子殿下可是不能没有晨妃侍候的啊！”

　　赵熙晨水汪汪的一双眸子看过来，唐岚坦然浅笑。

　　“这园子里的花开得正好，正适合出来走走散散心，我就不打搅晨妃了。”

　　……

　　香兰端着汤药进入内阁，赵熙晨正在书桌旁对着一幅画发着呆。

　　香兰笑道：“娘娘天姿国色，竟是看自己的画像看呆了吗？”

　　赵熙晨抬头，眸中厉光一闪，香兰忙噤声垂首。

　　赵熙晨拿起那画像，“香兰，你来帮我看看这幅画。”

　　香兰放下药碗，眼前这幅画她也算是熟悉了，画的是美人戏水图，阳光下的溪水荧光闪闪，那岸上墨石上的女子眉目如画，笑意盎然，美轮美奂。

　　此画为太子齐潇所作，画的是他初见赵熙晨之时的美景，齐潇将此画赠予赵熙晨，可以说是两人定情之物。

　　香兰正暗忖着，不知娘娘要她看什么。

　　一旁的赵熙晨眸中闪着疑惑与戾气，“香兰，这画中人可像我？”

　　“娘娘这是什么话，这世上除了太子殿下，还有谁能将您的绝世风姿画出来？”

　　赵熙晨看着画上的美人，半晌，她叹道：“太子这画倒是极好，只是我总觉得这双眼睛不大像我。”

　　香兰一怔，难免也仔细看了去，这画画的是夏景，阳光璀璨，溪水晶莹，阳光水光闪闪烁烁，画中女子的形容反而有些不甚清晰，但正因为这种朦胧依然可以看出那戏水的女子娇俏动人至极，定是个难得的倾城佳人，所以反而更显得美得不似人间的人物景色了。

　　香兰心中兀然一沉，而那双眼睛……

　　赵熙晨含笑看着她，“香兰，这画里的这双眼睛，像我还是像太子妃？”

　　香兰“扑通”一声跪下，“娘娘恕罪，此画乃是太子为娘娘所作，娘娘天姿国色，又怎是那些庸脂俗粉可比拟的？”

　　赵熙晨眸中寒光微闪，她微微笑着，“说起来也到时辰吃药了，你把这画收起来吧！”

　　“是——”

　　香兰忙卷起书桌上的画卷，从下而上，那画中美人的一双眼睛似乎闪动着灵韵可以吸人心神一样，她的心跳得很快。

　　这原是太子与晨妃都珍之若宝的一幅画，整个香芷园的奴婢只有深得晨妃信任的她才能收拾，原是无上的殊荣，可是此时这幅画却似乎长了牙齿，会咬人一般。

　　也许不是长了牙齿，而是因为太子妃的出现，画中人的这双眼睛也似乎忽然活了过来……

　　窗外柳枝新抽，嫩芽儿随风轻舞，带来缕缕轻风，窗前的小榻上，一个身穿粉色绉纱染花裥裙的女子托腮凝思，似融入这春景之中。

　　“娘娘，时辰到了。”一旁的侍女惜金轻轻提醒。

　　唐岚轻轻叹口气，她站起身来，“这晨妃着实太客气了些。”

　　不久前两人才在花园里见了一面，昨天晨妃便下了请贴，邀请她于花园赏花一叙，又说是赔罪，又说是请安，左右理由要多少可以扯出多少来，她似乎无法拒绝。

　　亭子里的晨妃一身浅蓝色绫罗丝缎蝉翼镂花荷叶裙，云髺层叠，插一支馏金镶宝石扇形钗，并一只蓝珊瑚流苏金步摇，看起来清丽而不失华贵。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唐岚忙扶起她，“晨妃多礼了。”

　　侍女上了茶，唐岚打量了一下这亭子四周景色，这亭子名叫邀月亭，西面临水，东南北四面植以各种奇花异树，小径通幽，此时百花绽开，绿树葱翠，清风徐徐拂面，让人神清气爽，果然不失为一处好去处。

　　“说起来这园子，还是太子殿下亲自设计的呢，园子落成之后，宫里最好的园林大师也赞不绝口，这邀月亭临水而建，夏天犹为清爽宜人，不知娘娘看此处景色可还能入眼？”

　　唐岚淡淡地接着话：“自是极好的。”

　　一旁的香兰为她们斟茶，随口笑道：“太子妃娘娘有所不知，太子和晨妃娘娘原是在水边初遇，后来府里园子翻新，太子便特别留意了水边的设计构造，这邀月亭还是太子亲自题的字。太子曾言，这月啊，可不是邀的天上的明月，而是地上的美人如月。”

　　“香兰——”一旁的赵熙晨轻轻喝斥，两颊生嫣。

　　香兰忙低下头，“娘娘恕罪，奴婢多嘴了。”

　　唐岚笑了笑，“无妨，太子所言甚是，晨妃美貌无双，称其闭月羞花亦不为过。”

　　赵熙晨低头，“娘娘说笑了，臣妾拙容哪里及得上娘娘风华万一。”

　　香兰道：“太子妃娘娘，太子曾经特意为晨妃娘娘做过一幅美人戏水图呢！晨妃娘娘可是一直当作宝贝收藏起来呢！”

　　赵熙晨道：“香兰，你今日怎么闲话如此多？”又不胜娇羞地看向唐岚，“这香兰自小服侍臣妾，与臣妾名为主仆实为姐妹，故行事言语失了规矩，还请娘娘恕罪。”

　　唐岚道：“无妨，难得香兰这真性情。”

　　一旁的香兰听此言似乎更肆无忌惮了，“太子妃娘娘不责怪奴婢就好，”她言笑晏晏，“不如奴婢是将那幅画拿来与两位娘娘共赏，也不辜负这大好春景。”

　　唐岚笑着拒绝：“既然是太子和晨妃心爱之物，还是好好收起来为妥。”

　　香兰道：“晨妃娘娘，太子妃娘娘要嫌您小气了呢！”

　　赵熙晨红着脸，有些吞吐，“既然是娘娘要看，臣妾又怎会私藏？香兰，你去取了来吧！”

　　不待唐岚拒绝，那香兰便一阵风一样地走了。

　　唐岚轻轻皱眉，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这主仆二人到底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若仅仅只是向她炫耀晨妃与太子的情深意浓，倒也没什么。

　　不久那幅画便被拿了过来，画是一幅难得的好画，画中的人更是难得的美人，唐岚夸道：“原来这就是太子第一次见晨妃时的美景，怨不得太子对晨妃情有独钟，这一眼看去，身为女人的我都要入迷了，更何况是太子殿下。”

　　赵熙晨拿起画卷，脸上一抹娇羞的笑意，似乎沉浸在过往美好的回忆中，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到亭栏处面水而立，“当时，臣妾只知顽皮，并不知太子就在身后，现在想来，那时如果回头了就好了。”

　　见她形容略带忧伤，似是惋惜，唐岚向她走了两步，“以后晨妃可以时时看向太子，又何必感怀忧伤？”

　　赵熙晨抬头对她盈盈而笑，“娘娘说得甚是。”

　　这时唐岚只觉身旁有一双手用力推了自己一下，她脚下不稳，几乎要撞上赵熙晨，她心下一沉，不管这晨妃对她是好意还是歹意，她是不能撞上的，她用仅剩的可以控制身体的力量撞向栏杆旁边，小臂被撞得生疼，可是还未来得及顾及身体的疼痛，眼前那幅画飘然而落，画中的美人唇角那一抹笑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的诡异，画轴在水面上溅起水花来，画中的美人迅速地被水面淹没，墨迹氤氲开来。

　　“呀——”一旁的赵晨熙惊叫出声，然后整个人生生地瘫软晕倒过去。

　　御医在内阁中为赵熙晨诊治，外阁中的太子齐潇气急败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婢女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唐岚站在厅中，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着冷，她虽然早有意识到这太子府中并没有她立足之地，但没想到这种意识这么快成为现实。

　　香兰哭得梨花带泪，“太子妃想看太子送给晨妃娘娘的那幅画儿，晨妃娘娘平时是将那幅画当最珍贵的宝贝一样珍藏的，可又不敢拂了太子妃的意思，所以便让奴婢取了去，谁知，谁知太子妃忽然撞向晨妃娘娘，那幅画便掉进水里了，晨妃娘娘便晕倒了，呜呜呜……”

　　齐潇眸中寒光闪烁，直射向正中的唐岚。

　　唐岚挺直了脊背，“有人推了我，我并没有撞到她。”

　　“你说是有人推了你，又是谁推了你？你说你没有撞到她，她又怎会失手将画卷掉入水中以至于晕倒过去？”

　　他浑身散发的冷意与嫌恶终于抽掉了她身上最后一点的温度。

　　事发时她也有侍女在一旁，可是如今那些侍女低垂着头，颤抖着身体，躲避着她的视线如同躲避最恐怖的瘟疫。

　　唇角淡淡地勾出一抹冷笑，她嫁入太子府之时，太子明令不许她从唐家带任何陪嫁的奴仆，她不是不知道他的意思，大约是觉得毒门唐家的人个个狠毒，娶一个唐门女子为妻已经足够让他皱眉的，自然太子府内唐家的人越少越好。

　　初时她并不以为意，她自信她可以应付太子府里的一切。

　　她错了，错得离谱可笑。

　　她以为太子会对唐门有偏见是自然的，毕竟她三叔对太子下了蛊毒，一个平凡的男人况且会恼恨，更何况是当今至尊至贵的太子。

　　她以为太子会不喜欢她是自然的，毕竟在他心有所属的情况下让他娶一个他不得不娶的女人，任谁都会心里有疙瘩。

　　她以为太子侧妃会不喜欢她也是自然的，毕竟她是来抢她丈夫的女人。

　　她以为她知道这些，她就可以面对，可以应付，她以为至多她不争不抢，安居于一隅过她的清静日子，她以为这世上的事情，并不会无理到没有边界。

　　可是如今她才知道，她所有的“以为”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多么的可笑幼稚。

　　在太子府中，那内阁中的女人说“你是贼”，她唐岚便是贼，那内阁的女人说“你是凶手”，她唐岚就是凶手，那内阁的女人说“你心怀不轨心如毒蝎”，她唐岚……

　　三人况且能成虎。

　　更何况如今她身边的侍女都是太子府内的，其中有多少是赵熙晨的人，她甚至都不想去猜想。

　　在这个皇权至尊，以夫为天的世界，太子宠的才是正主。

　　她是谁？

　　她不过是挂着太子妃这闪亮的名号却任人宰割的可怜女子。

　　可怜？

　　她唐岚，原来也会有这么一天呵……
　　
　　
　　　　第二章秋水殿春宵一度
　　
　　　　“哗”的一声碎响，一个和田白玉错金花瓶在她裙边碎开，细碎的玉瓷绽在她的裙摆上，明明没有碰及肌肤，她却感到层层针刺一般的疼痛。
　　
　　　　“本宫在问你话，你笑什么？你得意什么？你以为本宫不敢治你不成？”
　　
　　　　她脚尖轻移，粉白的裙摆泛起淡淡的涟漪，唇角一抹淡雅的笑容，“太子殿下既已认定唐岚有罪，又有什么好问的？同样，唐岚如今亦无话可说，只不知太子殿下想如何惩治唐岚。”
　　
　　　　太子眸中寒光乍迸，眼前的女子着实嚣张可恨，他怒视着她，她平淡地回望，好似，好似她并不曾认识他，好似只是他一人的无理取闹。
　　
　　　　“来人！将太子妃带下去，面壁禁足三月。”
　　
　　　　一旁有侍卫上前，唐岚笑道：“不用麻烦了，太子殿下，禁足三月就够了吗？唐岚今次犯如此滔天大罪，若是不严惩，晨妃醒过来太子如何向美人交待呢？”她眸中水光闪烁，光华流转，“不如将唐岚打入冷宫，也免得以后太子与晨妃记挂。”
　　
　　　　太子气极反笑，他上前几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蔑视着她，“你也配？”
　　
　　　　唐岚一怔，忽然有些微狼狈地笑出声来，“抱歉，我又忘了，在这里我是说不上话的。”她转身，对身后的两个侍卫说：“走吧！”
　　
　　　　太子没发话，那两个侍卫亦不敢动。
　　
　　　　唐岚径自往大门处走，抬头挺胸，脊背挺得笔直。
　　
　　　　“站住！”太子冷冷道。
　　
　　　　唐岚转身，盈盈一笑，门外万千道阳光光芒璀璨，倒像是她周身都泛着光芒，太子微一恍神，记忆里似乎有些似曾相识，但这微小的感觉马上就被愤怒恼恨的情绪所掩盖。
　　
　　　　太子脸上浮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带下去。”
　　
　　　　唐岚一怔，轻轻垂下头。那两个侍卫走上前，“太子妃，请。”
　　
　　　　她再次转身，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阳光尽处，只余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到如今，她是真的身不由己呵……
　　
　　　　禁足三月，也许并不算一件坏事，赵熙晨来过两次，似乎是来请罪的，唐岚一概不见，撕破脸也好，事已至此，她并不打算和赵熙晨或是和太子齐潇保持哪怕是表面上的和睦。
　　
　　　　她资质蠢笨，虽然有时能看透别人的算计，但却不知如何才能像别人一样去算计。想到这里，唐岚不免苦笑，她的家族为了让她能做一个称职的皇后，从小便教习她史书后册，琴棋书画，可是如果他们知道，他们让她所学的都不过是装点门面的虚物而已，而在一个男人的后宫中，这些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如何去算计别人，如何去争宠。此时齐潇身边才得一个赵熙晨她便不得招架，若是齐潇继了位，三宫六院，到时的后宫，估计会热闹得多。
　　
　　　　又想起太子身上的蛊毒，唐岚不由得心事更重了。
　　
　　　　当年她的三叔怕皇家反悔，又怕唐家的女儿嫁过去后不受宠会被欺负，故在当时还年幼的太子身上下了情蛊，又名合欢蛊，这情蛊原是一对，分雌雄，对人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害处，只一点，受了情蛊的人不易有嗣。
　　
　　　　雄蛊植于齐潇体内，雌蛊在她幼时植入她体内。
　　
　　　　唐岚深深地呼吸一口气，也就是说，这世间，除了太子，无人能让她受孕，同样的，除了她，没有人能怀有太子的子嗣。
　　
　　　　她孕不孕倒是无所谓，可是太子无嗣，却是攸关国体根本的大事。
　　
　　　　她的三叔这蛊下得着实妙，妙不可言啊！
　　
　　　　唐岚不由得苦笑出来。
　　
　　　　她并没有被禁足完三个月才离开引凤阁，因为皇帝的寿辰到了，当晚，太子偕一正一侧两位妃子至宣和殿为皇帝恭贺寿辰。
　　
　　　　出门的时候太子坐上赵熙晨的马车，显然他并不介意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对新立的太子妃并不满意，他还是痴情于他所选择的女子。
　　
　　　　车子经过喧闹的夜市，因是天子寿辰，普天同庆，夜市上人流如织，人们脸上洋溢着笑容。
　　
　　　　她的心忽然有些痒痒，她自小在四川境内长大，在嫁入太子府之前从未踏及过京都，这一带的繁华自然与她自小看到的有所不一样，如果可以，真不想去皇宫参加寿宴啊，如果三哥在的话，三哥一定会带她出来游玩吧！
　　
　　　　其实又哪里只有这夜市与她自小看到的不一样，在这里她遇到的人，遇到的事，都和她自小所经历的不一样呵。
　　
　　　　整个唐家都捧在掌心里呵护的明珠，到了京都，原来不过是别人脚下的贱泥。
　　
　　　　可是自古京都的繁华便不一般，这似乎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琼花玉树，宫灯高悬，穿着宫衣的少女们穿梭于皇孙贵胄之间。
　　
　　　　赵熙晨跪坐在太子身旁，亲自为太子布菜倒酒，脸上有着小女人的温柔与娇羞。
　　
　　　　唐岚自坐一隅，无视众人暗自打量她的目光，她心里已经大致确定了，在这京都之中，她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大家不是在算计她就是在围观她，她一个江湖女子，没有任何背景和依靠，如何能坐上太子妃之位，将来又如何能母仪天下，大家都在看着她闹笑话呢！
　　
　　　　其实最让她难过的是，原本应该是她依靠的男人，却视她如蛇蝎，对她厌恶至极。
　　
　　　　她确实灰心了，她的骄傲也不允许她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去做些什么，这京都像一个牢笼，她深陷其中，不知如何是好。
　　
　　　　在没有想到该如何破这个局之前，也许她这一生会就在这个局中度过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不过一份淡定的表面，以后会怎样呢？
　　
　　　　她并不做太好的设想。
　　
　　　　宴会进行到一半，皇后和一群嫔妃拉着她到水上凉亭里话家常，宫中女子的家常，她也并插不上什么嘴，只是保持合适的笑容，适时地夸赞和奉承而已。
　　
　　　　皇后戴着金镶珍珠牡丹样护甲的小指慢慢拂过她的手腕及小臂，唐岚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强忍着将手抽回来的冲动。皇后眸中幽光闪烁，转瞬即逝，她对身边的侍女说：“传哀家的旨意，今晚太子和太子妃就在凤藻宫里住下了，让晨妃先回太子府吧！”
　　
　　　　唐岚心下一沉，不知这皇后打的什么主意，又想起那位矜贵的太子和那娇柔的晨妃，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子齐潇单膝下跪，若是往日里，还没等他的身子弯下去，皇后早就出声免礼了，今日里这凤藻宫内的气氛显然有些不一样。
　　
　　　　端坐在凤椅上的皇后穿一身正红银丝团团如意吉祥结的裙袍，精致的发髺插一支赤金凤钗，累累珍珠垂下，端庄高贵。
　　
　　　　皇后接过贴身侍女容珍递过的参茶，优雅地轻啜了一口，用丝绢拭了拭嘴角，手指轻轻动了动，殿内的侍女们便都下去了。
　　
　　　　太子抬头，“母后，可是儿臣做了什么事惹恼了您？”
　　
　　　　皇后轻笑，“也没什么，只是母后今日有些体己话想和皇儿说罢了。”
　　
　　　　“母后——”
　　
　　　　皇后看着他微笑，“皇儿莫急，母后只是想问一问皇儿，常听闻皇儿已寻得一至情至心之人，可是如此？”
　　
　　　　太子道：“儿臣确实与晨妃两情相悦。”
　　
　　　　“如此甚好，”皇后甚是欣慰地点头，“若是江山与美人，皇儿只能择其一，皇儿会如何取舍呢？”
　　
　　　　太子眼中泛着疑惑，轻轻皱眉，“母后此话何意？”
　　
　　　　皇后敛了笑容，淡淡地提醒他：“你四皇弟的小皇子已经满月了。”
　　
　　　　太子脸上有一丝局促，“母后，可是那毒门女子对您说了什么？”
　　
　　　　皇后的手掌重重拍在椅侧凤首之上，“皇儿你好生糊涂！太子妃嫁入太子府两月有余，到如今还是完璧之身，你要置这江山社稷于何地？”
　　
　　　　太子紧抿着薄唇不语，丝毫不掩饰眸中愤恨之色。
　　
　　　　皇后站起来，眸中几分复杂心痛，“潇儿，我知道你不满唐门在你身上下蛊一事，自你成年来，无论是你还是我和你父皇都在找寻解蛊之法，可惜天不随人意，但这门亲事是你父皇亲自定下了，君无戏言，你这是要和你父皇作对吗？”
　　
　　　　“儿臣已经遵守婚约娶了那女子不是吗？”若不是有婚约一事，他岂会让晨儿受这种委屈？
　　
　　　　皇后深深呼吸一口气，“你莫忘了，除了她，无人能诞下你的子嗣。”
　　
　　　　太子紧皱着剑眉，“我一定会找到解蛊的方法的。”
　　
　　　　“潇儿，世事大多难以两全，在你娶她进门的时候，找不找得到解蛊的办法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你是我亲生的，我也不会为难你，如今太子妃就在秋水殿，你自己看着办吧！”
　　
　　　　跟随着侍女进入一栋金雕玉琢的画楼里，唐岚一颗心惴惴不安，侍女在香鼎里燃了香料，唐岚脸上的表情微变，随口问着：“这是什么香？”
　　
　　　　“回太子妃，是百合香。”
　　
　　　　又有侍女拿来甜羹，说是皇后的赏赐。
　　
　　　　唐岚用汤勺搅动着甜羹，她忽然想到，若是这羹里掺了致命的毒药，只因为一句“皇后赏赐”，她也是不得不喝的吧！
　　
　　　　若是就这样弄死她，再宣告天下，太子妃身体娇弱病逝了，她便化为烟尘，消失在这世间了吧！
　　
　　　　三叔，你原是想给我无上的殊荣，可曾想过是将你最疼爱的侄女儿推入了这万劫不复的地方？
　　
　　　　这里富丽堂皇的亭台楼阁让她害怕，这里衣着华丽的皇裔贵族让她害怕。
　　
　　　　她忽然很想，回家！
　　
　　　　喝下那一碗甜羹后，身体在预料之中燥热起来，她躺在床上，额角滑落一行晶莹的汗珠。
　　
　　　　体内翻滚的热浪，鼻尖萦绕的暗香。
　　
　　　　难受得她眼泪都掉下来了。
　　
　　　　她想她的爹和娘，想她的叔叔婶婶，也想她的哥哥们。
　　
　　　　虽然大家总在吵吵闹闹踢踢打打的，飞沙走石不小心就会中招，那在世人眼中最危险的地方，却是她觉得最安全可靠的地方。
　　
　　　　而这里，大家都说好，大家都说富贵无双，大家都说留名青史，可是她害怕，这里像洪水猛兽一样会将她吞没，连泡泡都不会浮起一个。
　　
　　　　如果能让她回到三个月前，她一定收拾细软跟着三哥跑掉，绝不会踏及这京都半步，她不该对大家都说的“好地方”如此好奇，她不该对大家都说的“贤太子”如此期望，她不该对自己的一点“小聪明”如此自信。
　　
　　　　在这里，她是砧板上的鱼肉，任谁都可以不皱一丝眉头地砍上一刀。
　　
　　　　眼泪越掉越急，她越想胸口越闷得慌，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晨妃柔弱的容貌，太子冷厉的目光，皇后慈爱的笑容，他们每个人都张着血盆大口，要将她抽筋拔骨地吃掉。
　　
　　　　“她怎么了？”太子皱眉看着床上小脸皱成一团，痛苦得冷汗与眼泪齐掉的女人。
　　
　　　　殿内的侍女齐齐跪下，皇后的贴身侍女容珍在太子耳边说了什么，太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母后这是……”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抿了抿薄唇，“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是——”侍女们鱼贯而出。
　　
　　　　容珍最后看了眼室内，将房门轻轻带上。
　　
　　　　她看起来很痛苦，发髺微乱，几缕青丝贴着微湿的脸颊延伸到白玉一般的颈子，胸前的衣襟因为她轻轻的扭动挣扎而微开，露出里面暗红色贴身衣物的一角。
　　
　　　　太子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忽然有些口渴，转身到桌前倒了一大杯凉茶饮下，初时得了几分清凉，可是很快更大一股热浪从腹中升起，他怒瞪着手中的杯盏，用力地砸向墙壁，阴鸷的视线停留在一旁袅袅而上的青烟，他大步跨过去，出掌将那香鼎击得粉碎，里面的香料在地板上绽开来，不仅没有熄灭，那香气反而更加浓郁了。
　　
　　　　额下滑落一滴汗珠，黏在眼角上，使得他的视线有些微的朦胧，汗渍刺激眼膜带来丝丝疼意，可是他丝毫不在意。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一是走出这道大门，另一个选择是，他看向云丝如意的床单上轻轻扭动身体的女人，这一会工夫，她因为难受，一身装束更凌乱了，白晳的小腿在床单上轻轻摩挲着，似乎这样能减轻一点她体内的痛苦，两只手紧紧抓住胸前的衣襟，似乎极力隐忍克制着体内翻腾的波涛，她左手手臂上的绫罗滑下，白晳柔嫩的肌肤上，那一点代表处子的殷红如血，终于将他脑海里最后一根弦生生扯断了。
　　
　　　　……
　　
　　　　他兀然睁开眼睛，入目的是粉白色绞纱如意帐顶，侧首，离他最远的角落里，少女裹着单薄的云丝如意被缩成小小的一团，如瀑的青丝洒落，如用水墨点缀盛开出的一朵凄艳至极的暗花。
　　
　　　　昨夜身体与身体疯狂的纠缠在脑海中涌现，身体深处激情的余味还未散尽，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淡漠地扫了她一眼，他翻身下床，马上就有随侍的宫女来侍候他更衣洗漱。
　　
　　　　外面的声响渐渐消失，她知道他已经离开。
　　
　　　　用力地将脑袋埋进臂弯，一颗心不知道是揪得疼还是空虚至极的疼。
　　
　　　　唐岚，你要镇定。
　　
　　　　他是你的夫，你们行周公之礼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难道你就想他一辈子也不碰你的身体吗？
　　
　　　　出阁之前娘亲和几个婶婶都有来教她这些羞人的事情，她并不是不懂，也并不是不愿意将身体交付予他。
　　
　　　　她只是，没想到会这样伤人，伤心，伤情。
　　
　　　　他不要她，他根本就不要她，他讨厌她，他娶她是因为当今皇帝的承诺，是因为他们长辈的约定。
　　
　　　　他娶了她而不爱她，轻视她，践踏她。
　　
　　　　他心心恋恋的，是另一个女人。
　　
　　　　昨夜？呵，昨夜……
　　
　　　　夫妻之间的行房，需要借助催情的药物，那只是动物间单纯的交媾吧。
　　
　　　　他只是想要他的子嗣吧！
　　
　　　　她只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难过。
　　
　　　　暗红色团花桌布被用力扯下，桌上的茶具哗啦啦碎了一地。
　　
　　　　香芷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赵熙晨将室内可以砸的可以摔的全部都砸光摔光后，安静地坐在梳妆台旁，乌发上的象牙齿梳随着白晳如玉的手指滑下，一下，两下……
　　
　　　　香芷轻声叫了两个手脚伶俐的小丫头进来收拾，原本对着镜子梳发的赵熙晨动作一滞，“你们两个抬起头来。”
　　
　　　　那两个小丫头吓得跪下，惴惴不安地抬起头，眸光卑微地朝下。
　　
　　　　赵熙晨忽然走过来，“啪啪”两声，穿着深蓝色衣裳的婢女脸上已经挨了两巴掌，那婢女也不敢哭泣，忙磕着头，“请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一旁的香芷一时居然也捉摸不住晨妃的意思了，晨妃虽然脾气不好，有时会责罚下人，但总是有因由的，这一次却，难道是这侍女什么地方得罪了晨妃？
　　
　　　　赵熙晨轻轻吸了口气，“香芷，去叫人牙子过来将这丫头领出去。”
　　
　　　　“娘娘恕罪啊，娘娘恕罪啊！”那婢女哭着跪行上前，不停地磕着头，“娘娘恕罪啊！”
　　
　　　　香芷不敢求情，忙叫了两个妈妈进来将那婢女拉了出去，那婢女还在哭求，一双眼睛红肿泪流，好不可怜。
　　
　　　　香芷掌心忽然不由自主地发着冷汗，那婢女的一双眉眼，仔细看的话倒有几分像太子妃，不过仅仅只是形象，所以倒不大让人注意了。
　　
　　　　是这个原因吗？
　　
　　　　香芷倒了茶，双手递到赵熙晨面前，“娘娘，奴婢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熙晨冷哼一声：“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
　　
　　　　香芷道：“娘娘，太子殿下对您的一番心意您还不知道吗？府里虽然上面有个太子妃，但凡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哪一件不是先让您挑了再送到那边去的，那屋里的娘娘，不过就占个无用的名号而已，娘娘何必过多去在意？要奴婢说的话，娘娘既然已得了太子殿下的心，又何必太在乎那个虚位。将来太子登基，封娘娘一个贵妃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再者，以后太子登基，三宫六院都是免不了的，娘娘难道还一个个地怄气去？如今太子妃又是江湖出身，朝中无甚根基，你看太子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她难道还能怎样？所以她虽然占了太子妃一位，但谁不知道太子府真正的女主人是您？这回是有皇后娘娘压着，才让太子和她在宫中留宿，娘娘想想，若这太子妃之位换了其他的人来坐，太子还能这么肆无忌惮吗？”
　　
　　　　赵熙晨恨恨道：“都怪我这肚子不争气。”如若她有了皇嗣，根本就不会让太子娶那唐家之女。
　　
　　　　香芷叹口气，“娘娘的身体一直反反复复的，可不就是操心操多了？要奴婢说，首先养好了身子是正经，那太子妃毕竟成不了大气候，娘娘要担心的，反而是以后……”
　　
　　　　“你是说？”
　　
　　　　“娘娘不要怪奴婢多嘴，但哪一代君王不是三宫六院后宫佳丽无数？这京都里稍微有点权势的人家哪一个又不是巴望着把女儿送给太子殿下，且不说别人，就说王丞相的女儿，成将军的女儿，那两位小姐娘娘做姑娘时是接触过的，一旦真的入了宫，哪里又是省油的灯，哪一位又不比这太子妃难对付？”
　　
　　　　赵熙晨紧咬着唇，双手难耐地拉扯着手中的丝绢，半晌，她眼睛红了一圈，哽咽道：“有时候真恨不能太子只是平凡的一个男人。”
　　
　　　　香芷笑道：“娘娘这是糊涂话吧，娘娘这样天仙一样的人物，除了当今的太子未来的皇上，这世间又哪还有男人消受得起？”
　　
　　　　赵熙晨破涕为笑，“就你这死丫头伶牙俐齿的。”
　　
　　　　香芷才松了口气，这时外面小丫头传话：“娘娘，墨竹有事通报。”
　　
　　　　赵熙晨心中一喜，这墨竹是太子的贴身小厮，可见太子心里一直都有着她。
　　
　　　　墨竹走进来，行了礼问了安：“晨妃娘娘，太子殿下嘱奴才回来告知一声，早上才得了圣上下的差事，因为就要入夏了，让太子先行去碧霞山庄准备一番，今早就启程了。”
　　
　　　　赵熙晨一怔，这碧霞山庄是皇家御用的避暑山庄，每年入夏皇帝都会偕后宫嫔妃前往消暑，但特地让太子先去准备还是第一次。
　　
　　　　“太子妃呢？”
　　
　　　　“太子妃也一并去了。”
　　
　　　　墨竹走后，晨妃手上那一盏茶，不期然地重重砸在墙壁上，碎瓷和茶水四溅。
　　
　　　　第三章土地庙冰释前嫌
　　
　　　　马车在官道上轱辘行进，唐岚悄悄掀开车幔一角，远处的天空低沉喑哑，使人胸腔里也闷闷的难受。
　　
　　　　视线由远及近，太子骑在马背上，穿一身金丝漆边墨色襦衫，戴一顶墨玉发冠，青丝静静地垂在背后，随着微风轻轻拂动，高不可攀的凛然富贵。
　　
　　　　他们已经出行三日了，可是他们一句话也没有交谈过，但凡有什么事情，总是侍女侍卫代为传话，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永不可逾越的鸿沟。
　　
　　　　“啪——”
　　
　　　　一滴水珠打在车辕上，天空开始下起雨来，且有越来越急的势头。
　　
　　　　她放下车幔，听见外面有侍卫的声音：“太子殿下有令，且在前面的土地庙里避一避这场雨。”
　　
　　　　马车的轱辘声稍微急促了一些，不多久便停下了，侍女月儿前来搀她下车，“娘娘小心。”
　　
　　　　“谢谢。”
　　
　　　　月儿脸一红，“娘娘太客气了。”
　　
　　　　眼前的土地庙里还有村民供奉的香火，庙宇并未废弃，但也仅限于齐整罢了，侍从们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用绸缎隔出一小方天地。
　　
　　　　要被隔离开的当然是当今的太子妃。
　　
　　　　她走到窗边，“吱呀”一声推开窗户，凉风疾雨扑面而来，另一个侍女琴儿急道：“娘娘，让奴婢来吧！您当心吹了风。”
　　
　　　　窗外的雨滴来势汹涌地击打着泥土沙尘，薄薄的水面上升腾起一个个的水泡泡，她轻轻摆了摆手，“没关系，我想看看这场雨。”
　　
　　　　他掀开帷幕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立在窗前，衣带发丝随风舞动，环佩丁当作响，她嘴角噙一抹欢快的笑意，眼睛里闪动着晶莹的光芒。
　　
　　　　“太子殿下——”
　　
　　　　她回头，看到他，眸中的光芒瞬间就熄灭了，连唇角那抹笑意都变得僵硬，似乎不知何去何从。
　　
　　　　他的心忽然有些烦乱，她不喜欢见到他，难道他就喜欢和她在一起吗？
　　
　　　　“风大雨疾，你注意身体。”若不是窗户开着有动静，他也不会前来察看，女子体弱，如果她在路上生病了，最终麻烦的还是他。
　　
　　　　“是。”
　　
　　　　一旁的侍女忙上前准备关上窗，她轻轻退开来，红唇微微张了张，眼中流露出些微不舍。
　　
　　　　他忽然有些心软，“就关一扇开一扇吧，你不要对着风口吹。”
　　
　　　　“好。”
　　
　　　　他准备放下帷幔退出去，她忽然开口叫他：“齐潇——”
　　
　　　　他一怔，眸中寒光一闪而过。
　　
　　　　她咬了咬唇，似乎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一般走到他面前，递过一方绢帕，微仰着头看他，粲然一笑。
　　
　　　　他原本还有些恼怒她直称他的名讳，可是看着她的笑容，他却像入了魔障一样将一切都忘光，反而安静地接过她手中的绢帕。
　　
　　　　“谢谢。”她如释重负一般，谢谢他没有拒绝。
　　
　　　　他忽然清醒了，冷厉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恼怒，可是此时显然并不是发火的好时机，他转身向外走去。
　　
　　　　那帷幔在她眼前放下，渐渐隐去他的身影，只余下暗淡的余光流转。
　　
　　　　她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这样做到底有没有什么意义？
　　
　　　　是单纯的讨好吧！
　　
　　　　他看着指尖的绢帕，帕子一角绣了一支兰草，简单的流线勾勒出兰草的神韵，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朵绝壁上随风轻曳暗香浮动的兰。
　　
　　　　她的名字里有个“岚”字，所以她以“兰”为饰吗？
　　
　　　　嘴角浮现出一抹微讽的笑意，只不知她是否真如其兰呢？
　　
　　　　外面的雨依旧急骤如雷，噼啪作响，似乎要将人逼至这一方小庙，无处可逃方罢。
　　
　　　　因为下过雨，道路湿润泥泞，一行人在邻近的府衙稍作休整，待明日再继续行程。
　　
　　　　虽然是皇帝陛下亲自派下的公差，但似乎大家都知道其醉翁之意不在酒，否则也不会让千金之躯的太子妃跟随着，皇后还特意指了身边两个贴身的宫女随侍左右，这事儿有些没谱！
　　
　　　　不过主子们的心意下人们也不需要猜得太清楚，左右大家都知道这趟差事不怎么紧迫就是了。
　　
　　　　府衙王大人诚惶诚恐地收拾出最好的房间来招待贵宾，又特意将本县最大的酒楼里最好的厨子请了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只是王大人的爱女王小姐却似乎不想平平淡淡地放过这次机遇，宴席上明眸中的秋波明的暗的送了无数，太子面无表情到简直有些麻木不仁，王大人暗自着急，他家女儿也太不庄重了，君心难测，别没招了宠反而惹了祸。
　　
　　　　太子妃随便用了点菜就以身体不舒服离席了，由着府里的侍女带到后园里休息。
　　
　　　　后园里原本是王大人家的女眷住的地方，此时为了接待贵客倒是都搬到偏房了，留了她一园清静。
　　
　　　　自从嫁到太子府，唐岚整日里面对的都是引凤阁那一处，身边的侍女们十个倒有八九个是赵熙晨的人，她索性整天呆在房里看着从家里陪嫁带过来的一些话本子，无聊地打发一天又一天的时间，可是即使如此，别人该算计她的还是一样不少。
　　
　　　　想起赵熙晨那卷美人戏水图，唐岚到现在都猜不出她此举到底有何意义，如果仅仅只是陷害自己成那善妒毁画之人，代价是否有些大了呢？那卷画，不是太子与赵熙晨的定情之物吗？那般轻易地就毁了，总让人有些猜不透。
　　
　　　　罢了罢了，宫中的大家闺秀和她这样野生的小家碧玉在想法上总会有些偏差的，甲之熊掌况且是乙之砒霜，可见她是不能以自己的一些想法来猜度别人的。
　　
　　　　园子里的桃花开得正好，粉嫩娇美，她侧坐在桃花树下的石礅上，享受着这久违的自由的空气。
　　
　　　　以前并不觉得宝贵的一些东西，待失去后，才发现是多么向往。
　　
　　　　从怀里拿出一管碧玉短箫，约莫五六寸长，她放在唇边试了试音，然后吹了起来。
　　
　　　　她想起她在家住的那处园子，每到春夏之间，园子里的樱花都开得格外灿烂，暖风拂过，满院粉白的精灵飞舞，那种时节她是不让侍女们打扫园子的，樱花开得盛，落得也凄美，铺了满园的花海……
　　
　　　　一阵晚风吹过，有些凉，她睁开眼，花廊栅栏处，一身墨衣的男人挺拔如玉树。
　　
　　　　她一怔，有些手足无措地咬着唇，拿着碧玉箫的双手垂下。
　　
　　　　“你哭什么？”
　　
　　　　晚风徐徐，男人的声音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她怔然地看着他，他是在和她说话吗？她有哭吗？
　　
　　　　手指颤抖着触上面颊，才发现不知何时掉了两行泪，她忙侧过身子轻拭着，有些慌乱地解释：“一时悲春伤秋罢了，让太子见笑了。”
　　
　　　　他扬了扬唇角，“什么不叫我齐潇了？”
　　
　　　　敢这样直呼他姓名的女子，她还是第一人。
　　
　　　　她一时没有答话，他只好打量着她，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紫粉色柔绢暗花曳地长裙，长长的秀发绾成一个堕马髺，从髺间挑出一缕垂于胸前，髺上插一只白玉扇形梳，垂下一缕金流苏。
　　
　　　　晚风似乎特别留恋于在她身边戏耍，那开得极艳的桃花花瓣缱绻而下，落在她的发上，她的衣上，发舞衣飞，入了画，却比画更多了几分灵韵。
　　
　　　　他忽然发现她其实和他过往见过的女子有些不一样，那些女子无论容貌才德如何，看上去总是端庄高贵不可亵渎的，宫中的女子往往比民间的女子多了一股子独有的贵气，是即使穿上布衣也难以掩藏的骄傲矜贵。
　　
　　　　即使原本不是宫中女子，只要入了宫，成了皇家的人，那股子气势也油然而生了，像他的晨儿，很快地便融入了宫中的生活。想到晨儿，他不由得会心地微笑起来，自古皇家子女难以求得真爱，身为未来皇帝的太子则更是不能，可是那年夏天上天让他遇到了那水边戏水的女子，那一身灵动让他倾心，他便暗自许下誓言，他这一世，江山与美人都会坐拥在怀。
　　
　　　　而眼前这个女子呢？
　　
　　　　到现在还未脱去一身少女的灵韵，也许是因为他一直忽视她而让她难以进入太子妃这个角色吧！
　　
　　　　眼中不由得露出鄙夷，这并怪不得他，是他们唐家步步紧逼，求了婚约犹不知足，竟然还对尚在年幼的他下蛊，下了蛊之后居然还在他面前炫耀。
　　
　　　　他这一生何曾如此受制于人？
　　
　　　　那种屈辱他永不会忘记。
　　
　　　　他转身准备离开。
　　
　　　　“齐潇——”
　　
　　　　他回头，星眸微眯。
　　
　　　　这个女人是不会看人脸色吗？
　　
　　　　只见她从桃花树下走近，原本落在她发上衣上的桃花随着她的步履而飘落在地，倒仿佛那一树花魂都附在了她身上一样。
　　
　　　　“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谈什么？”
　　
　　　　她轻轻咬了咬唇，然后抬头对他微笑，那笑容里夹杂了太多的东西，竟让他的心脏不自觉地收缩起来，这种感觉实在称不上好，可是又不得不承认她的笑容很美。
　　
　　　　他眸中寒光微微闪烁，竟不自觉地想要后退，只是天生的王者霸气由不得他做出这样示弱的举动。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自古妲己祸国，他亦见过太多的女人使出浑身解数只为求得君王一顾。
　　
　　　　如今，她是想以美色诱他吗？
　　
　　　　那她可要失算了呢！
　　
　　　　“关于我们之间的事。”
　　
　　　　“哦？我们之间的什么事？”他饶有兴趣地问。
　　
　　　　此次出行确实是父皇母后想要找机会让他二人相处，但却不是为了培养感情，而是为了培养他的子嗣，他找不到理由拒绝，确实，对于他来说子嗣是很重要的，所以才默认地接受了这次安排。
　　
　　　　只是出宫这几日来，他实在是委屈不了自己再去碰她，即使她的身体再怎样诱人，但他更珍惜和晨儿之间的感情，如果可以，他也并不想让事情如此发展，只是又有些事情，是他都觉得两难而不得不去做的。
　　
　　　　水袖下她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眸中也泛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不像是挑衅，倒更像是强颜欢笑。
　　
　　　　那笑容他并不喜欢。
　　
　　　　“我想，有些事情，也许说开了大家都会比较好过。”见他看着自己，她继续说：“我已经知道，你心里只有晨妃一个人，你娶我不过是因为皇上和我三叔的约定，再者，你也确实需要我为你生一个孩子。”
　　
　　　　他星眸闪烁，不可置否。
　　
　　　　她抿了抿唇，继续对他“强颜欢笑”，“我都已经明白了，所以我不会争什么要什么，毕竟我已经有一个原本不应该属于我的太子妃这个位置了，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合作有一个孩子。”
　　
　　　　“合作？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合作？”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似乎对她的建议还挺感兴趣。
　　
　　　　无视掉那毫不掩饰的轻视，她深吸口气，“我喜欢你。”
　　
　　　　他一怔，终于嗤笑出声。
　　
　　　　“我知道你的不屑，你的轻视，可是没关系。”她继续对他扯着笑容，眸中水光闪烁，“但是谢谢你肯给我时间听我说这些你原本很不屑于去听的东西，也请你继续听下去，也许我这一辈子只有勇气诉说这么一次。在我嫁给你之前，我没有见过你，嫁给你之后，我们之间也并不能称之为友好和睦，你一定觉得我的喜欢有多么的廉价，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并不是要否认，相反我承认，是的，我的喜欢很廉价，可是想想我的过往，又觉得也许并不是那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我刚一出生，三叔就拿着那块凤凰于飞的和田玉送我，对，就和你身上那块飞龙在天的和田玉是一对的那块，我学会叫爹娘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哥哥之外，最先学会的两个字就是你的名字，齐潇，你不喜欢我念你的名字，觉得我不配如此念你的名字，可是你不知道的是我已经念了十七年了，只是过往的十七年，我都是对着空气怀着对你的憧憬而念。家族里的哥哥弟弟们自小便习武研毒，可是长辈们不让我学，他们用很热情的眼神看着我，‘以后我们岚儿是要当皇后的，会有很多人保护的，所以不用学这些东西，岚儿只需要将琴棋书画女诫后册都习会了就好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珠玉一般滚落，“我至今仍觉得可笑，一个武林世家，却一定要培养出可以做一国之母的女儿来，而我算什么呢？事实也证明，那是很不靠谱很不实际的，如果我可以选择，我更喜欢研弄那些毒物毒粉，而不是听先生对我讲诵女子无才便是德。嫁给你之前，我的人生就是家里那一片园子，除了念书就是幻想未来，我确实乏味了，当家里所有人都去行走江湖带回种种趣闻的时候，我却只能呆在那一片园子里，被强塞着团扇扑着彩色的蝴蝶，可笑的是，那样漂亮的蝴蝶早就沾染了唐家的毒，生生是一只只毒蝶。我以为我在家里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如果嫁到夫家会更加的合群，宫里的女子，应该都不会接触到江湖或者毒物吧，宫里的女子，应该就是像我一样拿着书本或是团扇的吧，令人难过的是，我还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她紧紧咬了一下唇，粉色的唇瓣上留下一圈贝齿伤痕，染了胭脂一般的血色。
　　
　　　　“所以齐潇，我说我喜欢你，在我看来并不是一件可笑的事情，反而是很可怜的一件事，但我并不是要你可怜我，因为即使我抱住你的脚乞求你，你也不会感动吧！”
　　
　　　　他眼眸漆黑深沉，却不似刚刚那样带着不屑一顾的鄙夷了，反而有些迷茫和无辜，“你说得对，我并没有理由对你的感情负责不是吗？毕竟我从来没有给过你期许，如果你要怨恨，也应该是你的三叔，因为我也同样陷入困扰之中了呢！”
　　
　　　　即使明知道她是他的困扰，但听他亲口不带一丝感情地说出来，胸口还是针扎一样的疼呢！
　　
　　　　她苦笑一下，“我很抱歉，但我想除了我三叔，你的父皇是不是也应该承担一部分责任？长辈们轻易定下小辈的终生，这并非你我的过错。”
　　
　　　　他眸中忽然闪了闪，却是愉悦的笑意，“你要不要当面去让我父皇承担一下这部分的责任？”
　　
　　　　这女人好大的胆子，直呼当朝太子的姓氏名讳，还直言当今皇上做错了事。
　　
　　　　见他笑了，周边的气氛也似乎缓冲了一下，她轻轻弯了弯唇角，“我不敢。”
　　
　　　　他俯下身来看她，“你还有不敢的？”
　　
　　　　他的脸忽然隔得那么近，她反射性地后退了两步。
　　
　　　　于是他的眉头皱了皱，又冷冰冰的让人不好靠近了。
　　
　　　　她真是笨蛋，这样好的机会气氛被她破坏了。
　　
　　　　她抬头正视他，已经不再掉眼泪，似乎感怀已过，如今要正视所有的荆棘。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是愿意带着这份喜欢你的心情有你的孩子的，我不是要你回报我同样的感情，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也不是要你回报我愧疚感激的心情，因为那只会造成我的困扰，只是我觉得，既然我会有我们的孩子，我不希望他是因为他的父亲需要一个继承人而诞生，那样不是太可怜了吗？有一天他懂事了，他知道他的父亲并不爱她的母亲，那么我会告诉他，他的母亲是因为喜欢他的父亲才会生下他，他的母亲爱他胜于一切。”
　　
　　　　他再一次被她逗笑了，虽然心里荡漾翻滚的情愫那样陌生，但在他面前的她，不是天真可笑得让人哭笑不得吗？
　　
　　　　“你爱我？所以你爱我们的孩子？嗯？”这些有意义吗？他并不觉得因为需要一个继承人而生下的孩子有多么可怜。
　　
　　　　不知何时上了柳梢的月亮光华倾泻而出，浑身笼了层月华似乎在发光的她轻轻点了下头，髺上白玉扇形梳流转着月华，金色的流苏微微荡漾。
　　
　　　　明明是觉得她所说的所想的很可笑的，可是渐渐地他却笑不出来。
　　
　　　　“如果你喜欢这样。”他无所谓地说，那不过是一个女人无聊的多情，他不会在意，亦不会为此驻足。
　　
　　　　似乎是得到他的认可，她轻轻松了口气，双手不知何时开始用力地抓着她自己的衣襟，“那么齐潇，我要的仅仅只是你同样想要的孩子，这一点我们应该达到共识了吧！”
　　
　　　　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称名讳地说话，他倒是真有一丝的新鲜感。
　　
　　　　“共识了。”冷漠如他，偶尔也会对女人有着无奈的妥协。
　　
　　　　“那么——”她眸光一厉，“你们所有人都不要想我会将孩子交出去。”
　　
　　　　他皱了皱眉。
　　
　　　　“我知道现在孩子还是没影儿的事，也许说这些还太早了些，那么如果你们没有这样的想法，最好以后也不要有，如果你们有这样的想法，就尽快打消了去，我的孩子我不会交给任何人，无论是你的晨妃还是皇后。当他大了，他可以自行选择要不要我这个名存实亡的母亲，可是在他作决定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他。我在京都确实无亲无故，无权无势，唯有的夫婿也不曾让我有过片刻依靠，但是你可以试试看，如果你们有人要抢走我的孩子，我唐岚以唐门之血起誓，必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冷漠地看了她一眼，“这些天你就一直在想这些？”
　　
　　　　她耷拉着脑袋，苦笑，“我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罢了。”她的手放在她有小腹之上，“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有一个小生命，”她抬头看他微笑，笑容苍白而温柔，“如果已经有了就好了。”
　　
　　　　他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正准备更衣休息，房门忽然被推开，他眸中寒光一闪，哪个下人这么没眼色，不敲门不通报就直接进来。
　　
　　　　站在门口处的女人不施胭粉，不着珠钗，青丝松松绾就，在胸前垂及腰腹处，随风轻动，一身素白深衣，身姿羸弱如柳。
　　
　　　　黑眸深处闪过星子般的寒光，“有什么事吗？”
　　
　　　　她低着头，视线不敢与他相触，“我……”
　　
　　　　他大大方方地坐在桌旁，冷笑道：“这么快就等不及了吗？”
　　
　　　　他的嘲弄似乎让她多了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她抬起头直视他，明眸闪烁着熠熠水光，“是，我想这种事情，与其拖长了大家都挂在心上，不如早点有个结果。”
　　
　　　　她一日未怀上龙种，他们所有人都得不到解脱，与其让别个操纵，不如自己主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幽黑如潭的眸子看着她。
　　
　　　　她转身，将房门关上，“吱呀”一声，似乎在她鼓动如雷的胸口划了一道长长的伤痕。
　　
　　　　只要她成功有了他的孩子，她不会去打搅他的爱情，皇上皇后亦不会为他们操心，而她，也可以守着她的孩子过一世。
　　
　　　　这样是最好的了。
　　
　　　　不要再犹豫，不要再彷徨。
　　
　　　　在桌上倒了两盏茶，她拿出一包药粉，他看着她洒落进去，药粉入水即融。
　　
　　　　她递一杯与他，他看着她白晳如玉的手指，她的指甲上并未像宫中的女人那样涂着红色的蔻丹，而是天然的淡粉，珠圆玉润的贝壳一样。
　　
　　　　“什么？”
　　
　　　　“催情散。”
　　
　　　　他抬头看她，两人视线相碰，唇角弯出一抹嘲弄的笑意，“这就是你的爱？”
　　
　　　　烛光下的她脸上苍白，几乎可以看见晶莹的肌肤下细小的青色筋络，“这样，是我下的催情散，是我勾引的你，你并没有背叛你的爱情，你的晨妃。”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分崩离析，只剩下黑色的阴鸷。
　　
　　　　掌间紧紧握住她细小的手腕，他的黑眸中起了风暴。
　　
　　　　他，恨她。
　　
　　　　她轻笑，“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呢？难道你真的以为是我非要这个孩子不可吗？你若是真的不想要我，大可以和你的晨妃一起远离宫廷，做一对神仙眷侣，可是你没有不是吗？你也想要这个孩子，甚至比我更急迫地想要这个孩子，世事总是难以两全，请偶尔也对我公平一点，我不认为我需要为你的爱情承担任何的责任。”
　　
　　　　桌上的茶具碎响，他反身将她压上桌上，“住嘴！”
　　
　　　　她唇角同样弯出一抹讽刺的笑意，视线透过未关的窗看向暗夜中高悬的月，“你现在还矛盾什么呢？在我们经过那一晚后，在你答应和我一起出宫的时候，在我们现在所待的地方，你不是早就做了选择吗？”
　　
　　　　他的手指掐住她的洁白的颈子，如掐住一只濒死的天鹅。
　　
　　　　“我叫你住嘴。”他脸上狰狞的表情使得他原本英俊的面容也变得扭曲了。
　　
　　　　她忽然有些同情这个男人了，她再难过，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一条路走到黑，她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了。
　　
　　　　而他，正是因为还有选择的余地所以痛苦着吧，既不想辜负佳人，又不愿将这大好河山拱手让与他人。
　　
　　　　有时候，没有选择固然让人步履艰难，有了难以抉择的选择，则更是如蚀骨毒药让人肝肠寸断吧！
　　
　　　　他其实，也不过是个可怜的男人。
　　
　　　　“你不要这样看我，谁允许你以这样的眼神看我？”他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我是太子，我是未来的皇帝，我心爱的女人亦在我身边，江山美人我都有了，谁允许你用这样怜悯的眼神看我？”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也许这样死在他手上，也是件不错的事情呵。
　　
　　　　从窗户外忽然刮进一阵阴风，他才惊觉他冷汗涔涔湿了衣衫，而指下的女人，似乎早就没了呼吸。
　　
　　　　想也未想，他的唇覆上她的，为她渡着气。
　　
　　　　她这么可恶，可是她不能死。
　　
　　　　即使他心里恨不得她死，可是该死的他到底做了什么？
　　
　　　　她不能死，她死了谁还能怀上他的子嗣？
　　
　　　　她不要死，她死了，他……
　　
　　　　剑眉上的汗滴坠下，在她脸上绽开一朵晶莹的碎花，若她的泪。
　　
　　　　“咳咳……”
　　
　　　　他眸中乍惊还喜，继续吻着她。
　　
　　　　她睁开眼，眸中似碎了星光，他用力地吻着她，噬咬着她，如一头雄兽，用着他要摧毁一切的力量。
　　
　　　　
　　　　第四章未央山一见倾情
　　
　　　　失控了。
　　
　　　　他。
　　
　　　　上一次失控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不顾一切地，失去理智地，用尽一切力量地，想得到什么，想摧毁什么。
　　
　　　　记忆里阳光水光闪烁着晶莹的光华，他记起来了。
　　
　　　　那在未央山上溪畔戏水的女子，莹白如玉的脚尖踢着水花，水珠在空中溅开，闪烁着阳光的璀璨，可是这一切，又怎及得上女子眼中流转的笑意。
　　
　　　　女子灵巧的手指打着精致的璎珞，她虽是呢喃，他却听得清白——“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明白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如雷似鼓，比战场上的轰鸣战鼓来得更动人心魄。
　　
　　　　想要走近她，想要碰触她。
　　
　　　　却意外的怜惜，那样的情非得已，情不自禁。
　　
　　　　他转身离开，他是太子，是身中蛊毒之人，在今年年初，皇室已将他自小到大戴在身上的飞龙在天和田玉送给唐家之女，为来年开春迎娶之礼，那时，他将迎娶唐门之女为正妃。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他听懂了，所以不忍心去碰触。
　　
　　　　她求的，他给不了她。
　　
　　　　所以他愿意祝福她，她所求的，皆能实现，她所愿的，皆被垂怜。
　　
　　　　“太子殿下。”工部尚书擦着额上的汗跟上他，“这处溪水还未勘察……”
　　
　　　　“明日吧！”
　　
　　　　今日，他不想打搅她。
　　
　　　　那样美好的女子，从来就不适合带回宫中，他至小到大见过了太多美丽如仙的女子在宫中凋零，阴谋，手段，一切的一切。
　　
　　　　那些女子，也美好，也善良，也温柔，也纯净。
　　
　　　　只是在宫中，那一切都会被磨灭。
　　
　　　　后宫三千，若没有一定的心计手段，如何能得到帝王的垂怜而立足不倒？
　　
　　　　他舍不得那女子，愿她永远都如他初见她时的美好纯净无瑕。
　　
　　　　可是回宫后，不久她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穿着他初见时的柔绿百柳衣裳，梳着他初见时的少女玲珑髺，彩色的发带随风轻舞，一样的河边戏水，一样的笑靥如花，只是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她。
　　
　　　　她果然有着绝色的容颜，冰雪的心。
　　
　　　　原来她是兵部侍郞之女，赵熙晨，果然是个如晨曦一样的女孩儿。
　　
　　　　她盈盈拜倒在他脚下，“太子殿下。”
　　
　　　　声若黄莺出谷。
　　
　　　　他恍然回神，再次见到她的狂喜很快地将他淹没。
　　
　　　　“我只能封你为侧妃，你可愿意。”
　　
　　　　她不胜娇羞，“谢太子殿下垂怜。”
　　
　　　　他取她名中一字，封为晨妃。
　　
　　　　父皇母后虽然觉得不久就要立正妃，此时封侧妃有些不妥，但亦允了他。
　　
　　　　她的委屈，他知道。
　　
　　　　但他会对她好的，她心里的想望，不过是一个女子最美好纯稚的愿望。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那溪边嫣然微笑的女子，集天地灵韵于一身的女子。
　　
　　　　她值得他倾心相待。
　　
　　　　可是现在，在他身下哭泣的是另一个女子，他终于还是要负了晨儿吗？
　　
　　　　不不，他的心里永远只有晨儿一个女人。
　　
　　　　晨儿会理解他的身不由己，她会知道，此刻他身下的女子，只是他子嗣的容器而已。
　　
　　　　激情在他体内爆发出来，她仅仅只是，承载他子嗣的容器。
　　
　　　　仅仅只是这样……
　　
　　　　全身酸痛，脑子里一片空蒙。
　　
　　　　可是她睡不着。
　　
　　　　窗外的月依旧皎洁，如慈悲的神拂照着他们的缠绵。
　　
　　　　将衣服一件件捡起穿上，浑身上下都火辣辣地疼着。
　　
　　　　他的粗暴与戾气，使得她遍体鳞伤。
　　
　　　　而她只能承受。
　　
　　　　后园里很安静，连虫蛙都极尽低声地诉语。
　　
　　　　她走到湖水，湖心的莲开始长出枝蔓苇叶，再过一段时间，莲花又要开了呵。
　　
　　　　坐在湖岸的石块上，石面很冷，冰一样。
　　
　　　　她的身体都要起鸡皮疙瘩了，可是她觉得这样的冷很好，让人清醒。
　　
　　　　脚尖触及水面，她紧紧地闭上眼，待肌肤适应水面的温度。
　　
　　　　她自小就喜欢水，尤其是夏天，水面里倒映着整个夜空，波光粼粼，似瑶池仙品。
　　
　　　　她拿出掌心的叶子放在唇边，她小的时候，就这样吹过了春风，吹过了夏水，吹过了秋叶，吹过了冬雪，年年月月，岁岁今朝。
　　
　　　　直到三哥送她一管碧玉箫。
　　
　　　　可是现在她使不出力气来，吹不成调，叶子发出呜咽的声响，不成曲，不成乐。
　　
　　　　她沮丧地垂下手，任绿叶在她掌心飘零。
　　
　　　　她慢慢没入湖水中，冰凉的湖水抚慰着她身上的伤痕。
　　
　　　　“扑通”一声，是石子投入湖心。
　　
　　　　她从水里转身，一身淋漓。
　　
　　　　湖岸上的他亦只着深衣，冷冷地命令着她：“上来。”
　　
　　　　原本经历了筋疲力尽的肉搏，原本此刻他们都应该很累了，可是他们却在这里，一个湖心，一个在湖岸，彼此相对。
　　
　　　　湖心的月被她打碎，渐渐又恢复平静，碎了的月镜能重合，碎了的人镜呢？
　　
　　　　她诧异于他的出现，但此刻她身上的衣贴住玲珑的身躯，也许会有些尴尬。
　　
　　　　“你先回去吧，我也就起来回房睡了。”
　　
　　　　他唇角弯出一抹冷漠的笑意，“现在害臊还有意义吗？”他们刚刚才赤裸相见，身体交融呵。
　　
　　　　她低垂着头想了想，弯出一抹笑来，“没有呢！”
　　
　　　　一步步走上湖岸，湖水从她两侧分流开来，她下水的时候并不觉得难行，此刻回头，却似有万千阻力。
　　
　　　　她浑身湿淋淋地站在他面前，脚下很快氤氲了一汪水渍。
　　
　　　　他转身离开，她不知跟好还是不跟好，所以便半跟着，他步子较大，她仍然一步做他两步，这样多少步之后，他们之间便再也无法拉近了吧！
　　
　　　　他忽然转身，走向她，看着她的头顶重重地叹了口气，拉起她冰冷的手指。
　　
　　　　他的身体温热，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寒冷，她连连打了几个寒噤。
　　
　　　　风从耳边拂过，她是不是听错了？
　　
　　　　刚刚似乎有人说了句：“对不起。”
　　
　　　　他们之间奇怪地缓和下来了，原来他也是个可以温柔的人。
　　
　　　　“你所说的，我都答应你，以后这世间有我一日便有你一日，他日我为皇，你必为后，你的孩子不会有人来抢，他会是未来的太子。我能承诺你的，也只有这些罢了。”
　　
　　　　“谢太子殿下成全。”
　　
　　　　他们终于看起来像正常的夫妻一样游山玩水至碧霞山，她夜夜承恩，在他身下辗转低泣。
　　
　　　　不久京都传来惊天的消息，赵熙晨有喜了。
　　
　　　　那时他就坐在她身旁，她的视线黏在他的侧脸上，他黑眸中瞬间地闪烁不定，旋即湮没成灰，只剩下最初的，纯粹的黑。
　　
　　　　然后他看着她，她终于再也解读不了他的表情。
　　
　　　　只知道她的一颗心如落在水中的石子，一点点地，沉下去了。
　　
　　　　他快马加鞭赶回帝都，而她一路由侍卫侍女护送。
　　
　　　　月儿在一旁劝导：“娘娘不必心忧，依奴婢看太子殿下心里还是有您的。”
　　
　　　　她笑了笑，“你听见了吗？”
　　
　　　　月儿疑惑，“听见什么？”
　　
　　　　她掀开轿帘看向窗外，温暖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有溪水的声音。”
　　
　　　　好想，好想和三哥再出门游玩一次啊……
　　
　　　　晨妃有了皇孙，整个太子府自然都是闹翻了的，所以唐岚回府的时候耳边格外的清静。
　　
　　　　据说皇后亲自带了御医前来为晨妃把脉，据说太子一直宿在香芷园不曾离开，据说官员们的贺礼已经堆满了府里的库房……
　　
　　　　据说外面很热闹，府里府外，满京都在谈论着这件大喜的事情。
　　
　　　　她回府的时候，引凤阁里那一小塘荷花开得正好，她时常在荷塘旁的大树下乘凉，京都果然不愧是京都，话本子也出得比其他地方要快，她每日里看着一个个的故事打发时间，今日里看的是说的一个狐仙，一日不慎掉入猎户的陷阱里，被一个书生所救，狐仙感恩，变化成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嫁与这书生，郎情妾意，让人眼羡。而后书生赴京赶考，狐仙使了仙法改了试卷，书生得已摘得桂冠，金榜题名。皇帝的公主窥得这状元生得唇红齿白，心生喜意，状元便谎称并未娶妻，娶了公主。那狐仙知道后，悲痛欲绝，前来质问书生，书生一纸休书，莫提前事，狐仙一怒之下便吃了这书生的心脏，归于山林。
　　
　　　　嗯嗯，吃得好吃得妙。
　　
　　　　右手在一旁的小几上摸着葡萄，却半天没摸着，疑惑地转过头，小几上空空如也。
　　
　　　　心中正纳闷儿，一颗葡萄籽敲在她脑袋上，她抬头，坐在树丫上的白衣公子温润如玉，眸子里却有几分顽皮的笑意。
　　
　　　　她失声叫他：“三哥。”
　　
　　　　白衣公子在树上摇着腿，“好妹妹，你倒惬意得很啊。”
　　
　　　　她双手叉腰，娇斥：“三哥你快下来，我脖子酸。”
　　
　　　　那白衣公子笑了一下，如蝶一样飘落在她面前，“张嘴。”
　　
　　　　她乖乖地张开红唇，咽下他喂她的葡萄。
　　
　　　　“三哥，你怎么会来？嗯，不对，你怎么才来？”
　　
　　　　唐嵛笑着说：“妹妹都是太子妃了，怕高攀了妹妹啊！”
　　
　　　　她气恼地瞪着他。
　　
　　　　唐嵛忙哄着她：“这不是来了吗？怎么，谁敢给我妹妹气受不成？和哥哥说，哥哥帮你出气去。”
　　
　　　　唐岚红着眼睛，“你怎么帮我出气？”
　　
　　　　“哥哥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好啊，欺负我的人叫唐嵛，就站在我面前，你帮我出气啊！”
　　
　　　　“嘿嘿，好妹妹，别气别气。”
　　
　　　　她故意恼他不去理他。
　　
　　　　唐嵛苦着脸，“既然妹妹如此不待见哥哥，哥哥还是走好了。”
　　
　　　　她急得跺脚，“三哥你要是走了，我就再也再也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唐嵛笑着用手指点她的鼻尖，“都是太子妃了，还孩子一样的心性。”
　　
　　　　她咕哝着：“还不是你招的。”
　　
　　　　两人坐在树下叙着话。
　　
　　　　“那太子对你可好？”
　　
　　　　唐岚点了点头，“不算坏，三哥，你会在这里待多久啊？”
　　
　　　　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期望之色让唐嵛眼中闪过一道疼痛，他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他待你不好吧！”
　　
　　　　唐岚一怔，笑道：“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当朝的太子妃，还有什么不好？”
　　
　　　　唐嵛叹了口气，“都是爹爹糊涂，私自给你定了这桩婚事。”
　　
　　　　“三叔现在还好吗？”她转移话题。
　　
　　　　“别提他了，我都大半年没见他人影了，三个月前我娘也收拾包袱离家出走了。”
　　
　　　　唐岚笑得合不拢嘴，“三叔要急死的。”
　　
　　　　唐嵛拉了拉她垂在胸前的一小撮辫子，“就你坏心眼，还乐呵。”
　　
　　　　“那你呢？怎么会突然想起来看我？”
　　
　　　　唐嵛叹了口气，“听说晨妃怀了太子的子嗣，所以奶奶遣我来看看你，怕是你做了傻事。”
　　
　　　　唐岚嘟着嘴，“可见如果不是奶奶让你来的，你就忘记妹妹我了。”
　　
　　　　唐嵛笑了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况我们岚儿嫁的还是当朝的太子，奶奶怕我们兄弟几个来找你，还特意一再嘱咐了，说是谁不听就拿大家法处置呢！”
　　
　　　　唐岚垂眸，“我明白。”奶奶也是为她好，若是嫁给太子后，依旧和江湖唐门保持亲密的联系，只怕引人诟病，何况太子明显对唐家并无好感，她出嫁时，竟不许她带一个陪嫁的奴婢，摆明的唐家的人里，只有她可以进太子府的大门。
　　
　　　　唐嵛沉吟片刻，拾起手边的石子往荷塘里扔，石子在水面跳动了五六下方才沉下去。
　　
　　　　“那晨妃是假孕。”
　　
　　　　“嗯。”她从不怀疑自家产的蛊。
　　
　　　　“奶奶说，如果你想回去，就和我说一声，唐家永远是你的家。”
　　
　　　　她勉强地笑了笑，“这般回去了，三叔只怕就更不肯回家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三叔把路都给我铺好了，我却还走不好，怎么有脸见他？”
　　
　　　　她是唐门之女，他是当朝太子，合易分难呵。
　　
　　　　唐嵛哧笑，“我爹那个老糊涂，你别理他，这事儿就做得不靠谱。”
　　
　　　　要换成他是那太子，他也不乐意啊！相反若是没有那蛊，说不准太子和岚儿之间的几率还大一些。
　　
　　　　不是他夸，他们家岚儿，那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她要放一只手指在水里，还能引得一堆鱼的追捧呢！
　　
　　　　她深吸一口气，“哎呀，别说我了，你快给我说说，你又遇到什么好玩有趣的事儿没有？”
　　
　　　　像以前一样，唐嵛开始叙述他在江湖上的所见所闻，偶尔也会夸大其辞，惹得唐岚脸上的表情极是丰富。
　　
　　　　日暮西斜，快乐的时光过得总是很快，她有些舍不得，“三哥，你今天就不要走了吧！”
　　
　　　　唐嵛道：“我来也没知会太子一声，若是还在你这里歇，只怕不太好，你也知道，宫里人的规矩多。”
　　
　　　　唐岚拉着他的袖子，撇着嘴。
　　
　　　　唐嵛像以前一样心疼了，“好妹妹，你还记得你以前说过的话吗？那首《白头吟》。”
　　
　　　　她点头，昔日司马相如以一曲《凤求凰》求得卓文君下嫁，发迹后，司马相如渐渐耽于享乐，日日周旋在脂粉堆里，直至欲纳茂陵女子为妾，卓文君便作了一首《白头吟》，司马相如知道后想到当年的患难相随，大为愧疚。
　　
　　　　唐嵛道：“你记得就好，岚儿，若有一日你想离开了，你知道怎样找到三哥。”
　　
　　　　唐岚点头，粲然一笑，“还是三哥好。”
　　
　　　　一阵晚风拂过，岸边柳条随风而舞，她看着眼前这满塘的荷花，《白头吟》吗？
　　
　　　　皑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日沟头水。
　　
　　　　躞蝶御沟上，河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聚不须啼。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摆摆。
　　
　　　　男儿重义气，何用钱刀为。
　　
　　　　她低低重复那一句：“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抬起头淡淡地对空呢喃：“三哥，也许我一开始就错了。”
　　
　　　　她的期盼，她的想望，一开始，就只是个无论怎样也触碰不到的缺。
　　
　　　　惜金拿着披风过来，“娘娘，起风了，回屋吧！”
　　
　　　　她点头，纤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湖边。
　　
　　　　轻浅的箫声在黑夜的空气里回旋，一曲终了，岸石上的女子垂下手中碧玉箫，静静凝思。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他的忽然出声似乎惊吓到她，她骤然回头，见是他，婉约一笑，“太子殿下呢？”
　　
　　　　他一怔，是啊，这么晚了，他为什么不睡而跑来这引凤阁？
　　
　　　　“你回来至今我都没来看过你，刚好路过，听见箫声就进来了。”
　　
　　　　“太子殿下的耳力真好。”她这碧玉箫纯为自娱，因此发出的声音比一般的乐器要小得多，故她才喜欢在夜里吹奏，自娱之外亦不会打搅到其他人。
　　
　　　　太子脸上兀然一红，好在有夜色作掩饰，他并不怕她看到他的异样。
　　
　　　　要他怎么说呢？
　　
　　　　晨儿有孕这些日子特别依赖他，他也除了公事之外处处照拂，刚刚才哄了晨儿入睡，心下略微烦闷，见窗外月色正好，索性就趁着夜色走了几步，回神之时已是在这引凤阁外了。她回府已一月有余，他不曾来看过她，亦不曾有只字片语的问候，想来不是没有丝毫愧疚的。
　　
　　　　先前虽然对她一直有偏见怨恨，但这一个多月来却总是不自觉地回想她曾经说过的话，细细思量，正如她所说，她其实也是受害人，女子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嫁给一个对自己无心的丈夫，她曾说，她在京都无亲无故，无权无势，唯有的夫婿也不曾让她有过片刻的依靠。
　　
　　　　他其实，也并不是铁石心肠。
　　
　　　　她曾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很在理，这场婚姻带给她的痛苦，只怕更甚于他，他却还处处刁难，要了她清白的身子，还差点失手杀了她。
　　
　　　　那晚的她骂醒了他，一直将所有的过错都发泄在她身上，是他的懦弱。
　　
　　　　“今晚的月色不错，你可以再吹一曲吗？”
　　
　　　　她微微有些诧异，然后侧过身，将碧玉箫放在唇边，曲调渐起。
　　
　　　　一曲终了，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地吐出：“月也赏了，你也早点睡吧！”
　　
　　　　“是。”
　　
　　　　见他还站在那里没有转身离去的打算，唐岚只好主动往房间走去。
　　
　　　　他跟在她身后，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细绢织锦的裙子，很是家常，更显得她身姿修长窈窕，不盈一握。
　　
　　　　嫁到府中半年来，她清瘦削减了不少。
　　
　　　　她显然并没有请他进屋坐一会的打算，“晚安，太子殿下。”
　　
　　　　“晚安。”看着那两扇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听着房间里细小的声响渐渐趋于平静，他仰头看天，月光皎洁明亮。
　　
　　　　他想将他的所有交给晨儿，可是他终于同时也放不下皇位，事到如今，如果晨儿能顺利产下他的子嗣，那时，唐岚，只当我今生负了你吧。
　　
　　　　想起晨儿腹中的孩子，父皇母后不是没有怀疑的，唐门毒蛊甲天下，既已说明白了，已在他身上下了情蛊，除了同样被下了情蛊的唐岚，世间没有女人能怀上他的子嗣，那么如今晨儿又怎会有孕？
　　
　　　　不过母后也亲自带了御医来检查过了，却是孕脉无疑，他要做父亲了，他心爱的女人有了他的孩子，心里不是不雀跃的，可是这样的雀跃，似乎也跃得无精打采。
　　
　　　　侧身回首，她的房门依旧紧紧关闭，一小片月光洒在门棱上，可以看见那上面吉祥如意的纹路。
　　
　　　　她的眉目如画，身姿如柳，竟然也似乎更清晰了。
　　
　　　　他用力地闭上眼，可是她的眼睛却那样明亮而灵动，不能趋逐。
　　
　　　　他兀然一惊睁开眼睛，掌心渗出层层冷汗……
　　
　　　　“晨儿，我送你的那幅画可在？”
　　
　　　　“太子殿下说的是哪一幅？”
　　
　　　　“就是我画的，与你在未央山上初见的那一幅，最近时常想念起与晨儿初见时的情形，所以想看一下。”
　　
　　　　赵熙晨低垂下头，忽然落下泪来。
　　
　　　　太子急道：“晨儿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香兰忙说：“太子殿下可是忘了，太子妃刚入门不久，便将那幅画撞进水里了，晨妃娘娘还为此生了一场病呢！”
　　
　　　　他一怔，才想起确有此事，那时她站在厅内，脊背挺得笔直，似一只欲与人斗的猫，“有人推了我，我并没有撞到她。”
　　
　　　　那时他是不信的，可是如今……
　　
　　　　见眼前的晨儿哭得梨花带雨，一旁的香兰亦露出委屈的神色，太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罢了，过去的事情，还有什么好问的。
　　
　　　　又好言对晨儿哄了半天，晨儿终于止住泪，他这才笑道：“你也是要做母妃的人了，可不能动不动哭鼻子啊！”
　　
　　　　赵熙晨偎依在他怀里，“臣妾只是想到那幅画就觉得心痛难忍，那幅画……”
　　
　　　　“行了行了，”他为她拭着泪，笑道，“再哭可就不美了，那幅画毁了就毁了吧，以后我再给你画一幅就是，你现在养好身子是正经。”
　　
　　　　赵熙晨这才破涕为笑，娇羞道：“到时太子殿下要画的可就是母子图了。”
　　
　　　　太子大笑道：“正好，正好……”
　　
　　　　太子走后，赵熙晨坐在榻上冷笑一声。
　　
　　　　香兰在一旁唤了声：“娘娘。”
　　
　　　　赵熙晨道：“还好那画毁得早，我就知道什么王小姐李小姐成小姐，统共没有一个唐小姐威胁来得大，她那双眼睛妖里妖气的，只怕不把太子的魂给勾了去。”
　　
　　　　一旁的香兰微微迟疑，道：“引凤阁的人传来话说，昨夜太子有到引凤阁与太子妃私会，赏月听箫。”
　　
　　　　赵熙晨怒瞪着她，“什么？你给我说清楚，昨夜太子不是在我这里留到三更吗？”
　　
　　　　香兰苦笑，“太子走后便去了引凤阁。”
　　
　　　　赵熙晨胸口急剧起伏着，只觉得浑身都痒痛不止，她躺在榻上，脸色苍白，“我早该，我早该……”她恨恨道，“竟然让太子与她独处一月有余，是我的错。”
　　
　　　　香兰道：“娘娘，那药伤身子，您身体本来就不好……”
　　
　　　　剩下的话在赵熙晨的视线下被生生掐断了。
　　
　　　　“我只恨没有早些用那药。”
　　
　　　　“可是之后该如何是好啊？”毕竟没有的总不能凭空掉出一个来吧！
　　
　　　　赵熙晨冷笑道：“等着看吧，我岂会让那狐狸精如此称心如意，这府里到底谁才是女主人，她也该明了明了了。”
　　
　　
　　　　第五章香芷园夜宴动箫
　　
　　　　香芷园里的侍婢们忙碌地准备着晚宴，赵熙晨伏在太子身前，“殿下，今夜只有我们二人吗？”
　　
　　　　太子笑道：“不是你说想要简单地热闹一下吗？你还想请哪家的小姐夫人，直接下帖子便是。”
　　
　　　　赵熙晨娇笑道：“臣妾不是闷坏了嘛！臣妾又不像太子和太子妃有机会出去玩儿。”
　　
　　　　太子握住她的手，“你若是想，待我们的皇儿出生后，你想去哪里我便带你去哪里。”
　　
　　　　“真的？”
　　
　　　　“我何曾骗过你？”
　　
　　　　“殿下对臣妾真好。”
　　
　　　　“好就好，又哭什么？”太子宠溺地为她拭着泪。
　　
　　　　“臣妾感动嘛！”
　　
　　　　太子失笑。
　　
　　　　赵熙晨拭着泪，抬头道：“臣妾想，此次臣妾和太子二人赏月，毕竟不太妥当，不如也邀上太子妃，也算是家宴。”
　　
　　　　太子迟疑，“这倒不必吧！”
　　
　　　　以她的性子，必然是不愿意来的吧！
　　
　　　　赵熙晨急道：“太子殿下，臣妾斗胆，之前已经派过侍女去下帖子，可是太子妃推托身子不大好，臣妾又亲自去引凤阁，太子妃也只是要婢女们打发臣妾回来，”她急得眼泪直掉，“太子殿下，太子妃是不是对臣妾有所误解？所以才总是避而不见？”
　　
　　　　太子道：“她性子孤僻，你莫要放在心上。”
　　
　　　　听太子此言竟有些像是在为太子妃辩解，赵熙晨心中更是愤愤，她哭道：“可是太子妃如此，臣妾总觉得心下难安，按理说，太子妃乃是府里的女主人，臣妾，臣妾……”
　　
　　　　似乎明白她到底在担心什么，太子道：“既是这样，就让人去请太子妃过来吧，说来府里也确实没有怎么办过家宴。”只因他素来都没有将那位太子妃放在心上，冷落她，无视她……
　　
　　　　想到这里，太子心怀愧疚，“墨竹，你去请太子妃晚上来香芷园一叙。”
　　
　　　　“是。”墨竹退下，
　　
　　　　不久墨竹回来，面露难色。
　　
　　　　太子脸色微变，“怎么了？”
　　
　　　　墨竹道：“回太子殿下，太子妃的侍女言说太子妃身体不适，谢太子殿下和晨妃娘娘的好意。”
　　
　　　　一旁的赵熙晨大怒，“放肆，她连太子殿下也不放在眼里吗？”
　　
　　　　太子一怔，微微皱眉，“晨儿。”
　　
　　　　赵熙晨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柔顺地倚在太子臂上，“太子殿下，臣妾是为太子抱不平，这府里太子殿下才是一家之主，那位太子妃也太……”
　　
　　　　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赵熙晨眸中闪过一道狠厉的寒光。
　　
　　　　太子道：“太子妃既然身体不适，我去看看她，晨儿你有孕在身，就不要去了。”
　　
　　　　赵熙晨看了看太子的脸色，咽下在嘴边的话，她柔顺地答：“是。”
　　
　　　　没有让侍女通报，他直接让侍女带她去她所在的地方。
　　
　　　　她似乎真的很喜欢水边，引凤阁的荷塘并不大，堪堪一个小池子罢了，她却在荷塘旁摆上软榻小几，小几上放着几样晶莹剔透的瓜果梅干，她一面看书一面吃着小食。
　　
　　　　惜金叫了声：“娘娘——”
　　
　　　　她亦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淡淡地“嗯”了一声，显是这样的对话已经进行过很多次了。
　　
　　　　“太子殿下来了。”
　　
　　　　似乎听见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应该是她刚刚拿起的一颗葡萄。
　　
　　　　她从软榻后爬起来，露出一张不施脂粉的脸来，“太子殿下？”
　　
　　　　他点了点头，“听说你不舒服。”
　　
　　　　“啊，也不算不舒服。”她有些懊恼地解释，“躺躺睡睡不做什么就好了。”
　　
　　　　他走近她，板着脸，“在你自己的园子里就不要规矩了吗？”
　　
　　　　她才惊觉她忘了行礼，忙穿上绣花软缎鞋向他曲身，“太子殿下万福。”
　　
　　　　她依然是穿的一件细绢织锦的裙子，显然她独处的时候偏好于这种舒服的衣料，只是素了些，她又不施脂粉，所以看起来显得年纪很小。
　　
　　　　他不禁皱了皱眉，她懒得连一支珠钗也没有插。
　　
　　　　他自小在宫里长大，除了卧病在床的，他还未见哪一位宫妃这般不恭谨庄重，再懒也要插上一两支钗，那叫清雅，可是一支也没有，连发髺都是松松绾就，一副可以继续睡的样子，实在是……
　　
　　　　晚上也就算了，现在青天白日的——
　　
　　　　“成何体统！”
　　
　　　　她一怔，微微苦笑，又行了一礼，“殿下恕罪。”
　　
　　　　他忽然又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轻咳一声，对随行的侍女说：“你们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侍候了。”
　　
　　　　“是——”
　　
　　　　荷塘边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绿柳轻舞，粉荷暗香。
　　
　　　　“果然是好地方。”
　　
　　　　她一怔，不知他周边散发的气势怎么说变就变。
　　
　　　　他走到她原本躺的榻上坐下，拿起反盖在榻上的书，细细地翻了两页，还不忘吃两颗她的葡萄。
　　
　　　　一旁的唐岚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臣妾去整理一下。”
　　
　　　　他抬头，黑眸中带着一抹促狭的笑意，“整理什么？我看太子妃倒是怡然自得的很！”
　　
　　　　她笑了笑，“怎么不端架子了？”
　　
　　　　他轻哼一声，“我端了架子你就会害怕吗？”
　　
　　　　她眨眨眼，“我当然怕？你怎么会有我不怕的错觉？”
　　
　　　　“我还真有这种错觉。”太子淡淡地道，看着手中的书，吐出一粒葡萄籽，“原来太子妃也喜欢看这种书生和小姐私奔的故事啊！失敬失敬。”
　　
　　　　唐岚道：“原来太子‘也’看过书生和小姐私奔的故事啊，久仰久仰。”
　　
　　　　她着重强调一个“也”字，正是他所说的“也”，太子不由得莞尔。
　　
　　　　“我刚刚让墨竹来请你去参加晚宴，你怎么托病不去？”
　　
　　　　“哦，”唐岚拍了拍脑袋，“是我让惜金她们说的，无论是谁找上来请，只要不是太子本人，一律说我病了不能见客，什么邀啊什么约啊自然都不能参加。”
　　
　　　　太子冷冷一笑，“太子妃的架子端得倒不小。”
　　
　　　　她一双清眸看过来，“这府里除了太子，难道不是太子妃的品最高吗？”
　　
　　　　太子哑然，又说：“那这回我可是亲自来请你了，晚上在香芷园的晚宴，说起来你进府这么久，我们一家人还没有好好吃顿饭。”
　　
　　　　“我们一家人？”唐岚眸中泛起疑惑。
　　
　　　　太子道：“自然是我，晨儿，还有你，将来还有晨儿的孩子，唐岚，我虽然不能待你一颗真心，但是从今以后，你所求的，我必应你。”
　　
　　　　唐岚笑了一下，“谢太子殿下。”这算是补偿吗？
　　
　　　　“今晚你也去吧，以后和晨儿好好相处，毕竟日子还长着。”
　　
　　　　“臣妾遵命。”
　　
　　　　太子伸出手想要碰触她，却在半空中忽然醒过神来，不由得有些尴尬，听她这样一口一个太子殿下和臣妾的，他还真有些不习惯。
　　
　　　　家宴？
　　
　　　　原本是太子坐于首位，唐岚和赵熙晨分坐两侧，只是宴还未开始，赵熙晨便坐在太子旁边，笑脸盈盈道：“从来都是臣妾亲自为太子殿下布菜，如今倒也闲不下来了。”
　　
　　　　太子看了唐岚一眼，见她坐在下首，唇角含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倒像他白日里在荷塘里看到的一只粉莲，摇曳生姿，不语亦多情。
　　
　　　　赵熙晨忽然道：“太子殿下，是否可以开始了？”
　　
　　　　太子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客气拘礼，开始吧！”
　　
　　　　丝竹声渐渐入耳，穿着绫罗彩衣的舞女们身姿婀娜，水袖翻飞。
　　
　　　　她在看舞，他却总是忍不住看向她。
　　
　　　　一旁的赵熙晨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一张笑脸上，眸中却有怎样都掩饰不去的冰凉。
　　
　　　　赵熙晨为太子倒酒，“太子殿下，臣妾听闻京都中有一乐伎，一管箫吹得只因天上有，人间哪得闻，特意派人请了回来，望太子殿下品评一二。”
　　
　　　　太子果然来了兴致，“是吗？”
　　
　　　　她也吹箫，应该是喜欢的吧！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她，果见唐岚眸中一丝星光闪过，那样一双眼睛，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
　　
　　　　紫檀嵌玉的屏风后，传来一缕沁人心脾的箫音，音色柔和细腻，悠长典雅，一曲终了，众人还置梦中。
　　
　　　　太子大悦，“赏。”
　　
　　　　屏风后乐伎走出来，原是一年约五十的老翁，他的背已经有些佝偻，可是他紧抿的薄唇和依旧清亮的眼睛却显示出他的桀骜不驯。
　　
　　　　他行了一礼，“草民谢太子殿下赏赐，不过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太子眸光微闪，“说说看。”
　　
　　　　老人道：“草民听闻太子妃箫艺精绝，想请太子妃娘娘赐教一曲。”
　　
　　　　太子脸上浮起意味不明的笑容，“太子妃擅箫，本宫怎么不知道？不知是哪里听闻的呢？”
　　
　　　　唐岚掩饰住心中的诧异，无论是这老汉的，还是太子的反应，她拿起桌上的茶，仿若置身于事外一样地喝着。
　　
　　　　赵熙晨却是脸色微变，“太子殿下，臣妾也听说太子妃会吹箫，而且吹得不错。”
　　
　　　　太子看了她一眼，“晨儿又是听谁说的？”
　　
　　　　赵熙晨心中一沉，一旁的香兰忙跪下，“太子殿下恕罪，是奴婢们在一起闲聊的时候，听引凤阁的侍女说起的。”
　　
　　　　太子继续追问：“香兰可记得是哪位引凤阁的侍女？”
　　
　　　　香兰背上冷汗涔涔，“奴婢，奴婢不太记得了。”
　　
　　　　“这样啊，”太子想了想，道：“就将引凤阁的侍女都打二十大板吧！”
　　
　　　　太子妃身后的惜金惜玉忙跪下，“请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看了唐岚一眼，她低垂下长长的眼睫，吹了吹手中的茶，发髺上的金步摇，耳上挂的明月铛，金光四溢，她整个人都似会发光一般。
　　
　　　　这个女子，初时他以为他可以看透她，她不过是借着和皇家的婚约而贪图荣华富贵权势的女人罢了，所以她会想得他的宠爱，也许会用一些他了然的手段，他当然不会给她这些机会，他毫不掩饰地表示着他的厌恶。
　　
　　　　可是慢慢地相处下来，时间并不长，他以为他对她并无意，却是最近才渐渐感到惊心，那些无意间的回忆，一点一滴地，居然都存在他的脑海里，心田里，慢慢地，竟像是可以吸水膨胀的，可以生根发芽的。
　　
　　　　她对他坦露过她的心迹，她的软弱，她的眼泪，她的箫声，她的寂寞，可是那些并不是为了引起他的怜惜，不过是情至伤处，难以自禁。
　　
　　　　她对他妥协过，也与他对峙过。
　　
　　　　她似藤蔓，看似柔弱，却难以了断。
　　
　　　　他好似越来越懂她，又好似越来越看不透她，但他觉得他慢慢地可以触碰到她，她是一个真实的存在，而身边晨儿的影子，却渐渐淡了。
　　
　　　　不不不，他不会是那见异思迁的司马相如，他不会让他的卓文君心伤。
　　
　　　　手指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赵熙晨的手，赵熙晨的手指生疼，却倨傲地看了一旁的唐岚一眼。
　　
　　　　唐岚轻垂下眼敛，掩住眸中一抹笑意。
　　
　　　　气氛变了啊！
　　
　　　　赵熙晨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在引凤阁吹箫，引凤阁的侍女自然会知道，下人们嘴杂传了出去也不是不可能的，又何必为这点小事大动干戈呢？”
　　
　　　　太子的胸口轻轻起伏着，“晨儿说得是。”
　　
　　　　“至于那二十大板……”
　　
　　　　“依晨儿的，免了。”
　　
　　　　赵熙晨偎进太子怀里，“谢太子殿下恩典。”
　　
　　　　唐岚身后的惜金惜玉磕头谢着恩，“谢太子殿下恩典，谢晨妃娘娘恩典。”
　　
　　　　唐岚心中苦笑，就怕经此一事，她引凤阁里的人对赵熙晨要更为衷心了吧！
　　
　　　　而这位太子殿下，到底在想些什么？她是真的星点也猜不透了，难道是，故意的？
　　
　　　　赵熙晨又道：“这位老翁箫艺精湛，如今也只是想请太子妃娘娘垂赐一曲，殿下既然要赏，与其赏那些金啊银的俗物，倒不如圆了老翁的心愿。”
　　
　　　　太子道：“晨儿说得甚是。”说罢看向一旁的唐岚。
　　
　　　　唐岚放下手中茶盏，“殿下，臣妾没有带箫。”
　　
　　　　赵熙晨道：“惜金惜玉，还不去引凤阁将太子妃的箫给取来。”
　　
　　　　“是。”
　　
　　　　看着惜金惜玉退下的身影，唐岚苦笑，她的侍女，这晨妃使得可比她顺手多了。
　　
　　　　席间一时静默，太子静静地看着唐岚，忽然心里有一种放空，什么也不能思考一般，他好像有些乱了，这种乱从第一眼见到她就隐忍不发，新婚之夜，凤冠下她那双灵动得怎么也不能让人忽视的眼眸，清亮逼人，那时她还不懂得收敛眸中的光华，几乎要将他的心魂摄去。
　　
　　　　他从来不否认她是美丽的，他也一直以她的美丽来说服自己，从小到大，他见过的美人何其之多，她又怎么会有所特别呢？
　　
　　　　乱了乱了，如今，她确实真的有些特别了。
　　
　　　　唐岚奇异于今晚太子心绪的起伏，但显然一时半会儿她也猜度不出来是因为何故，她对着下首的老翁道：“本宫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老翁道：“老朽不才，但愿为太子妃娘娘解惑。”
　　
　　　　唐岚道：“本宫幼时习箫，并未有老师教导，不过为排解心中忧闷，宣泄心中情绪，胡乱发出一些音色罢了，渐渐地便喜欢上了吹箫，可是至今却仍然未曾仔细地学过一曲，不过偶尔听着乐坊的调子，自己寻个乐子。今日听先生一曲，着实心旷神怡，先生乃是大功夫，大典范，本宫自叹弗如，钦佩不已，自惭不已，便忍不住想问一问先生，先生习箫之时，是为何故？”
　　
　　　　老翁原来倨傲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沉思的神色。
　　
　　　　不久惜金惜玉以金盘托了箫来。
　　
　　　　唐岚将那管碧玉短箫拿在指尖，她的手指如上好的白瓷，衬着碧绿通幽的箫管，清雅绝伦。
　　
　　　　那老翁忽然向唐岚行跪拜大礼，“谢娘娘赐教。”
　　
　　　　说罢竟转身离去了。
　　
　　　　一旁的赵熙晨勃然大怒，“大胆——”
　　
　　　　只听一缕悠长柔和的箫声回响在耳边，回响在风里，回响在林间。
　　
　　　　曲调中静中有动，如一卷山水画静静地打开在众人面前，碧水两岸绝壁，壁上绿林阴郁，一叶扁舟随水荡漾，由远及近，高远飘逸。
　　
　　　　一曲过后，众人皆如置画中，不能自拔。
　　
　　　　“啪”的一声碎响，众人被惊醒，只见那柄碧玉箫碎裂在白色的玉石阶上，依旧是白与绿的错景，只是这一次，却是一种玉碎的凄迷婉转，这一声碎响，竟似生生碎在人心里一般。
　　
　　　　太子眼中露出疼痛之色。
　　
　　　　在他还不太懂，还没有理清心中思绪的时候，那股疼痛已经蔓延入四肢百骸。
　　
　　　　唐岚眼中亦流露出惋惜之色，叹曰：“以后无箫可吹了。”
　　
　　　　赵熙晨原本想张口反驳，却直觉此时不应过多进逼，她的直觉应该是对的。
　　
　　　　宴后唐岚回她的引凤阁，太子与赵熙晨在园中散步。
　　
　　　　赵熙晨淡淡地叹息：“殿下，今夜晨儿是不是又做错了？”
　　
　　　　“什么？”太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赵熙晨自责道：“今夜太子妃并不愿意在席间吹箫，晨儿不该帮着那老翁说话。”
　　
　　　　太子道：“你莫多想了，她若是在意这个，就不会吹了。”
　　
　　　　他知道她在意的不是这个，那么她在意的到底是什么呢？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像一个没有关好的盒子，他迟疑着是否要去打开，似乎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过去，可是心中又隐隐地有痛苦的排斥。
　　
　　　　不能开，不能开，开了，他就会失去他一直重视珍爱的东西。
　　
　　　　赵熙晨咬了咬红唇，“殿下自是比晨儿更了解太子妃的，那殿下可知为何太子妃会毁了那箫，并言无箫可吹？”她的眼睛红了一圈，落下两滴泪来，“都是晨儿不好，惹得姐姐恼怒。”
　　
　　　　太子劝慰着：“你莫多想了，身子要紧。”
　　
　　　　这样不痛不痒的话显然不让赵熙晨满意，她的眼泪掉得更急了，“晨儿是真心与姐姐交好的，可是却似乎总是惹得姐姐不快，定要断了与晨儿的来往，殿下……”
　　
　　　　太子一怔，“你是真心想与太子妃交好的？”
　　
　　　　赵熙晨显然没想到太子会忽然如此反问，脸上的表情也是一愣，随即跪倒下来，“殿下明鉴，臣妾对殿下一片赤诚，又怎会不是真心想与太子妃交好？”她的眼泪掉得很急，“臣妾一心一意侍奉殿下，殿下身为储宫，他日登基，后宫佳丽三千也是难免，臣妾得殿下垂怜，又怎会不想与姐妹们交好，为殿下分忧？”
　　
　　　　太子喃喃道：“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暗夜中赵熙晨没听清，怔怔地对着太子落泪，心下却有些惴惴不安，似乎有什么事情做错了说错了。
　　
　　　　太子眉眼间闪过一道自嘲的笑意，他双手扶起赵熙晨，柔声道：“晨儿这是怎么了，还动不动就跪啊哭的，小心伤了腹中的胎儿。”
　　
　　　　赵熙晨抹着眼泪，“臣妾，臣妾……”
　　
　　　　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罢了罢了，你不要多想了，太子妃不想与你往来，就不要往来吧，你也省得天天去给她请安。”
　　
　　　　“殿下——”
　　
　　　　太子执着她的手往屋里走，“你呀，就是喜欢操些无关紧要的心思，本来身子骨就弱，这会子又有了身子，心要放宽些才是。”
　　
　　　　赵熙晨垂首轻咬着唇，“是——”
　　
　　　　窗外一弯弦月如钩，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太子立于窗前，双手负立，许久，他转过身来看着桌上用绢帕包好的碎玉，在今晚之前，这还是她喜欢吹的玉箫，而今晚她说“以后无箫可吹了”。
　　
　　　　还记得第一次听她吹箫时的情景，她坐在桃花树下，穿一件紫粉的衣裳，那时正是桃花开得好的时节，粉嫩娇美的桃花花瓣缱绻而下，落在她的发上，落在她的衣上，她白晳如玉的手指执一管通身幽碧的玉箫，柔和细腻的箫声在空气中悠悠传来。他因习武，素来耳力过人，便是寻着这箫音看到她的，皓白月光下的女子肤如凝脂，眉目如画，眸中水光潋滟，垂下两行清泪。
　　
　　　　她美丽而忧伤，可怜而多情。
　　
　　　　……
　　
　　　　太子深深吸入一口气，胸口起伏不定，那一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们也流露了过多的感情。
　　
　　　　也许一切的根源只是这管箫。
　　
　　　　如果那晚他没有看到她的美丽忧伤，如果那晚他没有听见她的深情低诉，如果那晚他们没有缱绻缠绵，如果那晚他没有对她心生怜惜……
　　
　　　　如果他一直铁石心肠。
　　
　　　　就不会有如今的动心，就不会有如今的对月独眠。
　　
　　　　将绢帕合拢，如今碧箫已碎，如今佳人难追，也许这样就很好，他已经有晨儿了，在那溪边第一次见到晨儿的时候他便动了心，在晨儿不计较名分地位肯跟随他的时候，他便决定此生定不负她。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那时他听见了，他知道自己难以做到，所以他没有向她走近。
　　
　　　　可是当她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当她盈盈拜倒在他足下的时候。
　　
　　　　他已经对他自己承诺，从此——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从御书房里走出来，鼻尖萦绕一股浓郁的桂香，抬头看天，秋高气爽，是个好天气。府里的墨竹汗如雨下地迎上来，“太子爷，出事了，晨妃娘娘小产了。”
　　
　　　　太子脸色大变，疾步向外走去，“怎么回事？”
　　
　　　　墨竹小跑地跟上，“上午晨妃娘娘循例喝了安胎药后就觉得腹痛，府里的太医忙过来诊治，可是已经晚了，晨妃娘娘，晨妃娘娘……”
　　
　　　　太子反手给了他一巴掌，神色暴戾。
　　
　　　　墨竹被打得头昏脑涨的，再不敢无措哭泣，安分地跟在太子身后回府。
　　
　　　　“殿下，殿下——”
　　
　　　　床上的赵熙晨披头散发，形容憔悴，她泪眼婆娑，泣不成声。
　　
　　　　太子坐到她身边将她抱在怀里，“晨儿，你感觉怎么样？”
　　
　　　　赵熙晨在太子怀里嘶声哭道：“殿下，我们的孩子没有了，没有了，臣妾罪该万死，请殿下赐臣妾一死，殿下……”
　　
　　　　太子脸色阴霾，对着跪了满屋子的奴才奴婢恨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香兰磕了个响头，抬头时额头红肿，满面泪痕，“回太子殿下，是奴婢照看不周，那碗安胎药被人下了藏红花，都是奴婢的不是，请太子赐奴婢一死。”
　　
　　　　太子森然道：“你莫要急，逃不了你的死罪。”
　　
　　　　寒眸将室内众人扫了一遍，他冷笑道：“给我细细地查，查不出来，你们就都去给小皇子陪葬。”
　　
　　　　半个时辰后墨竹踉跄地跑进来，“太子殿下，引凤阁的小丫头如玉在房里上吊自尽了。”
　　
　　　　赵熙晨大哭道：“殿下，这小丫头必是畏罪自杀了，殿下为臣妾做主啊，为小皇子做主啊！”
　　
　　　　太子皱眉，眸中寒光四溢，胸腔里一颗心脏像是被七八股力量往不同的方向撕扯，“把引凤阁的人都给我押过来。”
　　
　　　　墨竹应了一声，往外疾走，到门口处想起什么，“太子妃……”
　　
　　　　太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太子看着跪在下首的太子妃，神色复杂，“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唐岚的脊背挺得笔直，她眸中闪着自嘲的笑意，还有何话可说？死的侍女如玉是引凤阁的，活的侍女惜金也是引凤阁的，一个是死证，一个是活证，她还能说些什么？
　　
　　　　这太子府里不过两位女主人，赵熙晨怀孕被害，除了她，还有谁更有嫌疑，还有谁会更不想要那个孩子出生？
　　
　　　　呵，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存在过的话。
　　
　　　　她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缓缓地站起来，病床上的赵熙晨怒斥：“唐岚，你好大的胆子。”
　　
　　　　她微微侧身，裙裾间有流光溢彩纷呈，唇角一抹冷笑，“晨妃娘娘，你莫忘了你才流产，此时这般显得中气过足了些。”
　　
　　　　赵熙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瞬间的怔愣后，她哭倒在太子怀里，“殿下，你要为臣妾做主啊！”
　　
　　　　太子厉声叱喝：“唐岚，你放肆。”
　　
　　　　唐岚微微屈膝一礼，“太子殿下，此事臣妾无话可说，不过，”她抬头，眸中闪过一抹凄楚的笑意，“臣妾有孕在身，不宜长跪，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你胡说！”赵熙晨忽然尖叫出声，“你怎么可能有孕？”
　　
　　　　唐岚道：“晨妃，我确实已有三个月身孕在身。”
　　
　　　　“你胡说！你如果有三个月身孕，为什么现在才说？”
　　
　　　　唐岚浅笑，“我有没有胡说让太医号一下脉便知，无须争辩。”
　　
　　　　她的视线对上榻上怀抱美人的太子，只觉得眼睛有点花，脑子有些恍惚，她当然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有孕，可是她瞒着所有人，连引凤阁的贴身侍女惜金惜玉都给隐瞒过去了，这太子府，似龙潭虎穴，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保护她的孩子了。
　　
　　　　那是他的夫呵，她肚里的，是他们的孩子啊。
　　
　　　　可是现在，一切都是这样讽刺，他们站在河岸的对立面，谁也看不清谁。
　　
　　　　第六章太子妃遇刺小产
　　
　　　　她还记得她与他第一次对峙时，他罚她在引凤阁中禁足三个月，她实在很想说这个禁令对她是没有丝毫意义的，因为即使没有禁令她也是不常离开引凤阁的。
　　
　　　　这府里除了引凤阁之外的地方都属于另一个女人，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呼吸。
　　
　　　　啊，不是，她错了，其实连引凤阁也属于那个女人，那是太子心爱的美人儿，已入主太子府一年有余，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奴仆。
　　
　　　　她净身走进引凤阁，外无父兄庇护，内无亲信解忧，唯一的丈夫视她于脚下贱泥。
　　
　　　　她并不觉得上天亏欠于她，她才是生生插入的第三者不是吗？
　　
　　　　但她早已说过不争不抢，别人却依然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好解释的，这府里，太子心上的人才是真正的女主人，太子愿意相信的才是真正的事实。
　　
　　　　她无可辩驳。
　　
　　　　手指放在小腹之上，她静静地微笑，他曾说过的话犹在耳边回响，她抬头看向上位的太子，眸中水光闪烁。
　　
　　　　“太子殿下可曾记得对臣妾许诺过什么？”
　　
　　　　太子紧抿着薄唇，眸中闪过一丝痛楚，“什么？”
　　
　　　　唐岚道：“昔日太子曾许诺过臣妾——‘你所说的，我都答应你，以后这世间有我一日便有你一日，他日我为皇，你必为后，你的孩子不会有人来抢，他会是未来的太子。我能承诺你的，也只有这些罢了。唐岚，我虽然不能待你一颗真心，但是从今以后，你所求的，我必应你。’”
　　
　　　　不知此时还作得数作不得数。”
　　
　　　　太子道：“你想如何？”
　　
　　　　“殿下——”赵熙晨急道，心中更加愤恨不平，太子竟对太子妃有如此承诺，果然这唐岚不除不行。
　　
　　　　唐岚道：“臣妾想要入宫陪母后。”
　　
　　　　太子沉吟片刻，“也好，由母后照顾你们自然是再妥协不过。”
　　
　　　　赵熙晨从床上翻下跪在太子身旁，哭得肝肠寸断，“殿下，她的孩子是皇孙，臣妾的孩子就不是吗？殿下，如今殿下若不能为臣妾和小皇子做主，臣妾也不要活了，索性到地下去陪着我苦命的孩子。”
　　
　　　　太子面露不忍，“晨儿，太子妃如今有皇嗣在身，即使要罚也要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啊！”
　　
　　　　“殿下，天子犯法况且与庶民同罪，臣妾不服，臣妾死也不服，同是作为母亲的，她居然能狠下心肠来害了臣妾的骨肉，如今又要入宫伴随皇后左右。她贵为当朝太子妃，还需要皇后娘娘金躯为她保胎不成？她难道还怕臣妾会如她一样狠毒去伤害一个未出世的婴孩吗？殿下，若是如此，臣妾倒不如陪小皇子一起去了干净。”说罢就要起身向一旁的墙壁撞去。
　　
　　　　太子紧紧将她搂抱在怀里，眸中闪过一丝疼痛，“晨儿，你这又是何苦？”
　　
　　　　赵熙晨心下一沉，她用力挣扎，“殿下，她虽是太子正妃，身份高贵，臣妾不敢与之争锋，昔日百般讨好，却还落得如此下场，臣妾命薄，若殿下不能为臣妾做主，还请殿下成全，赐臣妾一死。”
　　
　　　　“那你要怎样？”
　　
　　　　太子清冷的声音在室内回荡，人人心下一寒，不自禁间轻轻打着寒战，收缩着身体，连太子怀里的赵熙晨亦不例外，只有那站在正中的太子妃，一身雪丝月华金镶边锦缎长裙，裙摆轻动，流光乍泄，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赵熙晨暗想事已至此，已无后路可退，若是今日不能将唐岚扳倒，以后只怕更难，她眸中闪过一道狠绝的光芒，“将太子妃禁于引凤阁，待皇孙出世后，交于刑部，必要还我母子一个公道。”
　　
　　　　太子皱眉，正要开口。
　　
　　　　“好！”
　　
　　　　唐岚的声音静静地在空气中漫延开来。
　　
　　　　太子和赵熙晨同时看过去，脸色不一。
　　
　　　　唐岚浅然微笑，“公道？”她含笑看向赵熙晨，看向香兰，看向惜金，看向满屋子跪着的奴才，“我也想要个公道呢！”
　　
　　　　“够了！”太子淡淡地打断她，“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来人，将惜金押去刑部，她毒害皇孙，罪无可恕，依大齐律例，斩！”
　　
　　　　跪在下首的惜金浑身瘫软跌坐在地，马上有侍卫进来将她拖出去，她满面麻木，拖到门口时忽然激动起来，“晨妃娘娘，你答应过我的……”
　　
　　　　一旁的香兰跳起来“啪啪”打了她两巴掌，“贱人，你害了娘娘的皇嗣，我恨不能抽你的筋剥你的骨。”
　　
　　　　那惜金被打得头晕眼花，拖了下去。
　　
　　　　太子又道：“至于太子妃，幽禁于引凤阁养胎，听后发落。”
　　
　　　　唐岚忽然笑出声来，脸上却满是凄楚，“呵呵，呵呵……”
　　
　　　　太子不忍看她，“来人，将太子妃带下去。”
　　
　　　　两个侍卫上前，伸手欲抓她的手臂，唐岚冷斥道：“谁敢碰我？”她脚下轻动，那一转身的风华。
　　
　　　　微微抬头，外面的阳光真好啊，凤钗上垂下的累累珍珠在耳鬓晃动轻轻的声音。
　　
　　　　这样的天气，应该安静地看一册话本子，或是温柔地陷入小憩。
　　
　　　　而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他的承诺，他的真诚，在他的爱人面前，原来都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唐岚走后，太子温柔而坚定地将赵熙晨推开，他像她一样看了看外面的天空，晴朗无云，可是他觉得心里的阴云遮天敝地。
　　
　　　　“殿下——”
　　
　　　　太子道：“你身子不好，好好休息吧！”说罢向外走去。
　　
　　　　“殿下，”赵熙晨叫住他，“殿下要去哪里？”
　　
　　　　太子唇角泛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书房。”
　　
　　　　看着太子消失在阳光中的身影，赵熙晨胸口翻腾，喉际一甜，咳出一口血来。
　　
　　　　香兰大惊，忙扶着她坐在榻上，“娘娘——”
　　
　　　　赵熙晨看着掌中红色的血丝，眸中泛起凄迷的笑意，“香兰，是不是我赢了？”
　　
　　　　香兰哽咽道：“是，娘娘赢了。”
　　
　　　　“是吗？可是为什么我却一点赢的感觉都没有呢？”反而像是越输越多，到如今，她到底还拥有什么？
　　
　　　　太子的宠爱吗？
　　
　　　　想到太子刚刚的神色，她苦笑出声，“自古男儿薄幸，帝王无情，香兰，我没有做错是不是？”
　　
　　　　香兰泪眼模糊，“娘娘没有做错。”
　　
　　　　“是呵——”她紧紧握住手中的拳头，想到刚刚的唐岚，想到刚刚的太子，“我没有做错，我做的是对的。”
　　
　　　　“咳——”
　　
　　　　香兰慌乱地帮她擦着她唇际的血腥，“来人，快请太医——”
　　
　　　　更漏里的金沙流动着，赵熙晨吃力地坐起来，“几更天了？”
　　
　　　　香兰拿了茶过来，“四更天了。”
　　
　　　　赵熙晨就着她的手润了润喉，又咳嗽了两声，看着屋内摇曳的烛火，“那边开始了吧！”
　　
　　　　“娘娘——”
　　
　　　　赵熙晨靠在床头，窗外万籁俱寂，只有烛花轻轻爆响的声音。
　　
　　　　香兰眼中露出不忍，“娘娘这是何必？再如何，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啊！”
　　
　　　　赵熙晨摇摇头，眸中一抹冷笑，“你那日未曾听过吗？太子居然许诺她，他日太子为皇她必为后，太子还许诺她她的孩子将是未来的皇储，若是等她诞下皇孙，岂有我立足之地？我又怎能留她？”
　　
　　　　香兰跪在地上，“可是娘娘，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我知道，”她用力抓住身下的床单，床单上粉色的如意百合皱成一团，如凋谢般凄美，“可是我活着一天，又岂能不为将来谋划？”
　　
　　　　鼻尖一抹刺鼻的香味，唐岚兀然惊醒，只是身体却有些沉重，她吃力地将手伸到枕下，果然听见房门被推开，来人的脚步声极轻，可是声声都像是踏在她的胸口下，鲜血淋漓。
　　
　　　　走到床前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拿出一个墨色的小瓷瓶，捏开唐岚的嘴巴欲往下灌。
　　
　　　　一道幽蓝的寒光在暗夜中划过，瓷瓶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归于平静，室内只听见几人极重的喘息声。
　　
　　　　“啊。”用刀的黑衣人忽然难受地惊叫出声，只觉得伤口处如万蚁在噬咬，痒痛难忍，不多时重重倒在地上，竟没有气息。
　　
　　　　另一个黑衣人惊骇地看了眼地上死去的同伴，抬头看向倚在床头的女人，此时夜色正浓，可是仍然可以看见她白晳的脸庞在暗夜里微微发亮，而她指尖闪着幽蓝色光芒的匕首，则更是让人心悸。
　　
　　　　他们居然都忘了，这女子出于唐门，又怎会像一般的妇人那样好对付。
　　
　　　　可是——
　　
　　　　黑衣人眸中寒光一闪，两手放在嘴里发出啸声，房梁上的脚步声渐渐多了起来。
　　
　　　　唐岚眸中冷笑，今夜之前她从未使过毒，从未杀过人，她的家族父兄告诉她，她以后的夫家会有很多人保护她，所以她不用辛苦习武，不用潜心练毒，可是如果他们知道现如今她所处的境地，还会那般教导她吗？
　　
　　　　不久又有几个黑衣人分别人房门窗口无声无息地跳进来，手中的刀剑寒光凛凛。
　　
　　　　“怎么回事？”
　　
　　　　“她手上的匕首有毒。”
　　
　　　　其中一人蹲下查看尸体，只觉得指尖有些麻痒疼痛，如针刺一般，他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却见指腹上闪着幽蓝的光芒，那股麻痒疼痛顺着筋脉蔓延，他脸色苍白，忽然惊声叫道：“我中毒了。”
　　
　　　　他惊骇地站起来向同伴扑去，那群黑衣人作鸟雀散忙躲避开来，冷汗均湿了后背，好霸道的毒。
　　
　　　　中毒的黑衣人忽然向床前扑去，狰狞道：“快给我解药——”
　　
　　　　唐岚反射性地想往后退，却只觉得浑身僵硬如石，无论如何也动不了。
　　
　　　　那黑衣人扑到榻前，忽然“扑通”一声倒下，也无了声息。
　　
　　　　其他的黑衣人面面相觑，论起武功他们在江湖上也就勉强算个三流，一直以来做护卫打手还算游刃有余，但却几乎从未真正进过江湖，唐门毒御天下，他们原本也只是听闻，可是如今却有活生生的例子在他们面前，一时间冷汗涔涔，又想到这女子明明没有被迷烟迷倒，此时却不声不响，也不呐喊叫人，越想越觉得心凉，不免心生畏惧，不知是进是退好。
　　
　　　　唐岚冷冷一笑，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们。
　　
　　　　如猎人盯住他的猎物。
　　
　　　　那群黑衣人终于受不了了，各自使了眼色，又以极快的速度消失了。
　　
　　　　大门和窗户还大开着，夜风呼呼地吹着，门窗发出声响，唐岚整个人瘫倒在床上，一时间只觉得浑身如置冰窖，小腹一阵绞痛，温热黏稠的液体滑下。
　　
　　　　她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秋天要过了，而冬天已经来了。
　　
　　　　天将亮未亮之时，太子府中响起侍女的一阵尖叫声。
　　
　　　　太子到时只见满室狼藉刺目，一个黑衣人倒在桌旁，另一个倒在她的榻前，均面色发黑，空气中散发着一丝甜意。
　　
　　　　太子冲到榻前将唐岚抱起来，掌心却沾满了快要干涸的鲜血，他冲着门外大吼：“快叫太医。”
　　
　　　　墨竹一只脚踏进房门，太子喝道：“站住，这房里有毒，你们谁也不许进来。”
　　
　　　　墨竹一怔，却哭道：“那殿下你……”
　　
　　　　太子拦腰抱起唐岚欲往外走，只听一声裂帛响，原是她手指间紧握的匕首划破了床单，刀刃发出幽蓝的光芒。
　　
　　　　太子心惊，以屋内情形来看，这匕首上的毒必是剧毒无比，他亦是心中焦急，疼痛难忍，只知道去掰她的手指。
　　
　　　　“咯嚓”一声，她握着匕首的手指终于松开，却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太子看着那依旧白晳如玉的手指，却只觉得胸口的心脏阵阵收缩，到他几乎难以承受的地步。
　　
　　　　太医在太子的阴冷的目光下拭着冷汗，“太子妃是中了迷药所以一时难以清醒，只是因为发现得太晚，腹中的小皇子是保不住了。”
　　
　　　　小丫头进来在墨竹耳边说了什么，墨竹道：“殿下，晨妃娘娘求见。”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平日桃花般的唇此时也苍白一片，太子用力地闭了闭眼，半晌才道：“晨妃身体虚弱，就不用来了，让她回香芷园好好休养吧！”
　　
　　　　墨竹轻轻应了一声：“是——”
　　
　　　　太子似乎极累，“你们也都下去吧！”
　　
　　　　一旁的太医行礼告退，目光落在床上太子与太子妃紧握的双手上，暗想，传言太子与太子妃不和，此时看来，倒并不太像啊！
　　
　　　　而太子妃流产，太医心中重重地叹口气，他还要回宫向皇上皇后禀告，晨妃和太子妃先后流产，这事，唉……
　　
　　　　是他的错，是他愧欠于她。
　　
　　　　她是算到会这样是不是？所以她请求他让她待在母后身边，所以她才在身旁备了剧毒无比的匕首。
　　
　　　　看着她虚弱憔悴的面容，他伸手为她捋了捋耳后的发，“你说得对，你的丈夫从未给你任何的依靠。”
　　
　　　　“娘娘，娘娘——”
　　
　　　　墨竹跟在后面慌乱地阻拦。
　　
　　　　太子抬头，见赵熙晨一身绫罗金绣锦衣走进来，精致的发髺上一串流苏步摇点点金珠，她屈膝行了一礼，“殿下。”
　　
　　　　“我不是要你回香芷园休息的吗？”
　　
　　　　赵熙晨脸上露出委屈担忧的神色，“臣妾听闻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哪里还能休息，所以擅闯，望殿下恕罪。”
　　
　　　　太子看着她的冷眸中水光微闪，“以后，不要这样了，若再违令，依法处置。”
　　
　　　　赵熙晨头上的金珠猛地撞击出声响，“殿下——”
　　
　　　　她眼中流露也不敢置信的神色，自从她嫁到太子府后，太子对她诸般爱宠，以前她曾经擅闯书房禁地，他也仅仅一笑了之，而如今竟然要置她的罪吗？
　　
　　　　“下去吧！”太子显然无心应对她，视线又落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子脸上。
　　
　　　　她原本是那美丽的女子，即使是晨儿也及不上她的风情，可是现在晨儿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妆容精致高贵，而她却躺在这里，呼吸薄弱，如一只濒死的蝴蝶。
　　
　　　　他的心脏狠狠地一抽。
　　
　　　　赵熙晨上前两步扑倒在他足下，慌得泪如雨下，“殿下，你是在怀疑臣妾吗？臣妾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殿下。”
　　
　　　　太子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痛得不能自已地看着她，“晨儿，你看看她，你看看床上的她，她昨夜被害，拿一把染毒的匕首自卫，她毒死了两个黑衣人，可是她还是保不住她的孩子，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你忍心吗？”
　　
　　　　赵熙晨用力地摇头头，哽咽道：“不是的不是的，殿下，不是臣妾，不是臣妾啊，臣妾才刚刚经历丧子之痛，子所不欲，勿施于人，臣妾又怎会加害太子妃，况且那也是您的孩子，是皇嗣啊，臣妾就是有天大的胆子……”
　　
　　　　“够了！”太子一甩手将她挥到一旁。
　　
　　　　跌坐在地上的赵熙晨眼神呆滞，仿佛眼前这一切都还是在做梦，她不是没想过太子会怀疑她，可是那又怎样呢？他最终还是会听她解释信任她的，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可是现在，现在这是怎么了？
　　
　　　　太子眼中水气氤氲，他紧咬着牙，“赵熙晨，你真当本宫是傻子？本宫一再拿真心待你，可是你呢？却恃宠而娇得寸进尺，你莫再要狡辩，竟敢刺杀当朝太子妃伤及皇嗣，就是本宫由得，父皇和母后也由不得，事情迟早会水落石出。你不要急，不仅这一件，以前的每一件，本宫都会让你心服口服。”
　　
　　　　赵熙晨脑子里“嗡”的一下炸开了，她喃喃道：“殿下——”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世界都陷入黑暗中。
　　
　　　　“哐当——”
　　
　　　　茶盏砸碎在墙壁上，碎瓷四溅。
　　
　　　　赵熙晨胸口急剧起伏，“那群废物！居然留下那样的现场就走掉了。”
　　
　　　　待她气得差不多了后，香兰道：“谁想到太子妃竟藏有那样霸道的毒，连碰到死人的身体都会中毒，几步之内就毙命。”
　　
　　　　赵熙晨抚额落泪，那位太子妃自从被幽禁在引凤阁后，吃的穿的用的都极是小心谨慎，那边上上下下的侍女，竟没有一个聪慧的可以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她也是不得已，才下了狠心，放了人进来，四更天里行动，明明是可以万无一失的。
　　
　　　　可是她低估了唐岚。
　　
　　　　她确实如愿让唐岚流掉了孩子，可是同时却留下了那样惨烈的现场。
　　
　　　　在太子妃流产的房间里，遗留下了两具黑衣人的尸体，这事情如何能善了？
　　
　　　　赵熙晨猛地站起身来，“不行，果如太子所言，这事情必然要闹大了，咱们的嫌疑又是最大的。”她紧紧咬着下唇，依太子的反应，竟是已经认定了是她下的手。
　　
　　　　“香兰。”
　　
　　　　“奴婢在。”
　　
　　　　“你快去让我爹爹查一下，四川唐门可都有哪些死对头，得罪过哪些人，还有死的那两个没用的东西都有些什么身份背景，都给我查清楚了。”
　　
　　　　“娘娘是想……”
　　
　　　　嫁祸？
　　
　　　　赵熙晨轻轻点了下头。
　　
　　　　香兰走后，赵熙晨歪在软榻上，她静静地看着窗外一弯冷月。
　　
　　　　怎么会这样？事情到底是怎样发生的？
　　
　　　　她做了那么多，而那个女人什么也没做。
　　
　　　　可是渐渐地，在她占上风的每一次里，他却离她越来越远。
　　
　　　　去年的现在，他怀里还只有她一人，他心里眼里也只有她一人，他们一起赏月赏花，一起吟酒唱诗，可是转眼间，往事似如烟，她再也无法捉摸。
　　
　　　　太子妃在引凤阁里遇刺小产，果然惊动不小，皇帝勃然大怒，“今次太子妃在太子府引凤阁里遇刺，不知什么时候那刺客就能入我建璋殿呢！”
　　
　　　　刑部被下旨七日内破案，一时间帝都人心惶惶。
　　
　　　　当所有人都因为当朝太子妃遇刺痛失小皇子而焦头烂额惋惜不已的时候，当事人却显示出超常的平静。
　　
　　　　太子还记得她刚醒的时候，对他浅浅地笑了一下，“他走了是不是？”
　　
　　　　他不能回答，只觉得那日她紧握在手中染毒的匕首此时被她生生捅入了他的心脏。
　　
　　　　她是多么的期待那个孩子，他不敢回顾过往她的每一个举动和言语，诚然，唐前在他们身上下了蛊，只有她才能有他的皇嗣，那是他无可奈何的事情，可是对于她来说又何尝不是？
　　
　　　　如果不是那样，她怎会委屈自己委身于他？如果不是那样，她怎会对他强颜欢笑，诉说着她的衷情？
　　
　　　　他犹记得那夜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是愿意带着这份喜欢你的心情有你的孩子的，我不是要你回报我同样的感情，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也不是要你回报我愧疚感激的心情，因为那只会造成我的困扰，只是我觉得，既然我会有我们的孩子，我不希望他是因为他的父亲需要一个继承人而诞生，那样不是太可怜了吗？有一天他懂事了，他知道他的父亲并不爱她的母亲，那么我会告诉他，他的母亲是因为喜欢他的父亲才会生下他，他的母亲爱他胜于一切。”
　　
　　　　当时只觉得可笑至极，可是此刻却觉得心如刀割。
　　
　　　　说着喜欢自己而不需要任何回报的女人，说着会带着喜欢自己的心情生下自己孩子的女人。
　　
　　　　该说她是单纯还是愚蠢？
　　
　　　　其实她只是很早就明白自己不过是他孩子的母亲这样一个身份吧！所以想得那样深，那样远，那样的无力而又坚强。
　　
　　　　“我知道现在孩子还是没影儿的事，也许说这些还太早了些，那么如果你们没有这样的想法，最好以后也不要有，如果你们有这样的想法，就尽快打消了去，我的孩子我不会交给任何人，无论是你的晨妃还是皇后。当他大了，他可以自行选择要不要我这个名存实亡的母亲，可是在他作决定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他。我在京都确实无亲无故，无权无势，唯有的夫婿也不曾让我有过片刻依靠，但是你可以试试看，如果你们有人要抢走我的孩子，我唐岚以唐门之血起誓，必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时只觉得愤怒烦心，他没有抢走她孩子的想法吗？
　　
　　　　他当然有！
　　
　　　　把她的孩子过继给晨儿，从此对她不闻不问只当府里多养了个闲人，而他和晨儿以及他们的孩子会幸福快乐。
　　
　　　　这不是他最先打的主意吗？
　　
　　　　只是那夜被她一语说破，说破了他的自私与懦弱，说破了他的矛盾与卑鄙。
　　
　　　　那些阴暗的心绪，早已在暗夜里开着糜烂的花。
　　
　　　　是她一语中的，硬生生划破了他黑暗的想望，她并不是他可以完美控制的女人。
　　
　　　　所以他才放弃，所以他才许诺。
　　
　　　　“你所说的，我都答应你，以后这世间有我一日便有你一日，他日我为皇，你必为后，你的孩子不会有人来抢，他会是未来的太子。我能承诺你的，也只有这些罢了。”
　　
　　　　“唐岚，我虽然不能待你一颗真心，但是从今以后，你所求的，我必应你。”
　　
　　　　这些，不过是一个男人安抚一个女人的花言巧语罢了。
　　
　　　　她所求的，他明明知道是那样的合理，可是他还是没有做到。
　　
　　　　她只是想借助母后的力量保住她的孩子，可是因为晨儿的哭诉和眼泪，他拒绝了，所以才害得她变成现在这样。
　　
　　　　他一次次地相信晨儿，一次次地相信他的“一人心”，同时也一次次地在她身上划着一道又一道的伤口。
　　
　　　　他现在胸口很痛，每呼吸一下都觉得痛不可言。
　　
　　　　那么她呢？
　　
　　　　她曾经有多么痛过？
　　
　　　　会比他现在的更好过吗？
　　
　　
　　　　第七章赵晨妃含恨病逝
　　
　　　　“这一次，我一定给你一个公道。”
　　
　　　　不再只听信谁的一面之词，而是彻底地将这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在兵部侍郎赵安嫁祸的局还未布齐之前，锦衣卫已将赵府围得水泄不通。
　　
　　　　赵安还想狡辩，太子冷然道：“当夜的刺客显然不止死在现场的两人，以那两人的功夫来看，那么多人夜潜引凤阁而没有惊动太子府的守卫，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赵安冷汗如雨，瘫软在地上，一力承担了所有的罪名，“此事皆是罪臣一人所为，晨妃娘娘毫不知情，请太子明鉴。”
　　
　　　　太子忽然笑了起来，“呵呵，哈哈，你现在要本宫明鉴？你放心，本宫糊涂了两年，可是你们却逼着本宫明鉴，本宫一定如你们所愿。”
　　
　　　　赵安双眸浑浊的双瞳，“殿、殿下……”难道是发现了什么吗？
　　
　　　　太子剑眸中闪过杀伐之气，“顺德十四年三月初五，当天的赵小姐正在京都参加花会，如何同时出现在昔日的未央山上？”
　　
　　　　赵安整个人匍匐在地，浑身颤抖，“罪、罪、罪……”一口气未接上来，他面色青灰地昏厥了过去。
　　
　　　　他在书桌旁写着折子，偶尔抬头的时候可以看到她，她躺在窗前铺着狐狸毛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银绣缘边的小毯，如瀑的青丝上插一支珐琅蝴蝶簪，恬静地看着手中的话本子，那话本子他有翻过，讲的是一个贵族小姐在寺庙里偶遇穷书生，两人一见倾情，相约私奔的故事。
　　
　　　　他并不觉得这话本子有意思，但他喜欢看她拿着话本子看的样子，而他知道她看的书里写的什么，就好像在陪她一起翻一本书看一出戏一样。
　　
　　　　窗外明净的阳光洒在她的发上，青丝闪动着光华，还是秋天的时节，可是自她小产后身子特别惧冷，这才早早地将冬天的物什取出来，不过她躺在白色的狐狸毛上的样子真正是好看呵，雍容而雅致。
　　
　　　　“我要见太子殿下……”
　　
　　　　门外的喧哗让他轻轻蹙起眉头。
　　
　　　　“娘娘，娘娘，殿下吩咐了，您不能进去啊，娘娘！”
　　
　　　　房门被猛地推开，门外的阳光泻了满室。
　　
　　　　太子道：“墨竹，去领四十大板，让子砚来当差。”
　　
　　　　墨竹忙跪下，“奴才知罪，谢殿下恩典。”磕了头退下了。
　　
　　　　“殿下！”赵熙晨跪行到他身前，拉住他的衣摆，满面泪痕，“殿下，求您救救臣妾的父亲吧，殿下，求您开恩啊！”
　　
　　　　太子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赵熙晨心下一抖，拉住太子衣摆的手指渐渐松开了，“殿下……”
　　
　　　　这时子砚出现在门口，“殿下！”
　　
　　　　太子道：“将晨妃娘娘请回香芷园，没有本宫的允许，不得出园半步。”
　　
　　　　“是！”子砚带了两个侍卫进来，恭敬地对着地上狼狈不堪的赵熙晨道：“晨妃娘娘，请吧！”
　　
　　　　晨妃用力地摇着头，“殿下，殿下，您饶了爹爹吧，殿下，爹爹做什么都是为了臣妾，都是臣妾不好，殿下您要杀就杀臣妾吧，都是臣妾的错，殿下……”
　　
　　　　太子将手中的笔甩在桌上，墨渍四溅，溅在他的衣上，她有脸上。
　　
　　　　太子冷笑道：“你都做过了些什么难道还真的要本宫一一和你说来吗？夜潜太子府，夜刺太子妃，伤及皇嗣，动摇国本，你们父女还有没有将本宫放在眼里，还有没有将我大齐皇室放在眼里？本次依大齐律例，赵氏满门抄斩，念你这两年随侍之功，故免你死罪，你还敢来求情？”
　　
　　　　“殿下，臣妾不服，臣妾不服，若我爹爹伤及皇嗣动摇国本，难道太子妃就没有伤及臣妾腹中的皇嗣，动摇我大齐的国本吗？为什么太子妃就能无罪，臣妾就要诛满门，臣妾不服，臣妾不服……”
　　
　　　　“够了！”太子怒斥，“赵熙晨，本宫一再忍你让你，不忍将你的丑事揭露出来，想要放你一条生路，你却步步相逼，有恃无恐，本宫且问你，你当初果真怀有本宫的龙嗣？”
　　
　　　　赵熙晨脸色”刷”的一下苍白如纸，“臣妾，臣妾，皇后娘娘也有让太医来把脉……”
　　
　　　　“有还是没有？”太子厉喝。
　　
　　　　“我，我……”赵熙晨向后退去，眼中满是惊恐。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她明明是吃了可以将脉相转变为孕脉的药的啊，皇后还亲自带了太医前来号脉，都没有出任何问题啊，为什么太子会怀疑这个？并且，似乎坚信她并没有怀孕，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有有有。”赵熙晨用力地哭叫出声来，“我是有过皇嗣的，我是有怀孕的，我是有的，我没有撒谎我没有骗人，我没有。”她的视线落在窗前还在静静看书，似乎不会外界所扰的唐岚身上，“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是你陷害我的，是你陷害我的……”她忽然扑过去，“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太子脸色大变，还是子砚动作快，将赵熙晨扑倒在地，怒斥一旁还呆站着的侍卫，“还不快将晨妃娘娘带出去，惊扰了太子妃你们担待得起吗？”
　　
　　　　那两个侍卫才如梦初醒，忙一人一边束缚住赵熙晨的手臂将她架了出去。
　　
　　　　赵熙晨尖叫道：“贱人，贱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我们赵家上下一家老小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叫骂声渐渐远去，太子脸色阴霾，子砚躬身退下，将书房的门带上，还了一室清静无波。
　　
　　　　唐岚已经放下手中的书，看着窗外的天空，一行大雁排成人字飞过。
　　
　　　　太子走到她面前，柔声说：“对不起，吓到你了。”
　　
　　　　唐岚摇了摇头，对他浅然一笑，“你去换件衣服吧！”
　　
　　　　太子才看见自己身上的墨渍，不禁笑了，“你等着我。”
　　
　　　　他转身时腰上明黄的玉佩璎珞微微晃动，唐岚神色微黯。
　　
　　　　她说：“殿下，我刚刚忽然想到，情蛊原是有可解之法的。”
　　
　　　　他一怔，“是吗？”
　　
　　　　唐岚点头，“不知殿下是否信得过唐岚。”
　　
　　　　“不是不信，只是已经没有解蛊的必要了。”
　　
　　　　“嗯？”她不解。
　　
　　　　太子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我的子嗣由你来孕育，这是再合适不过的事情了。”
　　
　　　　唐岚脸上的笑容有些苍白，“但如果有方法可解此蛊，也没有必要让这蛊常留体内吧，虽说是对身体无碍，但如果能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若是那般容易解，为什么你之前不给你我解蛊？”
　　
　　　　唐岚苦笑，“太子难道忘了，此蛊是我三叔所种，也是我唐岚的依恃啊，而且我也是近日才想到解蛊的法子的。”
　　
　　　　太子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既然是你的依恃，就更不能解了。”
　　
　　　　“殿下——”
　　
　　　　“嗯？”
　　
　　　　唐岚再次苦笑，“殿下不让唐岚解蛊，难道是怕唐岚伤害殿下吗？”
　　
　　　　“怎么会？你想太多了。”如果她要伤害他，用上次对付那黑衣人的剧毒就可以了，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
　　
　　　　唐岚轻轻握住太子的手，清眸静静地看着他，“殿下，让唐岚为您解蛊可好？”
　　
　　　　太子一时心神荡漾，“这蛊该如何解？”
　　
　　　　唐岚微笑，“这可是唐门的机密，若是告诉了你，以后这蛊就不厉害了。”
　　
　　　　太子笑着轻啄她的粉唇。
　　
　　　　唐岚一怔，手指挡在唇上。
　　
　　　　太子只当她是害羞，他吻她的脖颈，低声笑着，“岚儿，我送你一个孩子好不好？”
　　
　　　　唐岚轻声惊呼，整个人已经被太子腾空抱起，她眸中闪过一丝惊慌失措。
　　
　　　　太子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贪恋地吸着她身上的香味，向床榻上走去。
　　
　　　　这一次，他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带她进入男女情欲的殿堂。
　　
　　　　“什么解蛊的法子还这么神秘？”
　　
　　　　唐岚笑道：“哪里是神秘，不过需要殿下配合罢了，殿下睡一觉，其他的交给臣妾不好吗？”
　　
　　　　太子心下总觉得不安。
　　
　　　　唐岚神色一黯，“殿下还是信不过臣妾吗？”
　　
　　　　“哪里，”太子轻笑，“若是信不过岚儿，我又怎会如此迷恋岚儿的身子？”
　　
　　　　唐岚脸上刷地染了胭脂，佯怒道：“殿下快躺下吧！”
　　
　　　　太子在唐岚唇上一吻，偷香成功，心情也舒畅了些，实在也不忍心拂她的意，便乖乖地躺在榻上。
　　
　　　　唐岚拿过桌上的麻沸散递到太子身前，太子却不接，只含笑看着她。唐岚脸一红，只好让太子就着她的手喝了这药。
　　
　　　　不多久，太子如意料中一样昏睡了过去。
　　
　　　　唐岚静静地坐在太子身旁，看着他的眉眼模样，他英俊潇洒，他相貌堂堂，他是她的夫。
　　
　　　　指尖隔着空气划着他的轮廓，“皑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
　　
　　　　爱情应该像山上的雪一般纯洁，像云间月亮一样光明。
　　
　　　　我也曾向往过爱情，向往过我的夫婿。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听说你怀有二心，所以来与你决裂。
　　
　　　　可是我才是你的二心呵，我嫁与你的时候，你早已与另一个女子心心相恋，鹣鲽情深。
　　
　　　　“今日斗酒会，明日沟头水。”
　　
　　　　今日犹如最后的聚会，明日便将分手沟头。
　　
　　　　往事如烟似梦，那些心情，那些言语，让它都化作烟尘消逝吧，今日过后，你我各不相欠，恩断情绝。
　　
　　　　“躞蝶御沟上，河水东西流。”
　　
　　　　我缓缓地移动脚步沿沟走去，只觉你我宛如沟水永远各奔东西。
　　
　　　　从此，你我各奔东西，永不回首。
　　
　　　　“凄凄复凄凄，嫁聚不须啼。”
　　
　　　　当初我毅然离家随君远去就不像一般女孩儿凄凄啼哭。
　　
　　　　当初我离家远嫁，怀着对你的憧憬而来，你果然如我想象中一样美好，只是那些美好并不是给的我。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祈愿嫁一个情意专一的称心郎，可以白头到老永不相离。
　　
　　　　我已经不再欺许，爱情这种东西，可遇而不可求，从今尔后，我独自一人亦会幸福美满。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摆摆。”
　　
　　　　男女情投意合就该像钓竿那样轻细柔长，鱼儿那样活泼可爱。
　　
　　　　于我，却是可望而不可及。
　　
　　　　“男儿重义气，何用钱刀为。”
　　
　　　　男子汉应当以情意为重，失去了真诚的爱情是任何钱财珍宝所无法补偿。
　　
　　　　你是真正的男子汉，真正至情之人，可是你的至情，却是对我最大的残忍，这世间的事情，真正让人，哭笑不得呵……
　　
　　　　看着腕间的血液一点点从身体里消逝，她眼前有些恍惚，少年时读到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是那样钦佩那个奇女子，她便立志，以后定要向那女子好好学习，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她便想，“你若无情我便休。”
　　
　　　　那样的豪气干云，那样的志比天高呵。
　　
　　　　可是现实却与想象有些云泥之别，他的夫，并不爱她，于是从未有过两意之说，却是她，插足于他的情爱之中，如今赵熙晨家破人亡，虽非她愿，她却不敢说她心安理得。
　　
　　　　她的爱情，着实千疮百孔，又岂是“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可以说得清的？
　　
　　　　世上的卓文君，终还是没有任何女子学得来得呵。
　　
　　　　手指轻轻抚在平坦的小腹之上，她已经，没有任何的理由可以去面对他，去面对她自己了。
　　
　　　　他早就觉得不对劲，鼻尖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他心急如焚，可是他的意识一片空蒙，身体似乎不是他自己的，他无能为力。
　　
　　　　他终于醒过来，身上暗红的血液如一朵朵盛开到极致的荼靡花。
　　
　　　　她趴在书桌上，窗户没有关，有风吹过，书页翻飞，她的发丝衣袂轻动。
　　
　　　　他浑身冰凉麻木地走到她身旁，她的神色那样的安谧恬静，仿佛是过往无数次小睡时一样，可是她的脸色那样苍白，又仿佛是天山上积久不化的白雪，让人如置冰窖。
　　
　　　　她放在桌上的手指依旧荧白如上好的骨瓷，指旁两块玉佩并列，玉佩上的络子被剪烂，他拿起玉佩下压着的宣纸，她清秀婉约的字迹——“与君长诀。”
　　
　　　　原来她和他一样，那腹中的孩子都是他们最后的底限，那孩子走了，他于是与晨儿长诀，那孩子走了，于是她与他长诀。
　　
　　　　与君长诀，呵，好个与君长诀。
　　
　　　　太子忽然凄厉地大笑起来：“呵呵，哈哈哈哈——”
　　
　　　　正在太子府的屋顶上疾走的蓝衣青年脚下一顿，眸色微沉，又如一阵风一样掠过，一脚踹开精致雕花的木门。
　　
　　　　带着暗香的血腥扑面而来，房间里的男人浑身血迹，仰天长笑，似癫似狂。
　　
　　　　趴在书桌上似睡着的女子，恬淡安静，如死。
　　
　　　　青年眸中闪过一丝自责与疼痛，还是来晚了吗？
　　
　　　　他身形极快地掠到书桌旁，在女子身上点了几大要穴。
　　
　　　　太子狠厉地瞪着他，如狼豹一般凶狠。
　　
　　　　青年毫不怀疑下一刻这男人会扑上来将他撕碎，这男人已经失去了理智。
　　
　　　　青年抱起书桌上的女子跳向窗外，房内的太子冷哼一声：“杀无赦！”
　　
　　　　原本静谥无人的院落忽然出现了大批的锦衣卫，地面上，屋顶上，倒一时有天罗地网之势。
　　
　　　　青年旋身而起，天上罩下一张金丝渔网，青年急退入环廊间，胸口微微起伏，若只有他一人，这点阵势他当然不会放在眼里，可是如今他还要护着一个将死之人，视线落在侄女苍白没有丝毫血色的脸上，青年心中顿足，这样子把她带回唐门，他二哥二婶会直接将他挫骨扬灰的。
　　
　　　　而刚刚还衣衫不整的太子此时大步踏出，穿一身紫金窄身螭云纹锦袍，乌黑的长发未束，披散及腰，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无与伦比的贵气与，冲天的戾气。
　　
　　　　“放下她。”
　　
　　　　唐前紧紧皱眉，“你情蛊已解，现在是个母的都可以有你的龙种，还要她做什么？”
　　
　　　　太子满脸狠厉，他英俊的面容也因为极致的戾气而扭曲得可怕。
　　
　　　　“放下她。”
　　
　　　　素来好脾气的唐前也恼火了，“放你个屁，他是我侄女，现在为了给你解蛊连命都没了，你还冲老子吼。”
　　
　　　　太子眼中微微有些迷惑，但瞬间更加的阴鸷了，“你的意思是，她是为了替我解情蛊才会这样的？而不是自尽？”
　　
　　　　唐前道：“情蛊分雌雄，你身上的是雄蛊，岚儿身上的是雌蛊，若要替你解蛊，需岚儿用自身血液为引，那蛊又极是霸道，若没有足够的血液诱导，极容易前功尽弃。算我错了，不该高攀你们皇家的亲事，不该给你下蛊，如今岚儿以性命为你解了此蛊，从今以后，她再不欠你。”
　　
　　　　太子冷哼一声，“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她就是要急着与我两清？没那么容易，她唐岚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死后入的是皇家陵墓，生生世世，我必不会放过她。”
　　
　　　　唐前恼火道：“操你奶奶的，个龟儿子，岚儿欠你的？你摸摸你胸口自问一下，她嫁给你不足一年，你都是如何待她的，又如何让她宁愿以性命为代价替你解蛊也不愿意欠你一分一毫？现在还说这种混账话，我代岚儿做主了，生生世世，与你永不相见。”
　　
　　　　太子的视线如啐了毒一般，“杀！”
　　
　　　　一堆锦衣卫蜂拥而上，唐前洒了一把毒砂，倒下一片，可是却有更多的侍卫拥上来。
　　
　　　　唐前忽觉胸口微湿，心下一沉，完了，岚儿刚刚因为血液凝固而合的伤口此时又裂开来了，岚儿本来失血过多，这血再失下去估计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齐潇小儿，你当真要岚儿死在你面前吗？”
　　
　　　　太子一怔，示意暂时停止攻击，“你的意思是？”
　　
　　　　唐前恼怒道：“你当我是来和你抢尸体的，什么猪脑子。”
　　
　　　　太子却只觉得胸口翻涌，喉际一甜，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唐前怔愣，若非，太子并不像传言中对岚儿无意？
　　
　　　　太子凄怆道：“她还有救？”
　　
　　　　“在你这里她就没救，由我带她回唐门，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太子的视线落在唐前怀里的唐岚身上，她的身体那样娇小纤细，她的脸色那样苍白毫无生机，她的衣上那么多的鲜血淋漓……
　　
　　　　她说：“殿下，让唐岚为您解蛊可好？”
　　
　　　　她说：“殿下还是信不过臣妾吗？”
　　
　　　　她说，与君长诀。
　　
　　　　她一步步诱他，却只为与君长诀。
　　
　　　　手指紧握成拳，绽出条条青筋，半晌，他睁开眼，周身的戾气微平，“好，本宫就让你带她走，不过莫要忘了，她是本宫的太子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逃不掉，也逃不了，她与本宫之间的账，算不完，也完不了。”
　　
　　　　这个冬天特别的冷，整个帝都都陷入一片皑皑白雪之中。
　　
　　　　任谁都感觉得到，太子更加喜怒不形于色了，为人处事也更加沉稳霸道了，皇上曾私下里对亲信说，等有了皇太孙就禅位于太子，学平民百姓的老人家一样含饴弄孙去。
　　
　　　　只是帝王这样简单朴实的愿望，下位者却无人敢在太子面前提及，太子原本就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一直以来也只有一个侧妃晨妃和今年开春迎娶进门的太子妃，原本晨妃和太子妃今年也都怀有了龙种，可是短短几个月间，晨妃与太子妃先后小产。先传言太子妃在晨妃的安胎药里下了藏红花，以处死太子妃的一个贴身侍女结了案，后传言晨妃暗刺太子妃导致太子妃流产，而晨妃的娘家赵家也因为此事被论以谋反罪满门抄斩，可见都是八九不离十的。之后晨妃被幽禁于香芷园不得出园半步，太子妃也因为小产的缘故一直闭门养病，连皇后寿辰也没有出现，可见也是命薄的。
　　
　　　　这一连串的事情下来，关于太子子嗣的事便没有人会那么没眼色地到太子面前邀宠了。
　　
　　　　年三十的晚上，整个帝都陷入一片欢腾之中，烟花爆竹此起彼伏，太子从宫里回到太子府时已经是四更天了，子砚小心地随侍左右，太子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因为没有女主人，在这样普天同庆的大日子里太子府显得格外的冷清，是即使处处挂满红色灯笼的明亮也驱散不了的冰凉。
　　
　　　　他想起她，自她小产失血过多后，她的身子一直惧冷，秋天的时候况且凉得不像话，这个冬天她是怎样过过来的呢？
　　
　　　　脑海里想起最后她衣袖间沾满血迹的样子，明明身子还虚着，却急着替他解蛊吗？她就那样的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吗？
　　
　　　　那个傻丫头，傻得可恨。
　　
　　　　不自觉间来到她的引凤阁，她原来的屋子因为沾染的毒宫里无人能解，他索性放了一把火烧掉了，当时烧得洒脱，如今却连个可以念想一下她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当时想，唐岚，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从今以后，我会将我最好的都给你。
　　
　　　　他以为那之后会是他们之间的开始，他以为她会感动于他的凝眸守候，毕竟她是喜欢他的啊，如她所说的，从小到大一直憧憬着他的啊，那么他转身展开双臂，她不是应该飞奔着投入他的怀抱吗？
　　
　　　　他那样自大，那样得意，却没想到在她心中那却是他们之间的结束。
　　
　　　　如果曾经对他还有希冀，如果曾经对他还有想望，都一点一点地，磨灭了。
　　
　　　　如同赵熙晨终于磨灭了他对她所有的爱与恋，他也同时磨灭了唐岚对他的爱情。
　　
　　　　“殿下——”
　　
　　　　太子一双寒眸扫了过去，阴暗里走出一个身影。
　　
　　　　原是赵熙晨身边贴身的侍女香兰，太子眼中的杀伐之气一闪而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香兰跪倒在地，“殿下，娘娘快不行了。”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半晌，“那就让她好好地去吧！”
　　
　　　　“殿下——”香兰用力地磕了一个响头，“殿下，念在娘娘侍候您一场，奴婢恳求殿下去看娘娘一眼吧！”
　　
　　　　太子侧身看着深夜里的小荷塘，这荷塘真正是小，连一个画舫都放不下，可是她就喜欢对着这荷塘里三两枝荷花荷叶看着书，吃点小食。
　　
　　　　她明明是那样知足的一个女人，可是即使将所有的人都关在门外，别人还是会三番两次地来害她，而他纵容着别人一次又一次地来害她。
　　
　　　　“香兰，你跟着晨妃多久了？”
　　
　　　　与刚刚的冷凝不同，这一次太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寂寥与怅然。
　　
　　　　香兰一怔，“回殿下，香兰十二岁便随侍娘娘左右了。”
　　
　　　　“也有这么多年了呵，你们也算主仆情深了。”
　　
　　　　香兰不知太子何意，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太子道：“她在家的时候，身边也一定有随侍的侍女吧，帮她梳头，陪她赏花，名为主仆，却情比姐妹。”
　　
　　　　回过神来知道太子是在说太子妃，香兰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可是她嫁过来的时候，我不许她从唐家带一个奴仆过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奴婢愚钝。”
　　
　　　　太子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意，“因为我怕她会害了晨妃，皇宫里妃嫔之间的尔虞我诈我自小就看了不少，我之所以能稳稳坐上太子这个位置，母后功不可没。也就是因为看多了，看腻味了，看没意思了，看怕了，那些女子刚入宫的时候也都如花一般美丽善良，可是慢慢地，她们要害人，然后被人害，呵，最后死得其所。
　　
　　　　“唐门不过是个江湖门派，在朝中没有根深蒂固的力量，老实说，娶唐门之女为正妃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在之前我遇到了晨妃了。我带晨妃回太子府的时候就曾告诉过她，我只能封她为侧妃，她跪拜在我足下谢恩作为回答，她在我眼里也是独一无二的，美丽善良的，可是最终呢？也正是这个在我眼里美丽善良的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推翻她在我心中美好的想象。我一次次地视而不见，一次次地相信着她，她却又再一次次地设着拙劣的圈套，哭诉，诡辩，你们自以为天衣无缝吗？”
　　
　　　　太子忽然回头，香兰冷汗涔涔地伏在地上。
　　
　　　　“就连最初的相遇，都是你们给我设的局，一样的衣裳发髺，一样的巧笑嫣然，我轻易地被你们哄骗过去了呢，还以为真的是那溪边的女子愿意跟随我，可是你们只记得那女子的衣裳发髺，却没有听见她在溪边曾说过的一句话，‘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不介意将错就错，既然人都娶回来了，再去追究过往也没有意义，更何况那溪边的女子也早就失去了踪迹可寻，我愿意以‘一人心’相待晨妃，可是晨妃呢？她对我的却只有欺瞒和利用。”
　　
　　　　香兰声音颤抖地说：“娘娘待殿下是真心的……”
　　
　　　　太子冷冷笑了一下，“你们大概还不知道一件事，我娶唐岚除了因为父皇的允诺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十岁的时候被唐岚的三叔唐前下了情蛊，除了唐岚，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女人可以怀上我的骨肉。我不知道你们是用了什么法子让晨妃骗过了宫里所有的太医，连母后都纳闷儿，怀疑唐家的蛊出了问题，可之后晨妃却是意料之中地小产了，你们还自作聪明地嫁祸给唐岚，稍后更是胆大包天，居然夜刺唐岚伤及皇嗣。香兰，你说说，赵氏该不该满门斩首？”
　　
　　　　香兰震惊地抬起头来，“殿下早就知道……那为什么？”
　　
　　　　太子大笑出来，半晌，他道：“因为我一直都想相信晨妃啊，终于到，再也无法相信下去了……”
　　
　　　　那是他一开始选择的女人，即使后来他才发现连相遇都是谎言，可是为什么不让他心甘心愿地一错到底？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
　　
　　　　次日，顺德十六年大年初一，赵晨妃于香芷园病逝，晨妃的贴身侍女香兰以身殉主，太子感念香兰衷心，特予厚葬。
　　
　　　　顺德十六年三月初，太子妃唐岚病逝。
　　
　　　　顺德十七年初，太子继位，改国号继元。
　　
　　　　继元开年，新皇册四妃，贤妃，良妃，淑妃，德妃，立先太子妃为宣仁皇后。
　　
　　　　继元二年，贤妃诞下皇长子齐毓，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第八章唐女入主凤藻宫
　　
　　　　一缕清寒的风拂面而来，皇帝抬头看过去，是御前总管刘敏推开了窗户，窗外三两枝桃枝伸出来，枝上几朵将开未开的粉色花苞，皇帝一愣，“又到春天了吗？”
　　
　　　　刘敏弯身回话：“是，皇上，今天已经是二月初九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下去吧！”
　　
　　　　“是。”
　　
　　　　建璋殿里又空无一人寂寥无声了，皇帝走到窗前，窗外疏散了十来株桃树，此时嫩绿的树叶伸展，粉色的花苞嵌在其中，如少女含羞的娇态。
　　
　　　　恍惚间，桃林中立着一个少女，眉目如画，双手扶一管碧玉箫，箫声萦绕在耳边，他在心里附和着那音侓，唇角弯出一抹和煦的笑来。
　　
　　　　一年，两年，三年……
　　
　　　　原来转眼间她已经陪在他身边四年了啊。
　　
　　　　转身走到书架旁，皇帝扭动一块圆形凸起，书架缓缓移向一侧，露出一条被一颗颗拳大的夜明珠照亮的甬道。
　　
　　　　皇帝随阶而下，玉石台阶的尽头，浓郁的寒雾蒸蕴翻滚，皇帝的衣摆很快地凝了一层霜。
　　
　　　　白茫茫的寒雾正中间摆放着一只寒玉棺，皇帝走近，那只寒玉棺周身凝了薄薄的一层雪花，皇帝眸中露出一丝疑惑，离他上一次来看她有多久呢？
　　
　　　　雪花还这么薄，是昨晚吗？啊，好像是今早上早朝之前，他来和她道一句：“我上早朝去了，你乖乖等我。”
　　
　　　　皇帝的手指将棺上的雪花拂去，露出棺后女子轮廓清丽的容颜，只是再怎样的清丽，也凝了霜，太久的坚硬与死气，让那张脸显得有些阴森恐怖。
　　
　　　　但皇帝显然不这样觉得，他像看见了他最珍贵的宝物一样露出孩子一样单纯的笑容，指腹顺着玉棺描绘出她娟秀的轮廓。
　　
　　　　“岚儿，再过两天就是你的忌日，你想怎样庆祝？”
　　
　　　　她的尸体被送到太子府的时候，他杀了香芷园内所有的奴仆侍女为她殉葬。
　　
　　　　她死后的第一年，他杀了引凤阁里所有的奴仆侍女为她殉葬。
　　
　　　　她死后的第二年，他杀了太子府里所有的奴仆侍女为她殉葬。
　　
　　　　她死后的第三年，他夷平了太子府，那昔日繁华的地段，如今一片荒芜。
　　
　　　　今年是她死后的第四年，他还可以为她做些什么呢？
　　
　　　　她过往的痕迹不过是他的太子府，她甚至没有要求出行过，出行？啊，他想起来了，当年他和她一起去过落霞山的。
　　
　　　　他可以先把那一行随侍的护卫找出来杀掉送给她，明年的时候他可以把落霞山上的奴仆侍女都杀掉送给她，后年的时候他可以将落霞山变为下一个寸草不生之地。
　　
　　　　他可以把她所接触过的人，事，物，都一一毁灭掉，作为礼物送给她。
　　
　　　　想到这里，皇帝又觉得很开心。
　　
　　　　“岚儿，你说好不好？”碧棺无言，皇帝像个孩子毫无形象地趴在壁棺上，对着棺内的人低语，“你问我为什么不一起解决掉？”他摇摇头，笑得残忍，比这寒棺还要冰冷的是他脸上的笑容，“你不知道吗？我必须每年都为你做点什么啊，如果一次全部都做完了，那以后怎么办呢？”
　　
　　　　“无聊？你这样说我也没意见的，不过确实也是呵，这些你都肯定不在乎的，比太子府里的那些东西更不在乎的，这样你是不是就接受不到我的心意呢？”
　　
　　　　皇帝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这个问题很严重，让他不得不仔细地想想。
　　
　　　　“对了，我怎么没想到呢？”皇帝脸上放出光彩来，“唐前，你是不是很讨厌唐前？如果不是他，你就不会嫁给我，就不会受那么多的委屈，就不会离开我，唐前那么没用，他带走了你却又医不好你，他真是该死。”
　　
　　　　“我怎么没想到呢？你最在乎的不是太子府，不是我，应该是唐家啊，那么岚儿，”皇帝脸上的表情温柔至极，“我将整个唐门送到地下去陪你，你说好不好？”
　　
　　　　……
　　
　　　　他像找到宝藏的钥匙，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她在太子府只生活了一年，可是她在唐门生活了十七年，甚至最后她都是死在唐门的，和她渊源最深的不是太子府，是唐门。
　　
　　　　他终于找到最终的答案了。
　　
　　　　只要将唐门倾覆，世上就再也不存在唐岚的痕迹了。
　　
　　　　明黄的圣旨被盖上金印，唐门所有的人，都去侍奉宣仁皇后吧！
　　
　　　　三月初四，那是她的忌日。
　　
　　　　他需要鲜血和杀戮才能平息内心翻滚的气血。
　　
　　　　夜半，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迎风而立，他可以预感到不久之后的杀伐，唐门善于使毒，当年手无缚鸡之力的她都可以毒杀两名黑衣人，更何况其他。
　　
　　　　不过不要紧，皇帝的唇角弯出一个微微的弧度，他有军队，他可以用尸体将这里掩没，他是必胜的，而战况越惨烈，死伤的人越多，越能证明他对她的爱。
　　
　　　　岚儿，你要看着，看着我有多爱你。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皎洁的月，已近子时，六个时辰后，那样让人热血澎湃的一幕就要拉开序幕，他要用他的眼睛代她看，那是他送给她的礼物。
　　
　　　　悠扬的曲调在夜色中隐约传来，那声音极小，若不是他耳力聪敏，一定是听不到的。
　　
　　　　可是他听到了，月色下的皇帝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来。
　　
　　　　果然，岚儿，唐门才是你的软肋，现在你终于来见我了吗？
　　
　　　　衣袂翻飞，他寻着熟悉的曲调踏风而去。
　　
　　　　林中月下的男人一身月白华衣，风姿无双，双手持一管六寸约长的白玉箫，箫声便是从此处传来的。
　　
　　　　皇帝双眸微眯，冷冽的光华流泻而出，“你是谁？”
　　
　　　　手指翻转，白玉箫在男子指间翻出好看的荧光，“唐门唐嵛。”
　　
　　　　“你引朕到此处有何贵干？”
　　
　　　　唐嵛清浅一笑，“听闻皇上要替天行道，剿灭毒门唐家，如今大军压境，声势浩大，草民想问上一句，唐门何罪至此？”
　　
　　　　皇帝冷哼一身，负手而立，“唐家害的性命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依大齐律例清剿满门，乃是为民除害。”
　　
　　　　“朝廷和江湖素来泾渭分明，江湖中的世家，谁没有沾上过人命？皇上难道要一一都剿灭不成。”
　　
　　　　皇帝眸中闪过一道冰冷的笑意，“更重要的是，朕的宣仁皇后出自唐家啊，前日里，皇后托梦与朕，说她独自在阴间好生孤单寂寞，朕本来想去陪她，但奈何祖宗江山社稷在此，不可任性为之，皇后在梦中还说，说她很想家，朕左右思量，常听闻皇后在家做女儿时，唐门上下都珍之爱之，必和朕一样，不愿让皇后在阴间承受孤寂之苦。”
　　
　　　　唐嵛皱了皱眉，“岚儿不会想你这样的。”
　　
　　　　皇帝眸中的笑意更深了，“谁知道呢？”
　　
　　　　唐嵛已经明了，皇帝的感情不是爱，是恨。
　　
　　　　爱之深，恨之愈切。
　　
　　　　“唐家上下三百余人，不会束手就死的。”他当真以为唐门是可以说剿灭就剿灭的吗？
　　
　　　　“不要紧，”皇帝无所谓道，“朕也知道是不会的，朕，很期待明日的一仗呢！”
　　
　　　　唐嵛右手持平，以箫相指，“如果今夜我在这里杀了你呢？”
　　
　　　　皇帝冷笑一声，“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样的本事，况且，”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柔和了一些，似乎有些轻松和愉快，“朕下的是死令。”
　　
　　　　除非杀尽唐家的最后一个人，每一个士兵都不许撤退。
　　
　　　　“无论出了什么状况。”包括皇帝驾崩。
　　
　　　　即使唐嵛早已做好谈判会很艰难的准备，但此时也不免动容，“你疯了吗？”皇帝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却一味地想要剿灭唐门？
　　
　　　　皇帝转身向林外走去，夜风吹来他淡淡的声音：“也许吧！”
　　
　　　　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清浅在轻叹在风中消散。
　　
　　　　皇帝蓦然转身，视线紧紧盯住暗夜里一处阴影。
　　
　　　　那是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月影渐斜，马车的轮廓渐渐清晰，一只荧白的小手拨开轻帘缝隙，露出女子跪坐的裙裾，胸前的青丝以及女子雅致美好的容貌。
　　
　　　　皇帝眸中露出凶狠的表情，身体颤抖着，有些不能自持。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的，她一定会来见他，即使她已经死了，她也一定会来见他的。
　　
　　　　那抹凶狠渐渐染了湿意，他一步步向前。
　　
　　　　“岚儿？”他伸出手想要去碰触她的容颜，可是她精魂所至，会不会一碰她就消失了？
　　
　　　　这是她的眉，这是她的眼，这是她的气息，这是她的香味。
　　
　　　　再不是冰寒彻骨的僵硬。
　　
　　　　“岚儿？”
　　
　　　　女子微微迟疑，主动握住他伸出的手指。
　　
　　　　他的手指好冷啊，冷得像冰一样。
　　
　　　　皇帝双眸微睁，仿佛不敢置信一般轻轻使力地反握住她的柔荑，然后用力一拉，马车上的女子一声惊呼，整个人落入他宽阔的胸膛。
　　
　　　　他急切地寻找着她的唇，让他和她的气息可以交融在一起，大掌用力地握着她纤细的腰，紧一点，再紧一点，她就不会那么快消失了。
　　
　　　　“哗——”女子胸前的衣裳被粗暴地撕裂。
　　
　　　　唐嵛终于看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这好色的帝王只怕会当场强暴民女。
　　
　　　　他一掌击出，皇帝却不躲不闪，只是将掌中的女子用力地压护在怀里，生生受了唐嵛这一掌。
　　
　　　　“噗——”
　　
　　　　皇帝一口鲜血吐出来，血花溅在女子肩上的素衣上。
　　
　　　　女子失声叫出来：“齐潇？”
　　
　　　　唐嵛一怔，他看着自己发掌的掌心，“我只用了两成力。”他只是想阻止这男人的兽行，并且也没有想到男人会不躲不闪啊！
　　
　　　　而且，两成力就打得他吐血？他没这么弱吧！
　　
　　　　她被他紧紧地锁在怀里，不能动弹，急道：“齐潇，你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皇帝摇头，“我没事，我没事，你在这里，我再也不要放开你了，哪怕是你死，我也要亲眼看着你。”而不是事后触摸她冰冷的尸体，那么冷，那么冷，他还记得她走之前是很怕冷的，才秋天的时候就用上了冬天的行头，“你冷不冷？岚儿，你冷不冷？”如果他的体温可以温暖她，她是不是就不怕了？
　　
　　　　“我不冷，冷的是你。”他的身体怎么可以那么的凉？
　　
　　　　似乎可以感觉到他内心的恐惧与绝望，唐岚轻轻闭上眼睛。
　　
　　　　第一丝晨光划破天际，光明渐渐吞噬黑暗，他将她抱得越来越紧，“不要走，不要走。”天亮了，她是不是也要归于黑暗了。
　　
　　　　在他怀里的唐岚眼睫微湿，“齐潇，你看着我，感觉着我，我没有死，我不是鬼魂，我不走。”
　　
　　　　不是魂魄吗？不是吗？
　　
　　　　昔日唐明皇为求杨贵妃，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最后也不过是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满脸企盼，“今晚你还会来看我是不是？”
　　
　　　　如果唐嵛够识相，他就应该默默地退场，将这片林子交给这对久别重逢的男女，可是问题是，旭日东升……“再过两个时辰，就会有军队攻打唐门了。”
　　
　　　　唐岚浑身一僵，她险些忘了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她抓着他的手，急切地说：“齐潇，你听我说，我是唐岚，我没有死，送到京都去的那具尸体不是我，是我三叔找的易容师易容成我的模样。”
　　
　　　　齐潇脸上的表情一怔，渐渐阴沉下来，“你……”
　　
　　　　如果脸是易容，那手腕上的伤痕，身体上细小的蛛丝马迹呢？
　　
　　　　“那些都是可以易容的，我三叔知道你必会疑心，又岂会不做得万无一失？”
　　
　　　　“所以你骗我？”
　　
　　　　唐岚有些忐忑地点了一下头，他会怎样气急败坏的恼火？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
　　
　　　　他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确认这是他的岚儿，是他的妻，而不是那具冰冷的尸体。
　　
　　　　他忽然咧开一个笑容，“骗我的也好，哪怕你只是鬼魂，哪怕你是欺骗了我，现在你在我手里，现在你跑不了了……”
　　
　　　　唐岚急道：“至于剿灭唐门一事……”
　　
　　　　“你不想要？”
　　
　　　　她急切地点头，“当然不想。”那是她的家，当全家收到那封催命的圣旨的时候，天知道她吓得胆子都要破了。
　　
　　　　他一定只是闹着玩儿的，一再地说服自己，却得到大军压境，他亲临指挥的消息，他是真的，真的要将唐家灭门啊！
　　
　　　　“你永远不离开我？”
　　
　　　　唐岚点头，“以后你赶我我也不走了，皇上，请撤军吧！”如果她一个人能换得唐家的安全，即使是刀山火海，她都甘愿。
　　
　　　　继元四年，一场圣心独裁一意孤行的军事行为因为皇帝带回唐门的一个女人后撤军而告终，不得不说，无论是朝廷还是江湖，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
　　
　　　　这个女人是谁呢？
　　
　　　　据说她和去世的宣仁皇后有七八分相似，乃是宣仁皇后嫡亲的堂妹唐如岚。
　　
　　　　御驾回宫后，皇帝择吉日立唐如岚为后。
　　
　　　　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相比之下，秦德妃被太医诊出喜脉的事变得微乎及微，几乎无人问津，据说宫人向建璋殿通报此事的时候新后正在皇帝身边。建璋殿为历代君王处理政事的地方，后宫女眷轻易不得入内，但历代来，几乎每朝都有得宠的妃子入建璋殿随侍的例子，而自齐潇继位后，后宫虽按祖制册有四妃六宫，但谁都知道，皇上心中一直对早逝的先太子妃，也就是宣仁皇后一往情深，念念不忘，所以这一朝真正踏足建璋殿的妃子，这新后第一个，暂时来说也是唯一一个。
　　
　　　　通传喜事的是秦德妃宫里的宫人善才，皇妃有喜原本是天大的喜事，他还是抢破了头才抢到了这么个通传的差事，可是此时皇帝不仅没有按例打赏，反而浓眉紧皱，匍匐在地的奴才汗如雨下。
　　
　　　　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怪异。
　　
　　　　皇后轻笑一声，赤金的裙摆轻轻荡漾，皇帝忙伸出手搀扶住她。
　　
　　　　皇帝低斥：“你这是干什么？”
　　
　　　　皇后盈盈一笑，“臣妾恭喜皇上喜得龙子啊！”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小奴才善才甚至有一种，如果现在小皇子在皇上面前的话，皇上一定会亲手掐死小皇子的念头。
　　
　　　　他不由得将身子缩得更小了。
　　
　　　　皇后转身问：“你是德妃宫里的人吗？”
　　
　　　　“回娘娘的话，奴才是德妃娘娘宫里的善才。”
　　
　　　　“你先下去吧，稍后皇上会去看德妃的，一并赏赐随后就到了。”
　　
　　　　“谢皇上恩典，谢皇后娘娘恩典。”
　　
　　　　建璋殿里侍候的宫人都退下后，皇帝一把将皇后拉入怀里，在她耳边轻喃：“对不起。”
　　
　　　　皇后微微笑着，似并不在意。
　　
　　　　“我只是以为你真的死了。”皇帝将头紧紧地埋在皇后的颈项里，用力地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你不在了，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和一个女人或者多个，生下皇嗣，稳固皇位，如果她不在了，那一切都可以像是一件任务，轻而易举地完成，可是心里却越来越空，空到他再也不能控制的地步。
　　
　　　　“可是我有你了，岚儿，如果你不喜欢，我就杀了他们，我只要你一个就够了，你原谅我。”
　　
　　　　皇后有些哭笑不得，“连你的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也一并杀了不成？”
　　
　　　　皇帝看着她，反问：“有何不可？”
　　
　　　　皇后脸上的表情一滞，有些僵硬地牵了牵唇角，“你不要说胡话。”
　　
　　　　“我没有。”皇帝坚持，“如果你在意，我就为你废四妃六宫，孩子也无所谓，以后我们也会有的，我不在乎。”
　　
　　　　皇后有些狼狈，“我在乎。”
　　
　　　　“我马上下旨……”
　　
　　　　皇后一把拉住皇帝，脸上染了薄怒，“我在乎的是你对他们起了杀心，皇上，他们是你的妻子儿女，你要做的是保护他们，不仅是撑起这片江山社稷，也是为他们撑起一片天啊，你怎么可以这样轻易地就说要杀了他们的话，他们甚至什么都没做错。”
　　
　　　　皇帝皱眉，“岚儿——”
　　
　　　　皇后拉着他坐下，为他斟了杯茶，双手递过，“皇上，臣妾已经跟你回来了，臣妾已经做了你的皇后。”
　　
　　　　他昔日对她“他日我若为皇，你必为后”的承诺也已经实现，而她，她会在这宫里好好地生存下去，作为皇后，作为女人。
　　
　　　　皇帝拉着她的手，“你不怪我？”
　　
　　　　皇后轻缓而坚定地摇头，“臣妾从来没有怪过皇上。”
　　
　　　　皇帝将皇后紧紧拥入怀中，“你要什么，告诉我，你想要我做什么，也告诉我，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皇后原本坚定的心猛然颤了颤，似乎要从什么地方摇摇欲坠一般，她亦紧紧抱住皇帝的身躯，将那份心悸强压下去，再抬头时，依旧明艳照人，笑靥如花，“这可是你说的，秦德妃怀上龙种，功不可没，皇上，臣妾要皇上备上厚礼，去看望德妃。”
　　
　　　　皇后伸出手指拉了拉皇帝两边的唇角，“秦德妃怀上龙嗣，臣妾真心地高兴，也希望皇上能够真心地高兴。”
　　
　　　　史册有记，继元五年，秦德妃产下龙子，齐潇帝赐名“疏”，以示疏远，疏离之意。
　　
　　
　　　　第九章秦德妃临终托子
　　
　　　　“小笨蛋啊没人要，小笨蛋，没人要……”花团锦簇的御花园，一个约莫七八岁的锦衣小男孩做着鬼脸嬉笑着。
　　
　　　　“我才不是。”还带着几分奶味的声音抗议着。
　　
　　　　“怎么不是，你长这么大，父皇抱过你没有？你知道你的名字叫‘疏’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疏远，疏离，父皇根本不想要你呢！你还说你不是小笨蛋。”
　　
　　　　“你胡说。”小腮帮鼓起来。
　　
　　　　“那你说啊，父皇抱过你没有？父皇为什么那么不喜欢你？”
　　
　　　　“我，我，父皇才没有不喜欢我。”反驳的语气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可是父皇除了对母后娘娘，对谁都很凶的样子啊，凭什么只说父皇不喜欢他？
　　
　　　　“哼，我还听说啊，你根本不是父皇亲生的，要不父皇怎么看都不喜欢看你一眼。”
　　
　　　　“你胡说。”小家伙终于忍不住，细细软软的身子扑打了上去，“我是父皇生的，我是父皇生的。”
　　
　　　　“笨蛋！”三两下就将这没用的东西摔在地上，皇二子齐琉还不忘踢上两脚，“说你是笨蛋你还不信，父皇是男人，男人怎么可能生小孩？你倒是生一个看看啊！”
　　
　　　　茂盛的花树后面传来女子柔软的声音：“来喜，那边是什么声音？”
　　
　　　　“奴婢去看看。”
　　
　　　　齐琉一听不对劲，跳进另一簇花丛间跑掉了，而趴在地上的齐疏满脸呆滞，大大的眼睛里开始流露出恐惧，那声音，好像是母后娘娘的声音啊！他长到五六岁，虽然见父皇母后的面不多，但仅有的几次里，他幼小的心还是敏感地感觉到了，父皇并不喜欢他们看母后，也不喜欢母后看他们，而且母妃也常常嘱咐，叫他不要贪玩扰了母后的凤驾，好像那样会有很可怕的后果的。
　　
　　　　他越想越害怕，又不敢哭出来，眼泪却哗哗地掉得很厉害。
　　
　　　　“你怎么了？”
　　
　　　　柔软的像花瓣一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怔怔地看着眼前清丽的容颜，鼻尖似有一道好闻的暗香，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母后娘娘，原来母后娘娘这么好看，这么好香，怪不得父皇都只要母后陪着睡觉。
　　
　　　　他忽然觉得很委屈，大哭起来，“二皇兄打我，还骂我是笨蛋，说父皇不抱我，还说我不是父皇生的，哇……”
　　
　　　　皇后脸上的表情微变，她轻轻刮了刮小孩子的鼻子，笑道：“傻孩子，你二皇兄是故意唬你的，你也信啊？”
　　
　　　　宠溺的声音让他安心，他羞答答地叫她：“母后……”
　　
　　　　皇后一怔，她膝下并无一儿半女，这些皇子们也只有在大礼的时候给她请安才会这样称呼她，如今被这五六岁的小娃叫上一声，倒觉得心都有些酥了，不由得心生怜爱，她双手伸到小娃腋下将他抱着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
　　
　　　　“谢谢母后。”母后明明好好啊，为什么母妃要怕她？
　　
　　　　他双手搂上皇后的脖子，在皇后脸颊上亲了一下。
　　
　　　　皇后愣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地展颜，她双手放在小娃臀下，将小娃抱起来，“哇，”她笑着喘息，“好重。”
　　
　　　　随侍的来喜来乐伸出手，有些不知所措，“娘娘，三殿下体沉，还是放下他吧！”
　　
　　　　皇后笑着说：“没事，我还没抱过小孩子呢！”她这样说着，到底也没支撑多久，实在是手臂酸软了，才将齐疏放下。
　　
　　　　“你身边的奶娘侍女呢？”
　　
　　　　齐疏摇摇头，“不知道。”
　　
　　　　“那母后送你回宫好不好？”
　　
　　　　“好。”
　　
　　　　他的手好小，只有她掌心那么大，犹记得不久前才听说秦德妃有喜的消息，再不久宫里就多了个需要人抱着走的婴孩儿，转眼间，他都长这么大了，会叫人了，也会打架了。
　　
　　　　小孩子，真的好神奇呵。
　　
　　　　“娘娘，娘娘——”御前总管刘敏冲过来，气喘吁吁的，“娘娘，可找到您了，陛下下了早朝没看见您正发脾气呢！”
　　
　　　　皇后笑道：“他此刻发脾气也是坐在建璋殿里生闷气，你们都不要进殿就好了。”
　　
　　　　“哪能这样啊！”刘敏苦笑，皇后倒是说中了，可是皇上那脸色，他们做下人的会提心吊胆的啊！
　　
　　　　“好主子，您疼惜疼惜奴才们吧！”自从皇后入宫的那日起，皇上便视四妃六宫为无物，对这位皇后宠爱有加，难得皇后娘娘为人贤德和顺，并不恃宠生娇，而皇上怪僻暴戾的性子也只有温柔的皇后才压得住，啊呸呸，他可没想要谁压皇上的性子……
　　
　　　　皇后蹲下身看着齐疏，越看这粉嫩的孩子越觉得喜欢，碰了碰他的脸，又碰了碰他的嘴巴，小齐疏也乖乖地任她玩弄。
　　
　　　　刘敏看在眼里，不由得在心中叹息起来，哎，皇后虽宠冠六宫，独占盛宠五载有余，却一直未能为皇上诞下一儿半女，想来皇后如今也是近三十的女人了，以后只怕会更难了。
　　
　　　　“让来喜姐姐送你回宫好吗？”皇后柔声说。
　　
　　　　小齐疏虽然有些遗憾失落，但听到是父皇在生气，也不敢任性，乖顺地点了点头。
　　
　　　　“乖。”皇后笑着，取下随身戴着把玩的一块玉佩放在他手心，“给你玩儿的。”
　　
　　　　说罢随侍向建璋殿走去。
　　
　　　　云雨过后，皇后依偎在皇帝怀里，皇帝吻了吻她的额头，“岚儿，我听说你极喜欢疏儿这孩子，不如就过继给你。”
　　
　　　　皇后惊诧，“皇上，疏儿的母妃健在，又岂有过继给臣妾之礼。”生怕皇帝说出“那就让德妃去死吧”这样的混账话，她忙又道：“再说臣妾还要侍奉您呢，哪有时间精神再去照顾小孩子？”
　　
　　　　皇帝想一想觉得也是，“嗯，皇后说的也有道理。”
　　
　　　　皇后想到前日里遇见疏儿被欺负的那件事，心中不免升起愧欠，若不是她跟随皇帝入宫，德妃的儿子又岂会受到不公平的对待，德妃没有母凭子贵，反而因此而在后宫中受到冷落奚落。
　　
　　　　皇后叹了口气，“本宫确实和疏儿极其投缘，但疏儿既是皇上的儿子，当然也是臣妾的儿子，臣妾自会好好待他，况且疏儿聪明伶俐，好好调教，将来必成大器。”
　　
　　　　皇后并没有想到，平静了六年的后宫，因为她对一个小孩子的好感而被打破了。
　　
　　　　一个月后，皇三子齐疏意外坠水，被无意中从旁经过的侍卫救了起来，半个月后，那侍卫在回家的路上被歹徒误杀。
　　
　　　　又一个月后，皇二子齐琉中毒致死。
　　
　　　　皇帝听闻此事，眸中闪过一道厉色。
　　
　　　　“早知道当年就应该都杀得干净。”女人一多就容易出事，不如都死了干净，也还他和岚儿一个清净。
　　
　　　　皇后沉吟片刻，“皇上的意思是？”
　　
　　　　“反正就是她们四人当中的一个。”
　　
　　　　“梁淑妃是琉儿的生母，应当排除在外吧！”
　　
　　　　皇帝冷哼：“你不知道吗？前朝就有毒杀自己亲生女儿嫁祸给别人的例子，更何况，”皇帝眸中闪过一道冷讽的光芒，“也不能排除误杀。”
　　
　　　　“女儿毕竟不如儿子珍贵，淑妃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养到七八岁，又岂有自己谋害的道理，至于误杀？”皇后沉默了一下，“皇上的意思是，原本的对象不一定是琉儿？”
　　
　　　　皇帝继续批着他的折子，好似死的孩子并非他的骨血一般，“可能，不过杀错人的几率也不大。”
　　
　　　　皇后有些气恼，抢过皇帝手中的狼毫，“皇上，皇二子是您的亲生骨肉。”他怎么还可以这么镇定？
　　
　　　　皇帝往椅背上一倒，还不忘顺势将皇后拉倒在他身上，“不是还有两个吗？”只要不要死光了，让他有个继承人就好。
　　
　　　　他的大掌放在皇后的小腹上，咬她的耳根子，“太医明明说你的身子没事，怎么一直没消息？”比起他其他的儿子女儿，他其实更期待她生下的孩子啊，儿子也好，女儿也好，那孩子会更像他一点，还是更像她一点呢？
　　
　　　　皇后脸上通红，“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皇帝道：“急什么，之后有得闹的。”后宫的事情，往往并不太需要男主角。
　　
　　　　只是戏的一开场就让皇帝恼怒，皇后怔愣。
　　
　　　　凤藻宫的小丫头侍玉做贼心虚，正准备将剩余的毒药丢在一口废井里毁灭证据，却被路过的梁淑妃宫里的侍女巧云看见了，人赃并获，那侍玉心下一横，大叫：“不是我，是皇后娘娘逼我这么做的。”便跳了井，死了。
　　
　　　　皇后哑然，这一招已经有人对她使过了，不新鲜了。
　　
　　　　痛失爱子的梁淑妃恨得咬牙切齿，“皇后，我跟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的琉儿？他才七岁，才七岁呀……”
　　
　　　　内侍又抓来一个李贤妃宫里的侍女如月，“奴婢，奴婢上次经过御花园，听见二皇子和三皇子在吵，吵架，二皇子说了一些难听的话，后来皇后娘娘来了，二皇子就跑了。”
　　
　　　　宫里的消息走得总是很快，像皇后喜欢皇三子齐疏，有意让皇上将皇三子过继在膝下，但因为皇三子的生母秦德妃尚在，所以暂时旨意还没下来，但以皇上对皇后的宠信，只怕过不了多久皇三子就要搬到凤藻宫了。
　　
　　　　难道是因为皇二子欺负了皇三子，所以惹得皇后不快，故招来杀身之祸吗？
　　
　　　　皇帝一掌拍向上好的红木桌子，冷笑道：“很好，如果真的证实是皇后所为，朕一定如皇后的意，你们所有人都把脖子洗干净吧！”说罢拉起皇后的手就往外走，“摆驾凤藻宫。”
　　
　　　　众人脸色“刷”的一下白了，皇上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侍女在芙蓉帐外轻声禀告：“娘娘，秦德妃带着三皇子来给您请安了。”
　　
　　　　皇后睁开眼睛，皇上才前脚去上早朝了，这么早秦德妃来此必是有话要说吧！
　　
　　　　简单地梳了一个垂云髺，斜插一只金玉凤簪，凤首垂下细碎的金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动。
　　
　　　　相比与皇后的淡雅脱俗，秦德妃却显得憔悴得很，想是昨夜一宿难眠。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儿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抬手，“起吧！”
　　
　　　　秦德妃却依然跪在地上，她不起来，皇三子也不敢站起来了。
　　
　　　　“臣妾想请求皇后娘娘收下疏儿。”
　　
　　　　皇后讶然，“德妃，这是何故？”
　　
　　　　秦德妃满脸泪痕，手中拿出一块白玉来，玉质玲珑剔透，雕花精致，正是皇后赏予皇三子齐疏玩儿的那一块，“听说皇后娘娘与疏儿投缘，皇上也有将疏儿过继给皇后的意思。”
　　
　　　　皇后失笑，解释道：“本宫确实极喜欢疏儿这孩子，这玉是极普通的，不过是给疏儿拿着玩罢了，就是摔了丢了也没什么要紧的，再者，德妃也就疏儿这一个儿子，本宫又怎么会拆散你们母子？”
　　
　　　　秦德妃磕了一个头，“皇后仁慈贤德，只是外人看来却并不如此。”
　　
　　　　皇后微怔，秦德妃继续说：“皇后自入宫起，便独有圣宠，皇上视四妃六宫于无物，想来若是皇后能诞下皇子，将来的太子储位便毫无悬疑了。”
　　
　　　　皇后脸上微讪，“自古立长为储，本宫看皇长子齐毓年纪虽小，但沉稳有度，是个好德行的孩子。”
　　
　　　　秦德妃脸上露出哀伤的表情，“皇后，该死的孩子不是皇二子齐琉，而是皇三子齐疏啊！”
　　
　　　　皇后手指一抖，打翻了桌上的茶盏。
　　
　　　　秦德妃道：“那日有侍女给了疏儿一块桂花糕，疏儿嘴馋，便喜滋滋地拿起来准备吃，谁知道被齐琉看见了，齐琉那孩子素来与疏儿不和，也不是稀罕那块糕点，却故意抢了去吃了，谁知就死了，疏儿自知惹了祸吓坏了，跑回宫里来躲在床上不敢吃不敢睡，臣妾半夜打了他一顿，他才与我说了这些。”
　　
　　　　皇后回想起不久前齐疏无意间落水的事情，不由得心头发冷，她没有自己的孩子，只是看疏儿这孩子可爱，对他抱一抱，笑一笑，竟会为他惹来杀身之祸吗？
　　
　　　　她知道了，那人必是担心她喜欢疏儿，皇帝会爱屋及乌，将来只怕会将皇储之位也给疏儿，故下此杀手。
　　
　　　　皇后招招手，“疏儿，到母后这里来。”
　　
　　　　齐疏看了母妃一眼，德妃点了点头，齐疏这才爬起来走过去。
　　
　　　　皇后伸出手捧着这孩子的脸，他才五岁，才五岁，那人怎么狠得下心？死去的皇二子也只有七岁，还是孩子啊，就要陷入这样的争斗中吗？
　　
　　　　“疏儿，有看清那位给你糕点的姐姐长得什么模样吗？”
　　
　　　　疏儿怯怯地摇摇头，“疏儿错了，母妃有教过，不要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可是那桂花糕糕好香，疏儿没有吃过，二皇兄就要抢。”
　　
　　　　德妃和皇后都一阵心酸，因疏儿生不逢时，皇帝对疏儿极不待见，得的宠爱反而不及两个小公主，宫里的人趋炎附势，难免对德妃母子苛刻了些，皇后只是不知道，背地里那些下人竟敢对皇子苛刻至此，一块桂花糕而已，仅仅只是一块桂花糕。
　　
　　　　皇后吸了口气，知道此事怕是容不得她拒绝了，她如果再将疏儿往外推，就是将他们母子往死里推。
　　
　　　　“此事因本宫而起，等皇上下朝后本宫就请求皇上下旨，你们母子都搬到凤藻宫来如何？”
　　
　　　　德妃脸上微亮，再次拜倒在地，“谢皇后娘娘。”
　　
　　　　说罢起身向外走去，疏儿追过去，“母妃，母妃……”
　　
　　　　秦德妃蹲下身来整了整齐疏的衣服，露出属于一个母亲独有的温柔，“疏儿要乖，要听母后的话，好不好？”
　　
　　　　疏儿哭着，“疏儿要和母妃在一起，永远和母妃在一起。”
　　
　　　　母子俩紧紧抱住，然后秦德妃推开疏儿的幼小的身子，她脸上的泪珠掉得很急，她狼狈地抹着，“母妃会一直陪在疏儿身边的，会一直看着疏儿的，疏儿不要怕，以后要听母后的话，疏儿很乖的对不对？”
　　
　　　　那天傍晚，秦德妃在自己宫里上吊自尽，留下遗书招认皇二子齐琉为她所害，皇三子被送到凤藻宫，由皇后抚养。
　　
　　　　皇三子幼年丧母，守灵期间皇后一直陪在身旁，皇帝只得夜夜留宿建璋殿。
　　
　　　　“母妃，母妃……”深夜里传来小孩子凄怆的哭闹声，而这些凤藻宫的宫人们似乎也有些习惯了，掌灯的，端点心的，端果汁的，端牛奶的，端玩具的，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只着单衣的皇后抱住皇三子轻轻低哄着，眸中满是怜悯，怜悯德妃，怜悯疏儿，怜悯她自己，也是怜悯这后宫中的每一个人。
　　
　　　　继元十年秋天，皇后忽然染病，卧床不起，众御医束手无策，皇帝气急败坏，声言若是医不好皇后，要砍掉所以御医的脑袋。
　　
　　　　宫里的老人们开始窃窃议论，说皇后这是受了巫蛊之害。
　　
　　　　皇帝闻言大怒，下令彻查此事，整个后宫被掘地三尺，最终在李贤妃宫里挖出刻有皇上和皇后生辰八字的木偶，木偶上各扎有无数细小的银针。
　　
　　　　那木偶呈在皇帝面前时，皇帝只觉得触目惊心，李贤妃被临时处死，皇长子齐毓被监禁。
　　
　　　　稍后皇帝请了法师来宫中作法，不久皇后果然康复了。
　　
　　　　杀，还是不杀？
　　
　　　　如果是几年前她初入宫的时候，一定不会犹疑，可是如今呢？
　　
　　　　皇二子齐琉被毒死，梁淑妃痛失爱子后如今还有些神志不清，秦德妃被吊死，李贤妃被处死，而皇长子齐毓，留还不是留？
　　
　　　　“在想什么？”皇旁低头看着她，柔声问着。
　　
　　　　皇后脸色有些难看，她摇摇头，“只是有些感叹，今年后宫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皇帝亲吻她的额头，“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皇上，皇长子至今仍被幽禁，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皇帝的剑眉紧紧皱了皱，齐毓毕竟是他的皇长子，他如今也只剩下齐毓和齐疏这两个皇子，疏儿又年纪尚小，且自小就不得他的喜爱，也是最近因为皇后疼爱他才开始亲近一些，但要论骨子里的亲疏，自然还是皇长子更如他的意。
　　
　　　　“岚儿，我看你对疏儿比较上心，不如立疏儿为储君？”
　　
　　　　皇后一怔，心中微苦，他对她的心，终于也开始有了分歧的痕迹。
　　
　　　　“要臣妾看，皇长子齐毓虽年仅八岁，但聪明灵慧，稳重大度，李贤妃虽然糊涂做错了事，但母罪不及子。”
　　
　　　　皇帝松了口气，“我也是这样想的，我看毓儿姿质倒是不错，好好教养，将来必承大业。”
　　
　　　　皇后含笑点头。
　　
　　　　皇帝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一下，“明日我就让人将毓儿送到凤藻宫来，你辛苦一些，一起带吧！”
　　
　　　　皇后微惊，“皇上，李贤妃之死毕竟与臣妾有关……”
　　
　　　　皇帝打断她：“那是李贤妃自作自受，看在你和皇长子的分上，我已经宽大处理了，如今看来，将毓儿交给你带是最好的。”
　　
　　　　皇后喉际一哽，只好应了下来。
　　
　　　　她也并非不知道皇帝的意思，如今唯有的两个皇子都由她带，将来无论是谁做了储君，她的地位都不会动摇。
　　
　　　　可是，这样的恩宠，她却看到那穿着一身素绢织锦衣裳的少女，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相比于疏儿的顽皮，毓儿沉稳得不像个八岁的孩子，“给母后请安。”
　　
　　　　皇后招了招手，“毓儿你过来，让母后看看你。”
　　
　　　　毓儿上前几步，疏儿向来是惧怕他这位大皇兄的，倒不是因为大皇兄会欺负他，大皇兄当然不会做那么无聊的事情，可是大皇兄一站在他面前，他就没由来地想要躲起来。
　　
　　　　皇后轻轻拍了拍疏儿的背，道：“从今以后你们兄弟就一处了，彼此要相亲相爱互帮互助知道吗？”
　　
　　　　“儿臣谨遵母后教导。”
　　
　　　　“儿臣也知道了。”
　　
　　　　皇后笑了笑，想要去拉齐毓的手，又生生忍住了，他的母妃才因她而死，她……
　　
　　　　皇后叹了口气，“毓儿，你身为皇长子，是将来的储君，未来的皇帝，你也只有疏儿这一个弟弟，你要疼爱他，而疏儿，你要敬爱哥哥。”
　　
　　　　不要作无谓的相争了，她对于后宫的事情懂得的还是太少了，她需要适应，她已经适应了六年了，也许她需要花一辈子的时间去适应这些。
　　
　　　　那一晚她喝了些酒，她是不常喝酒的人，她是尝不出酒味的人，那样的辛辣火烧，她并不喜欢。
　　
　　　　恍惚间她看到窗外一树樱花纷飞如雪，她知道自己有些醉了，所以才会看到那样美丽的景色。
　　
　　　　这些年来，她有时候是想也不太敢去想的，温暖的阳光下，一方软榻，一册讲书生和小姐私奔的话本子，几碟小食，她就可以过一天的。
　　
　　　　在宫中这么些年过去了，他对她不是不纵容宠溺的，他可以，可是她不可以。
　　
　　　　昔日太子府里的那些偷来的闲逸，回想的时候却只觉得自己的愚蠢，如果她不是那样的骄傲，不是那样的自以为是，如果她肯培植自己的力量，而不是让赵熙晨的人入引凤阁如入无人之境，后来的那些悲剧，还会发生吗？
　　
　　　　手指轻轻放在小腹之上，她计划得多么完美啊，她想得多么单纯啊，她以为只要为他生下龙嗣，从今以后，赵熙晨有太子，而她有他们的儿子，大家各过各的日子，各不相干。
　　
　　　　那些当时深以为然的幸福畅想，如今却拙劣得不堪一击。
　　
　　　　那只是她一个人天真美好的想法呵。
　　
　　　　她不喝酒，她不喜欢醉的感觉，哪怕是失去，她也要清清醒醒地感觉着，而不是一觉醒来，才发现一切都只是虚无。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岚儿，岚儿……”
　　
　　　　熟悉的声音唤着她的名字，熟悉的脸庞占据她的视线。
　　
　　　　她只是也想试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可是他还是不让，她的梦里，没有他呵，他的出现，便是她的梦碎。
　　
　　　　醉不了，喝一口或是喝一缸，她都是醉不了的人。
　　
　　　　那么至少，她可以醉倒，醉得不省人事，就今天，只今天，她想好好睡一觉，不想什么，不梦什么，好好地，像死去一样地睡一觉。
　　
　　
　　　　第十章与君一曲白头吟
　　
　　　　“娘娘，等下入了建璋殿，要小心些才是。”在前面领路的刘敏忐忑不安地提醒着，这么些年来，皇上每一次的怒气几乎都是由皇后平息的，只是这一次，似乎是冲着皇后来的。
　　
　　　　皇后一怔，微微一笑，“建璋殿里还有谁？”
　　
　　　　“还有皇太子殿下。”
　　
　　　　皇后点点头，“我知道了。”
　　
　　　　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空，转眼间就到了继元十四年，她入宫与他做夫妻也有十载了，时间这样的快，又这样的慢。
　　
　　　　她步入建璋殿的时候，皇太子齐毓已经不在了，只有皇帝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龙椅之上，她屈膝行礼，“给皇上请安。”
　　
　　　　皇帝看着眼前的女人，她一身绛红色对襟宫装，上面以金丝绣着朵朵祥云，光阴并没有夺去她的美丽，却给了她成熟的韵味。
　　
　　　　他忆起很多年前，那时的桃花开得很好，她穿一件紫粉色的长裙，头上插着金色的流苏，桃花片片纷飞，落在她的发上，她的衣上，她整个人像入了画，却比画更多了几分灵韵。
　　
　　　　当时他觉得她很美，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她那时的美，在今后的日子里会被他频繁地忆起，细细咀嚼，有时让他喜，有时让他伤。
　　
　　　　“岚儿，你还记得吗？当年我和你奉父皇母后之命，前往落霞山，名为公差，却实为培养感情，那时你在桃花树下吹箫，是想到了什么所以落泪呢？”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那么许多年前的事情，臣妾记不太清了。”
　　
　　　　是吗？
　　
　　　　原来对于他刻骨铭心的记忆，对于她来说，却早已经被遗忘在不堪人知的角落。
　　
　　　　“你那时真美啊，你叫我齐潇，从来没有女人敢那样直接称呼我的名讳，当时我想，这个女人大胆得愚蠢，你还和我说了那么多的话，当时你说也许你这一辈子只有勇气说那么一次，那也是我唯一一次听你说真心话。当时我发现你和别的女人是不一样的，别的女人一旦入了宫，身上就着了痕迹，宫中女人的痕迹，我的母后是那样，晨妃也是那样，可是你不是，你还像一块璞玉，自然的灵动和美丽。”
　　
　　　　“是吗？”皇后淡淡地反问，宫中的岁月最催人老，到如今，他们都只能回忆过往的美好，可是过往也曾美好过吗？当时的她，却是心痛如绞的啊！
　　
　　　　皇帝伸出手，“岚儿，你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皇后迟疑一下，然后走过去，顺从地坐在皇帝怀里。
　　
　　　　皇帝挑起她的下颚，静静地看着她的容颜，“你还是这样的美，可是岚儿，你也终于成了宫中的女人了吗？”
　　
　　　　皇后芙蓉一般的脸绽开笑容，“皇上，臣妾在宫中已经住了十年，已经是资历很老的，宫中的女人了。”
　　
　　　　皇帝的心头像有什么“哗”地碎了，他低下头，以额抵住她的，“你要的，我都愿意给你，如果你要李贤妃的命，我会双手将她的脑袋送给你，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动的手？”
　　
　　　　皇后的手臂缠上皇帝的颈项，“皇上，你明明比臣妾更清楚，天下是男人的天下，后宫，却是女人的后宫，这一点，无论是皇帝的后宫，还是平民百姓的三妻四妾，都是一样的。”
　　
　　　　“可是我只想要你一个，记得你初入宫的时候我说的吗？我可以为了你让后宫的所有女人和孩子都消失，是你不愿意的啊！”
　　
　　　　皇后摇摇头，苦笑一下，“皇上，后宫中的那些女人，每一个都出身世阀之家，你真的可以那样做吗？即使当年你可以，现如今你可以吗？”
　　
　　　　当年的齐潇已入了魔障，恨不能全世界都跟随他一起毁灭，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又何况其他，可是如今呢？如今渐渐走出魔障的齐潇，是皇帝，是男人，现在的他还可以吗？
　　
　　　　皇帝紧紧抱着她的身体，用力地喘息，“岚儿，我可以的，我可以为你做到的。”
　　
　　　　皇后悲哀地笑了起来，“可是我怕，我怕沾染上那些血腥，我自认并不是善良的女人，但要那些人因我而死，我做不到，齐潇，唐岚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杀戮。”
　　
　　　　“那为什么……”
　　
　　　　“我说过我不是善良的女人，所以当别人欺上来的时候，我不会再沉默。我已经知道在宫里自作清高是活不长的，而我已经不敢死，也不想死了，我想陪着你到老，很多年后，我会在这建璋宫里为你端汤送药，看着你花白的头发，和你讲我曾经看过的话本子里书生和小姐私奔的故事，然后看着你永远地闭上眼睛，那就是我一生的圆满。为此，我会好好活着，活得比你久，活得比你长，不会让你再尝试失去唐岚的痛苦，”她亲吻他的唇，“我以这种方式爱你。”
　　
　　　　“岚儿……”
　　
　　　　“因为我对疏儿的喜爱，疏儿差点坠水而死，琉儿被毒杀，梁淑妃至今神志不清，秦德妃为了将疏儿托付给我，代人受过，上吊身亡。皇上，他们是你的妻儿，你痛不痛？可是我很痛啊，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觊觎过太子的位置，可是李贤妃不信啊，她没有了帝王的宠爱，唯有的只有一个皇长子，怎么敢冒这个险呢？那么我又怎么可以放过她呢？女人和女人之间，是不能互相理解的，因为我们都了解女人的劣根性。”
　　
　　　　“你可以告诉我，我不需要你任何证据，我信你。”
　　
　　　　皇后笑了起来，她晳白的手指一点点划过他的轮廓，他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可是依旧这么英俊，“英勇的将士以死在沙场，马革裹尸为荣，而宫里高贵的女人，应当死在女人的手段里才是死得其所。”
　　
　　　　“岚儿……”
　　
　　　　她说的都对，可是他却失去了他的语言。
　　
　　　　清晨回到凤藻宫的时候，皇太子齐毓跪在门外，脊背挺得笔直，他发上还有夜露，皇后走近他，觉得有些累，她屈膝坐在地上与他对视，“你在干什么？”
　　
　　　　齐毓的唇抿得很紧，“请母后责罚。”
　　
　　　　皇后看着这个男孩，忽然笑了。
　　
　　　　齐毓眸中露出不解。
　　
　　　　皇后道：“你知道吗？在我们唐家，十二岁的男孩子每天清晨都会被叔伯的竹条抽起来练功，有基本的武功要练，有家规要背，有毒草毒物要学着识别，还要记清药剂的搭配分量等等等等，这些东西很多很杂，所以大家有时会冒着被抽的危险也要偷溜出去玩的。”
　　
　　　　“是吗？”
　　
　　　　“是啊，我想你要学习的东西也有很多吧！”皇后看着远处延绵不断的宫瓦，“看起来拥有了天下和江山，其实能涉足的，却只有这金碧辉煌的宫宇，你看，我和你现在真正占据的地方，也不过这么一小片罢了。”
　　
　　　　继元十五年，素来平静的后宫开始流出传言，皇后之所以能被皇上专宠十余年，是因为皇后每日都会服一碗美容养颜滋补的方子，据说这方子女人服下后会越变越娇美，肌肤晳白嫩滑，身体散发若有似无的异香，没有男人能抵抗得了这种魅力。
　　
　　　　一时间无论妃嫔还是宫女大家争相暗仿。
　　
　　　　消息传到皇后耳中的时候，皇后连手中的茶盏都险些握不稳。
　　
　　　　皇帝闻言笑道：“大家人手一份也不错，那药补血补气，女人喝了应该没有坏处，我也想看看，是当真那药有如此功效，还是我的岚儿天生丽质难自弃。”
　　
　　　　可是稍后传来更大的小道消息，那药确实有补血补气的功效，女子常服也确有养颜滋补的效果，但那药似乎可能大约同时也有一个潜在的效性，会导致女子不孕。
　　
　　　　皇后为了独占圣宠，竟然是牺牲了自己做母亲的机会的吗？
　　
　　　　皇帝勃然大怒，两尺高的折子都被掀翻在地，“什么叫似乎可能大约？给朕好好地查，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御医司里所有的御医加班加点地分辨药材，最终也难以下一个准确的决定，但皇帝那里是要交差的，而皇后至今未曾有过身孕却是事实，再者，这十来年，皇帝也曾不止一次地让他们为皇后把脉，想知道皇后为何不孕的原因，最终他们也只能以“皇后体质不易受孕”来搪塞……
　　
　　　　种种综合考虑下，于是御医们得出的结论是——“是”。
　　
　　　　问题是，药方是哪来的？
　　
　　　　“你早就知道？”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皇后道：“这药是臣妾的三叔开给臣妾的，当年臣妾失血过多，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必须长期服用这剂药，至于它是否会有其他的副作用，臣妾不知。”
　　
　　　　“当真？”她明明知道他是多么想要一个他和她的孩子，儿子也好，女儿也好，他是那样地期盼着。她一直无孕，他只当是当年她小产时坏了身子，御医一再地为她检查，却说她身子无碍，他一直等，这些年来这片心渐渐地也不得不淡了。
　　
　　　　可是现在问题不是出在她的身体，而是这剂她常服的药？
　　
　　　　皇后的脊背挺得笔直，“当真。”
　　
　　　　也许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每当她觉得危险想要保护自己的时候，她的脊背都会挺得很直，像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屈服一样。
　　
　　　　他想说“好，我信你”，然后将这件事抛离脑后，她还是他的皇后，他们还是会携手走完一生。
　　
　　　　可是内心却有一种他自己也难以分辨的恐惧丝丝蔓蔓地纠缠着，他在害怕。
　　
　　　　如果五年前她就可以轻易地在李贤妃宫里藏下巫蛊小人，策划栽赃，那么五年后的现在，她在宫里会有怎样的势力？
　　
　　　　那巫蛊小人是她藏的，不仅有她的木偶，还有他的。
　　
　　　　什么事情她会做，什么事情她不会做，他开始分辨不清了，她的容貌变成以往他在后宫中看到的每一个女人，她的母后，父皇的皇妃们，晨妃，贤妃……
　　
　　　　现在的她和那些女人有什么不同？
　　
　　　　一样在算计，一样在宫里求得存活。
　　
　　　　他和她之间，经历了生和死的距离才在一起，最终却仍然走到了这种地步吗？
　　
　　　　那味药，他不敢不查清楚。
　　
　　　　她知道他疑心了，伤心了，也许他们之间，真的是走到了末路。
　　
　　　　紧紧地攀附着他的身体，任由着他在她身上肆虐，入宫十一载，他从没有对她这样粗暴过。
　　
　　　　她看着不停晃动的朱纱帐顶，脑子里一阵空茫，几乎要忘记她现在身处何处。
　　
　　　　“为什么？”他的身体在她的身体深处爆发，他愿意将他的一切都给她，为什么她要这样对他？“不够吗？不够吗？岚儿，你要什么你和我说啊，你就这么不想要有我们的孩子吗？还是你一直记得以前的事情，所以一直在怪我，一直在恨我？”
　　
　　　　他以为她是爱他的，像他爱她一样，所以她才会跟他回宫，所以她才会答应做他的皇后，过往十多年的朝夕相对，美人如玉，红袖添香，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吗？
　　
　　　　“如果当年我没有想要覆灭唐门，你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出现在我面前？我所拥有的，是不是就只有那一具假的尸体？是不是？是不是？”
　　
　　　　她吃痛地轻蹙秀眉，秋水一样的明眸看着他，像很多年前的一样。
　　
　　　　她不用回答，他其实是知道的。
　　
　　　　她的性子又怎么会真的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回宫？
　　
　　　　是他一直在逼她，以前是逼着她不爱他，后来是逼着她爱他。
　　
　　　　她那样的镇静，心里已经打好了所有的算盘，她融入宫中，以她的方式留在他身边，她甚至都已经算好了，这一次她要好好地活着，活着和他白头共老。
　　
　　　　这不就是他要的吗？
　　
　　　　为什么现在他会这样的心痛？
　　
　　　　那桃花缱绻下的少女，似忧含愁，对他低诉着她的真情。
　　
　　　　那样的她，终于再也无法触碰得到了吗？
　　
　　　　她的手指碰触到他的脸庞，他停下所有的动作，只是看着她。
　　
　　　　她对他浅浅地一笑，“齐潇，也许你是爱我的，我也是爱你的，可是后宫之中，最悲哀的莫过于爱情，我们能够相守，还不够吗？那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呢？”
　　
　　　　他的身体又粗暴地抽动起来，似乎在发泄着他所有的不满与疼痛。
　　
　　　　“我不知道，岚儿，我不知道。”他绝望而迷茫地喘息着。
　　
　　　　他只是很害怕，害怕那个会栽赃嫁祸的唐岚，害怕那个会欺骗她的唐岚，害怕记忆里的唐岚离他越来越远。
　　
　　　　“如果我放你走呢？”
　　
　　　　她猛地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他眸中闪过一丝疼痛，他捧着她的脸，“岚儿，你不喜欢这里是不是？”
　　
　　　　她摇摇头，“也不是不喜欢，只是人需要适应环境，即使你将所有的宠爱都给我一人，但后宫就是后宫，后宫里的女人有她们生活的方式，我想在后宫里活下去。”
　　
　　　　不敢死，不能死。
　　
　　　　她已经死过一次，看到了他的暴戾与嗜血，看到了唐门差点毁于一旦，她要看着他，要活得比他久，要确认他不会再因为她而去毁灭唐门，和他自己。
　　
　　　　“为什么不要我们的孩子？”他再一次问她，也是最后一次。
　　
　　　　她轻轻垂下眼睫，“我怕我保护不了他，我不想他染上血腥，无论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再也不想了。”
　　
　　　　同样的痛苦，她不想再尝第二次。
　　
　　　　“你已经有毓儿可以做你的继承人，并不需要我的血脉，何必对此事耿耿于怀？我没有子嗣，对这后宫才是最好的……”
　　
　　　　他明明也知道，她是对的，他这位唐皇后没有子嗣，才是对他的后宫，对他的天下最好的。
　　
　　　　可是她为什么可以想得这么理智？
　　
　　　　为什么？
　　
　　　　“你走吧！”
　　
　　　　彼此的视线相触，你融入我的，我融入你的，仿佛这样就能够轻易读出对方内心真正的想法。
　　
　　　　她轻轻微笑，他终于不要她了吗？
　　
　　　　“你不开心，你越来越不开心，而我，与其看着你一点点地变成你自己也不喜欢的模样，看着你一点点地逼迫你自己，不如，我放你走。”
　　
　　　　他知道的，她连喝醉了都不开心。
　　
　　　　“真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以为她这一辈子就是在这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宫里度过了，而现在，他愿意放她自由？
　　
　　　　他用力地拥抱她，恨不能此刻将她捏入他的骨血，那样就永远都可以不分开了。
　　
　　　　可是她不快乐，即使她待在他身边，渐渐地，她和他开始对彼此有所隐瞒和欺骗，开始心疑和多心，他已经快不能面对了，那样不堪的情绪，他没有她的冷静和镇定，他已经不敢往下走了。
　　
　　　　不想，不想真的走到那种地步呵。
　　
　　　　继元十五年冬，唐如岚皇后与三皇子齐疏先后病逝。
　　
　　　　继元十九年，齐潇帝病逝，年仅十七岁的皇长子齐毓继位。
　　
　　　　“记得你说过的吗？”
　　
　　　　“什么？”
　　
　　　　“你说，‘我想陪着你到老……’”
　　
　　　　“我想陪着你到老，很多年后，我会为你端汤送药，看着你花白的头发，和你讲我曾经看过的话本子里书生和小姐私奔的故事，然后看着你永远地闭上眼睛，那就是我一生的圆满，为此，我会好好活着，活得比你久，活得比你长，不会让你再尝试失去唐岚的痛苦……我以这种方式爱你。”
　　
　　　　“你要记得。”
　　
　　　　“我永远记得。”
　　
　　　　“我会去找你，你要等我，你陪了我十一年，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以后的岁岁年年，我会陪着你，陪你看你喜欢看的书，陪你晒你喜欢晒的太阳，和你一起出去游山玩水，给你买你喜欢吃的小食。”
　　
　　　　“好。”
　　
　　　　“如果你食言，我就让唐门和你陪葬。”
　　
　　　　“……好，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不可妄动杀念。”
　　
　　　　“我答应你，再说一次你爱我。”
　　
　　　　“我爱你。”
　　
　　　　“我也爱你。”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着，车帘忽然被掀起，露出一张气急败坏的脸，男人年近四十，留着两撇上翘的神气胡须，正合着男人此刻暴躁的脾气。
　　
　　　　“刘敏，怎么还没到？”
　　
　　　　正在赶马车的前任御前总管，如今的赶车小厮心中叫苦不迭，“爷，快了，快了。”
　　
　　　　男人怒道：“你都跟我说了半个月的快了快了。”
　　
　　　　刘敏苦着脸，几乎没被生生逼出两行凄惨的泪出来，这位爷一出京都就催啊赶的，但马车又没有插上翅膀，哪里有那么快？
　　
　　　　“爷，都已经上山了，您大半个月都坚持下来了，这短短的半个时辰也坚持不了了吗？”
　　
　　　　“哼！”
　　
　　　　男人狠狠地摔下车帘撒气。
　　
　　　　……
　　
　　　　“刘敏！”
　　
　　　　“吁——”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拦在路边的少年年约十四五岁，容貌俊秀，一身布衣贵在干净整洁，此时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和这辆马车。
　　
　　　　刘敏一怔，“请问……”
　　
　　　　车帘又猛地被扯开，让人不得不怀疑，男人这么大的力气为什么还没有把车帘给扯坏。
　　
　　　　“怎么回事？”男人怒吼！他的时间很宝贵的好吧！
　　
　　　　刘敏激动地指着路边的少年，“三、三、三殿下……”
　　
　　　　那少年见从车里钻出的男人，忙双膝跪下，“儿臣叩见父皇。”
　　
　　　　马车“哒哒”地行走了几步，男人一把将少年提起放在车上，“刘敏，还不快走？齐疏，指路。”
　　
　　　　“哎——”齐疏小声地叫出来，“父皇，大道回不了家的。”
　　
　　　　“那你不早说……”
　　
　　　　林中被惊起无数鸟雀。
　　
　　　　“父皇……”
　　
　　　　“闭嘴！”
　　
　　　　“我是想说……”
　　
　　　　“我叫你闭嘴！”男人狠狠地瞪着少年，别以为你是我儿子我就不揍你，你老子我现在心急如焚心焦气躁，哪有空和你聊什么谈什么叙什么父子天伦？
　　
　　　　远远地看见村屋小院，男人施展轻功，飞一般掠过去了。
　　
　　　　“岚儿——”这里是主厅，她不在。
　　
　　　　“岚儿——”这里是卧室，她不在。
　　
　　　　“岚儿——”这里是厨房，她不在。
　　
　　　　“岚儿——”这里是柴房，她不在。
　　
　　　　“岚儿——”这里是茅房，她不在。
　　
　　　　……
　　
　　　　男人一把提起少年的衣领，吼：“她到底在哪里？”
　　
　　　　“这个时候，娘在村落里教书。”
　　
　　　　“教书？”男人举目四望，果然见不远的地方有十多间院落，“那你不早说……”
　　
　　　　“你让我闭嘴的。”少年委屈地说。
　　
　　　　“还敢顶嘴，还不快带我去？”
　　
　　　　正中的一座屋子里，整齐地摆着七八张桌椅，却，空无一人。
　　
　　　　“你说唐夫子啊，她带着孩子们去河边学习了。”
　　
　　　　男人脸色铁青，“学习就学习，不在学堂里跑到河边去做什么？要是不小心掉到河里了怎么办？”
　　
　　　　善良的村民被吓得退后两步，“俺、俺也不知道。”然后飞也似的跑掉了，呜，他们村里新来了一个恶人，他要快点去通知大家。
　　
　　　　不待恶人发火，少年马上指着一个方面，“穿过去就是河边了。”
　　
　　　　男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如离弦的箭一样跑掉了。
　　
　　　　少年抹了把额上的汗，“父皇最近的脾气都这样吗？”
　　
　　　　刘敏抹了把眼泪，“自从娘娘走后，皇上的脾气越来越坏，到如今就变成这样了。”
　　
　　　　历尽千辛万苦，他终于看到她了。
　　
　　　　阳光下的女子一身素衣，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裙摆在小腿上扎起，光裸的足轻轻踢着水花。
　　
　　　　河边有五六个孩子围成圈在地上图写着什么，边写边稀稀疏疏地念着：“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有艳淑女在兰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相颉颃兮共翱翔……”
　　
　　　　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的衣裳，头上扎着两只红色的冲天小辫，可爱得像过年贴在门上的福喜娃娃。
　　
　　　　小女孩步履蹒跚地向她走去，“娘，娘，愿得一人心，一人心……”她歪着头，似乎想不起来了。
　　
　　　　石上的女子微微侧过身，笑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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