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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状元一：青楼有子名初扬
　　正文 第一章 元宵灯火

　　大兴建元十四年，我十四岁，穿越的第十一年。
　　在外人的眼里，我的生活很安逸很美好。我的弟弟，那十岁的李篁，总是吸着鼻涕跟在我后面，用炽热的羡慕眼神看着我。不用读书，不用习武，整日只要看看金鱼绣绣花，爱看诗词就看诗词，爱学画画就学画画，生活如此轻松写意。
　　但是外人不知道，我总觉得自己被闷在一个炽热的火炉里，周围的一切，都让我不能呼吸。是的，不能呼吸。穿越为一个贵族女子，这一生的生活，就被禁锢在深宅大院里了。
　　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就像一条被抛在岸上的干渴的鱼。
　　但是，我知道我不是一条鱼。我需要呼吸，我需要自由的生活，我是来穿越，不是来坐牢的。
　　我脱下衣服，一件一件，好像是春天的时候剥笋一样，一层一层的剥下去，对着铜镜，我终于看见了自己的身子。
　　很单薄很瘦弱，那是一个完全还没发育的少女的身体。腋毛还没有冒出来，前胸的小核桃也只有一点隐约的印迹。这样的身体……距离结婚，还很遥远啊，我郁闷的想。其实即使结婚又怎么样呢，只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搬家搬到另一个牢笼里罢了。
　　巨大的穿衣铜镜是我穿越以来的第一件作品，花光了我三个月的零花钱。只能对着巴掌大的模模糊糊的铜镜查看自己打扮，对于任何爱美的女性来说都是一种折磨。所以，我不顾母亲的诧异，一定要做这面铜镜！
　　当然，我还打算，等我有钱了，一定要弄个玻璃作坊造几面镜子来玩玩。即使不能挣钱，放一面大镜子在自己房子里也是享受。
　　《霉女穿越俱乐部宝典》第一条：我们穿越是为了享受生活，不是为了忍受生活。
　　对着铜镜，对自己笑。哼哼，我是霉女，我穿越是为了享受生活来的，不是忍受生活来的。生活不美好，我就自己去发现美好去！
　　顺手扯过挂在衣架上的男装，对呆在一边的丫鬟香墨呵斥：“傻看什么？来帮小姐换男装！”
　　香墨讷讷的笑了笑，这小丫头，就这么傻头傻脑！教了十年，还是这么一副模样！她傻傻的笑：“小姐，你的身子……真好看。”
　　真好看？干瘪的芦柴棒也好看？真怀疑古人的审美观。算起来，这个时代时间，应该相当于唐朝啊，怎么审美观却差异这么大？
　　这里的历史，三国之前，与我原来所知的完全相同，连文字也相同。三国末年的历史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分叉：蜀国皇帝刘禅，就是那个扶不起的阿斗，他雄才大略，先灭吴，再灭晋，天下竟然一统。蜀国国祚三百年，北方突厥入侵，中原大乱。北方的大族东方氏趁机而起，取刘家而代之，建立的大兴皇朝。估算起来，这个时代相当于原来历史上的隋唐年间。历史虽然分叉，但是民俗风情，与隋唐并无区别，就是士族庶族的等级划分，也基本相同。只是以胖为美的观念，却是天差地别。
　　香墨服侍我穿上男装，我对着铜镜又审视了一圈，嗯，很好，风度翩翩的一个美少年。自恋的看了一阵，我吩咐香墨：“去，你也换上男装，咱们去看灯！顺路去我们的小店查查帐！”
　　香墨急忙答应了，穿上男装，又吩咐了丫鬟映雪一声，我们就悄悄下了楼，从后花园的小门钻了出去。香墨熟门熟路的找来了一辆马车，我们坐上就往前大街赶。
　　今天是正月十五，最热闹的灯会。
　　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我曾告诉学生：正月半可以算是古代的情人节。在这一天，有情人都约会的约会，聊天的聊天，欧阳修还写过一首《生查子》呢：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不正是证据么。
　　这么好的情人节，我怎么能窝在家里不出去？出去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奇遇呢。
　　无聊的宅女生活久了，我总要找点东西调剂调剂。
　　我居住的地方，叫延州。这是一个靠近边塞的小城市。
　　虽然是小城市，但是今天晚上却是不同寻常。走在街市上，只见熙熙攘攘，红灯翠袖，官人士子，全是看灯的人呢。不过那些官儿的内眷，规矩就严格了，虽然说是看灯，却是前面有仆人护着，边上用锦帐围着，只能在锦帐里顺着人流移动，哪里及得上我与香墨两人，看见缝隙就钻，自由自在？
　　香墨早已香汗淋漓，低声说道：“公子……要不，我们早些回去？这样被人冲来撞去的……吃了亏呢。”
　　我翻白眼：“吃亏？哼哼，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们撞我们，我们撞他们，谁吃了亏还说不定呢。”
　　香墨目瞪口呆。我笑嘻嘻：“喏，放心，跟着本公子，吃不了亏的……”
　　说着闲话，香墨蓦然发出一声欢呼：“到绸缎庄门口了！”
　　我抬起头，这才发现“李记绸缎庄”已经到了。
　　这绸缎庄是我的产业。去年溜出来，正巧看见绸缎庄失火，老板在绸缎庄门口哭天抢地。因为想要试试在古代做生意的滋味，我就出钱将铺子盘下来了，顺便将原来的老板聘做管家，让他们管事，我隔段时间溜出来看一趟。倒是挣了不少钱。也是，如果不挣钱，那岂不是丢了穿越霉女们的脸？
　　今天绸缎庄也装饰一新，非常喜庆。外面一盏大彩灯，高三丈有余，用极白极细的白绢扎成，透光程度极好，初初看去，我都怀疑是一盏玻璃灯呢。白绢上面又绘着很多人物故事。一群淘气孩子，正围着这盏大灯观看，非常热闹。
　　香墨笑着对我说道：“公子，你看，那边有个呆孩子呢。”
　　我这才注意到，灯的这一边，居然蹲着一个孩子。大约十三四岁吧，衣着异常寒酸，是最粗劣麻布做成的短褐。衣着寒酸也就罢了，这个孩子，居然在这样的灯下看书！一边阅读，神色却是喜笑颜开。我不由笑了起来：“不过是一个书呆子罢了！要知道在闹市中看书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要有定力才行……”不过离绸缎庄门口有好长一段路，我们随着人流，缓缓挪动。不过因为前生是教师，我对好学的孩子总是有些好感，因此眼睛总不由落在他身上。
　　却见另外一边两个孩子挤过来，其中一个绸衫孩子就对那补丁孩子大叫：“林三儿，你装什么样！穷鬼还装出一副读书样……”伸手就将那补丁孩子手中的书抢了过来，扔进了人流之中。香墨大怒，说道：“那小子可恶，公子，我去揍他一顿！”
　　我还没有答话，就听见另一个孩子大叫：“谢登高，不要扔，那是林三儿的性命……”却听见那林三儿大声叫道：“哎呀，我的书！”抢出去捡拾。一慌张，脚步不稳，竟然被大彩灯绊着了。只听“扑啦”一声，那彩灯摔倒了！
　　无数人惊呼躲闪，林三儿目瞪口呆。还是边上另一个孩子反应快，急忙将林三儿拉在一边。彩灯一倒，立马燃烧起来，火焰猎猎，煞是吓人。路上的赏灯之人，纷纷躲闪。
　　见一个孩子躲闪不及，眼见就要被灯顶上的火焰带着了，我伸手过去，将孩子一把拉过来。一时之间，摔倒的，被踩着的，叫痛的，找孩子的，却是乱成了一片。
　　正在这时，绸缎庄的伙计跑了出来，三下五除二，将火给扑灭了。那谢登高见情况不妙要溜，我吩咐香墨：“追上那小子，除下他裤子，给他打十下屁屁，让他长点教训！”香墨跟着我学武，也小有成就，打几个孩子的屁屁，那是小意思。香墨当下咯咯笑着去了。
　　绸缎庄的管事已经出来，没有注意到我，径直将林三儿和另外一个孩子带进去了。
　　我当做看绸缎的样子，慢慢踱步进去，钻到后面。果然，林管家在这里教训那俩小子呢。
　　也是，正月十五挂彩灯，那是图吉利的，却被这群混小子砸了，林管家能不生气？不过想着那个看书的孩子，却不自觉有点爱才的心思，我于是开口笑道：“管家，是好学的孩子，别难为了。”
　　管家见是我，急忙行礼道：“正是。本来也不准备难为的，毕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外面那受伤的人还需要安置。”
　　我笑道：“每人送十个钱，让他们自己去看伤罢。至于这个孩子么？”眼睛在林三儿面上扫过，我这才看清楚了这小正太的模样，果然是唇红齿白，用古代的一句话来说，那是面如冠玉。至于五官，有点像陆毅，将来定然是个美男子——心中评价着，嘴上问道：“你是在我家灯下看书么？为什么不在家里看？大街上吵吵闹闹，哪里是看书的地方？”
　　林三儿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倒是边上那个孩子名叫小五子的，反应过来，帮着说道：“回少爷。林三儿家中拮据，寻常晚上都是不点灯的。这书是最近李秀才借给他的，他看疯了，看绸缎庄外灯亮，就蹲在这里看了。”
　　那林三儿的脸已经涨红了，就像一只煮熟的虾子。真想在那张脸上掐上一把，看看里面是不是水嫩水嫩的……
　　竭力压住流口水的冲动，我拿出老师教训学生的风度来：“既然如此，我就来考考你。你已经将《孟子》读熟了？”
　　小五子抢先说道：“不但《孟子》，就是四书，哪本不是张口成诵！他还将《吴子兵法》《韩非子》都看熟了呢……”
　　我眼睛一亮，笑道：“你居然读了这么多书？”当老师的，看见好学的孩子，总是眼睛发光的，这与小正太的长相无关。
　　林三儿有些害羞的点了点头。我微笑道：“我来问你，为啥要看《吴子兵法》？为啥要看《韩非子》？这些，不是考试的篇目啊，看了不是白看？”那姿态，是很和蔼可亲呢，那是老师与学生对话的标准姿态。
　　林三儿听出了我话里隐隐约约的嘲笑，抬起眼睛，说道：“公子当然知道，自从前蜀皇帝刘禅，雄图大略，一统三国，天下承平三百年。此后又是群雄并起，天下纷争，我朝皇上，十年征战，终于拯万民于水火之中，然而国力已经凋敝，只能任凭北方突厥西边吐蕃坐大。然而卧榻之侧岂容群狼环伺，等我大兴民力恢复，定然要与吐蕃突厥一决雌雄。我等热血男儿，学习兵法，正可报国，怎么说无用呢？”
　　我咯咯笑起来，说道：“韩非子之学，有什么用处？你看法家名士，一个个都是身败名裂的下场。又何必读他的书？难道你不怕自己也与他们一样？”
　　“只有通百家才能成一家之学。”林三儿亢声道：“人都以成败论英雄，却不知法家虽败，但是法家弟子所辅佐之国，却是因此强盛。如果对国家有用，我又怕什么身败名裂不身败名裂？”
　　这个小小的孩子，竟然能说出这番道理来！我不由惊讶了。睁大眼睛看了面前的孩子，不由想起自己的上辈子，同样的年纪，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忍不住点头道：“果然是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你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的志向，当然很好！”学生有优点要及时表扬及时强化，那是当老师时候养成的好习惯。
　　听我表扬，那孩子的脸更红了。不过那眼睛里却放射出异常欢喜的神色，显然，被我表扬，他也激动呢！
　　他激动我也高兴。说不定我这一表扬就能帮大兴皇朝培养出一个人才呢，是也不是？
　　却听那小五子插口说道：“回公子，林三儿父亲，曾被吐蕃人俘虏，前些年凑了钱去赎，却没有想到，他的父亲已经没了……”
　　林三儿听小五子说起自己家事，不由泫然。随即倔强的抬起头，说道：“父亲的事情，我这辈子不能忘！”
　　我看着林三儿那倔强的眼神，情不自禁伸手去抚了一下林三儿的脑袋，这回……倒不是我想吃小正太的豆腐，是真个想安慰安慰这个小帅哥。片刻才说道：“英雄不怕出身低，你是个好学的孩子。”顺手除下自己胸前的金铃子，道：“你拿去换点钱，去买几罢。剩下的钱么……《孟子》既然已经学罢，可以去寻个好先生，学点其他的，早日考个秀才出来，也好帮衬家里。”顺手又摘下了腰间一块玉佩，说道：“我有一个忘年之交，就是龙川书院的杨凌杨先生。你却拿着这个玉佩做信物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来的，他定然会收你做学生。”
　　培养小正太要不遗余力，顺带给他介绍一个好先生吧。这小正太天赋不知怎样，但是这样好学的性子，杨先生必定是喜欢的。我这些年时不时偷出去玩，与龙川书院的学生们打了两场架。不打不相识，我收了一群小弟，结识了杨先生。杨先生可不是拘谨严格的人，我也经常拿点现代观念来与他辩论，我们倒成了忘年交。现在介绍一个学生给他，他一定给我这个面子。
　　看两个孩子目瞪口呆的神情，我不由有些得意。
　　杨凌何许人也？二十四年前蜀朝的状元，人品学问，俱是当时翘楚，前蜀亡国之后，杨凌避而不仕，只以教书授徒为乐。他择徒极严，但是教出来的人，却全都是人中俊杰。去年更是教出了一个探花学生，更是延州美谈。
　　如果能入杨先生门下，那这个小正太，算是一步登天了。
　　林三儿倒是呆住了，半日才说道：“公子如此，只是小人不能接受。”
　　我眉毛挑了一挑，道：“为何？”
　　林三儿道：“有道是君子不受嗟来之食……”声音却是结结巴巴。
　　我笑了，说道：“曾子闻之日：‘微与！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曾子尚且如此教导，何况我今日以朋友之礼赠送，岂能用‘嗟来之食’囊括？”对管家道：“这个孩子家在哪里，给他送过去吧。”伸手握住林三儿冰冰凉凉的小手指，很轻很温柔的说道：“记住，我们是朋友。这不是赏赐，这是朋友的赠送，送你赡养母亲，送你读书用的。如果不好意思，等你长大了，出息了，再赠送给我吧。”
　　我说得很恳切，也很煽情。哼哼，要当老师，就得学会在学生面前演戏的本事，这句“朋友”一甩下，我就知道，我收服了面前这个小正太了。虽然我也没有多少奢望将来能在这个小正太身上收获什么，但是我多播种总没错是不是？
　　施恩给人家，这可是最简单的办法，特别是在这样的人情纯朴的古代。
　　林三儿的眼眶子就红了。使劲吸了吸鼻子，说道：“我记住了，我们是朋友。”
　　管家躬身答应了，说道：“公子善心。只是这个金铃子到底巨大，不好使用。他们必定要去当铺替换，又难免被当铺盘剥了。不如让小人送十吊钱过去，又节省，又省力。”
　　我笑道：“你想得周到。”
　　两个小正太走了，香墨也回来了，汗津津的脸上全是兴奋的笑意。
　　人都是好斗的，如果能打赢人家，女孩子也会爱上打架。
　　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正文 第二章 骤逢家变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一天，我竟然要面对穿越以来最大的考验。
　　带着香墨上了马车，坐定了，我却不想回家。笑着对香墨说道：“咱们再找个地方玩玩去。你可知道哪里有妓院？今天正月十五，妓院里肯定热闹，那些风流才子，说不定会搞什么诗会文会呢。”
　　香墨吓了一大跳，说道：“公子，我的好公子！今天偷着出来看灯，时辰已经晚了，咱们别去了吧？那些地方人多又杂……”
　　我撅起嘴巴道：“人都说：人不风流枉少年！你却偏生无趣。摊着你这样一个丫鬟，算我倒霉！”知道这个小丫鬟没有这个胆子，也觉得有些无趣了，就吩咐车夫：“回家去吧。”
　　回家，进了后花园的小门，映雪早就打着灯笼悄悄迎接上来，见我二人，不觉欢天喜地说道：“小姐，你们终于回家了！公子已经在我们楼下等了小半个时辰了，说是老爷又给了他题目，不从您地方拿到答案，誓不走人！”
　　“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我忍不住恼了，“每次都要我帮他作弊，要帮他作弊做到什么时候？”
　　说着话，带着香墨走回自己的小楼。楼下门口，吸着鼻涕的李篁已经等着了，见我，欢欢喜喜迎上来，说：“姐姐，你来看看，父亲出的这道题目！”
　　我苦恼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能不能自己动点脑子？”
　　李篁讪讪的笑了一下，说道：“谁叫弟弟笨呢。姐姐，您总不忍心看着弟弟被父亲责罚吧？好歹这些题目费不了姐姐什么心，姐姐就勉为其难帮弟弟一把吧。”
　　我啐了他一口，说道：“就会说这么几句话！连求告的新鲜词都不会多想一想，李篁啊李篁，你是懒到家了。”不管他了，径直往里面走了过去。
　　李篁涎着脸追上：“姐姐，您是最好的，您不帮我谁来帮我？”
　　我恼道：“一门心思全都放在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上，每次作业都要我帮忙作弊！你假如稍微用点心思在学业上，也不至于如此！”
　　李篁很响亮的擤了一下鼻涕，赔笑说道：“姐姐，你在我面前假装正经！你不也喜欢那些东西吗？哼哼，弟弟还知道，姐姐……”
　　我恼羞成怒了：“姐姐是姐姐，你是你！要知道你是男孩子，男孩子与女孩子不一样知道不知道？女孩子只要学学琴棋书画，谈情说爱管好丈夫顾好家就可以了，男人却是不一样！你好不争气！”跺脚直往前面走。
　　李篁高兴起来了，嘻嘻一笑，跟在后面：“姐姐，你说女孩子只要学学琴棋书画谈情说爱就可以了？这句话，我告诉父亲去。”
　　我转过头，笑道：“你去告诉罢，等父亲来问我，我就说是母亲教的……哼哼。”父亲是妻管严，我清楚得紧。
　　李篁顿时变成了一张苦瓜脸：“姐姐，别这么绝情，您只要教了我怎么回答，我就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变脸变得真快，可以去演川剧了。
　　我嘲笑道：“天大的秘密？是你偷偷出去放了一回风筝，还是消灭了大树下两个蚂蚁窝？”
　　李篁撇撇嘴，说道：“都不是，我是那么无聊的人么？我长大了！姐姐，今天我看见风家的人来了，而且还带了很多东西……”
　　我怔了一怔，说道：“风家与我家本来就是世交，送点礼物来也没有什么不对。”
　　李篁跺脚道：“姐姐，你还无师自通自称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呢，连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都不懂！他们不但送来的东西，还送来了整整十口大箱子，还有一张庚帖！”
　　我皱眉了：“庚帖？”
　　李篁道：“好了，姐姐，其他话弟弟也不能多说了，您肯不肯教我题目？”
　　我不耐烦：“爹爹出了什么题目？”
　　听我松口，李篁大喜，笑道：“姐姐，爹爹的题目是这样的，我方守城，敌方攻城。守城士兵一共三百，攻城士兵一共三千，如何守之？”
　　“如何守之？”我眉毛挑了一挑，顺口回答道，“人数如此悬殊，已经不能守卫。既然不能守卫，不若大开城门，将敌人放进来。”
　　“将敌人放进来？”李篁脸色变了，苦笑道：“姐姐，这样回答，肯定不合父亲的心意。”
　　“你敢怀疑姐姐的话？”我双手叉腰，王八之气大放：“你既然怀疑了，还来问姐姐作甚？”
　　《霉女穿越俱乐部宝典》第二条：对自己要有绝对的信心，也要让别人对你有绝对的信心。绝对不容许下属朋友对你有一丁点怀疑，该凶的时候就要凶，该猛的时候就要猛！
　　见我这样一雄，李篁登时瑟缩了下去。我敲了一下他的小脑袋，补充说明：“派老弱假意投降，告诉主将已经溃逃。挖掘地道，埋伏精兵于地道之中。水井下毒，等半夜时候杀出，再抢回城池的控制权。”几句话说明白，道：“你去回复吧，保证父亲满意。”鼻子哼了一声，说道：“连这么简单的题目也来问我，你真是的！懒惰，不动脑子！”伸手再去敲李篁的脑袋。李篁抱着头逃窜，叫道：“姐姐，别打脑袋，会打傻的！”
　　我俩正在笑闹着，却听见下面丫鬟惊惶的声音：“小姐，少爷！皇上钦差突然来到，吩咐全家都去接旨！”
　　全家去接旨？我禁不住脸色一变！也来不及说什么，就叫道：“弟弟，快，你从后门走！今天先找一个小客栈歇一个晚上……不要报真名，顺口捏一个名字！”对身边的书童——其实是个丫鬟——说道：“方才从掌柜那里拿来的银票，你都拿出来，先拿给少爷用着！”
　　李篁还没有反应过来，说道：“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急急道：“几天前我得到的消息，说是太子要对二皇子下手，召父亲做同谋。父亲虽然拒绝了，但是……我不说了，你先小心躲一个晚上，明天看情况再做决断！”将李篁推下楼，拉着李篁跑到花园后门口，打开，将他推出去，将门关上，锁上，顺手将钥匙扔进水塘里……
　　靠着树，全身却是没有了力气。无比安逸的穿越生活啊，很可能，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我的父亲，我的母亲，都将要经受苦难了……
　　心中突然有些酸酸的痛。穿越以来，从来不曾有过的痛。
　　不远处传来一个陌生的嚣张声音：“仔细看着，别叫人跑了！谋逆的贼子，一个也不能放跑！”
　　那安逸的生活就这样如烟消散了，我悠悠的想。
　　穿越之前，我只是一个初中教师，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那种小教师。没有想到，我这次穿越，也算是瞎猫遇上死耗子，我居然成了特权阶级中的一员。老爸李恒，当初曾跟在大兴皇上东方腾渊，平定天下，也曾立下汗马功劳。天下大定之后，曾经担任过一阵皇太子东方建成的马术教师。然而老爸实在不适应京师的生活，终于在十年前辞官回延州，安心做他的富家翁，教养子女——也就是我与李篁了。但是，很鄙视的说一句，我是向来不用他教育的，而李篁的教育问题，基本上靠我来解决，他除了出些难死人的题目与打手心之外，啥也没有作过……
　　本来，这样的太平的日子，虽然有些憋闷，过着也挺好。
　　只是没有想到，前些日子太子居然想起了老爸这个马术老师，派人传信要李恒进京做官。但是老爸却清楚，京城中这一趟浑水蹚不得。二皇子东方啸鸣雄图大略，比太子不知强多少，太子心中不安，想要对付弟弟了。但是东方啸鸣，哪是容易对付的？自己进京去，不是陷入浑水里？就找借口推脱了。
　　只是没有想到，今天还有钦差上门来！
　　是太子爷的人上门来，要治父亲的抗命之罪？还是二皇子的人上门来，要修理太子余孽？反正随便是哪方的人来，都没有好事，先让弟弟跑远一点再说，他根本没有练过多少武功！至于我……比弟弟强不是那么一点半点。
　　作为穿越女，我并没有多大的野心。大兴皇朝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雇辆马车到处走走，看看还没有被污染的自然风光，然后无耻的盗版两首王维那不带烟火气息的诗，在大兴皇朝的文学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如果可能的话，再调戏调戏古代的美男子，蹂躏蹂躏他们的芳心，这就是我——万金油教师李筝，所有的穿越理想。
　　我本来是一个初中万金油教师。所谓万金油教师，就是什么都能教什么都教不好的老师。简单的来说，我能说明白古汉语与现代汉语的区别，也能熟练背诵小学初中必背古诗一百四十首，知道黑火药的配方，知道火枪的发射原理，也能对一群纯真的孩子唾沫横飞分析中国五千年的战争史皇权发展史，但是什么都只知道一点皮毛——就这样。
　　这次暑假，我被霉女穿越俱乐部的主管燕无痕骗上贼船，交了将近十万元会费进了穿越俱乐部，然后，我就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空间了。
　　灵魂苏醒的时候，我已经三岁，对长安京中的情况并不了解，但是按照看无数肥皂剧的经验，我知道，京师中的争斗，惨烈尤过战场厮杀。
　　香墨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拿了一把剑在手：“小姐……”要将剑递给我。
　　我忍不住苦笑。这个傻丫头，还以为要与地痞流氓打架呢！“香墨，来的是官差，咱们对付不起的。你记住，不能动手，知道不？你放心，你只是受雇我们家，又不是卖身，官差会放你回家的。”
　　香墨急得跺脚：“小姐，咱……就等着官差来抓人？”
　　我苦笑着点头，我无比美好的幸福的穿越生活啊……就这样随风飘去了。随即想起一件事，急忙吩咐道：“香墨，你记着，我是公子，不是小姐……小姐因为不满风家的婚事，已经逃走了！”
　　香墨见我镇定，也渐渐安心下来，点了点头，说道：“我去将他们都吩咐一遍……”话音还没有落下，前面一片喧哗，一群人冲进了后花园！
　　说话之间，已经有官差上前，将我们团团围住。我微微一笑，作揖为礼：“李恒子李篁，见过官差。不知我家所犯何罪，劳动各位大哥如此？”
　　《霉女穿越俱乐部宝典》第三条：我们是穿越者，我们是经过进化的高级人类，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下咱们的优越感。在外人面前，咱们一定要保持彬彬有礼的文明人的风范……
　　见我如此风度，纵然是如虎似狼的官差，也不由客气了几分。说道：“公子恕罪。在下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带着我，到前厅会合。
　　一家人已经全数在这里——父亲，母亲，四个丫鬟，十二个小厮，两个老家人。见我男装而来，一家人都露出诧异神色。还没有等其他人说话，我先上前，向父母行礼：“不孝子李篁，见过父亲、母亲。”
　　李恒夫妻不是笨人，见我穿着男装出现，登时明白我的心思。母亲哽咽了半日，才哭泣道：“我的好篁儿！”
　　才松了一口气，却听见有不懂事的家奴，诧异的喃喃自语：“小姐……小姐，这是怎么了？”
　　一时之间，一家人的脸色都变了！如果不能冒充弟弟，那么，弟弟还会被追捕！
　　一个领头的官员，立即向我喝道：“你家还有一个庶出的女儿，名叫李筝，到哪里去了？”
　　我抬起头，微微笑道：“回钦差大人，风家今天向我姐姐求婚，我父母已经许了。姐姐因为心中不满，因此竟然出走了，现在也不知沦落何方。”我的笑容很美，无可挑剔，那是专门经过训练的职业化笑容，只露出八颗牙齿。
　　林明之望着我，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随即冷哼了一声，说道：“关闭城门，四下搜索，绝不能放掉她！”
　　林明之话音落下，我们又松了一口气。
　　没有想到，正在这时，边上却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大人，她才是李筝，不过是穿着男装而已——逃跑的，那是李篁！”
　　我转眼望去，见那人原来是自己家的弃奴。前些日子因为调戏香墨，被自己赶出了家门。见自己被揭穿，心中不觉惨然，弟弟弟弟，我难道还保不住你么？
　　然而，不能放弃！
　　作为霉女穿越俱乐部的穿越者，连自己的弟弟都不能保全，那真的丢了全体霉女的脸！
　　绝对不肯放弃，想办法，强词夺理，扭转形势！
　　我是穿越者，我的智慧超过古人，我能行……
　　但是，到底要怎样才能让林明之放弃呢？
　　恳求是不行的，必须从林明之自己的需要着手……
　　上前一步，我对林明之作揖为礼，道：“钦差大人远道而来，身负皇上命令，不能走漏一人。却不知走漏女子，与走漏男子，过失是否完全相同？”自然，我的神色之间，是云淡风轻，毫无畏惧。我是霉女，得有风度一点，不能丢面子。
　　林明之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了：“罪民本是男子，奈何被人胡说成女子，心中不由生气，也为钦差大人感到不值。钦差大人和等样人，这种人居然在您面前，胡说八道，钦差大人难道不追究吗？”
　　林明之听我这样说话，心中盘算，略一迟疑，哈哈大笑道：“李家女子逃婚而走，真真是天大笑话！所谓的士族之家，也不过如此！”对着那揭发的奴才喝道：“还想在这里胡说八道不成？还不快滚？”
　　父亲看着我，深深叹息了一声，说道：“好篁儿！”神色却有些凄惨。
　　正文 第三章 慷慨赴死
　　虽然身为囚徒，然而那钦差大人叫林明之的，还是不敢亏待了我们家。次日只行了两百里路就停下歇息，那时太阳还没有落下呢。三个人都被从囚车里放出来，送进一间大屋子里。虽然有重兵把守，但是住房条件总比监牢要好多了。林明之又派人送了饭食过来，虽然只是粗菜淡饭，然而也不算太差。
　　但是一家人心事重重，谁也吃不下。我看着父母，想了想，说道：“父母大人不必担忧。皇帝陛下如此圣明，虽然暂时蒙蔽，然而圣聪定然不会久蔽。到了京师，面见皇帝陛下，定然能够分辨。”在父亲面前，我说话向来是文绉绉的。嗯，那是年幼的时候被父亲荼毒的后遗症。
　　父亲叹息了一声，说道：“你父亲母亲，也过了大半生了。该活的日子，也都活过了。该见的世面，也都见了。世间兴盛衰败皆有定数，天要李家衰落，也没有办法。只是你们姐弟……”
　　我劝慰道：“父亲不要为我们着急。孩儿生为李家的人，就要为李家尽一份力。如果孩儿真有什么不测，也是命中注定而已……只要还有姐姐在，我李家定然能够重新崛起。再说，孩儿也学过一些本事……或者不至于到最后地步。”有一句话太过惊世骇俗，我不敢说出来。我是穿越者，即使在这个空间死了，二十一世纪的我也能活回来，顶多浪费十万块钱而已。
　　父亲母亲，眼泪潸潸而下。我笑了起来：“父亲母亲，你们放心啦，孩儿我是天神下凡，死不了的……”
　　母亲破涕为笑：“你这孩子，还说什么天神下凡？天神哪会像你这样顽皮，三天两头闹事的……”
　　“母亲啊，你看到过寻常孩子有像我这么聪明的么？”我笑嘻嘻涎着脸凑上去，“孩子我能写诗会作文能画画会绣花还能帮弟弟作弊……孩子不是天神也是蟑螂，死不了的，你们放心啦。”
　　正说着闲话，外面门轴响动，却是林明之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下人，捧来了一壶老酒四个杯子。下人将酒壶放下，躬身退下。我们不知林明之要做什么，眼睛都盯着林明之。
　　林明之叹了一口气，说道：“李将军。朝廷之事，在下一介下官，也不能置喙，只能从命。得罪李将军，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还望将军不要计较。”
　　我自然知道林明之的意思。虽然得罪皇帝，但是李家却是大族，谁知道皇帝会如何发落？能够少得罪李家一点是一点，为一个皇命将李家往死里得罪，林明之不做这个傻事。所以，今天林明之才会如此客气。
　　父亲微微苦笑道：“罪臣自然知道，此事与林大人毫不相干。”
　　林明之道：“将军能体谅，自然是最好。”叹了一口气，说道，“今天得了一壶好酒，却是十八年的葡萄酒。不敢独享，就来这里了。”又笑了一笑，说道：“路途艰难，难得有好酒。”拿起了酒壶，居然一倒就是四杯，送到三人面前。
　　作为小辈，我立即站了起来，恭谨还礼。李家是大家，即便是成了囚徒，也不能失了礼数。
　　一屋之中，居然出现了宾主有礼、其乐融融的情景。若是外人来到这里，定会跌破眼珠子。天哪，要知道，四人当中，三人是囚徒，一人是看守官！
　　父亲抿了一小口酒，闭着眼睛，默默品了一会儿，说道：“入口温和，酒意却厚。果然是好酒。”
　　林明之笑道：“李将军所见不差。这葡萄酒，入口温和，甚至有些甜蜜的味道，然而回味过去，竟然是清香无比。更难得是十八年的老酒。一年一蒸，这个心机就费了不少。”
　　父亲笑道：“这也难得了。”又抿了一口。
　　两人谈论起来，居然也有些投机的样子。林明之不说来意，父亲也不问。当下谈论些风花雪月，宾主尽欢。
　　我冷眼旁观，还是那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林明之送酒送菜意思过就行了，还低下身份陪父亲喝酒，那是想要做什么？
　　见父亲不问事情起因，林明之终于忍耐不住，问道：“李将军不问获罪的缘由吗？”
　　父亲笑道：“林大人如果方便，自然会告诉。如果不方便，也不会告诉。罪官又何必问呢？”
　　林明之不由一笑，鼓掌道：“将军果然有大将风度。此事明之也不能多提，但是来日朝堂之上，还望将军说一声‘太子不贤’。”
　　父亲道：“这是为何？”
　　林明之笑而不答，只道：“将军只需记住这句话，才能避免覆巢之祸。”
　　我见父亲还是有些不明白，当然眉毛一挑，就插嘴道：“父亲何必多费思想。如今国家局势，想必已经控制在二殿下手中。二殿下需要太子殿下的老臣站出来指责太子殿下不贤，登基时候才能名正言顺。其实二殿下也是多虑了。大权在手，史书如何，自然由他来书写。”
　　几句话说明白了，一群人都忍不住对我刮目相看。我看懂了他们的眼神：天哪，这是一个应该只懂得琴棋书画的深闺弱女么？
　　林明之诧异道：“想不到小公子居然也如此明白！”
　　我道：“朝政事情，小子原是不知，不过是借着酒意，胡言乱语罢了。”肥皂剧看多了，不懂也知道一些。作为现代人，知道这一点，不值得骄傲。
　　林明之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胡言乱语，胡言乱语！胡言乱语也能一语中的，李家儿女，果然不同寻常！”
　　父亲苦笑道：“不过是一个罪民罢了，当不起林大人如此赞叹。林大人是朝廷命官，与罪官如此说话，恐怕招来闲话，对大人前程，很是不利。”
　　林明之突然站了起来，对父亲深深鞠躬！
　　父亲惊道：“林大人，这是为何？”
　　我心突得一跳：来了！
　　林明之道：“李将军，如此大人大量，不计较下官鲁莽，又为下官如此考虑，下官自然感激。今日下官就向大人保证，小公子在外的事情，下官绝对不让任何人知道……下官就是拼着前程不要，也要保住小公子的安全。”
　　父亲面色大变，说道：“林大人，你在说什么？”
　　林明之道：“小公子在外的事情，只有有限几人知道。下官能保证事情不外泄。然而，眼下还有一个难题，只有解决了这个难题，小公子才能真正安全，而下官……性命，也有所保证。”
　　这个话终于来了——父亲脸色惨白，而母亲，身子晃了一晃，几乎晕了过去，厉声说道：“不成！老爷，不能让孩子——孩子不是我们的孩子！不能送命……”
　　我知道母亲的意思。我不是母亲的孩子，我只是父亲小妾生的孩子！只是母亲向来将我当做亲生孩子抚养。不能让妾室生的孩子代替自己的亲生孩子送命，这是母亲的底线！
　　父亲望着母亲，眼光里全是歉意，却说不出话来。
　　母亲看着父亲的眼睛，声音沙哑惶急：“孩子不是我们的孩子……”一阵气喘不上来，身子一歪，昏倒在父亲怀里。
　　我握着母亲的手，一股内力送过去，随即又收回，对父亲说道：“让母亲昏过去，也好。”转头看着林明之。林明之的目光有些闪烁。虽然是预料之中，我还是有些喘不过气来：“大人，你说的问题，是我吗？”
　　以女为男，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林明之绝对不敢将我押解进京受审。因为进京之后，过眼的人多，消息泄露，林明之就难逃欺君之罪，所以，林明之绝对会在进京之前，先将我杀了，以避免出篓子。
　　现在，林明之就要来解决我这个大麻烦了。
　　林明之避开了我的目光，声音里竟然有些愧疚：“我备有药酒，并不痛苦。”
　　“药酒？”我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然而依然镇定，说道：“如非最好的药酒，难免会露出痕迹。小女子曾经听说，牢狱之中，有土袋子的办法，人死不留痕迹，是也不是？”牢狱之中，暗算犯人，常用土袋子将犯人胸腹压住，压上半日，犯人自然气绝，不留丝毫痕迹。
　　我练过几年李家的祖传内功龙翔诀，现在已经到达了第二重，能屏住呼吸几个时辰。在土袋子下，或者能有一条生路！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这样的建议，在林明之耳朵里听来，也的确是太惊世骇俗了一些。也是，这个世界上能有几个人能像我这样坦然面对死亡的？
　　林明之额头汗水潸潸而下：“小姐能为下官考虑，下官自然求之不得……”声音竟然结巴了。
　　我声音还是有些颤抖，片刻之后道：“我为林大人考虑，只希望林大人能保证此事密不透风。保证我弟弟安全……我即便拼了一条命，又算得了什么？不知林大人，能不能当着我父母的面，给我一个承诺？”声音颤抖，那是因为……我还是害怕。我可从来没有尝过死亡的滋味，即使是假死。很多人都知道身上绑上牢牢固固的绳子可以去玩蹦极，但是真有胆量去蹦极的，又有几个？
　　林明之看着我，终于说道：“有你这样的孝女在前，我若不能保住你弟弟的消息，天诛地灭！”
　　我郑重跪下，给父母亲磕了几个响头，对父亲说道：“父亲，多劝慰母亲一些。不孝女儿这就去了。”片刻之后又说道：“父亲不消不舍，对女儿来说，十三年也不过是一场梦而已。而且……”压低了声音，道：“女儿向您保证，女儿一定会活着，会想办法来救父母，您转告母亲。你们一定要保重自己，好好活着。”
　　父亲也想起了什么，泪眼朦胧，想要说什么，终于住了嘴。
　　我转头，提起酒壶，将壶中残酒，尽数倒在口中，熏熏然终于有些醉意，长声狂笑道：“我本世外狂客，人世逍遥十年！梦中生，醉中死，人生不过一场游戏一场梦！——林大人，父母膝前行此事，不免有些残酷，换间屋子吧。”
　　林明之蓦然伸出了一个大拇指，说道：“来日若有可能，我将书写今日之事，小姐之名，定然不朽！”
　　我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说道：“不朽也罢，朽也罢，身后之事，管它作甚？”
　　……
　　土袋子一个一个压上身来，我耳边嗡嗡作响，不能呼吸。整张脸憋得通红，我能感觉到，我那变得迟缓的心跳……
　　死亡的味道真不好受！我决定，以后无论哪次穿越，我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的生命，绝对不轻易送死！
　　龙翔诀，龟息功……
　　我渐渐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之前，我下定了决心——如果不小心死了，我就再交上十万块钱，再穿一次！
　　反正，我胡汉三一定要活着回来！
　　……
　　气死了，我不过是一个暴毙的囚徒而已啊！林明之，你对我这么客气做什么？还这么齐整的棺材……不嫌浪费？
　　胸口剧痛，被压伤了？全身血液，都像凝固了一般，这土袋子之苦，还真不是人受的……不行，我不能闷死，我得活下去！
　　活着出去！
　　钉子，可恶的钉子，一二三四，一共四枚！
　　推不开！
　　棺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再不出去，会被憋死！
　　豁出去了！
　　我的龙翔诀已经练到了第二重。龙翔诀的内劲，讲究的是“生生不息”四个字，最忌的是一下子就将全部的力气都使完。但是龙翔诀还有一个用劲的法子叫“天魔解体法”，可以将全身的潜力都激发出来，达到你本来根本达不到的高度。
　　如果这样做，我说不定能将棺材劈开！
　　只是那样用了，事后我要大病一场，武功也要废得差不多！但是，大病一场，不见得会死！
　　再等下去，棺材里的空气消耗光了，我可后悔也来不及了！
　　运劲，天魔解体，全身的血液飞速运转起来，我的力量都集中在右手上！
　　“轰！”
　　棺材盖子……被轰开了一条缝！尘土沙石掉落下来，奶奶的，上面居然还有土！
　　听见前胸“卡擦”一声，我的前胸肋骨，断裂了两根！
　　剧痛，不能呼吸……不管肋骨有没有错位，我继续使劲，将棺材盖子推开……一口血喷了出来，洒落在泥地上，斑斑点点。
　　终于出来了。我四脚八叉的躺在自己的坟墓边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肋骨剧痛让我想要昏迷，但是我知道不能昏迷。
　　这是一个乱葬岗。山坡上是一个又一个的坟堆，坟堆之间散落着一些不知什么人的尸骨。远处传来枭鸟的啼叫，还有野狗汪汪的叫声。我跌跌撞撞站起来，顺手捡了一个头盖骨还有几块不知人体哪个部位的骨头，扔进了我的棺材，又胡乱撒上了一把土……至于棺材盖子，我没有力气复原了。
　　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却听见野狗的叫声，汪汪汪汪，越来越近！
　　天哪，一群野狗，我打不过！
　　野狗，肯定是被我身上的血腥味引过来……我跌跌撞撞就往山下跑！
　　我这下的狼狈，可说不完！胸口剧痛，我却要没命奔逃，后面的野狗们已经发现了我，汪汪叫着，兴奋的追上来！
　　脚下一滑，野狗追近了！
　　天哪，脚扭了！
　　豁出去了……我怎么这么狼狈！回去之后一定要毁了霉女穿越俱乐部的这段监控录像，本姑娘如此狼狈的画面，可不能让那帮霉女笑了去！
　　抓了一把石头在手里，忍着胸口的剧痛，缓缓运劲……第一只野狗，近了！
　　“唰”一块石头飞了出去，龙翔诀的天魔解体法，居然用在打野狗上……这么浪费，被父亲知道，肯定会笑我不肖！
　　第一只野狗倒地，呜呼哀哉。
　　可是我来不及兴奋，因为第一只野狗的死亡，反而使它们兴奋起来，嗷嗷叫着，一群野狗似乎商量着什么，分成三个方向，向我包抄过来！
　　这群野狗还有些智慧？真过分！拼着全身的力气，砸死了东边来的一只！
　　手腕急转，砸死了东北方的一只！
　　北方的一只……怎么不见了？天哪，这畜生，居然到我身后了！
　　“撕拉”一声，那狗爪子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没有回头，直接一掌，劈在它脑袋上！那狗嚎叫了一声，死了！
　　肩膀上已经鲜血淋漓，该死的野狗，居然将我衣服扯破了，这衣服破了，我该如何去见人？
　　天哪，东边第二只狗，又近了！
　　砸死你！
　　东北边的狗再次突破我的石头防线，在我的右臂留下一条口子……
　　打，打，打！
　　根本忘记了胸口的剧痛，根本忘记了我是一个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病人，我只知道一件事：无论怎么死法，都不能死在野狗的嘴巴里！
　　正文 第四章 青楼小倌
　　血流得多了，意识渐渐模糊——但是，我强自支撑着，直到最后十三只野狗，看情况不妙，嗷嗷叫了几声，转头逃走。
　　野狗逃走了。我的意识，一瞬之间竟然是一片空白。跌跌撞撞下了山坡，来到一条土路上。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马车声，我头一歪，就晕倒了。
　　我醒来的时候，面前两个女子，眼泪盈盈。其中一个女子，手中捏着一块玉佩，低声道：“青玉团团，凤鸣佼佼。你龟息神功，已经初成，所以竟然能死里逃生。你是李家的人？”
　　竟然就这样被人认出了身份？脑子急速运转——我能打倒她们逃走吗？
　　不知道……胸口断了的肋骨已经被人包扎好了——或者，她们不是恶意？
　　我不知道自己的脸色，但是知道自己的脸色很难看。赌一把吧，承认了又怎样，顶多就是再死一回！我是霉女，最不怕死！
　　我咬牙道：“正是。”
　　“记住——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儿子，李素月的儿子。你的名字，就叫玉同尘。”女子将玉佩收起，顺带又递给我另外一块玉佩，温柔的说道，“这块你挂着。”
　　女子那温柔的姿态温柔的动作，让我目瞪口呆！她的意思是……我将成为她的儿子？她将帮我隐藏身份？天下有这么好的事吗？
　　我张了张嘴要说话，但是李素月却极其温柔的挡住了：“我的身份，非常低微，我是一个绳妓。我的孩子，昨天刚刚生病去世。你与我儿子，外貌有些相似，我就有了这个想法。如果你觉得委屈，可以拒绝的。”
　　****的儿子……天哪！那是下贱中的下贱，虽然是个清白之身，但是却是社会的底层！
　　不能读书，不能当官，不能做小吏，想要做生意上官府报备还得受百般刁难……甚至连军队也不会要一个****的儿子！
　　即使是战争年月，军队敞开大门接纳你了，你也是炮灰中的炮灰！
　　这辈子只能操持贱业，三代之内不能翻身！
　　不可能翻身！
　　只是，这是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有了这个身份，我不必再躲躲闪闪，做个黑户！
　　****的孩子就****的孩子，怎么着，霉女还怕挑战不成！
　　我这个人最是倔强，我喜欢挑战！当下抬起眼睛，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多谢母亲，只是，孩儿很奇怪，母亲怎么想要救我？我与母亲，那是素昧平生的，你救我，要冒风险。”
　　李素月的眼睛，一阵暗淡，片刻之后才道：“你知道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感觉么？如果我想让你，替代我的儿子，你会相信么？何况……”李素月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的父亲，知道他是一个好人。再说，我也不是平白无故救你，我也有求于你。”
　　李素月的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那眼神里的柔和光彩，让我很快就接纳了她——或者说，是接纳了一个母亲。
　　现代的母亲无法相见，这个时代的母亲身陷囹圄。那么，再认一个母亲吧……其实，我也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遍体鳞伤的我，需要安慰。
　　“如意，去收拾东西，今天我们就离开燕子楼，去你的天香楼吧。”
　　如意答应着，端过凳子，来到一堵墙壁前，将悬挂着的画摘下来。
　　我的目光定住——画卷上，秋山渺渺，黄花已瘦，沿着山径远去的女子身姿单薄，依稀就是李素月。
　　画风潇洒飘逸，边上只有几个字《秋山远归图》，竟然连作者落款都没有。
　　但是，我能够辨认，画这幅画的，定然是名家。
　　……
　　晋州洪洞县。
　　若问县城里什么最出名，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告诉你：天香楼。
　　天香楼实在太出名了。不少人甚至不远千里而来，就为了上天香楼，一睹真正的天香国色。
　　一睹之后，再无遗憾。从此之后，即便到了头发斑白橘皮满脸，也还有吹牛的本钱。
　　现在，我就住在天香楼。因为母亲李素月，现在正在天香楼挂牌。
　　绳妓不同于寻常妓女，流动性很大，经常是这个小镇呆几天，那个城市呆几个月。李素月离开燕子楼来到天香楼，也没有人奇怪。
　　我躺了整整半年的床，直到最近才渐渐好起来。这半年里，李素月服侍我穿衣，服侍我吃饭，服侍我大小便……什么事情，她都做了。
　　我还记得，那天夜里，我突然再次发了高烧，又晕了过去。睡梦中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泪珠。那是李素月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脸上。
　　她用热毛巾给我擦身子擦脸。热毛巾很热，她的眼泪，却是冰冰凉凉。
　　我抬起眼睛的时候，看见她眼睛里的血丝。那些包在泪水里的血丝，像针一样，一瞬之间，刺痛了我的心。
　　我握住了她的手，用沙哑的声音叫着：“母亲！”
　　她搂着我，泪如雨下。
　　我叫过她很多次母亲，但是她知道，只有那一声母亲，才是真正的发自我的心底……
　　如意也经常来，她与我与母亲，亲密的就像一家人。后来才知道，如意有一次去延州唱堂会，路上遇上了盗贼，是母亲救了她。她就认了母亲做母亲。我们之间，算是姐弟关系。
　　……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我悠悠然在天香楼下走过。我走路的速度不慢，但是我知道走路的时候要控制好节奏，这样才能有最好的行走体态。女人总是爱美的，即使是做男人，我也要做最出色的男人。
　　《霉女穿越俱乐部宝典》第二条：对自己要有绝对的信心！换句话来说，就是要自恋！
　　我知道我的眉梢眼角，全是活泼的笑意。我知道这样的笑容加上我的外貌，在洪洞县可算是所向披靡，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老天爷看见也要多云转晴。靠着这样的笑容，天香楼的****嫖客，没有一个会给我脸色。我甚至知道，楼上一干女子，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迎面一个歌女走过来，笑着问我：“哟，同尘小哥，却是要上哪里去？前些日子叫你上我那里来玩玩，怎么不见你来？”
　　我嘻嘻一笑：“浅绿姐姐，刚才我还在惊讶呢，说前面来的这个超级美女是谁？咱天香楼什么时候来了这样的大美女？没有想到，听见您的声音，才反省过来，原来是浅绿姐姐！您得将秘诀说出来，怎么十来天工夫，您就变得这么漂亮了呢？”笑嘻嘻伸出手，在浅绿的手上摸了一把，道：“浅绿姐姐，你的手上，好香好滑！”浅绿可是大姑娘了，叫我去她房里不见得有好事，我当然不去。但是今天又无从回答，就小小赞美她一番，让她心满意足，忘了刚才的话题。
　　浅绿咯咯一笑，我对浅绿扔下一个调皮的笑脸，转身径直往外面去了。后面听见了浅绿的笑声：“果然是个小冤家！”
　　我走路节奏加快了，天香楼的姑娘都是好姑娘，可惜，好姑娘咱消受不起。可不想路上再遇见几个浅绿。
　　唉，在肚子里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可惜啊，我这样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男女老少都该通杀了，偏偏老鸨就是个例外呢？
　　也是的，老鸨已经到了更年期，早就过了思春的年纪，看着自己这样的美少年，居然一点也不动心，不足为奇啊不足为奇。
　　当日身上受伤太厉害，母亲李素月殚精竭虑，手中的钱袋子掏空了，又欠了天香楼不少债务。现在老鸨正逼着母亲将我卖给他们挣钱呢。听说……吴王殿下派人来晋州要找几个小倌回去？
　　想要叫我做小倌？想得美！
　　但是，跑路？身上没有身份文书，跑哪里去？现在通缉李筝的告示还是满大街小巷贴着呢，自己如果离开玉同尘这个身份，还真不知跑哪里去。
　　李素月也曾告诉自己李家的相关情况。当日是太子想要杀二皇子，却没有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被二皇子抓着机会一箭射杀。现在二皇子东方啸鸣已经登上了帝位。具体情节，与另一个时空里的玄武门事变非常相似。
　　东方啸鸣夺权成功，自然要清除太子的党羽。李恒数年前曾经充当过太子的马术教头，又不肯站出来指摘旧主的不是，也被东方啸鸣归入了“太子党羽”的行列。好在这十年来李恒与太子交往并不算多，东方啸鸣对李家也不是非常严苛，只是将李恒充军去了边塞，李夫人充入掖庭为奴而已。虽然下了追索李筝的号令，但是追捕并不严密。
　　这就是机会！我咬着嘴唇下定决心，难得穿越一场，自己就得做出一点事业来！当然，最重要的事业，就是将父母给救出来！
　　不过这些都是将来考虑的问题。现在最紧要的问题是：自己要先挣足够的钱，先将天香楼的债务还上。否则真给逼成了小倌，那真是霉女穿越俱乐部有史以来的最大笑话！
　　想着这些，我都有些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自己只是一个穿越者而已——但是，现在，竟然在这里立下自己的人生目标了。
　　我绕过两条街，面前就是一个小小的书画铺。老板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人，见我，急忙笑着迎上来，说道：“玉小哥，你来了！”
　　我笑嘻嘻道：“当然。不来老板这里卖画，我上哪里挣钱去？老板啊，您得少提成一点，你大生意，不在乎我一点小钱是不是……”
　　老板笑道：“你这小嘴巴，真够利索的。听你说得委屈，好像我亏待了你不成？前日你留下的三幅画都卖掉了，还卖了一个好价钱呢，竟然有五百两！你高兴不？这五百两，老朱我不抽成了，全给你！——今天还画三幅？又问道：“今天模仿谁的画？”
　　“五百两？真的？”我的眼睛晶晶亮起来，说道：“老板，不要骗我，我的小心肝可经不起骗的，你将我骗得一上一下，我倒地昏厥，那你就赔大发了。”又笑道：“今天就画王明道的吧。别人的，我也仿画得不太像。”我这几天有空就上画铺来，画画，然后叫老板出卖。晋州小地方也没有画画的人，因此我现在相当于老板的财神爷，老板一见我就笑开了花。当然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这个财神爷长得很好看。
　　那老板将我让了进去，我进了内室，那老板早就差遣了小童，铺纸磨墨伺候着了。见我拿起笔，斟酌着正要落笔，却听见老板鬼鬼祟祟凑上来，说道“玉少爷，今天——就挂王大家的名字吧，有一笔好生意呢。”
　　我笔顿了一顿：“怎么可以挂王大家的名字呢？老板啊，王明道那是什么身份，我随便挂冒名，人家一生气，打一个喷嚏下来，我们就是一场雷霆暴雨了。您说不能冒这个险，是也不是？”
　　王明道乃是当朝大画师，供奉翰林院的。他的画作，除了寺庙壁画之外，寻常人根本见不到，偶然有流落在外的，都是一画万金。我又是极善于模仿的。也难怪老板会生出这等想法。
　　我也知道，如果模仿像了，挂上王大家的名字，自己这画就立马值钱起来。自己头疼的钱问题，立马就能解决。但是，我是教师！现在虽然不教书育人了，但是总还得有些教师的清高是不是？做这等事情，将来如何面对学生？
　　那老板急忙笑道：“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玉公子是有才华的，自然不能在这等小事上放了身份。那些买了玉公子画的人，等来日都能挣大钱呢……”又开玩笑似的说道：“玉公子可不知道，今日就来了一个买画的，点名要一幅王大家的画……他说他愿意出五千两——请公子仿画。老儿知道公子不肯，因此也不曾答应，他却不肯死心，还说明日再来……”
　　五千两？我眼睛顿时发亮——五千两啊！现代社会过来的人，哪会真的视金钱如粪土呢？但是……做老师的，怎么能造假画？心中斗争了片刻，才装出根本不在意的样子笑道：“他注定要空跑一趟了。”
　　那老板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他是一个乡下的暴发户，要寻两幅画去装装门面的。寻常的贵公子画，又怕乡下人不知道；但是真正的王大家画作，却又买不起。听闻公子画风，与王大家极其相似，才有了这等想法。公子即便给他画了，他也是挂在乡下屋子里，真正的士子名流，谁会去看呢。”
　　我听那老板絮絮叨叨，其实还是劝我接了这门生意。当下忍住了不去听他，自顾自画画。那老板见我不再接话，知道不能强求，只能讪讪作罢。
　　画完两幅画，已经是晌午。我身子还没有好利索，早已累得汗涔涔，手脚酸软。接过了老板递过来的工钱，谢绝了老板留饭的邀请，我匆匆忙忙就出了画铺的小门，往天香楼行去。
　　耳边骤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得得的就像骤雨袭击着地面。我皱起了眉头，这是大街，居然有人纵马！
　　我让到一边，看向马蹄声来源的方向。两骑踏尘而来，领头的是一匹鲜红的大马，马上的骑士，穿着光鲜，那是最上等的衣料。
　　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看见，街面中间，却傻呆呆站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似乎被那马吓呆了，竟然不知躲闪！两骑眼看着就要撞着孩子！
　　当过教师的人，最爱的是孩子。见到孩子，我也来不及细想，当下就冲了出去，用力将孩子推向街面的一侧。
　　只是我没有想到，自己身子还未曾恢复，一用力之下，脚下一软，被一颗小石钉子绊了一下，身子竟然软倒了！
　　马蹄声如骤雨一般，已经响在我头顶！
　　一瞬之间，脑子一片空白！
　　我并不怕死，正如我当日对父亲所说，对我而言，死亡不过是一场梦而已。但是，在这个梦里，我还有很多心愿没有完成——疼爱自己的父亲还是边塞受苦，疼爱自己的母亲还在掖庭为奴！
　　自己即便要离开这个世界，也不能留下任何牵挂——
　　思绪杂乱的时候，我只觉得身子一轻，已经被人抱起。有人抱着我，就地打了一个滚，避开了马蹄！
　　这下死里逃生，心中自然是非常惊喜。还没来得及看救命恩人，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叱喝：“好大的狗胆，居然敢惊吓我们王爷的马！”
　　我定睛望去，面前那个骑士，已经定住了马。那马就停在自己身侧，距离那小姑娘原来位置不足两尺的地方。马缰高高勒紧，马儿厉声长嘶，却是人立而起，还未曾放下前蹄。
　　好精湛的骑术！虽然出身在武将之家，我还是忍不住在心中赞叹。虽然想起面前此人的恶劣行径，将心中的惊叹收起，狠狠的剜了那人一眼。
　　这一剜，目光却不由再次定住。那马背上了人，约莫二十来岁，头上扎着漆纱笼冠，穿着一身黄色的翻折领团花绸衫，腰间束着一根翠绿的鎏金玉带，脚蹬一双高筒流云靴，整个人是说不出的富贵气。出乎我预料的是，这人竟然长着一张好生俊秀的面庞。长眉入鬓，双目如星，嘴唇极薄，嘴角却是往上翘起，勾出了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那笑容让人看着恶劣，却偏生好看的紧，前生看过无数肥皂剧的我，也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却突然觉得前胸有些发紧，才蓦然醒觉，自己还被另外一个人抱在怀里，躺在地上！虽然不是从未与男子有接触的闺阁女流，却也不觉心跳耳热，面上不觉羞红了，急忙挣扎着要起来，就低低说了一声：“谢谢。”
　　那人却不松手，却将我抱得更紧了一些。我的耳边响起了一个有些邪气的笑容：“人家差点踩死你，你不错眼的盯着人家看。我救了你一命，你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看样子，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长得好总是占便宜的……你身上好香，你是男子，却用什么香？”最后一句，却突然压低了声音。
　　那人将手抱紧，我心又是“噗”的一跳——那人的贼手，不干不净，正好抱着自己那个尴尬地方！
　　虽然还没有开始发育，但是毕竟已经有了一个小核桃！一瞬之间，心跳又加快了三分。
　　不过我到底是霉女！虽然没有吃过猪肉却也见过无数次猪跑，当下深呼吸，镇定心神，就当做胸口的那只手不存在。低下头，看着抱着自己的男子。那是一个丰神俊朗的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五官或者不如马背上那个纨绔，但是气度之中，别有一番味道。尤其是右边眉毛上的那道长约一寸的疤痕，更增加了面前这个男子的神秘魅力——似乎不算吃亏？一瞬之间，我竟然闪过这样一个好笑的念头。
　　那男子抱着我，温热的呼吸震颤着我耳边的发丝。我脚下有些绵软，脸上却是亮晶晶的笑容：“不好意思，大哥啊，我有些狐臭，没办法只能拿个香水盖盖啦……大哥，你可不能随便说出去啊，现在安全了，请放手吧，我是低等人，名气坏了不打紧，万一别人误会您，那就不好了，您说是不是？”
　　那疤痕男子听我说得亲昵，不由一怔，随即说道：“你与别人说话都是这腔调？”
　　却听见马儿再次厉声长嘶，马上那纨绔，竟然突然松手，让疲惫的马儿将马蹄放下来！
　　疤痕男子抱着我，再次就地一滚，逃开了马蹄的威胁。不过面前就是人家的墙壁，无路可退！那疤痕男子将我大半个护在了身下，竟然打算用自己的后背来挡马蹄！
　　我大半个身子被那男子压在身下。虽然身在青楼，见多了美男子，也会吃点美男美女的豆腐，素来也自称胆大，也自称是花丛老手。但是今天不知怎么，竟然心怦怦跳了起来。闻着身上的陌生男子气息，竟然有些迷糊，心慌慌，意乱乱，不知怎么，竟然有些傻傻的欢喜。随即发觉……天啊，我这样的超级霉女，居然……好像在发花痴了？
　　马上纨绔哈哈大笑，放下了马蹄，竟然没有故意来踩我们两人。道：“有趣有趣！原来男人也可以长得这么好看，男人抱男人也可以抱这么久！——喂，白衫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勉力一挣，笑道：“喂，救命恩人，你将我压痛了，求求你，放了小可好不好？”
　　疤痕男子也似乎终于心满意足了，于是将手松开。却低低笑道：“真小气！我可是很小心的，哪里会压痛你呢，再说了，抱一抱，又不会少块肉！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身上用的是什么香？”
　　我嘻嘻一笑，嘴角勾起，道：“男人用什么香水，那是男人的秘密，是不能轻易告诉别人的，我还要靠这个去勾引女孩子呢。得了，多谢救命之恩，咱们就此别过。”拱手为礼，转身就离去。
　　尽管月白色的长衫已经有些脏污了，但是那我离开的步伐，依然不疾不徐。我知道后面是两个美男子，所以即使脚上有些痛，也要保持我那潇洒的风度。
　　《霉女穿越俱乐部宝典》第四条：在美男子面前，一定要注意风度！
　　后面听见纨绔的喃喃自语声：“临风玉树，玉树临风，摇曳生姿，罗袜生尘……”
　　声音里竟然有些失魂落魄。我不由在心中一笑，得意啊！心里却不由想，那个疤痕男子，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以后得找个机会不动声色认识一下……
　　那疤痕男子对着我大喊：“玉同尘，我叫蓝十三，你却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样叫唤，我忍不住好笑。那蓝十三明明知道我叫玉同尘了，还大声问自己名字，不是明显的没话找话么？前生也曾在大街上碰到小帅哥找自己搭话，却还没有见过这么没水准的！
　　他这样找我搭话，很明显，他想要认识我……可惜，现在父母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咱没空谈情说爱！
　　那纨绔，听闻疤痕男子大叫，眼睛不由一亮：“玉同尘？他就是晋州第一小倌玉同尘？果然这么好看……我要找面首，就要他了！有这样一个漂亮的面首，带出去也有面子！”不再管蓝十三，策马就追上来了。
　　后面传来了蓝十三一声大吼：“喂，骑马的，你弄错了，玉同尘不是小倌！”
　　正文 第五章 争风吃醋
　　蓝十三冲着纨绔的背影大喊的时候，纨绔已经追上了我。
　　听闻马蹄声在自己身后响起，我当下快步让到一边。马蹄声止住，那讨厌的纨绔声音在背后响起：“玉同尘，你就是人称晋州第一小倌玉同尘？”声音里竟然有几分惊喜。
　　我回身，看着面前的纨绔，微微一笑，满面登时荡漾起春风，道：“我是玉同尘，不是小倌，你如果找小倌，那就找错人了。”
　　“你不是小倌？没关系，不是小倌更好。”纨绔笑嘻嘻下马，顺手将马缰扔给后面的仆役，伸手就去搂我：“不是小倌却给我做面首，那我就更有面子了，是也不是？你家那老鸨将你的外貌丰仪夸到天上去，我原先还不信了，今天一见，果然不同寻常！你答应我给我做三年的面首，我就给你一生的富贵荣华……你反正是一个妓家子，这辈子也别想别的什么了，你说是也不是？”那纨绔的嘴角笑嘻嘻的往上翘起，形成了一个非常好看的弧度，那眼神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笑嘻嘻侧身让开，正要说话，看见了他的眼神，心中蓦然一动。前生对付过无数捣蛋学生，很多捣蛋学生在恶作剧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这个纨绔言语恶劣，但是那个眼神，却告诉自己——他的那番话，仅仅只是恶作剧！
　　恶作剧，那就没有必要陪他玩笑了。我笑了一笑，眼睛眯起，声音蓦然降到了冰寒：“妓家子不妓家子，本人前程如何，不用公子关心。公子若要找面首，青楼之中多的是，小可却不敢自居下贱。”转身快步走进天香楼。
　　纨绔不由一怔。但是看着我的模样，又笑起来，道：“你那副飘然出尘的模样，确实与寻常的青楼小倌大不相同……不过你越这样，我就越喜欢，玉同尘，我要定你了……”竟然追了进来。
　　进了天香楼，远远听见了喧哗吵闹声。不过这也是寻常事，当下绕过喧哗的人群，自顾自往后面走去。
　　却听见老鸨带笑的声音：“萧公子！秋如意是歌妓，不卖身的，不能跟您出去。这么多姑娘，您随便挑……小人也不敢跟您算钱，你带走哪个都行！”
　　却听见了一个嚣张的声音；“歌妓？歌妓难道就不是妓？本公子今天就看上他了，她不跟本公子走，本公子砸了你这个天香楼，你信还是不信？”
　　老鸨声音里已经有几分苦涩：“萧公子，秋如意的性子，有些古怪……您是我们天香楼的金主，我开门做生意的，有生意做哪里会推出去。实在是秋如意的性子古怪，您贵人不怕事，小人却怕担上人命官司哪，只能求您高抬贵手……”
　　这等事情，我也见得多了，平日都是叹息而过，今日却站住了。
　　秋如意不是外人，是母亲的义女！这几个月来，秋如意对我，也是关怀备至。如今秋如意却遇到这样的事情，我怎么能置身事外？当下向那位萧公子看去。
　　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那萧公子，正是晋州知州公子萧北棠，这几天来天香楼花天酒地，我也远远看过几眼。今天那萧公子身着红绫绣花长袍，头上戴着书生常见乌绫头巾，头巾边上还簪着一朵红花，加上手上的乌金扇手指上的大玉扳指，浑身上下就写着四个字：俗不可耐！
　　可是萧公子却自我感觉异常良好，抖索着身上的肥肉，摇着手上的扇子，呵呵笑道：“白妈妈，你也在这里做了二十年生意了，什么时候怕过人命官司来？少拿这些话来搪塞我。舍不得这个秋如意，还想让她给你挣大钱，是也不是？得了得了，本公子多给你钱就是了……上一任花魁开苞是多少钱？五百两，还是六百两？”
　　萧北棠一句话说完，四周就响起了看客的惊呼声。原来进这天香楼，就必须先拿出十两银子。如今正是太平年月，一般五口之家，十两银子，够一年花用了。许多没有见识的看客就以为是天价了，却不想萧北棠轻描淡写，就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价格！一般人，穷其一生，也攒不起一百五十两银子，更不用说五百两！
　　萧北棠却是轻飘飘就抛出一个五百两，而且只是一个开苞费！
　　听闻萧北棠如此大方，老鸨的眼睛也不自觉眯起来了。不错，老鸨的确将秋如意当做下任花魁来培养，因此也存了一个待价而沽的意思。但是，萧北棠开出的价格，却是让她心动了！
　　当下就将眼睛转向秋如意，道：“如意，你也知道……”
　　劝导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却被秋如意尖利的声音打断：“妈妈，我是歌妓！你……接了他的银子，就是逼我去死！”
　　却听见一群歌女的惊呼声，原来不知何时，秋如意已经抓了一把剪刀在手，现在那冷森森的锋刃就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老鸨急忙笑道：“如意，你在闹什么呢，小心伤着身子，还不把剪刀收起来？蝶舞，你也是的……”却又被秋如意的声音打断：“妈妈，您别逼我去死！”
　　那老鸨使了一个眼色，边上两个身强力壮的老嬷嬷，带着笑上前，劝慰道：“秋姑娘，有事情好好说，干嘛要这样闹呢，现在正在大厅之中，给人瞧见多不好……白妈妈将你养大，这么多年了，都不是顺着你的心意呢，这回你也放心……妈妈还能向着别人不成？”慢慢劝慰着，手下却猛然加速，一下子就将秋如意手中的剪刀抢了下来。秋如意剪刀被抢下，不觉又发出一声尖叫。
　　老鸨白妈妈见剪刀抢下来，松了一口气，说道：“蝶舞，你们先陪着秋如意上楼去……如意，你也是十七岁的人了，怎么还闹小孩子脾气呢，这事情，咱们慢慢说……”
　　我眉毛一跳，知道老鸨这不过是缓兵之计。见老鸨要将秋如意打发走，就上前一步，对老鸨道：“白妈妈，且慢。”
　　《霉女穿越俱乐部宝典》第四条：穿越，一定要护短！穿越连自己的亲人小弟都不敢保护，不如回家吃红薯！
　　我一句话出声，周围都是一静。那萧北棠目光本来集中在秋如意身上，不曾注意到我。现在突然看见了，眼睛不由一亮。那贼兮兮的眼神，让我恶心！
　　心中掠过一丝怒意，面上却依然是一堆春风，对白妈妈笑道道：“白妈妈，秋如意姐姐虽然是歌妓，但是身还在妓籍。妈妈要她接客，她不肯接，那是她不对。萧公子要求，并没有什么差了，萧公子，您说是也不是？青楼的事情，自然是一个给钱一个听命，青楼姑娘，何必摆架子呢，您说是也不是？”
　　白妈妈自然是想不到我会这样说话，急忙点头道：“是是是……”却听见那萧北棠忙不迭的打断，道：“其实如果你……”
　　我见那萧北棠神色，就知道萧北棠接下来要说什么。当下也不等萧北棠说完，立马打断道：“萧公子要如意姑娘，妈妈你答应也没有什么……”眼睛却看见大厅一侧，有两人坐着，正是路上遇见的那两位。
　　蓝十三与那纨绔进来，立即有龟公接待。蓝十三也罢了，那纨绔却是一身富贵气息，那龟公自然是拿出十二分的气力来奉承。
　　那纨绔却是懒得理龟公，一双眼睛直溜溜的对准了我。我心中生厌，收回笑容，对白妈妈温和笑着：“但是白妈妈有一点不好。”
　　白妈妈怔了一怔，说道：“哪点不好？”
　　我笑道：“我也想要秋如意姐姐的初夜。”
　　我突然来了这样一句，在场诸人都是一愣！
　　白妈妈这才明白过来，气恼道：“玉同尘，你来混闹什么，你要得起吗？”
　　我嘻嘻一笑：“白妈妈，要得起要不起是我的问题……喂，萧公子，如果有两人都看上了同一名姑娘，那该如何，萧公子，你该知道吧？”
　　萧北棠毕竟不是傻瓜，已经明白了过来。桃花眼滴溜溜在我脸上划过，吞咽了一口口水，嘿嘿笑道：“难道你要与我争不成？富商争****，向来是比谁的银子多，书生争****，向来是比谁的诗写得好，豪客争姑娘，向来是比谁的拳头硬……嘿嘿，我堂堂知州公子，与你一个青楼****私生子争姑娘，比赛什么？再说了……嘿嘿，……看你这已经掉色的衣服，你出得起五百两银子么？”
　　萧北棠话音还没有落下，那老鸨声音就响了起来：“玉同尘，你母子还欠我银子！你还没有还上呢……你来捣什么乱！”秋如意也是不相信的声音：“尘，你……哪里来的钱？”
　　哈哈哈哈的狂笑之声响起，那是萧公子的帮衬之人！
　　还有一些人没有笑，但是那些人的眼中，都露出不相信的神色。
　　我笑道：“萧公子头上戴着的是书生纶巾，我别无能耐，也念过几年书。自然是赛诗了。如果比赛银子，萧公子在妓院之中一掷千金，只怕不能成为美谈还要影响知州大人的前程。您说是也不是？至于五百两银子……萧公子，您放心，我现在就能拿出来。”伸手从怀中取出银票，放在桌子上：“白妈妈，这是五百两，你先看着。至于欠您的几百两银子，后日必定还上。而且，我还想，给秋如意姑娘赎身呢。”一瞬之间，已经打定了主意。
　　今天下午就去作假画去，先将五千两挣到手再说！
　　如果连自己在意的人都不能保护，枉自做了穿越者！
　　所有的原则，所有的坚守，都是在能保护自己亲人的前提之下……何况，那老板说得很清楚，是那暴发户请自己作假画！而且那暴发户也只是自己家收藏而已，典型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如果不能保护自己的亲人，那么所有的原则，都是狗屁！
　　正文 第六章 与你斗诗
　　因为这个世界，本就是一个不公平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孤高自诩的人是活不下去的，既然这样，我就随波逐流！
　　我神色，依然云淡风轻。但是我知道，没有人怀疑我的话了。
　　老鸨嘎嘎一笑，说道：“同尘啊，你挣了钱，怎么不交给你母亲？妓院可不花钱的好地方……你这钱，还是白妈妈帮你收着，扣除了债务之后交给你母亲保管吧……你看怎么样？在姑娘身上胡乱花钱，可会让你母亲生气……”嘴上说着，手下却不慢，直接向那张银票伸过去。
　　我手腕一动，抢在老鸨的前面将银票收在了自己手中：“白妈妈，我答应过您，三天之内，必定给您还了这笔帐。只是这钱，还是我先收着，到时候用在秋如意姑娘这件事情上比较好。”
　　萧北棠看见了那五百两银票，脸色已经变了。片刻之后才冷声道：“你不过是一个****的儿子而已，也敢与我竞争？”
　　我又是嘻嘻一笑，道：“萧公子，不过是比赛诗才而已。我不过是一个****的儿子而已，输了也不算丢脸，您说是也不是？久闻萧公子才华绝世，貌似潘安才似子建，虽然不能七步成诗，但是七八十步成诗也不成问题……您不是怕了吧？奇怪了，萧公子怎么会怕我一个小小的青楼小厮？”
　　我在妓院里混了几个月，靠着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早就讨得人人喜欢。萧北棠虽然有钱，却是经常仗势欺人，又极度自恋，一群青楼女子，都看他不顺眼。听我“貌似潘安”一句，许多歌女就不由盯着萧北棠的大肚子上，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这笑声，萧北棠自然听得明白。怒极反笑，他道：“你要与我比诗？你也有资格与我比诗？”
　　萧北棠一怒，四周竟然有一瞬的寂静无声。知州公子真正发怒了，这可不是好玩的事情！
　　我脸上风云不动：“萧公子，没有比过，怎么知道在下不够格？”眼睛在一群人面上缓缓掠过：“我身在下贱，却从来不敢自贱。秋如意姐姐是我的人，我玉同尘今日护定了！”
　　我的语气，异常狂傲！
　　《霉女穿越俱乐部宝典》第十三条：当你有十二分把握的时候，你就作出十二分的狂傲来！狂傲的孩子人人爱！当然，没有十二分的把握还十二分的狂傲，那是自己找死！
　　萧北棠大怒，脸上闪过一丝青气；目光像刀子一般，在我那白皙的脸上划过，说道：“你不敢自贱？哼哼……好狂傲的口气！本公子是知州公子，你是一个将来的青楼小倌！本公子要拉下身份与比赛诗，你也必须拿出一点代价来！本公子赢了，你就陪本公子玩三个月，如何？有你这样的小倌在身边，其实本公子不要秋如意也无所谓！”
　　我盯着萧北棠，哈哈大笑，道：“好，我答应你又如何？不过，我如果赢了，可不要你做我的跟班，因为与你在一起，我会做噩梦！我会误以为身后跟着一只肥猪的。其实，萧公子，长得差不是你的错，出来吓人就是你的错了，是也不是？”
　　一群歌女，掩口窃笑。
　　我继续：“……如果你赢了我，你帮我出钱，给秋如意与我母亲，消了妓籍，如何？”
　　萧北棠一拍桌子，说道：“既然这样，就立下字据如何？虽然本公子不怕你跑路，但是万一你跑了，到处追捕也要有个名分是不是？”眼睛贼忒兮兮的在我身上掠过，道：“其实……你身上没几两肉，摸起来感觉也不会太好！”
　　我道：“好，就这样！”
　　却听见秋如意厉声道：“同尘，不可以！”
　　我微微摇头，笑道：“没关系，他不是我对手。”轻飘飘的语气之中，却有睥睨一切的骄狂。
　　大厅之中，笔墨纸砚都是齐备的。我当下拉过一张纸，刷刷写下两张字据，签下名字，却将笔往萧北棠面前一递。那写字的姿势，那脸上的神态，都是非常的潇洒——在美男子面前，绝对不能失了风度。同样的道理，在人多的公众场合，也不能失却风度！
　　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见一群歌女粗重的呼吸声！我知道她们的惊讶，因为在她们的眼中，这个赌约，对我极其不利！
　　是的，我出身异常卑微……但是，毕竟还未曾陷身青楼！
　　但是，这个赌约一定，我就等于陷进去了！
　　一群歌女看着我，目光里都多了一点什么。
　　萧北棠见我面沉如水，心中倒是有些忐忑起来，沉着脸，也将名字签下了。
　　静悄悄中，突然爆发出一身大笑：“好玩，真好玩，哈哈！”
　　我和众人都向声音来源处望去，只见那坐在边上的穿着黄色衣服的纨绔公子手舞足蹈，乐不可支。
　　萧北棠见众人被自己的王八之气镇住，正满意着呢，却听见竟然有人敢发出声音捣乱肃穆的气氛，如何不怒？当下厉声道：“你是什么人，敢接我的嘴？”
　　那纨绔却不理睬萧北棠，笑嘻嘻的一步三摇上前，对白妈妈道：“你是老鸨对不对？听说天香楼的花魁择婿，都是要召开品花大会的……这秋如意虽然不算花魁，但是本公子看，他的品貌与花魁也差不离。既然这样，开个品花斗诗大会如何？好好玩一场，让本公子也来开个眼界……”
　　白妈妈虽然也怒，但是她经历花丛数十年，眼力当然不是盖的，听那纨绔口气，知道不是寻常人。当下含笑道：“公子不知，这品花斗诗大会，虽然有收益，但是花费更多，三年一次也就罢了，但是经常这样，却有些为难。”
　　萧北棠听白妈妈语言客气，这才注意到面前之人的衣着。心中忿恨，却不表露，对那纨绔道：“这位公子，此事是本公子的私事，请勿打扰……”
　　话音还没有落下，另一个声音及时响起：“吴王殿下有这个雅兴，那自然是天香楼的幸运，白妈妈，你说是也不是？”那是蓝十三。
　　在场听明白的人，包括我，都是一惊！
　　吴王殿下！
　　虽然很多人都知道吴王殿下的人来到了晋州，白妈妈更是知道吴王殿下的人来晋州是来挑选小倌来着，但是，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吴王殿下竟然亲自来到了晋州！
　　吴王殿下东方归元，那是全大兴都有名的纨绔！
　　皇帝陛下目前有三子。第三个皇子年纪幼小，连封号都还没有，因此百姓也不熟悉。百姓们熟悉的是另外两位皇子：吴王殿下与太子殿下。两位殿下都太出名了，出名得连晋州小地方的歌女也知道名声。
　　一个是贤名远扬，一个是恶名远扬。
　　别弄错，贤名远扬的是太子殿下，恶名远扬的才是我们的吴王殿下。
　　吴王殿下比太子殿下还长一两岁，而且拥有同一个父亲，照理说，两人有百分之五十的遗传基因相同，应该差距不会太大吧？
　　但是老天爷竟然如此不公平！太子殿下七岁的时候就晓得赈济灾民，吴王殿下二十岁，却还只晓得斗鸡走马，流连花间！至于酗酒赌博仗势欺人……等等恶事，更是学了个精全。
　　这不，上晋州来找小倌来了。
　　那纨绔哈哈大笑，道：“蓝十三啊蓝十三，你怎么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蓝十三笑道：“吴王殿下在长安，斗鸡走马，无所不为，脚下的神骏烈焰踏风，更是天下知名。蓝十三或者不认识吴王殿下，但是看见烈焰踏风，也猜出来了。”
　　东方归元听蓝十三当众揭露自己身份，也不甚在意，鼓掌大笑道：“白妈妈舍不得花钱？嗯，要看热闹么，这钱，本王出了！你天香楼出个场地……品花斗诗，多好玩的事情啊！哈哈！”翻倒在椅子上，继续笑道：“只有两个人参与，也太不热闹了一些。常五，你给本王传话出去，三天之后，天香楼品花斗诗，全晋州的书生公子都可以来参加！天香楼管茶管饭……每个人可以带十个童仆清客，多了不行！”
　　“吴王殿下！”蓝十三本来是在看热闹的，但是听吴王如何安排，却是忍不住说话了：“吴王殿下，您让公子们都带清客进场，不怕作弊么？”
　　“作弊？嘿嘿，作弊才好玩！能让有诗才的人做自家的清客，这主人不是更有面子么……哈哈！本王来做裁判，白妈妈，你就将事情安排起来！”
　　我看着面前的吴王殿下，淡淡一笑，说道：“吴王殿下，读书人都是有些要面子的，像您这样公开叫嚣作弊的人，还真不多。”
　　吴王哈哈大笑：“伪君子怎及得上我真小人，坦坦荡荡？”笑嘻嘻的目光在萧北棠脸上掠过，道：“萧公子，你很合本王的脾胃……本王决定帮你了，不过本王身边可没有能作诗的清客，你父亲那边，想必不少吧？”
　　萧北棠想不到吴王殿下居然主动向自己示好，不由浑身骨头都酥软了几分，当下连连点头，道：“殿下如此厚爱，小人感恩不尽……”
　　“不用感恩……”东方归元哈哈大笑，道：“只要答应本王等那玉同尘输了，就让这个玉同尘送给本王做面首，本王就感激不尽了。”
　　萧北棠又是十分意外。虽然很垂涎我的美色，但是讨好吴王殿下更重要是不是？当下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道：“吴王殿下，小人是晋州的地头蛇，要不要小人再帮您找几个美男子？”
　　东方归元看着边上的我，笑道：“兵贵精不贵多，如果此子上手，足以压倒晋江王那个老王八蛋，够了够了。”
　　两人那猥琐的笑脸，让周围的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冷冷听着两人对话，淡淡道：“就如此说定了？”我不动怒，那是因为，《霉女穿越俱乐部宝典》上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风度，风度！
　　其实，我心中，早就将吴王殿下的祖宗——就是皇帝陛下还有太上皇陛下骂了个遍！至于为什么不骂太上皇他爸，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太上皇他爸叫啥名字！
　　东方归元道：“就这样说定了……玉同尘，假如诗会别人拔了头筹，那……你也算输的。”
　　我笑了一笑，居然说道：“那是自然。不过，吴王殿下，您看，我是会输的人吗？”
　　东方归元想不到我居然如此爽快就答应下来，不由呆愣了片刻，又说道：“所有的裁判，除了秋如意之外，都由本王来邀请。”
　　我点了点头，说道：“王爷做主就是。”很爽快，一点要讨价还价的意思都没有。
　　东方归元又愣住了。
　　对秋如意微微颔首，我就自顾自往后面自己居住的小屋去了。
　　当然，我知道，我的背影，一定很潇洒很迷人。
　　我听见了吴王殿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将你弄到手，本王跟了你的姓！”
　　……
　　今天才经历了这么一点事情，浑身就软成了一根面条。回到自己房间，与母亲说了两句话，又叫如意前来帮忙，画好了假画，派人送去画铺，就到了晚上。用了晚饭，我就盘膝坐在床上，开始每日必做的吐纳功夫。
　　这一个月来，身体已经在逐渐恢复。但是当我的气息沿着经络运转的时候，在手少阳经脉的曲池穴上，总会遇到阻碍，不能顺利通行。
　　为什么？是因为受伤的缘故？这个位置应该没有受过伤啊，顶多就是给野狗抓了一下而已。
　　父亲曾说过：资质坏的人，练习龙翔诀的时候，会遇到重重阻碍。不过如果坚持不懈，持之以恒，下定决心，那一定能冲破阻碍，达到大成。
　　上一次练龙翔诀的时候，我一路顺利，根本没有遇到阻碍。
　　是因为受伤一次，我的资质就变坏了？好生郁闷，体质变坏也就罢了，练武的资质也能变坏？
　　不管它，我今天一定要冲破这个曲池穴！至不济也要让我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一丁点内力，绕着我的经络运行一圈，滋养滋养我那脆弱的身子！
　　内力在体内化作了一股热力，用最快的速度运行！果然，运行到曲池穴父亲，内力被撞了一下——过不去！
　　将内力收起来，缓缓的退回原位。再次将它化为一股热力，加速，加速，加速！
　　内力再次被撞了回来，我的整只手，都隐隐约约作痛！
　　感觉那个穴位似乎松了一些。再试试看？
　　再次运起内力，再次向曲池穴发起冲锋！
　　内力再次被撞了回来……可是这一回，我发觉，被撞回来的内力，竟然不听我的管束，再也不能将他们凝结在某个位置上！
　　内力就像脱了缰的野马，四处乱窜……再也支撑不住，我头一歪，就倒在了床上。
　　——这好像就是传说中的走火入魔……
　　我怎么就会走火入魔了呢？
　　正文 第七章 七步成诗
　　走火入魔没有我想象中的严重，我很快就醒来了，不过浑身酸痛没有力气，躺了整整两天床。直到第三日上午，浑身才有了几分力气。
　　李素月与秋如意一直在身边照顾。见我起来，都松了一口气。
　　李素月道：“能起来就好。今天斗诗，你不去了吧？”
　　我挣扎起一个笑容，道：“母亲，你知道，我绝对不会让秋如意姐姐受委屈的。”
　　李素月点了点头，道：“可是我担心你的身子。”
　　我笑了笑，说：“只不过是写几首诗而已，又不是与他们去打架。母亲啊，你担心也担太多了！我的能耐，您不知道么，如果我说我不会写诗，那世界上就没有人会写诗了！”
　　李素月无奈的笑了笑，说道：“你这孩子，有多少能耐，母亲还真不知道……”服侍我喝了药，温柔的说道：“再躺一躺，你还穿那月白色的衫子？”
　　我道：“母亲，您陪我么？”
　　李素月摇头道：“我有事，请玉蝶舞与你一起去城南。”
　　我诧异道：“城南？”
　　李素月道：“斗诗大会的地址，没有设在天香楼。吴王殿下要热闹，天香楼地方到底狭窄，不够用。他居然到城南借了一块依山傍水的空地。就设在那里了。”
　　说着话，玉蝶舞就到了。玉蝶舞是与秋如意交好的一个歌女，与母亲也熟悉。一阵风进来，告诉道：“吴王殿下到底是权大势大也有钱！他居然叫了无数人马，一天工夫，先将地给填平了，再热热闹闹搭起彩楼来。空地上摆上数百张桌子。我刚才先去看过了，现在已经有无数童仆奴才穿插其间，短短两天时间，他竟然也营造出一种异常热闹的景象来！”
　　我笑：“这个纨绔，自然要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不过有多少人来给他捧场，还不知道呢。”
　　玉蝶舞笑道：“尘，你这就料不到了。穷酸的秀才听闻了这件事，自然要来吃点免费的糕点；心慕富贵的有志之士听闻了这件事，自然要前来想办法与吴王殿下结交一番；还有不少知州公子的跟屁虫，自然要跟来给萧公子叫叫好，喝喝彩，是也不是？至于富贵公子，风流书生，听闻了这件事，怎么不来凑凑热闹显示一下自己的风雅？所以啊，现在那地方，已经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连附近的庄稼，也糟蹋了不少！”压低了声音，有些担心的说道：“这两天里，萧北棠已经从吴王殿下口中得到了题目，已经找了无数的清客至少准备了一百首诗，全都是清客们一致认定的精品。萧北棠甚至连抄写背诵的工作也免了，因为那字写得最好的清客，已经将一百首诗全都誊抄出来了！”担心的问道：“尘，你……有没有把握？”
　　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知道玉蝶舞这么急忙的先去城南看热闹去，就是为了给我打探消息。微微笑道：“你放心，我有把握的。”
　　玉蝶舞搀着我下马车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个青年男子高声说话：“萧公子，这一场，您是包赢的。那个玉同尘……是想出名想疯了，居然敢跟您争女人！”
　　又听见一个尖利的声音：“那玉同尘也算做了一件好事呢，这斗诗大会一开，等明儿，萧公子的诗印成集子，到处散发，萧公子的大名，也将传出我们晋州，传到京师去了。”
　　又听见萧北棠那恬不知耻的笑声：“是啊是啊，这比行卷效果还好呢……那个玉同尘，果然是做了一件好事！”
　　又有拍马屁的：“萧公子大人大量，名声在外，这个玉同尘才敢与公子这样赌赛。若是其他人，早就将这个我拉去揍一顿了……”
　　又有凑趣的：“萧公子，您赢了这一场，如何对待那玉同尘？……等萧公子您腻味了……”
　　萧北棠急忙摇手道：“这话不能乱说……吴王殿下看中了玉同尘，我们可要帮着完成吴王殿下的心愿……”
　　玉蝶舞听下面一群人越说越不像话，悄悄看了身边的我一眼。我却恍若没有听见一般，扶着玉蝶舞的手，自顾自走了进去，去找位置了。《霉女穿越俱乐部宝典》上告诫我：我是经过了进化的高级人类，在这些古人面前，要保留自己的优越感！
　　我摇摇晃晃穿过人群，被一些好事的书生看见，不免又发出一些或者大声或者小声的嘲笑。
　　“看，那就是青楼小倌玉同尘，竟然敢与知州公子赛诗的玉同尘……”
　　“样子挺好的嘛，可惜脸色却是煞白的，他是吓慌了？”
　　“不知一个妓女的儿子，读过几年书？不知能写几个字？”
　　“估计自己的名字是能写吧……其他的字，咱就不知道了……”
　　“天下也有这等不怕出丑的人……”
　　我选了一张靠前的空桌子坐下，玉蝶舞忙帮着倒上茶水。慢慢端着呷了一口，听见耳边响起一个笑声：“玉同尘，你若是害怕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哈哈，顶多就是给吴王殿下做一阵小倌嘛，那可是大有身份的，寻常人还做不来呢……”是一个肥胖书生，一步三摇晃荡了过来。人还没有靠近，先闻到了一股狐臭的气味。
　　我抬起眼睛，瞟了他一眼，呷了一口茶，淡淡的说了一句：“多谢关心。”继续低头研究茶叶，不再理睬那胖子。我知道，自己拿样子，一定很酷！是的，在公众场合，一定要拥有穿越人类的优越感，摆酷就是必备本事之一！
　　我认得那胖子。他也算是洪洞县的一个人物，平素也能吟几句歪诗的，家里又有钱，早就被人奉承得不知天高地厚。见我神色淡淡，不免大怒，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竟然敢瞧不起本公子不成？”伸手就要拿我。
　　我抬起眼睛，扫了他一眼。身上的气势（简称王八之气）散放出来，就将那胖子的身子定住了。那胖子愣神了片刻，才知道自己竟然落了下风，大怒道：“你居然敢瞪本公子！”
　　我哈哈大笑，说道：“吴王殿下已经将我看作他的男宠，既然这样，我有什么人不敢瞪？你小心着，我可是很记仇的。”
　　声音不响，但是语气很嚣张，非常嚣张。正是一个超级受宠的小倌的风范。作为穿越人士，该凶的时候就要凶，该猛的时候就要猛，该嚣张的时候就该嚣张，即便是狐假虎威！
　　想来好笑，我现在居然借了吴王殿下的威风来镇这群下作书生！
　　我继续喝茶。周围的空气继续僵硬。
　　却听见身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玉同尘，你居然真的来了？”
　　我不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那个无聊的蓝十三。心中浮起一层暖意，笑嘻嘻道：“蓝十三，你也来写诗？想要抱得美人归？其实我对秋如意姐姐也不是势在必得，你好好去讨秋如意姐姐欢喜，我就将秋如意姐姐让给你怎样？只要秋如意姐姐点头，一切都不成问题！”
　　蓝十三声音突然压低，笑道：“其实咱在意的，不是那个台上的秋如意，是因为有一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今天就特特意来找你了。”换上了一张嬉笑脸，低声道：“三天了，我一直在想，你的胸脯怎么这么软？”
　　我心微微一顿，转过头，道：“蓝十三，其实你去照照镜子，你就会看见，你的胸脯，也很雄伟，如果要装女孩子，你都不用垫胸脯……”
　　蓝十三笑得更加灿烂：“一只母鸡将自己的毛给染成金黄色，装上鸡冠与尾巴，但是还是暴露了母鸡身份，你知道为什么？——它一不小心就咯咯叫：我生蛋了！你的声音，确实有些娘娘腔！”
　　蓝十三已经在怀疑，而且是非常怀疑……所幸的是，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发育开来，蓝十三仅仅是试探而已！
　　但是，要打消他的怀疑，很难很难！他的身份，应该是属于那种江湖豪客，眼睛特别敏锐的那种！
　　怎么办？
　　他的身份，应该是江湖豪客，而且应该是那种见义勇为的江湖侠客……那天第一次见面，他就救了我！《霉女穿越俱乐部宝典》第十五条：人都是有弱点的，要善于要利用人的弱点——或者，蓝十三的侠客心思，就是弱点！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蓝十三，人家在欺负我，你也来欺负我么？不错，我出生青楼，我这辈子就是被人看不起的命运，就这样！不过现在我还是清白之身，等我真成了小倌，你再来给我砸钱吧，我很欢迎！”
　　前面是假装，说到了后面，我……真的激发了内心的软弱之处，我的眼泪就忍不住出来了。但是我依然倔强的闭着嘴，看着面前的蓝十三。
　　蓝十三手忙脚乱的伸手过来，要帮我擦泪：“别哭，我不是有意欺负你……我从来不将你当做低人一等的，你会画画，你是那么可爱，你的风度，就是寻常的贵族公子也不如你……你怎么能哭，给他们看见了就不好了……”
　　我哭，一半是心中有感，另一半却是假装的。见蓝十三服输了，松了一口气，心中知道这等装委屈的事情，也不能多做。当下借着蓝十三的衣袖，将眼泪擦掉了。瞥了撇嘴巴，说道：“你的衣服，好臭！”
　　蓝十三松了一口气，想要说话，却讷讷不能出口。玉蝶舞上前，气哼哼对蓝十三道：“你坐边上去！尘的身边，也是你能坐的么？”
　　幸好，吴王殿下到了。吴王殿下带来了一群酸臭书生，但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吴王殿下还带来了一个人，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听边上书生的小声谈论，我才知道，老头子名叫李元阳，原来是晋州地方有名的风雅诗客。不过偏爱那稚子敲针作钓钩的雅趣，不肯做官。不过他的诗，却是连皇宫中也传唱的。这老头年纪大了，自高身份，寻常不会参与这等风流雅事。只是没有想到吴王殿下竟然将他给邀请过来。
　　见李元阳露面，一群书生都深感到与有荣焉，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两。
　　吴王殿下洋洋得意一步三摇穿过人群，登上彩楼，笑嘻嘻咳嗽三声，说道：“各位兄弟请了。子曰：食色性也。可见食与色，乃是人伦之大常，同等重要，不可偏颇。孔子老人家又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既然食物如此，女子也该是如此。现在有天香楼的美女秋如意，公开择婿，别的不论，只要诗才过关。当然了，聘金五百两，是少不得的。现在已经有两人来报名，一是咱们知州公子萧北棠，另外一个，就是美男子玉同尘……其余兄弟，若是看上秋如意的，只管送上诗歌就是……其余兄弟，若是出不起五百两聘金，就本王给你出了！”
　　吴王殿下这一番话，不文不白，语无伦次，不成体统，边上的李元阳老先生，是连连苦笑。不过好歹也算是将事情说清楚了。听闻了后面吴王殿下说的“帮忙出了五百两聘金”这话的时候，下面登时就像一锅水烧沸了一般，滚滚的热闹起来。登时就有好事的书生大喊：“吴王殿下体恤我们，真是晋州书生的福音啊！”
　　玉蝶舞冷笑道：“一群马屁精！”
　　蓝十三道：“虽然绝大部分人都打定主意不与萧北棠争姑娘，但是拍拍马屁是不影响的。”
　　下面议论差不多平息了，吴王殿下才继续说道：“这次诗会，就由李元阳山长主持……至于裁判么，就咱与李山长再加一个秋如意，大家以为如何？”
　　李元阳脸上的肉再次跳了一跳。蓝十三笑嘻嘻对我说道：“这个吴王殿下行事，没大没小，没规没矩，皇室里能养出这样的人，也算是天下第一奇迹！李元阳先生与这等人并列站着，也算丢光了老脸！”
　　吴王殿下用人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吞了一口唾沫，又说道：“品花斗诗，自然是先品花……请秋如意姑娘上台来，给大家先来一曲助助兴。”
　　秋如意抱着琵琶上来，对着下面的书生，微微一福，手指勾动，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四下一片寂静。这些酸臭书生虽然不乏人品低劣之辈，但是美女是人人都能欣赏的。何况秋如意的琵琶，堪称精品？
　　秋如意一曲弹完，当下抱着琵琶，站到彩楼的一侧。眼睛往下面看去，与我的目光对上。我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目光。
　　东方归元又道：“下面请李先生来命题。”说完这句话，就跳下台来，根本不管什么仪表风度。一步三摇的走向我那张桌子。
　　人影一晃，却是蓝十三不动声色，拦在东方归元面前，微笑道：“吴王殿下，下面人多味杂，熏着您不好，您还是回台上坐着吧。”
　　东方归元嘻嘻一笑，身形一闪，掠过蓝十三身侧，窜到我身边，笑嘻嘻道：“不会啊，玉同尘身上有香味。旁人的味道，熏不过来的……”又笑嘻嘻对我道：“本王向来是不喜欢男人的，但是为了你，本王决定勉为其难一下……你应该感到很幸运啊，本王居然为你破例！”
　　我淡淡一笑，说道：“在下感恩不尽。”眼睛却不看东方归元，只看着前面。这个别扭小孩，我都对你冷处理了，你怎么还不松手？
　　没有想到东方归元的脸皮是厚惯了的，我如此冷淡，他也浑若无事。笑嘻嘻道：“本王知道，凡是风流儒雅之人，必定有些架子。本王听说，有志者事竟成，本王相信，终有一天，你会为本王感动……”
　　得了，得给这个别扭小孩下点猛药。我回过头来，对东方归元莞尔一笑道：“我听说，现在大兴皇朝，最好的盾牌是藤甲盾牌？”
　　我话题转到盾牌上，东方归元一时反应不过来，却又不能显示自己无用，当下连连点头。
　　我含笑道：“其实藤甲不能防火，不是最好的材料。还有一样材料，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更难得的是轻便。用来做盾牌做盔甲最好。”
　　东方归元一时还不能反应过来，傻傻问道：“什么材料？”
　　我笑容更加灿烂：“自然是某些人的脸皮，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那厚度更是举世无匹，蔚为奇观。”
　　东方归元一滞，终于说不出话来了！蓝十三哈哈大笑，拼命鼓掌。我奚落东方归元，他就像吃了春药一般兴奋！
　　两个别扭小孩！
　　我转过头，依然看着前面。
　　李元阳说道：“既然是花国盛事，第一首，当以咏赞美人为主题，限时一炷香。”至于格律，却是没有提出要求。那是因为此时相当于唐朝初年，格律诗还未形成规模，作诗一般都不会提出格律要求。这也是我放心大胆约战的原因之一。
　　李元阳话音没有落下，就听见萧北棠嚣张的声音：“有了有了！”一边叫着，一边却七手八脚的翻阅诗稿。蓝十三低声笑道：“他准备了一百首诗啊，现在不知那首赞美美人的诗摆在哪里了，要一首一首找下来，也不容易呢……”
　　东方归元瞪了蓝十三一眼，道：“不要影响了尘的思路！”
　　玉蝶舞怒道：“尘，尘，这个字也是你叫得的么？”
　　萧北棠正手忙脚乱的时候，我已经持笔在手，一边笔走龙蛇，一边的蓝十三，已经朗诵起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云想衣裳花想容”四句一出，四面就一片寂静！不知哪里传来一个声音：“七步成诗……玉同尘，居然七步成诗！”
　　我淡淡笑着，眼神睥睨。现在正是最好的作秀舞台，我自然不能放过机会。
　　七步成诗，那是曹子建的故事。曹子建何许人也，曹操的儿子，从小就接受最好的教育。可是，我只是一个妓家子，能读过几天书？居然也能几个呼吸之间就作出诗来，这个霹雳效果，当然非常好！
　　蓝十三自然是拼命鼓掌，而站在一边的纨绔皇子东方归元，也不由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忘却了方才的讽刺言语。
　　而台上的秋如意，投给我一个惊喜的眼神，当下就拿起琵琶，就曼声唱了起来！
　　萧北棠也不找诗了，眼珠子一转，气哼哼便道：“今日乃是花国之事，歌咏女子，乃是寻常题目，这我定然是预先就准备好的，因此也不能作数！”
　　一句话一出，边上一群马屁精就连连点头：“对对对，不能作数，不能作数！”
　　“他一个青楼小倌而已，能读过几天书？这诗定然是别人操刀的！”
　　“定然是作弊的，不能作数！”
　　书生们群起攻之，似乎没有看见那萧北棠书童手中的一大叠诗稿。
　　却听见一个有些尖利的声音：“人家诗好你们就说他作弊……你们这是嫉妒！”
　　话音没有落下，立即招来了更多的抨击声。有人笑道：“这位公子啊，你可要知道，玉同尘是吴王殿下看中的，你帮玉同尘说话，也不能一亲芳泽啊……”
　　正文 第八章 斗血诗百篇
　　一片繁杂的声音里，我若无其事。其实那些无聊书生说得都是对的，我确实是作弊的，不过自己的作弊手段，这个空间里，没有人能模仿！
　　既然别人不能模仿，我就有骄傲的本钱，哈哈。
　　蓝十三早就在我边上坐下，笑嘻嘻的挨近，讨厌的抽着鼻子嗅我的体香，轻声笑问：“尘啊，人家都不信你写得出这么好的诗呢，你怎么办？”
　　我将身子挪开了一些，道：“你的嘴巴很臭，你不知道？”
　　蓝十三笑道：“是口臭呢，还是我说的话很不好听？其实我的嘴巴不臭的，我每天都用青盐抹牙漱口……”
　　我扭头笑道：“那你牙齿缝里还有一片绿菜叶呢，你还刷牙？今天早上吃大蒜了？”
　　蓝十三怔了怔，急忙问道：“哪里？”用舌头去舔牙齿缝。我见他上当，当下扑哧一笑，不再理睬蓝十三。
　　我与蓝十三说话，东方归元笑嘻嘻凑上来说道：“我，要不要本王发句话，让这些臭书生们闭嘴？叫一声好殿下，本王就帮你！”那副嘴脸，叫人无奈，这个别扭小孩！
　　我却不管两人了，站了起来，扫了周边一群人一眼。缓缓说道：“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再请李先生命题。”
　　李元阳眼睛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又诧异之意。听我这样说话，松了一口气，含笑道：“方才一首，只当预备罢。美人如花，只是造化弄人，有情人往往别离，下一阙，就以‘别离’为主题罢。”
　　话音还没有落下，萧北棠又手忙脚乱开始找诗了……我自然不管他，援笔在手，刷刷就写。玉蝶舞高声念了起来：“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声音落下，四面又是寂静无声！眼角的余光看见，东方归元伸手想要鼓掌，却又强自忍住，那副模样，让我不由好笑。
　　李元阳摸着胡子，忍不住赞叹道：“好一个夜久侵罗袜，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却听见萧公子气急败坏的声音：“李先生，不行！他是青楼女子的私生子，见多了悲欢离合，这些诗，也不晓得是哪年哪月哪个无聊人等写了送给他母亲的呢……”
　　这话说得无礼，李元阳脸色也沉下来，他还没有说话，我就站了起来：“萧公子，你辱我母亲？”
　　我走到萧北棠面前。拿出我最尖利的眼神，就这样直盯盯的看着看着萧北棠，声音冰寒：“萧公子，原先只是与萧公子争夺一个女子而已。现在萧公子辱我母亲，为人子，不能受此大辱。今日向萧公子约斗，萧公子，你可敢应战？”
　　萧北棠被我看得心中发毛，吞咽了一口口水，挺起胸膛，镇定了一下，才趾高气昂道：“斗什么？你可经不起我一只手！”
　　我冷声道：“打架？萧公子，你我都马马虎虎算是读书人，萧公子，你只会用打架来吓唬我这个小孩子么？”
　　萧北棠道：“你……到底要怎样？”
　　我哈哈大笑，声音蓦然止住：“请萧公子命五十题，两个时辰之内，我不能成诗，当按照合约，做公子面首！若是我能在两个时辰之内完成五十首，那么，请萧公子收回今日之语，除了按照合约行事之外，另单独具酒馔上门，向我母亲，认错！”
　　一言既出，四下无声！
　　萧北棠道：“任凭你文采盖世，要在两个时辰之内完成五十首诗，那也是绝不可能！当然，若是预先准备好了，现在背诵出来，倒也不是难事！”
　　我冷笑道：“你听见没有，我是让你出题，我接着！”
　　萧北棠呆愣了，蓝十三低呼道：“你疯了！”玉蝶舞低呼道：“尘！”
　　我看着萧北棠，没有去看周围人的脸色。我知道，他们脸上一定很精彩。可惜啊，我要摆酷，不能多看！
　　与萧北棠约斗，我是扔下了一颗手榴弹。不假思索完成了两首诗，那是打出了两颗导弹。而现在，主动与萧北棠提出这么可怕的斗诗条件，那是扔下了一颗广岛原子弹！
　　这几天功夫，我已经将晋州的书生们，都震晕了！
　　《霉女穿越俱乐部宝典》第十四条：抓住机会出风头！
　　我向萧北棠挑战，不单单是因为萧北棠侮辱了李素月。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我想要一鸣惊人！
　　是的，我想要一鸣惊人。我现在的身份，实在太尴尬。李素月是青楼女子，我就成了青楼妓女的私生子。私生子是名入另册的，根本没有参加科考或者做个小吏的机会。
　　可是，我需要机会。我想要将父亲母亲救出来。而父亲充军边塞，母亲落入掖庭，靠我那三脚猫的武功，纯粹是做梦。所以，还是要从官场上想办法。
　　只是，我不是孟丽君，根本没有参加科考的机会。而现在的国君，倡导文教，喜爱风雅，自己如果在这方面一鸣惊人，或者能赢得皇帝注意……那就是机会！
　　所以，我要搏一搏！两个时辰写出一百首诗，而且首首都是传世佳作，如果能做到这样，自己可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即便晋州是极其偏僻的小地方，这样的事情，也能长上翅膀，直达上层！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为了救秋如意，我已经将萧北棠狠狠得罪了。萧北棠是地头蛇，想要弄死自己，那是比捏死蚂蚁还容易。我必须给自己找一块护身符。一个私生子莫名其妙死了，不会有人注意，而一个皇帝也注意的大才子，他肯定不会死得无声无息。
　　在这之前，我已经在心里计算过。如果萧北棠不出冷僻题目，两个时辰五十首诗，自己应该有七八分把握。即便出了一两个冷僻题目，按照自己的这几年学的，自己也能胡诌一两首出来。虽然冒险，却是物有所值。
　　所以，我很满意也很得意的控制着事态，朝着我所需要的方向发展！
　　东方归元拨开众人，一步三摇来到我们面前，道：“这不公平……”
　　萧北棠见东方归元来了，登时又来了底气，道：“不公平，当然不公平！两个时辰五十首诗，不论好坏，就是读过三四年书的童子都能做到……”
　　看着四周，想要听见附和的声音。可是出人意料，周边的马屁精们，都没有接嘴！
　　我松了一口气。这些无聊书生，看起来也不算太无耻。这些读书人，脸皮是厚了一点，人是无聊了一点，但是再无聊的人，也不好意思再压榨我了！
　　我看着面前的萧北棠，冷声道：“你要如何？”
　　萧北棠一滞，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挺起胸膛，说道：“两个时辰，一百首，如何？”
　　这话一出，我就感觉到了，周围一圈同情的目光。也是，谁也想不到，萧北棠居然狮子开大口，要了这样一个价钱！五十首与一百首，数量上翻了一倍！
　　接受？不接受？
　　玉蝶舞忍不住道：“萧公子，这不行！”
　　只是，玉蝶舞的身份实在太低微了，萧北棠连理睬她的兴趣都没有。感受到了蓝十三那担忧的目光，我对他安慰的一笑。
　　心中却是翻江倒海！我千算万算，也料不到萧北棠无耻到这个地步！
　　两个时辰一百首，数量增加了整整一倍！难度增加的，却不止七八倍！
　　如果说两个时辰五十首有七八分把握的话，两个时辰一百首，那就是连一二分的把握都没有！
　　那是绝对的挑战。
　　但是，此时拒绝，我苦心孤诣制造出来天才诗人形象，就将毁于一旦！今天的诗会，自己不但成不了美谈，还会成为——全晋州的笑谈！
　　然而，此时却不能有任何犹豫。因为一旦犹豫，我即便成功，这片刻的犹豫也将成为故事中的瑕疵。吹毛求疵者，或者将拿这件事做文章！
　　现在没有退路。
　　这是一场豪赌，绝对的豪赌！
　　如果赢了，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如果输了，那就是一辈子再也难以翻身！
　　自己，也有可能被逼着做小倌——成为霉女穿越俱乐部最大的笑话！
　　我是穿越人士，我是经过进化的穿越人士，我要保持我的优越感，我不能惧怕挑战。霉女如果惧怕挑战，那就是丢了全体霉女的脸！
　　心中天人交战，其实也只有一瞬。我目光在一群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萧北棠身上：“成交！吴王殿下，请安排十个人，为我记录诗作！另外，吴王殿下，吟诗不能无酒，求酒一斗，如何？”如果万一背了七八十首之后文思枯竭，那就假装喝醉了，或者会不损自己的天才形象！
　　东方归元看着我，片刻之后才道：“你确定？”
　　我目光缓缓在一群人面上掠过。边上的蓝十三眼皮子跳了一跳，手握紧了腰间的佩剑。耳边传来他低低的声音：“你是输定了，大不了我抱着你跑路就是。反正你的身子很轻很软，抱着也不亏。”
　　我瞪了蓝十三一眼，这个乌鸦嘴！目光再次落在东方归元脸上，点了点头，声音很肯定：“我确定。”
　　东方归元又愣神了片刻，说道：“好。”随意点了十个人。而边上的从人，却早已备酒去了。
　　周围的空气一片燥热，几百书生都围了过来。就连秋如意与李元阳，也下了高台，往这边靠近。而玉蝶舞一双妙目，就落在我身上，手捏着衣角，上面全是汗水。
　　东方归元话音才落下，萧北棠已经急速的说道：“我们晋州靠近延州，那是边塞，就‘塞下曲’为题，先来五十首吧！”
　　萧北棠还没有说完，蓝十三已经将拳头捏紧。笑盈盈的东方归元，也不由将眉头皱紧，所有的书生，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听见了周围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有人低声说道：“玉同尘是什么人？一生经历，基本上在青楼之中。哪里知道什么边塞？没有切身体验，哪能写边塞诗？”“而且，不是一首两首，而是五十首！”“一首两首还能瞎编，五十首，江郎也要才尽！”
　　这些闲话，我自然是管不了的。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声音朗朗：“听好了，第一首！”
　　“百战沙场碎铁衣，城南已合数重围。突营射杀呼延将，独领残兵千骑归。”
　　我看到了众人目瞪口呆的神色。
　　一杯酒下肚，身上烘烘的热起来。是的，边塞，战争，自己现在面对的，也是一场战争！
　　我只觉得浑身热血，都开始沸腾起来，脑子急速运转，电视电影里的古代战争场面，一幅幅在面前掠过，有关边塞有关战争的诗句，千军万马一般，向自己直冲过来！
　　一时之间，不吐不快！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众人基本石化。
　　我又喝了一杯酒，将酒盅一扔，身上已经有了几分朦胧的醉意：“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我看见，不单单是那十个接受任务的书生了，无数反应过来的书生都在奋笔疾书……
　　“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坐海风秋。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无那金闺万里愁！”
　　我继续喝酒，继续吟诗，除了喝酒的时间，几乎略无停顿！
　　我是天才，我不停的提醒自己，我是天才！
　　我是大兴皇朝独一无二的天才诗人，我绝对不能输！
　　……
　　整个会场，成为了我一个人的舞台。在众人崇拜的目光里，我知道我的后背，已经是冷汗淋漓！
　　原来历史上，唐朝有边塞诗派，边塞诗很多很多！但是，有些夹杂着历史事实，有些夹杂着现在不用的地名，要经过修改才能用！
　　尽管只是修改，但是对数量的要求，实在太高！这样的挑战，是我两生都未曾经历过的！
　　我伸手去拿酒盅，却拿了一个空。玉蝶舞低声道：“尘，喝多了伤身！”
　　我哈哈一笑，伸手拿过酒壶，狠狠灌了一大口。一时之间脑子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只能借喝酒暂时拖延时间！
　　有了！
　　……
　　“以‘秋月’为题……”
　　……
　　“以‘西施’为题……”
　　……
　　突然听见一个书生的声音：“已经九十九首了！”
　　九十九首！
　　四周再次响起抽冷气的声音！
　　我心中一松，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相信！我，竟然做到了？竟然做到了！
　　萧北棠滞了一滞。片刻之后才道：“玉公子果然才华盖世。那就以自身际遇为主题，成诗一首，以作压轴，如何？”
　　我听见了下面的低低的声音：“萧公子不地道，人家出身低贱，你还要揭人家的疮疤！”
　　我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伸手去拿酒壶，却见桌子上的多了很多菜肴，却没有酒了！
　　东方归元的声音里已经有些微微的颤意：“酒喝多了伤身。吃点菜肴再说吧，现在还有两支香时间。”
　　我哈哈一笑，道：“自身际遇，自身际遇！如此题目，无酒岂能忘忧！主人何必如此小气！”此时尚无烈酒，我所饮，与后世的啤酒度数还有不如。但是喝多了，到底有些熏熏的醉意。再加上我一心也要塑造一个狂生形象，此时神态，竟然是一场之中，独我睥睨！
　　东方归元笑着摇了摇头。
　　酒到。我也不等玉蝶舞给自己斟酒，直接就拿起酒壶，一口气灌下去，砰的一声放下，拿起筷子，敲击着盘子，哑着嗓子唱道：“金樽美酒斗十千，玉盘珍羞值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顿了一顿，又唱道：“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今安在？”将手中的筷子一扔，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诗词小道，不能救苍生，不能济万民，不过博人一笑！而天下书生，竟然将诗词当做主要学业，天下主宰，竟然以诗词作为选拨人才的标准……可笑可笑！今日诗兴已完，天下有谁是我敌手？”
　　天下有谁是我的敌手？
　　没有人敢应嘴，没有人敢说话，因为我有说这个话的资格！
　　我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大口，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却是泪流满面：“诗词小道，不过博人一笑——今日立誓，此生绝不再作诗！”
　　此生不再作诗！
　　继广岛原子弹之后，我今日又砸下了一个天雷！有如此绝世诗才，竟然立誓此生不再作诗！
　　——嗯，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我怕了。诗才么，显摆一次也就够了，如果不当众立誓不再作诗，人家三天两头找我作诗，那该怎么办？
　　天才诗人是不能露馅的，今天风头出够了，留点遗憾给别人吧，哈哈。
　　我看见，东方归元想要说话，却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头转向萧北棠：“今日一百首诗已完成，在下先回天香楼静候佳音！今日五百书生做见证，萧公子想必不会赖皮！告辞了！”
　　萧北棠还没有说话，我身子却突然晃了一晃，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上涌，“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正文 第九章 我答应你
　　还好边上的蓝十三眼疾手快，急忙将我一把扶住，一股内力先送了过来。
　　我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气息从手臂直升上来，浑身是说不出的舒服。看着蓝十三，笑了一笑，眼前却是一阵一阵的发黑。
　　蓝十三扶住我，东方归元急忙上前，问道：“如何？”蓝十三也不答话，直接伸手，先将东方归元一把推倒在地，冷声道：“若不是吴王殿下闹出这等事情来，他也不会费尽心力，以至于如此！”
　　众人想不到蓝十三居然连吴王殿下也敢推倒，一时又是大脑短路。蓝十三却是不管，抱起我，直接就往马车去了。
　　吴王殿下爬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巴，嘴巴里咕哝着：“这事情大半是玉同尘自己搞出来的，你都怪到我头上……”
　　我闭上眼睛，蓝十三的怀抱很温暖很舒服，就暂时借他的身子当床吧，他说过我如果输了会带我跑路的，问题是我没输，他会带我去天香楼吧……
　　意识渐渐模糊。
　　很舒服，一股热流从左手手腕进来，绕着自己的身子走了一圈又一圈……
　　浑身似乎都浸泡在暖洋洋的温泉里……
　　很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
　　“滴答”似乎是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脸上？是雨？下雨了？
　　不对，雨应该是冰冷的——不是雨，那是水汽凝结成的水珠？
　　哦，不是温泉，是浴室吧。浴室里关久了，水汽会在顶棚上凝结……
　　我又回到现代了？
　　“滴答”，又是一颗水珠……
　　我不能再泡热水澡了，我要起来，在浴室里泡太久了，小心煤气中毒……
　　各种繁杂的念想纷至沓来，我想睁开眼睛，但是疲劳极了，根本睁不开。
　　……啊，我居然回到现代了？我在古代，还有很多事情啊，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弟弟，还有那个讨厌的吴王殿下，还有那个总是给人安全感的蓝十三……
　　霉女穿越俱乐部怎么把我给弄回来呢？
　　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是谁？那声音怎么听不清？
　　渺远的声音渐渐切近，我听见了两人对话的声音。可是声音有些断断续续：“蓝十三……谢谢你。”
　　“不用谢我……你怎么让他修炼李家的武功……李家的武功不适合他……他是天神脉，李家的武功走的却是地神一路……”
　　天神脉？地神？那是什么东西？那——似乎是蓝十三的声音？
　　“可是，练武总比没有武功好……”那是母亲李素月的声音？
　　“虽然这么说，但是练什么龙翔诀，他的前途有限……他的身子骨，已经被糟蹋了……”
　　“哪里去找什么天神脉的武功呢……”母亲李素月的声音很疲惫。
　　武功，什么武功，龙翔诀，哦，我是练过龙翔诀，蓝十三说龙翔诀不好，狗屁，我李家的功夫哪里会不好？心中的怒气上来了，我一使劲，终于睁开了眼睛。
　　面前时蓝十三，那脸上全是惊喜。一缩手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却发觉手被蓝十三抓在手里，那暖烘烘的内力正源源不断的运送过来，原来他在用内力帮自己修复身子。
　　蓝十三的脸上全是汗珠。梦中那水珠，就是蓝十三的汗珠吧？不免有些感动，缩回手，道：“谢谢。”
　　却听见边上有一个惊喜的声音：“孩儿！”却是李素月，上前来扶着我，帮我坐了起来。我抬眼望去，只见李素月眼眶深陷，形容憔悴，显然是没有休息好。心中难免有些心疼，心道：“她不是我母亲，但是与母亲也没有两样！”低声道：“孩儿让母亲担心了。”
　　“今后不能再喝那么多酒，知道不知道？你这孩子，居然去与萧北棠打那样的赌……说起来，别人还真不能相信！你……要知道，这有多少危险，母亲本来就是下贱的人，他们说两句也就罢了，母亲身上又不会少块肉……”
　　李素月唠唠叨叨说着，眼神里是责备，是骄傲。
　　我知道，方才听到的话，并不是在梦中。听李素月唠唠叨叨，急着要转换话题，当下定住心神，问道：“蓝——蓝爷，什么叫做‘天神脉’？”
　　“蓝爷？”蓝十三不由一愣，随即道：“你……还是叫我蓝十三罢！用不着这么客气，你也学过武功，你的师父没有与你说过？”
　　我摇了摇头。母亲苦笑道：“我没有练过内力，是偷来一本李家的秘籍让他练的。”她无法解释我会有李家武功的事情，就用一个“偷”字来搪塞。
　　蓝十三毫不客气的嘲笑道：“偷来的秘籍也敢让孩子练，李姨，您真的是无知者无畏！万一练出个走火入魔什么的，没有师父在身边，如何是好？”
　　李素月苦笑了一下。我笑道：“不是没走火入魔嘛。”
　　蓝十三苦笑道：“没有走火入魔？你今天身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我苦笑道：“我练龙翔诀一向很顺利，就是前一阵被人打了一顿，断了两根肋骨之后，就变成这样了。运行内劲，连曲池穴都过不去。”
　　蓝十三道：“我刚才帮你疏通了一番，现在好多了……不过，你那龙翔诀是不能练了，再练，如果一受伤，经脉就会再堵一次，到时候全身经脉都堵了个严严实实，谁都救不了你！”
　　我惊道：“怎么会这样？我曾听人说，只要下定决心将经脉都疏通了，就可以练龙翔诀！没有听说练龙翔诀会将经脉堵掉的！”
　　蓝十三苦笑道：“先给你扫扫盲。我还是从人的经脉说起。数百年前，医圣华佗，仔细研究了人体的经脉，将人体经脉分为三类：人之脉，地神脉，天神脉。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属于人之脉。人之脉也不说了，他可以练任何类型的武功，但是任何类型的武功都很难大成。而拥有地神脉的人，如果练习接引地气一类的内力，很容易走向大成境界。不过那类人很少。拥有天神脉的人，如果练吸收日月精华一类的内力，非常容易到达先天境界。不过拥有天神脉的人，在华夏大地上，可算是凤毛麟角。”
　　我又有些糊涂了：“天神脉，不是因为血统遗传吗？只要家族流传，天神脉人数，总会增加……”
　　蓝十三道：“华夏大地上，拥有天神脉的家族，也有那么几个。但是这些家族的男子，如果与拥有人之脉的妇女成婚，生出来的孩子基本上就是人之脉，极少数有地神脉。出现天神脉的希望，只有百分之一二。如果与拥有地神脉的妇女成婚，生出来的孩子绝大多数是地神脉，极少数才是天神支脉……只有天神脉与天神脉成婚，生出来的孩子才百分之百是天神脉。但是天神脉人数本来就少，总共只有那么几个家族，互相通婚，长远下来，孩子血脉倒是高贵了，然而痴呆畸形的比例非常高，也只能算了。”
　　我这才明白，道：“你说我属于天神脉？难道说我的父母双方，有一方有天神脉血统？”
　　蓝十三停滞了一下，说道：“我查看了你全身的经络，确实如此。李姨是人之脉，看样子你的父亲是天神脉了。”看着李素月，苦笑道：“人之脉与天神脉成婚，居然生出天神脉的孩子，虽然也不算史无前例，但也绝对算是凤毛麟角。李姨让你练龙翔诀，看样子是将你当做地神脉来对待了。天神脉与地神脉完全是两回事，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子，幸好你还没有大成，如若大成了，你的经脉承受不住那么多地气，后果就不再是被堵住这么简单了。”
　　我看着蓝十三，好奇的问：“蓝十三，你是哪类经脉？”
　　蓝十三苦笑道：“我可没有你这么好的天赋。马马虎虎一个地神脉罢了……你不能练武了，我要找个人来，将你的武功全都废掉。”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废掉了……我却到哪里去寻找什么适合天神脉练习的武功？蓝十三，什么叫做‘大成境界’？”
　　蓝十三道：“武学境界，分为先天后天两个档次。后天境界，又分为登堂、入室、大成三个境界。主要是以内力积蓄为标准。因为人丹田有限，当内力积蓄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必定要炸破原先的丹田，重新生成一个新丹田。丹田破碎两次，就到大成境界。”
　　我不觉好奇问道：“那大成之后，内力再满呢？再炸破一次？”
　　“炸破丹田，人体再无丹田，全身都是丹田，由此进入先天境界。进入先天境界，人的寿命就有可能达到两百岁，若是先天大成，寿命就有可能达到五百岁，举手可诛杀一百个后天大成高手……”蓝十三笑了笑，说道：“不过这只是传说而已，即便身有天神脉，有合适的武功，我也不曾听说有谁达到先天大成境界。再说，你虽然有天神脉，却是没有合适的武功，这些也是白说……”
　　我恼道：“我不过是问一问而已，哪里就想成为先天高手了。”
　　却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声音：“那是你孤陋寡闻……我有适合的武功……不过要不要教给你，我还得好好想想。”
　　蓝十三脸上一喜，随即沉下来，说道：“吴王殿下，少开玩笑。不错，东方家族也有天神脉传承，但是你即便有武功秘籍，你敢随便教给别人？你虽然无法无天，可还没有这个胆子罢？”
　　来的正是东方归元。看我露出询问眼神，李素月苦笑道：“吴王殿下身份高，天香楼的人也不敢阻拦，这几天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那天回来路上，马车不小心翻了，还是吴王殿下护着你，才没有受伤，所以，承他的情，我这几天也没有给吴王殿下脸色看……”
　　回来路上，马车翻了？好端端怎么会翻了？还有，我不是昏睡在蓝十三怀里嘛，怎么会到了吴王殿下的保护下？
　　蓝十三扭过头，露出尴尬神色，我也不询问。
　　东方归元笑嘻嘻进来，说道：“蓝十三，我知道你用的是激将之计。但是你少用点心思吧，我们家的秘籍是何等重要，我即便敢给，也要看看我值不值得啊……再说了，我是天神脉，想那天神脉人数是何等少，连本王也是一个马马虎虎的地神脉……我是天神脉，先让我验看验看。”就来抓我的手，笑道：“最好全身的经络，都让我摸一遍……”另一只贼手就伸了过来。
　　蓝十三就在旁边，岂能容他上下其手，当下手一递，将东方归元的手格开。东方归元笑嘻嘻道：“你摸得，我就摸不得？”
　　蓝十三脸色一沉，说道：“东方归元，你要知道，玉同尘与寻常男子不一样，你要找男宠，就找其他人去，我也不管。如果你打玉同尘的主意，就是我容得，皇上也容不得。”
　　东方归元眉毛一跳，笑嘻嘻道：“说这么正经做什么？好生无趣……玉同尘的才名是传出去了，但是皇上会不会用他，还是个未知数呢……”
　　蓝十三咬牙切齿道：“只要你不打算将玉同尘弄成你的小倌，不将同尘的名声毁坏，皇上一定会用同尘的，我保证！”
　　我忽然对蓝十三李素月道：“蓝十三，母亲，你们先出去一下，我有话与殿下说。”
　　蓝十三倒是是有些不放心，我微笑道：“十三，你放心。吴王殿下不会对我如何的。”
　　东方归元酸溜溜道：“以为天下只有你一个是护花使者？你放心，他现在病着，我顶多只是小意思吃点豆腐……”
　　我扑哧一笑。
　　东方归元大喜道：“你笑了？你居然对我笑了？”
　　蓝十三与李素月出去。东方归元在床沿坐下，摸着我的小手，道：“同尘，你不知道，本王是真的想你……可惜你居然这么有才华……”
　　我微微一笑，道：“王爷，我答应你。”
　　东方归元愣神了片刻，道：“你答应我？你答应我什么？”
　　我笑了笑，歪着头看着吴王殿下，神色之间，颇有几分色迷迷的样子。道：“答应你，做你的断袖之好……”顿了一顿，又道：“王爷，您不知道，我……其实更喜欢男人的，天香楼的很多嫖客都知道……”
　　东方归元石化。
　　我拉着东方归元的衣袖，半是含羞半是喜悦，仔仔细细打量着东方归元的脸庞，手指尖在东方归元脸上划过，继续道：“王爷，您的皮肤，其实与女孩子差不多，稍稍加点脂粉，就很细腻了……您的眼睛很大，是双眼皮，寻常女子哪里有您的眼睛好看，眉峰太高了一些，……其实……我一直在想，王爷这么好看的人，穿上女装一定倾国倾城……王爷，你可要在我面前好好穿几回女装……”
　　手指在东方归元的脸上划过，心却禁不住微微颤了颤……似乎摸着这个可恶的殿下的脸，心中还很享受？我似乎很垂涎这个坏蛋？另一只手急忙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用痛感刺激自己：我不过是吓唬吓唬这个纨绔殿下罢了，并不是真的要调戏这个超级美男加别扭小孩……
　　这样想着，终于平静下来了。当下，手上依然不肯停，色迷迷的在东方归元的下巴划过，含笑道：“王爷，您可不能养胡子，您这么好的脸，养了胡子就全毁了……”
　　东方归元完全石化。
　　我又含笑道：“王爷，请您将裤子脱下来……”
　　东方归元这下真急了，有些羞恼的道：“脱下来做什么？”
　　我认真道：“我身在青楼，知道很多青楼之事。既然决定答应王爷，就先要检查一下王爷的屁-股-眼……那地方可不能太小……还有，要看看王爷那个地方，有没有疾病……如果有疾病，我就要小心一点了，是也不是……”
　　东方归元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半天才颤声道：“你……你果然……你决定？”蓦然跳了起来，说道：“你先好好歇息着吧，这事情，不急，咱们慢慢说……”站了起来，一溜烟开门出去了。后面传来蓝十三的叫喊声，东方归元也没有理睬。
　　李素月进了房间，看我已经笑弯了腰。李素月奇道：“你与吴王说了什么，吴王居然怕成了这个样子？”
　　我笑道：“母亲，您拿把扫帚来扫扫地……”
　　李素月奇道：“扫地？地不脏啊……”
　　我笑道：“吴王殿下刚才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断断续续将事情讲了，笑道：“他接下来应该不敢来罗唣了。”
　　蓝十三也笑弯了腰——片刻之后，竟然凝神思索道：“吴王殿下向来纨绔，你这几句话，应该不至于让他恶心成这个样子。”
　　我笑道：“谁说他是个纨绔？他的眼神我看的明白，一半是假装的，一半是恶作剧……”
　　蓝十三奇道：“恶作剧？好端端的恶作剧毁掉自己名声做什么？”
　　我笑道：“这就非我们所知了。”
　　蓝十三若有所思。片刻之后道：“不知王爷是真有天神脉秘籍呢，还是假的有。皇上是天神脉，但是每家的天神脉一路的武功，只能交给同样是天神脉的子孙。吴王殿下只是一个地神脉，他自己是没有的。”
　　“我没有就不许别人有么？”却又听见了吴王殿下的声音。一群人往门外看去，却见吴王殿下站在门口，看神色似乎想进来，想想又停在了门口，伸手将一纸包东西扔给李素月。李素月迟疑道：“吴王殿下，这是……”
　　东方归元气哼哼道：“给玉同尘补身子的。蓝十三不是说他胸肺不好，有病么？我找来了两斤燕窝，你给他熬着罢……别用感激的眼神看着我，欠本王的本王迟早会从他身上要回来……”转身走了。
　　蓝十三眨巴着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崇拜：“尘啊，你……真的将殿下吓坏了。”
　　我看着李素月手中的燕窝，若有所思。
　　蓝十三眼看见我的眼睛就看着那燕窝，眼神中渐渐有些气恼的神色，鼻子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正文 第十章 触手温柔
　　当天下午，发生了一件大事。萧北棠果然拿着母亲与秋如意的身份文书来了。而且还真带了酒菜过来。母亲哪里能让萧北棠真格与自己道歉，急忙将酒菜收了，又再三拜谢。萧北棠也没有好脸色，见李素月知趣，当下哼了两声，带着奴才扬长而去。我因为抱病在身，也就不曾出来交接。
　　蓝十三一直没有走，见萧北棠去远，才对李素月道：“萧北棠乃是小人，从今之后要小心了。你们既然已经脱了妓籍，这天香楼也住不得了，一切都要从头打算。”
　　李素月道：“正是……既已经脱了妓籍，我就想等尘身子好一点……就回我的原籍去。那里总好一些。”
　　蓝十三道：“启程的时候叫我。我护送你们去。”
　　李素月怔了怔，说道：“蓝爷……如此厚意，我们如何承受。再说，我家很远……”
　　蓝十三看了看房间里面，微微笑道：“我愿意，再远也愿意……”
　　那声音，毫不迟疑。
　　房间里面，我自然听见了蓝十三的话。心尖儿，又忍不住微微颤了颤。蓝十三……他知道什么了？他应该不敢确定啊，怎么将话……说得如此深情款款？
　　心怀儿不由乱了。
　　霉女穿越俱乐部的那群霉女，素来不将男人当回事。对于她们来说，一次又一次的穿越冒险，就是一次又一次的猎艳过程。不过，与寻常男人找美色不同，这些霉女，一次又一次，寻找的是男人。每次穿越回来，霉女们聚会的时候，讨论最多的，就是谁俘虏了几个男人，谁俘虏的男人最出色……
　　我是穿越菜鸟，还没有品尝过谈穿越恋爱的美好滋味。没有想到，穿到这里，这么快就有男子对我动心……而且，我似乎还很享受男人对自己动心的感觉？
　　心中有些罪恶感，心底另外一个声音却是跃跃欲试。蓝十三是这样出色的男子……
　　蓝十三离去了，夜晚已深。李素月也去了隔壁房间休息。
　　我却是辗转难眠。耳朵边，一直回响着那句“我愿意，再远也愿意”。
　　蓝十三的来历很奇怪。他是一个江湖豪客吧？江湖豪客……用句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混黑社会的。混黑社会的可不是一般人托付终身的好人选……可是，我算是一般人么？
　　穿越霉女，当然不是一般人！在这些古人面前，我应该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我想蹂躏多少美男就蹂躏多少美男，我在这里迟疑这个蓝十三的问题做什么？他愿意我也愿意，等父母亲的事情一了结，我就轰轰烈烈与他谈一场跨越时空的恋爱！
　　想到这里，耳朵不由就红了起来，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因为火辣辣的热着呢。
　　呸呸呸，我居然还害羞呢，真的丢全体穿越霉女的脸！
　　不过，万一人家只是……可怜我，同情我呢？我就无耻的准备以身相许来报恩？那样的话，我不是成了言情小说中最无耻的那个配角了？我啐了自己一口，嘴角却不知不觉的弯了起来，眼神里也不由有些迷蒙的醉意。捂住自己的面孔，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花痴的模样。
　　花痴花痴，我穿越是来玩的，可不是来做花痴的……
　　穿越是为了享受生活，发发花痴，也是享受的一种……
　　一边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却听见窗户发出了“咝”的一声轻响，那是窗户纸被戳破的声音！
　　我心神一凛，睁开眼睛，就往窗户望去，黑沉沉的夜色中，见一缕似有若无的香烟飘了进来！
　　心中一惊，无数港台剧涌上心头，当下张口就叫。只是想不到，一张口才叫了一个字，就吸进去了一团迷烟，肺部感觉极为难受，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一咳嗽，迷烟吸入更多，身子当下就软倒了！
　　却见窗户倏然被推开，一个黑影窜了进来，抬起手掌就往我身上劈去。我身子本来也没有好，现在更吸入了迷烟，根本无法躲闪。
　　却听见后面一声厉喝，却是隔壁房间的李素月，闻声前来，眼见不急，当下一凳子向黑影砸去。黑影挥手将凳子推开，手上却缓了一缓。就这一缓的功夫，窗户外面，一颗流星突然射入——那不是流星，那是一个人！
　　那人动作，迅猛无比，直接扑到了我的身上，直接将我扑下床去！他的手，紧紧抱住了我的前胸！
　　我心中一惊，随即镇定下来，因为闻到了来人身上的气味——那，似乎是蓝十三的味道？
　　他来做什么？
　　但是很快就明白了，因为蓝十三，就这样一翻一滚，就抱着让自己避开了刺客的一掌！
　　刺客的掌风，落在来人的身侧。蓝十三的一缕发丝被打乱了，披散下来，正落在我的的脸上。
　　我被蓝十三抱在怀中……那熟悉的气味，却让我心砰砰乱跳……虽然在极危险的环境中，不知怎么，心中却一点也不紧张！因为，自己就在蓝十三的怀抱里。
　　那刺客丢来李素月，再次对我方向劈出一掌。蓝十三抱着我，再次一滚，却砸倒了一个衣架。衣架落下来，衣服飞下来，满头满脸，将两人盖了一脑袋。
　　我心中叫了一声苦也，却不想蓝十三将我一把放下，一掌飞出，隔着衣服，与对方对了一掌。
　　只听见“嘭”的一声响动，原来是那刺客，竟然被蓝十三震出了三四丈！
　　那刺客冷哼了一声，转身就往窗外扑去。李素月也来不及追那刺客，疾声问道：“尘，你怎么样？”
　　蓝十三已经坐了起来，叫道：“不能追……那刺客，本领比你强！”顿了一顿，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终于发出了一些颤抖的声音：“你的前胸……你是女子？”
　　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休息了，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内衣。现在在地上打滚，扣子早就松散了，那蓝十三抱着自己，手，竟然曾穿过衣襟，落在自己的酥软上！
　　尽管还没有大发育，但是还是酥软啊……他觉察出来了！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心中是什么感觉？慌乱？紧张？乱七八糟的，说不明白！
　　还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蓝十三……不是断袖。如果自己是男子，他就只会找自己恶作剧一下。如果自己是女子……后面的事情很难说。这样的坏蛋，让他知道自己是女儿身，没有好事……我似乎又看见了蓝十三那痞子笑……
　　我觉察到蓝十三的手，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一片漆黑里，周围一片僵硬。李素月突然说道：“火折子在哪里，先点起来再说。”往我方向走过来，脚下却突然一绊，这一摔，却将手中的油灯，重重砸在蓝十三的头上。
　　蓝十三正处在震惊之中，根本料不到李素月下手极狠，当下晃了一晃，竟然晕倒了。
　　我急道：“母亲，您做什么？他可是来救我们的……”
　　李素月道：“如意，快进来……尘，我来扶着你，你先回炕上去！如意，让外衣解下来了，我下手心中有数，不会出事的，就是让他昏迷一会而已。”
　　我当即就明白母亲想做什么了，松了一口气，心中却不知怎么沉了一下，低声问道：“母亲，这……合适么？”
　　李素月叹道：“你的女子身份，万一泄露，那是不得了的事情。而蓝十三虽然帮了我们很多忙，但是他是什么人，心中想些什么，咱们不知道，所以，暂时不能让他知道。”
　　我道：“这样就能蒙混过关么？”
　　李素月道：“那就看你愿不愿意蒙混过关了。”声音有些气恼。
　　被母亲一语中的，我垂下头，心乱如麻，不敢回答。
　　灯已经点上，秋如意已经进来，当下听从李素月的安排，散乱了衣襟。她本是歌女，本是情场上的人物，虽然没有大见识，但是这等事情做做姿态，还是绰绰有余。李素月看了，又顺手将秋如意的衣服扣子给扣上了，不过，却是扣错了地方，上个对下个了。
　　这边虽然有些打斗声音，但是天香楼乃是夜夜笙歌的地方，嫖客们也经常有撒酒疯争风吃醋的事情，并没有多少人在意。虽然有循声过来询问的，李素月也淡淡几句话敷衍过去。将我安排好休息，又将蓝十三扶到座位上坐定，再拿来热水热毛巾，给蓝十三敷上。蓝十三的头上已经肿起一个大块。又给按摩了一阵，蓝十三身子也算健壮，当下清醒过来，眼见面前一群女子焦灼神色，头脑兀自还是有些糊涂。
　　李素月先道歉了。蓝十三苦笑道：“也算了，人总有失手的时候……”眼睛却落在我身上。
　　我软弱的一笑，道：“今天被你逮了个正着，你也不用这样看着我吧？”
　　蓝十三听我这样说话，眼睛落在我身上，呼吸几乎停滞，似乎很想伸手来抚摸我，片刻之后才忍住了。讷讷笑道：“今天也是凑巧。我路上看见有人鬼鬼祟祟的往这边走，就一时兴起跟上看个热闹，却不想刚好碰上了，将你逮着了……如果不是这样，你还想欺瞒到什么时候呢？”
　　我一怔道：“欺瞒？欺瞒什么呢……蓝十三，我母亲已经做主，将秋如意许给我了……食色性也，我虽然年幼，但是这也不是什么很大的罪名，我好好的一个风流才子，总不至于连一个美人儿都消受不起吧。这用得着欺瞒你？”
　　李素月在边上笑道：“刚才那贼人误将如意当做同尘，而同尘又在炕的里边，整个身子都软了。还是幸好你赶进来……蒙蓝爷相救，还真感激不尽。”
　　我这样一说，蓝十三也是目瞪口呆！看着我，又看看站在边上衣衫不整神情怯怯的秋如意，一下子懵了。片刻之后才说道：“刚才……是如意在同尘的床上？”
　　李素月笑道：“这两个孩子，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虽然我嘴上许了他们，他们却也……何况尘你还在病着，就这么性急……”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秋如意终于弱弱的说话：“李姨，不是这样的……我与尘，什么都没有，我只不过，我只不过……”声音终于细微下去，莫不可闻。
　　李素月声音里已经有些怒意：“不用争辩了！孤男寡女，深夜同处一室，总是事实……尘，我从来将你当做读书种子来养，谁知道你竟然这样回报我！”
　　见李素月已经发怒，我也不顾身子还病着，急忙就跪下了。秋如意也跟着跪下。蓝十三倒是想要说两句，讪讪的却是很没意思。当下也罢了。
　　蓝十三眼睛已经看得明白，我身上，有两件中衣。秋如意身上，倒是只有一件衣服，还有一件，明摆着是刚才胡乱披上的，扣子都扣错了。
　　蓝十三情不自禁拿起自己的手指，靠近鼻尖，想嗅嗅刚才的味道——自然，他什么也嗅不出来。
　　看着他的模样，心中不知怎么，微微的有些酸——穿越霉女，最不在意的是男人，蓝十三不过是一个偶有交往的男人罢了，我不该有异样的情绪，如果给穿越俱乐部监控录像前那群霉女看出端倪，那我就要被她们取笑了……
　　我实在不知道心底是什么味道。
　　听见外面有喧哗，却是东方归元到了。东方归元今夜是留宿天香楼的，闻声就过来了。
　　蓝十三苦笑道：“同尘，你的仇家武功不弱，不是寻常人家。你不过是一个少年而已，能结下这么厉害的仇家？”
　　东方归元扫了我一眼，道：“别说这个了，前几天他就曾结下一个这样的仇家呢，哼哼。”幸灾乐祸的笑了几声，说道：“反正尘是麻烦了。你又不能时时护卫在他身边。玉同尘，要不，答应给我小倌？我保证你的安全。”
　　我扫了蓝十三一眼，温柔的笑道：“王爷，您就按捺不住了？我早先就答应您了，您怎么忘记了。其实我更喜欢王爷扮扮男人的……”
　　东方归元再次一怔，随即气得嘴唇发抖，道：“你少来恶心我，你自己长成了一个娘娘腔还叫我扮女人，自然是你扮女人！”
　　我面色一沉，淡然说道：“吴王殿下，我一直对您礼敬有加，那是看在您是皇子的份上。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辱我，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子，你不要逼人太甚！我记得我曾经说过，我这个人，可是睚眦必报！”
　　蓝十三也冷笑了一声，道：“吴王殿下，玉同尘此人，我是护定了的。你要玩多少男人玩多少女人，我都不管，但是要欺负尘，先要看看我掌中剑，答应不答应！”
　　东方归元看着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好笑好笑，玉同尘答应你什么了？许了你什么好处？你居然就作出这样一幅护花使者的派头来！我看吧……少了本王的帮助，玉同尘如何对付那些仇家！哼哼，你武功再高，再周到，也只是一个人，你还能没日没夜跟在玉同尘身边不成？”
　　我淡然一笑：“只要王爷殿下不派刺客来与我为难，我一定能活得很好。”
　　东方归元跳了起来：“你……你居然怀疑我派刺客来与你为难？我哪有这么空？哼哼，玉同尘，我东方归元在此发誓，再也不管你玉同尘的事情……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我恼怒道：“本来就与你无关，吴王殿下！”
　　蓝十三却有些怒意了：“我就不信，从今天起，寸步不离，也能出什么事情……玉同尘，麻烦往里面让让，我从今天起，就与你同榻而眠，如何？”当下掀开我的被子，一跨步上床来。
　　正文 第十一章 不许回家
　　蓝十三要上床，东方归元却是不肯了。当下一把将蓝十三拉住，道：“蓝十三，难道你也是断袖不成？”
　　蓝十三恼道：“你放心，我可没有你这么恶心！同尘出生不幸，却能不自轻自贱，有这等才学，如何不让人爱重！这等有才学的学子，你却一心想要弄了去当男宠，我也真想不通，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我哈哈大笑，说道：“说什么绣花枕头烂稻草，还是说轻了。我们这位殿下，那是真正的烂枕头装糟粕，里面外面都不好用。”
　　东方归元气急败坏道：“什么，本王里面不说，外面……总是一个美男子吧？”
　　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蓝十三与我一起傻眼。我笑道：“王爷殿下，要身材没身材，干瘪的像空壳的稻穗，要相貌没相貌，苍白得像个痨病鬼……幸好您不随身带镜子，否则我想你一定会一天自杀好几次。”
　　这话说得刻薄。东方归元龇牙咧嘴要发怒，却终于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说本王像个痨病鬼？你自己才是正经的痨病鬼！不理睬你了，我自己找姑娘去！”
　　当下一步三摇，出去了。临走，却又斜着眼睛看了我片刻，笑道：“玉同尘，你可不能让蓝十三占了便宜拔了头筹！哈哈！”
　　我气得咬牙切齿，道：“皇帝陛下怎么生出这样一个儿子来！”
　　蓝十三温柔的一笑，随即再次掀开了被子，坐上了床。对站在边上的李素月笑道：“李姨，你放心，我守着，同尘不会出事的。”
　　“可是……”我终于有些慌了。我心底虽然有些想与蓝十三谈一场穿越恋爱，但是……这也太快了是不是？至少，至少我要等到将父母都救出来之后再说啊！
　　在侠客面前，最有效的办法，不是拿出我的王八之气，而是——装委屈！坐在炕靠墙的一个角落里，我撅起嘴巴气哼哼说道：“不行！”
　　“不行？”蓝十三眨巴着那双好看的眼睛，那眉毛上面的疤痕也好像在跳动：“不行？为什么？”
　　“你……也借着刺客来的机会，想要欺负我！”我的眼睛眨啊眨，亮晶晶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幸好我这个身子还年幼，装装小扮扮委屈不成问题：“你与那吴王殿下，看起来不一样，其实是一样！都当我是下贱的人……”
　　我知道，美人的眼泪总是比较有威力的，不管美人的性别。
　　蓝十三心中怀疑，但是我几滴眼泪下来，就手足无措了，连连解释道：“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我真的是想要保护你……你知道那刺客武功很强，万一出什么事情……”
　　我睁着眼泪汪汪的眼睛，心底有些惭愧又有些恶作剧的快感，脸上却一直是委屈之极的表情：“我一直在想，我与你素昧平生，你为啥子一定要帮我？还救了我这么多次……你对我没有别的心思？你保证？”
　　蓝十三无可奈何：“唉，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很好，想要帮帮你……”
　　“可是我听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真的没有坏心思……没有坏心思，你为啥一定要上我的床？”委委屈屈逼问，哼哼，我就不信你还会上床！
　　李素月上前，苦笑道：“蓝爷，这孩子，因为身份特殊，这方面……特别害怕，您不要计较才好。您想要帮助我们，我们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怀疑您有别的心思呢，但是这孩子，心病在了，很难消除……要不，我帮您在地上打个地铺？”
　　蓝十三想要对我说什么，想想又住了嘴，道：“辛苦李姨了。”
　　蓝十三就在我炕前打地铺，没有第二句话。闹了半夜，当时已经是凌晨。蓝十三很快就响起了一个均匀的呼吸声，我竟然又是失眠。
　　那均匀深沉的呼吸声……像一把柔软的刷子，轻轻的，轻轻的，刷着我的心扉。
　　一种异样的甜蜜慢慢的从心底升起，像一朵云一般，慢慢的，慢慢的，将我的心，全部都笼罩。
　　这种陶醉的美丽心情无法言说，即使能够言说，我也不愿意言说。
　　咬着被角，我捂住自己的脸颊，强自将脸恢复成原状，然而，嘴角那点**辣的弧度，哪里这么容易恢复成原状？
　　第一次发觉，原来，有些心情是茶水，泡多遍了就失去了滋味；而有的心情是米酒，可以沉淀起来，发酵起来，香醇的味道，将成为很长时间的回味……今天的心情，就是米酒。
　　他……现在是夏天，地上……不会太凉快吧？后半夜……不会将他冻着？
　　笑话，他是习武之人，寒暑不侵，会冻坏了？你……别是发花痴，想要找理由将他叫上床来吧？别忘记自己是十四岁的身子，还不能结婚呢……
　　胡思乱想着，一直到天亮。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就这样睡着，一个在炕上，一个在地上。第五天早上，我身子已经大好，母亲就去雇了一辆车来，准备离开天香楼，返回母亲的原籍延州。
　　没有想到，前脚才将车叫来，后脚那位吴王殿下就到了。带着一群天香楼的龟公，大摇大摆的过来：“玉同尘，秋如意，你们要走了？”
　　对这个别扭小孩，我向来不假辞色。当下淡淡说道：“是，我们要走了。吴王殿下请别那么客气，不用送行的。”
　　东方归元哈哈大笑：“不是来送行，是来要债的……嗯，你还欠了天香楼不少钱呢，没还你就要走？”
　　“天香楼的债务，好像与吴王殿下并不相干？”我淡淡笑：“吴王殿下威风凛凛，好像与喜欢拿耗子的那位并无相似之处……”
　　蓝十三扑哧笑出来。
　　东方归元哈哈笑起来：“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本王今天已经将天香楼盘下了……从今天起，天香楼的债务就是本王的债务，你欠了三千两银子，不还上怎么可以走人？”
　　“三千两银子，本来也是要还的，王爷，请您先将借据拿出来。”我对秋如意点了一下头，秋如意就将银票拿了出来。这些天，已经将那造假画的五千两银子挣到手了。老板留下了五百做佣金，我净赚了四千五百两。这些天又用了一些零花，手头还有四千三百多两。
　　当下接过了东方归元手中的借据，再抽出三张一千两的银票，递过去。东方归元笑嘻嘻将银票收起来，又笑道：“还有一件紧要的事情……你们已经不是天香楼的挂牌姑娘了，是不是？”
　　蓝十三怒道：“早就赎身出来了，你难道不知道？”
　　“是啊是啊，我知道，所以要问明白啊。”东方归元继续笑，那笑容异常可恶：“你母亲、秋如意、玉同尘还有你四个人既然不是咱们天香楼的人，所以不能白住在这里是不是？我们天香楼虽然热情好客，但是总不能长期免费做善事哪，你们说是不是？这房租肯定要付的……马马虎虎，我算了一下，你住了六七个月，便宜一点，十两银子一天……”
　　冷静，冷静，冷静！我是穿越女，我是经过进化的高级人类，我不与这些古人一般见识！我不能当众失态，我要保持玉同尘那翩翩的风度……东方归元，我不生气，我不生气！
　　我努力提醒自己，第一次发觉，原来我也不是那么冷静，原来我也会被这个别扭小孩气得跳脚！
　　这个别扭孩子，真怀疑他不是想要恶作剧，他是真正的心理变态！
　　堂堂皇子竟然去做妓院的老板，堂堂皇子居然跑来与我收这个房租……
　　这个别扭皇子，到底想要做什么？
　　心里想着，嘴上自然也没有好声气：“吴王殿下，假如我愿意答应您老人家做您老人家的面首，这些所谓的账目都可以忽略不计，是也不是？”
　　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东方归元当然连连点头：“当然是。假如你答应我了，我宠你爱你还来不及，我怎么会向你要这么一点小小的债务……”
　　再也忍耐不住，蓝十三拍案而起：“一天十两银子房租，你怎么不去抢？”
　　吴王殿下哈哈笑道：“蓝十三，你难道不知道天香楼的进门费是多少？进门费就是十两银子啊，你难道不知道？玉同尘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我每天只算他一个进门费，其他的茶水钱糕点钱听琴钱都还没有算呢……嗯，常五，你算清楚了没有，一共是多少？”
　　常五脸上毫无表情：“玉小哥一共住了两百零四天，一共是两千零四十两。嗯，加上秋如意与李素月还有这位蓝十三蓝爷的，一共是两千一百九十两。”
　　吴王殿下笑眯眯：“嗯，零头抹掉，一共是两千两，嗯，另外还有饭钱，一天十两吧，什么茶水钱听琴钱，咱很大方，就免了……四千两，拿来了，你就可以走人了。”
　　我恨不得伸手过去，拧掉他脸上那可恶的笑容，但是面上依然不动声色：“我拿不出来，那该怎么着？”
　　“那就不能走，留在这里呗。”吴王殿下嘻嘻一笑，“不过多留一天得多花四十两……你们一共是四人，奇怪了，你与李素月是母子，秋如意算是你的未婚妻，蓝十三跟着你们，算是啥子？”
　　蓝十三怒道：“吴王殿下，你不要欺人太甚！”伸手从坏中国摸出一个钱袋，可惜，他实在是个穷光蛋，零碎银子铜钱加在一起，也不过几十两银子。秋如意倒也有几个私房钱，但是这些私房钱就算拿出来，离两千两也还差上几百两。要凑足四千两，不可能！
　　秋如意还在那里认真的计数，我冷笑一声，说道：“不用计算了，即使你向浅绿姐姐等人借了钱来，他还是会找出火热新鲜的借口来为难我们。吴王殿下，你到底想要什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吴王殿下色迷迷的打量着我：“我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本王就是想要你做本王的六个月的小倌，只要你答应这个条件，本王立刻放手……放心，本王向来温柔，不会吓着你的……”
　　我发觉我的定力越来越差了，差点没有浑身颤抖：“王爷殿下，您知道，我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而且，王爷殿下，我虽然是一个小人物，但是这几天想必也小有名声了。真将我弄成您老人家的小倌，您老人家不怕天下的读书人将您当做公敌？”
　　我的声音，恶狠狠的，不过我也知道，这叫做色厉内荏。这位王爷殿下显然是不将自己的名声当做一回事了，我这样威胁他，不见得有用！再说了，即便天下人都将他当做公敌，皇帝陛下也不见得会因为自己的儿子弄了一个超级诗人做男宠就要治儿子的罪！
　　这位吴王殿下，满脸上就写着几个大字：我是皇子我怕谁！
　　“嗯……这样吧。”东方归元歪着脑袋想了想，笑道：“你不是一向最有才华的么？与萧北棠都打了这样一个赌，将全晋州的读书人都吓呆了。咱们今天也来打一个赌怎么样？”
　　终于渐渐进入正题了。我平心静气，终于恢复了玉同尘那翩翩的美少年风度：“打什么赌？”
　　“当日你曾说，诗词小道，不过博人一笑。你曾立誓说此生不再写诗，我自然不会与你赌赛写诗什么的。”东方归元继续笑：“你既然说诗词是小道，想必精通大道。既然精通大道，你就先练练手，弄点玩意给本王瞧瞧。嗯，所谓大道是什么？难道你说的是治国平天下？有人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又有人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本王这几天一时兴起将天香楼给盘下来了，但是本王手下确实缺少管理妓院的人才……本王现在将天香楼给你，给你六个月的时间，你给本王挣二十万两银子来，本王就再也不找你算这个房租，如何？”
　　吴王殿下滔滔不绝将话说完，顺口又笑眯眯补上一句：“嗯，对了，原先白妈妈经营这个天香楼，管理是不错，一年差不多有十来万两的利润，偶尔也有不到十万两的，但是总体上来说，这三四年都差不离。”
　　蓝十三怒道：“吴王殿下，您少来消遣人！白妈妈如此暴利，一年下来也才挣了十来万两，你要同尘，半年就给你挣上二十万两？”
　　吴王殿下继续笑眯眯，这个别扭小孩，笑起来还真好看：“二十万两还是半年的小倌，你自己选。要么立刻将这债务还上也行……不然啊，咱们就将这个风流倜傥的超级青楼才子玉同尘，请到大牢里去……嗯，欠债还试图逃跑，可以关上三年五年的。萧北棠肯定很高兴……嗯，听说大牢里有很多变态的犯人，到时候肯定会与玉同尘玩这个那个游戏的……”
　　东方归元越说越龌龊。尽管知道这厮只是想要吓唬我，我还是忍不住浑身要冒鸡皮疙瘩。这厮……原先小看他了，这厮还真是个心理变态！
　　半年，二十万两。原先半年差不多有五六万两，现在只要多挣四倍。
　　“半年之中，天香楼的一切，都给我掌管？”
　　“那当然了，半年之后，我必须看到二十万两的纯利润。”东方归元笑嘻嘻：“现在账目上还有三万五千两的结余，也归你管……”
　　“三万五千两，稍微少了一些。你再给个一万五千，凑个五万。”我计算了一下，说道。
　　“你会不会拐了我这五万两跑路？”东方归元笑嘻嘻问道，“五万倒是没有问题，半年之内我会派人将你严密看管起来，你别想逃跑。”
　　“我不会逃跑，不过我的母亲与媳妇，却是想念故乡了，要回去探亲，你不会拦着吧？”
　　东方归元呵呵笑：“她们走不走关我屁事？本王关心的就是你！”
　　“这半年里，你不会与我计算房钱饭钱吧？”
　　“当然不会……”东方归元贼兮兮的看着我，“半年挣不到二十万两，你就给我做半年小倌！”
　　“好，一言为定！”我的声音也是恶狠狠的，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
　　正文 第十二章 天香花魁
　　在场的所有人都用看傻瓜一样的目光看着我。
　　“同尘，你疯了！”蓝十三忍不住大叫起来，“六个月二十万两，就是抢也不一定能抢到！”
　　“如果不行的话，后悔还来得及……”东方归元嘿嘿笑：“反正是半年的小倌，迟做不如早做，也免得浪费时间。你一个超级才子，如果输了，这个丑可出大了，哈哈！”
　　“你这叫激将法？”我哈哈狂笑起来：“六个月二十万两，是稍微紧张了一些……但是手里有五万两本钱，勉强将就了……嗯，东方归元，你放心，我玉同尘如果不会挣钱，那这天底下，就没有人会挣钱了！你放十二个心，六个月后，我给你二十万两！”
　　咱是现代人，咱在古代不能挣钱，那是丢了所有穿越霉女的脸！
　　该狂的时候就狂，该傲的时候就傲，咱要抓紧一切机会出风头！尽管没有十二分的把握，但是不妨碍我骄傲！
　　东方归元一怔，“你可不能偷，不能抢，不能……”
　　“不能偷，不能抢，不能骗，不能借……”我一口气说了下去，“咱就是赚！东方归元，五万两本钱，你先拿来！”
　　“玉同尘，狂，是要付出代价的！”
　　“放心，玉同尘，是一个能制造奇迹的名字！”我大笑，既然狂了，就狂个够吧！
　　心里虽然有些忐忑，但是，咱不能表现出来。
　　东方归元给出了题，我如果不敢接，那岂不是丢脸了？
　　……
　　“城南那块空地一共十三亩，已经全部都买下来了。”浅绿向我报告，“一百两银子一亩，一共花了一千三百两。现在该盖房子了，估计还要花上五千两……”
　　“好，浅绿姐姐最能干了！”听闻了这个消息，我兴奋起来，站起来，搂着浅绿的脖子先吻上一口，啧啧道：“很香！”
　　之所以要吻，是因为浅绿姐姐最爱这一套；之所以不吻脸蛋，那是因为浅绿姐姐的脸蛋上，土壤也稍微肥沃了一些。所以，勉为其难，脖子吧！
　　浅绿笑道：“你这小子！”
　　笑眯眯的将手中的银票递给浅绿，浅绿数了数，“同尘，不对，多了一千六百两。”
　　“没有不对，多给浅绿姐姐的银子，是给浅绿姐姐买地的，周围的十亩地也全都买下来，不过不出在公帐上，这是咱的私房钱……嗯，浅绿姐姐，这一千六百两，您再在周围买上十六亩地，尽量多买，多出来的地，就算浅绿姐姐的工钱，浅绿姐姐，您干不？”
　　“买这么多地做啥子，咱又不用盖很多房子……”
　　“没事没事，浅绿姐姐，您如果想发财的话，就放心大胆去做吧……”想起后世飙升的房价，我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
　　“那个印刷铺子，现在也拿下来了，花了六百两银子。同尘，你要一个印刷铺子做啥？你要印诗集？”玉蝶舞拿着文书向我报账，“这五万两银子，可不能乱花啊……”
　　“现在先将所有的刻字工都给汇集起来，叫他们开始刻字！刻字晓得不？不过不是雕版刻字，是刻铅活字，给他们一百两银子，叫他们自己买铅去……得了，得了，我自己与他们说去……”
　　“同尘，你还没有说，你要买印刷铺子做什么？”秋如意是真的急了。
　　“简而言之，是要印报纸，是要印什么报纸，自然是要印娱乐小报……”我站起来，“哦，我得先叫他们印一个宣传单出来……”
　　一边说着，我站起来出门去，后面是秋如意的叫声：“喂，什么叫娱乐小报？”
　　“放心，如意，我绝对不登色情文章，这是原则。”回头含笑告诉秋如意，“我只是稍微炒作一下而已，登载几个著名歌女的故事，成功挑起观众的兴趣，让他们心甘情愿付钱而已……”
　　“什么叫色情文章？”秋如意弱弱的追上。
　　……
　　新买下的印刷铺子里，我含笑吩咐：
　　“先给我刻个版。内容么，主要有这么几条：一是咱们天香楼要举办‘天香花魁’大赛，全大兴的姐姐妹妹，都可以来参加。如果能获得前十名，咱天香楼跟我们签约三年，每年给她们五千到一万不等的工资，三年之后负责给她们赎身。前三么，另外有奖金，第一名三万两，第二名二万两，第三名一万两。二呢，咱们这个大赛，只定主持人，不定评委。看比赛当日，谁的人气最旺，谁就是冠军……”
　　“什么是冠军？”这个匪夷所思的设想将全场的人都震晕了，秋如意再次怯怯的问话。
　　“什么叫冠军？冠军侯霍去病知道不？冠军的意识，就是最厉害的那个。冠军这个称呼不够合乎大家的口味，就叫天香牡丹，第二名，叫天香百合，第三名叫天香腊梅吧。”
　　“人气旺，玉同尘，你怎么判断谁的人气旺？”跟在后面的东方归元，又打断了我的话。
　　“怎么判断谁的人气旺？自然是看票票！不是看银票，是看选票……吴王殿下，不要轻易打断别人说话，那是起码的礼貌。”诲人不倦是教师的原则。当然，对东方归元，我的口气不会太好听。
　　半个月来，东方归元成了我的跟屁虫。他自称是预防我跑路，但是实际上，我知道，这个别扭小孩，真正想要做的，另有目的。
　　只是，他的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也问不出来。只是那张动不动就垂涎三尺的脸，我是越来越讨厌了。
　　当然，我随身携带的跟屁虫绝对不止东方归元一枚。与东方归元一起成为我的跟屁虫的，还有东方归元的十七名侍卫。这些侍卫，本来都是暗卫，都是跟在暗处的，只有一个常五，是公开露面的。但是他跟得紧了，不耐烦暗中安排了，索性叫那些暗卫都站出来。当十七个人齐刷刷在东方归元面前排成两队的时候，我还真被东方归元吓了一大跳。
　　当然，除了跟屁虫，我还有一个贴身保镖，那就是蓝十三了。自从那次刺杀之后，蓝十三就与我形影不离。一方面是防着刺客，另一方面，我知道，他是防着东方归元吃我豆腐。
　　东方归元与蓝十三，两人是杠上了。我，居然成了他们抢夺的玩具。这种认知，让我窃笑了半日，又郁闷了半日。
　　“我怎么不能插嘴，那是我的钱！我的钱！”东方归元捶胸顿足，一副着急模样：“我总共给你五万两！你给出的奖金就不止五万两！”
　　“要学会花钱才能学会赚钱。吴王殿下，你既然将钱交给我，让我给你生钱，你就不用管了！如果你不愿意，那好，合约拿出来，作废，咱拍拍屁股走人，回家去。”我笑眯眯，毫不客气的顶回去。笑话，湖南卫视的“超级女声”，那是二十一世纪最挣钱的娱乐销售模式，能亏钱才怪。
　　东方归元耸耸肩膀：“得了得了，我只看着，等半年后算总账就是。”
　　“要参赛的歌女，每人先出一两银子的报名费……”
　　“喂喂喂，一两银子的报名费，要多少人才能凑足五万两？”东方归元又打断了我。
　　“有问题要先举手后发言知道不知道？这是最起码的礼貌。”我觉得有必要让这个别扭皇子懂得一点文明常识，就花费了一点时间谆谆教导：“想当年，孔子讲学，座下弟子三千，如果每个人都不举手就发言，孔子老人家如何讲学？那《论语》也就无法问世……”
　　“好好好，玉同尘，玉少爷，我错了，请您解释一下，您如何打算挣这个二十五万两？”
　　“是二十万两，怎么变成二十五万两了？”蓝十三怒起来。
　　“现在本钱已经被他花光了……当然是二十五万两！”
　　“你们要算账，到外面去算！管事的，这几条，记下来没有？要给相好的歌女捧场，那就要买支持票……嗯，是，你们还要印这个支持票，怎么印？听我说，要做得最细致，叫别人无法仿冒……”
　　“什么玩意儿？”东方归元一头雾水：“什么叫支持票？”
　　“就一张小纸片儿，这个样子吧。”我拿过笔，顺手刷刷，画了一个窈窕歌女正在抚琴的模样，顺带在边上写上几个字：天香楼天香花魁大赛支持票。又在下面写了几个字：价值三两纹银正。
　　顺手递给印刷铺管事：“就照着这个样子雕版吧，等下我告诉你们怎样套色印刷，叫他们无法仿冒。”
　　东方归元啧啧叫起来：“这么一张小纸片就要三两银子，与抢钱差不离。”
　　我扫了他一眼：“吴王殿下，您少说两句，没人会当您是哑巴。”
　　吴王殿下闭了嘴，悻悻然说道：“难道不是抢钱？”
　　“得得得。有人说，感情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现在仅仅是三两银子，三两银子啊！只要三两银子就能买一个对心爱姑娘的支持……何乐而不为呢？”我笑眯眯：“吴王殿下，一边放着的是三两银子，一边放着的，是一个男子对姑娘的感情。为了帮助心爱的姑娘挣到三万两奖金，我花一点小钱，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一口气说下去：“何况，我还将设置分成模式……”
　　“什么叫分成模式？”一群人全都傻眼了。
　　我这才想起我面对的是古人，只能仔细解释：“分成分成，当然是分钱！一张票，三两银子，二两归歌女，一两归咱们主办方！”前世我就是在写小说的，分成模式最是熟悉。
　　“好啊！”先叫好的是蓝十三。
　　“原来是这样！”说话的是秋如意。
　　“玉……少爷，您真很厉害！”这话时常五说的。
　　“妙哉！”听了半日，吴王殿下终于反应过来了：“这样一来，参赛的姑娘也会拼出十分力气来拉选票！会将所有的有钱人口袋，都抠出来的！不过，是不是可以设置成五五分成？”
　　很好，吴王殿下能举一反三，很聪明！
　　“三分之二就够了。五五分成，会让人觉得主办方挣钱太多，歌女也会觉得有些亏，三分之二，就不觉得亏了。”我笑吟吟说道，“不但是这样，为了争夺第一名，歌女也会自己掏钱买票呢。吴王殿下，这个印刷作坊就交给你了，这个印刷票，可不能流出去。如果流出去，亏的就是您的钱袋。”
　　“我办事，你放心！”东方归元拍拍胸脯，一副器宇轩昂的模样。
　　“天香花魁大赛，报名时间截止到两个月后，时间就定在三个月后，采用一对一对决的形式。两个留一个。在十二个时辰之内，谁收到的支持票多，谁就有资格进入下一轮。吴王殿下，还有一件很重要的工作交给您，那就是将我们的印着大赛消息的小报，在一个月的时间之内，尽可能送到更远的城市去，让更多的姐姐妹妹都得到消息赶来。”
　　“一对一对决，会不会太残酷了一点？被刷下的人太多了，会流失很多捧场的公子哥的。”东方归元又开始例行公事的怀疑。
　　“只有残酷才能激发人的好胜心，才能充分引起大家的关注，才能将公子哥口袋里的钱尽可能的掏出来。与其他模式相比，有其优点的。”我仔细解释。
　　“天哪，事无巨细，你都想到了……同尘，你是天才，真正的天才！”蓝十三目瞪口呆看着我，半日才发出了赞叹的声音：“别的且不说，你这个创意，起码可以卖上十万两！”
　　蓝十三的话获得了大家的认同，四周的人，注视我的目光，顿时就多了几分崇拜的味道。
　　东方归元讨厌的声音响起来，不冷不热：“现在崇拜还早着呢，谁知道能不能挣钱！都等挣钱之后再说！”
　　“要不，咱们打个赌？”我笑吟吟的看着不服气的别扭皇子：“如果我能挣上二十万两，您老人家叫我一声‘大哥’如何？”
　　“玉同尘，我不是老人家！”东方归元大吼，“我才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啊，好老哦，我才十四岁呢……”我笑嘻嘻，“要不，换一个称呼，叫你做大叔？”
　　又想起一件事，我含笑吩咐：“皇子殿下，那个外交公关上的事情就交给您啦。您最好尽快去与咱们的知州大人取得联系，咱们这个超级女声大赛，得取得他老人家的支持啊。”
　　东方归元傻眼：“你不是与萧北棠不对路么？找萧北棠的老爸做嘛？难道本皇子做你的后台还不够么？”
　　“我要趁这个机会与知州大人搞好关系知道不知道？再说了，我们这个花魁大赛真的搞起来，别的且不说，维持秩序不要人？您老人家虽然有三头六臂，但是有什么不长眼的小东西如果要搞鬼，您老人家也有顾不到的地方啊……您老人家大方一点，嗯，收益的一成，给知州大人好了，知州大人一定满意……”
　　“玉同尘，我不是老人家！”
　　东方归元拔脚往外走，临走，又吩咐：“常五，分几个人，守着玉同尘！这满大街猫儿狗儿的，他不小心被咬了，那就是你的事！”
　　心中一暖，这个东方归元，还是关心着我呢——但是，随即忍不住气恼起来。
　　这厮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文 第十三章 横店模式（上）
　　带着暗地里的十名侍卫明里一个跟班，我笑眯眯上了酒楼。在东方归元的坚持之下，现在我身边整整有十一个保镖。
　　这个规格，放到后世，绝对抵得上国务院副总理出行了。
　　叫了一个雅间，我与蓝十三坐下了。伙计送上茶水。我还没有端起，蓝十三很自然就将两杯茶都移到自己面前，从发髻上取下一根银簪，伸进了茶水里，搅拌了两下。
　　我笑：“我又不是什么尊贵身份，那刺客主使一次不成功也就算了，哪里会再来？你天天这样试，烦不烦？”
　　蓝十三凝神看着手中的簪子，绷紧了嘴巴，很是严肃的样子，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看了片刻，又将簪子递到鼻子边闻了闻，舒了一口气，又将簪子塞进嘴里，仔细的用舌头舔了两下。放下簪子，眉头舒展开来，回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灿然的笑意，道：“小心一些总没有错的。你没有看到王爷殿下都摆了这么大的阵仗？”
　　那温柔的笑脸，让我感到一种舒心的温润。就像一杯温热的酒，慢慢的从喉间滋润下去，整个身心，都温暖起来，一种莫名的甜蜜涌上心来，我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摁在那只拿着簪子的手：“我今后，再也不上酒楼来吃饭了……你不要这样试验，让我心中不安。”
　　蓝十三笑：“有什么不安的呢……我身子壮健，又有武功，总比你冒失乱吃好些。嗯，都试过了，没事，放心吃吧。”
　　话很平淡，不知怎么，我眼眶子里就有热流在涌动。抬起眼睛，含笑问道：“蓝十三，我身上有什么宝贝吗，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一个大男人，现在整天追在我身边，可以算是给我做贴身男秘书了。事无巨细，事事都要保证我安全……还是不用付工资的那种。
　　手摁在蓝十三的手上，他的手很粗糙，但是很温暖。我轻轻的摩挲着，那疙疙瘩瘩的感觉在我的细腻上划过，我想起了高山上的松皮，那坚韧顽强的松树，那总是用自己的身躯护着小草的松树……突然之间，我恍惚觉得，我变成了一株藤蔓，就这样缠绕着，缠绕着那棵松树……
　　我的手指与他的手指扣在了一起，是藤缠着树，还是树缠着藤？
　　可惜，暗地里有许多眼睛在看着呢……
　　蓝十三笑道：“我对你好了吗？没有啊。”反手抓住我的手，笑道：“这些天，奔来跑去的，手指都没有护理了，你这样子，人家都会说你是做粗活的人呢，哪里想得到你会是一个读书人。”
　　说我的手不好看？
　　这个煞风景的家伙！
　　我撅起嘴巴，很不满意。本来是想听听蓝十三的肺腑之言，谁知道就这么干巴巴两句话？当下气呼呼说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对我这么好，到底想要什么，还是趁早与我说清楚好。”
　　蓝十三被我无端端的生气吓了一大跳，说道：“真的没有什么啊，刚开始的时候是因为觉得你身上……好像有些香味，有些好奇，后来是因为熟悉了，你又有那么多事情，助人助到底，送佛送到西，就陪在你身边了，现在跟在你身边，吃好喝好不用为下顿发愁，我也懒得走了……”
　　这是什么话！冷冷瞪着他，说道：“如果换了任何一个身上有香味的人，你也会一样做，是也不是？你接近我，就是为了我身上好香，身上好软？”
　　蓝十三搔了搔头：“不知道啊，没有试验过，不好回答，不过我想那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我差点气得没吐血。怒道：“我就知道，你……对我，没个好心思！”
　　心里却很明白，这个蓝十三，对我很正经。自从我在他面前掉了两次眼泪之后，他再也没有与我说过“你身上好香”“你胸脯好软”之类的半调戏言语。今天这句话，也是一句老实话。但是……不知怎么，我就想生气！我就想冲着蓝十三吼一嗓子！
　　蓝十三见我如此，不由又慌了神，手足无措站起来，想对我说什么，我扭过头不理他。知道自己无理取闹了，无理取闹又怎么了？作为二十一世纪的女青年，无理取闹是最基本的权利之一。
　　看着他那慌乱的样子，心里那点别扭又渐渐舒坦起来。
　　蓝十三站到我面前，对我鞠了一躬！
　　我倒是吓了一大跳，问道：“你做什么？”
　　蓝十三抬起身来，直视着我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些深邃的不可名状的东西，然而，我竟然看不出深浅来！
　　但是我知道，那眼神里的东西，似乎在敲击着我的心扉……我的心，怦怦的乱跳起来。
　　蓝十三直视着我的眼睛，定定的说道：“同尘，之前十三对你有轻慢之处，有轻侮的心思，那是我的不是，还请你原谅。”
　　“你……”等了半天，万万想不到竟然听到这样一番话，这个蓝十三，真的很有化神奇为腐朽的本事，跺脚怒道：“谁要你道歉！”
　　正要继续说话，就听见隔壁雅间传来说话的声音：“我说，这位浅绿姑娘，那是真正的贤惠！侠义！有见识！那才叫真正的才女贤女！可惜这等风雅之事，我们居然现在才知道……”
　　又听见附和的声音：“将来我朝编写《列女传》，浅绿姑娘的事，是一定要编写进去的，这样的好女子，哪里能忽略呢？”
　　却听见一个淡淡的声音：“大家别热心了。浅绿姑娘侠义倒是不假，但是浅绿姑娘是什么身份？能进列女传，那是不可能的……”
　　又听见第一个声音：“李二郎，你少来扫兴！”
　　听得热闹，我将刚才的不快抛之脑后，低声问：“蓝十三，你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事情？”
　　蓝十三笑眯眯道：“今天早上，咱们那个《娱乐小报》，用了很大的篇幅介绍了浅绿姑娘与那个进士老爷的事情。当然，后面加了一个进士老爷知恩图报的尾巴，这下，将这些无聊的书生们都感动了。”
　　我这才明白。原来来了一个煽情故事，可以骗这么多多情书生！很好，一个故事，可以帮咱们浅绿姐姐多挣不少钱了。即使不能进前十，挣够了钱也可以自己赎身是不是？
　　浅绿的故事，说起来很悲伤。当年浅绿还是十六岁少女的时候，曾经从街头救回来一格快要饿死的落魄书生，名字叫风行云的。这个风行云后来回京赶考，居然中了一个进士。浅绿姐姐便傻傻等了两年，却啥也没有等到。好在浅绿姐姐是看得开的人，很快就将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扔在脑后，继续快快乐乐唱她的小曲。
　　娱乐小报办起来之后，咱们自然要找点材料来写写文，将大众的娱乐热情调动起来。浅绿的故事当然不能忽略，于是我培养出来的无聊娱乐记者，追着浅绿姐姐盘问了整整一天，终于整顿出了整整一个版面的故事。
　　我笑嘻嘻：“结尾怎么改？”
　　蓝十三笑道：“怎么改，自然是说那个风行云知恩图报，要前来接浅绿姐姐一起去享福，但是浅绿姐姐考虑到风行云已经是朝廷命官，不能影响人家的前程，就婉言拒绝，继续在风尘中奔波……”
　　我扑哧笑出来：“这样的结局，居然也有人相信，看起来，咱们大兴的读者，还真小白得紧哪……”
　　蓝十三笑道：“这几天可将我们的娱乐记者忙坏了。你可真做了好事，就这样一份小报，养活了很多无聊的读书人，还养活了整整一个印刷作坊的工人呢……不过成效也很明显。嗯，现在那些歌女们爱穿什么衣服爱吃什么饮食都成了大伙嘴上最关心的话题……”
　　“衣服？饮食？”我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等等，蓝十三，咱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蓝十三怔住：“什么重要事情？”
　　“联系几个成衣铺，咱们要创造出属于天香楼的服装品牌，让那些超级女声们穿着上台表演，然后让他们引领着全大兴的服装潮流……得了，等下我去找成衣铺子再说。嗯，小二，将老板叫来。”
　　蓝十三怔住：“成衣铺……也能挣钱？”
　　（继续嗷嗷嗷……明天开始虐冬儿，大家坐好板凳等着吧！）
　　正文 第十三章 横店模式（下 ）
　　“蓝十三，你不知道，当我们将偶像制造出来之后，偶像所产生的附属品牌效益是非常惊人的……嗯，服装头饰，这些都是重点，我必须先将品牌做出来，先让所有的人树立品牌意识再说！”
　　老板很快就来了，在餐桌前，我侃侃而谈：“老板，咱们这个花魁大赛，带来的客人是非常多的，我要到你地方订餐……你会不会送外卖？哦，外卖，就是送饭给酒店外面的人啦……”
　　三言两语将外卖的事情敲定。这个老板也是一个爽气人，知道我们这个大赛给他带来的巨大商机，当下立即答应下来了，而且，还答应，他挣到的外卖钱，十分之三归我们。另外还敲定了几桌酒席，嗯，中国人办事，吃饭是免不了的，不管是哪个朝代。
　　一边用着免费的饭菜，一边向酒楼老板打听了一下城中的成衣铺，才知道，这个时代，成衣这个产业并不兴盛。毕竟大多数家庭，衣服都是自己织布自己做的。洪洞县也算是一个大地方了，但是只有一家成衣铺。成衣铺里也只有婆媳母女三人，是一个后世非常常见的家庭铺子。来照顾生意的，多半是没有女人的家庭。就连天香楼，也有专业的婢女，专门负责姑娘的服装。那些姑娘自己，也大半是能自己做衣服的。
　　听闻了介绍之后，我沉默了。想要在大兴引领服装潮流看起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不过既然出来了，就去看看吧。
　　当下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来要离开。蓝十三却叫了伙计，吩咐道：“拿来纸包，将吃剩下的油炸面酥给包了。”
　　伙计诧异的看着蓝十三，蓝十三却浑然不在意，吩咐道：“放着也是浪费，打包带走吧。”那副小气的模样，让我在一边看着好笑，笑着笑着，心中却是突然一动。
　　蓝十三，他向来不爱吃这些油炸的东西，但是我却很很喜欢。刚才我多吃了两个——蓝十三的眼睛似乎一直都在我身上？
　　蓝十三这么小气，似乎是为了我？
　　抬眼看蓝十三，正好与他的眼神对上。那眼睛里，似乎有些……宠溺的味道？
　　一瞬之间竟然失神了。
　　与蓝十三出了酒楼，按照那个酒楼老板的指引，往城北行去。
　　果然，走出酒楼不久，蓝十三就很顺手的将那包面酥递给了我。他很顺手的递过来，我也很顺手的接过，两个人的手隔着纸包一碰触的时候，突然之间，一个极幸福的声音叫嚣着，一瞬之间，从指尖蔓延到了全身。
　　取出一块面酥，慢慢咀嚼，咀嚼着面酥里那种异样的甜蜜味道。
　　我一边慢慢吃着面酥，一边与蓝十三并肩而行。但是走了不多路，我我心就慢慢沉下去了，连面酥，也吃不出味道来了。
　　虽然在洪洞县也算生活了大半年，却一向都是在城中与城南一带走动。很多时候，还是乘着马车的。今天与蓝十三一起向城北走去，一路所见，还是有些吃惊。
　　洪洞县不是一个很荒僻的县份，而且有着天香楼做支撑，南来北往的商人也非常多。但是城南与城北，竟然是两个天地。
　　房屋渐渐变得衰败，街巷渐渐变得窄仄，路面渐渐变得更加崎岖不平，路上的行人，衣着也变得破旧，人的脸上，菜色也渐渐变得明显。
　　只觉得心中一点一点的压抑下来，我低声问蓝十三：“这……确实还在洪洞县？”
　　蓝十三握着我的手，似乎想要给我传递一点力量。低声道：“你以为在哪里？当然是在洪洞县……城南那边，是因为有天香楼，带来了南来北往的客人，房子门面，自然都光鲜一些。但是北边，却是两样了。其实不错了，咱们大兴的县城，有几个比这洪洞县好？”
　　说着话，就看见路边的成衣铺了。一面旗子歪歪的伸出来，有些有气无力的样子。看着这样子，我早就将做衣服创品牌的念想抛诸九霄云外。这样铺子，能做两件家常衣服也便算了，能做我所需要的演出服么？
　　铺子里放着几匹布，一个女子正在埋头裁衣。听见有人进来，那女子忙笑脸相迎，却不说话。
　　听见后面一阵响动，却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掀开帘子出来，利利索索的上前，福了一福，笑着问道：“两位大哥，来做衣服么？我们小铺子里有最好的做工，您只放心……”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有着一双极伶俐的大眼睛。不过身上的衣服有些奇怪，是由各种零碎的布片拼成的，但是做工的确不错，那样的百衲衣也不会让人觉得很破烂。那女孩子给我二人行礼，那做衣服的女子早就端了水上来，那女孩子又请我们坐了。
　　看我盯着她，那女孩子居然也不害羞，麻麻利利道：“两位客官。您看我身上的衣服，就是我母亲做的。尽管由于布料很碎，但是做出来的衣服还是非常妥帖不是？您就可以看出我们铺子的功底了。我母亲与我祖母，做工都是全洪洞县一流的……”
　　那女子在一边含笑不语。我这才看出端倪，原来这个母亲，多半是个哑巴，接待客人的事情，都由这个孩子支撑着。
　　我不由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孩子。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对穷人家的懂事孩子，总是忍不住好感。当下顺手将手中的一纸包面酥递给孩子，含笑道：“给你，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子抬起眼睛，笑眯眯回答道：“我叫冬儿，今年八岁了，已经能缝衣服了，您放心，我缝的衣服针脚密着呢，顾客都说好！这几天奶奶身体不好，都在床上躺着，缝袖子上扣子的事情，都是我来做，您放心！”
　　我抓住孩子的手，孩子的手上满是针眼。心沉沉的坠了一下，我轻轻的朝那双小手上呵了一口气，问道：“疼不疼？”
　　冬儿的大眼睛闪啊闪，眼睛是一片平静：“不疼，没事，只是被针扎了几下而已。”
　　我沉吟着说道：“我要做几套衣服，样子比较特殊，你这里有没有笔纸？”
　　那女子露出为难神色，摇了摇头。那女孩子倒是极迅捷的跑到帘子后面，不一会就出来了，竟然抱着一块石板与一支石笔出来。
　　我笑着摇摇头。顺手将一块银子放在桌子上，说道：“我明天再拿图纸来说吧。这银子你们先放着，明天先去买些布回来，我们要鲜亮的颜色，只要是颜色鲜亮的布，我都要。你放心，你们做得好，我会带很多生意给你们。”当下点了几个颜色。
　　那女孩子刷刷的，记在石板上了。竟然不是字，而是一些奇怪的符号。
　　我与蓝十三告辞出去，出了门，却忍不住回头看了那个铺子一眼。
　　铺子里，那个冬儿，正努力踮起脚尖，将一块面酥递到母亲嘴边。
　　母亲笑着摆手，指着帘子里面——意思是说：先给里面的祖母。
　　冬儿蹦跳着进去了，我见冬儿的母亲眼睛转过来，急忙做贼一样的将目光收回来。
　　有些伤感，还有些……嫉妒。
　　蓝十三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道：“真的要替那对母女谢谢你。”
　　我突然感到非常憋闷，说道：“谢什么？我照顾她们生意，顶多也是照顾了她们一家的生活而已……那个冬儿，八岁的孩子，她就要拿起针线，她就要在昏暗的油灯下，穿着自己的百衲衣，缝别人的新衣服……然后，将她那对漂亮的大眼睛，熬成一双近视眼！我照顾她们，她们是能活下来了，但是……更多的人，更多的冬儿，我无能为力……所以，不值得谢，不值得！”
　　突然之间，我就这样，对蓝十三吼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胸口一道堤坝，今天，终于……决堤了。那个冬儿，挖开了堤坝上的最后一铲土，让我的感情之水，肆虐奔腾！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觉得胸中很压抑，我觉得有一座泰山压在我的头顶上，我憋闷，我不能呼吸！
　　我只是来穿越玩玩的，我是来享受生活的，我是来感受生活的美好的……
　　很多次，我就这样安慰自己，鼓励自己，或者说，麻醉我自己！我笑眯眯的面对我的人生，我用阿Q的态度面对一切挫折，即便是面对生死考验，我也依然能纵酒高歌，尽展穿越女生的风流狂态。
　　我一直告诉自己：我是穿越者，我所向无敌！
　　但是，实际上呢？
　　我沦落到了社会的最底层，是的，最底层！父母陷身囹圄，我无能为力；我沦为别人玩弄的对象，我用玩笑的姿态去戏弄比我更弱小的人；我身边的亲人被豪强欺侮，我冒尽大险才将她救出来，却因此沾沾自喜。我现在被控制在东方归元手中，我却用偶尔的言语胜利来安慰自己。
　　我的穿越优越感，到底在哪里？
　　我的人生方向，到底在哪里？
　　想着，眼泪，就再也忍不住，潸潸而下。
　　眼泪潸潸，我脸上却依然笑，我知道，我的神情，一定很疯狂：“我一直在随波逐流，是的，我一直在随波逐流！我做出天下最优雅的姿态，用这样的优雅，来掩饰自己的无能，自己的自私！我可以做得更好，我完全可以做得更好！”
　　蓝十三完全被我吓住了，抱着我，迭声叫道：“同尘，尘，你在想什么，你在说什么？”
　　身边无声无息的出现了十来条身影，那是东方归元安排在我身边的护卫……东方归元，为什么要在我身边安排这么多护卫？那刺客……到底是什么人，我一个青楼小子，凭什么引起这么多人的关注？
　　我抬起眼睛，嘴边依然是笑：“我知道，蓝十三，你身上有秘密……我也知道，我身上，一定有秘密，我的母亲，东方归元，身上都有秘密……只是，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被人拨弄着，我连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利都没有……我到底是谁？我到底为什么而来，我到底要做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尘，尘……你在说什么？你要相信我，我对你，绝对没有坏心，那个吴王殿下，我也相信，他没有坏心……尘，你不要生气，你不要这样吓唬我……你一定要想开一些，一定要看开一些……”蓝十三的手在颤抖，他整个人都在颤抖，可怜的蓝十三，他……被我吓坏了。
　　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般，我依偎在蓝十三的怀里，吸吮着蓝十三身上那粗壮的男子的气息，听着那狂跳的心跳声，慢慢的，觉得自己的心跳与他的心跳，合为一处。
　　眼泪蓦然止住：“是的，蓝十三，我要看开一些……我相信，你，吴王殿下，都是我可以倚靠的亲人——将来或者会因为这个认知而付出代价，我也不管了！我管不了了！我只求问心无愧，我只求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做得最好！”
　　蓝十三依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是我语气中的坚毅明朗却使他松了一口气，说道：“你想开了最好。”
　　远处一骑绝尘而来，一人在马上大叫：“玉同尘，蓝十三在欺侮你？”
　　那是纨绔皇子东方归元……我挣开蓝十三的手，笑着迎接上去：“没有什么，我只是想，我可以改变整个洪洞县，你要不要与我打个赌？”
　　东方归元恶狠狠的扫了蓝十三一眼，跳下马揽住了我的腰：“打赌，好啊……你要怎样改变整个洪洞县？”
　　我轻轻笑：“我知道有一个模式，叫横店模式，我准备，在洪洞县复制这个模式……”
　　东方归元想问话，但是我已经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怀抱着我的胸膛很温暖，是东方归元的，还是蓝十三的？
　　我不知道。男人们啊，让他们争去吧……
　　（看在今天凌晨更新的份上，严厉的处罚暂时先放一边，先拿针戳一戳，冬儿啊，再不努力更文就上鞭子啦……）
　　正文 第十四章 与你争夫（上）
　　我累了，我只想狠狠的睡上一觉。睡醒了，我要开始新的战争。是的，新的战争。冬儿那双满是针眼的小手，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的一生，不能浑浑噩噩的度过，我的穿越，必须在这历史上留下印记！
　　是的，我穿越，是为了享受生活，不是为了忍受生活。既然生活如此不美好，那么，就让我去改变生活，或者说，制造出我自己所需要的生活，然后，享受，狠狠享受，狠狠享受！
　　父亲，母亲，我必须将你们救出来。冬儿，还有无数与冬儿与那个林三儿一样的孩子，我一定要改变你们的生活方式。我要让这个世界，按照我所需要的方式运行！
　　东方归元有一双很稳定的手。他的胳膊并不粗壮，然而，却像蓝十三的手一样，那双手的怀抱里，就是一个世界，一个小小的，容许我休息的世界。可是这家伙，却总是挂着一张嬉笑的脸，扮演着纨绔的角色……
　　横店模式。前生的知识一点一点在头脑中积聚起来，渐渐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脉络。
　　横店模式，是前生改革开放后的中国一个奇迹。或者说，是奇迹中的奇迹。横店本来不过是浙江中部的一个小镇，人口不过一两万而已。然而就凭借着一个小小的横店集团，先是建造了影视城，再是吸引了众多的影视剧来影视城拍摄，借着外来的人口，带动了本地的餐饮业、旅游业的等诸般事业，从而带动了整个小镇经济的迅速提升。仅仅十余年的时间，横店就从一个小镇一跃成为一个大城。
　　而现在，自己主办的这个天香花魁大赛，如果成功的话，就能给小镇带来第一个契机。影视业当然发展不起来，但是如果一年来一次大赛的话，这里就会因为大赛而带来一年一度的人潮。娱乐业就能发展起来。在娱乐业的带动下，可以发展商业与小型的手工业，比如说成衣业、首饰业……
　　头脑中想着，身上却是沉沉重重的不想动了。朦朦胧胧之间，听见蓝十三的声音：“我来抱他吧，你手酸了。”
　　又听见东方归元的声音：“用不着，他身子轻得很，估摸着不到五十斤吧，身上没有几两肉……”
　　两个大男人，还将我当玩具一样争夺着呢。不过这样也挺有意思的，我含笑想着，这样的生活其实也很美好是不是？
　　朦朦胧胧之中，却突然觉得，东方归元的手突然一颤，自己的身子就往下一沉！
　　心往下坠了一坠，条件反射的要去抓东方归元的衣领或者其他可以抓的地方。然而，手指还刚伸出，我就放开了——东方归元，会容许我落在地上吗？
　　我纵容自己一次，也考验东方归元一次……我依然没有睁开眼睛，就任凭自己的身子，往下坠去。
　　耳边响起了凌厉的鞭子破空的声音！
　　心中登时明白过来，原来，有人找我过不去了！
　　脑中思想极迅速，却发觉身子一稳，立即又被人牢牢抱住。然而还没有等我心安定下来，我的身子随即飞起，而几乎同时，我听见了“啪”的一声脆响，那是鞭子抽在人身上的声音！
　　谁挨揍了？我心一颤，睁开了眼睛，而几乎同时，身子已经被另一个男子，抱在了手里……那熟悉的安稳的气息，来自蓝十三。
　　我看清了四周。面前是一个火辣辣的影子，在阳光下显得特别炽热。那是一个穿着火红衣裳的少女，看不清眉眼，只觉得她身上，有一股桀骜不驯的泼辣气息。周围是一圈子人，那是东方归元的侍卫，围着少女站着，都是尴尬的神色。少女手中的一道鞭子，正紧紧捏在另一个侍卫的手中。那侍卫手上，也有一道血痕。
　　少女见鞭子到了侍卫手中，也不争夺了，当下松手，一步窜到了东方归元的对面。我这才看清了那少女。少女的眉眼细腻，双眸明亮，英姿勃勃，让人眼睛不由一亮。可惜，这脸蛋讨喜的少女，正一脸杀气的瞪着东方归元，好像与东方归元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东方归元，则是满脸黑线，郁闷的看着面前的少女：“叶小姐，我好像没有得罪你。你不是好好的呆在京城里做大家闺秀嘛，跑到这边远的小县城来做嘛？恭喜叶小姐，轻功大成了，连我身边那么多护卫，都拦不住你。”
　　一眼就看见，东方归元衣袖破了，手背上好像有一道红肿的痕迹……刚才鞭子打在东方归元的手上！
　　心，莫名的一颤。刚才我的故意……
　　那叶小姐瞪着东方归元，突然之间，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扔了过来：“你先敷上！刚才那鞭子，连鬼都看得清不是打你……你傻乎乎凑上来做啥？你……是不是故意弄点伤，然后用这个来威胁我，让我乖乖跑回去？”
　　刚才，东方归元根本没有受伤的必要。刚才，那叶小姐的鞭子，根本没有对准东方归元……这个别扭皇子……
　　突然之间，眼眶子里热乎乎的。
　　东方归元淡淡一笑，说道：“我怕你误伤了我的男宠。”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在我身上扫过，眼睛里……似乎有一丝关怀的宠爱？不等我看明白，他就收回了目光，顺手打开了瓶子的塞子，闻了闻，笑道：“不香，我的男宠不会喜欢，算了，不用。”塞子塞好，再次抛向那个少女。
　　男宠！
　　眼眶子里热乎乎的东西立即回去了，我心中压抑不住怒气！这个东方归元，我有空一定要好好折腾他……否则，枉自做了穿越女！
　　不过，生气的同时，我心中还是有点高兴的——很简单，就是这位东方归元，居然没有用那叶小姐的药粉。
　　就这么简单。东方归元……最好不要碰其他女人的东西。
　　那叶小姐的手再次扬起，这一回却发现手中没了鞭子。冷笑道：“难怪你呆在这小县城就不肯回京，原来是迷上了这等男宠！你给我一句话：你与我姐姐的婚事，到底怎么办？我姐姐已经十八岁了！”
　　你与我姐姐的婚事？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莫名的乱起来，东方归元二十一岁了，是该定亲了，是该有妻子了……该死的，我怎么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呢？
　　东方归元定亲了，定亲对象，就是这位叶小姐的姐姐？这位叶小姐，年纪轻轻的，武功如此惊人，那定然是出自名门了……
　　得了得了，我这是怎么了？惊觉自己的心乱，我问自己。鼻子似乎又有点酸酸的了，我……怎么这样小女儿样？东方归元定亲关我什么事，我只想父母事情搞定之后与蓝十三轰轰烈烈来一场跨越时空的爱恋，与别扭皇子，一点也不搭界……别扭皇子的婚事，他自己头疼去，我也不管，对，我就该这样！
　　“央央小姐，我不是说过了嘛，我这样的纨绔子弟，如何配得上令姐呢？我早就留下书信，你姐姐完全可以另外择婿……你放心，我父皇，也绝对不会因此怪罪你姐姐你父亲，只会怪罪我，谁叫本王是一个纨绔，只喜欢男人呢？”一步三摇走到蓝十三身边，伸手逗弄着我的头发，笑道：“你还是回去吧，将这回事告诉你父亲……你父亲与姐姐，一定很高兴退婚的……”
　　“你！”叶小姐，也就是央央小姐，气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了。眼睛一转，怒气却发在了我身上：“你这个小白脸，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妖精，你给我下来！”
　　那央央小姐居然来找我麻烦了。就知道东方归元不是好东西，会给我找麻烦。但是……看着那道鞭痕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将就这演出一场吧。可惜，没有演出费……懒懒的伸出手臂，搂着东方归元的脖子，眼神迷离，嘴角含笑，道：“元……还是你抱着我，安稳。”
　　蓝十三很默契的松手，我就到了东方归元手里。这两个男人啊……没外人的时候争斗个不停，有外人的时候就一致对外了。
　　东方归元笑眯眯的抱着我，道：“你安心睡觉吧，谁来也打搅不了你……”对那央央小姐道：“小姐请自便，我们要回天香楼了，那是好女人不该去的地方，小姐也跟着去吗？”
　　央央小姐气得直跺脚，厉声道：“吴王殿下，你这样花天酒地不学好，我一定饶不了你！你那个男宠，我一定要叫他死去活来！你最好天天护着他！”
　　东方归元面色一肃，我只觉得一股冷意自他的前胸侵袭过来。他上前一步，冷冷注视着那个央央小姐：“你敢暗地里动同尘一根毫毛，我就让你姐姐这辈子嫁不出去！当然，你也一样！”
　　那森森的冷意让我打了一个哆嗦。东方归元低下头，歉意的对我一笑，道：“对不起，我再也不在你面前对别人生气了。”
　　我慵懒的一笑，说道：“没事……你最好天天护着我，她都撂下狠话了。”
　　东方归元低下头，嘴唇蜻蜓点水一般在我的脸上划过，微笑道：“你放心，有我那句狠话，她绝对不敢暗地里对你怎么样的。”
　　东方归元的脸上没有胡子茬，他的口气里有很清新的薄荷的气息……我的脸怎么就红起来了，该死的东方归元，没事吻我的脸颊做什么？而且吻也不专心致志一点，就这样轻描淡写的，真的是做事不认真！
　　不过，那温热的嘴唇靠着我脸颊的感觉真的很好呢……我有些贪恋的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要好好教导一下东方归元，正宗的亲吻可不是这样的！
　　“玉同尘……我知道你叫玉同尘，现在全天下都知道吴王殿下的男宠叫玉同尘！你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那位央央小姐一跺脚，终于说道，“咱们一战定输赢，我输了，我回去劝我姐姐退了这门亲，就是丢脸也管不得了！你输了，你离殿下远远的，再也不许见他！”
　　正文 第十四章 与你争夫（下）
　　我抬起眼睛，漫不经心的笑道：“我为什么要接受你的挑战？论武，我不是你对手，论文，你不是我对手……再说了，我见不见他是我的事，为什么要由着你来决定？”
　　“你怕了！”央央小姐尖声笑了起来，“我曾经听说，你曾在天下读书人面前发下狠话，说是诗词小道，不过博人一笑，从此不再写诗！那么请问，你还有什么才能，值得我们一笑？”
　　“在下本来是伶人出身，博人一笑的才能多得是……不过央央小姐，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我淡淡回答，对于这位央央小姐，我缺少游戏的兴趣，只想早早将她打发了。这个吴王殿下也真过分，为啥要将我拉出来做挡箭牌？
　　“你怕了……东方归元，吴王殿下，你看见了，你这么宠爱的男宠，居然连站出来为你战斗的勇气都没有！你居然还这么宠着他……你真的是糊涂了，我姐姐这样的人不要，偏偏要这个不男不女的人妖！”
　　得得的马蹄声靠近，原来是几十个穿着各色衣服的人，看服饰，有护卫，有公子哥，有年轻的姑娘小姐。疾驰而来，成一字散开，散在那个央央小姐的身边。
　　“你住嘴！”蓝十三小心的看着我的脸色，再也不管央央小姐是什么来历，先厉声呵斥起来。
　　“央央，你再胡说八道下去，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同你姐姐说一句话。”东方归元脸阴沉沉的，甩下了一句话，依然抱着我，对身边的侍卫们道：“我们走。”
　　“人妖？我是不男不女的人妖？”我笑了一笑，道：“我是不是人妖，将来人们自然有公论。央央小姐，你姐姐的婚事是你姐姐与吴王殿下的事情，您管得也未免太宽了。”
　　“你怕了……你与我姐姐根本没法比！吴王殿下，您为什么一定要这个他？吴王殿下……您如果再这样下去，对你将来，并无好处！”央央小姐不顾一切的大叫起来。
　　却听见了一声嘲笑：“小姐，你是高估了这个青楼小倌了，他只知道诱惑王爷，哪里敢与你比试！”
　　那是其中一名刚才到来的小姑娘，脸上挂着针一般的微笑。
　　“叶小姐，回去吧，与这样的小倌比试，你是丢了身份了。”另一个年轻姑娘劝慰着，伸手握住了叶小姐的手。
　　“这等小倌能读过什么书学过什么武呢，他有这个接招的胆子？”
　　东方归元的眼睛眯起来，盯着央央小姐。“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东方归元的神情……让我的心颤了一颤。定住眼睛，看着央央小姐，问道：“叶小姐，你是说，只要我能赢了你，你就不来聒噪？你姐姐的婚事，也能退掉？”
　　“不错，是这样！”央央小姐对着我的眼睛，眼睛里闪着的是愤怒：“只要你接受我的挑战，并且赢了，我就走人，并且劝姐姐退了这门亲！”
　　我将目光转向东方归元。东方归元的眼睛正落在我的脸上，手上的力量将我箍得死紧，让我觉得有些喘不过起来，似乎有些紧张；嘴上却急切说道：“不用理睬她！这是我们的事情，不关你的事，你不用管！”
　　我轻轻笑了笑，说道：“吴王殿下，您是不是愿意退掉那门亲？”央央小姐是这样一个泼辣性子，她姐姐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吴王殿下避之不及，甚至逃婚到了这偏僻地方，也不奇怪了。既然他这么不乐意，我就帮他一把，又如何？
　　心底深处，似乎还有一个别样的声音……不过，我却不明白是什么声音，也懒得去管。央央小姐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我还不回手？
　　东方归元抱着我，迭声道：“愿意，当然愿意！与叶小姐成亲，压力太大……只是，我不许你去冒险！”
　　他的呼吸，直落在我的耳稍，痒酥酥的。却看见边上的蓝十三上前一步，声音里有几分恼怒：“吴王殿下，你松开尘，你将他弄痛了！”
　　东方归元自失的一笑，将手松开了一些。我挣开了东方归元的怀抱，上前一步，淡淡笑着，问道：“你准备如何与我赌赛？斗文，我保证，你不是我对手。比武，对不起，我不是你对手，我也不会接受这样的挑战。你的比赛方式，最好简单一些。”
　　“不斗文，不比武，那还比什么？难道还要叶小姐与你比这个青楼小倌奉承人的本事？”
　　“哈哈，这个青楼小倌……我劝你，还是趁早滚远一点，免得输了丢脸……叶小姐的聪慧，那是我们全京城都出了名的！”说话的还是旁边的看客。
　　“你……居然敢接受挑战？放心，我不与你斗文，也不与你比武……我恨不得杀了你，但是我知道，如果杀了你，有人会发疯！”尖利的冷笑了一声，说道：“这样吧。我出三个题目，你接着。你如果做得出来，我就认输！如果做不出来，那你就离殿下远一点！如若不肯离开殿下，那也成，只要你能沿着洪洞县的大街，爬上一圈！”
　　“爬上一圈”四字落下，四周响起一片笑声。那笑声里，藏着一根根针，最尖利的针。
　　不过，我的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好。我淡淡笑了一声：“那可不行。如果你要我摘下天上的月亮，我也能摘下来不成？”
　　“我提出的事情，我自然是做得到的。”央央小姐脸色冰冷，“你做不出来之后，可以要求我来做。我如果做不出来，那就算我输！”眼睛斜睨着我，“你怕不怕？”
　　“只要是人做得到的事情，我相信我就能做到！只不过叶小姐，您……输了，肯不肯在洪洞县爬上一圈？”我看着央央，哈哈大笑。
　　“我……也答应！我输了，就在这洪洞县爬上一圈！”央央的声音，气急败坏。
　　我又是哈哈大笑，顾盼神飞，不经意又露出我的狂态：“天下能能吓倒玉同尘的人还真不多！我答应接受挑战！”
　　话音一落，方才还在喋喋不休的看客，刹那之间就寂静无声。随即，就有人爆发出更强烈的狂笑！“果然是无知者无畏啊……”
　　“喂，青楼小倌，我先为你默哀一会儿……”
　　“这个青楼小倌，是发疯了，叶小姐的挑战也能轻易接么？”
　　“尘，你……”蓝十三急得说不出话来了。
　　“尘……你不知道这位叶小姐的能耐！”东方归元着急上前：“叶宛央，这个赌，不算数！”
　　“玉同尘，你果然够狂！你答应接受我的挑战，绝不后悔？”央央小姐看着我，声音里已经隐隐约约，有些喜意。
　　“你出题吧，我接着。”
　　叶宛央眼睛一转，目光落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袖子一扬，笑道：“简单的很，你就将这块石头，搬到这堵矮墙上去吧。”
　　话音落下，我听见周围响起抽冷气的声音！也是，这块石头，至少有五六百斤重量，那堵矮墙，至少也有六七尺高。要将这石头搬上去，至少要将武功练到入室级别。如果是一年前，我勉强可以做到，但是现在，我却是重伤初愈，蓝十三曾经叮嘱，千万不能再用龙翔诀！
　　一句话，我做不到！
　　在任何人的眼里，我都不可能做到！
　　蓝十三冷声道：“尘，我们走。这位叶小姐答应过不比武的，现在却出尔反尔，我们理她作甚？”
　　东方归元淡淡一笑，说道：“叶小姐，你输了！答应不比武却出这样的题目，不是输了？”
　　叶宛央轻轻一笑，说道：“谁说比武了？所谓比武，是两个人比斗。我现在又没有与他比斗，当然不算比武！我出这样的题目，不管他用怎样的手段，能做到就行。当然，前提是他自己一个人做到，不是别人帮忙。”
　　我向前一步，打量着那块石头，微笑问道：“不管我用怎么样的手段，只要我自己一个人搬运上去就行？时间不限？”
　　叶宛央道：“当然是！如果你觉得你武功不行，可以，我再等你练个三天五天的，咱们再来试过！”
　　周围响起了一圈猖狂的笑声：“嗯，练个十天半月也行……我们等得起！”
　　“这小倌看起来细皮嫩肉的，不知提得动提不动一桶水呢……还是先回娘胎里去吧，从头练起，练到十四五岁，也差不多了！”
　　蓝十三脸色铁青，手指都在颤抖。吼道：“这大兴京师的贵族公子小姐，就知道欺凌弱小不成？”伸手握住我的手，说道：“尘，不理睬他们，我们走。你与吴王殿下，又没有……”
　　“叶宛央！”东方归元上前，面上隐约有些煞气，伸手将蓝十三的手格开，整个人护在我面前，眼睛却看着叶宛央：“你是京城之中著名的名门贵女，文武双全，你却何苦来为难一个小人物？你有事情，就冲我来，我才是正主！你的题目，我接着！”当下挽起袖子，就走向大石头。
　　却听见边上一个讥笑的声音响了起来：“吴王殿下，这叫护花心切……”
　　东方归元转过头，看着边上说话的人：“李源，你记得你原先是太子殿下的跟屁虫，什么时候跟了叶小姐做了一路？”
　　那李源笑道：“大路不平有人铲，吴王殿下如此对待叶家，我们看着不平，就与叶小姐一路走来，给叶小姐打打气，又有什么奇怪？”
　　我上前一步，拉住了东方归元：“今天我累了，先休息训练个三天，三天以后的申时，我来将这块石头搬上矮墙就是。”
　　叶宛央眼睛斜睨着我，道：“你如果累了，那休息就是，要不要多休息几天？”那“休息”两字，她咬得极重，讽刺之意，人人听明。四周的笑声，很凑趣的响了起来。
　　我只当作没听见，身子往东方归元身上歪过去：“我累了，元，抱我回天香楼行不行？”
　　东方归元抱起了我，我很自觉闭上了眼睛……嗯，周围的一群京城高干，一定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我还是少看为妙。
　　叶宛央，我就是要气死你。
　　却听见一个声音：“尘！”一只手拉住了我衣袖，那是蓝十三，声音里全是紧张。
　　（没留言？我嗷嗷嗷……）
　　正文 第十五章 三个题目（上）
　　早上睁开眼睛，却看见秋如意正在忙着收拾行李。身边却不见蓝十三与东方归元。懒洋洋笑道：“怎么收拾起东西来了？你与母亲，不是说要等咱们这个花魁大赛结束之后才回家么？”
　　秋如意跺脚道：“真不知怎么回事，你居然会惹上叶宛央那样的煞星！叶宛央一个人也罢了，问题是这个叶宛央，是京城之中著名的美女加才女加侠女，身后跟着的崇拜者不计其数！你看她这一回带来的一群跟班就知道了，叶宛央修理不了你，她带来的一群纨绔子弟，各种新鲜玩法可是层出不穷！咱们玩不过他们，就是吴王殿下，也对付不了他们！等你做不出题目，可不是离开了吴王殿下就算！咱们还是趁早走，趁早离开这是非之地。蓝十三与吴王殿下说了，他们护送我们回去，咱们先找个地方静悄悄住下来……”
　　我忍不住笑道：“这都怪吴王殿下，好端端要做纨绔子弟干嘛。如果正正经经做个皇子，这些京城**，也不敢对他如此轻慢。”笑道，“你放心，这第一个题目，我还是接得下来的。我也正要趁着这个机会出出风头呢。”
　　秋如意睁大了眼睛：“你接得下来？就是蓝十三与常五，那么好的武功，也非常吃力！你身上又没有多少武功……”
　　我笑道：“那叶宛央说过了，不比武！我靠蛮力将石头搬上去，那算什么能耐？你放心啦，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天下有几个人比我聪明？”
　　秋如意倒也不是第一次见我自恋，当下苦笑道：“你说得如此笃定，我却是忐忐忑忑的。”说着话，将准备好的新衣服送过来，并给我解开了扣子，披在肩上。我笑嘻嘻的在秋如意脸上亲了一记，说道：“还是娘子好！”
　　秋如意笑着躲开，道：“没个正经！你要调戏就调戏吴王殿下与蓝十三那些人来，何苦来调戏我这苦命的女人！”
　　我下床，笑道：“得起来干事了。嗯，如意，你算是地头蛇了，你带我去，找找这洪洞县最厉害的木匠与铁匠，我要做点小东西。还有这个花魁大赛，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
　　……
　　三天之后。
　　还是原地。叶宛央已经带着一群人在等着了，见到我们一行人，他们爆发出了比上一次更热烈的笑声！骄狂的笑声！
　　我看了一下我们一行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笑的，我穿着很正常，东方归元穿着也很正常，蓝十三穿着也很正常，一群护卫，穿着也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就是蓝十三身前的那个东西了。
　　那个东西，是一辆手推车，不过也不算手推车，因为手推车上，摆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我找了木匠铁匠花了两天时间才搭成的一个木架子，在上面安装了几个滑轮。
　　简单的来说，那是一架简易的起重机。
　　东方归元捏住了我的小手。他的手心又湿又冷，全是汗。听见笑声，脸上神色不由一变，低声对我说道：“不要理他们……你有把握吗？我今天晚上就送你走……”
　　我一笑，道：“你没有看过我试验，放心。”
　　“拿来了一个什么东西？那是一堆木头？用这个木头做杠杆，将石头撬上去吗？”传来了那个李源尖刻的笑声，“用这块木头来撬东西，似乎还太短了一点……”
　　“或者是什么护身壮胆的东西吧，不过用这么一堆木头来壮胆，是不是也太寒碜了一点？好歹也拿把菜刀来吧！”
　　蓝十三将车子放下，将车子上的起重机搬下来，放在石头附近，对我说道：“尘，怎么做？”
　　我含笑道：“接下来的事情我自己来吧。”拿起一捆绳子，准备先将石头捆上。
　　我们这边这么大的响动，周围的人早就惊动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就远远围着，好奇的看着我忙忙碌碌。
　　却见人丛中钻出一个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说道：“小哥哥，我来帮你！”埋头就帮我拿绳子。
　　我低头看去，那小女孩正是裁缝铺里的冬儿。大约是感冒了，吸允着鼻涕，却是很努力的帮我将绳子搬下车来。
　　心中一暖，我含笑道：“冬儿，你小，先一边休息去吧……而且，小哥哥与那位大姐姐打赌，是小哥哥一个人的事。”
　　冬儿撅起嘴巴，说道：“可是，我想帮小哥哥！”又很响亮的抽了一下鼻涕，说道：“那位大姐姐怎么要小哥哥做事？她给小哥哥钱么？”
　　却听见边上响起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哪里来的闹事小孩，滚开！”响亮的鞭声响过，一道鞭影从头上划下来，正对准了冬儿！
　　我“啊”了一声，条件反射的用身子去挡鞭子……那鞭子来得又急又快，我根本抓不住！
　　却见面前两道人影闪过，听见“啪”的一声脆响，那道鞭子，打在了另一个人的手上。定睛看去，原来是我身边的蓝十三与东方归元，从两边抢过来，帮我挡住了那道鞭子。不想两人动作太快了，居然撞在了一起。蓝十三伸手捏住了鞭子，不过那道鞭子梢，还是落在了蓝十三的手背上。
　　东方归元大怒，喝道：“凭什么打人？”
　　那叶宛央也大怒，喝道：“钱乾阳，谁叫你动手打孩子了？”
　　那动手的人，是一个青年公子，见叶宛央发怒，讪讪放手，说道：“我只是提醒他们不要坏了规矩……”
　　冬儿眨着大眼睛，居然一点都不害怕，却是担心的看着我：“他们是小哥哥你的敌人？”
　　我正要回答，却突然发觉……冬儿的鼻子，似乎比刚才干净了？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果然……刚才这样一搂，就将冬儿的鼻涕，都擦在我自己衣服上了。
　　冬儿也看见了我的衣服，不由低下头，有些羞赧的样子。我笑了一笑，顺手拉过衣襟，将冬儿的小鼻子擦了个干干净净：“小哥哥正要洗衣服，你这鼻涕擦在小哥哥身上，刚刚好。”顺手又从怀中拿出一块手绢，递给冬儿。那哑巴母亲这才赶过来，不停的向我打手势道谢。
　　叫冬儿退开，这才对着叶宛央微笑：“叶小姐，最好与这些公子哥说好，不要动不动就打人，这可不是好习惯。”
　　叶宛央面色铁青，点了点头。我慢悠悠过去，捆好了绳子，调准了方位，手在机括上转了几圈，那吊杆就吊着石头，慢慢悠悠升了起来。
　　周围响起了一圈惊呼声！远处百姓，有的拍手叫好，有的目瞪口呆，有的干脆跪倒，口称“神仙降世”！那群京城来的**，虽然不曾如此失态，但是一个个嘴巴都张得大大的，半晌不知道合拢。
　　那叶宛央看着我，似乎想问什么，却终于闭了嘴，咬牙说道：“第一题，算你通过！第二题……”伸手从边上的使女手中拿过一个瓶子，道：“只要你不打开瓶塞，将瓶子里的绳子弄断，那就算你赢了！当然，瓶子也不能破！”
　　一个瓶子递过来，周围就又发出一阵惊呼声！
　　那瓶子，竟然是异常罕见的玻璃瓶！要知道，玻璃瓶，在这个时代可是罕见东西，都是从极远的西边通过丝绸之路运过来的，一只玻璃瓶的价格，比得上同体积的黄金！
　　但是玻璃瓶这东西，我却不稀罕。接过玻璃瓶，打量了一番。
　　这是一个很粗糙的圆肚玻璃瓶，是用最古老的吹玻璃法制成的。瓶子口上有一个木塞子，木塞子上有一根丝线，丝线上吊着一个铜钱，叮叮当当的，正在瓶肚子当中，撞击着瓶壁。
　　不打开瓶塞，将丝线弄断……
　　蓝十三冷笑了一声，说道：“叶小姐，这又不是比赛武功，是不是？”
　　东方归元也冷笑道：“天下也只有你叶家武功‘玲珑奇巧功’才有这等隔山打牛的巧劲，叶小姐居然出了这等题目，想必是将玲珑奇巧功练到第七重了，恭喜恭喜！”
　　蓝十三低声向我解释：“叶家有一门武功，叫做‘玲珑奇巧功’，讲究的是一门巧劲。这玻璃瓶子极脆，而绳子极韧，要透过瓶子将绳子震断，只有那门功夫练到第七重，否则就没有任何机会。”
　　东方归元握住了我的手，我只觉得他的手微微在颤抖。低声道：“你放心，我今天晚上就送你走，总不能让他们羞辱你。”
　　“可是，我偏偏不愿意离开你……”我含笑说着，声音亲昵，手像青藤一样绕上了东方归元的脖子：“顶多就是绕着洪洞县爬上一圈嘛，又有什么了不起？”叶宛央，我要气死你。
　　蓝十三气恼的声音传来：“尘！”
　　我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让叶宛央听见。听得这样chiluo裸的**言语，叶宛央不由大怒，说道：“好不自爱的东西！”
　　我抬眼，笑道：“叶小姐，我听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身份。我不过是一个低贱的青楼小厮，您却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您跑来与我这样低贱的东西赌赛，那是将您自己当做什么东西哪？您自然比我自爱多了，哈哈！”
　　叶宛央居然不生气了，冷冷斜睨着我：“穷口舌之利，不算英雄好汉。这题目，你敢不敢接着？”
　　“接，当然接……不过请问叶小姐，这样的瓶子，能否先给我一个玩玩？试验一番也是好的。”我脸上依然是笑容，非常恳切。
　　叶宛央眉头一皱，说道：“当然还有。不过，你可不能打碎了。”
　　听见边上传来一个讨厌的声音：“叶小姐，小心他带着瓶子跑路！”
　　又是那个讨厌的李源李公子。却听见叶宛央的声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制造如此器械，他也算是不易了，就给他试验试验看吧。”
　　“您担心什么呢，反正打碎了有吴王殿下赔偿。”我很无耻的打了一声哈哈，看看天色，对叶宛央道：“今天时间已经晚了，明日午时，我再来演示给小姐看，如何？”
　　叶宛央微微点了一下头，说道：“素素，再拿一个瓶子给他。”转身就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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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五章 三个题目（下）
　　我们一群人一回到天香楼，东方归元的声音就急促响起来：“今天夜里，我就先送你离开，至于什么爬三圈爬一圈的事情，交给我解决，那叶宛央虽然咄咄逼人，却也不能对我怎样，我毕竟是……”
　　“吴王殿下，您的自我感觉似乎太良好了一点……”我忍不住笑起来，“如果您老人家不是那么纨绔，如果您老人家稍微那么像皇子一点，那叶小姐根本不会跑来闹这么一出，现在您老人家居然还想靠您的面子平息这件事，真是滑稽。”
　　东方归元的脸涨得通红，说道：“我也想不到居然……不过……”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
　　“好了好了。”我轻轻笑：“请殿下放心，我有把握的。”
　　一群人全愣住了，片刻之后东方归元叫了起来：“天，你居然有办法？”
　　一群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蓝十三道：“要透过玻璃瓶子将绳子弄断，有这个能耐的，天下不会超过三个人！”
　　我微笑：“我偏偏是第四个人，而且是……最省力的第四个人。”目光转过，看见蓝十三手上的鞭痕，便叫起来：“如意，上次用剩下的金疮药呢，拿来，给十三敷上。”
　　如意将药拿过来，我顺手找了两块布片，要给蓝十三敷药。蓝十三手一缩，笑道：“我们哪天不受点小伤的，敷什么药呢。过两天自己也就好了。”
　　我恶狠狠的抓着他的手腕，笑道：“老实点！肿得这么老高的一道鞭痕，小心化脓……那厮居然对一个孩子下手，真是讨厌！”
　　手正捏着蓝十三的脉口上，一瞬之间，我感受到了蓝十三的脉动。很浑厚，但是……很急促。不知怎么心就跟着他的脉动一起跳起来，手不由微微颤起来，脸也红了。两个人的心律竟然一致起来，那种感觉，似乎有些甜蜜，有些醉人……
　　蓝十三脸也红起来，说道：“我自己来……”
　　却听见一个酸溜溜的声音响起来：“尘，我的手也好痛，真的好痛……”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却是东方归元的手，手背上也有一道鞭痕，不过已经消肿结痂了。这才想起来，三天前，东方归元也为我受过伤？
　　东方归元伸着手背，龇牙咧嘴，一副痛苦表情：“尘，你有金疮药，怎么不早说，你看我的手背都烂掉了……”
　　我恶狠狠举起手，一把拍下去：“收起你的手，你的手烂掉了？谁叫你自己将手伸到叶宛央的鞭子下的……哼哼，堂堂皇子殿下，你身份尊贵，用的都是好药，我们这下等人用的金疮药，小心将您的手治坏了。”
　　东方归元笑嘻嘻的伸着手，看我恶狠狠拍下来，居然不肯收回去，嘴巴上却哎呦哎呦乱叫起来：“痛，痛，好痛，尘，你好狠心，怎么人家受伤是这样待遇我受伤待遇却截然不同……”
　　这个无赖就这样伸着手，我自然不能真拍下去，当下收力，但是手指尖还是在东方归元手背疤痕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伤口上的痂痕硬邦邦的，刺激着我指尖上那细嫩敏感的皮肤。就在那一瞬间，指尖似乎有一阵电流……急速的刺激而过，我的指尖微微颤了颤，心也微微颤了颤。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慌乱了。
　　东方归元龇牙咧嘴：“尘，我真的好痛……我说我怎么这么傻蛋，居然会帮你挡鞭子？挡了鞭子还不讨好，你居然狠狠就一巴掌拍下来……”
　　我又气又好笑，方才的心情全数忘却，啐道：“好不正经！你要敷药，就将着金疮药分一半去吧……”顺手捞过药粉，拨了一半到一张纸上，包好，递给常五：“给你家主子敷药去！”
　　常五接过纸包，哭笑不得。
　　东方归元盯着常五手中的纸包，突然笑了起来：“嗯，不管了，玉同尘给的药，肯定比咱自己的金疮药香……”
　　东方归元还在絮叨的时候，蓝十三已经自己给自己敷上了药粉。
　　坐在椅子上，我望着面前两个男人，心中……竟然不由自主乱了。
　　次日午时。
　　现在正是七月。天气最是炎热的时候。蓝十三给我撑着伞，一边笑着问道：“怎么与他们约定在这个时候，这么热的时候……”
　　“山人自有妙计。”我很神秘的笑，不肯正面回答。
　　伞像一片荷叶，低低的向我这边倾斜，将我的全身，都笼罩在阴影下面，笼罩在一片清凉里。东方归元走在旁边，我感受到了他的眼神，火辣辣的眼神，盯在蓝十三的手上，似乎……恨不得将伞抢过来。
　　可惜，东方归元身边有一群侍卫，那个常五，就牢牢的将伞定在东方归元身上。做侍卫的功夫真过关，东方归元浑身没有一点地方暴露在阳光下，但是常五浑身，就只有一只手的一半在伞下。
　　东方归元是被人服侍的人。东方归元如果想要换个角色来服侍我，那些侍卫的目光就足以将他烤死。
　　蓝十三的半边肩膀露在阳光下，那半边，已经湿漉漉一片。都说武功高的人寒暑不侵呢，原来是骗人的。
　　走在荷叶的庇护下，走在一片清凉里，心中，也是一片凉凉的舒爽……原来，被人疼爱的感觉，真的很好。其他事情咱们都抛在脑后吧，现在我只要做好男人角色，扮演好才子角色，名扬天下，步上青云，救出父母，别的，暂时都顾不上。
　　想明白了，只觉得心中再无尘埃。望着蓝十三湿透的肩膀，我含笑道：“我来撑伞吧。”接过蓝十三手中的伞，将位置往他那边挪了挪，人也往蓝十三方向，靠近了一些。
　　第一次发觉，蓝十三的身材，原来很高大。十四岁的我，身高已经接近一米五（古人身高不如现代人），却依然只够到蓝十三的肩膀。我要举起伞，够到蓝十三，就颇有几分吃力了。
　　刚才，我就行走在蓝十三的翼护之下……蓝十三的身材如此高大，难怪他总能给我安全感……
　　蓝十三的手又伸向的伞柄：“我来，尘，你个子小。”
　　我也不拒绝，说道：“我们靠近些，你的肩膀，都晒出汗来了。”声音正常不过。
　　蓝十三还没有说话，却听见身边响起了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尘！”
　　自然是东方归元。我回头，奇怪的说道：“吴王殿下，您叫我做什么……哦，您的伞大！”一声欢呼，我钻到了东方归元的伞下。
　　东方归元的脸上阴转晴，笑道：“是啊，我的伞大，两个人刚好……”
　　我笑嘻嘻的伸手拿过伞柄，对常五道：“伞给我拿吧。”
　　常五忙放手。我笑了一笑，举着伞，三两步窜到蓝十三身边，将东方归元的伞递给蓝十三。蓝十三还没有反应过来，我顺手拿过蓝十三手中的伞，递给常五：“喏，你反正不要伞，你主子一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大的伞，咱们换一把……”叽叽嘎嘎说着，依旧钻到蓝十三的伞下。
　　蓝十三的手僵硬在那里。常五的手僵硬在那里。东方归元的脸，凝固在那里……嗯，凝固在那里的，是一段哭笑不得的表情。
　　半日，我才听见东方归元咬牙切齿的声音：“玉同尘！”
　　我笑嘻嘻回头：“王爷，不过是换一把伞嘛，用不着这么小气吧……”拉了一把蓝十三：“咱们快走，要迟到了。”
　　到了地方，叶宛央一群人果然等在那里了。不但叶宛央一群人在，周边还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冬儿居然也在其中。见我们前来，一群人都露出诧异的神色。冬儿就跑上前来，要将手绢还给我，我摆手，笑道：“手绢就送给你了……昨天的药吃了没？感冒好了没？”
　　正与冬儿说得高兴呢，一个扫兴的声音响了起来：“玉同尘，你居然没有带着玻璃瓶跑路？”
　　我笑：“玻璃瓶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带着玻璃瓶跑路，是不是有些不合算？”
　　将从叶宛央处要来的玻璃瓶拿出来，里面已经装满了水。让冬儿退到蓝十三的伞下，我上前一步，笑对叶宛央道：“叶小姐，请您将另一个瓶子拿出来，咱们这就开始吧。”
　　叶宛央看着我，脸上阴晴不定，片刻之后才说道：“只要你答应离开吴王殿下，那个爬一圈的约定，咱们就作罢。”
　　“对不起，咱这个面首做得挺快乐的，暂时不想离开。”笑嘻嘻回答着，不管叶宛央脸上的表情，我接过了另一个瓶子，一手一个，将两个瓶子对准阳光，交叠在一起。
　　蓝十三上前一步，要给我撑伞。我笑道：“不能撑伞，这一撑，戏法就变不成了。”将装满水的瓶子放在铜钱瓶子的上方，慢慢移动，凸透镜，聚焦，对准铜钱上的绳子。
　　要透过瓶子将中间的绳子弄断，除了叶家的玲珑奇巧功，还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做光。
　　凸透镜聚光，读过初中的人都明白。在这个时代我找不到凸透镜，那么，勉为其难，我就拿瓶子装水顶替一下。圆肚玻璃瓶，装满了水，正相当于一个凸透镜。在阳光之下，焦点对准了中间的那条绳子。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不解，诧异，探询，看好戏，诸般神态，我都看在眼里。
　　听见边上响起了一个声音：“玉同尘，你在弄什么玄虚？”很不耐烦，是个年轻的女子。
　　又听见一个声音：“别是闹什么妖法吧……玉同尘，你快点，我们可不能陪着你晒太阳。”
　　蓝十三怒喝一声，道：“别打扰同尘用功！他如果走火，唯你是问！”
　　东方归元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眼睛一瞬不瞬，全是紧张。我扭头对他安慰的一笑。他也高兴起来，连忙咧开嘴对我笑了笑。
　　这番表情交流自然落在叶宛央的眼睛里，叶宛央用在场人都听见的声音，冷冷哼了一声。
　　正在这时，听见瓶子里发出“叮”的一声，绳子断了，铜钱，掉到了瓶子底下！
　　四周响起了抽冷气的声音、惊呼的声音、念佛的声音、磕头跪拜菩萨的声音！一个尖利的声音：“玉同尘，你在做什么妖法？”
　　我笑：“是妖法，小孩都能玩的妖法。”顺手将铜钱瓶子递给叶宛央的使女素素，将装水瓶子递给冬儿：“我来教你玩一个水中取火的游戏，好不好？”
　　冬儿拍手：“好，当然好！”
　　我张望了一下四周，看见地上有一张废纸，那正是人家包食物丢弃的。走过去要捡起来，却见有一只手比我快了一步，将那张纸捡起来，放到冬儿面前：“这个游戏，到底怎么玩？”
　　我教冬儿举起瓶子，聚焦，过不了片刻，那张纸，就腾的冒出火焰来。
　　现在没有人念佛没有人叫妖法了，只有一个个目瞪口呆的神色。叶宛央沉吟了半晌，终于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耸了耸肩膀，笑道：“我自然知道怎么回事，不过不想告诉你。”叶宛央冷冷哼了一声。
　　冬儿拉着我的手，大眼睛里全是兴奋：“嗯，大哥哥，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我低下头，在小萝莉的脸上亲了一记：“嗯，冬儿，等大哥哥有空的时候慢慢教你，这太复杂了……”
　　冬儿努力点头，说道：“好，我等你来教我……”突然踮起脚尖，将嘴靠近我耳朵，低声道：“大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漫不经心的道：“什么秘密？”眼睛却落在叶宛央的身上。
　　冬儿低声道：“我决定，等我长大了，就嫁给你，好不好？”
　　好不好？我呆愣了片刻，怎么，这个冬儿，居然早熟到了这个地步？还不知怎么回答，就听见一个声音道：“不好，不好！”却是东方归元，大踏步上前，伸手拎着冬儿的脖颈，将她提起，轻轻放到蓝十三的伞下，自己却走到我身边。我只觉得身上一片阴凉，原来是东方归元，终于成功的将常五手中的伞拿过来，现在那把伞正撑在我与他的头顶上。我回头，笑道：“谢谢。”东方归元笑嘻嘻道：“不用谢，就在这里亲一记好不好？”指着自己的脸颊。
　　我笑：“现在你的脸上，江流纵横，亲起来感觉不好。啥时候你脸上没有江流了，咱们再说吧。”东方归元的脸上登时塌下来。
　　叶宛央面色再度变了变，终于咬牙说道：“第三个题目，就是凭借一人之力，在一支香时间之内，将这堵墙震塌！”
　　叶宛央话音刚落下，四周就响起了一片惊呼声！
　　我随着叶宛央的话音，看着那堵墙。这是街边的一幢倒塌的建筑，不过那是一堵石头墙，足足还有三丈高！要将这样一堵石头墙弄塌，非百人之力做不到！
　　（这个法子，大家想到没有？嘿嘿，初中物理老师出的题目，不难吧？今天还是一更，但是字数有四千多，公众文如此大章算是少见，足足算得上两更了……推荐我家女主李筝的文《狂颜三嫁》，流氓大帅聪明美女的一台好戏。李筝的几本文，都是精品，不过我个人还是更喜欢这本，嘿嘿。）
　　正文 第十六章 寻找硝石（大修）
　　但是，我是能做到的。很简单，那就是黑火药！
　　充当过一阵初中化学老师，我知道黑火药的配方，也知道这么一堵墙所需要的剂量。但是……黑火药，太过危险，我不想玩！
　　或者，就这样认输，就这样离开东方归元？我是该离开东方归元了，我知道。东方归元身份是一个皇子，而我，却想在官场混一段时间。与一个不掌权的皇子暧昧不清，对我的将来并无好处。
　　只是就这样认输，我心中怎甘？我狂傲无敌的书生形象啊，就这样被毁掉？
　　正沉吟着，却听见了东方归元的声音：“这墙是有主之物，叶小姐，你要将这道墙弄塌，似乎不合适吧？”
　　叶宛央面上含笑：“没关系，昨天，我已经将这块废墟买下来了，这墙正打算拆了，用来做题目，正好。”
　　蓝十三恨声道：“叶小姐，你难道要一个青楼出生的小人物，也从小练武不成？”
　　叶宛央微笑道：“人的命数，本来就各不相同。他既然是一个青楼出生的小人物，就不该妄想攀龙附凤。既然攀龙附凤，那就要有面对各种高层挑战的准备。”
　　叶宛央的声音很温和，但是其中的鄙视之意，却让我心中腾地冒起一股怒火。
　　黑火药又怎么了，实验失败又怎么了，我是霉女，我不怕死，我不能就这样丢了天下霉女的脸！天大地大，面子最大！
　　冷笑一声，我转过脸，看着叶宛央，说道：“叶小姐，您出身高贵，您就敢鄙视天下才俊之士？要知道自古贫家出英才，贵族之家多纨绔！我是小人物，我自小所受的教育与你无法相比，但是，叶小姐，凡事总有例外！你的这个题目，我看也简单！”
　　狂傲的言语一说出来，四周又是寂静无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几乎全是不相信的眼神！
　　“啪啪啪”周围一阵响亮的掌声响起来，李源李公子那尖刻的声音响起来：“玉同尘，牛皮戳破了，可是要将嘴巴炸烂的！”
　　我狠狠的用目光戳回去：“李公子，您说话轻一点，没有人当您是哑巴！是不是吹牛皮，会不会将我的嘴巴炸破，我自己知道，用不着你来提醒！”转头看着叶宛央：“我需要一点准备时间，七天之后，如何？”
　　叶宛央深深的看着我，片刻之后才道：“七天之后午时，如何？”
　　我点头道：“好。”转身走人。那身形体态，依然是说不出的潇洒从容。
　　我知道自己的背影很潇洒，我知道后面凝固了一堆目光。我现在就要这种效果。
　　回到天香楼，一群人早就迫不及待。作为人民教师，诲人不倦可是我的原则，但是要对一群古人说明白光线是怎么一回事，光的折射是怎么一回事，还真不容易。解释了半天，东方归元迷迷糊糊，蓝十三一头雾水，秋如意更是一脸的迷惘。我瘫坐在椅子上，真正痛恨起那个发明“没有教不会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那句话的同行来。好在这些学生也很有自觉，见我这般模样，秋如意就很温存的给我捶背，蓝十三急忙说“你先歇着”，东方归元则是急忙拿来纸笔，问道：“需要些什么，你先告诉我们，我们先给你准备着……”
　　东方归元这么积极，自然不能冷了他的心。当下就报了几样配料的名字，又吩咐道：“多看看，多买一些，有些东西是不纯的。”
　　东方归元笑道：“你说的这些东西，只有药店里或者道士们手中才有。还真不容易备齐。洪洞县小地方，估计找不齐，我直接去晋州城里给你找！”当下就去了。
　　东方归元忙去了，我也没有空着。将花魁大赛的事情，写成条陈，准备交给东方归元。我接下来要忙黑火药的事情，这花魁大赛就不能事事过问了。所以先写成条陈交给东方归元。其实也没啥，交代了一些方法：怎样调动观众的参与热情，怎样预防骚乱，怎样开赌局……本来是想将作弊的方法教给东方归元，反正计算支持票数量的是天香楼的人，弄个赌局挣点小钱也不错，二十一世纪的中国足球联赛还踢假球呢。但是想想，在这人情还算淳朴的古代玩这个，教坏了古人，罪过大了。算了算了，我是人民教师，这点小钱，不挣也罢！
　　天气有些炎热，头上已经有了一串汗珠。抹了一把，不由讨厌起这没有电风扇的古代来。想要叫如意给我打个扇子，但是如意与母亲都出去了。
　　写了一会儿，却突然觉得身边竟然有了微风，浑身的燥热一扫而空。不觉有些诧异，回头看去，却看见蓝十三拿着一把扇子，正微笑着站在我的后面。他正在给我打扇子，额头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
　　我微笑点头致意，蓝十三笑道：“今天天气这么热，你不用穿着这么严密，打个赤膊罢。你看，你的汗水都掉在了纸上了。”
　　眼睛落在我的喉咙上，我倒是一惊，我的喉咙，可是没有喉结的！下意识的一摸自己的喉咙，却摸到了一把汗。我将衣扣扣得太紧了。
　　蓝十三放下扇子，走上前来，说道：“我来帮你，将衣领解开来吧。这么热的天气，你居然还扣着衣领。”
　　蓝十三居然如此殷勤来帮我解开衣领……解开衣领这等小事，哪里要他来帮忙？他……还是疑心我的身份，要来检查我的喉结！
　　我抬起眼睛，看着蓝十三。蓝十三的眼睛里，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是紧张？那是迫切？那还是……患得患失？
　　蓝十三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他大约有些紧张，手指居然连我的衣领扣子说拿不住。
　　我心慌乱的跳起来……他很快就要知道我的女子身份了，让他知道？不让他知道？我……该怎么办？
　　心很快就镇定下来，我伸手，轻轻推开了蓝十三的手，笑道：“你手放开一些，我怕痒……今天是忘了解开衣领了。”当下坦然将衣领解开。
　　就在那一瞬间，我明显感觉到，蓝十三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了！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在我的衣领上，我知道，他看清了，我没有喉结！
　　心怦怦乱跳，我的眼神却依然轻松：“蓝十三，看我的喉咙口？也是，顺带问一句，你是几岁长喉结的？我都十四岁了，居然还没有长喉结，真叫人郁闷。……还有，你是几岁长胡子的，我怎么到现在还没有胡子的影呢。”
　　听着我絮絮叨叨问话，蓝十三眼皮子跳了一跳，随即，眼神里装满了笑意：“你急什么，才十四岁，离长胡子长喉结还早着呢……”
　　我恼怒的看着他：“那你盯着我的喉头看什么？难道不是在心里笑话我没有喉结？”
　　蓝十三讷讷一笑，道：“你继续写字，安心写字，我给你打扇子。”
　　继续写字，继续享受着身后的微风，心，不由再次微微荡漾起来……
　　我的心情，就像沐浴在晨风中的一朵白荷，微微的在水中摇晃着，每一片心情，都像那花瓣那样，轻轻地舒展开来。
　　身后有一个男子为我打扇子呢。
　　东方归元直到用过晚饭才回来：“奶奶的，小地方，居然找不到几斤硝石！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一些，尘，你看合用不合用？”
　　东方归元将硝放在我面前，我只看了一眼，就怔住——天，这是古代的硝？与我在化学实验室里见到的怎么是两个模样？
　　简单一句话，不纯！
　　不纯，配起来就难易准确掌握分量，威力也要大大减小！
　　而且……就目前这点硝，根本配不出我需要的分量！
　　我站起来，说道：“我自己去附近的城市看看，这些东西，根本管不了事！”
　　东方归元苦笑道：“附近城市？傒州蒲州都是小地方，道路又不行，除非直接去京城，还有几分指望。”
　　“那就去京城？”不过说出这句话我就愣了片刻，将探询的目光递给东方归元：“七天时间，来得及来不及？”
　　“马上动身，用快马，是来得及。”东方归元苦笑：“边塞的消息传到京城，是用不了七天的。咱们晋州处在中间站，一来一回是来得及……但是，中间如果有耽搁呢？如果找硝石不是那么顺利呢？”
　　“我马上就出发。”事不宜迟，我立马做出决断，“吴王放心，我一定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可是……你忘了，你曾经招惹过一群刺客！”东方归元厉声道：“我可以现在就送你走，送你离开晋州，但是你绝对不能去京城，绝对不能！”
　　“吴王殿下，您在说什么？”心中一个激灵，我尖声问道。那刺客，武功很强，蓝十三以为是萧北棠派人下的手，但是我隐约觉得，萧北棠，不像！
　　东方归元面色变了一变，片刻之后才说道：“我只知道，那刺客武功很强。而武功高手，最集中的地方，是在京师！”
　　东方归元面上的表情，让我明白了一点什么，心中酸酸的有些苦楚，说不出的味道：“吴王殿下，您知道什么的，是吗？不过您不打算告诉我，是吗？”
　　“我……”东方归元竟然慌乱起来了，道：“我不知道，尘，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有仇人……”
　　那不加掩饰的慌乱让我心中一动——但是，随即冷硬下来。“吴王殿下，既然只是您的推测，那么也许只是瞎疑心罢了。事不宜迟……我既然答应了叶宛央，就一定要做到，否则，我还称得上晋州第一才子么？”
　　“晋州第一才子”四个字，我咬得很硬。是的，作为霉女，有霉女的骄傲，既然与人家赌上了，就绝对不能随随便便跑路！
　　东方归元苦笑着，片刻之后才道：“我将一半护卫交给你。”
　　蓝十三又握住了我的手，说道：“尘，你放心，我与你一道去。”
　　说着话，又稍微做了一点收拾，已经到了半夜时分，可是时间不能拖延，当下我们一群人就出了天香楼的后门。护卫将东方归元的烈焰踏风拉了出来，将马缰递给我。东方归元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是最终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就是将一把剑递给了我：“你拿着，这把剑还算一把好剑，路上拿着壮胆也好……”
　　蓝十三不耐道：“吴王殿下，这些事情都是你闹出来的，少来絮絮叨叨做女人家的模样！”
　　我笑着接过了剑，抽出一看，却见剑锋冰凉如水。手一抖，剑尖嗡嗡鸣叫着，闪烁起来，寒芒隐隐。用手一扣剑尖，剑尖猛的弯曲过来，竟然形成了一百多度的弧度。
　　怔了怔，说道：“百炼钢成绕指柔？”
　　蓝十三笑道：“尘倒也识货……吴王殿下，这礼物不轻啊。”
　　东方归元笑着摸了摸头，说道：“这事情都是我闹出来的……不说也罢，你们走吧。”
　　牵着马，我与蓝十三一行人走出了老远，还能感受到身后的目光。
　　身后的目光是一汪水，我的心，湿湿的浸润着，竟然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因为时间已经到了午夜，整个县城的人都已经安睡。现在不是战时，没有宵禁。而洪洞县也是小县城，还没有城墙，倒是少了一重功夫。虽然急着赶路，但是也不想扰民，我们没有立即上马疾驰。
　　蓝十三让我上了马，他自己却在边上跟着，给我做马夫，与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很快就出了洪洞县城。小县城并没有城墙，倒也少了不少功夫。
　　夜空中繁星璀璨，银河奔流，一群侍卫寂静无声，一个蓝十三在身边陪我说话……这样的情景，这样的环境，确实很奇怪，也很……美丽。
　　出了县城，面前就是大道。正想策马疾驰，却蓦然听见前面传来笑声：“李公子所料不差，玉同尘，你果然是想跑路了！”
　　却见前面黑魆魆的路上，蓦然大放光明，一行人马，拦截在路上！内中一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衣着光鲜，在明晃晃的火把映照下，映衬他的皮肤越发白皙，那脸上的笑容，越发鲜亮。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只是，那脸上的笑容，怎么越看越讨厌。
　　那少年的面目，隐约有些熟悉，看了片刻才想起来，原来这个少年，也是那位央央小姐的跟班，不过自己对这些喽啰，向来不是很感兴趣，因此也没有在意。只是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小喽啰，居然半夜将自己堵在了路上。那少年后面，一字排开，是一群青衣人，看样子，是那少年的家人。
　　说我跑路？我不由气不打一处来：“我玉同尘怎么会跑路？哼哼，这位公子哥，您尊姓大名？深更半夜的拦在这个路上，不怕夜风将人吹坏了？”
　　那少年笑道：“不跑路，半夜三更出来做啥？玉同尘，我可告诉你，咱们男人，可是要愿赌服输的，你这样输不起，可不是男人作风……”
　　得了得了，还是一个夫子呢。挂着一个贼贼的笑脸，居然说唐僧话，怎么也和谐不起来。心中恼火，我慢慢策马，迎接上去：“这位公子哥，连报个名字都这么难么？我玉同尘什么时候要跑路了，不过是要办一点小事，需要半夜出发而已！你放心，先帮央央小姐担心着吧，洪洞县爬一圈，可不是容易的事！”
　　那少年公子鼻子冷哼了一声，说道：“原来你两次解开了难题，我还以为你与寻常小倌不同，有些能耐，但是今天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我面上有些气恼：“谁说我要跑路了，我玉同尘哪里有做不到的事情！不过是想要赶往京城找一点东西而已！好狗不挡道，让开！”策马，径直往那少年面前而去。
　　虽然心中气恼，但是我还是小心的控制着马的速度。因为，万一将面前这个少年撞着了，撞出个好歹来，那岂不是与叶宛央结仇了。
　　但是，我根本没有想到，烈焰踏风会突然加速；更没有想到，烈焰踏风突然加速，会这么可怕！
　　烈焰踏风一加速，我身子就往后仰，手中抓得牢牢地缰绳，也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但是两只脚却还插在马镫里……
　　我会被这匹马给拖死！
　　心中骂自己，我咋会这么笨？我咋会连马都不会骑呢？
　　只是，迟了！
　　耳朵边传来蓝十三的惊呼声，接着，只觉得身子一稳……我的身子，被人抱住了！
　　只是，马还没有停下来！
　　那人就这样抱着我，跟着马跑……天，我不由脸色煞白，天下，居然有人有这样的速度！
　　只听见一声长嘶，眼角掠过另外一个黑影，那是蓝十三，他追上来，大手就抓住了马尾巴！
　　拼了死力，将马牢牢定住；随后，掌风掠过，两个马镫，桄榔掉在了地上。
　　说起来漫长，其实时间不过一瞬。那烈焰踏风也是通灵的，当下往前窜了几步，就站定了，掉头往回走。
　　蓝十三却不管烈焰踏风了，跑到我身边，问道：“尘，你怎么样？”
　　一场惊吓，我浑身都没有多少力气。听闻蓝十三的话，才猛然想起，原来，我还在别人手上！
　　在一个少年的手上！
　　在一个男人的手上！
　　正文 第十七章 陷入绝境
　　（说明一下，前面女主跑路的章节，觉得与女主的形象不是太符合，所以做了一点修改。女主没有跑路，而是因为寻找硝石而打算赶赴京师，出城的时候遇到了风行烈。这一章前面部分是昨天的更新，后面部分是新的，呵呵）
　　赶忙要窜起来，对那少年道：“你放开我，我们还有急事要做，先走了……”
　　那少年依然抱着我，嘻嘻一笑，那眼神竟然是说不出的精致灵动：“玉同尘，我救了你，你也不道谢一声就想跑路？好不地道！”
　　那贼贼的笑容让我生气起来。面色一沉，冷声道：“烈焰踏风可是天下少见的良马，怎么会突然发癫？这位公子哥，你要我如何向你道谢？”
　　那少年嘿嘿笑道：“咱们不问过程，只问结果。其实我完全可以不救你的，是不是？那样就不用担心叶小姐要在地上爬一圈了……”
　　那少年絮絮叨叨的说话，我却似乎闻到了一股香味，隐隐约约，似乎是……少女的体香？
　　还没有细想，蓝十三那双杀人的手就已经扣向了那少年的脖颈。少年松手，一闪，笑道：“久闻燕地第一侠客蓝十三的美名，一直想找你比划比划，咱们就来玩过……嗯，来点赌赛好不好？这个赌注，就是玉同尘，如何？”
　　蓝十三怒喝一声，手下加速。那少年却不与蓝十三拼斗，他只是仗着身子的灵动，与蓝十三周旋。一边还在叫：“你们都不许帮我，让我自己与他玩……”
　　蓝十三一掌劈去，我也知道那蓝十三一定打不中那个少年。只是没有想到，那少年身子一侧，竟然往我这方向一偏！
　　那也就是说，他的身子，正凑向了蓝十三的另一只手！
　　蓝十三的另一只手本来没有出拳，但是那少年身子凑过来，怎么能放过？条件反射一般，就往那少年身上劈去！
　　莫名所以之间，听见周围响起来各种呼喝声，有侍卫的声音响起来：“刺客！刺客，先将玉少爷护着！”
　　正在这时，却听见那少年“啊”了一声，身子痛苦的蜷缩下去，而右手，却钳住了一枚亮晶晶的东西……尽管火把很远，我也辨认出来，那是一枚——透骨针！
　　我的身子一颤，僵硬在那里——方才，这枚透骨针应该是对准了我，那少年冒险挨了蓝十三一拳，将我救了下来！
　　那少年厉声喝道：“有人要杀玉同尘，先将他护住……可千万别让这些刺客将账挂在叶小姐身上！”
　　蓝十三疾声道：“你……不要紧？”那少年说道：“我不要紧……你先指挥着，将刺客截下来！”
　　蓝十三疾声答应。我向四周望去，只见火把已经散落，四周明灭不定，依稀可见周遭人影，那是东方归元的护卫与那少年的家人，与刺客斗成一团！
　　刺客人数不少……那到底是什么人？
　　想不明白，也不再想，记挂着地上那个少年，弯身下去看他，却听见他shenyin着整个身子都痛苦的蜷缩在了地上，不由大惊，伸手就抱住了他，问道：“你不要紧吧？”
　　这才看清了那少年的脸蛋，那少年有一张男女皆宜的圆脸，肉嘟嘟的脸蛋上带有一点婴儿肥，让人看着，只觉得异常可喜。
　　只是，那少年的脸色，已经是异样的苍白！
　　那少年声音已经有些断断续续：“我要死了……见鬼的蓝十三，下手怎么这么重……”
　　我抱着那个少年，只觉得那少年身轻若纸，不由急道：“你不会死，蓝十三下手，不会那么重的……”
　　那少年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玉同尘……就这么抱着我……成不成？好歹我也是为你而死啊……你身上好软好香……”
　　心中正惶急着感动着，听闻最后一句，我手一抖，就将那少年扔在了地上，那少年哈哈一笑，一跃而起，在我脸上香了一记，笑道：“我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吴王殿下的面首，香你一记也不会被吴王殿下追杀……”
　　我又气又急，一跺脚，正欲追杀那少年，那少年身子一扭，已经像鱼一样逃走了。
　　远远看见那少年的人影，窜入人群之中，他身形灵便，又擅长使用阴招，所到之处，惨叫连连。听到一声尖利的叫声：“如意金刚手，你是风行烈？”
　　那少年笑道：“想不到我的名气这么大，居然连见不得人的刺客都知道！”
　　一声尖利的呼哨生猛然响起，那些刺客，居然不再与这边的护卫家丁纠缠，就这样离开了！
　　蓝十三沉声下令：“收队，不许追击，护着玉少爷，我们不是对手！”
　　风行烈身形一闪，已经回来，说道：“行进有度，令行禁止，不是一般的刺客……玉同尘，你真厉害，连这样的人都敢招惹，我本来以为，你敢招惹吴王殿下，那已经是大胆之极了，可见你拈花惹草的本事，不同一般呢……”前面的话还有点像话，后面的话却是越说越猥琐，真想不到一个玉树临风一般的美少年，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联系纨绔皇子东方归元的言行举止，我才深信，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的确是至理名言！
　　蓝十三已经守在我身边，眼看着风行烈，沉声道：“你是风行烈？风将军家的少子？”
　　风将军？风家？这……我眼看着面前的少年，突然明白了这少年的身份。天哪，头脑突然一阵眩晕！
　　家变前夕，风家曾向我家送来十口大箱子还有一张庚帖……问庚帖什么意思，那是求亲之意。在我优哉游哉出去看花灯的时候，我父亲居然……许了！
　　风家子弟向来稀少。这一代，嫡系只有一子一女。女儿名叫风行雁，已经出嫁；儿子就是风行烈，今年十五岁，比我大一岁。
　　大半年来，这门亲事我根本没空去想。没有想到，今天居然碰到了父亲定下的未婚夫，这个十五岁的小屁孩！
　　我家出事之后，风家也曾着力相救。但是皇帝陛下那是打天下的主，杀伐决断，那是绝不眨眼的。风家没有办法，那也怪不了他们。
　　只是，我没有想到，居然会碰到这个小屁孩，而且，还被这个小屁孩救了！
　　而且，这个小屁孩还在我身上上下其手，尽情轻薄……
　　我不自觉的怔忡了半晌。风行烈一只手在我面前摇晃：“玉同尘，回魂了！刺客都走了，你不用吓成这个样子了……”
　　“风行烈！”听那小屁孩奚落自己，回过神来的我可吃不下这口气！瞪着风行烈，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屁孩而已，我都心理年龄过三十的人了，还被你奚落？幸好我现在的身份是玉同尘，不是李筝，否则，还不给你欺负死！
　　不管将来会不会嫁给这个小屁孩，我都得先将这个风行烈给收服了，咱是霉女，可不是被人欺负的料！
　　我冷着一张脸：“风行烈，刚才是你救了我，我承情。只是，我哪里被吓坏了？我不过是在想事情而已！”
　　“想事情？想什么事情想发了呆？”风行烈笑嘻嘻，那娃娃脸好生可恶：“莫不是在想怎样跑路吧……劝你还是别跑了，爬三圈爬两圈的，总比送命强。那些刺客，一直在盯着你呢。”
　　“回去就回去。但是……震塌那堵墙，我不见得做不到！”冷冷哼了一声，我转身就往回走。
　　到底是谁要杀我？
　　绝对不是因为李筝这个身份的缘故。如果是李家的仇人，只要将我的身份捅出去，那我就死定了。不用这么费心机派人来刺杀。
　　那就是玉同尘这个身份了。玉同尘的身份，是一个青楼小厮……一个青楼小厮，有什么好杀的？
　　有两个可能：一是杀手认为玉同尘身上有值得一抢的东西，二是因为玉同尘的身份，不简单！
　　这才想起来，当初母亲就曾告诉我：“我也有求于你”！
　　玉同尘，到底是什么人？
　　我，到底陷入了一个怎样的漩涡里？
　　母亲到底隐瞒了我什么……但是，我相信，母亲对我，并没有恶意！得寻个时间去问问真相……东方归元，似乎也知道什么！
　　心里思想着，这才注意到天色。
　　厮杀一场，天色已经大亮。这样一耽搁，即使现在就出发，也难以六天之内来回了！也就是说，我没有机会找到合适的硝石！
　　但是……就这样认输不成？
　　我是穿越者，我是经过进化的高等人类，这样的小事，我一定能解决！
　　东方归元已经派人去附近州县，打问了所有的药店，将所有的硝石都找来了。我知道提纯的方法，但是，提纯需要时间！
　　怎么办，怎么办？
　　我不能认输，因为这一认输，我的无敌书生形象将毁于一旦，我这个晋州第一才子，将成为一个笑话，或者说，成为晋州的一个小丑！
　　一个小丑！
　　这样的小丑，再加上我的出身，我这辈子，再也没有出头的希望！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那些还没有说出来的梦想，改变这个世界的梦想！
　　绝望，念想像蛇一样吞噬着我的心！
　　当初答应叶宛央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一场豪赌……只是，我没有想到，我居然会失败，我将会付出我自己不能承受的惨重代价！
　　不，我是穿越者，我是经过进化的高等人类，这些问题，我一定能解决……一定能！
　　或者我可以先配起来，即使威力不强，但是多加分量，或者能行！
　　想到了这一点，我再也不迟疑，马上动手，一边吩咐秋如意：“你去打问一下，哪里有可供我实验的废墟，咱们先去做点试验……”
　　第三天清晨。在城外树林里做了第一个实验。连引线都没有烧起来……自然没有成功。
　　第四天清晨，在城外树林里做了第二个实验。这一回，引线顺利烧起来了，但是我期待的爆炸，只是轻轻的响了一下，连泥土都没有炸出半点。
　　第五天清晨，还是失败！
　　第六天清晨，还是失败！
　　我这才知道诺贝尔的不容易……所有的yy小说里写的，主人公回到古代轻而易举的将黑火药制造出来，那都是骗人的！
　　只有一天的时间……
　　我陷入了绝境！
　　从城外回来，一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来到天香楼门口，却见风行烈就在门口候着，笑嘻嘻道：“还以为你们逃跑了，没有想到你们居然没有跑……”
　　狠狠的剜了他一眼，我冷笑着说话：“放心，我若是逃跑，我的名声就毁掉了。我是宁可在地上爬三圈也不会跑的。”径直回房间。风行烈居然涎着脸追了进来，笑嘻嘻问道：“我奉命来看着你。在外面守着的时间太长了，能不能讨一杯水喝？”
　　东方归元冷笑了一声，说道：“天香楼的茶水，五两银子一杯，你付得起钱，我们自然提供。”
　　风行烈嘿嘿笑道：“五两银子就五两银子，我要冰镇酸梅汤，有没有？”
　　东方归元冷笑一声，吩咐道：“去给风公子送一杯热茶来。我们这小地方，对不起，没有冰镇的酸梅汤……”
　　秋如意答应着，往后面去了。
　　风行烈哇哇叫道：“吴王殿下，我好歹也算是对玉同尘有恩的呢，您就用这样的茶水来待客？”
　　这边正闹着，却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响亮的爆炸声，接着是非常响亮的瓷器碎裂声！
　　这几天日思夜想着黑火药的事情，听得爆炸声，心不由一跳，我跳起来问道：“什么事？”话出口才知道自己实在慌张，不由自失的一笑。这个时代懂得火药的只我一个人而已，我这几天虽然忙忙碌碌，关键事情却始终没有叫别人帮忙，哪里会泄露出去？
　　却见秋如意出来，笑着说道：“因为没有茶杯了，就拿出一个冰镇的茶杯来。没有想到，热水一下去，就炸了……”
　　正文 第十八章 拥抱着你（上）
　　天香楼乃是天下有名的青楼，夏天准备一点冰镇的茶水，乃是应有之义。我又是最怕热的，秋如意每天都去地窖拿冰，一般就是放在杯子里。但是今天东方归元是故意要给风行烈送热茶，秋如意就拿了一个放冰的茶杯去倒水，没有想到，就炸了。
　　松了一口气，却猛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来！
　　热胀冷缩！初中生们都很熟悉的一个词汇……热胀冷缩！
　　……
　　第七天很快就到了。在叶宛央诸人那诧异的目光里，我吩咐来帮忙的人，将柴火一层一层堆叠上去，将油泼上去。直到将一堵墙，全数都淹没在柴火堆里；将所有的柴火，都泼上油。顺带介绍一句，为了买油，可花了东方归元不少钱。
　　一群人看着我准备，面面相觑。风行烈终于忍不住了：“玉同尘，你到底想要玩什么花招？”
　　“难道想将这堵墙烧塌？放心吧，这堵墙是石头墙，可是烧不坏的！如果可以烧塌，早就塌了！”一声尖利的笑声响了起来。
　　“石头能烧塌？真是没听说……又不是泥墙，哪里有这么容易……”
　　“浪费了好多木柴与油啊，真是浪费……”
　　那边聒噪，我却不理不睬。
　　终于准备好了。这边道路上，又吱吱嘎嘎运来了一根长长的竹子，一根短短的铁棒。又有帮工，运来了许许多多的大水桶。
　　所有谈论的声音都静默了。也是，那拿火来烧墙还可以理解，那拿水来做什么？
　　还有，那根大竹子，拿来做什么？那根铁棒，又拿来做什么？
　　看着周围的眼神，知道周围的人都是一肚子疑问。
　　拿着火折子，靠近柴火堆，只一瞬，烈焰就腾空而起，顺着火油，迅速蔓延，将整堵墙都埋没在火焰里。
　　一群人都注视着熊熊大火。而周边一些不明情况的人，以为这里失火了，都赶了过来。不过我也没有闲心关心这些。却突然感到有人来拉我的衣襟，低头看去，原来是冬儿。估计是因为这几天吃好了，这粉嘟嘟的小脸登时就水灵起来。看得高兴，我笑嘻嘻捏了一把小萝莉的脸，问道：“冬儿，你来看热闹？”
　　冬儿仰着脸，笑着问道：“大哥哥，你又来玩戏法？”
　　我笑道：“是在玩戏法，我要将这些石头，变得像面粉一样又软又脆……”
　　冬儿笑道：“那大竹竿又有什么用呢……哦，这大竹竿，是一杆大水枪？”
　　我笑道：“你真聪明，喏，我们一起来玩这杆水枪，好不好？”
　　说话的功夫，火势已经渐渐小了。我看了一下这堵墙，看准了下面的位置，调整了大水枪的位置。冬儿早就笑嘻嘻的凑上来。别看冬儿年龄小，力气可不小，试了一下她的力气，我就放心的将整杆水枪都交给她，叫她对准高墙下面的某几个点，使劲的喷射！
　　那石头，已经被大火烧得有些红了；水喷上去，只听见发出嗤嗤的声响，接着，腾起了好大的一阵白雾！
　　有些地方火还在烧着，这水溅上去，立即腾起了阵阵浓烟，叶宛央诸人，都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
　　石头墙经过这样一烧，又这样一喷，温度骤降下来，一热一冷，热胀冷缩，就发出哔哔啵啵的碎裂声。但是，我所需要的爆炸，居然没有来！
　　瓷杯子骤冷骤热，很轻易就爆炸了，可是这堵该死的墙，为什么不爆炸，不塌？
　　幸好我还做了第二手准备：我带来了一根铁棒！
　　拿起铁棒，我款步上前，伸出铁棒，暗中用力，试了试墙体的坚硬程度。果然，墙已经很脆了。只要再加上三百斤的力量，这堵墙，非倒塌不可！
　　只是，我的**力量，不知有没有三五十斤……不动用武功，我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三五十斤力量砸上去，不知有没有效果……而那边，沙漏里的沙子刷刷的往下倾泻，看情形，距离一个时辰，顶多只有三五分钟！
　　一刹那之间，我的额头渗出汗来……不是因为酷热出汗，而是冷汗！
　　千算万算，还是少算了……温度加得还不够，降温还不够急促！
　　这最后三分钟……最后两分钟！
　　用我的体力去砸，三分钟之内，根本无法实现目的！
　　然而现在我还没有陷入绝境——是的，我现在还有一条路，那就是我的龙翔诀！
　　龙翔诀的第一重，手臂力量是五百斤！
　　只要使用龙翔诀，让双臂有三百斤力量，我就能很潇洒的实现目的！
　　然而，我体内经脉已经千疮百孔，擅自使用真气，很可能会导致走火入魔的后果！上次蓝十三的警告还响在耳边……
　　很可能，不是百分之一百会走火！
　　没有空在思考……我现在，只能赌博！
　　是的，我是霉女，我的穿越，只要十万元的本钱！死了就死了……大不了再穿一次！
　　走火就走火吧！至少不能输！
　　如果输了，我这辈子也就差不多了，我倒宁可再穿一次！——是的，宁可再穿一次！
　　一刹那之间，我做出了决断。一个让我后怕不已的决断！
　　控制着体内真气，小心翼翼绕过千疮百孔的经脉，直贯双臂——
　　内中暗运功，仪态风度，依然是说不出的潇洒。
　　三百斤的力气灌注在双臂之上，我手中的铁棒，砸了出去！
　　只听见蓝十三尖利的声音：“尘，不可以！……”人就冲了上来。
　　那石墙的关键部位，已经脆裂。我这样一砸，只听见“轰隆隆”一声巨响，就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整座墙就这样倒塌了下来！
　　一群人猝不及防，都是吓了一大跳。
　　我一棒抡出，人立即后退。却正巧撞在了蓝十三身上，控制不住，两人登时摔在了一起！
　　而几乎同时，一块大石头，呼啸着砸了下来！
　　爬起来，后退？来不及了！就在那一撞的功夫，我的体内，无数内力像脱缰的野马，乱闯乱撞……我的浑身，再也使不出一分力气！
　　我的经脉，早已千疮百孔，再擅自使用龙翔诀，很有可能走火入魔……很可能，不等于百分之一百，但是，现在，对于我来说，那就是百分之一百！
　　……
　　就在那一刹那之间，我听见了无数的惊呼声，中间还夹杂着冬儿的哭喊声：“大哥哥！”
　　眼角的余光看见，东方归元、叶宛央、风行烈等人的身子，急速的往前掠了过来！但是，我知道，来不及了！
　　想不到马上就要死了，而且……死得这么没面子！
　　我苦笑着想，靠在蓝十三身上，心中却是一片平和……或者，是因为身后有一个肉垫的缘故？
　　正文 第十八章 拥抱着你（下）
　　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到，蓝十三一把抱住了我！
　　手的位置……很尴尬！只是那一瞬间，我根本感觉不到尴尬，相反，还有一点淡淡的欢喜……
　　就在这一瞬间，蓝十三的手臂上突然加紧，然后，身子一扭，翻了过来！
　　间不容发之际，他……将我压在了身下！他……是打算，用自己的身子做我的盾牌！
　　心，猛然一震颤栗！一刹那之间，头脑一片空白，我不知自己该想些什么。
　　两个月前，我与蓝十三，素不相识。可是，两个月里，这已经是第二次。
　　第二次，这毫不迟疑的举动……心中应该感动的，但是不知为什么，心中竟然……有些惶恐。
　　为什么？
　　头脑轰隆隆作响的时候，叶宛央与风行烈，不约而同，已经一掌挥出！虽然没有靠近，但是隔空击出的力量还是将石头撞偏了两寸的位置！
　　而几乎同时，东方归元手中的利剑飞出，那宝剑如蛇一般夭矫，撞向那石头……那石头，终于重重的砸在我们身边的泥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
　　溅起的灰尘泥土，盖了我们一头一脸，连带着我的鼻孔，也吸进了不少灰尘，连连咳嗽起来。蓝十三还没有起来，东方归元已经扑上前来，迭声道：“尘，你……没事吧？”
　　体内的真气在乱窜，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幸好，我身子里**的力量依然还在。蓝十三起来，东方归元已经扶起了我。
　　靠着东方归元，我看清了面前的这堵墙，也看清了周围的目光。
　　墙，已经如我所料，完全倒塌。周围那些趾高气扬的目光，现在也变成了震惊……还有几分惶恐。那敬畏的眼神，让我心情大好，我不觉微笑起来。叶宛央的三个题目，在常人看来难以完成的题目，我完成了！
　　我听到了周围结结巴巴的声音：“天……那是什么武功？”
　　“不是武功，那力量，不会超过五百斤……那是因为火烤的缘故？”
　　“那水喷射，与火烤有什么关系？”
　　只有人问，没有人答。因为这其中的道理，除了我，谁也答不上来。
　　叶宛央上前，眼睛凝视着我：“这法子……玉同尘，谁教你的？”
　　我笑了，笑容里全是骄傲：“这法子，用得着人教吗？除了我，谁又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叶宛央沉默了片刻，说道：“原来听说你会写诗，也不过是将你当做一个比较文雅的……下等人而已。今天却出乎我们预料。这些虽然是杂学，但是穷究物理善用物理，你能做到这个地步，也算是才子了……你既然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自低身份，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叶宛央的话，很客气。但是客气话后面的意思，却让我越听越不是味道，不由哈哈狂笑起来：“叶小姐，什么叫自低身份？叶小姐，我本来就是一个下等人，身份最低贱的下等人了，哪里还能再低下去？既然我身份已经低得无可再低，那么我还在意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我尖利的话问出来，四周竟然是寂静无声！
　　是的，这些人，都是身份高高在上的人。这些人，哪里能体会一个下等人的苦楚！
　　估计在他们眼里，几乎所有的下等人都是低贱的，都是无知识的，都是不值一提的！他们凌驾于下等人之上，他们属于另一个阶层！
　　但是，我颠覆了他们的认知……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下等人中，也有才子，下等人中，也有不逊于他们的人存在！
　　这个世界的等级制度，原来是如此的不合理——是的，不合理！
　　风行烈上前一步，说道：“玉同尘，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我读过你所有的诗……你曾说过，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你心中有志，胸中有才，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你能实现自己的志向——我相信！我向你道歉，我知道，那天，我不该戏弄你！”
　　“尘……原谅我。”东方归元的声音很轻，“我实在不该……那样对你。”
　　“玉同尘……”叶宛央面色变了几变，好久才说道，“对不起。我早些就觉得，写得出‘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这等大气魄的句子的人，不是一个任人调戏的人……然而，我还是……对不起，我没有体会到你的苦楚。”
　　最后一句话，却是说得异常清晰，没有任何蒙混过关的意思。我不由愣神了：这个娇娇女，也会向人道歉？
　　冬儿早就冲上前来，拉着我的衣襟，眼泪涟涟。听那叶宛央道歉，却不由鼻子哼了一声，说道：“大哥哥，这回是谁赢了，谁输了？我记得大哥哥上次说过，如果输了，就要在地上爬一圈……”
　　这个冬儿，这事情居然还提出来！
　　是的，我曾经想要狠狠折辱叶宛央一番。这样的娇娇女，是要让她知道一点教训。但是我也知道，我如果想要混迹官场，我如果想要在这个时代留下我自己的一点印记的话，那么，最好不要树太多的敌人。
　　叶宛央与我之间，并无深仇大恨，何必要结下这等生死大仇？何况现在叶宛央向我道歉了，我正该接受她递过来的橄榄枝。
　　可是，正当我想要将这件事情轻轻忘记的时候，冬儿叫出来了。
　　冬儿话音落下，四周是一片寂静。
　　这些**中，或者有东方归元这样的无赖皇子存在，但是，愿赌服输，这是这个时代游戏的规则之一。
　　作为输了的一方，叶宛央应该付出相应的代价。我虽然可以提出免除惩罚，但是这样的恩赦在外人看来，却与侮辱类似。
　　也就是说，我现在陷入了两难境地。
　　一是主动提出，这个赌约取消。叶宛央不用爬了，但是这样取消赌约，对于叶宛央来说，却是侮辱！而且，这样事情传出去，舆论不会认为我宽容大度，而是会认为，我屈从于叶宛央的威势！
　　二是仍由叶宛央爬上一圈……这样更不用说了，叶宛央面上难看，所有的京师**，都会把我看做大仇！
　　我该怎么办？一瞬之间，冷汗，再度浸湿了我的衣服！
　　正文 第十九章 生死一线
　　（晚上在后面添加了不少。说明一下。从今天起，加速了，我要给自己提神，也要给大家提提神，嘎嘎！另外请求一下，书架上有空位的童鞋，能否顺手给收藏一下？某人想将三位数收藏变成四位数……）
　　叶宛央面色变了一变，终于说道：“愿赌服输。你赢了……你放心，挑起事端的是我，我绝对不会将账记在你身上……玉同尘，我还是那句话，你是有才华的人，你不要再这样自轻自贱下去……谁知道你的人生，会不会有转机呢？”看着面前的街道，问道：“不知沿着这条街……”
　　“叶小姐，地上脏，这事还是我来。”风行烈笑嘻嘻的凑上来，说道：“当初是说输的一方在地上爬一圈，却没有说叫谁爬啊，玉同尘，你说是也不是？玉同尘，你是洪洞县的地头蛇，你快点划出地方来，好叫我们交了赌注……”
　　一瞬之间，我想明白。握着冬儿的小手，笑着说道：“谁说你们输了？你们没有输，我也没有赢……”
　　一群人全都怔住。
　　我举起冬儿的小手，笑道：“当初约定，是由我一个人来完成这样任务。可是，我并不是一个人完成的，我是在冬儿的帮助下完成的……如果没有冬儿水枪的帮助，我弄塌这堵墙，也没有这么容易！虽然冬儿的力量微乎其微……所以，我厚着脸皮向叶小姐请求，此事就当做平局和解，如何？”
　　四周一圈人，全都寂静无声！
　　平局……明眼人看得出来，即便是冬儿不插手，我也能完成这件事。我竟然借着“冬儿插手”作为理由，请求平局……竟然如此轻轻放过他们！
　　“哦耶！”风行烈欢呼了一声，跳了过来，笑道：“玉同尘，我知道你是好人！和局和局，平局平局！这样最好！”
　　叶宛央深深注视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感激？佩服？说不出来。片刻之后才道：“今天受了你一个恩惠，将来必定报答。”转身，打了一个呼哨，却有仆人送马上来，叶宛央上马，对东方归元拱了一下手，说道：“吴王殿下，平妃娘娘在京师中，翘首盼望殿下回京。”也不等东方归元回答，策马就离去。她一离去，后面一群跟班，也一轰跟上。
　　那就是叶宛央的粉丝了……看着如此规模宏大的粉丝团，我不由叹了一口气，羡慕得咽了咽口水。做人就得做到叶宛央这份上才够劲啊，到处都有粉丝跟随！
　　转头却看见一个人，不由一怔：“风行烈，你不与叶宛央一道回去？”
　　风行烈笑嘻嘻道：“听说你家那个花魁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准备看过热闹再回去。你不用担心，我带来了三千两银子，够我自己花用的，不会占你天香楼的便宜……”
　　小屁孩还是絮絮叨叨要说话，我的眼前却是一阵一阵发黑，体内乱窜的真气再也压抑不住，面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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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隐约约听到有说话的声音：“你要带他去贺兰山？”那是东方归元的声音。
　　“贺兰山中情况怎么样，我们都不知道。你一个人带着他，我们如何放心？”那是蓝十三的声音。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与尘在一起……”那是秋如意的声音。
　　“可是，那位高人，绝对不许其他人接近！玉同尘都这样了，你们还推三阻四！算了算了，玉同尘的死活，与我无关，我还是去找浅绿姐姐去……”
　　他们在说什么？我似乎不明白。体内似乎有些清凉的气息在游走，但是那些乱窜的真气似乎并不想听话，心口一股燥热涌上来，我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两个人对话的声音：“浅绿姐姐，我看他对你，也算的花心思了……现在吴王殿下管着我们天香楼，正是离开青楼的大好时机……你为什么还不早点做决断？”是如意的声音。什么，浅绿姐姐有情人了？作为女人的本性，对于这些桃色的事件总是有特殊癖好的，我不觉振作起了精神。
　　“可是，他毕竟小了一点。何况……如意妹妹，你不知道的，他对我，也不见得是真心……”浅绿的声音里还有几分迟疑，但是，鬼都听得出，她的心，也跟着陷进去了。
　　年纪小了一点？浅绿姐姐啊，你都二十三岁的老姑娘了，年纪小一点也就小一点吧，还挑三拣四做啥？
　　“姐姐啊，你想，错过了这个风行烈，你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姑爷去？现在他身边，连一个红颜知己都没有，你去了，就是第一个入门的。第一个入门的，今后不管进门的是什么人，都得好好看着你是不是？再说了，如果你赶在前头，先生个一男半女的，你在风家的地位立马就高了不是？……”秋如意考虑问题倒是非常仔细——什么什么？头脑轰地就大了……敢情，这个勾起浅绿姐姐芳心的家伙，就是风行烈？咱的那个小屁孩未婚夫？如意啊如意，那是你姐姐的男人，虽然你姐姐嫁不嫁他还说不定，但是你也不能这么着急的将姐姐我的未婚夫给送出去啊……还有那个风行烈，你难道不知道咱们已经定下亲事？难道不知道做男人的，也应该三贞九烈从一而终？至少，在得到李筝的下落之前，你不该勾搭浅绿姐姐！
　　浅绿姐姐与咱那是好兄弟好姐妹，但是丈夫是不能分享的，是也不是？
　　胸口一口气上来，体内的气息又紊乱了，我又昏睡了过去。
　　身下似乎有些颠簸……我是在坐车，还是在乘船，还是在骑马？只是下面的褥子真够舒服的，很软，比蓝十三的怀抱还要软……
　　蓝十三？哦，蓝十三！
　　迷迷糊糊的，耳边听见了蓝十三的声音，很轻微的叹息声：“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蓝十三？头的下面，软软的，肉呼呼的，那……似乎是人体？哦，我是在蓝十三的怀抱里……
　　想明白了这一点，头脑蓦然清醒了。
　　我逞能，擅自动用武功，结果，我很华丽的昏迷了。不知昏迷了多久，反正肯定很久了。蓝十三……应该一直在照顾我，因为我那熟悉的暖暖的内力，一直在我体内游走。
　　眼皮子很重，不想睁开……但是我知道，我现在在蓝十三的怀抱里。很安全，也很温暖。
　　脑海中掠过蓝十三的面庞……如果要在古代谈一场恋爱的话，蓝十三无疑是非常好的选择。嗯，整张脸蛋，与古巨基一样有型，特别是眉毛上的刀疤，更显得整个人有一种阳刚之气。
　　手很自然的伸了出去，沿着自己头下的肌肉往前游走，嘴里忍不住低低说话：“十三……”
　　手似乎遇到了一个很粗的棒子……随即，我终于听到了清晰的声音：“玉同尘，我不是蓝十三！”
　　那是东方归元的声音！我倏然张开了眼睛，面前果然是东方归元那尴尬的面庞！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位置……我的手，似乎碰在东方归元身上一个要紧位置上？
　　东方归元看着我，神色之间，有几分惊喜，笑道：“你醒了，谢天谢地！”
　　我吃了一惊，但是东方归元眼中的惊喜还是如春风一般在我的心头掠过。在心底，我似乎听见了花开的声音，那微笑着的花朵，正徐徐开放。
　　东方归元转头往外低声道：“风行烈，人醒了。”就听见了风行烈的声音：“醒了就好，你小心一点，别动她！”
　　听东方归元与风行烈说话，却不提蓝十三，我不免心慌慌起来，问道：“十三呢？”
　　东方归元低声“嘘”了一下，说道：“你肚子饿不？我准备了羊奶，一直都温热着呢……一开口就问蓝十三，也不问问我。”话里竟然有些酸酸的醋意。
　　我不耐烦了，“十三呢？”
　　东方归元嘴巴往边上一努：“他就在你边上睡着呢。还有秋如意，也才刚刚睡着，你别大呼小叫的，将他们吵醒了……”
　　这才发现，原来十三就躺在我的身边。他的前胸贴着我的后背……不知怎么，我就想起极端暧昧的场面来，脸上就不由红了。如意就睡在我前边。片刻之后我才定下心神，问道：“现在我在哪里？你们要将我带到哪里？”
　　东方归元低声说起来：“没有什么啦，你体质不好，风行烈说他的师伯有本事，我们一群人都带着你去找他师伯。他师伯路远了一点，是在贺兰山中，没办法，我们一群苦命的人就带着你走路了……不过，”他强调了一下，说道：“没有什么啦，你的身子稍微调理一下就可以了。”
　　东方归元那紧张的神色让我的心咯噔了一下。他越是强调没事，越说明有事。讨厌的身子，难道还要浪费十万元钱不成？当下苦笑了一声，说道：“你放心，我是打不死的蟑螂，死不了的……贺兰山，我们现在在哪里了？”
　　这边说话，外面风行烈的声音响了起来：“马上到夏州了。到夏州好好休整一番，吴王殿下，您就该往回走了。毕竟您的身份摆在那里，总不能跟我们一起走……”
　　这边说话，蓝十三与秋如意也醒来了。看着面前几双包着血丝的大眼睛，突然觉得，那些血丝就是无数爱的丝线，将我重重缠绕起来。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生活在蛹里的蚕蛾，周围密不透风的都是……爱的情谊。
　　东方归元嘲笑道：“你这个未婚妻还真是尽职，就担心咱们将你吃了。什么吃喝拉撒的事情都由她包了，让我们看一眼都不肯。难不成真将我们当断袖？”
　　东方归元这样说话，我却有些不乐意了。冷哼了一声，说道：“谁知道是不是呢，毕竟您老人家前来晋州找男宠的事情，可是全天下都知道的。”
　　东方归元有些尴尬，片刻之后又笑嘻嘻道：“如果你愿意给我当男宠，我自然愿意做断袖的。”
　　这个无聊的皇子无赖的皇子！我转头过去，不理他。蓝十三却伸出手来，内力送出来，在我体内游走了一圈，说道：“好多了。吴王殿下，辛苦你了。”
　　东方归元又高兴起来，说道：“不辛苦不辛苦，我乐意着呢。”
　　说着话，前面已经传来风行烈的声音：“前面就进城了。咱们先到夏州城里休整两天再出关吧。这赶马的活不是人干的，蓝十三，该你了！”说着话，他已经一阵风的窜了进来。
　　夏州城是一座小城，这些年，因为和议已成，不禁商旅，市场上竟然是异常繁荣。城内驻军也不算多，总共只有两千人。这几天正在换防，城内空空荡荡，竟然只有三四百守军。
　　我们在夏州城里呆了两天。因为要出塞，要过沙漠，要采购很多物品。采购好了，才出塞而去。东方归元，没有出塞，站在关口，握着我的手，好久才说道：“一定要早些回来。”
　　不知怎么，我心酸酸的。
　　马蹄得得，东方归元的身影，淹没在风沙里。
　　振作起精神，与如意观赏起这大漠风光。如意笑道：“尘，你没有来过边塞，却不知怎么写出那么多边塞诗来。”
　　数十里路转瞬即过，突然之间，我听见了风行烈的声音：“前面，大片沙尘……今天没有变天的迹象，难道是突厥骑兵？……天哪，果然是突厥骑兵！”
　　我一怔，往前面望去……黑压压的烟尘下面，果然是马蹄的声音！烟尘之中，隐隐听见了人马的嘶叫……至少有五千人！
　　蓝十三也窜了出去，问道：“有没有可能，突厥骑兵只是在边塞附近路过？”
　　风行烈已经将马车的头给调转了过来，冷笑道：“这边塞地方，向来都是敏感地带。路过？不可能！即便是大军路过，也预先要知会我方一声……何况，我们在城中也见到了，我们的夏州城，正在与灵州城换防，城中根本没有多少兵？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蓝十三被风行烈这样一嘲讽，当下就有些讪讪的。风行烈厉声呼喝，马车立即调转过来。
　　马车周围，有一群护卫。有风行烈的家丁，也有东方归元的护卫，总共有二十三人，将我们一辆马车拱卫在当中。虽然手下不乏能赶车的人手，但是风行烈居然不肯将马车交给手下，一直都是自己赶着。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玉同尘身子骨不咋的，但是脑袋瓜却是好使，我好歹也靠近他一些，好歹沾染一点聪明来。”蓝十三笑骂他贫嘴，但是我却是知道，风行烈估计是知道一点刺客的事情，他自己来掌握马车，更能保证我的安全。心中不免感动。
　　瞬息之间，一群护卫已经调转了马头，呼啸着向夏州城的方向赶去。在这样的情况下与突厥骑兵相遇，除了被杀，我们没有第二个可能！
　　可是，我们距离夏州城还有四十里，距离突厥骑兵，却是不足三里！
　　能否逃生，还是未知数！
　　马车剧烈的颠簸，我体内的真气开始乱窜——蓝十三他们不能给我送真气了，压住体内乱窜的真气，靠的是我自己！……我的手死死扣住了秋如意的手，一再的警告自己，不能昏过去！
　　在这样的场合，再昏过去，给蓝十三他们添乱，那就是耽误了所有人的性命！
　　生死一线，我明白，我清楚！
　　正文 第二十章 千钧一发（上）
　　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人，除了加速奔跑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办法！
　　跳出马车的蓝十三又跳进了马车，疾声问道：“尘，你怎么样？”
　　秋如意道：“她很不好！你……”
　　蓝十三已经伸手扣着我的脉搏，道：“我给你送真气，你忍着点，现在只能用霸道方法，先将你的乱七八糟真气给压下去！”伸手抵着我的胸膛。
　　我道：“你放心，我能忍！”
　　说着话，一股霸道之极的真气就如一团火焰一般，倏的从前胸窜进！那真气将我体内的一切都燃烧起来，让我难以忍受，忍不住想要shenyin出来！
　　蓝十三手僵硬了一下，说道：“我只能狠下来，你……忍着点！我留下的真气，至少要能起到两个时辰的效果！”
　　我咬牙说道：“你放心！”
　　说着话，外面传来侍卫的声音：“突厥兵响起号角，他们发现我们了！”
　　风行烈厉声道：“加速！武器，往马屁股上戳！”
　　说着话，远处尖利的鸣镝声音响了起来！
　　马车陡然再次加速，一个颠簸，我差点摔出马车！幸好蓝十三与秋如意，死死将我拉住！
　　却听见车轴咕噜咕噜一阵乱响——车子竟然停下来了！
　　风行烈厉声道：“车子坏了！”人就窜进车来，说道：“蓝十三，你护着秋如意，我护着玉同尘！上马！”伸手就从蓝十三手中将我抱过，又掠了出去，飞身坐上马背，伸手斩断了车辕上的马缰！
　　蓝十三疾声道：“小心一点，他体内的真气！”风行烈疾声道：“知道！”将我抱在前面，伸手抱着我的前胸，一边真气就送了过来。
　　而另一边，蓝十三也抱着秋如意出来，我疾声道：“如意，带上药材包裹！”
　　风行烈怒道：“人都要没命了，你还管着这些身外之物！”
　　马蹄得得，后面的烟尘越来越近！
　　蓝十三说道：“不行！他们的马都是好马，我们的马虽然也是好马，但是我们却不是专业的骑手！现在顶多相距两里路了！”
　　后面的烟尘，如沙尘暴一般的席卷而来……黑沉沉的，都看不见后面的天空了！
　　马背上臂马车上更为颠簸，我已经喘不过起来。幸好有风行烈蓝十三两人的真气护着，才不至于出乱子。喘了一口气，说道：“护卫们身上都带着火折子？”
　　风行烈道：“带着，没带着，现在问火折子做什么？”
　　我道：“护卫们，一字排开，火折子，点火！”
　　蓝十三问道：“点火做什么？”
　　风行烈怔了一怔，说道：“按照玉少爷吩咐的做！”对我说道：“火攻，不起作用！”
　　我喘了一口气，说道：“凡是畜生，都怕火！家养的马也许好一点，但是，这样大片的烈火，总有马会慌，会乱！”
　　风行烈怔了一怔，说道：“你想得对，能拖延一时也是好的！”
　　说话之间，熊熊烈火已经烧了起来。现在正是初秋，吹着东南风，而草原上的草也已经大半枯黄，正是风干物燥的好季节。火线排开，迅速的向后蔓延而去！
　　听得后面群马乱嘶乱鸣的声音，烟尘陡然凝滞了下来。果然，火攻起到了很好的效果，这些突厥的坐骑，还是有些怕火的。只要有几匹乱了，整个突厥骑兵的阵势，就会乱！要收拢马匹，重新排好阵型，需要时间！
　　我们现在有了一口喘息之机！蓝十三对我伸出了大拇指，说道：“尘，真有你的！”
　　我勉力一笑，却听见后面风行烈的声音：“不能减速！我们还有三十里！”
　　风行烈道：“是不能减速！”一群人，护着我，再次往前疾驰！
　　虽然马匹如此颠簸，风行烈的手，却一直没有停止输送真气，胸口暖暖的，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风行烈……多谢你！”
　　风行烈嘻嘻一笑，说道：“不谢不谢！我既然将你带出来，总要将你平安带回去！做人总得负责！”
　　这句话让我一怔，问道：“你真的是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差点将“小屁孩”三个字说出来。
　　风行烈笑道：“这年头，早熟又不是我的错，生在我们那样的家庭，也不得不早熟……”
　　风行烈的话里，似乎有些别的意思？我想问，却听见马儿一声嘶鸣，速度竟然慢下来了！
　　风行烈一惊，另一只手的马鞭，狠狠向马屁股抽去，却听见马儿又是一声惨叫，速度又快了三分，只是我们都知道，这马力已经不足！一马上坐着两个人，奔跑二十来里，已经到了力竭之时！
　　却听见边上一名家丁道：“公子，换我的马！”说话之间，已经跃下了马背。
　　风行烈抱着我，双脚从马镫中抽出来，伸手在马背上一拍，身子腾空而起，跃上了家丁的马背。而几乎同时，蓝十三与秋如意也换了一匹马。
　　身子在腾云驾雾，风行烈也没有忘记安慰我：“玉同尘，我骑术精湛着呢，别怕！”
　　我忍不住笑道：“你放心，我胆子大着呢！”
　　说话之间，后面的马蹄声又如雷霆隐隐，直逼过来！
　　突厥骑兵，到底不同寻常，这么短的时间，就收拢了马匹，再次向我们追击过来！
　　我们距离夏州城，还有十**里！
　　风行烈再次打马，但是马速却再也不能如最早的时候一样！
　　虽然不停与周围的侍卫家丁换马，但是所有的马，都是越跑越慢！
　　内地出产的马品质与突厥人的马品质无法相比，这已经是常识了！
　　一名侍卫声音冷厉：“玉少爷，我们下马，马给你们带上！你们一路换马，还能回到夏州城！”说着话，十一个人就要跳下马去！
　　我厉声说道：“一起出来，一起回去！你们……不要将我们当做贪生怕死之辈！”作为霉女，最不怕死，怎么能让这些人为自己死！
　　我的穿越生涯可以有无数次，他们的生命却只有一次！
　　面前这些人，我不熟悉，很不熟悉。很多人，也只是看了一个面孔熟而已。但是这一阵来，却是全靠了他们的帮助！而今天，他们却毫不迟疑的，准备将自己的马匹留给我！
　　是的，在他们的眼中，我是上位者，我的安危比他们自身的安危更加重要！只要能帮我逃脱性命，他们就是变成了突厥骑兵铁蹄之下的一团血泥也无所谓！
　　这……就是忠心！本来是奉献给东方归元的忠心，他们无偿的奉献给了我……我怎么能毫不迟疑的接受？
　　突然之间，胸口的一团烈火就燃烧起来了，就这样，腾腾的燃烧起来了！
　　是的，就在这一瞬，我深切的认识到，我属于这个时代。我不是穿越者，我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一份子！
　　这个时代里，有爱我的人，也有我爱的人。我属于他们，他们也属于我……
　　很多爱，来得莫名其妙，比如蓝十三，比如风行烈，比如东方归元。我或者要怀疑他们的动机，但是……也许，爱，根本没有理由！
　　我的一番话出口，四周竟然有片刻的寂静无声！
　　自然，还有声音的，那就是马蹄的声音，一群人，还在加速，加速，加速！
　　我厉声道：“绕道往南，我知道，那边有山坡，有小河！”
　　山坡，小河，来自父亲的地图。父亲曾经逼迫李篁背地图，李篁没有记住，我却记住了……
　　父亲也许没有想到，他当初看起来拔苗助长的举动，今天却能救我一命！
　　父亲在哪里？李篁又在哪里？心中的疼痛似乎难以压制，但是，我能压制！
　　希望，我的记忆没有错，父亲的地图没有错！
　　风行烈伸手将我又抱紧了一些，厉声将我的命令再次传了出去。
　　蓝十三道：“绕道，距离夏州城，远了！”
　　风行烈道：“兵家讲究地利之便，有山有河，不利于骑兵，或者我们还有可乘之机！”
　　说着话，一群人已经绕道往南！
　　马背上异常颠簸。我的后背，贴着风行烈的胸膛，风行烈的手，紧紧抱着我的前胸。
　　心应该很激荡的，但是我的心……突然却非常平静。风行烈，怎么也想不到，风行烈居然是这样的人……
　　鼻子边似乎又闻到了淡淡的幽香，那是什么香？很明确，那不是我的体香……
　　头脑似乎有些昏沉了，不由嘲笑了自己一声。到底是怕死的，居然头脑发昏了。
　　不过数十息的功夫，山坡已经在望。谢天谢地，果然有小河！那潺潺的流水，现在竟然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景色！
　　我疾声吩咐：“如意，将所有的药材都拿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倒进河流里！这条河流速不快，我们的药材数量够多！”
　　因为出塞，风行烈就顺带做了一点生意。突厥地方，最差药材，于是就带了不少药材出来。其中大多数都是好药。
　　风行烈疾声问道：“撒药做什么？”
　　我道：“突厥的马儿，刚刚破了火阵出来，一定口渴！追赶到了这里，见到小河，一定会忍不住喝上两口！而这些药……虽然不是毒药，但是有一句话，是药三分毒！而且里面还有巴豆等拉肚子药！”
　　说话之间，已经有侍卫上前，协助秋如意，将药材药粉，都撒进河流里。我吩咐道：“上马，走！”
　　现在，一群人当中，我就是无可置疑的权威。很自觉的，风行烈充当了我的传声筒，大声吩咐我的命令。
　　正文 第二十章 千钧一发（下）
　　（话说，昨天做梦，梦见多了三条书评。但是其中一条书评不知怎么就是看不懂，狂着急，然后醒了……）
　　毕竟，在这个时候，还能保持头脑冷静拿出对策来的，只有一个我！
　　在任何时代，都是靠实力说话的。我手无缚鸡之力，但是我却显示出了我的实力——那就是我的头脑，我的智慧！
　　策马再次奔驰，自然，在离开山坡的时候，我没有忘记再点上一把火。
　　马匹要冲过平原上的火阵相对容易，而要冲过山坡上的火阵却要困难得多。我相信，这一阵大火，能阻拦突厥骑兵至少二十分钟的时间！
　　但是突厥骑兵的慌乱我们是管不得了，上马，再次往前奔驰！
　　接下来还有十几里路，我们可不能被追上！
　　风行烈的手依然死死的护着我的前胸，真气依然不停输送过来。我提醒道：“不要紧了，你留着力气，等下说不定还有硬仗！”
　　风行烈嘻嘻一笑，说道：“不用担心，有你这个智囊在，我就不信跑不到夏州城！”
　　风行烈的呼出的热气，正对着我的耳根。整个脖子变得痒痒的……心中不由洋溢起一种幸福的感觉，即便是在这样的疯狂逃命过程中。那边，蓝十三那关切的目光，时不时的投向我……
　　在那一瞬间，我几乎有一种渴望，渴望这样的逃命道路，再长一些才好。猛然惊醒过来，不由暗自嘲笑起自己来。
　　后面隐约听到了突厥骑兵们整齐的步伐再次变得杂乱，我不由再次露出了笑容……可是我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我发觉，我们整支队伍，所有的马匹，奔跑速度，都慢了下来！
　　这些马，都到了力竭之时！
　　风行烈再次换马，但是，再次换马，也不起多少作用了！风行烈一狠心，匕首，刺进了马屁股，激出了马匹的最后潜力！
　　正在这时，突然听见了我们的左边有雷霆震动——抬头望去，黑压压的，又是漫天的烟尘！
　　突厥骑兵，再度追上！
　　估计路途，已经不足两里路！
　　一里多路，如果对方有骏马，马上就可以追上我们这群疲惫之师！
　　只听见后面鸣镝，扭头望去，只见一支箭羽正冲着我们一群人飞来！那箭羽，带着刺耳的呜呜声响！
　　我不由尖叫了一声，却听见后面风行烈温柔的声音：“不怕，那箭羽力度已经不足，追不上我们！”
　　果然，那箭羽靠近我们的时候力量已衰，很快就掉落在地上。
　　但是这已经说明了一个事实……我们已经进入了敌兵的射程，他们只要再追上几步，就能靠着人数，用箭雨将我们射成刺猬！
　　我胸口憋闷，几乎说不出话来。厉声喝道：“火折子，扔在地上，点火，再阻拦一程！”
　　火，再次燃烧起来！
　　我们策马，往前狂奔！
　　以至于后面火阵的效果，也顾不得管了！
　　前面是一片戈壁，再也不是草原。也就是说，不能再靠着火阵脱身了！
　　而就在这时候，听见了身下的马儿一声嘶鸣，双脚跪地，再也不能起来！
　　力竭！
　　立即有家丁下马，将马送上。两人合乘着一骑，再次向前！
　　后面的箭羽声响了起来……敌人的箭，越来越近！其中一支箭，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带着尖利的呼啸声，扑向我身后的风行烈！
　　风行烈掌风往后划过，将箭劈落！
　　往前奔驰，第二匹马，也已经力竭！一声长嘶，第二匹马也跪倒在地上！而几乎同时，也有三匹马跪倒在地上！
　　幸好，夏州城，已经遥遥在望！
　　现在，夏州城，距离我们不足一百米，而身后的突厥骑兵，距离我们不足三百米！后面密集的箭雨，就像是漫天的蝗虫，向我们飞来！有几个侍卫家丁，身上已经见血！幸好，射程还算远，射过来的箭羽，力度上还是差了一点！
　　他们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跟着我们……
　　幸好，我身边有风行烈！他的掌风过处，所有的乱箭都纷纷掉落！
　　风行烈抱着我，再也不换马，身子陡然发力，就往夏州城冲去！而几乎同时，那些侍卫和家丁们，在我们身后，形成了一条线，护着我们身后！
　　帮我们挡住漫天的箭羽！
　　就几个起落的功夫，我们已经冲到了城门的跟前……这时我才注意到一个问题，城门，居然紧紧的关闭着！
　　是的，得到突厥骑兵大举前来的消息，城门当然马上关上了！
　　风行烈厉声叫道：“我是征西将军之子风行烈！开门，让我们进来！”
　　城头之上却听见有官兵的回话：“将军有令，非常时候，不得开城门！违令者斩！”
　　违令者斩！
　　这句话，就像是一堵墙，将我们一群人，就这样，关在城门之外！
　　而后面的骑兵，越来越近！
　　等他们来到城下，我们将变成肉泥……最没有价值的肉泥！
　　风行烈厉声叫道：“现在敌人距离我们还有数十丈，现在开城门放我们进来，还来得及！”
　　上面传来回话：“若是你们是突厥人前驱，前来骗开城门的，又如何？”
　　蓝十三大怒，伸手捡起一块石头，运起气力，就往城头之上砸去。风行烈一把拉住，说道：“不可！”
　　蓝十三厉声道：“即便是死，也要将这个可恶的家伙打下来垫背！”
　　风行烈苦笑道：“打死他一个人，其他人就更不会开城门了！”
　　看着周围形势，我厉声吩咐：“靠墙站定，呈半圆形！将伤者围在中间！”
　　蓝十三不由分说，就排在了最前面，说道：“我挡着外面，安全一点！”却听一名侍卫嘶哑的声音：“蓝爷，如何能让你在外面？”
　　蓝十三冷笑道：“再拖延下去，大家都成了刺猬！”
　　风行烈将我放在人丛当中，吩咐两名未曾受伤的家丁：“看着玉少爷！”轻声对我说道：“我到外面看看，挡上一阵！”立正了身子，突然，张开嘴巴，就在我的额头上咬了一口。
　　的确，是咬了一口。其实，风行烈这个家伙是很想温柔的亲上一口的，但是估计是慌乱了，居然变成咬了。弄了我一脸的唾沫。我不觉哈哈大笑起来，风行烈也笑了，又板着脸道：“这样的关口，你居然还笑！”
　　我忍着笑道：“你也算是贵族子弟，十五岁了，居然没有贴身丫鬟，居然还没有经过人事？告诉你，**可不能这样……”一瞬之间，竟然将生死之事，抛在脑后。
　　风行烈扭过脸，酸溜溜道：“当然，我是及不上你，你这辈子，也不知调戏了多少女子了……”
　　那酸溜溜的样子，活像一个怨妇。我不由一怔，说道：“风行烈，你说什么？”
　　风行烈已经出了外围，调换了一个家丁的位置，伸手，劈开了飞来的乱箭，突然扭头对我说道：“我如果死了，你会不会想我？”
　　此时，敌人已经到了百步之外。箭羽迟早会将我们射成刺猬，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心沉沉的坠下去，我就要死了！即便我做出最有利自保的阵势，也只不过是拖延一下时间而已！
　　多活小半个时辰与少活小半个时辰，又有什么区别？突然之间，觉得有些空荡荡的。
　　然而……我是霉女，我是打不死的小强，我绝对不能放弃！
　　一边思考着，一边却看着周围的形势。我们会被逼到城墙根下，也是适逢其会而已。突厥骑兵，主要目的，根本不是我们，而是夏州城！
　　所以，射向我们的箭羽，根本算不上多！
　　更多的人，已经排成阵势，准备云梯，准备攻城了！
　　最前面，有一个将领，正声嘶力竭叫喊着什么。
　　风行烈再次扭头，追问道：“玉同尘，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想我？”
　　我冷哼了一声，说道：“想你，想你在我的额头上流了一脸的唾沫？”
　　蓝十三怒道：“还开什么玩笑！”
　　风行烈突然开口笑道：“玉同尘，我记得你曾经写过边塞诗，其中两句，我父亲非常赞赏！”
　　我想不到他居然提起这个事情来，怔了一怔说道：“我已经不写诗了！”
　　风行烈悠悠然说道：“你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我父亲就曾击节赞赏，说你小小年纪，却已经深得兵家三昧！”
　　我这才恍然大悟，说道：“难怪你会追着叶宛央跑出来，难怪你会对我如此……原来，是因为你父亲的这句评语……”心一点一点的沉下去，风行烈，待我如此，不是因为我的……个人魅力？也不是因为知道我的李筝身份？
　　心情，突然变得很低落。我是该高兴的，因为有人赞赏我！
　　只是……心中为什么，竟然有一点不乐意呢？
　　低落的心情很快就振作起来，因为我知道了风行烈想要做什么！
　　是的，我知道风行烈想要做什么了——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风行烈的目光，现在集中在前面那杆大旗上，和那杆大旗下面的将领身上！
　　这个小屁孩，想的是——千军之前，斩将夺旗！
　　风行烈的武功是很强。但是，再强的武功，在千军万马之前都根本没有用！
　　他如果冲出去，那结局很可能就只有一个——
　　还没有冲到敌军阵前，他就被乱箭射杀！
　　我厉声叫道：“风行烈，不可冒险！如果有弓箭，倒是可以勉力一试！”
　　身边的箭镞非常多，但是，我们没有弓！
　　蓝十三道：“我这里有小弩！我试试看……射程太近！不行！至少相差十五丈！”
　　风行烈道：“我拿着弩箭，你护着我，我们冲出十五丈，试试看！”
　　说话的功夫，已经有不少下属受伤，倒下！
　　用不了多久，我们也会被射杀！两个男人这样商量，我也没有阻拦的余地！
　　如意已经脸色苍白，身子也在颤抖。我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想要给她安慰鼓励，但是事实上，我也是好不了多少。
　　一声呼啸，风行烈与蓝十三，冲了出去！
　　城墙上下，一片惊呼的声音——无数箭羽飞向两人，就要将两人射成刺猬！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生死相依
　　无数箭羽飞向他们，要将他们射成刺猬。
　　就在那一刻，显示了两人全部的实力——蓝十三手中的刀挥舞得密不透风，而风行烈，却是将一把长剑，挥舞得滴水不漏。
　　箭镞纷纷落地，而就在数息时间之内，他们两人，往前奔出了两丈路！
　　秋如意丝丝扣着我的手，她的脸色煞白，嘴唇已经紧张的咬出了血。
　　三丈路！
　　无数箭镞落地……迎接他们的是更加密集的箭镞。
　　蓝十三的右臂不知怎么，竟然有些颤抖……刀劈出，一支箭，没有挡住！
　　箭，钉在在蓝十三的胳膊上！
　　心，也被狠狠扎了一下……然而，面前两人，依然在往前冲！
　　四丈路！
　　箭镞咻咻，声音刺耳，隐隐约约听到，风行烈与蓝十三两人，似乎在谈话。随后，我听见了，蓝十三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不知怎么，听见那样的笑声，心中略略安定了一些。笑声中，两人在箭雨之中，已经冲出了十丈路！
　　就在这十丈路的距离里，蓝十三的身上，又钉上了一箭。但是他已经豁出去了，他的刀，大半护在风行烈的前方。
　　而这时，几乎已经没有箭羽落在我们面前了。因为，几乎所有的箭，都对准了蓝十三与风行烈！
　　而蓝十三与风行烈冲过去的方向，突厥士兵们已经变换阵型，将主将护在其中。
　　蓦然听到一声长啸，那是风行烈的声音！接着，我看见了一支箭镞，一支小小的箭镞！
　　逆着无数箭羽的方向，向敌阵飞去。在我的感觉中，那是一支有生命的箭。
　　那箭，像蛇一样，在无数箭镞中穿梭，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芒！
　　那箭镞包含着的力量……即便相隔极远，我也能感受到，那力量，几乎……几乎可以与天上的太阳相媲美！
　　无数靠近那支小箭镞的箭羽，都纷纷坠落——在我的错觉里，那些箭羽，都化作了灰尘！
　　——风行烈，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这个少年，武功不弱，但是，我也没有见过他让我惊心动魄的地方。
　　然而，现在，我却感受到了！
　　就在那一瞬间……就在那一瞬间，我几乎感觉到，我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就在那一瞬间，我发觉，整个世界，包括城头上下，全都一片寂静！
　　所有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接着，我听见无数的惊呼声响了起来！
　　无数盾牌树立起来，在那支小箭镞的前面，形成了一堵墙，一堵盾牌的墙！随即，如同波浪一般，数十堵墙层层树立起来，面前不但是墙，还是墙的森林！
　　但是我的目光并没有对准那些墙，也没有再看那支箭，即便那支箭有着动人心魄的力量。我关注的是人，是射箭的人。
　　是的，一箭射出之后，那两人就迅捷后退，只是，风行烈身形踉跄，还需要蓝十三扶持！
　　蓝十三身上又扎进了两箭，但是，他依然死死的护着风行烈。
　　我一声低喝：“出两个人，去迎接他们！”
　　两个家丁立即越众而出。事实上，他们见到风行烈的情形，也占不住了。
　　而那边，那支箭，刺穿了第一重盾牌！
　　刺穿了第二重盾牌！
　　护卫的人丛如被疾风刮过一般，往后倒去……
　　后面的情景，我看不清，我知道，盾牌后面已经大乱！
　　风行烈两人非常靠近我们了。风行烈脸色煞白，倒还是蓝十三好一点，至少，双目之中，还有神采！不由自主，我上前一步，迎接上去！
　　我却没有想到，我这一出队伍，就脱出了护卫的保护范围。却听见蓝十三厉声道：“不要出列！
　　一支夺命的流箭，向我飞来！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风行烈那委顿的脸上散发出一阵厉芒——他离开了蓝十三的保护，揉身飞向我面前的那支长箭！
　　就在这一瞬间，我身边的另一个护卫也动了！他直接飞出去，将风行烈扑倒在地，而他自己，却扬起一只手，将那支流箭挡住……用血肉之躯。
　　流箭贯穿了他的胳膊！
　　我疾声吩咐：“护着伤者，还是列成圆形阵势……”就在这一瞬间，我又听到了无数的惊呼声。
　　在无数的惊呼声里，我分辨出，有凌厉的风声，来自头顶。
　　似乎有重物从头顶城墙上坠下！
　　不由自主，往头顶上望去。
　　一刹那之间，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自己的感觉！
　　头顶上，城墙上，坠下来一个人……是的，一个人。准确来说，是跳下来一个人！
　　那熟悉的气息……那个人，那个名字，在我的唇边怦怦乱跳，但是，我根本叫不出！
　　我是感觉错了吧……我告诉自己，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之尊，他怎么会出现在城墙之上？他怎么可能，从这高高的城墙上跳下！
　　随即，我知道，我没有看错，我没有感觉错！因为，我听见了，城头之上，有激烈的声音叫喊起来：“吴王殿下！”随即，又有几个人影落了下来！
　　无数箭镞，向那跳下来的人影射去。那人，就在半空中，无可躲闪，他会被射成刺猬！
　　刺猬！
　　正紧张的时候，他身边亮光一闪，原来是离任已经出鞘！一团白光挥起，他将射向自己的利箭，挡格在外！
　　他的身影继续往下——谢天谢地，下面的箭镞，基本上没有了——眼见，他就要落在地上！
　　猛然之间，想起了一件事！夏州城外，并没有护城河！他这样跳下来，不要命了！心急促的跳动起来，不由自主，我迎上去，张开了双臂！
　　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随后才明白过来，天哪，我是想抱住他！
　　那是笑话，天下最大的笑话！我根本接不住他，我根本抱不住他，我只能在他的重力加速度下，被活活压死！
　　只是不知道，那一瞬间，似乎是出自人的本能！
　　耳边似乎听见了蓝十三的声音：“傻了！”
　　随后，我看见，面前人影一晃……有一个人，将我扑倒在地上，随即，一道人影从上面落下，像一发炮弹，落在我的身边！
　　砸起的尘土，溅满了我一脸！
　　睁开眼睛，我看见了东方归元那贼兮兮的笑容——随后，我感觉到了，身边的蓝十三，抱着我的手，箍紧了一些。
　　随即，我听见了东方归元的笑容：“玉同尘，我这样跳下来，你也不欢迎？”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说道：“蓝十三，你干嘛这么一副模样，难道一点都不感动不成？”笑嘻嘻上前，一把将蓝十三拉到一边，然后，将我抱了起来。我看着，不免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东方归元将蓝十三拉开的时候，倒是很细心，没有拉到蓝十三的伤口。
　　蓝十三武功不错，但是现在正在重伤之下，哪来力气？当下就被东方归元拉开，任由东方归元将我抱着。
　　说话之间，对面敌阵之上，一阵骚乱，落下来的箭镞，竟然稀疏了很多。而墙头之上，东方归元留在身边的十来个护卫，也一一跳下来，护卫在我们周围。而其中一名护卫，已经上前，扶着蓝十三，说道：“蓝爷，在下帮您将箭拔了，再给你上点药……”
　　蓝十三嗓子已经嘶哑了，说道：“这个关口，也不知能活多久呢，别忙活！”
　　却听见风行烈沙哑的声音，似乎有些笑意：“皇子殿下跳下来了，那守城的将军怎么敢再关门？”
　　心中一动，再次抬起眼睛，望着东方归元。心中一股暖暖的东西在涌动，说道：“殿下，何苦如此！”
　　主动伸手，我挽住了东方归元的腰身——那个腰身，与蓝十三的腰身一样，是那样的坚挺，是那样的可靠。
　　这个男人……似乎……我将头伸进他的怀里，吸吮着那男性的气息。似乎，那气息能给我力量。
　　那心跳，搏击是如此有力。或者……这样也很不错？
　　有一个男人，主动从城墙上跳下来，与你生死相依……
　　突然发觉身上似乎粘着粘乎乎的东西，惊道：“你受伤了！”东方归元满不在乎笑道：“是刚才跳下来的时候，不小心被一支箭刺了一下。我已经顺手将箭拔了，不碍事了……”
　　面色一沉，我忍不住道：“皇子殿下，您胡闹！您这样下来，多少人被你吓死了，如果有个万一，那是影响两国邦交的大事！”
　　东方归元将我放下，凝神看着我，说道：“那也是没有办法。我知道突厥骑兵要来的消息已经太晚了，忙上城楼来，就看见常将军将你们堵在外面，不肯放你们进来。我拿出剑来威胁他，他也不为所动，没有办法，就只好用这个笨办法……再说了，影响两国邦交？”他面色渐渐沉凝，“即便我没有万一，影响两国邦交的事情也已经发生了，不是吗？”
　　心中一点一点的柔软，我听见心中那溪流欢歌的声音——那是一条潺潺的溪流，两岸鲜花着锦，片片花瓣落下，荡漾在我的心底。面上，却依然冷哼了一声，说道：“你根本就是一个自以为是自我中心的大呆瓜！你如果有什么事，别说我们逃不了性命，就是这夏州城的百姓，也要为你的莽撞付出代价！你这莽汉！”
　　东方归元跺脚，恼怒道：“莽汉！你说我是莽汉！我看你们遇险，浑身酸软，都奋不顾身跳下来了，你还说我莽汉，看起来，我真不值得了！”呼哧呼哧喘着气，说道：“看起来，我真的是自作多情了！”
　　一边的风行烈，脸色还是苍白，但是休息了一阵，已经有瞪人的力气了，当下听见他那嘶哑的声音：“吴王殿下，您还真是自作多情了！您这样与尘接触，为尘做这样的事情，传扬出去，人家怎么说？尘……不是普通的青楼小倌！您是太自私了，您只想给自己制造一个纨绔的名声，却不想，将尘的名声，毁了个殆尽！尘……他将来，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立身？以您男宠的身份？”
　　风行烈的声音不响，但是，那声音，冰冰凉凉的，就像是在冰水里浸过！
　　我不知道他这番话是临时想起来的，还是老早就藏在心里的！他一口气说出来，略不停歇，语气虽然不强烈，但是里面的意思，却是一个字一个字，戳进东方归元的心窝里！
　　东方归元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哑声说道：“不是！刚开始的时候，我或者有戏弄的意思……但是后来，是因为……是因为……”
　　“是因为”重复了两遍，他没有再说下去。眼睛转向别处，声音依然低沉：“风行烈，多谢你提醒。我不会再与尘如此亲密……我不能影响他前程。他是这么有才能的人……或者，他能有机会更上一步……”
　　东方归元的脸色灰白，我的心，不知怎么，竟然揉成了碎片。
　　恍惚之间，我听到了滴血的声音。那声音，是来自谁的身上？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生死相依（下）
　　是的，我曾告诉自己，不能与东方归元这样暧昧下去了。我有志向，有理想，我不能与东方归元牵扯不清，坏了自己的名声，影响自己的前程！
　　但是，是因为一直没有机会呢，还是因为我自己内心的隐秘，我，居然与东方归元一路牵扯下来，直到现在，直到刚才。
　　现在，东方归元决定放弃我了，决定不会再来影响我的名声影响我的前程了，我……为什么，心底，有滴血的声音？
　　我心神恍惚的时候，城门吱吱嘎嘎，开出了一条缝。有士兵急促的声音响了起来：“吴王殿下，快进来！”城门后面，一队士兵，正严阵以待。
　　而几乎同时，前方的突厥士兵，已经定下心神来，如潮水一般，向这边冲杀过来！
　　城头上的箭羽，如蝗虫一般落下，但是，只能阻碍他们冲锋的速度，却不能将他们射回去。
　　方才看起来还是慢条斯理的战斗，突然之间，加速了，城门之外，那敌军进攻的势头，就像是无边无际的怒潮，无可抵挡！
　　东方归元抱起我，就往城门里一扔，疾声道：“你们都先进去，我最后！”
　　东方归元的意思，所有在场的人都明白。守城的常将军之所以肯开城门，就是因为东方归元在外面。他虽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将东方归元留在外面变成刺猬。
　　而东方归元一进去，城门说不定就关上了！
　　毫不迟疑，蓝十三、秋如意、风行烈一群人，都急速窜了进来，几个受伤的家丁护卫，也窜了进来，所花时间，不过数息。
　　而在此时，后面的突厥士兵已经逼近……
　　他们要随着我们进城门！
　　东方归元手起刀落，杀了一个靠近的突厥士兵，手中刀子投掷出去，又斩杀了一人。身子一晃，窜进城门，那将军急忙厉声喝道：“关门！”
　　城门吱吱咯咯就要关上……这时候，整个城门，突然一抖！
　　突厥士兵，已经架起了撞城木，数十人抬着一根巨大木头，撞了过来！
　　城门本来牢固，但是，现在城门并没没有栓上，还有一条缝！
　　这样一撞，城门就被撞开了！
　　城门洞敞！
　　突厥士兵们一声欢呼，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那常将军脸色灰白，厉声喝道：“快，快，堵上！”人却跃起，杀向门口，杀向率先杀进来的几个突厥士兵！
　　东方归元一声呼啸，厉声吩咐：“护着玉同尘与秋如意！”自己却带着另外几个人，也杀向门口。
　　风行烈深深吸了一口气，抛下手中兵刃，一声大喝，力贯双臂，往城门劈去！
　　城门之外，蓦然卷起了一阵大风，所有的人行动，都不由缓了一缓。而就在这一瞬间，风行烈第二掌，已经劈出！
　　第二掌，正劈在城门之上。城门吱吱嘎嘎一阵响动——关上了！
　　守在边上的士兵，急忙将城门关上！
　　而几乎同时，边上的不少士兵，已经将准备好的石头沙袋搬了过来，堵在城门背后！
　　我松了一口气，心神这才放松下来。过去这半日，几乎每一秒都是生死线上挣扎，直到这一刻，才知道自己安全了。
　　现在所处的位置，是瓮城。瓮城之内，还有几个率先冲进来的突厥士兵。但是人数不多，东方归元与蓝十三还有几个士兵奋勇冲杀，不过片刻，就将冲进来的敌兵斩杀。而那常将军，却是早就上城墙去了。
　　扶着秋如意，我这才感受到，浑身酸软，没有力气。幸好，有蓝十三与风行烈预先留下的真气压制着，体内的真气还是乖乖的没有乱动。扶着秋如意的手，低声道：“我们先进城，找个客栈歇息一下，大家身上的伤口也要处理一下……”眼睛却看见了风行烈，面色苍白，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
　　边上一名家丁扶住了她，声音嘶哑，叫道：“公子！”蓝十三与东方归元见到这边情况，也是大惊，都奔了过来。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急速奔过去，见那家丁抱着风行烈，手上却开始给风行烈输送内力。而风行烈，面色依然惨白，双目紧闭，还在昏迷之中。
　　东方归元怔了怔，说道：“风行烈，他又没有受外伤，为何会如此？”
　　那家丁哑着嗓子说道：“公子擅自动用天神箭与天神掌两门功夫，已经到了力竭之时，体内经脉，严重受创！”
　　我隐约有些明白了，估计风行烈刚才使用的武功，是超过自身能力的，就如我的天魔解体法一般！疾声道：“先找住的地方……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
　　那家丁面色一黯，说道：“公子身上武功，不过是到了登堂境界。而天神箭与天神掌，却是必须到了大成境界才能使用。登堂者越级使用大成境界的武功，使用一次，受创一次，一次也就罢了，治上几个月也恢复了……可是，今天，他连续用了三次！”
　　所有的人都明白了。使用一次，受创一次，这不是简单的加法，而可能是乘法——甚至是几何级数增长！
　　那家丁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就盯着我的方向。是的，风行烈，之所以会受这么严重的伤，与我有着直接的关系！
　　心，陡然沉重下来了。很想说什么话，声音嘶哑，却发不出声音。该说什么才好呢？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哪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行烈，那个十五岁的小屁孩……
　　那个早熟的孩子……
　　只是因为父亲的一句称赞，才对我如此？
　　这一切，都应该有答案的，只是，我面前，竟然是一团迷雾。
　　（先更一点，晚上九点之前还有。小烈啊，最喜欢让女主出风头了，我就让她大出风头……）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危若叠卵
　　（今天更新六千啊，六千，公众章节六千，那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数字？大雁说起来很佩服自己呢，嗷嗷嗷！为了今天的六千，呼唤明天的票票，这不算厚脸皮吧！今天我可熬着不看《傲风》的！）
　　东方归元伸手，抚了一下风行烈的脉搏，说道：“给他再送一阵内力，短时间之内应该没有大碍。我已经在原先的客栈定下房间，我们先休息一番，也许待会就有硬仗！玉同尘……你怎样？”
　　他问着话，眼睛却依然落在风行烈的方向。
　　一刹那之间，我突然有想哭的冲动，有想笑的冲动。
　　东方归元想要与我撇清关系。只是，他的心却执拗的背叛着他。尽管他眼睛看着风行烈，那声音还是暴露了一切。
　　等时间吧，等我救出父母，等我可以恢复女儿身的时候……我一定要告诉他真相。
　　我不停告诉自己，心底，却隐隐约约，有些虚弱无力的感觉。
　　我是霉女，我穿越时来享受生活的，可是，我现在却是在忍受生活！
　　忍受也罢，享受也罢，我是霉女，我面前没有过不去的坎！
　　努力告诉自己，我们一行人，进了客栈，休息。
　　小镇上人并不算多，现在到了非常时期，大街外面，更是静悄悄没有任何人。就是客栈里面，也是一片寂静。住店的客人不少，但是大家都不敢高声说话，好像一高声就要将外面的敌兵引进来似的。
　　正休息着，突然听见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如意开门，却见一个面目清秀的青衣家丁，站在门外，低声说道：“我们公子……说想请玉少爷过去一趟。”
　　风行烈？我立即起身，跟着过去。
　　风行烈躺在床上，边上一名家丁，正给他输送内力。他的脸色已经苍白，但是眼睛却是睁开了。心中一喜，也不顾什么，一步就在床沿坐下，问道：“你醒来了？”
　　风行烈扯起一个笑容，说道：“没事了，没吓坏你？你没受伤？”伸出手来握我的手。
　　“你还关心别人做什么。你关心你自己是正经！”忍不住气恼起来，数落道：“第一次逞能也就罢了，第二次第三次，你居然还逞能！你……是要让我们内疚是不是？”
　　“我受伤，你很内疚？”风行烈的眼睛晶晶亮起来，嘴边居然也有了一丝笑意：“你真的很内疚？”
　　“是人谁不内疚？”我怒起来，说道：“放心，现在不内疚了。”
　　风行烈嘿嘿一笑，看着我，片刻之后竟然说道：“我很喜欢你，为了让你安全，冒点险无所谓的。”
　　那话深情款款，对着那清澈的温柔的眼神，我心中的幸福感，一点一点的漂浮上来，在心海之上，凝成了一朵鲜花……想要表露自己的欢喜，却又想起早些他批评东方归元的言语，心中不免又有一点不确定，冷笑一声，说道：“你也要来戏弄我是不是？早些还这样指责吴王殿下！”
　　风行烈眼睛无辜的眨呀眨，说道：“我的喜欢，与吴王殿下的喜欢，不一样的……我不会影响你的名声……”他的眉梢眼角，全是温柔的心意。
　　那温柔的眼神几乎让我迷醉。但是听着不成话，不免又生气起来。她说的是什么狗屁话！这个风行烈，难道将吴王殿下就当做真正的同性恋不成？正想要说话，却听他又说道：“我……想要知道，你与秋如意姑娘……还不是真正的夫妻罢？”
　　越来越不成话了。我一甩手站了起来：“风公子，风少爷，您关心我们夫妻的事情，做什么？”
　　风行烈摸了摸鼻子，说道：“据我观察，你与秋如意姑娘，还没有到非君不娶非君不嫁的地步。其实你们会走到一起，还不是因为父母之命？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啦……”
　　越说越不成话了。我扭头就走，后面传来风行烈弱弱的声音：“别生气，这些话，当我没说过成不成？……”
　　我还没有回答，却听见门外一声锣响，一个军士的声音响了起来：“客栈之中，全体男丁听令，突厥人攻城，男丁们都上城墙去！自备武器！”
　　一句话刚落下，安静的客栈顿时热闹起来。女人的哭喊声，男子的咒骂声，弱弱的求情声，翻箱倒柜寻找武器声，响成了一片。
　　回头却看见风行烈试图坐起来，我急忙说道：“你居然想出去！放心，那个什么常将军，绝对不会让你上战场的！”
　　风行烈呵呵一笑，说道：“我这浑身上下，千疮百孔，比你好不了多少，放心，我不会上城墙的，我不过是想去看看情况，说不定还能尽一点力。毕竟，我是风家的人。”坚持道：“搀着我，去看看。”
　　那家丁露出为难的神色，但是拗不过风行烈，还是扶着他要往门外走。我还想要说话，却听见外面东方归元的声音：“让他去看看也好。他毕竟是风家的人。尘，你歇息着，不要出去捣乱了，你身上有伤的事情，我会与他们去说。”
　　东方归元走了过来，却是一身铠甲，朝天冠变成了金罗盔，衬托得面上的线条更加刚毅，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勃。
　　看见这样的人，心中不免又是一呆。见过东方归元嬉皮笑脸的样子，见过东方归元满身灰尘的狼狈样子，看见东方归元吃醋夺宠的小男人样子，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东方归元的这副模样。
　　原来，他的英挺，不下于蓝十三……
　　随即清醒过来，啐了自己一口，道：“吴王殿下，您也要上战场？”
　　东方归元点了点头，说道：“我是一国皇子，这样的处境，我上城墙去晃晃，结果就大不一样……常五，你带两个人留在客栈里，照顾尘夫妻两个。还有蓝十三，受伤太重，也不能去了。”
　　“我也去看看。”不知怎么，一句话脱口而出：“咱们一起出来，我哪能一个人躲在客栈里？我也是男人不是？”
　　“胡闹！”东方归元终于生气了，脸色冷厉下来，说道：“你以为，上城墙是与郊外踏青？你这身子……根本不要说厮杀，就是内伤发作出来，也足以将自己整死了！你要上城墙，是自己送死不是？”
　　“我不是自己去送死！”我扶着墙壁站定，刚才一口气没有调匀，体内气息有些紊乱了：“我四岁学兵法，至今已经十年了。十年所学，或者有所用处！我必须上城墙去看看！”
　　最后一句话，我将“必须”两个字咬得很重。是的，我现在的神情，是那样的坚决，坚决之中，隐约露出一丝骄傲！
　　是的，三岁开始学习兵法，我在纸上谈兵的时候，往往将父亲打得落花流水。因为，我不但有着父亲传授的知识，我同时还是一个穿越者，我曾经是一名初中万金油教师，在教历史的时候，也曾浏览过无数古代现代的经典战例！
　　这些战例，或者没有其他用处，但是，这些战例，让我的眼光就高出这个时代的人！我的立足点，不在这个时代！
　　东方归元怔了一怔，说道：“你……四岁学兵？你……到底是怎样的人？”没有等我回答，就说道：“好，你与我们一起去罢！赵四，护着玉少爷！常五，去找一套铠甲来！”
　　不知何时，秋如意出现在门口，将一把长剑送上，说道：“那是你的长剑……可惜没有开锋。”
　　我这才记起来，原来的玉同尘，的确是有一把长剑的，只是没有想到秋如意居然带出来了。一把没有开锋的长剑，有什么用处呢，我不由苦笑，却接了过来。
　　面前剑影一晃，却是又一把长剑，到了我的手中。随即，秋如意手中的长剑，被东方归元握在了手里。一怔，抬起头，却看见东方归元含笑的眼睛：“这剑也挺好看的，咱们换一把吧……反正我也不大用得着。”
　　心，重重的坠了一下。幸福的感觉夹杂着苦涩的滋味，慢慢涌上来——东方归元，你何必如此……
　　正说着话，却听见身边有脚步声，回头，却看见了蓝十三。完全怔住，说道：“十三，你全身都是箭伤！今天不知流了多少血！才包扎好，好好呆着，养点力气！”
　　蓝十三笑了一笑，说道：“咱们一起出来的，自然有事情大家一起上。你们放心，我只是留了一点血而已，筋骨都没有伤着。我身子骨好，现在已经没事了。”
　　我又气又急，想要说话，东方归元蓦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说道：“好了好了，大家一起上！常五，你照顾好秋如意就行了……我们一起去看看！”
　　秋如意要说话，我温柔的止住了她：“你还是留着。毕竟，你不懂武功，又是女子。城墙之上，忌讳女子。”
　　我说的是实话。这是一个重男轻女的时代，很多忌讳都与女子有关。
　　秋如意看着我，眼睛里似乎有些责备的意思，但是毕竟没有说出来。却听见风行烈冷哼了一声，说道：“哼哼，有女人的地方就不吉利，也不知道制造这些规矩的人，是不是女人生出来的。”
　　这话说得我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现在已经是黄昏。初秋的夕阳斜斜的挂在西边的天空，将一大片天空染成一片血红。远远就听见士兵的呼喝声、兵刃交击声、临死的惨叫声、受伤的哼唷声，不时看见有人抬着伤兵死者下城墙来。心神不觉一阵一阵的悸动——那是战场，真正的战场！
　　我经历过战争，就在几个时辰之前。但是那时战争并没有真正开始，敌人也并没有将我们看做真正的对手！
　　我们经受的危险，不过是万分之一罢了。而现在，城墙之上，却在进行着一场真正的战争！
　　无数穿着平民衣服的少年青年壮年老年人，拿着马刀长枪长剑甚至柴刀镰刀，像潮水一般涌上城头，几乎每一个人脸上，都有着一种……动人心魄的悲壮！
　　那边还有一个小队，正将一块块石头往城头上搬运，传递的极快速而且无声！
　　一声尖利的呼叫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快，快，箭送上，箭镞，不够了！”
　　箭不够了！
　　也就是说，我们的士兵，再也不能远程攻击敌人了！尽管身在城墙之上，却再也不能占据地形之利！
　　心中一惊，我们一行人快速往上奔去。却听见上面嘈杂的声音中，有那个常将军大嗓门：“不要惊慌，瞅准敌人的云梯位置，先用石头，将敌兵砸下！十个人一个小队，上来一个，就杀一个！我们的大军后天就从灵州赶回来了，我们只要再坚持一天！”
　　“皇上的大军马上就来了，我们只要再坚持一天！”常将军重复了一遍，眼睛看见了东方归元，一步上前，对东方归元行军礼，又大声叫道：“这是京城来的吴王殿下，吴王殿下你们知道不知道？那是皇长子殿下！皇长子殿下与我们同在，我们还担心什么！”
　　“殿下千岁，殿下千岁！”有人带头叫了起来，顿时城头上下，一片欢呼的声音。东方归元款步上前，面上挂着国家元首的标准笑容，大声说道：“大兴必胜！大兴无敌！为了我们身后的父母乡亲兄弟姐妹，我们一定要将敌人拒在城外！”
　　城头上下，“大兴必胜”声音如雷一般滚动起来，从城头的这边，滚向城头的那边。
　　风行烈嘴巴一撇，低声说道：“吴王殿下啊，煽情起来还很像一回事。”
　　我看着城头之上……几乎看到的，都是杂色衣服。不知有几个正式军人。不由低声问道：“我们有多少军队？灵州的调防军队，还没有来？”
　　风行烈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们本来，只有三百正规军，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两百！天杀的谁定的换防规矩，居然出现了兵力如此空虚的情况！这些普通百姓，上去只能送死！还说要坚持一天两夜，我看，就一夜也坚持不下来！”
　　一夜都坚持不下来……
　　风行烈是**，得到的消息，是比较准确的。也就是说，明天早晨，这个小城，将沦入敌手，而缺少长城的防御，后面的突厥士兵，将源源不断的涌入中原大地！
　　……而我们，身在这个小城之中，也难逃性命！
　　这个小城，危若叠卵！
　　正文 第二十三章 破釜沉舟
　　一瞬之间，我明白了现在的形势。
　　大兴与突厥签订合约，十多年来都没有战事。这夏州城虽然是前线，但是大家都懈怠了，总以为出不了事。
　　而朝廷之中，却是防内忧甚于防外患。何况东方归元的父皇，那位当初的二皇子殿下夺取了帝位之后，对边塞将领也有了几分防备之心，于是就定下了一年一换防规矩。让将军与士兵，始终保持着有点知道却不熟悉的状态。却没有想到，换防的时候，边境竟然出现了军事真空！
　　换防的消息应该是隐秘的，但是很显然，这些突厥士兵得到了消息，所以才会跑来，妄图捞一把！
　　一句话，有内奸！
　　但是现在不适彻查内奸的时候，就是彻查，也轮不到我们彻查。我们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就是保住夏州城！
　　夏州城沦陷，整个大兴皇朝就是开了一扇门。开了一扇让突厥直接入侵的大门！
　　可是，现在我们没有办法保住夏州城！
　　风行烈看着我，脸色已经有几分郑重：“我是风家子弟，没有半路逃跑的规矩。否则，事情传扬出去，整个家族都要受到牵连。吴王殿下却是不一样，他身为皇子之尊，关键时候，常将军会开城门让他走的。到时候你就跟着他走……还有秋如意蓝十三。”
　　风行烈的声音相当低沉，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心慢慢沉下去，我疾声道：“也许不至于此！”
　　正说着话，却听见上面大叫：“这边来人，这边突厥人上来了！盾牌上来，马刀手！……将军！”
　　抬眼望上面看去，却看见几个人头攒动，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听见东方归元的声音：“常将军重伤，现在城中，以本王为尊！十名小队长听令！每人带自己的队伍蹲牢自己的位置，不管如何都不能让敌军上来！如果紧急，就鸣号告急！”
　　“后卫队队长听令！组织所有的力量较弱的民壮，将所有能用的石头、砖头、木棒运送到城墙之上，备用！”
　　“赵四，你带人，将体格较好的民壮组织起来！进行初步的军事训练，至少，要让他们知道刀怎么用！”
　　东方归元大声命令，竟然是丝毫不乱。第一次发觉，那个纨绔皇子的能力，也出乎我的意料！
　　风行烈摇摇头，哑声道：“吴王殿下，这样安排，是做好抗战三天的准备。如果能扛过三天，灵州的部队抵达，那的确是没有问题了……可是，我们现在，只有三百正规军！”随即想起一件事，叹气道：“吴王殿下啊……常将军重伤，他就迫不及待自封为最高军事统领，难道不知道，这样一自封，就再也没有脱身机会？”声音里颇有几分气恼。
　　风行烈说得很沉重，我长吁了一口气，说道：“我们一起上去看看。”
　　蓝十三一直呆在我们身边，几个人就上去了。
　　才走上几步，就发觉，城头之上，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无数箭簇如蜂一样窜上来，带着咻咻的声响，盾牌护卫不谨慎，就有可能受伤！
　　而城墙之外，估计已经有数十架云梯树立起来，数百名不怕死的突厥士兵，正拼命往上爬！
　　两个士兵身子半倾斜出去，长长的马刀直劈向下面的云梯，试图将云梯上的士兵砍下去。可是，下面来的一阵箭雨，带着凌厉的呼啸声，夺走了他们的生命。
　　“腾”的一声响，一个突厥士兵翻上了城头！几个准备好的士兵围上去，然而，上来的那个士兵，武功不错，力气很大，这边损失了三个士兵，才将那个突厥人的性命留下。
　　才松了一口气，却看见城头那边，有官员带着数十人直奔上来，疾声问道：“常将军受重伤了？”
　　东方归元身边的护卫赵四，疾声回答道：“正是，周大人，现在我家王爷就是最高指挥！”
　　那周大人看着东方归元，行礼，面色突然一沉，说道：“王爷殿下！现在正是非常时期，不是王爷殿下胡闹的时候！常将军重伤不能理事，我现在是本地的最高官员！这守卫城池的任务，应该交给本官！王爷殿下，请您立即带着护卫从南门离开本城！”
　　现在，是北城门被攻打。而其他三个城门，却还是安全。
　　蓝十三怔了一怔，说道：“现在什么时候了，还闹夺权的戏码？”
　　风行烈道：“这位周大人，名叫周元凯，是五年前的进士，被派到这边远小城做知州。我听说前几天他已经接到吏部调令，怎么还在此地，还没有离任？”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周大人不是夺权，而是想尽快将吴王殿下送离这个危地。”
　　我的话音还没有落下，那周大人边上的士兵，居然一拥而上，就要将东方归元拿下！赵四一群护卫，岂容他们如此猖獗，几拳过去，一群人哼唷哼唷倒下一片。
　　东方归元冷厉的眼睛在周元凯面前扫过：“周大人，我听人说，前些日子吏部已经下文，将你调到延州去上任。你虽然还未曾离任，却已经不是这里官员了。这里事情，恐怕你还管不上！”冷声下令：“将周大人拿下，送出南门！”
　　周元凯苦笑了一声，说道：“吴王殿下，您何苦如此！如此形势……”
　　东方归元看着周元凯，眼睛里也掠过一丝佩服之意，说道：“外面不是说话之处，我们进城楼里去说。”
　　周元凯苦笑摇头，跟着东方归元进城楼。蓝十三低声说道：“这位知州大人，弱不禁风的，却是一个好男儿。我听他在下面指挥平民做各种防御，也是井井有条。”
　　我悠悠叹息了一声，说道：“他们，都是好男儿！”跟着进了城楼。
　　周元凯见我等跟进来，目光投向东方归元，有询问的意思。东方归元道：“这位是风家子弟，这两位也都是信得过的人。”
　　周元凯点了点头，突然对着东方归元跪下，说道：“吴王殿下，请您，急速离开此地！趁着我们还能支撑一阵，您尽早离开此地……下官事为夏州百姓，求您了！”
　　东方归元怒道：“起来！我的安危，关你何事，你再做出这种姿态，莫怪我翻脸不认人！”
　　周元凯抬头，冷声说道：“今天之前，下官也认为，吴王殿下生死，与下官根本不相干！只是吴王殿下若是殒命在此，皇帝陛下发怒，本官即便能借口脱身事外，但是本官前程，也尽数毁了。所以，一定要吴王殿下离开此地！”
　　东方归元听周元凯说话里还有没说完的意思，不由笑道：“今天之后呢？”
　　周元凯继续道：“今日一见，才知道，吴王殿下也不尽如人言。既然这样，能为我大兴皇室保住一名精英，那也是幸运之事了！所以，今天，还要请吴王殿下离开此地！于公于私，没有第二个选择！”
　　东方归元叹了一口气，猛然哈哈大笑起来：“若是我这样半路溃逃，你们还能坚持多长时间？半天，一天？再说了，我这个人虽然不成器，却也最好面子，这样一逃，我的面子往哪里搁？”
　　“王爷殿下再此激励士气，能让这里的士兵，顶多让这里的士兵多支撑两个时辰。不管王爷在不在这里，明天早晨，城池必破！到时玉石俱焚，王爷何苦？”周元凯见东方归元不为所动，就继续说话，“王爷殿下，您三思！”
　　“风行烈……”东方归元眼看着风行烈，问道：“你是将门出身，你说，这夏州城可守否？”
　　风行烈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不可守。城破只是时间问题。援兵……肯定来不及！”
　　“既然这样，就先将老弱妇女，安排出城外，以免突厥人屠城。”东方归元的声音还是很冷静，“其他精壮留下，我们尽力，能拖延长久一些就拖延长久一些，让他们来不及开进下一个城池，也是好的。”
　　“现在已经没有其他办法？”我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我们不到三百人，外面至少有三千人。三百对三千，没有任何希望。”
　　“既然这样……”我声音不觉嘶哑了，那是因为紧张，“我们不如破釜沉舟，舍命一试！”
　　“怎么办？”在场几个人，都将目光集中在我脸上！
　　不自觉的，我将脸抬起来，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冷厉：“现在既然不能保住夏州城，所以，我想，不如开门投降，将敌人放进来！”
　　“你疯了！”这是蓝十三。
　　“投降……你若是想逃命，不如现在我就派人将你送出去！”这是周元凯。
　　“慢一点，听尘仔细说。”这是风行烈。
　　“尘，你到底有什么计划？”这是东方归元。
　　“先开门放狗，再关门打狗。”我目光里掠过一丝惘然，今年的元宵节那个晚上，我曾经帮李篁作弊，做过一个类似的题目——没有想到，我居然要亲自面对这样的题目了。“现在还有时间，先派民壮挖掘地道，埋伏精兵，再派老弱假意投降，水井下毒，等半夜时候再行杀出，夺回城池！”
　　（呜呜呜，我认错，不虐小烈行不行？看起来烈粉还不是一般的多……呼唤收藏，呼唤票票！）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决战之夜（上）
　　我一言落下，四周寂静无声！
　　从四周人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惊诧，看到了不可置信，看到了灼热的光芒！
　　风行烈重重的喘了一口气，说道：“趁敌人得意忘形之际，反戈一击，是能取得出人意料的结果！这个法子，总比坐以待毙强！同尘……我真的想不到，你竟然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东方归元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置之死地而后生……或者可行！”
　　“只是，万一失败，如何？”周元凯冷冷的蹦出了一句。
　　“城破，身死，如是而已。”说话的是蓝十三，他的声音竟然是出奇的镇定，“身为华夏子弟，抵抗外侵，人人有责！”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是将在场诸人，说得血脉贲张。
　　东方归元再次看着我：“你认为，有几分把握？”
　　“五五之数。”我沉声说道，“半夜反水，指挥不便，要看士兵们的合作能力与随机应变能力！然而，现在是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时候！坐以待毙，不如豁出去，试一试！”
　　我的声音渐渐高亢，我看着东方归元，看着游移不定的周元凯，目光里渐渐有了不容人否定的凌厉，“周大人，王爷殿下，现在这个时候，是否还是迟疑的时候？为将者，当断不断，反受其害！两位主事之人，难道不曾听过这句话？”最后一句话，我已经是非常尖利了。就在那一刹那之间，我又会想起前世在教室里的时候，对着学生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狂傲。只是，我现在不是在狂傲，我是在赌博！
　　是的，死中求活，我只有这个办法！
　　我的目光与东方归元的目光对上了。东方归元的目光渐渐沉静下来，沉声道：“好，就用了那句俗话，死马当做活马医！咱们豁出去了，总要将这个城，给守下来！”看着我，问道：“具体怎么做？”手已经摁在了令牌上。
　　周元凯上前一步，飞速的将令牌捂在手下，沉声道：“吴王殿下，此事太过凶险。请吴王殿下立即离开此地……其余事情，让下官来安排！”
　　东方归元手递过去：“你可知道，万一失败，你将如何应对？”
　　东方归元一句话落下，四周又是一片寂静！
　　是的，寂静！
　　刚才，大家想到的，就是这件事有没有成功的希望这个问题。反正城是守不住了，不如豁出去试一试！
　　但是，大家根本没有想过，坚守失败与假投降之后再失败，完全是两回事！
　　坚守失败，在场官员的亲人，能得到朝廷抚恤，至少不会受到牵连。但是假投降之后再反水失败，那就是变节投敌！因为没有人证明你当时是假投降，即使有人证明，假投降的证据也不会被采纳！
　　变节投敌！那不是一项普通的罪名，自己身死之后，家人也要受到牵连！发配流放还是轻的，甚至还有满门抄斩。
　　我这个计划，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概率。但是，我根本想不到，主事的将军官员，要承受多大的压力！要承受多大的风险！
　　我……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东方归元面上，依然风云不动：“你要付出全家族的代价，但是本王却不同。本王即使叛国投敌，也不至于灭族，是也不是？”
　　周元凯急得额头上直冒汗，说道：“可是，王爷，你的身份如此高贵，如若你主事，那关键时候，我们就不免要束手束脚！”
　　周元凯的意思，我们也很明白。假投降说起来简单，但是作为主事之人，短时间之内，一定会受到敌人的严密监视甚至囚禁。如果反水起来，敌军拿出东方归元作为威胁，下面的士兵怎么办？
　　受威胁？那一句话，就是大家一起死了算！
　　不受威胁？那还是一句话，大家一起死了算！因为死了东方归元，即使夺回了夏州城，士兵们还是要受到牵连！
　　“然而……”东方归元声音低沉，“我刚才在城头上这么一露面，士兵们欢声如雷，估计外面的突厥士兵就已经知道了。既然他们知道了，我如果现在离开，如何取信突厥人？又如何能在半夜出来反水？”
　　“我来冒充你。”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的风行烈，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
　　四座皆惊！
　　风行烈目光依然是镇定的，他继续说话：“我来冒充你。我的身形体态，与你接近。而我出身贵族，我自认自己身上的气质，也与你接近。更重要的是，我会天神掌，能发出超出平时百倍的力量！在关键时候，我绝对不会被敌人束缚！士兵们也绝对不会因为我而束手束脚！”
　　风行烈话音刚落，四周只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我率先说话：“你疯了，你身上现在还有内伤，你居然还想用那个要命的武功！”
　　东方归元也说道：“不行！”
　　“我相信你。”风行烈突然面向着我，非常温柔的说话了，他的手，冰冰凉凉的手，摁在我的手上：“我相信你。有你在暗中主事，我绝对不会遇到危险。”
　　突然之间，心，剧烈的跳动起来了。
　　今天，有一个人，告诉我，他信任我，他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到我手上！
　　这也许只是一句很无意的话，这也许只是很无意的一个举动。但是那冰冰凉凉的手，就摁在我的手上。那只手，将主人的心律搏动传递给了我……
　　一时之间，头脑中轰隆隆作响。心中何等的幸福啊……那种感觉，充溢着我的内心，让我无法陈述！
　　不知怎么，我就一句话出口：“我一定，一定保住你的周全！”
　　我不知这是一句什么承诺，我也不知我为何会突然来这样一句承诺。虽然我知道，成功的希望，只有百分之五十！
　　只是，我很自然的，承诺了。今天的风行烈，比东方归元，比蓝十三，似乎更加贴近……
　　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不能保住你周全，我到地下，再向你道歉！”
　　风行烈嘻嘻一笑，说道：“我可不要你的道歉，我要你陪我……”
　　我一怔：“赔你什么？到地下赔你性命？”方才心中那股悲壮一扫而空，这个小屁孩，长不大的小屁孩！
　　风行烈呵呵一笑，却听见东方归元道：“这时候了，你还贫嘴！本王不会让你来冒充我……你将你家那个突然之间施展百倍武功的口诀，告诉本王！”
　　东方归元的眼睛里，竟然是说不出的坚定。
　　风行烈无可奈何的吸了一口气，说道：“王爷，这是我家的不传之秘，既然你一定要听，那就告诉你吧……”走到东方归元身边，凑近了东方归元的耳朵。
　　我们都看着他们两个。看见风行烈嘴巴蠕动，东方归元迷惘问道：“到底什么意思？”却见风行烈突然伸手，斩向东方归元的后颈！
　　这下偷袭，东方归元竟然不知应对，人就软了下去！
　　风行烈顶住了东方归元倒下的身躯，瞪着蓝十三，厉声道：“我顶不住了，还不过来帮忙？”
　　……
　　风行烈穿上了东方归元的盔甲，而东方归元，也被安排到一个隐秘的地窖里。
　　原来夏州地方，本来就非常干燥，当地百姓，就有挖掘地窖贮藏粮食的习惯。现在我要埋伏精兵，只要挑选几个隐秘地窖就可以了，根本不用花费功夫。
　　风行烈周元凯安排士兵，举起了白旗。讨价还价之后，风行烈带着挑选出来的老弱残兵，将五千敌兵，放进了城门。随后，风行烈被一群突厥将领簇拥着，带下去了。
　　化妆做小民，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水，隐身在靠路的一座柴房之中，透过柴火的缝隙看着外面，涩声问身边的一个小军官：“城里的妇孺，都安排出去了没有？”
　　那小军官毕恭毕敬回答道：“回先生。时间太过紧迫，没有安排。不过……吴王殿下已经与突厥士兵谈判好，逼迫突厥将军答应不扰民的。”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只是听周元凯吩咐听命于我而已，对我态度也异常恭谨。
　　“答应不扰民！”我紧紧握着拳手，指甲深深扣进肉里。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要突厥将军答应不侵犯百姓，那简直是妄想！
　　百姓，百姓！
　　两个国家争夺一个城池，伤害的却是无辜的百姓……其中，伤害无辜百姓的人，也有我！我制定了这样的计划，却没有给百姓以逃生的时间！
　　外面，声音突然嘈杂起来了！
　　马蹄得得在大街上成群奔驰的声音，孩子大哭的声音，突厥人叫嚣的声音，妇女啼哭的声音，还有兵器交击的声音……一片鸡飞狗跳！
　　一个妇女大哭的声音响了起来：“天杀的突厥人，还我孩子……孩子……”伴随着，还有孩子大哭的声音。
　　妇女的哭喊戛然而止。孩子继续大哭，片刻之后，孩子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我发觉，我的心停跳了。
　　我咬着嘴唇，靠着柴火坐着，没有动……是的，现在还不到动的时候。外面那哭闹的声音，像一柄柄利刃，切割着我的心！
　　出现这样的场面，我有责任，我有责任……一团火在我的心中燃烧，我不知该想些什么，我简直不能呼吸！
　　百姓是无辜的，但是由于我的计划，他们竟然失去了生存的权利！本来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陈述的就是这样的情况，不是吗？
　　人，不是生而平等的。人，是生而不平等的！东方归元的命与风行烈的命不等价，普通百姓的命与上等人的命不等价……在所谓的国家利益面前，普通人的生命，就是如同蝼蚁。
　　是的，每个人都有义务为国家奉献……然而，现在是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剥夺他人的生命，我，居然做了这样的事情！
　　一瞬之间，思绪是说不出的紊乱。
　　体内的气息紊乱起来，蓝十三他们留下的真气，现在已经不够用了！体内的真气，马上就要爆体，我……很想现在就昏迷。
　　然而，我知道，我不能昏迷。
　　（嘎嘎，风行烈很帅吧，女主很帅吧？明天正式大决战，让风行烈再帅一回，让他们俩定个情！呼唤收藏与票票，飞走！）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决战之夜（下）
　　身边递过来一只手，一股温暖的镇定的内力传送过来。那是蓝十三，他的身子与我的身子挨得很近，我甚至能够感受到那温热的呼吸。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镇定：“尘，那不怪你。不管怎样，天明之后，夏州城必定沦陷，他们遭受的，将是一样的命运。”
　　是的，我应该这样想。但是……就因为我的计划，他们要提前一个晚上遭受磨难？
　　我没有这样的权利。我没有资格，令方才的那对母子提前一个晚上丧失生命！
　　只是，我没有说出来，我知道，我已经钻进牛角尖了。
　　我既然进入这个时代，我就必须适应这个时代……我告诉自己，将我所有的清高所有的观念所有的思想都收起来，我必须用这个时代的观念来处理这个时代的一切事务，否则，我会将自己逼疯！
　　我重重的喘息着，引导着蓝十三送来的内力，在自己体内游走了一圈，挣开了蓝十三的手，说道：“谢谢你。”
　　蓝十三微微笑了，在黑暗的柴房里，只觉得他的眼睛亮若星辰：“没什么。尘，不是你的错。”
　　蓝十三，他竟然如此敏锐的知道我在想什么。淡淡的温暖再次浮上心头，眼前却又掠过风行烈的眼睛。离开的时候，他居然还嬉笑着问我：“如果我死了，你会想我吗？”
　　这个……长不大的小屁孩！
　　蓝十三再次扣住我的手，将内力输送过来。温暖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先休息一阵，再过两个时辰，有一场恶仗。”
　　我微微一笑：“不用再送内力了，今天一场大战，你内力也损失了很多，总要留一点给自己吧。”
　　“我……”蓝十三笑了笑，声音似乎有些艰涩，却终于说出口来：“尘，你不知道，我的职责就是守护你。”
　　你的职责就是守护我？蓝十三，你本来的身份，是一个四海为家无拘无束的侠客啊。难道我有这么珍贵，竟然将你的心，牢牢束缚？
　　心中有些欢喜，又有些歉疚，只能微微叹息一声，说道：“你何苦如此？”
　　蓝十三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温柔的说道：“你休息着，我给你守着，我不累。”
　　我叹气，说道：“你总不顾自己。你自己还是一身伤！这地方隐秘得很，那些突厥士兵不会来的，你也合眼休息一阵罢。”
　　说着，我先闭上了眼睛。
　　心潮依然起伏，却努力使自己呼吸均匀。过了片刻，终于听见了身边蓝十三，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悄悄睁开眼睛，却看见蓝十三还是含笑看着我，呼吸均匀，眼睛却亮若星辰。脸上，依然是关切。
　　……
　　三个时辰之后。整个小城都陷入了沉静之中。带着身边的小队，悄悄摸出柴房，看见街边巡逻的突厥守卫，一个一个都蹲着打盹。是的，水井中下的毒药，起作用了。
　　顺带交代一句，我们找的毒药，是安眠药。将两个药店里的药全都搬空了，才凑出足够数量的安眠药物，洒进敌军大部队将要饮用的水井。
　　本来是预备放其他毒药的。但是小城里找不到毒药。而这个安眠药也有其他好处，它的味道很淡，而夏州城附近，井水味道，本来也不甚甘甜，这样一来，敌军竟然没有一点怀疑。再加上今天战斗了一整天，这些突厥士兵本身就非常疲倦，这困意上来，居然没有人怀疑。
　　蓝十三手起刀落，已经街边两个睡觉的突厥士兵送归西天。低声问道：“先去哪里？”
　　我低声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先去城楼，先将突厥首脑拿下再说！”
　　原来夏州城小城，并没有将军府，将军向来住在城楼之上。他们住的地点，事先已经探查清楚，就是南城门。现在突厥人最怕的就是我们灵州的部队，突然打进来。所以，大部分部队，都蹲在南城门这边。
　　蓝十三点头道：“好！”轻轻挥手，二十人的小队，沿着路边房屋的阴影，悄悄的摸往城墙，摸上城楼。蓝十三回头对我做了一个手势，让我留在城楼根下，两个风家护卫自觉的护在我身边。他就带着小队上去了。
　　突然之间，听见了“咯噔”一声轻响。吓了一大跳，抬头看去，原来是一个士兵，脚上踩着一块砖头，身下一个趔趄，几乎摔倒了。幸好有边上的士兵扶着，才没有发出更大的声音。
　　尽管如此，城头之上，守卫着的歪歪扭扭的士兵，其中一人，还是“腾”坐起来，喝道：“什么声音？”
　　一行人躲在城墙阶梯边上的阴影里，没有吭声。那警醒的士兵张望了一圈，却听身边的兄弟嘟囔：“汉人都吓破胆子了，还敢来？”
　　那警醒的士兵回到了原位，不一会儿，我们又听到了鼾声。就在那一瞬间，蓝十三身边的一名风家家丁，动了！
　　长刀一划，身子腾空而起，像城头腾跃而去。脚还未曾落地，那长刀就先吻上了敌军守卫的脖颈！
　　两名守卫，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就已毙命！
　　而那家丁，显然是极有经验的，不等两具尸体倒下，就先用手扶住，将两具尸体，慢慢放下，悄无声响。
　　而几乎同时，一群同伴，已经分散开去，解决城楼附近各处的哨位去了。
　　不多时，有细微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月光下隐隐约约，看见是大家都回来了。蓝十三又打了一个手势，二十个人，分成三组，杀进城楼。
　　城楼里，依然没有声响，我很想上前去看个究竟，但是又怕成为妨碍。当下躲在阴影里，心急如焚，却又无法可想。树起耳朵听城楼里的一切，却什么都听不到！
　　片刻之后，听见了器皿倒翻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那是极端刺耳的一声响！
　　随后，我听见了一声厉喝，那是受伤的突厥人的呼叫！
　　心中一惊，知道最艰苦的时候已经来到，当下再不迟疑，说道：“放烟火，通知各处埋伏的士兵，按照计划行事！”
　　一丛灿烂的烟花腾空而起，那是通知各处埋伏的士兵：动手的时间到了！
　　我自己也毫不迟疑，当下就冲到城墙边上，那里有一个柴垛，柴垛底下，是一辆辆手推车。推起其中一辆，就冲向南城门！手推车上，那全是沙石，往城门里一倒，就将城门堵死！而几乎同时，身边的两个护卫，也是一人一辆车，将沙石倒在地上。
　　是的，咱们要关门打狗，先要做好的是关门工作。这古代的城门，轴承本来就不灵活，这沙石一堆一挤，所有的轴承就都给堵住了。短时间之内，根本无法打开！
　　在我预先的安排下，四个城门附近，都安排了人马，他们做的第一项工作，也是堵城门！
　　我们这边这样响动，城楼底下也有士兵发现了，当下城楼上下，尖锐的哨声响起，短暂的沉寂之后，城楼下面休息的突厥士兵，终于有些人从梦中醒来。火把稀稀落落的亮起来，突厥士兵那尖利的叫声也响起来。
　　幸运的是，我们下了药，醒来的突厥士兵，不是全部！
　　即使是醒来的士兵，大部分也还处在懵懵懂懂的状态，心中还是稀里糊涂，眼前还是朦朦胧胧，满脸睡意。与这样的士兵决战，我们有以少胜多的机会。
　　哨声响起的一刹那，已经有另外几个二十人小队疾步向这边冲来，杀进了城楼！里面呼叫声连连，听着里面的声音，一时竟然血脉贲张，我厉声道：“我们也冲进去杀几个！”
　　一名护卫拉住了我的手，说道：“公子吩咐过，只能护着您！您是主帅，不能轻易冒险！”
　　这才想起来，我的身份，是主帅，三百人的主帅！我竟然犯了这等低级错误。
　　城楼上面，一声厉喝，一个风家家丁腾空跃下，疾声问道：“玉少爷，你没事罢？蓝少侠让我来护卫你！”
　　我疾声道：“我没事！上面如何？”
　　却听见上面传来朗朗的回答声：“很好！杀了五六个首脑，现在匈奴人，可算是群龙无首！”却是蓝十三，从城楼上一跃而下。我吩咐道：“蓝十三，你带人去救风行烈！”
　　这时候我身边已经来了大约一百多士兵，都冲进城楼底下，与匈奴士兵厮杀起来。虽然也有匈奴士兵冲杀出来，但是毕竟是少数。看着面前的一切，手中的拳头忍不住捏紧，浑身的血液开始燃烧。今天才知道，我身上原来也有嗜杀的因子！
　　东门边上一道火焰腾空而起，那是告急的烟火。沉声下令：“张老四，带着二十人小队去支援。不能让敌人从东门逃跑！”
　　张老四大声回答着，带人去了。带着人，走上城楼，发布命令，下面的护卫，再次点起了另外几种烟火。那是传令的工具，黑夜之中，人手稀少，要主持这场战斗，我就用烟火来指挥。不同的烟火表达不同的含义，事先都与官兵说明白了。
　　不一会，南门之外，突厥士兵已经大半伏诛，还有十几个在负隅顽抗。形势极好，心也渐渐宽松下来。但是突厥士兵身体素质极好，负隅顽抗的都是高手中的高手。眼见着我们的士兵不停受伤甚至死亡，心中不觉伤痛，厉声道：“投降免死！扔下刀枪，不杀！”
　　有士兵将我的话翻译成突厥话，大声叫了出去。看见一名突厥士兵，当下就哐啷扔下了兵器，双膝跪倒在地上，大声说道：“投降，投降，我投降！”竟然是汉语。
　　投降是会传染的。当下十几个突厥士兵都跪下，请求投降。我点头，示意士兵们将他们绑起来——正在这时，听见一名突厥士兵大声说道：“那位将军，我有秘密禀告。”还是汉语。
　　我点头道：“你且说来！”
　　那突厥士兵说道：“我们将军，本来是不敢带人来夏州城的，是因为听到了一个人传来的消息，知道夏州城最近防备很空虚……”
　　这本是意料之中。我厉声道：“传消息的人是谁？”
　　那突厥士兵沉默了片刻，说道：“我能不能单独告诉将军？”说着，双膝跪地，就朝我膝行过来。
　　猛然感觉到不妙，我厉声道：“你站住，就在原地说！”
　　可是，迟了！
　　那突厥士兵已经离我不过两米的距离了。就在那一瞬间，他腾身跃起，手中竟然出现了一把匕首！
　　匕首，划向我的脖颈！
　　（说明一下，今天可能要请假一天。学生期中考试，上午监考下午改卷晚上接着改卷，大约要九点多才能回家。本来是想昨天留一点今天更的，但是我这个人实在藏不住稿子，就先发了……）
　　正文 第二十五章 生死一吻（上）
　　（前面是一样的，后面是新更的……）
　　匕首，划向我脖颈，周围一片惊呼声。两个护卫腾身扑上，那士兵手腕一动，身子灵活的错开了两个护卫，拼着挨了一名护卫一掌，匕首，依然划向我脖颈。
　　就在那一瞬间，我动了。
　　没有内力，招式还在。黑暗之中，苦练多年的身子，展示了它的灵活，我长剑一翻，指向那士兵的手腕。
　　手腕之上，有一个要紧穴道。我现在没有力气，一剑劈过去，不见得能够阻止他。唯一办法，就是刺伤他的穴道，让他的手，瞬间失去力气。
　　哐啷一声，那匕首落在地上。两名护卫厉喝着扑上，将那刺客擒住。
　　那刺客呆愣了片刻，厉声道：“不可能，我关注你很长时间了，你根本没有多少力气！”
　　“没有力气，不代表不能制服你。”我微微冷笑了一声，说道，“说吧，谁是内奸？谁告诉你们此地防务空虚的事情？”
　　“你只是凑巧而已……我不服，我不服！”那刺客接近癫狂，“你弱不禁风，你根本没有力气，我本来可以杀了你……”
　　“可以杀了我？”再次冷笑一声，冷声道，“这个世界上，能杀我的人很多，但是绝对不会有你。”
　　“你这只是凑巧……只是凑巧！”
　　我冷眼看着那士兵：火光照耀下，那士兵居然穿戴整齐。脚上的靴子，竟然是出自京师“青云轩”师傅的手笔，那算是绝对的名牌。
　　我们是半夜突袭。半夜突袭，绝大多数突厥士兵都是衣冠不整的，除了少数守卫之外。这个士兵居然穿戴整齐，而且衣冠整齐，这就说明了这个士兵的身份——某个突厥贵族的亲卫。因为要守护主子，半夜也未曾解衣就寝。
　　这样的亲卫，说不定知道秘密。
　　我冷笑一声，问道：“你是哪位突厥贵族的亲卫？”
　　那士兵一怔，喃喃道：“你怎么知道？”
　　我淡淡瞟了他一眼，说道：“人都有一双眼睛的，而我，恰好知道眼睛该怎么用。”我的声音很冷，直接用鼻子出气，神色态度，是说不出的骄狂，“像你这样的人，怎么能斗得过我呢？”
　　边上的翻译将我的话翻译成突厥话，一刹那之间，四下的突厥士兵，寂静无声。而我们的士兵，却是笑翻了一片。有士兵就大声起哄：“对，这些突厥狗，怎么能斗得过我们？”
　　游牧民族，比中原民族，更深信弱肉强食的原则。我若是谦恭有礼，还被这群突厥士兵小看了。在这些士兵面前，我要狂！只有用我的骄狂来压服他们，用我的野蛮来制服他们！
　　突厥士兵们还在发呆，我冷冷哼了一声，说道：“将楼上的突厥将军尸首都拉出来，都脱了衣裤，挂上城楼，展览！”
　　“都脱了衣裤”五个字并不响，但是这五个字却是周围人人都听清了，登时之间，四周爆发出一阵大笑。边上的士兵轰然答应着，当下就去了。
　　突厥是一个非常骁勇的民族，要靠硬仗折服这个民族，很难。既然这样，咱就将你们将军首领都脱光了，挂上城楼，看你怎么骄傲！
　　那被控制着的士兵面红耳赤：“你……不能侮辱我们将军！”声音也嘶哑了：“不行，不行，不行！不能侮辱我们将军……”
　　“不能侮辱？”我轰然一声冷笑，说道：“既然有胆来偷袭，就要有胆来承受后果。你将军死都死了，还说什么不能侮辱？这个世界上，失败者，还要尊严？”
　　我顿了顿，冷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响：“我华夏民族，本来是最温和最善良的民族。前面和约尚在，你们部落，就先撕破和约。对于无信无义的无耻之徒，你还要什么尊严？至于这些投降的……”冷笑一声，说道：“都脱光衣服，明天早上，用绳子牵着，沿着大街游行两圈吧。”
　　身边的士兵自然是听明白了，都大笑起来。憋了一日的怒气，全都笑出来了。
　　听了翻译的话，那些突厥士兵，也有些骚动，但是每个士兵脖颈上都有刀架着。有一个士兵才叫了一声，我一个眼色，身边的士兵手起刀落，就先将那个有妄动迹象的士兵杀了。
　　“你……”那会说汉语的士兵咆哮起来，“你说过，投降免死……”
　　“是投降免死，但是没有说投降者不处置。不过不包括你与他，因为你们没有投降。”冷声继续吩咐：“将这个敢刺杀我的家伙，裤子脱了，倒挂起来，一天一刀，慢慢割他的卵dan！”
　　那士兵再也忍耐不住，厉声说道：“厉害的，你就与我单打独斗，不要这样折辱我们！”
　　我嘴角含笑：“我就要折辱你们，如何？”再也不理他，询问身边的传令士兵：“各处城门情况，如何？”
　　正说着话，我脸色却是一变。除了我们这处城门，几乎同时，三处城门都烧起了求援焰火！
　　虽然水井下毒，但是敌我人数，对比实在悬殊！
　　面前人影一晃，却是一个青年军官，疾声问道：“先生，该往何处支援？”我认得此人，原本是一个寻常士兵，名叫曹多多。因为队长受伤，担任了十人队小队长。又因为在战斗中表现突出，被提拔成了二十人队小队长。当下就率先来听命。
　　我疾声道：“曹多多，你带四十人，去支援东门！楚晨，风劫余，你们带剩余的全部人马，去支援北门！这里，留下十人看守俘虏就够了。”三人当下听命而去。
　　却听见身边护卫的声音：“那还有西门，怎么办？传来的消息，西门也是异常吃紧！”
　　我吩咐身边的护卫：“你们鸣锣，招呼民壮，我们一起去西门！”
　　安排妥当，再抬起头，却看见满天的火光。整个小城都动了。厮杀声响成了一片，憋闷了一天的居民，全都自发出来战斗了！
　　来到西门，才知道，战斗的激烈程度，不同一般！
　　西门敌军不多，但是……基本上，看不到南门的那种睡眼朦胧状态——原来，此处敌军，虽然中毒，但是由于井水的关系，竟然中毒不深。我安排的人手，数量也不够。因此，虽然杀了一部分突厥人，还要一部分突厥人正在负隅顽抗。
　　满天的火光中，只看见面前，是一排冷森森的弓弩，在火光的映照下，放射着诡异的寒光。
　　那是一支大约一百人的突厥人队伍。靠着城楼，呈上中下三排靠着城楼的一个角落立着。
　　我认得那弓弩，那是突厥人最常用的百里弩，射程极远，力量极大，早上我们就曾吃过这种弓弩的亏。现在虽然是近战，百里弩发射出来，威力也是非同凡响。现在对方又呈三排站定，一排射箭一排上弦还有一排预备，前面还有盾牌，就成了最严密的防守阵势。
　　看着这样的形势，我方的人也不敢冒进。一个名叫宁芯的小军官，正指挥着大约二十人的盾牌队伍，形成严密的防卫，虎视眈眈，盯着对方，却是不敢轻举妄动。
　　而盾牌后面，是群情激昂的民壮。方才一番战斗，将民壮们的血性都激发出来了。民壮身边，甚至还有拿着菜刀的妇女。估算起来，有数百人。
　　算起人数来，我们这边的人数还远远超过对方。但是对方那是个个都是精兵，又有武器在手，我们这些百姓，其实根本不管用。幸好敌军守卫的地方，是一个角落，群情激昂的普通百姓，不能一拥而上，敌军也难以通过大量放箭来达到杀伤的目的。
　　边上别的地方，还有零星的战斗。不过那些战斗，基本不成问题，几个民壮一拥而上，很快就解决了几个零散的突厥士兵。
　　局面正在僵持。突然之间，中间那个突厥人，口中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嘎~”
　　随着这一声“嘎”，敌军的中间一排，三四十支利箭，离弦而出！
　　只听见“嘭嘭嘭”数十声乱响，那些利箭钉在了盾牌之上，有几支利箭甚至扎破了盾牌，伤到了后面的盾牌手！
　　就在这瞬间，严密的盾牌防线出现了空虚之处，尽管宁芯已经注意到这一点，已经在大声下令；但是，突厥人的动作更快！
　　数十支箭，照着几个盾牌的空虚之处，呼啸着扑来。后面的士兵百姓，登时死伤数十！
　　那宁芯却是站在其中一个豁口处，大声下令：“第一小队，护着左侧！第二小队，填着中央，第三小队，弓箭齐射……”说着话，又是一排利箭！而几乎同时，我方的十几支箭也射出，扑上敌军。只是我们的利箭实在称不上利箭，根本连敌军是盾牌都不能刺破！
　　我疾声吩咐身边的护卫：“去护着那个宁芯！”
　　一个护卫应声而去，长身过处，将宁芯身前的数十支箭一齐打落。宁芯往我这边看了一眼，以目光致谢，而就在这时，又是一排利箭扑出。
　　短短几十米路，两军对射，打着最严酷的消耗战。可是我们消耗不起！总共只有那么几个精兵，精兵消耗尽了，没有经过训练的民壮，是没有大作用的！
　　这些突厥士兵，突围在即！
　　如果让这些突厥士兵摆脱困境，后果会如何？
　　很简单，将有一场规模更大的屠杀！
　　今天晚上的反水，已经将突厥人激怒了。激怒了他们，他们定然要报复……这样一路杀过去，我们这个小城的百姓，将要再次经受一次屠杀，比刚才更严酷的屠杀！
　　所以，不能将他们放出来！只能将他们消灭在这里！
　　然而，没有办法！
　　身边不时有流箭飞过，但是我无暇顾及。是的，我一定要将这群突厥人留在这里，我是穿越者，我是经过进化的高等人类，我一定能想出办法！
　　脑中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我高声吩咐：“宁芯，你再给我坚持一支香的时间！”
　　宁芯浑身都是鲜血，他大声回应着我的命令。我疾声吩咐身边的人：“将灭火用的水龙拿出来！去最近的店铺，将所有的菜油都征用了……”
　　身边的人急速去了，我再看这边，形势已经更加危险！而宁芯，还在咬牙指挥！
　　却听见鸣镝响处，数十支箭向我这边飞过来。原来是刚才我大声命令，让那突厥军官，注意到我的身份，竟然指挥利箭，一齐向我这边集射！
　　身边的护卫，扑住我往地上一滚，避开了大部分箭镞，然而，还是有七八支箭，射在那个护卫身上！
　　正文 第二十五章 生死一吻（下）
　　（前面是刚才的，后面的是添加的，风行烈，很帅是不是？嘎嘎！）
　　宁芯大声指挥，再度将缺口补上，双方再度僵持。
　　压在我身上的护卫，慢慢爬起来，低声问道：“你没事吧？”他已经是浑身鲜血，脸上却强自挣扎着笑容。所幸身上的箭伤，没有一处在利害。
　　我起来，忍住了眼睛里的泪花，低声道：“你好生歇着，看我为你复仇！”这边士兵，已经将水龙调了出来，而一群士兵，已经推着两桶油过来。
　　夏州城地方，本来就非常干旱，为了防火，城中本来就备有不少水龙。现在听闻要用水龙，士兵们立马就将水龙推出来了。小小的地方，竟然齐整整摆了十三架水龙！
　　可是，看着油，我不由苦笑了起来。这么一点油，怎么够用？
　　而这边，宁芯已经竭尽全力，但是，他手头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他身上又挂了几处彩，浑身上下，已经是完全一个血人了。
　　靠着箭镞威压，现在还没有到短兵相接的时候。也顾不得什么了，我厉声下令：“火油准备！目标：中间那群敌军！火箭准备，火油一上，立即射出！”
　　是的，我要将面前这群突厥士兵，烧成烤猪！
　　我这边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即动手。可是要将油通过火龙射出，还需要时间！
　　水龙抬出，敌军首脑也发现了异常。当下厉声下令，突厥士兵们再也不顾箭雨，拔刀扑了过来。
　　所幸，突厥士兵与我们的防线，还有一段距离！
　　火油终于喷出！
　　火箭呼啸而出！
　　一刹那之间，火焰蔓延开来，面前的突厥士兵，反应速度稍慢一些的，都已经陷入火海之中。
　　惨呼之声响成了一片。这边的士兵，不免大喜，然而，我们手中的油不过是两桶而已，射了两水枪之后，油就告罄了！
　　幸存的突厥士兵在首脑的指挥之下，咆哮着，挥舞着马刀杀了过来！而几个身上着火的突厥士兵，更是悍不畏死，冒着箭雨要冲过来，冲向这边的人群，要抱着我们的士兵，要同归于尽！
　　在悍不畏死的敌军面前，我们的士兵竟然再度出现了一瞬的动摇——而这动摇，就给了其中的突厥首脑一个机会。
　　短兵相接！肉搏战！
　　是的，我们的士兵们很勇敢，我们的民壮也很勇敢。在如此形势之下，即便是再懦弱的人也激发出了血性。只是，面前的突厥人，已经几近疯狂！
　　以命换命！
　　杀杀杀！
　　惨呼声响起，鲜血飞溅，断肢掉落……面前，人影憧憧，已经分不出敌军还是我军！
　　两股浪潮纠结在一起，不能分辨……
　　我也忘了自己了，我也杀了上去！身边的护卫，却牢牢记着自己的职责，拖着受伤的身躯，将我牢牢护住！气血翻涌，我强自定住自己的心神，控制血脉的运行！
　　在这样的战争里，任何指挥都是不起作用的，没有人能听得见我的指挥！
　　所幸的是，尽管我们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我们的优势还是极其明显的。毕竟，城中的男子，都被我们动员起来了！
　　宁芯竭力指挥着，士兵与民壮们终于形成了一个圆形战阵，将幸存的十几个突厥士兵围在中间。现在，全歼他们，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了。我松了一口气，退出人群，才发觉，自己的身子已经摇摇欲坠，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力气了。低声问身边的人：“另外几个城门，刚才有没有发来烟火？”
　　一片混战之中，突然听见后面响起了马蹄声！传来了一个冰冷生硬的声音：“将我们的人放出来，否则，我们就杀了你们的皇子殿下！”
　　皇子殿下！
　　突然之间，四周都寂静下来了，似乎时间也静止了。
　　皇子殿下……我这才记起一个人：风行烈！
　　我曾安排蓝十三去救风行烈，但是我很快就来到了这边战场，根本不知道蓝十三是否将风行烈救出来了。而传讯的烟火，也根本无法向我报告这么复杂的内容。
　　一瞬之间，心就要跳出了胸口。紧接着，胸口一滞，一种剧烈的疼痛弥漫开来，就像一团墨汁落入清水中一般，极快的布满我的心口，让我无法呼吸。
　　风行烈……
　　我曾经答应他，我要护住他的周全，我要尽我的能力保住他的周全……然而，事实上，我却根本没有顾上他！
　　事实上，我手头这么一点人手，也根本无法调配……但是，不管是什么理由，我竟然亏欠了他！
　　此时已经是黎明时分。熹微的晨光中，我看见，有数十个突厥士兵，围着一骑，来到战场的外围。中间那一骑，上面坐着两个人。前面那个人，被五花大绑，咽喉上还架着一把匕首。自然，匕首掌握在身后那个人的手上。
　　风行烈！！！
　　在这群突厥人的外围，还有一群人，其中，有蓝十三，他看起来身上伤势已经非常严重，两个人搀扶着他。
　　风行烈身后的那个人声音尖利而气急败坏：“放我们这几十个人走，否则，我们就要了你们的皇子殿下性命！你们即便立下再大的功劳，也难免要被皇帝杀光！”
　　后面的那个突厥人，汉语虽然结结巴巴，但是其中的意思，却说得很明白。而且，他居然知道华夏民族的习惯。
　　不知情的人都僵硬了——现在只能放他们走？
　　我手心已经全是汗水。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重重冷意侵袭着我的肌肤，只觉得浑身都是透骨的冰冷。镇定下来，冷声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先放了我们皇子殿下！”也许是太紧张了，我的声音居然在发颤。
　　“先开城门，放我们离开！”那突厥人的声音也在发抖，“先让我们离开！我们离开之后，自然会放你们的皇子回来！”
　　他的声音在发颤——说明他也紧张！敏感的意识到了什么，我轻轻冷笑了一声，说道：“这群人里面，哪个是紧要人物？宁可放弃我们的皇子殿下也要将他换回去……难道是突劼利可汗？还是哪位要紧的皇子？”冷声下令：“将人看紧了！水龙队准备，再喷一点油，突厥人的盾牌再厉害，也挡不住火油罢？”
　　我一句话落下，被围住中间的那群突厥士兵，下意识的就朝着中间那个突厥首领会拢。眼睛看着，心中有数，冷笑一声，说道：“咱们火油不多，烧死这么十几个人，却还是轻而易举！”
　　“你……”那挟持风行烈的突厥人气得浑身发抖，厉声说道：“你不要你们皇子的性命了！”
　　“阿史那思云……”突然之间，被诬蔑围在中间的那个突厥士兵，大声说起话来。我将眼睛投向边上的翻译，那翻译在战局初定的时候就回到了我的身边。他低声翻译道：“那突厥人，叫手下人，赶紧走，带着皇子殿下走，说是他们走了，他在这里，也死不了！”
　　倒也聪明，却听见挟持风行烈那个突厥人，又厉声大叫起来。听他语气异常激动，应该是不肯答应的样子。
　　既然这样，就有机会！手心里冒汗，正思忖着言语，却听见风行烈朗朗的声音：“各位突厥好汉，请让与单独与那位将军说一句话成不成？”
　　那突厥人见我不肯让步，正头疼着，见风行烈这样说话，当下厉声说道：“你小心着，好生劝导你的人！不要耽误了自己的性命！”语调生硬，语气中却是竭力威胁。
　　风行烈轻轻一笑，说道：“那将军素来与我不对路，所以巴不得我死了才好。我提点他一句就好了。”那突厥人才放下了一点心，当下又厉声吩咐：“你，身上不许有任何武器！双手别在背后过来……其他人，退让出一丈距离，不能靠近！”
　　我将腰间长剑解下，递给护卫，就走上前去。却听见边上蓝十三不放心的声音：“尘！”
　　我笑了一笑……我知道危险，但是我知道，风行烈绝对不会害我……这是一种直觉。
　　走到风行烈马下，风行烈已经俯下身子，只是他的身子，依然控制在身后那个人手中。他的嘴巴靠近我的耳朵，我只听见一个很轻也很柔和的声音：“我想问你，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想我？”
　　突然之间，心中翻波涌浪，不能控制。我很想给自己肯定的回答，喉头嘶哑，却发不出声音。心中敏感的意识到了什么，一句话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不会，我肯定不会……”
　　突然之间，我的额头，覆上了一个温热的唇。
　　那是风行烈的唇。
　　冰冷的初秋的霜晨，那双唇，居然温热的就像春天那初开的玫瑰。呼吸几乎凝滞，心几乎停跳，我很想回应，但是整个身子，就僵硬在那里。
　　身子突然一轻，却是一股大力，将我的身子送起，飞往安全之处！
　　我定下身子，抬眼看往风行烈方向，不由心胆欲裂，厉声叫道：“风行烈，不要！……”
　　可是，迟了。
　　听闻“轰”的一声巨响，风行烈身上的绳索，全部断开。风行烈身后的那个突厥人，也被震落马下；四周的突厥士兵，一瞬之间，竟然倒下了好几个！
　　朝阳升起来了，全部的光彩，都集中在那个少年的身上，在那个十五岁少年的身上。那少年端坐在马上，微微笑着，眼睛之中，全是自信的光泽。
　　在那一刹那之间，整个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一个人。天地之间的所有光彩，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在这一瞬之间，天地之间，只有一个名字，他叫——
　　风行烈。
　　风行烈看着我，眼睛里竟然全是温柔：“记得，你要想我。”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曲终人散
　　风行烈看着我，眼睛里竟然全是温柔：“记得，你要想我。”
　　然后，风行烈直直的倒了下去——
　　就在那一瞬间，本来就守在一群突厥人边上的蓝十三等人，一起动了。有风家的家丁，有东方归元的护卫，还有一群我不认识的士兵，我不认识的本地百姓！其中还有一个，竟然是周元凯，那个文弱的知州大人！有的去抢风行烈，有的去阻隔突厥士兵，登时又是一场混战。
　　但是，这些我都顾不得了。耳朵边只有一个声音，那是风行烈的声音。冲上前去，我抱向了风行烈。
　　蓝十三先我一步抱住了风行烈。看我与护卫冲上前来，当下就将风行烈交给了我，低声道：“叫护卫，先送一点内力给他！”自己又加入了战圈。
　　而几乎同时，宁芯等人也动了。他们要将受困的突厥重要人物留下。
　　我握着风行烈的手，只觉得他的脉相异常紊乱。心怦怦乱跳，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心在何方。哑声问道：“他情况……”
　　我身边两个护卫，一个已经身受重伤，还有一个伤势不甚厉害的，正给风行烈输送内力。听我问话，摇头不语。
　　心中再次一疼，像是一根针狠狠的扎在心窝上。
　　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呼：“宁队长！”我抬头，却看见围攻突厥首脑这边，宁芯那高大的身躯，正倒了下来，边上有士兵，一把将他抱住！
　　如同梦中醒来，我猛然想起自己的任务，当下站起身来，吩咐道：“一定要将中间那个突厥人生擒！……曹多多，你带人，从左侧支援！楚晨，你带藤牌队上，突厥人的马刀，劈不开藤牌！”就在这一瞬间，各处城门都已经结束战斗，各路人马，都到齐了。
　　眼睛再度转到风行烈身上，风行烈……你一定不要死。
　　战局很快就尘埃落定。当那个突厥首脑人物想要横刀自尽的时候，曹多多从后面抱住了他，将他整个都压到了地上。这个人物，居然被我们生擒。
　　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交给周元凯主持了。带着人回到客栈，将风行烈安置好，勉强与秋如意说了几句话，就一头栽倒在床上。
　　躺了五个时辰，却又从迷梦中挣扎醒来，拉着秋如意的手，疾声问道：“其他人，怎样？风行烈，怎样？”
　　秋如意呆在我身边，眼角噙着泪珠，说道：“你放心，大家都很好，就是吴王殿下浑身都被绳子勒得青紫，正在发脾气……”
　　我松了一口气，又吩咐道：“我没事，你去照顾风行烈去，如果有什么不好，赶紧叫我！”
　　秋如意道：“你放心，他一定没事……”还正说着话，门却被人推开了。
　　旋风一般冲进来的人，是东方归元。满脸都是气急败坏的神色，说道：“你醒来了？醒来了就好……将手伸出来，让我狠狠揍你一顿……”
　　秋如意连忙拦在我的面前，说道：“吴王殿下，尘的身子，还没有好……”
　　东方归元看着我，脸上的怒色渐渐的淡去，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你们这样做，是为了我安全。但是这样一场大战，我就这样错过了，我不狠狠揍你们一顿，怎么甘心？……”说着话，眼泪却下来了。
　　那眼泪，滴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一声响，也落在我的心底。一时之间，胸口又被堵住了，似乎有一把很软很钝的刀子，正在慢慢的割我的心。是的，或者，我们错了，我们不该在最危险的时候，将他安置在最安全的地方。
　　这种保护，也许是一种伤害。
　　东方归元……我不懂他。我一直都不懂他。
　　曾经，我认为他是很浅薄的纨绔。
　　曾经，我认为他是一个心机很深沉的皇子。
　　曾经，我认为他与蓝十三一样，是一个热血豪侠。
　　可是，这一滴泪，却将我所有的认知都颠覆……
　　他不浅薄，但是他的心机，也绝对不深沉。他身上有热血，但是，他的心灵，有着我预料不到的脆弱。——是因为我们，所以脆弱？
　　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任何话来。
　　噙着泪，我仰头笑道：“你打吧，打手心我可不怕！”
　　东方归元抓住了我的手，那温热的感觉瞬间又覆盖了全部的心房。他的右手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
　　清脆的一声响。
　　东方归元的声音，再度凶恶起来：“风行烈那小子还躺着，不能打，蓝十三那家伙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也不能打，就你身上，只要不动用内力，还可以狠狠打！”
　　我含泪笑道：“你可以将打风行烈的，将打蓝十三的，一块都打在我身上。”
　　东方归元笑了起来。又是两巴掌，他的一双手，将我的手围在掌心里。手指轻轻抚过我手腕上的一道刀痕，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本来是带你去看伤的，没有想到，在这个小城，居然让你伤上加伤……”
　　一股内力送了过来，我急忙说道：“我现在好得很。”想起一件事，说道：“那小子招认了没有，到底谁是内奸，将防务空虚的事情报告给突厥人的？那个突厥首脑是哪位大人物，知道了没有？”
　　东方归元一笑，大咧咧说道：“我是皇子啊，京城出名的纨绔皇子，我怎么管得了这么多事情？其余的不要紧的突厥人，我都吩咐一刀杀了，至于那个叫阿狐纳斯的，我就直接吩咐绑送进京了……”
　　“……全杀了？你居然不问清楚，泄密者是谁？”听到这样匪夷所思的处置，我被气得“腾”坐起来，说道：“说你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纨绔皇子，你还真是！你居然……就这样，将那些突厥人全都杀了！虽然现在还留着最要紧的一个，但是你知道不知道，留下的突厥人越多，咱们各个击破知道内奸的可能性也越大！撬开手下的嘴巴，可比撬开首脑嘴巴的要容易得多！”
　　“我看到大家死的死，伤的伤，没有几个好人，当下就气疯了……”东方归元歉意的笑了笑，说道：“当初我吩咐周元凯砍人的时候，周元凯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我没有听进去。只要留下一个首脑就行了，其他的，留给父皇头疼去。”
　　东方归元那张俊脸上，又是嬉皮士的招牌笑容！真是可恶，我恨不得一把将那笑容东欧拧下来！冷声道：“你快点回京去吧，等风行烈醒来，瞧他不活剐了你！那可是他拿性命换下来的一群俘虏！”
　　东方归元的手，松开了我的手。看着我那横眉怒目的样子，肩膀耸了耸，做出害怕的样子，笑道：“不怕。刚才城中来了大人物了，那大人物说，要将风行烈带去养半年伤，半年之内，他没法来追杀我了……”眼睛里掠过一丝嫉妒的光芒，说道，“风行烈那厮，居然向那个大人物求情说，要将你一块带走。那大人物还没有答应，不过多半会答应的……哼哼，风行烈那厮，艳福不浅。”
　　听闻这样孩子气的话，我不由一笑，听闻最后一句，心中却是隐约升起一股不安！
　　东方归元不是断袖。但是他现在却是用嫉妒的语气说出“艳福不浅”这样的话来……莫非，他知道我是女子？
　　是的，我才十四岁，我的身子还没有大规模发育，但是我与他们日常接触从来不避忌……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心中不安，面上却是一沉，沉声道：“吴王殿下，您将风行烈也看做与您一样的纨绔不成？”
　　东方归元见我生气，也是愣了愣，片刻之后才说道：“风行烈自然不是与我一样的人，你看重他，也是应该的……从今之后，这样的玩笑，我再也不开了。”最后一句话，竟然隐约含着道歉的意思。
　　我一怔。他……道歉？昨天在城门口，风行烈呵斥他，说他与我缠杂不清，会毁了我的前程。那时候，东方归元曾经道歉。今天，第二次道歉。
　　那眼神，竟然隐约有些决然的悲伤，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东方归元看着我，说道：“我决定，如果风行烈那厮的师伯答应帮你治伤，我明天就离开这里，与押解那个阿狐纳斯王子的人马一道……反正，灵州的部队已经到了，这里也没有大事情了……我还是回晋州去，那天香楼的花魁大赛，也不知怎么样了。你答应帮我挣到的钱，可一两都不能少。如果少了，我再来找你算账！”后面的语气，却依然是恶狠狠的。
　　我咧开嘴笑了一笑，说道：“皇子殿下去坐镇搞什么花魁大赛，能不挣钱吗？您老人家就坐在花魁大赛的会场，然后派一千兵在门口守着，告诉他们：要瞻仰一下吴王殿下吗？每人五两银子！那财源就滚滚而来了。”后世动物园还收门票呢，展览一下皇子殿下也没有什么。
　　东方归元哈哈大笑道：“这个主意不错。如果我实在没有钱了就玩这个。”丝毫也不觉得这个方案是对他的侮辱，又道，“风行烈那个师伯，现在正在给风行烈治疗。等下就来看你了。你可要诚恳一些，……他那个师伯，是很看得起风行烈的，你可不要乱说话。另外，我与周元凯说了，他马上就要到延州上任去了，叫他顺路给你办好户籍。”
　　东方归元的话很唠叨，但是语气里，却隐含着关心。心中再次被甜蜜充满，我笑道：“我们已经脱了妓籍，不找周大人，落户想来也很容易的。”
　　东方归元笑着指了指我的脑袋，“你……真不知你怎么想！你原来的身份……我是叫周元凯，另外给你一个身份！这个玉同尘的名字，不要也罢！”
　　我张嘴要说话，东方归元已经苦笑着摊手，说道：“这次能保住夏州城，你功劳最大。可是你身份摆在这里，皇家法度上明确写着：你这样的人，有功不赏地位，只赏钱帛！钱帛这东西，要来有什么用，你一个主意，就值得上几万两……所以，我叫周元凯，不要将你的功劳报上去，免得太招人注目，毕竟，一个惊采绝艳的大才子突然消失，那是很诡异的事情！甚至换名字也会被人发觉！你没有意见罢？主要的功劳，就便宜风行烈那小子了！”
　　东方归元絮絮叨叨，却是将所有方面都想到了。心中震撼，不能言语。东方归元转身走人：“跟你说清楚了。你自己小心着过日子罢。如果有可能，就试着考个举人进士来玩玩吧。至于我，以后再见到你，也是不认识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东方归元人，已经走出了门槛。
　　胸口一块巨石锤下……我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我想要昏迷过去，但是，我知道我很清醒。
　　相见无期。东方归元已经将意思说明白了，从此之后，相见无期。
　　是的，我一个惊采绝艳的大才子，与他这样的纨绔皇子搭在一起，对我的前程，没有好处。
　　虽然，我一个妓家子，本身就没有前程。
　　所以，他苦心孤诣，给我制造一个新的身份，让我重新开始。为了让我有一个新的开始，他决定，与我，完全割裂。
　　这样的割裂，这样生生的割裂，让我的心滴血，让我完全失声。
　　躺倒在枕头上，默默的，泪流满颊。
　　（呼呼呼，第一部终于写完了。从下一部开始，咱们要去考状元玩啦。左边一个蓝十三，右边一个风行烈，后面还有一个周元凯！至于归元，就让他一边哭去吧，谁叫她开坑不填？）
　　狂状元二：且将短褐换儒裳
　　正文 第一章 东方啸鸣
　　（可怜巴巴上来，问个意见。第二部开始，情节要大规模展开，纯粹的第一人称不够用了。大雁有两种方案，一种是多线式结构，也就是第二部用男猪东方归元的自述来写文，然后，第三部再换用蓝十三的自述来写文，第四部换用林子陌……无限次循环。另一种，就像大多数网文那样，第一人称里穿插一点第三人称，就当做番外。大家赞成哪一种，请留言，大家的意见对我来说很重要……）
　　一场大雪过后，整个皇城就掩盖在一片洁白的肃穆里。远处小路上，还能看见低头扫地的宫人，低着头，握着满是冻疮的手，默默的用力。
　　只是，近处是没有人了。除了皇帝东方啸鸣与他的臣子，枢密院风宙。
　　君臣二人一边走，一边欣赏着雪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远处颠颠的跟着一个小太监，手里抱着暖炉与斗篷，但是看着君臣二人边走边谈的模样，又不敢上前。
　　东方啸鸣自然不知道小太监的烦恼，顺手折下树枝上的一枝冰花，笑道：“梁宇，今年的这场雪倒是特别大，明年的麦子倒是不用愁了。只是不是户部的手脚快不快。”
　　风宙笑道：“皇上放心。早四五天之前，钦天监就说近日将有大雪，户部当时就开始给赤贫户发放粮食棉衣了。臣偶尔听到，是每人二十斤粮食，一件棉衣，孤寡再加一斤肉。”
　　东方啸鸣展颜一笑，说道：“今年户部动作也还利索。梁道明比前任要好多了。”
　　风宙想了想，才说道：“皇上，也不仅仅是梁尚书动作利索的缘故，主要是这十多年来休养生息，户部终于有点余粮了。有余粮，办起事情来自然要快捷。”
　　东方啸鸣一笑，说道：“你还是这个脾气，喜欢与朕唱对台戏。”
　　风宙眉毛跳了一跳，说道：“皇上，臣不敢。”
　　东方啸鸣眼睛斜瞟过去，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有什么不敢的。梁宇，你与朕唱对台戏，也唱了十多年了。朕知道你这个脾气，不会与你计较。”
　　风宙道：“谢皇上。”不说话了。
　　君臣俩又走了一段路，东方啸鸣再次开口：“梁宇，你估算一下，这户部，这些年，有多少粮食了？”
　　风宙站定了，看着皇帝，片刻之后才说道：“不够。”
　　东方啸鸣也站住，鹰隼一样的目光落在风宙脸上：“不够？”
　　君臣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说的是什么。东方啸鸣开口问风宙府库粮食的问题，那是因为他想要打一场大仗。风宙知道皇帝要问什么，直接就开口说不够。东方啸鸣却是不死心。
　　风宙道：“十四年前战乱初定，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十多年下来，田地渐渐开垦出来，人口也是激增。臣不知道具体数字，然而看历代史料，国家初定十多年，都是孩童数量极多而壮年数量不足的。孩子不能上战场，但是吃起粮食来，却是一个顶俩。现在府库虽然有些余粮，但是估计也不会太多。如果一开战，只怕粮食不足，人也不够。”
　　东方啸鸣知道风宙说的是实话。面色却渐渐转向铁青，说道：“朕……就认了不成？这么些年，忍气吞声，也就够了。但是，他们居然敢来夏州城下……居然差点将夏州城也吃下了！朕就忍了不成？”激动起来，虽然是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君王，也禁不住面红耳赤。
　　风宙看着皇帝的脸色，噗通跪下了。
　　东方啸鸣看着自己的臣子，声音里不由带上几分气恼：“你在做什么？”
　　风宙仰头看着君王，沉声道：“请皇上三思。”
　　东方啸鸣涩声道：“你道朕是好战之辈不成？只是朕征战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大亏！风宙，你的独生子，也几乎丧命在夏州城中，你就不计较不成？”
　　风宙抬头，正视着君王，沉声说道：“臣的儿子，也是食君之禄。能为国家而死，也是分之所在。何况，臣的儿子，也没有死。”
　　“你啊……”东方啸鸣忍不住笑了起来，用手点着臣子的额头，说道：“你这性子，怎么说你好呢？……起来，咱们再说话。”
　　风宙道：“皇上答应臣，五年之内，不要擅自与突厥动武，臣就起来。”
　　东方啸鸣苦笑起来：“你这也是老成谋国之言，朕哪能不听？好了，朕答应你……五年之内，等你的儿子也长成虎将了，朕再来与突厥算账！”
　　风宙这才起来。东方啸鸣见风宙的膝盖上又是泥土又是残雪，急忙回头，吩咐道：“小沐子，去宛妃娘娘那儿，拿件干净的裤子来。”
　　风宙急忙道：“臣不敢当。”
　　东方啸鸣笑道：“有什么不敢当的。你生了一个好儿子，帮朕立下了大功劳，朕都还没有封赏呢……梁宇，说起你那儿子，朕倒是多了一样心事。朕宣召他进京受赏，他怎么不肯进京，就跑了？看样子，你这父亲，教子无方啊。”
　　东方啸鸣脸上含笑，那是开玩笑。虽然是开玩笑，风宙也不敢随意了，当下笑道：“皇上明见。臣这个儿子，向来是无法无天的。”
　　东方啸鸣笑道：“也是，这样的无法无天的计谋，也只有烈儿这样无法无天的性子才想得出来。换作寻常人，即使想得出来，也不敢试。”
　　风宙想了想，斟酌着词句，慢慢说道：“皇上明见。臣觉得……此事与臣之子有关，然而这个计谋，却不一定是臣之子想出来的。”
　　东方啸鸣的眼睛定住了：“哦？”
　　风宙道：“知子莫若父。臣之子，好斗勇武，最爱武功，却最不爱动脑。做虎将有余，做谋士却是不足。此事或者还有其他人参与其中。”
　　东方啸鸣知道风宙是诚恳之人，当下看着风宙，沉吟不语，片刻才说道：“不过是卿家猜测罢了。而现在封封奏章，都是称赞烈儿的功劳。那周元凯朕也知道，边塞多年，兢兢业业，不是虚夸之辈。”
　　风宙沉吟了片刻，说道：“皇上，不管如何，烈儿年纪还小，封赏之事，可以放放，免得宠坏了他。”
　　东方啸鸣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朕知道你的意思。只恐怕自家功劳大了，招人眼红。也罢，烈儿过年就十六岁了，朕就给他一门好亲事作为封赏，如何？”
　　风宙不由大吃一惊！急忙道：“皇上您是知道的，当初臣已经做主，与李家定下亲事，而且，蒙皇上恩准，不再追查李家之女……”
　　“李家的亲事？”东方啸鸣看着自己的臣子，脸上似笑非笑，“朕一直很奇怪，你家与李家定亲的时间，也实在太凑巧了一点……朕这边与废太子之间事情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卿家却是不慌不忙，派人去延州，给儿子定什么亲事！”
　　东方啸鸣一句话落下，风宙不由面色煞白！膝盖微微一颤，随即站定了，看着自己的君王：“皇上明见万里，臣的这一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皇上……臣知道李恒的性子，也知道皇上的性子。事情已经不可挽回，臣只是想，借这门亲事，关键时候，也能用这个法子来给李家留一点骨血。”
　　东方啸鸣微微一笑，说道：“朕还以为，卿家是要借定亲的机会，给李家通风报信。”
　　一句话落下，四周的空气似乎也凝固了！
　　风宙抬起头，眼神里竟然有几分倔强的气恼：“皇上信不过，赐死便是。对臣而言，君臣之义在前，朋友之交在后，这一点，臣很清楚，不用皇上提醒。”
　　东方啸鸣面色变了变，片刻之后，竟然赔笑道：“朕玩笑之言，梁宇不要在意。”
　　风宙听皇帝这般说话，再次跪下，说道：“臣出言无状，皇上治罪。”
　　东方啸鸣急忙将风宙拉起来，笑道：“我们君臣之间，闹这么多虚文做什么。”又笑道，“烈儿跑延州去做什么？天娇这丫头，都已经问过好几次了。这丫头……就是性子骄纵了一点，其他的，都是百里挑一的。”
　　风宙自然知道皇帝的心思。只不过这事情是万万不能应承的。当下说道：“天娇公主继承了皇上英武的性子，可惜身为女儿。”
　　东方啸鸣见风宙顾左右而言他，不由笑了起来，说道：“烈儿那小子，就是被天娇吓跑了罢？”很不客气，将最后一层纸戳破了。
　　风宙道：“他是去延州求学。皇上您知道，这小子从来不爱读书，难得写信来说要去延州寻杨凌做先生，臣这做父亲的，自然就答应了。”
　　风宙再次笑起来：“杨凌？那个前朝的状元郎？不肯做官的那个？烈儿居然想拜他为师？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上进了？”顿了一顿，笑道，“嗯，既然他要躲，朕也不急，那就等几年吧。天娇过年才十五，等三四年不成问题。”
　　风宙见皇帝不肯放松，也只能苦笑。正要岔开话题，却听见前面传来隐约的歌声：“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高亢的女音结束之后，后面是一片应和的声音：“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声势汹涌，隐隐约约，叫人热血沸腾。
　　东方啸鸣怔了一怔，随口叫过后面的太监：“小沐子，前面是谁在唱歌？”
　　小星子急忙上前，跪下回道：“回皇上，是莲妃娘娘在练新得的曲子。”
　　东方啸鸣眉头皱了皱，问道：“哪里来的歌词？”
　　小星子回答不上来，边上的风宙笑道：“皇上，此事臣却是知道，这歌儿，现在长安城中，人人都能唱上两句呢。是晋州一个少年做的，叫玉同尘。他一口气写了一百多首诗，现在长安城中，靠抄写这一百首诗为生的书生，都不在少数。”
　　东方啸鸣不由一怔：“一口气一百首？现在长安城中，书生少年，都抄他的诗？”
　　风宙笑道：“不单单是抄。很多印书作坊都在印的。只是印出来的几千本，不够卖，等不及的，就抄了。臣也得过一本手抄本，那玉同尘，的确是少年天才。”
　　东方啸鸣再次一怔：“卿家居然称赞这个玉同尘是少年天才？他多大年纪，居然能写出这么好的诗？莫不是老人做了，他背了，冒充自己做的？”
　　风宙道：“皇上不知道。这个玉同尘，原来是妓家出身。其母是歌女。当日其母受辱，玉同尘不忿，与人赌赛，由他人出题，他来作诗。当日晋州书生，半数在场，那玉同尘，两个时辰一百首诗，略无停滞。更难得的是，首首都是精品，首首都发前人所未发，首首都能流传千古！少年天才，莫过于此！”说到后面，风宙已经不由自主感慨：“天下英才出寒家！”
　　“天下英才出寒家？”东方啸鸣笑着摇摇头，说道，“这个玉同尘倒也难得。等有空闲，朕也去派人找一本来看看，两个时辰做出来的诗，到底有多少水平……你说少年天才，这个玉同尘，是几岁年纪？”
　　风宙笑道：“吴王殿下办了张小报，上不得台面的，臣倒是偶尔看过一眼。上面有介绍说，那玉同尘今年不过十四岁，他的母亲，是有名的绳妓，好像姓李。”
　　东方啸鸣笑道：“玉同尘，姓玉，这个姓，倒也古怪……咦，他母亲姓李，他是绳妓之子，怎么会姓玉？这个姓氏，从何而来？”
　　风宙自然回答不上来。
　　东方啸鸣呼吸渐渐急促，低声道：“母亲是绳妓，姓李，他居然姓玉……”
　　风宙怔了一怔，说道：“皇上，或者是因为，他出身妓家……妓家的名字，向来古怪……”
　　东方啸鸣笑了一笑，说道：“是。这妓家取名字，向来古怪。”
　　君臣又说了一些闲话，东方啸鸣就放了风宙回家。东方啸鸣转回大明宫，叫过小星子：“去，将筱风雨筱大人宣来……”
　　小星子急忙去了。筱风雨，跟随皇上已经十五年了，是皇上最亲近的人。他还有一个身份——皇上的暗卫统领。
　　皇上找筱大人，一定是皇上要查什么人，或者是要杀什么人了……
　　小星子一边走，一边想。
　　正文 第二章 与你同归
　　一场大雪，将所有的道路都覆盖了。幸好车夫水平高，马车吱吱嘎嘎，也勉强在路上行走。
　　远处建筑隐隐约约，延州城终于在望。
　　又是一年了。
　　我还记得，今年元宵节的时候，我曾经带着香墨，满大街乱窜。在自家的店铺里，还曾顺手帮了一个贫家子弟。然而就是那个晚上，我们一家被押解进京。父亲现在充军边塞，母亲现在在掖庭为奴，我却穿上了男装，而弟弟李篁……还不知沦落何方。
　　外面是熟悉的街道，只不过是因为大雪覆盖着，街面上静悄悄的，很多店铺都打烊了。我曾在那个首饰店里打过首饰，曾在这个店铺里买过包子，我还曾带着香墨，在这边街拐角的地方，与延州书院的一群蒙童打架。
　　车子里，风行烈不停的大呼小叫：“同尘，你看，这边有好玩的东西……咂咂，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这延州与晋州才相隔多少路……”
　　秋如意微微一笑，说道：“风公子，你是走过很多地方的，怎么还这样大惊小怪？”
　　风行烈一瞪眼睛，说道：“怎么，我走过许多地方就不能大惊小怪？”
　　“你……”我忍不住笑起来，这个小屁孩，说没长大还真没长大！
　　风行烈跳下马车，说道，“我去看看，那边似乎有好玩的东西……”
　　蓝十三苦笑道：“风公子，别胡闹！”
　　秋如意笑道：“蓝爷，您放心，风公子做事，还是有分寸的。”
　　蓝十三苦笑道：“分寸？什么分寸？他如果也懂得分寸，这个世界上，估计连吵架的人都没有了。”
　　我也苦笑。的确是这样。这个风行烈，原先还好，但是受了他那位大师伯一番淬炼之后，武功飞速提升，性格竟然是愈发好斗起来了。这往延州的一路上，他居然一个人，就前去灭了三个强盗窝！
　　小半年前，风行烈胡乱动用天神掌，将自己全身经脉捅成了马蜂窝。他那师伯原来是隐居在贺兰山中的，听闻突厥大部队前往夏州城的消息，就赶了过来，正巧及时救了风行烈。死里逃生不算，也不知这位大师伯动用了怎样的神通，才三个月功夫，就将风行烈给治好了，而且还让他的功力更上一层。风行烈告诉说，他本来只是登堂境界中的中等，要入室起码还得几年，但是这一回，伤势一好，立马就到了入室境界的边缘。
　　武功好了，人也变成刺猬爱惹事了。这一路上，也不知惹了多少事。就说三天前吧，大马路上看见一个男人在骂妻子，这是人家家务事是不是？风行烈却火气腾腾上来了，冲上去骂了那男人一通还不算，还拿了一把剑去劈，吓得那妻子登时跪下抱住风行烈的双腿求饶，风行烈这才罢了。
　　说起他的师伯，又不由想起了自己的身子，想起自己的身子，不由悠悠叹了一口气。虽然在预料之中，却还是难免失望。任何穿越者都希望自己有一个强悍的身子，我这一世，这个愿望却是落空了。风行烈的师伯祥云道人，一看到我的身子就开始吹胡子瞪眼：“这世上生出一个天脉多少不容易？居然就这么被地脉武功糟蹋了……你的启蒙师父是谁，我找他算账去！”吹胡子瞪眼完毕，无可奈何告诉我，他能帮我消除身上的内力隐患，能给我一个寻常人的身子骨，但是，练武，那是没指望了。至少，他是没能耐了。
　　我心中当然失望，风行烈也颇不好意思。见他苦着脸，我就不好意思了，咱好歹也是霉女是不是？《霉女穿越俱乐部宝典》上写着，作为霉女，什么时候都不能失了风度！
　　于是，我朗声一笑，说道：“不能练武就不能练武。好男儿要做业绩，博功名，也不见得要靠武功！”
　　一句话落下，风行烈先鼓起掌来，说道：“是是是！三国时候的诸葛亮也是一个身上没有几斤力气的文弱书生，可他还是辅佐蜀国两代君王成就了一番大业！玉同尘，我看好你！从今之后，我跟定你了！”
　　于是，我回延州，这位世家子弟，就跟上来了。怎么劝说也不管用。不过说实话，他跟上来，我心底……也是暗地里高兴的。
　　就这样，我们一起回延州了。
　　心里想着，眼睛却看向风行烈方向。风行烈不多时就回来了，手里却握着一个小鼓：“真想不到，这么小的鼓，却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这油漆的功夫不错，油漆得真好看！”
　　十五岁的大孩子，握着一个小鼓玩，这是什么光景？我简直心脏要停跳了，脸上的表情也僵硬了。片刻之后才点头道：“你说的是，这小鼓的油漆功夫，还真不错。”
　　正说着话，却听见前面有呵斥的声音：“哭什么，你还敢委屈不成？再哭，小心我割掉你舌头！”
　　风行烈眉头一皱，说道：“扫兴！”
　　我打开车帘，往外面看去。还刚刚打开车帘，“唰”的一声，一马鞭就伸到我面前，差点就打在我脸上。有声音厉喝：“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
　　蓝十三大怒，跳下马车，厉声问道：“凭什么打人？”
　　我这才看清前面。前面雪地里，一群奴才拉扯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正向我们这边走来。最前面的，骑在马上的，是一个红衣少年，约十七八岁年纪，满脸都是不可一世的骄横。他眼睛斜睨着蓝十三，冷声喝道：“少爷我打人就打人了，谁敢问少爷理由？”“唰”的又是一马鞭抽下来。
　　这一抽却是撞到铁板上，蓝十三一把抓住，冷笑一声，说道：“不管你是谁，你是什么身份，走路的时候总要小心一点，否则，什么时候找死都不知道！”
　　那少年公子用力去夺，蓝十三手下用力，那少年手中的马鞭，突然寸寸断裂开来。
　　那少年公子一呆，倒是不敢骄横了。将马鞭一扔，发狠道：“报下名来，让本少爷记住！”
　　蓝十三冷笑了一声，说道：“不用了，我就是一个籍籍无名之辈。”
　　风行烈早就撒丫子跑下马车了，来到那女子跟前，问道：“他们为啥要逮你？”那女子哭哭啼啼，却是说不出话来。边上的奴才怒起来了，喝道：“小子，不关你事，你给我滚一边去！”伸手向风行烈抓来。
　　风行烈嘻嘻一笑，说道：“我不是球，不会滚，你的样子倒是比较像球，不如你给我滚滚看？”一伸手，就将那小子的手抓住，顺手一送，那奴才就真的在雪地里滚出了好几丈路。顺手一拉一扯，将那女子身上的绳索拉断，笑道：“快跑，越远越好！”又是一送，将那女子送出了好几丈路。那女子轻飘飘落地，才回过神来，撒开脚就狂奔。
　　那些奴才哇哇大叫着，有几个扑上前来，有几个却是去追那女子。风行烈左手推倒一个，右手劈倒一个，笑嘻嘻叫着：“蓝十三，不许帮忙，你护着尘就可以了！”不一会，就将十多个奴才全都打到在雪地上。
　　那红衣少年想要纵马去追那女子，但是风行烈却快他一步，将他的马络脑扣在手里，笑嘻嘻道：“大男人，欺负一个女流，可不是好男人！”
　　那红衣少年盯着风行烈，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将我好不容易逮着的小偷给放跑，咱们这梁子结定了！你报上名来，我日后再找你请教！”
　　“报上名来？不必了，我不想多惹麻烦。再说，我也只是路过，你将来找我也不容易。”风行烈嘻嘻一笑，窜上马车，坐上车夫的位置，“得儿”一声，驾着马车就走了。
　　后面一群人看着我们的马车大摇大摆而去，只能呆在原地气哼哼，却是不敢追上来。秋如意掀开车帘子往后面看，笑嘻嘻道：“那红衣公子脸都气红了。”
　　我皱了一下眉头，说道：“风行烈，那红衣少年说，那女子是小偷，你将她放跑了？”
　　风行烈嘻嘻笑道：“这样的诬蔑良家女子的事情，哪个纨绔没做过，我见得多了。”
　　秋如意笑嘻嘻道：“那你在京师的时候做过没有？居然你在京师的时候也是斗鸡走马无所不为的。”
　　风行烈怒道：“本公子是什么人，哪能做这么没品的事情？会欺负女人的男人，都不是好男人！”
　　我笑了一笑，说道：“风行烈，我倒是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当初随着叶小姐跑出来，你父亲没管你，那还好理解，跑出来玩他三五天，正常。可是你现在，跑出来已经小半年了，你还不回去？还经历了这样一场惊险，你父亲居然不想你？居然不要你回去？你还跟着我跑延州？”
　　风行烈笑嘻嘻道：“简单，我与父亲说了，我要读书，我要来延州书院读书，我要拜杨凌先生为师……你说，我父亲哪会不同意？”
　　我笑着摇摇头，心中一个疑惑，还是没有解开。
　　风行烈笑了一笑，说道：“不说给你听，你总不放心。不用担心啦，我父亲不会派人将我抓回去的。”低声道：“其实说给你听也没有什么。你知道，吴王殿下，有个妹子，叫天娇公主，明年就是及笄之年了。你说，这样的要紧关口，我怎么能呆在京师？”
　　秋如意笑了起来，说道：“原来你是犯了与吴王殿下一样的病，尘，叫什么来着？叫什么‘婚姻恐惧症’？”
　　风行烈笑嘻嘻道：“我这人是绝对不能成亲的，更不能与公主成亲，一成亲就死定了。我父亲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就默许我跑出来了。”
　　秋如意提到吴王殿下，我不由沉默了。东方归元，现在在皇宫里，还是在吴王府里？他……也该与那位叶宛央小姐的姐姐，叫叶芊雪的，成亲了吧？或者，快成亲了吧？
　　我们在夏州城养伤的时候，东方归元在晋州城里搞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花魁大赛。据说还真赚了不少钱。花魁大赛结束的时候，皇上的耐心终于被这位吴王殿下消耗殆尽，一封圣旨下来，命令东方归元回京。那时，风行烈还躺在床上，无法下床。
　　东方归元终于回京去了……我知道，京师里，有一场婚事在等着他。
　　淡淡的失落从心底升起，慢慢的弥漫开来，成为了一种疼痛，一种叫人眩晕的疼痛——
　　我不该疼痛的，我告诉自己。我身上有重要的任务，我不该在这等事情上莫名其妙的闹情绪，何况，我有蓝十三，我有风行烈……在身边。
　　心渐渐的平静下来。是的，我是霉女，我是穿来享受生活的，不是穿来受折磨的。我在二十一世纪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在这个异时空迷失了自己！
　　这样想着，心，终于渐渐定下来了。
　　只是，心口软软的，还有一丝细细的疼痛——或者，时间，可以修补，不是吗？
　　那马车是好马，不一会，就将那雪地上的主仆抛在了后面。车夫下马，询问了一番，找到了母亲居住的小院。
　　母亲居住的小院，是周元凯帮忙买下的，东方归元给的钱。我的身份也伪造好了，母亲多了一个姓李的莫须有丈夫，我的名字，也变成了李同尘。
　　与母亲相见，又是一番唏嘘。次日早上，就与蓝十三风行烈一道，前往延州书院报名求学。
　　大兴皇朝的规矩，除了名在贱籍、商籍之外的所有男子，都可以参加童子试。不过这个过程比较麻烦，先县试，再府试，最后院试才能获得一个秀才头衔。然而进了书院，如果能获得书院的前三，获得一个推荐名额，却可以免除这麻烦的县试与府试，直接去参加院试。所以，能进书院就读，可以略略省力一些。毕竟书院内部的考试，严格性与县试不能相比。延州书院的规矩，是年前报名考试，年后入学。我们从夏州这么急急忙忙赶回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说明一下，本文的背景，基本上是套用唐朝的，不过这个科举考试的规矩，却基本套用明朝的。原因么，主要是唐朝的科举考试规则还不够成熟……嘎嘎）
　　延州书院，我是老熟了。只是当日在延州书院之外胡闹，顺口编造的是另外的名字。整整一年没见，那些小弟们，不知还记得我不？
　　看着越来越熟悉的街道，心中浮起的，不是喜悦，是酸楚。一年了，整整一年了，物是人非，心中的沧桑，不能尽述。
　　我要报名，自然可以去找杨凌先生。但是，不知怎么，我不太敢去找杨先生了。当初不知天高地厚，在杨先生面前，唾沫横飞……今番家变之后，再次回来，竟然有些近乡情怯了。等入学之后，有机会再与杨先生见面说话吧。我安慰自己。
　　到了书院门口，就看见门口排着老长的队伍。风行烈“嗖”的窜过去，排在队伍最后面，回头对我嘻嘻笑道：“你与蓝十三，在边上休息着，我排队就行了……”
　　正说着话，却听见边上一个重重的冷哼声。转头一看，不由一怔，原来是老熟人——昨天路上遇到的那个红衣少年！
　　红衣少年正从书院之中走出来，往街道上走去。临走之际，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蓝十三低声对我说道：“麻烦了，那厮认出我们了，看那厮的摸样，貌似是书院的人？”
　　风行烈咧嘴一笑，说道：“麻烦？不怕，咱最不怕麻烦了，那厮强抢民女，叫嚷出来，即便书院山长是他父亲，也管不了用。”
　　想想也是。我笑道：“只怕入学考试考不进去，那就麻烦了。”
　　“入学考试考不进去？得了，尘，你以为你是谁呢？你是全大兴排得进前十的大才子，你考不进，这个书院谁还考的进？”风行烈的嗓门不小，一句话落下，四周一圈眼睛就往外面这边看来。
　　登时，就听见边上响起不服气的冷哼声。也是，读书人都是有些文人相轻的习性的，风行烈说话又狂妄无比，难怪人人侧目了。我笑了一笑，说道：“风公子，天下才子多得是，你这话，可不能乱说了。”
　　我说着话，风行烈却是不以为然，笑嘻嘻道：“我就不相信，上数五百年下数五百年，有谁的诗才能超得过你。”他的声音更加大声了，这个就喜欢惹事的小屁孩！
　　风行烈话音还没有落下，就听见边上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来：“这位仁兄，竟然是全大兴排得进前十的大才子？竟然是千年之内独步天下的大诗人？小生范建恒，想要向仁兄讨教讨教。还不知仁兄高姓大名？”
　　范建恒一句话落下，四周的笑声就响成了一片。是啊，想想也好笑，一个十几岁的小屁孩，居然敢认为千年之内独步天下的大诗人！也只有井底之蛙，才会发出这样的厥词！
　　风行烈挠挠头，笑道：“他的确是啊，难道不是？”
　　我摇头笑道：“风行烈，我已经发誓不再写诗，你不要给我惹麻烦！”这个小屁孩，就会给我惹事！
　　风行烈凑近我，低声笑道：“我就是在给你惹事啊，你想要得到书院前三的名额，可不是容易的事！书院里有近千学子，如果靠考，不知啥时候才能让书院的先生们认定你是大才子。所以，咱现在就要闯名声！”
　　这个小家伙，原来是担着这个心思！笑着摇摇头，说道：“如此当众与人比试，未免有些轻浮了。”
　　那范建恒冷笑了一声，说道：“我就知道，你们不敢赌赛！”
　　我淡淡一笑，说道：“是，我们不敢比赛。”
　　那范建恒一拳打在空气上，不觉难受，却又无法纠缠，只好住了嘴，却又与身边的一群人大肆喧哗说笑起来，其中也有一些难听的话。风行烈火大了，可是看着我沉凝的脸色，又只能忍耐住。
　　也没有别的话，很快就报了名。那报名的先生倒是和蔼，将手中的回执递给我们，道：“你们都十四五岁了，想必《四书》已经熟读了。三天后考试，不过是任意背诵其中一本而已，不用担心。不过这几天还是要温温书的。”
　　一听，我完全怔住！愣神了片刻，才问道：“要背出来？全文背诵？”
　　作为万金油教师，我对《四书》中的《论语》《孟子》倒是很熟悉，当年督促李篁读书的时候，我也曾系统读过——但是，那只是读过而已！
　　我曾经要求李篁会背，但是我自己，很遗憾，我根本没有想过要背！那时我只是优哉游哉的享受着生活的美好，哪里想过，我有一天，居然也要靠这些枯燥乏味的死记硬背来混生活？哪里想得到，这延州书院，居然会出这样变态的考题？
　　自然，这样的考题，对任何经过传统私塾训练的人都不成难题。可是对于我，偏生是个难题，而且是个难得不能再难的难题！
　　那先生抬起头来，也笑了一笑，说道：“是啊，这又不是什么难题。自然，如果《四书》一本都不会背，那还是先读蒙学吧。”
　　风行烈已经傻眼，半日才说道：“《四书》，我读过，但是我不会背……”低声问了我一句：“你会背吗？”
　　风行烈一声还没有落下，我就看见四周射过来的目光！
　　鄙夷，不屑，笑话！
　　后边排队的人，年龄都不太大，其中还有几个十一二岁的。后面一个孩子，忍不住说话了：“先生，我都能背了，四书都能背了！”
　　孩子奶声奶气的话音一落，四周就响起了一圈嘲笑声！尤其是那个范建恒，声音特别响亮！
　　“连《四书》一本都背不出来，还来考延州学院？想听杨凌先生讲课……”
　　“还是先读三年蒙学吧，将《四书》背完了，再来考也不迟……”
　　“《四书》都不会背，还吹牛会写诗？”
　　“看他们的样子，不知读过几天书呢……斗大的字认得一箩筐不？”
　　那先生看了我们一眼，说道：“你们两人能背不？不能背，还是去报蒙学吧……”那先生说着，就伸手跟我们要回执。
　　“对啊，还是先回去读读蒙学吧，千字文，百家姓……”插话的是那个范建恒，态度嚣张之极。
　　“谁说我们不能背？”风行烈急忙将手一缩，愤愤然，厉声说道，“小爷今天是不会背，但是不是还有三天吗？三天之后，小爷一定背出来！”
　　“很厉害，很豪壮啊……”鼓掌的是那个范建恒，笑嘻嘻道，“那好，我们三天后来看你们两位大诗人来背《四书》！”
　　“背就背，我就不相信，天下有什么事情能难得住我风行烈！”风行烈气急败坏说道。
　　那先生含笑看着风行烈，随即问我：“你也来参考？”
　　“那是自然。”我的目光，在一群嘲笑的脸孔上缓缓掠过，声音肯定，“自然，我李同尘不是轻易认输之辈！”
　　“好好好！”鼓掌的又是那个范建恒，“两位果然是目空一切豪气干云，我们三天后拭目以待！”
　　四周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只不过风行烈的笑容，实在有些勉强了。嗯，我的笑容，估计也不好看。
　　正说着话，却听远处马蹄声得得而来，一群官兵，蜂拥上前，书院面前的一条小巷，登时拥挤不堪。
　　听见一个尖利的声音：“就是他们，喏，那个穿红衣服与穿白衣服的，还有那个穿蓝衣服的，就是他们两个！他们两个，一定是飞天大盗的同伙！”
　　一群衙役上前，将我与风行烈、蓝十三三人，围在中央。蓝十三一个箭步上前，将我挡在身后。
　　镣铐声音，咣当作响，就往我们三人的脖子上套来。
　　（昨天那个开头，同属于霉女穿越俱乐部系列，是潇湘作者忆冷香的穿越，嘿嘿，将来就跟在这文的后面了。现在没办法，一心不能多用……）
　　正文 第三章 今日重逢（上）
　　（病了，发烧，去吊水，晚上七点才回家。老公出差，女儿一个人在家做作业，居然乖乖的。见我，很乖巧的给我倒水，又给我报告作业情况。眼泪就下来了。给女儿看了作业，又胡乱做了一点饭，躺了一会才起来码字，晚了，抱歉。书评没精力回复了，我下去睡觉了。）
　　那主持报名的先生，本来是坐在门口桌前的，见一群衙役如此嚣张，也不免大怒，站起来，喝道：“这是延州书院！各位没有要紧公务，请不要打扰！”
　　天大地大，读书人最大。那主持报名的山羊胡子先生，也是有功名在身的，这些衙役虽然嚣张，却也不敢随便了。其中一个首脑，就上前胡乱作了一个揖，说道：“先生，我们是来抓捕飞天大盗同伙的。”
　　一句话落下，我们三人傻眼了。飞天大盗，同伙？风行烈指着自己：“我，飞天大盗，同伙？”
　　蓝十三已经不耐烦，问道：“那个飞天大盗，是什么玩意儿？”
　　那些报名的书生孩子们，早就远远避到一边去了，这时候就交头接耳说起话来：“看不出，这三个人，看起来清清秀秀的，竟然是强盗？”
　　“人不可貌相啊……”怪声怪调的，是那个范建恒。
　　“看样子不像啊，你看那个红衣服的，身上的衣服都是上等的缎子，他们用得着去做强盗？”
　　“是啊，强盗还报名来书院读书了，真奇怪……”
　　那山羊胡子站起来，说道：“凌大人。这三人中两人，是来报名参加我学院入学考试的。该不会是弄错了罢？”
　　那凌大人哈哈大笑，说道：“没弄错，没弄错！昨天犬子带人，好不容易抓到一个疑似大盗的女子，却不想在南门街上，被这三人给放掉了！犬子与一群衙役，都被他们打了一顿！他们三人不是同伙，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这事情，犬子与一群衙役，都可以作证！”
　　“去你妈的！”风行烈怒起来，厉声骂道，“昨天老子在你儿子手里抢了一个姑娘家放掉了！一个姑娘家！脚上的鞋子都是破破烂烂的姑娘家！那样的姑娘家会是大盗，也只有你这样的狗官狗小吏才说得出口！”
　　“放走大盗，还强词夺理！”那凌大人冷笑起来，挥手，对那山羊胡子说道，“林先生，打扰了，我们马上办好事情！”挥手，吩咐道：“将三个人都给我拿下！”
　　那边上的衙役，如狼似虎的，一拥而上。风行烈与蓝十三哪里肯吃这样的亏？
　　风行烈对蓝十三大叫一声：“你护着尘，别叫他吃亏！”身子就窜了出去。蓝十三答应了一声，护在我身边，也不离开，拳打脚踢，几招之间，就将身边一群衙役，全都打倒。打人之际，留意着，不要让那些衙役拳风带到我这边。
　　风行烈一脚将挡路的衙役踢开，旋风一般，冲到那凌大人身边，揪住他的衣领，冷笑道：“本少爷活了十几年，说本少爷纨绔的不少，说本少爷是大盗的，也只有你这狗嘴才说得出来！”啪啪啪就是几巴掌，将那凌大人打得哇哇大叫，边上却有一个少年的声音：“居然敢殴打上官！反了反了，兄弟们，一起上前，将他拿住！”
　　我冷眼看去，却原来是那个红衣少年。只是他虽然叫得声嘶力竭，但是身边的衙役差人都被蓝十三风行烈打怕了，哪里敢真的上前讨打？都是远远站着，嘴上应承，双脚却是一动不动。
　　风行烈怒道：“就是你这厮！”将那个凌大人放下，身子窜过去，就将那少年抓在手里，一只脚踹过去，正踹着那少年的要害，只疼得他哇哇乱叫起来：“你敢殴打上官……”
　　风行烈冷笑道：“上官，你算什么上官，我就将你打死了，你老爹也不敢放个屁！”手一松，一脚踢过去，将那厮踢到在墙边雪地里，一只脚就踩上去，笑嘻嘻道：“凌大人，您很厉害，你这儿子，却不怎样嘛。”
　　凌大人爱子心切，虽然惧怕风行烈，还是挥着刀上来了，喝道：“放开我儿子！”
　　风行烈嘻嘻一笑，说道：“放开你儿子？好啊，还给你！”脚提起来，那红衣少年急忙翻身要爬起，可是等他刚刚将身子翻过来，风行烈脚尖一勾，就将那红衣少年勾着，顺路一提，就将他踢了出去，正对准那个凌大人的方向。凌大人猝不及防，当下与儿子撞在了一起，父子俩一起哇哇大叫起来。
　　风行烈正闹得高兴，听见学院门口那个山羊胡子先生气急败坏的声音：“住手，住手，都住手！学院门口，如此厮闹，成何体统！”奔过来，就拦在风行烈面前，看着风行烈，神色之间，竟然有几分威严。
　　被那山羊胡子这样一瞪，天不怕地不怕的风行烈竟然收了手，对着山羊胡子行了一个礼，说道，“先生，不是我们无礼，实在是这狗官欺人太甚！”
　　山羊胡子先生冷哼了一声，说道：“这事情真相如何，你可以先去县衙，慢慢分说，如此随意殴打官员，这大兴皇朝还要律法做什么！”
　　风行烈脸色不由变了变，但是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山羊胡子挡在面前，实在不能一把推开，当下悻悻说道：“这些狗官，诬良为盗，难道我们还要忍气吞声？”
　　那山羊胡子说道：“天下之事，邪不胜正。不管真相如何，你先在这里公开殴打朝廷官员，就是犯法，与他们是同流合污了！你既然还有求学之心，我岂容你在学院门口犯错？”
　　那凌大人见山羊胡子帮他们说话，而风行烈竟然隐约有些害怕的意思，不由气势又起来了，厉声道：“是是是，如果冤枉了你，县令大人自然会放了你！但是你殴打我，以下犯上，这笔账，县令大人也要算的！老实一点，跟我们回县衙去！”
　　“原来不管是哪个世界，官府都是一个模样啊……”风行烈笑嘻嘻搓了搓手，对躲在山羊胡子后面的凌大人做了一个鬼脸。那凌大人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狐假虎威叫道：“你敢乱来？”
　　风行烈笑嘻嘻道：“以下犯上？不见得啊，我记得，我伯父曾说过，只要我小心一点，不要冲撞三品四品的朝廷大官，都没事啊……你一个小吏，嗯，是都头身份？还没入流吧？居然称什么大人了，啧啧，到底小地方啊……”
　　那凌大人大怒，还要说话，风行烈却又嘻嘻笑道：“也好，我跟你去一趟县衙，我的朋友，就不用去了吧？你都看到了，打人的是我，我的两位朋友，都是袖着手一边看着，他们对你可尊敬得很……”
　　那凌大人怒道：“哼哼，你们是一伙的，都是飞天大盗同伙！都带走！不肯走，就坐实了反贼的身份……”
　　终于忍耐不住，我上前，微微一笑：“凌大人，您说我们是飞天大盗的同伙，请问，那是因为什么理由？”既然在书院门口，我要注意身份，可不能像风行烈那样大呼小叫。既然做书生了，我要做最有风度的书生……嗯，还是基于女人的爱美心理。
　　蓝十三身子微微一动，站到了我身侧。
　　凌大人看着我，呆了一呆，用我听得见的声音吞了一口口水，才说道：“昨天我儿子抓着一个大盗，却被你们放走了，你们不是大盗同伙，又是什么？昨天放走大盗，昨天晚上，大盗就进了县衙库房！”
　　我轻笑：“您儿子？就是你身边的这位？”
　　那红衣少年终于有了一点底气：“是，我抓了一个大盗，被你们放走了！”
　　我转过头，对那山羊胡子道：“先生，不是我们无礼，我想问这位凌公子一个问题。请您做个评判。”
　　山羊胡子捻着胡须说道：“老夫不知当日情形，怎么给你们做评判？不过听听也无妨。”
　　我笑了一笑，看着凌公子，问道：“凌公子，问一句，您昨天是在哪里发现那个大盗，将那个大盗给逮住的？”
　　凌公子的底气当下就弱了下去，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我眼睛转过，看到一个面善的衙役，轻笑道：“昨天你也在场吧？怎么昨天穿的是奴才衣服，今天却穿着公服？你来说吧，昨天是在哪里将大盗逮住的？”
　　那衙役也是支支吾吾说不上来，那山羊胡子面色一沉，说道：“擒拿盗贼，乃是正当之事，怎么连擒拿盗贼的地点，也说不上来？”
　　那衙役这才说道：“是在夫子庙……昨天申时，在夫子庙。”
　　我目光在一群人身上掠过：“昨天申时，天色还亮。又是下雪天，有雪光反射，雪地上又有脚印，这不是一个做贼的好时机。这是第一。夫子庙，除了一张夫子像与几枝香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这不是一个偷东西的地方。这是第二。当然，除非那个所谓的飞天大盗，脑子有病了，才会上夫子庙偷东西！”
　　我一句话落下，四周就响起来一圈笑声。其中那个范建恒的声音最响亮：“嗯，那样的人也是飞天大盗，我看不是飞天大盗有病，就是凌都头的儿子有病！”
　　“不管怎么样，你们都必须跟我上县衙去一趟！否则……”那凌大人目光有些阴沉沉的，“你这辈子也休想做成秀才相公！”
　　居然还拿这个来威胁我们！天下无耻，莫过于此！我冷哼了一声，还没有说话，却听见一个中正平和的声音：“凌都头，我敢担保，这三个人，与所谓的飞天大盗，根本没有干连。你们是认错人了。”
　　我抬头看去，目光却不由定住。
　　面前的人，四十多岁年纪，双目灿灿如星，闪烁着喜悦的光芒，颔下一缕长髯，正在微风中飘动，衬得他整个人飘飘出尘。
　　他注视着我，嘴角依然是温和的笑意。
　　一时之间，竟然发不出声音。
　　正文 第三章 今日重逢（下）
　　今天不发烧了，换成拉肚子。从中午十二点半开始，不停上厕所……现在还在进行时。等下去医院打水，现在先发上来了。第一次发现，原来世界上最痛苦的病是拉肚子。呜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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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上响起了一圈崇敬的声音：“杨先生！”“杨先生！”
　　又有低低的声音：“他是……杨凌杨先生？”
　　又有孩子奔向前来，不由分说，先给他磕头：“杨先生！”
　　又听到诧异的声音：“那少年，与杨先生……居然是旧识？”
　　又有诧异的声音：“别是弄错了，如果他们认识杨先生，会眼巴巴的亲自在这里排队报名？”
　　四周射向我的目光，有艳羡，有怀疑。那山羊胡子摸着胡子，也是很诧异的问：“自清兄居然与这少年相识？”
　　杨凌微笑点头，说道：“一年之前，我曾与兄提过的忘年之交，就是此子。曾与兄提及的‘尚书伪作论’，就是出自此子之口。”
　　四周响起抽冷气的声音！
　　忘年之交？那是什么概念？杨凌是天下出名的才子，前朝的状元郎！这样的状元郎，居然说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与自己是忘年之交？
　　眼角的余光看到，四周的目光，由艳羡怀疑变成了不可置信，变成了炽热的崇拜！
　　那山羊胡子诧异的说道：“不会弄错了吧？自清，这孩子，连背《四书》中的任意一本，都还成问题呢。”
　　山羊胡子话音落下，四周又响起了一圈低低的笑声，虽然崇拜杨凌，但是还是有低低的声音：“杨先生一定认错人了，连《论语》都不会背的，哪里能与杨先生成为忘年之交呢……”
　　四周的眼神，我却管不得了。站在杨凌面前，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之间，竟然失声。
　　一年之前，我曾在他面前，高谈阔论，唾沫横飞。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霉女而已，靠着后世学来的一知半解的知识，我与杨凌先生，混成了忘年之交。那时候……
　　转眼之间，又是一年。数次经历生死挣扎，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今天，猝不及防与杨先生会面，竟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片刻，才作揖道：“忘年之交，先生实是抬爱了。”
　　杨凌抓着我的手，呵呵笑道：“你家里居然放你出来读书了？也是，你的才学虽然是好的，但是一个人在家自学哪里及得上到学院来与大家一起切磋呢。子笑，这李铮就免考了，直接插入丙辰班吧。”
　　那山羊胡子“子笑”怔了怔，说道：“与理不合，还是要考一考的……咦，他叫李铮？报名叫李同尘啊。”
　　“李铮？”站在一边的风行烈猛然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有些诧异。
　　杨凌一笑，道：“那就考一考吧……”眼睛转向我，“你怎么叫李同尘了？”
　　我尴尬的一笑，说道：“杨先生有所不知……这同尘才是我从小用惯了的名字，至于李铮，则是我外出的时候给自己取的名字，当日……欺瞒，先生不要计较。”
　　杨凌哈哈大笑，说道：“一个名字而已，计较什么？”
　　却听那凌大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杨先生，这个白衣少年，既然有您担保，那就罢了。其他两人，却是放走大盗，当街殴打朝廷命官，我们还是要带走！”声音里虽然有些畏怯，却还是说完了。在一边听着，我也不由敬佩他的勇气。
　　风行烈冷笑一声，说道：“朝廷命官？你这样一个不入流的家伙，也称得上朝廷命官？说起来……本少爷才是真正的朝廷命官呢，这东西，你认得不？”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在那凌大人面前晃了一晃。
　　就这一晃，那凌大人身子一软，几乎就要跪下来！风行烈一把将那凌大人的手抓住，笑嘻嘻道：“凌大人，您的脚，刚才扭伤了？”
　　凌大人身子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偏偏边上的儿子还不知趣的上前，问道：“父亲，他给您看的是什么东西？”
　　那凌大人狠狠踢了儿子一脚，厉声道：“逆子！这不是你说话的地方！”对风行烈赔笑道：“公子，既然是误会，那我们就告辞了……”
　　“告辞……”风行烈嘻嘻一笑，道，“刚才说了，以下犯上是大罪，你也就罢了，你儿子还是一个白身吧？是不是该治个罪？”
　　那凌大人前倨后恭，周围一圈人，全都看掉了眼睛！
　　天哪，这个红衣少年是什么身份，打架的功夫一流，而且还将凌大人吓成这个样子！还笑嘻嘻的问凌大人要不要治凌公子的罪！
　　凌大人急忙道：“霄远，快点给风公子磕头赔罪……”
　　那红衣少年凌霄远，才算明白过来，急急说道：“公子，是我不是……”
　　“是你不是？”风行烈笑嘻嘻上前，一脚踩着那凌霄远，问道，“身为九品小吏的儿子，就可以抢民女？就可以诬良为盗？就可以仗势欺人？啧啧，你这纨绔做得比我到家多了……”对那凌大人笑嘻嘻道，“你这样的儿子，也只会给你惹祸。既然他喜欢民女，那么我就给你断了惹祸的根源，不是很好？”伸出脚，往那凌霄远的要害，狠命就是一踢！
　　我看得清楚，风行烈这一脚如果踢实了，这个凌霄远，非做了太监不可！
　　紧急之际，只见那凌大人扑上前，将儿子护住！风行烈一脚，就落在那凌大人身上，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那凌大人一根肋骨，当下就被踢断了！
　　凌霄远惨呼道：“父亲！”
　　风行烈也想不到这个猥琐的凌大人居然如此爱子，也不免呆愣了片刻。
　　那凌大人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风行烈，目光里竟然有几分鱼死网破的决然：“风公子，你可知道，昨天府库之中，丢失的是何物？”
　　风行烈被那目光一瞪，不由怔了片刻，说道：“何物？”
　　凌大人抚摸着前胸，一字一顿，冷笑道：“那是五百把新炼的马刀！百炼钢炼制的马刀！风公子，你身为枢密使之子，却与此事有了牵连……不知你的父亲大人，将如何处理此事？”
　　那凌大人恶狠狠的声音落下来，四周一片寂静！
　　我的心脏，也几乎停跳！
　　昨天府库丢失的，是五百把马刀！而且，是百炼钢马刀！
　　百炼钢技术，是汉民族对付北方游牧民族的一个最重要的技术——当然，百炼钢马刀，那也是最最重要的军事物资！
　　绝对不许外流的军事物资，严密管制的军事物资！
　　西北方的少数民族，都是擅长骑马射箭的。打起仗来，农耕民族就处在了先天的弱势地位。在这样的情况下，手中的武器就成了最重要的筹码——幸好，我们的冶炼技术，比北方民族要好得多！
　　但是，现在，居然丢了五百把刀！而且，在这靠近边塞的地方！
　　五百把……那是一个巨大的数目！如果一支敌人得到这样的装备，我们的边塞形势，很可能会发生变化！
　　米脂县丢失了五百把马刀，只怕相关的官员，脑袋要落下一批！
　　所以，今天，这个凌大人，要豁出去了！
　　他之所以听闻儿子的谎话，带人胡乱来抓人，估计也与这件破天大案有关。在这样的关口，他当然要多抓人，宁可多抓，也不能错放。到时候上面追究起来，或者可以弄出几个替死鬼来，可以蒙混过关。可是想不到，居然误抓了风行烈，枢密使之子！风行烈偏偏还不肯放过他儿子，他就豁出去——将这件案子扯到风行烈身上，扯到风家身上！
　　扯到别的官员身上，情况已经够严重了。扯到风行烈身上，情况更是严重。
　　因为，风行烈的父亲，是现任的枢密使。
　　枢密使的地位很特殊，他是全国最高的军事指挥官，却没有直接的军事管辖权。他的命令，通过皇帝传向兵部，让兵部来施行。也就是说，枢密使地位很高，但是并没有实权。这个位置，向来是皇帝用来安置功勋显赫的将领的。一方面是酬其功劳，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剥夺其军权，以免生出意外。
　　而现在，枢密使唯一的儿子，居然牵扯到了一桩马刀失窃案里。
　　当枢密使与马刀失窃案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别人会想到什么？或者说，皇帝会想到什么？
　　一刹那之间，整个雪地里，只听见雪融化的滴答声。风行烈脸色白了一白，冷笑道：“既然如此，我就跟你去县衙一趟！这等污水，你想要泼到我风家身上，也没有这么容易！”
　　“且慢！”杨凌上前一步，看着凌大人，目光中隐隐有几分凌厉，“凌大人，这事情，你欠思量了。族灭之祸，或者将由此起！”
　　杨凌的话很明白。今天你凌家将风家扯进这个案子里，不见得能将风家如何，但是你自己凌家，攀诬不成，风家报复的话，只怕灭族！
　　凌大人冷笑一声，说道：“如果不这样，我凌家也不见得没有族灭之祸，这样做了，也不见得就会族灭！杨先生，多谢忠告！”
　　正文 第四章 百炼马刀（上）
　　（又是一个美丽的星期天，大家手里的票，一定还没有扔出去，是不是？）
　　风行烈昂首挺胸，被带走了。那凌大人还不肯罢休，要将蓝十三与我一起带走。蓝十三冷笑一声，说道：“凌大人，咱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风行烈，后面有一个家族一大堆人要顾忌的。你这样凭空诬赖，别想着风家的报复了，咱现在就先阉了你的儿子，再去杀光你全家，你信也不信？”身子轻轻一闪，就闪到那个凌霄远跟前，手一掠，就将另一个衙役手中的刀抢在手里，刀尖对准了那凌霄远的要紧部位。
　　凌大人狠狠的看着蓝十三，却不敢轻举妄动。只恶狠狠道：“只要你一动手，就坐实了风行烈的罪行！光脚不怕穿鞋的，咱们走着瞧！”
　　我冷笑一声，说道：“凌大人，你是要挣个鱼死网破了。可惜，这个网，与你想象的不一样！鱼是死定了，但是这个网，不见得有事！好，我们都跟你去见县令！”
　　杨凌叹了一口气，说道：“李铮……哦，同尘，你家在哪里？我派人去报个信。我与你们一块去，都头无赖，县令总还讲理。”
　　……
　　从县衙回来，我只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幸好有杨凌先生同行，看在杨先生的面子上，县令也还讲理（其实，是县令还没有跟着凌都头一起发疯的缘故），当下就将我们放回来。虽然没有结案，却也同意杨先生“取保候审”，让风行烈与我们一起回家。
　　但是，这事情还没有结束。
　　现在，我们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救风行烈！或者说，救出风家！
　　这不是简单的将马刀案子查清楚就能解决问题。
　　表面上看，风行烈会没事。小小的一个都头对风家的指控，不过是蚂蚁在大象身上咬一口而已。即使这个案子查不清楚，凭着皇帝对风家的恩宠以及这家伙前一阵在夏州的表现，皇帝也会将这个案子不了了之。
　　但是，这件事情根本没有解决。因为，这样一件事，很可能会成为皇帝心中的一根刺……现在，皇帝或者不会觉得这是一根刺，但是，时间长了，皇帝对风家的恩宠渐渐淡了的时候，这根刺就要显现出效果来了。
　　如果能查清这件案子呢？
　　一样。事情的结果，完全一样。与查不清楚，完全一样。
　　是的，即使我能帮着米脂县县令，查清楚这个案子，将马刀追缴回来，也不能真正洗清风家的嫌疑。马刀追缴回来，抓到真正的大盗，但是，人，总是很爱猜测与联想的。当风行烈的名字与马刀失窃案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即使我找出一百个证据证明风行烈与此事无关，也无法禁止别人联想。
　　无法禁止皇帝联想——风家，是不是马刀失窃案的幕后主使？
　　这不是法制时代，这是一个独裁时代。任何人的命运，都捏在一个人的手里。一个人的喜好，将影响着一群人的命运。
　　也就是说，我们走进了一个绝境：查清这桩案子与不查清这桩案子，本质上并无区别。
　　杨凌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风公子，你今后多立一些功劳，皇帝很快就会将这件事忘记的。”临走之际，又注视着我，问道：“我看你的身子骨，似乎不如之前了，这一年不见，你生了什么病？”
　　眼神里，全是关怀。心中暖暖的，我微笑：“被人打了，幸好现在好了。”
　　杨凌吃了一惊，继而叹气道：“你还是这么好事！”笑着摇摇头，说道，“今后有这两位给你撑腰，想必挨打也不容易了……不过，还是谨慎一点好。”当下走了。
　　蓝十三站了起来，说道：“要不，我们去现场看看，或者能找到线索。奶奶的，那群吃官粮的家伙，别的本事没有，就知道诬良为盗！”
　　风行烈苦笑了一声，说道：“都怪我好事，竟然惹出这样的麻烦来……府库重地，我如果擅自要求去看，又会惹出许多疑惑来。现在……查清案子与不查清案子，并无区别。”
　　蓝十三喃喃的骂了一句娘，又说道，“先传信给夏州的宁芯，让他看守严密一点。五百把马刀……那大盗多半是要偷运出关的。”
　　风行烈笑道：“尘刚才已经吩咐了，我已经安排人送去了。希望宁芯那里，能将马刀截留下来。”
　　秋天那场战役中，我们与宁芯结成了生死之交。而在风行烈父亲风宙的推荐下，宁芯接下了夏州将军的位置。如若宁芯能将马刀截留下来，破获这桩案子，那就能解决问题了。毕竟，在皇帝眼中，宁芯是受过风宙恩惠的，宁芯破获这桩案子，足以说明风行烈无辜。
　　“只是……”我苦笑着摇头，“现在追捕极紧，那大盗也不会立马就将马刀送出去。他等上一年半载再送出去，宁芯不见得能逮住他们。即使送出去，这么长的边境线，走走小路还是不难的。不一定就走夏州这条路。还有……大盗抢走马刀，不见得就是要卖给异族人。或者另有用途……”
　　“也就是说，不能指望宁芯那里。”蓝十三恨恨的叹了一口气，说道，“过两天我要去宰了那个凌都头全家，你们别拦着我。”
　　风行烈懒懒的躺下去，说道：“只能走着瞧了。实在不行，我只好乖乖回京去了。在京都里乖乖呆着，皇上也不会多想。”
　　秋如意端了茶水进来，叹气道：“这马刀……如果是寻常马刀就好了。百炼马刀，买也没有地方买。”
　　蓝十三苦笑道：“买了来，假说是咱们破获案子，找到了？不成的，在皇帝陛下眼皮子底下做这样的小动作，一旦事发，更是不得了。私造武器，是大罪！”
　　“这件案子很大，那是因为百炼马刀不寻常，锻炼不容易……如果百炼马刀变得像寻常马刀一样，这件案子就不成为案子……”隐隐约约的，我似乎抓到了一点思路。只是，那思路似乎很遥远，我就是抓不住！
　　“对，将百炼马刀变得与寻常马刀一样！”风行烈“腾”得跳起来，说道，“将百炼马刀变得像寻常马刀一样不值钱，这件案子就成为小案子了！没有人会将这件案子当一回事……”风行烈的声音里，竟然有一点兴奋的味道。
　　风行烈的话，陡然在我面前撕开了一面迷雾！
　　是的，假如能将百炼马刀变得像寻常马刀一样不值钱，就能将这件案子变小！
　　假如能拿出比百炼钢技术更为先进的技术，那么，皇帝再也不会疑心我们与百炼马刀的案子有关联。因为，有更好技术的人，实在用不着去偷盗那么几把马刀！
　　只是……我只是一个初中万金油教师！我知道很多理论，但是，我根本不知道具体的操作！
　　不管怎样，先试试再说！
　　我是穿越者，我是经过进化的高等人类，我手中，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我“腾”的站了起来，说道，“蓝十三，帮个忙！你现在就去找周元凯大人，跟他要一块地盘，要几个最好的泥水工匠，要几个最好的冶炼工匠！”
　　蓝十三怔住：“你要做什么？”不过却不等我回答，就先出门去了。
　　我看着风行烈：“风行烈，你手头，还有几十个护卫是不是？别告诉我你将那些家丁都派回家了！”
　　风行烈一摊手：“是是是！不过我嫌他们碍事，叫他们悄悄跟着，不许在我面前晃悠！估计……现在出你家的小院子，就能找到几个！”
　　我笑：“好，这几十个人，也要派用场！分几个给我去买东西去……”
　　煤是一定要的，焦炭是一定要炼的……高炉啊高炉，可不是那么好弄的！
　　刚才从县令那里得到的消息，上面规定的查案期限，是三个月。也就是说，三个月之内，我们要在三个月之内，将这个技术给弄出来。
　　可是，制造黑火药的经历告诉我，即便知道原理，复制也是不容易的。
　　正文 第四章 百炼马刀（下）
　　兴奋过后，我的面色沉凝了下来。不管如何，三个月之内，这个试验，一定要成功！
　　看着我的面色，风行烈小心翼翼的问道：“怎么了，尘，你有办法？”
　　我吸了一口气，说道：“是的，我有办法！我有办法，让这个铁不用再经过千锤百炼就能成为好钢！我有办法，让这个钢，变得与铁一个价钱！我有办法，让大兴皇朝的骑兵，再也不用为好兵器发愁……但是，我不知道，三个月之内，能不能成功！”
　　“你居然……居然连炼钢也知道？”风行烈冲了过来，抱住了我，“尘，尘，你不是在吹牛吧？你居然有办法？如果真是这样，天哪，我们不用再担心什么边境的突厥吐蕃了，我们直接用最好的钢铁，打造一支最好的重骑兵！全副武装！全套盔甲！最最好的钢片，排在边境附近，看那些草原强盗怎么办！”
　　“得得得，你想到的，就是朝廷怎么办，就是国家怎么办！我想到的，是有了炼钢术之后你怎么办！”我笑嘻嘻的将风行烈推开，“你今天打了一场架，又是泥土又是雪，别粘在我身上！我身上的衣服可还是干净的！”
　　风行烈被我推开，脸色沉了沉，随即又高兴起来：“是啊，我想到的是朝廷怎办，国家怎办，你想到的，是我怎么办！尘，谢谢你！”
　　我想到的，是风行烈怎么办——这话，怎么这么暧昧？我也不管了，笑嘻嘻点了点他的额头，说道，“我先将材料清单列出来，嗯，反正你有钱，咱们什么东西都多准备一点，今天晚上先将草图给画出来，等明天蓝十三将人给找来了，咱们就开工。你先去找人，在门外候着。”也不管他，就自顾自拿笔列清单去了。
　　风行烈站在门口，看着我的侧影，看了一阵，才去了。
　　不多会就叫了人来，我将清单列好，交给一群家丁，分派好，叫他们连夜干事去。用了两口点心，就开始画图。
　　拿了笔才知道，在没有铅笔橡皮的古代，画图纸是多么不容易！母亲将做衣服的尺子贡献出来了，我才知道，古代的尺子，实在粗糙！
　　粗糙就粗糙一点，咱们勉强一点，将图画大一点，让比例的要求低一点……只是，手上这支软塌塌的毛笔，实在不听话！
　　回到古代后，为了教训李篁那小子，我也练过几天毛笔字。加上现代的硬笔字基础，我的毛笔字也不算坏……但是，拿毛笔来作图，这个难度，可比写字大多了！
　　幸好我还算聪明，画了几笔知道不成，当下就吩咐如意去找了几块长条形的木炭过来。用小刀削尖了，开始努力画图！
　　风行烈端了一张小凳子在边上坐着，看我画图，但是看我画了半天也没有进展，不免伸手捂住嘴巴打了一个打哈欠。我催促：“你睡觉去！别在边上看着，浪费时间！”
　　风行烈揉了揉眼睛，说道：“可是你在熬夜呢，我去睡觉，岂不是很不讲义气？”
　　“义气？”忍不住失笑起来，真是个可爱的小屁孩！推了他一把，笑道：“先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情要做呢，你睡好了，明天才能帮忙！”
　　我推了风行烈一把，这本是寻常小事。可是，我忘记了，我手里是拿了木炭的。虽然放下了，可是手上还是黑乎乎的木炭痕迹啊。这样一推，木炭全往风行烈身上粘了。
　　风行烈闪了一闪，笑道：“你坏蛋，你故意将木炭画我身上！”跳起来，抢过桌子边的多余木炭，作势就往我脸上来画。他身手敏捷，我哪里躲得过，只见两块黑乎乎的木炭扑面而来，心中一吓，失声就要叫出来。
　　嗯，我是霉女，面对生死关口我可以做到面不改色，但是对脏的有损形象的东西，到底是有些紧张的，是也不是？风行烈见我吃了一吓，哈哈大笑，将手中的木炭扔掉，笑道：“原来胆子小成这个样子……也不知你在城门底下的时候，勇气是从哪里来的？”
　　我松了一口气，说道：“形象，形象！生死事小，形象事大，你知道不知道？”
　　风行烈哈哈大笑，说道：“这种怪话，也只有你才说得出来！不过……其实……”神色突然忸怩起来，半天才说道，“其实，不管你形象怎样，在我心底……你都是最潇洒最飘逸的。”
　　风行烈的神色，让我怔了一怔。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些不妥，但是又不知道不妥的感觉从何而来。
　　风行烈说完那句话，就逃一样的窜回自己的住所了，我呆愣了片刻，才想起现在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于是又拼命奋战起来。手中的炭笔渐渐用利索了，也渐渐进入了状态。
　　一夜之间，如意来了三次，给我送来茶水糕点。撑开眼皮要陪我，还是被我给赶回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都像打仗一般过去。风行烈与蓝十****在身边，专门给我打下手。到了第三天，事情终于有了一点眉目，我才松了一口气，叫过几个工匠，安排好接下来几日的工作，才发觉，自己的眼皮子不是一般的沉重。当下长长舒了一口气，挣扎着回到住所，对秋如意说道：“我要好生睡上两个时辰，别来叫我。”关上房门，立马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入夜时分。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听见耳边有机关枪一样的读书声，竟然是风行烈的声音。心中奇怪，还没有开口，就听见风行烈的读书声停了。
　　接着，我听见了风行烈苦恼的叹气声：“我……一点都不会背！明天考试，我真要出丑不成？要不……十三，我就说病了，成不成？”
　　考试？
　　一身冷汗，我立马跳将起来！
　　天哪，考试，背书，我要背会《四书》里的任意一本！
　　明天考试！
　　这是读过蒙学的孩子们都会做的事情……可是，偏偏我与风行烈，都是没背过的！
　　现在，我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一个晚上的时间，能背多少？
　　（不添加了，明天上午更新吧……）
　　我不知道！
　　正文 第五章 考场厥词（上）
　　（书院名字，开头的时候写的是“延川书院”，后面居然写成了“延州书院”。最近才发觉错了。现在统一一下，书院名字，统一成“延川书院”，因为“延州书院”四个字，有比较多的官方特征。）
　　在教语文的时候，我也曾将整本《论语》通读过一遍，许多篇章会背了。后来又给李篁那个小子上过一轮课，比较熟悉了。但是……那还是不会背！
　　再也没有睡意，我立马起床，背书！
　　风行烈见我来了，背得更加用功。可是，这家伙虽然记性不错，但是小时候只知道舞刀弄枪的，读书不用功，《论语》一遍都没有学完，基础实在太差。还要我来给他解释。
　　背了一个晚上，风行烈在我的帮助下，终于背出了前四篇。我自己，也只背到《述而》篇，计算起来，也将近七千字了。一个晚上背这么多，已经显示了我超强的记忆力。
　　只是，天还是亮了！
　　对着风行烈两只熊猫眼，苦笑道：“咱们还是先休息吧。论语将近两万字，那先生不见得要我们全文背完，定然是选一篇抽背的。或者运气好，抽到前面的。”
　　风行烈悻悻道：“都怪那个凌霄远，硬生生将事情扯到我们身上来！否则三天时间，我已经将两万字背出来！”
　　我的目光，定在风行烈脸上：“烈，你觉得……这事情，这么简单？”
　　风行烈的目光也定住了：“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笑着摇摇头：“或者是我多疑。但是……小小的一个都头，在得知你的身份之后，居然还敢威胁你，居然还敢威胁要将风家拉下水，这事情……好像没这么简单。”
　　风行烈恼怒道：“我风家只知道忠于皇上，其他的龌龊伎俩，向来不管。哪里知道……不会吧，这事情，完全是意外，应该是意外。”
　　“起因是意外……但是，那凌都头的举动，实在叫人刮目相看哪。”我笑着摇头，“算了，以不变应万变，只要咱们将那个技术做出来，这事情自然迎风而解。”打了一个哈欠，说道，“还有三个时辰时间，我先睡一会，你呢？”
　　风行烈嘻嘻一笑，说道：“我不睡了，再背两篇。”
　　小睡了一会，养了精神，又起来背书。其实也没有多少进步，不过是将前面的巩固了一下而已。
　　到了延川书院，找到地方，考生们已经到齐了。大多数人都是笃定的样子，不过也有少数人拿着书，在临时抱佛脚。而那些神色笃定的学生，看着抱佛脚的学生，就难免有些鄙视的神色。看着这样的场景，我们两个虽然脸皮极厚，也难免面红耳赤。
　　门口已经贴出名单来，我们排在第三十二位，大约一个时辰后才轮到。风行烈翻开书，读了一阵，突然恼怒道：“这个《论语》，很多要求，我是绝对做不到的。不但我做不到，大多数人都做不到。”
　　我笑道：“你怎么突然恼了？”
　　风行烈恼道：“你看这一段。不过是睡个午觉吗，有什么大不了？”
　　一听就明白了。风行烈说的是《公冶长》篇里的“宰予旦寝”句。宰予白天睡大觉，孔子说了：“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
　　就听见边上有学生说了：“人生当勤奋。宰予身为孔子学生，七十二贤人之一，居然睡午觉，浪费时间，圣人自然恼了。”声音里全是轻蔑，正是那个讨厌的范建恒，“我们来到延川书院，也是为了求知求学而来，若是想来偷懒，那也就是惹惹先生生气罢了。那就还是别来考罢！”说完，哈哈大笑。
　　看见范建恒那脸色就生气。风行烈冷哼一声，说道：“我就不相信，你就没睡过午觉！”
　　那范建恒笑道：“我是很想睡午觉，但是我读了这句之后，我就再也不睡午觉了……睡午觉，那是浪费时间！”
　　两人争论，周全一圈看热闹的人就围过来了。有几个人，看着风行烈的脸色，就有几分讥笑的样子。
　　我微微一笑，上前，说道：“圣人这句话，不是说不能睡午觉。”
　　范建恒恼了，厉声道：“难道圣人是说，可以睡午觉不成？”
　　边上有学生附和了：“圣人说了，睡午觉的人，是朽木，是粪土之墙！”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白纸黑字写着呢，你难道连《论语》都没有读过？”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估计是连《论语》都没有读过呢，你看，他们连《论语》都不会背！”一个半大的小子哈哈大笑起来。
　　风行烈一惊面红耳赤，我也不恼，淡淡笑道：“对孔子这两句话，我们大家似乎都曲解了。”
　　“曲解了？难道我先生也曲解了不成？”气势汹汹说话的是范建恒，“我先生，可是延州有名的王彦之先生！”
　　“既然大家都曲解了，请问这位……嗯，李公子，您是如何理解的呢？”客客气气的，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既然大家都曲解了，嗯，这位公子哥儿，请问您如何知道您的不是曲解？”
　　唉，看样子，不教教这群小家伙是不行了：“范公子，请问，您可知宰予的身体情况？”笑眯眯的目光对准了范建恒。
　　范建恒搔搔头：“我老师没说过……”
　　“我听说……宰予的身子好像不太好？”怯怯说话的是一个孩子。
　　我笑着点头：“这两句话的真正意思是说，这根木头的内部本来就已经腐坏了，你再去在他外面雕刻，即使雕得外表很好看，也是没有用的；‘粪土之墙’，嗯，也就是经蚂蚁、土狗等爬松了的泥巴墙，它的本身便是不牢固的，会倒的，这种里面不牢的墙，外表粉刷得漂亮也是没有用的。圣人是说宰予的身体不好。只好让他多休息一会，对他不要有太过的要求。不是说，睡午觉的就是朽木！”
　　我这番高论，也不是出自自己的脑子，而是前生的时候从南怀瑾的《论语别裁》里看来的。当初觉得有理，就记下来了。
　　我一番话落下，四周寂静无声。
　　太震惊了！
　　原来，同样一段话，也可以有别的解释！
　　我看懂了周围的眼神：孔圣人到底是因为宰予昼寝而大发脾气呢，还是因为宰予身体不好而无奈叹息？这个李公子的解释，似乎也很有理？这个李公子……好像很有学问的样子？
　　“不对！你说的，与我先生说的，不一样！”说话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不一样，你是错的！”
　　我笑着摸摸那个孩子的小脑袋：“小弟弟，你说我错了，先生对了。那么，你是凭什么怀疑我，相信老师呢？你有理由吗？有理由，说出来好吗？”
　　孩子讷讷说不出话来。
　　我笑着，将孩子的头发摸成一个鸡窝：“小弟弟，你知道，读书最要紧的是什么？”
　　边上一个少年：“请问，这位兄台，读书最要紧的是什么？难道不是勤奋？”
　　我笑道：“勤奋自然是紧要的。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勤奋出英才，这都是自古以来人人都知道的道理。但是，我们读书，最紧要的，还有两个字：怀疑！”
　　风行烈看着我：“怀疑！”
　　周全一圈低低的议论声：“怀疑？有什么好怀疑的？”
　　“怀疑什么？”
　　我看着周围：“大道崩坏，已经数千年。所有学问传承，不过都是依靠几。而这几，经历了多场战火，也或有残缺，或有歧义，如若一味依靠老师传承，一味听从，有些谬误，只怕要一代一代传递下去！所以，不能迷信老师，也不能迷信前人，所有知识，都必须经过我们自己的脑子！经过自己的思考，经过自己的怀疑，才能吸收，才能接纳！”
　　我这番话落下，四周又是一片寂静无声！
　　在现代教书的时候，我就知道一个道理：中国人素来不乏勤奋的精神，缺乏的，是怀疑的精神！所有的学生，都只知道死记硬背，都只知道重复老师说过的话，却缺乏积极主动的思考，缺乏……怀疑！
　　父母说的都是真的，老师教的都是真的，这种思想已经深入骨髓，不能改变！
　　而今天，我却公开说：怀疑！要学会怀疑！
　　愣神了片刻，范建恒首先发出声音来：“你这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又有附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只不过，气势上，稍微弱了一些。
　　风行烈冷哼了一声，说道：“不过是怀疑老师而已，算什么大逆不道？我见皇上的时候，皇上还曾称赞我敢反驳他的话呢！”在场部分人已经知道风行烈身份，风行烈也不隐瞒了。
　　风行烈这话一出，周围没有声音了。皇帝！——有部分学生才知道风行烈身份不同寻常，当下眼光不由有几分畏怯，有几人就悄悄退开了两步。
　　我朗声一笑，上前一步，目光在一群少年的脸上扫过：“为什么不能怀疑，为什么不敢怀疑？上古时候，茹毛饮血，人之知识，从哪里来？来自于积累！一代一代的积累！一代一代的探索，一代一代的实验，一代一代的积累！所有的学问，不是来自于上天，而是来自于祖先的积累！所有的学问，不是来自于神，而是来自于人！既然是来自于人，就难免有谬误，既然有谬误，就可以……怀疑！”
　　“你……太……狂傲了！”不知什么时候，后面响起了一个颤抖的声音。
　　我回转身去，看见了……嗯，那天在外面主持报名的山羊胡子先生。
　　他指着我，声音颤抖：“你既然目空一切，你既然什么都不信，你来读书作什么！”
　　（抱歉，本来说是早上更的，没想到早上起来卡文，这个论语，想起来容易，写下来总是太小白，味道总是差那么一点，三千字写到现在……顺带叫一声收藏与票票。当周票票过两百，次日两更，啥时候收藏过一千四，次日两更……）
　　正文 第五章 考场厥词（下）
　　看见自己居然将满身正气的一个先生气成这个样子，我心中也有些不安，当下躬身道：“先生，学生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学生不敢目空一切的。前人学问，学生也很重视……”
　　那山羊胡子更恼怒了，手指着我，手指头都在颤抖了：“杨自清重视你，我还以为，你是一个谦逊好学的好孩子！却不想你竟然是这样的人！杨自清的眼力就是这样的水平么？”
　　他说的“杨自清”就是杨凌先生了。想不到这个山羊胡子居然扯到杨凌先生身上，不免有些恼怒。但是本着尊老爱幼的原则，我依然忍气吞声：“先生。学生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学生也曾说过，我们的学问，来自一代一代的积累。如果不是前人一代一代的积累，我们今天的生活也达不到现在的水平。只是，既然是前人一代一代的积累，就难免有疏忽之处。我们不能连疏忽之处一起奉为信条，学习之时，要注意甄别，如此而已。”
　　“你……”山羊胡子说不出话，片刻才说道，“小子可知，谦逊乃是美德，狂傲，将会受到教训！”
　　这个先生，虽然一身正气，却是一个迂夫子！我叹了一口气，继续努力解释：“学生刚才，并没有狂傲之处。何况先生，一味的谦逊也不是好事啊。”既然这位老先生就看我不顺眼了，对不起，咱也只好不尊老爱幼了。霉女的面子要紧啊，《霉女穿越宝典》上明文写着：天大地大，面子最大！
　　“你……居然……”山羊胡子真的气疯了，“你居然说，不要谦逊，只要狂傲！”
　　“先生。”我微微躬身，轻声问话，“先生，如果用您的标准来衡量，圣人，是不是很狂傲呢？”
　　山羊胡子真的跟不上我的思路了：“圣人，狂傲？”
　　我微笑，展现霉女的良好丰仪：“先生也读《论语》，您应该可以体会到，圣人，很多话都相当狂傲？嗯，就那一句吧：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圣人居然说，天下他最好学！他又没有做过调查，怎么知道自己是最好学的？这话，是不是狂傲了一点点？”
　　山羊胡子目瞪口呆，周围一群人全都目瞪口呆！
　　圣人，狂傲？
　　好像不对劲啊……只是，这个道理，哪里错了，却是人人都说不上来！
　　看着山羊胡子转不过弯来的迷惘眼神，我心中暗暗好笑。想当年，咱们学逻辑学的时候，空着没事干，就学会找茬了！努力保持翩翩风度，我继续笑：“圣人积攒了一肚子学问，知道了很多道理。这些道理，圣人就应该藏在肚子里，怎么可以拿出来教给学生呢？教给学生——这不是炫耀么？圣人不但收学生，还周游列国，到处宣扬自己的学说……嗯，这不是狂傲么？”
　　似是而非，偷换概念，咱霉女网络论坛混多了，有这个本事！
　　却听见边上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这位兄弟之言谬矣！圣人谦逊，众所周知。‘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之类句子，《论语》之中，比比皆是。至于圣人周游列国，广收门徒，是为了宣扬大道，是为了天下苍生！这怎么可以算是狂傲？”
　　我抬头望前面，见一个青年书生，正款步走来，先对山羊胡子鞠躬：“先生。”又抬起眼睛看着我：“小兄弟之言，似有偏颇。”
　　我看着这个青年书生。大约十七八岁年纪，衣着比风行烈还要邋遢，但是那眼神竟然有几分明亮的样子，正是一个翩翩美少年。这家伙头脑倒是很清醒，一下子就听明白我话中的破绽。当下客客气气，先行礼：“见过兄台。小弟李同尘，敢问兄台大名。”
　　那青年书生微微一笑，回礼道：“我名欧阳毅，字子书。兄台方才言语谬误了……”
　　我轻轻一笑，打断了那欧阳毅的话：“欧阳兄之言，极为有理。”
　　轻轻一句话落下，四周……嗯，包括山羊胡子先生，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什么什么，居然这么轻易就认输了？
　　欧阳毅微微笑：“同尘小兄弟，既然知道自己错了，请向我先生道歉。”
　　“道歉？”我笑了，“正如欧阳兄之言，圣人周游列国，传播学问，正是为了大道，为了天下。所以这般近乎炫耀的行为，也应当为人所理解。而此后，亚圣游说各个国君，不吝自己所知，苦心孤诣，也应该为后世所推崇。所以，简单一句话，如果是为了教授学生，传播自己所知，无论如何，都不算狂傲！”
　　欧阳毅点头：“正是。”
　　我抬起脸，望着四周：“李同尘所作所为，自然不能同圣人亚圣相提并论。但是其中初衷，却也仿佛。圣人是为了传播学问，为了宣传大道，我今日所言，也是为了大道！”
　　众人的眼皮子，都是不由跳了一跳，看见了周围一群人的眼神，我知道他们心中恶寒——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目空一切的家伙，居然——敢将自己所作所为，与圣人亚圣相提并论？
　　风行烈悄悄向我树起大拇指，意思是说：“尘，你果然够狂！”
　　不给这些人喘息的时间，我继续说话，速度极快：“什么是大道？《礼记》里写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举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总的一句话，也就是家家都有饭吃，人人都有工作做，即使是老弱病残也不会饿死，是也不是？”
　　欧阳毅微笑道：“你的解释，粗俗了一些，也不够全面，不过大体上是不错的。”
　　山羊胡子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了，沉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还真跟我掉书袋呢！我心中咒骂着，嘴上却依然笑着：“大道崩坏两千年，贤如圣人亚圣，也曾竭尽全力。但是除了管仲有点成就之外，其余人，全都没有成绩，是也不是？那么，为了恢复大道，会如此艰难？”我抬高了声音，“那是因为，两千年前环境，与现在的环境，不一样！两千年前，中原大地，人口稀少，小国寡民，治理容易。百姓有事，甚至可以直接面见国君！而现在，人口激增，等级森严，国家治理策略，与之前完全不同！既然这样，死守着之前的教条，怎么还能治理出一个大道来！要知道，只有适合时代的制度才是好的制度，只有适合时代的方法才是好的方法！我们如果还捧着圣人的言论前人的见解不肯放手，不敢怀疑，那么请问，我们这个天下，什么时候才能重现‘大道’的情景？”
　　一番话说完，我微微有些喘息。但是我很满意……因为，我终于说出了我进入这个时代后最想说的一番话！
　　是的，必须学会怀疑，必须学会变革！因循守旧是妨碍社会进步的最大弊端之一！必须学会怀疑，只有怀疑，才能创新！
　　周围一圈目光，全都凝固在我身上。
　　是的，我知道他们的意思：面前这个少年，实在太太太……狂了！
　　（呼唤收藏与票票，昨天说的，照样有效……嘎嘎）
　　正文 第六章 杏坛论道（上）
　　欧阳毅冷哼了一声，说道：“目空一切，歪理邪说而已！”
　　我再次上前一步，眼睛看欧阳毅：“歪理邪说？教训学生要事事听从不能思考的才是歪理邪说！因循守旧才是歪理邪说！……你可知，现行律法制度，与古代大不相同？如若不敢怀疑，不敢改变，还有尧舜禹汤的办法来治理国家，现在……能有现在的大兴？”
　　欧阳毅盯着我，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我与你杏坛论道，你可敢？”
　　一句话落下，四周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学武之人不服气，可以拔刀相见；学文之人不服气，怎么办？前蜀皇帝，据说就是那位雄才大略的刘阿斗就给无聊的读书人们定下了杏坛论道的规矩。其实也与现代的辩论赛差不多，双方分列两边，边上坐着一群长辈或者评委，下面挤着一群看热闹的读书人。只有两点不同：一是论道的范围，比辩论赛的范围更大一些。二是双方都可以请朋友加入己方队伍，人数不限！
　　简单的来说，就是可以以多欺少，可以群殴——当然，只是嘴皮子上的群殴。
　　本来，这也不过是一个文坛游戏，但是为了增强论道的刺激性，双方都会定下一点赌注。最通常的赌注就是——输的一方向胜的一方磕头，并且三年之内，见到胜利者，都要绕着走！这个赌注，据说也是前蜀皇帝刘禅刘阿斗定下来的。
　　天大地大，面子最大。而其中，读书人的面子，又是大中之大！杏坛论道，输的一方，几年之内，都会成为书生们之间交流的笑话。在这个空间里，也曾有过书生论道失败而自杀的例子。
　　这个欧阳毅是气疯了，居然下了这样的挑战！
　　这样的挑战一下来，周围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脸上。
　　是的，杏坛论道，对我来说，极为不利。那欧阳毅，看看衣服就知道了，人家可是延川书院的老学生了，朋友随便找找都能找到一堆。我呢？不过是一只新来书院报名的菜鸟罢了，能找到多少同伙帮忙？
　　简单一句话，这个杏坛论道，我输定了，我一张嘴皮子，加上风行烈也才两张，能斗得过一群人？
　　不过——我不怕！穿越者的优越感告诉我：不必害怕，不能害怕！我前世是教师，读的书多了，别的且不说，我的见识，就比你一个古人强！难道还怕了你不成？我长声大笑：“有何不敢？这个世界上，我李同尘不敢做的事情，还真不多！”
　　笑声朗朗，我眼睛睥睨，哼哼，既然说我狂，我就狂给你们看！
　　却听见边上响起了一个少年的声音：“欧阳兄，如此小事，就杏坛论道，是否小题大做了？您是我们学院的领军人物，就这样与人论道，将您的气量，显得小了呢……”
　　却听那山羊胡子也说道：“如此就杏坛论道，是太小题大做了。算了吧。”
　　听那少年明着劝说欧阳毅，其实却是在为我说话，我不由诧异。眼睛向那说话的少年看去，却见那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的模样，面容似乎有些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再看那欧阳毅，听先生说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瞬间，我听见了一个惊喜的声音：“李老大，我没有看错吧，果然是你？”
　　听到这声“李老大”，我不由一怔，随即，满脸黑线！
　　一年多前，我曾无法无天，带着香墨，偷偷溜出来，与延川书院的蒙学部的一群孩子打了一场架，收了一群小弟。
　　此后也曾与这群小弟悄悄见了几次，教了他们一些打群架的办法，但是我与香墨偷溜出来的时间有限，与这群小弟，接触也实在不算多……马马虎虎，这群小弟，与我前生带的学生社团类似。
　　今天来延川书院，我是准备考进来认真读书的，这些小弟的事情，根本没有想过，现在听到了一声“李老大”，不免全身恶寒，满脸黑线。
　　山羊胡子听闻一声“李老大”，不由浑身颤抖起来，再次指着我，问道：“你……”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说道：“原本以为，你为人狂妄一点，但是到底有些基础，好好学习做人道理，将来也能有点小成。现在看来，你竟然是市井无赖！你居然将市井那一套，搬到学院中来！你走吧……我书院，再也收不起你这样的学生！杨凌……那边，我自会与他说！还有你……”指着风行烈，说道，“你是风大将军的儿子，我们庙小，养不起你这样的大菩萨！你还是回京师去，京师里，名师大儒多得是，不用来我们这小地方！”
　　那首先辨认出我的小弟，虽然是一脸的惊喜，但是看着山羊胡子如此生气，也知道自己闯祸了，当下一声不吭，偷偷溜走了。
　　没有想到，背了一个晚上，还没参考，咱就被直接开除！
　　风行烈“腾”站起来，说道，“谁稀罕了？如果不是尘说要来这里读书，如果不是尘说这里的杨先生学问好，我才不来呢！尘……你跟我进京去吧，京师里，有学问的老师可要比这里多得多！”
　　我对着风行烈苦笑了一下。风行烈是不知道，读书人的名声多重要！我还没有考过，就这样被延川书院扫地出门，今后的人们谈论起来，肯定只有四个字：“品行不端！”
　　狂傲的书生只是不惹人爱而已，但是套上“品行不端”的帽子，那就不得了。心中急速思考，面上却是含笑：“请问学生，为何要拒绝我们参加考试？”
　　“你……你也听见了，刚才那个蒙学部的学生，如何称呼你！”山羊胡子气得胡子一翘一翘，“如此品行，我书院接纳不起！”
　　边上窃笑声响了起来：“是，我们书院接纳不起！”
　　“请问先生，可曾听说过‘主观臆断’四个字？”我拱手，现在先强词夺理再说，“先生只听闻刚才那位小兄弟叫‘李老大’三字，就臆断学生做不合规矩之事，是不是犯了主观臆断的错误？学生在家中只是独子，熟识之人，见学生都称呼为‘李家老大’，能说明学生品行不端乎？何况学生也曾读过论语，圣人曾经有言，‘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先生当以圣人为楷模，见学生愚昧一些，就擅自放弃，可合乎圣人本意？”
　　“诲人不倦……”山羊胡子摸着胡子，重复了一句。
　　“圣人还曾说过，只要付得起束脩，我什么人都教！先生既然德高望重，想来是熟悉圣人学说，以圣人为楷模的，怎么就擅自将学生放弃？”
　　山羊胡子看着我，脸色沉凝，说道：“你倒是伶牙俐齿。既然如此……此处就是你的考场！你就将《四书》背一本出来给我听听吧，背得出来，你就进本部，杨自清说了，给你进丙辰班！背不出来，你就离开这里，或者去蒙学部！”看着风行烈，说道，“你也一样！全文背出来罢！”
　　我看着风行烈……面面相觑。　　（悄悄问一句，我啥时候可以加更啊？）
　　正文 第六章 杏坛论道（下）
　　我看着风行烈……面面相觑。风行烈扭头要走，我一把将风行烈拉住，低声说道：“先等一会！总要试过才知道……”
　　听见了一声响亮的嘲笑：“不是不会背吧？”那是那个讨厌的范建恒。
　　“我看，多半是连《论语》《孟子》都还不会背呢，就学会夸夸其谈了！”声音不响亮，但是，人人听得明白。那是站在欧阳毅身边的一个青年书生，看样子，是欧阳毅的跟班。
　　又听见嘲笑的声音：“欧阳兄啊，你居然与这样一个家伙定下杏坛论道之约？您可是我们丙辰班的领军人物啊，这回走眼了，与这样的草包论道，您的面子丢光了！”
　　“胜之不武啊……小子，要不，磕两个头，这个论道之约，咱们就取消了吧？欧阳兄大人大量，其他的，也不跟你追究了！”
　　半晌之后，夸张的笑声终于像早上的太阳一般喷薄而出，震耳欲聋。
　　震耳欲聋的笑声中，却看见一个先生模样的人（之所以说是“先生模样”，是因为延川学院的学生年龄，大大小小都有，七八十岁的不见得就一定是先生……），急冲冲走上前来，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将一封信递给山羊胡子，悄悄对山羊胡子说了两句话。
　　山羊胡子脸色一变，接过了那封信，扫了一眼，蓦然愤怒起来，说道：“我延州书院的事情，知州大人无权干涉！居然写信要我们同意收这两个学生……”
　　山羊胡子一句话说完，四周看向我们的目光，登时就不一样了。
　　风行烈的身份，据说很高贵，但是天高皇帝远，延州小地方，大家对枢密使大人并不十分感冒。但是知州大人就不一样了。一句话，县官不如现管！
　　眼睛往前面看去，那个挤在最前面看热闹的范建恒，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躲进人群之中去了。
　　还有一些目光……却是嫉妒，还有……看不起！
　　的确，聚在欧阳毅身边的那群人，目光之中，全都是鄙夷之色。
　　想来也是。二十来岁，正是粪土当年万户侯的年龄，看到一个夸夸其谈的家伙，居然连进书院都要开后门，还不鄙夷？
　　想想也惭愧。咱们无意之间，竟然充当了大学当中最惹人痛恨的**……嗯，尽管真正的**，是风行烈，与我无关。
　　山羊胡子看准了我们，干笑了一声，说道：“刚才知州周大人写了信来，要我们书院对你们网开一面，免考招你们进书院……”
　　山羊胡子将话明白的说出来，四周更是一片哗然。
　　此时周围聚集的人群已经越来越多。除了前来应考的考生，还有不少书院本来的学生。远远站着的那几个，看模样，还是书院的先生。
　　刚才山羊胡子说话，有些脑子慢的学生，却还不是非常明白，不知“这两个学生”是谁。现在听明白就是我们两个了，还不哗然？
　　在一片哗然中，风行烈面红耳赤，厉声道：“本少爷不来考这个试了！这个书院，咱也不读了！尘，我们走，京师之中，好的书院好的先生，多得是！”
　　我一把拉住风行烈。笑话，风行烈可以上京师去读书，我却是原籍在这里。再说了，这一局如果不拿下灰溜溜走人的话，霉女的面子哪里搁？
　　不单单是霉女面子问题。这个时代的文人与任何时代的文人一样，都是非常重视名声的。我若是这样灰溜溜离开延川书院，那些嘴巴刻薄的，将来还不知怎样编排我们两个呢。
　　我看着山羊胡子：“先生意下如何？”
　　山羊胡子冷笑了一声，说道：“书院招生，乃是书院的事情。知州大人要求开后门免考，本学院也不能不给知州大人面子。既然这样，本先生就代替整个学院的先生们集体做了这个主：你们的进门考试，免了！”
　　山羊胡子一句话落下，四周又是一片短暂的寂静、片刻之后，有书生悄声嘀咕：“先生，这不公平！其他人都要考试进门！”
　　山羊胡子也不理睬，看着我们，淡然说道：“方才，欧阳毅与你们定下了杏坛论道之约，你们也答应了。知州大人的面子是要给的，但是你们的学业也是要考察的。那就借杏坛论道的机会，给你们做一个系统考察！如果在考试之中，表现不行，那么你们……还是上蒙学部去读三年书再说罢！”
　　山羊胡子一句话说完，四周就情不自禁的响起抽冷气的声音。
　　的确叫人倒抽一口冷气！原来的进门考试多少简单，只要背书就可以了！现在，进门考试是取消了，却换成了杏坛论道！如果不能在杏坛论道中获胜，那么，我们两个就要被发配到蒙学部读书！如果真被发配回蒙学部读书，那……别的且不说，我与风行烈，都将在众人的嘲笑声中过日子了。但是……
　　杏坛论道，何其难也！
　　周围看向我们的目光，不觉多了几分同情。
　　我不觉笑着摇头，这个迂夫子……的确很可爱。书院招生，的确也需要这样富贵不能淫的古板先生。但是，心中难免还是不爽。
　　眼睛看着欧阳毅，淡淡笑道：“欧阳毅，你要与我杏坛论道？时间地点，你划下来吧，好让先生作出安排！”
　　欧阳毅定下了时间，眼睛却看着先生：“先生，就定三日之后，就在此处，如何？”
　　山羊胡子点头道：“好！你们哪些人参加？”
　　欧阳毅还没有说话，却听见欧阳毅身边的跟班接嘴：“我们南山书社十三人，向来同进同出。”
　　山羊胡子点头，眼睛看向我，“你这边，有几个人参加？我好安排座位。”
　　我淡笑了一声，说道：“先生，我们就两个人。他们十三人要来论道，我们两个人都接着！论道题目范围，还请先生先定下。”
　　山羊胡子看着我，缓缓说道：“今日事情，由《论语》起。既然由《论语》起，那么论道的范围，就定为《论语》一书，如何？”
　　我点头，躬身道：“今日之事，还多谢先生教训。”抬起眼睛，无意之间扫过，却看见远处一群十三四岁的少年，远远的聚集在一处——正是一年前，我手下的那群小弟！
　　我拉着风行烈出了书院大门，看热闹的人群也都散去了。转了一个弯，就看见之前的那群小弟，怯生生，齐崭崭，都出现在我面前。
　　这群小弟，其实也不是打算混黑社会的，不过是被书院里其他学生欺压的弱势群体罢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群小子就团结成了一个团体。不过今天我心情不好，看见他们，有几分惊喜，却也没用好声气。伸手止住他们的关怀问候解释，直接一句话砸下去：“打架是地痞流氓的做法。在书院里混，最紧要的，还是拿学问来说话！老大我进书院是来用功读书的，你们从现在开始，也给我用功读书！如果不打算用功读书，那就别叫我做老大了！”
　　一群小弟，连连称是。也没有多说话，挥手叫他们散了，与风行烈两人，回家。
　　一路之上，风行烈已经对我满脸惊叹：“尘，你一年之前，曾在这里辉煌过哪……”
　　回家推开门，就看见秋如意迎上来，说道：“母亲说有事离开一趟，大约要几天才能回来。来了一位公子爷，说是杨凌先生派来的，正等在院子里。”
　　我抬眼往院子中望去。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年，正站在院子中的一棵梨树下。梨树上还挂着残雪冰晶，那少年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在微风中轻轻晃荡着，在冰花的映衬下，那姿态，恍若图画。
　　听到声音，那少年回过头来，温和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只觉得，这个少年美如冠玉的脸上，灿然生光。
　　少年的眉梢眼角，挂着温情的笑意，那眼神，似乎极为深邃，又似乎极为清浅。眼神里似乎还包容着什么东西……只是一时之间，分辨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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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七章 刺客远来（上）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那少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与激动，迎上前来，行礼，微笑道：“杨凌先生门下林桑林子陌，见过李兄。”
　　我看着面前少年，看着他眼神里的惊喜，愈发迷惘起来：“我们……认识吗？”
　　林子陌笑了笑，说道：“刚才在书院里，在下也去看过热闹，李兄或者是那时见过吧。”
　　林子陌的笑容，温润的就像美玉。那眉宇之间的神态，还是说不出的熟悉……我摇了摇头，问道：“之前呢？”
　　林子陌深深的凝视着我，片刻才说话，声音竟然嘶哑了：“公子，你果然将我忘记了。”
　　他竭力保持着声音的平静，但是，我听出了嘶哑后面隐约的颤音。
　　风行烈窜过来，大叫道：“喂喂喂，漂亮的小弟弟，你打什么哑谜啊……”
　　林子陌后退一步，与风行烈保持距离，面上依然是微笑：“见过风公子。”
　　不管风行烈在闹什么，我依然是一肚子的迷惘，只能飞快的调动我所有的记忆……
　　只是，这个眼熟的少年，依然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
　　林子陌伸手，从怀中摸出了一件什么东西，手掌摊开，递到我面前：“今年元宵节的时候，是公子您，将我荐到先生的门下。”
　　“你……”我这才记起来了，面前这个少年，竟然是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小正太！只是，一年不见，小正太长大了，那神情，那气度，发生了极大的变化，竟然让我认不出来了！
　　林子陌将玉佩收回，放进怀里，眼睛看着风行烈，微微笑道：“一年前，李公子曾经对我有过大恩。他施恩不望报，再下却是不敢忘怀。”
　　风行烈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我，说道：“啧啧，尘！一年之前，你在这里，貌似是很风光的样子？你是这里的人？”
　　我面上滞了滞，说道：“一年前，我母亲曾在这里停留了几个月。”其他的话，是不敢多说了。
　　林子陌笑了笑，说道：“刚才的事情，先生已经听闻了。不过他不负责招生事宜，林先生的主意，也不能否定，因此派我送了几过来，说：公子才华，所谓论道，他是放心的。不过有些论道的规矩，公子不见得知道，所以派我送三本笔记过来，公子三天时间，熟悉一下也好。”说着，恭恭敬敬，将三送上。
　　我怔了一怔，顺手接过，说道：“林子陌……子陌，我当初与你说过，咱们是朋友论交，你就叫我名字吧……我叫同尘，他们都喜欢叫我尘。”
　　林子陌道：“叫名字……似乎有些不妥。公子年纪比我略大，那我称呼公子为兄长，是否可以？”
　　我笑了起来，说道：“自然可以！”
　　风行烈笑嘻嘻道：“你这小兄弟，却是会顺着杆子爬！”
　　……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去一趟冶炼场，其余的时间，就在看书。
　　杨先生送来的书，也是寻常书，不寻常的，是杨先生在其中记下的笔记。用我现在霉女的眼光看来，这些笔记也有迂腐之处，但是，这些书，却有利于我迅速的了解大兴人的思维，有利于我更深入的了解这个社会的意识形态。
　　是的，尽管穿越已经十多年，但是这十多年里，大多数时间，我都在享受生活，都在胡闹。我了解上流社会生活的那些小情调，了解封建社会对妇女的威压，但是，我其实没有系统的读过这个时代的书，没有真正的了解整个社会的意识形态。
　　而后世的知识告诉我，意识形态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却是对整个社会的前进方向起着主导的作用。
　　既然打算进入这个社会，既然打算尽我的努力去改造这个社会，那么，这个社会的意识形态，我不能忽略。
　　风行烈也在看书，这家伙，性子算是被我按捺住了。他也曾想抓着偶尔空闲的蓝十三，比试比试武艺什么的，但是我一句话将他留在了原地：“三天后咱们的入学考试，你要我一个人帮你考吗？”
　　正在看书的时候，门外又想起了敲门声。如意走进来，笑道：“林公子又来了。”
　　林公子，也就是林子陌，三天里，平均一天一趟。或者送书，或者送笔记，有时还送来一些南山书社的小道消息。放下书，站起来，笑着与林子陌打了一个招呼：“你送了什么好东西来给我们？”
　　林子陌道：“偶尔抄来了一份上次南山书社与别人论道的记录，就赶忙送来了。也不知有用没用。”
　　接过林子陌手中的稿子，眼睛却不由自主定住。
　　林子陌的手上，还有墨迹。这样一个有着翩翩风度的美少年，居然连手上的墨迹都没有洗干净？
　　目光留在林子陌的手指上，林子陌立即发觉了，下意识的缩回手，笑道：“你慢慢看罢……本来我与先生说，明天申时才开始，还有准备时间。”说着就离开了，临走之际，目光竟然有些畏缩。
　　我的目光落在稿纸上——数十页稿纸，墨痕崭新。有个别地方，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这是偶尔抄来的记录？
　　字迹工工整整，那是林子陌的字……忍不住微笑起来，这个小正太，倒是一个有心人呢。
　　数千字，抄下来，好大的功夫啊。
　　风行烈跳将过来，伸手来拿稿子：“尘，什么好东西？”
　　我哼了一声，将稿子收起来，说道：“烈，你先将杨先生给的笔记先读透了，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这些东西，还是我先看着罢！”
　　三天时间，转瞬即过。我和风行烈来到延川书院那个院子中的时候，里面已经是人山人海。
　　对于延川书院的学子们来说，这可是一件大事。也是，作为书生，每天就是读书读书，虽然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与颜如玉，但是生活还是不免枯燥乏味了一点。现在居然有一场辩论赛可以看，大家还不都来看热闹？
　　当然了，还没有进场，就听见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那自然是属于南山书社的。
　　欧阳毅一伙人已经入座了，十二个青年书生，齐齐整整摆在那里，果然是好气派。欧阳毅作为其中的领军人物，笑眯眯的站起来，向下面的人拱手，下面又是一片欢呼声。可惜，这个欧阳毅，实在有些邋遢，有损他那风度了。
　　风行烈悄悄笑道：“尘，人家好大的声势！”
　　我白了他一眼：“你害怕了？”
　　风行烈挺起了胸膛：“怕什么，有你这个天下第一才子在，我怕什么？”
　　我忍不住失笑：“什么天下第一才子，你不怕笑掉人家的大牙！”
　　正悄声说话，却听见身边爆发出嘲笑声：“看哪，连《论语》都背不出来的两个才子，来了！”
　　四周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我们身上。
　　恍若无事，微微笑着，上前，见过诸位做裁判的先生，又向对手拱手行礼，我安安然入座。
　　哼哼，咱是霉女，这样的嘲笑就想让咱难堪，没门！
　　无论什么时候，咱都要保持良好的风度！
　　见我如此，四周的嘲笑声，不自觉轻了几分。
　　含笑的眼神在下面扫过，四周的嘲笑声，竟然……消失了。
　　这就是眼神的威力。当初当教师，这个眼神，咱是专门练过的。自信，沉稳，淡淡的威压，全都融在一眼李。当年靠着这个眼神，收服过不少捣乱学生，镇过很多乱哄哄的场面。今天行使出来，果然还相当有效。
　　回过头，正对上主位上几位裁判先生的目光。在他们的目光中，我看到了诧异，也看到了……赞许。
　　还没等我坐定，对面一个青年书生就站了起来，拱手为礼：“在下张诩，有一问题向学弟请教：‘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这一句，不知学弟做何解？”
　　言辞温婉，气势却是咄咄逼人。
　　很明白，一开始，就将我往“不孝悌”“犯上”上套了。这可是大罪名。真要被他们坐实了，我这辈子也别想混儒林与官场了。
　　（呼呼，两更完毕……）
　　正文 第七章 刺客远来（下）
　　（今天很郁闷，非常郁闷！上午陪女儿去青少年宫，下午起来码字，过三分钟，word就自动关闭一次！告诉我：word出现了一个错误，需要自动关闭，对您造成不便……关闭了之后再打开，又要将打过的字重新打一遍！怒极了，几乎要砸了电脑！一千字，我写了一下午，整整三个小时啊……然后，更郁闷的事情发生了。等我不耐烦的关掉电脑重启的时候，发现……我的电脑，不认识word了！终于想了一个办法，用附件里的写字板写字！可是，不习惯，非常不习惯！现在还在抓狂之中！）
　　来者气势汹汹，咱们气势也不能弱了。淡淡一笑，我回答：“请问张兄，圣人学说，与道家学说，是否相同？”
　　我一句话问出，四周大哗。为啥？这个问题实在太弱智了！儒家学说，与道家学说，那是两个极端！简单来说，儒家追求的是“入世”，道家追求的是“出世”，只要读过三年书的人都知道！
　　张诩怔了一怔，他想不出我这样问的用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欧阳毅站起来，拱手道：“圣人跟从老聃，学习的是周礼，并非其他学说。”
　　这个欧阳毅，脑子转得倒还快。生怕我利用孔子曾经向老聃求教的事情来做文章，急忙申明：学的仅仅是周礼而已。
　　我淡淡一笑，说道：“圣人既然曾经师从老聃，后来却提出与老子完全不同的学说来，这当然不是不孝悌，只不过是两人在追求‘道’的过程中，选择的方向不同而已，是也不是？”
　　我这样说话，对面的人当然连连点头。笑话，如果否认，那就是说孔圣人不对了，这可是上纲上线的大事！
　　“所以，在下看来，所谓孝悌，并不是言听计从，并不是唯唯诺诺，并不是毫无主见的顺从！在下认为，所谓孝悌，其实就是三个字：真性情！而不是无条件的顺从！这句话是说人一旦有了真性情，有了真情，就会谨慎的对待身边的一切，就不会轻易去破坏，不会去犯上作乱，如此而已。而不是说，人人都要无条件的顺从长辈，敢于对长辈提出不同意见的，就是不孝悌，就有可能成为犯上作乱之辈！”
　　一大段话，我是一气呵成，不给他们插话的时间。这也是辩论的艺术——将自己的话一口气表达出来，让一群听众跟着自己的思路走！
　　四周一片静谧——对面那群书生，竟然也是短暂的沉默！
　　含笑站着，四面听众，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在那一瞬间，我又找到了前世做教师给学生开讲座时候的感觉——四周一圈崇拜的目光！
　　短暂的沉寂之后，对方的下一轮轰炸开始。
　　……
　　“读《论语》，当全盘考虑，结合圣人生平，追踪圣人的思想踪迹，而不是断章取义，主观臆断，异想天开！”
　　四周哗然。听见了其中的说话声：“这……果然是连《论语》都背不出来的人吗？不会弄错了吧？”
　　“十四五岁的人啊，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
　　“简单举个例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话，大家都背过！但是，既然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圣人为何周游列国遍收弟子有教无类？只要能交得起束脩就给教？难道不怕民智大开？不是与‘不可使知之’相矛盾？其实，后人的理解，全都错了！”
　　四周再次哗然。
　　听到了窃窃私语的声音：“说得很有道理，就是口气太大了！”
　　“狂生啊，口气自然大了……”
　　……
　　“这句话应该是这样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也正是这样，才能解释圣人一生，致力于教育的这一行为！正是民不可使，所以，圣人致力于教化，致力于传道！”
　　四周……寂静，一片死寂。
　　这个理解……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但是，这个理解，比原先的理解……要妥帖多了！
　　死寂之后，震天的掌声响起来！
　　眼角的余光看见，边上的诸位裁判，眼神之中，都是不可置信！我也看到了，杨凌先生，眼神里，那淡淡的嘉许……
　　眼角的余光也看见，下面不少听众，已经变成了我的疯狂崇拜者！
　　当然，坐在我们对面的十二个青年书生，一个个，都是一片肃穆……或者说，沉寂。
　　片刻之后，欧阳毅再次站了起来，沉默了片刻，说道：“李兄弟所言，极有道理。此次论道，我南山书社……”
　　话音还没有落下，我耳边却听见了……奇异的风声！那是有东西急速飞行、破开空气的声音！
　　就在那一瞬间，风行烈已经长身立起，挡在我身侧！而几乎同时，下面人群之中，蓝十三也窜了出来！
　　得意洋洋正等着欧阳毅认输的我，猛然之间想起了一件事——刺客！
　　那莫名其妙的刺客，曾经两度刺杀我的刺客！
　　在风行烈、蓝十三、东方归元诸人的严密保护之下，这半年来，刺客没有再出现过。我几乎将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是的，我曾经几度想从母亲口中问出有关刺客的事情，可是，母亲也是一片迷惘的神色。我也没有再追问，只能告诉自己：那刺客，多半来自萧北棠的指使。
　　思忖之间，一个惨白色的人影已经出现在院子边的围墙之上，身子一纵，跳了下来，直冲着我扑来。就在那一瞬间，蓝十三已经从众人头上窜过，将那刺客，拦截在半空之上！
　　风行烈厉声喝道：“所有的人都闪开！”
　　我转身，对后面一群先生道：“先生，先组织学生，有序撤退！”
　　话音还没有落下，那刺客已经将蓝十三逼开，剑锋向我这边，飞了过来！
　　正文 第八章 天脉神功（上）
　　剑锋飞来，风行烈不是吃素的，手中长剑已经出鞘，“咯噔”一声，与对方的长剑，撞在了一起！
　　对风行烈的武功，我很放心，因为风行烈告诉过我，他的内力，已经到了入室的边缘，放眼整个大兴，能够进入入室境界的，也没有几个人！
　　所以，站在风行烈的身后，我没有动。为啥？因为霉女，总是要风度的，大庭广众之下，躲躲闪闪的，似乎……很丢面子。虽然，现在台下已经乱成了一团，根本没有多少人在意我的风度不风度！
　　可是，我很快发现，我似乎太放心了一点！
　　一声轻轻的撞击声——很轻的撞击声——之后，风行烈的剑，无声无息的——碎了！
　　是的，不是“断了”，而是“碎了”。不是“咔嚓”一声断裂了，而是——无声无息的碎了。
　　一切都像静止了一般，风行烈的身子，陡然猛烈的晃动起来，就像是水中的影子一样。很诡异的，是风行可晃动的速度……很慢很慢，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非常猛烈的晃动！
　　风行烈的剑的碎片，终于落在了地上，就像几片落叶落在地上一样，没有任何声音。
　　我想要挪动脚步，却突然发觉，我不能挪动脚步！
　　我的身子，似乎被凝固住了……是的，我被凝固住了，甚至，我感受不到地球的重力！
　　就在那一瞬间，挡在我前面的风行烈，“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我看不清具体情况，依然能感受到，对方的剑锋，很慢很慢，但是还是在前进……很慢很慢，却以不可阻挡的形势，刺向——风行烈！
　　一时之间，也感受不到恐惧，我伸手——抱向身前的风行烈，我要抱住他，将他扑倒！
　　只是，我的行动，非常艰难，这一伸手，花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很慢很慢！抱住了，但是，我根本没有力气，根本无法将风行烈扑倒！
　　眼睁睁的，那剑，一寸一寸，极慢极慢的接近，刺向风行烈的身子……或者，还会刺穿我的身子，将我们两个穿成糖葫芦！
　　似乎只有一瞬，又似乎极为漫长……突然之间，我听到了呼啸之声！
　　一个人，飞射了过来，撞向那柄长剑！
　　是蓝十三！
　　蓝十三的速度，非常快，他的嘴角，还残留着血痕！
　　只是……只是！
　　蓝十三的速度，猛然之间，慢了下来！
　　似乎撞在了一堵墙上……蓝十三的身子，甚至颤了颤，然后，极其慢的……继续扑上前！
　　一切都像是慢镜头——极其诡异的场面！
　　蓝十三的身子……还没有靠近那把剑，那把剑的剑锋，已经逼近了风行烈！风行烈抬手，极其艰难的抬手，想要抓住对方的剑——可是，还是太慢！
　　剑，还在逼近！
　　就在那一瞬间，耳边又传来了呼喝声——院墙外面，一群护卫，飞身进来！
　　眼角的余光看见，那是风行烈的护卫，还有……东方归元的护卫，常五！
　　常五大喝一声，扑过来，马刀斩落！
　　常五的马刀，掠起一片弧光——只是，那马刀落在那刺客头顶上约莫两寸距离的时候，马刀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竟然一滑……弹开了！似乎那马刀，是落在一个无形的弹力十足的气球上一般！
　　马刀一滑，落在台上的地板上，登时劈烂了地板！
　　脚下一轻，然而……身子却没有落下去！
　　是的，我与风行烈还有那个刺客，脚下的木板，都已经掉落下去了，但是我们三个人，却没有掉落！
　　常五与一群护卫，不约而同，将马刀刺向那刺客，以及刺客手中的剑……
　　速度极慢，但是，一寸一寸的接近！
　　但是，这显然是没有效的，那刺客，眼睛就落在风行烈身上，身边的一切，似乎都不在意！
　　风行烈身子再抖了一抖，猛然之间，双掌退出！
　　肉眼可以看到，风行烈的面前，划过一丝波纹，我听见周围的空气，发出“嗡”的一声！
　　就在那一瞬间，我发觉，我的身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行动能力！
　　几乎同时，我抱着风行烈，往前一扑；几乎同时，我脚下一空，身子就往台下掉落！就在那一瞬间，那刺客竟然急速收手，剑锋一偏，绕过了风行烈！
　　就在那一瞬间，常五诸人的兵器，纷纷落在那个刺客身上！
　　那刺客身子一震，将四周的兵器，纷纷震落！轻轻一掌，却将扑上来的蓝十三，远远劈开去！
　　蓝十三身子飞下台去，不知死活……几乎想要呼喊，下坠的身子却猛然一轻！
　　我的身子，风行烈的身子，猛然再次顿住！然后，那种熟悉的噩梦一般的感觉，再次扑来！
　　就在那一瞬间，常五诸人，都纷纷的飞出去……
　　没有人可以接近那个刺客，没有人！
　　就在那一刻，我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此地是延川学院，阁下却明目张胆前来杀人，未免不将延川学院放在眼里！”那是杨凌先生的声音！
　　我这才艰难的扭过头，却看见，身边四周，密密匝匝是十多把兵刃……其中，有我熟悉的欧阳毅与张诩，两人满脸都是煞气！
　　我这才想起，延川书院与其他书院有些不同，讲究的是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并重，书院学子，懂得武艺，也不奇怪！
　　杨凌先生也在其中，轻轻一声吟哦，十多个学子一起游走起来，而杨凌先生，一剑刺出！
　　只听见“啵”的一声，身子上那种奇怪的被凝固的感觉再次消失！
　　身子又往下坠！
　　那刺客嘎嘎大笑，说道：“将十多个青年人的功力都集中在一起，终于破开了我的领域……杨凌，你就这点以多欺少的本事！”
　　说笑之间，急速挥手，只听见“咔嚓咔嚓”不停的轻响，无数宝剑的碎片，飘飞开来！我看见，杨凌先生手中的长剑没有被震碎，但是他的虎口已经出血！
　　心中震撼，难以形容。我不知道杨凌先生居然身有武功，而且武功还如此之强！更想不到，面前的刺客的武功……竟然强到了这般地步！
　　杨凌先生挥手，所有的学生都后退一步，但是，依然没有散去！
　　刺客大笑，说道：“杨凌，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延川书院其他的人，我不杀了！至于这两个小子，我是非带走不可！”说着，将手中的宝剑一抛！一手一个，将我们两个人，都拎了起来！
　　我们两个，整个身子，再次陷入了可怕的凝固状态……那刺客，脚步似乎也不快，但是，仅仅几步，就出了院墙！
　　正文 第八章 天脉神功（下）
　　后面传来杨凌先生与一群人的呼喝声，但是，距离却越来越远了。
　　被人拎着，只觉得浑身难受。风呼呼的灌进嘴巴，不由剧烈咳嗽起来。心里担忧中着风行烈，努力斜着眼睛看过去，却见风行烈眼睛闭着，似乎是昏迷过去的样子，不由更是着急。
　　却听那刺客冷冷说道：“不用看他，那小子死不了。”说话之间，我们已经出了延州城。
　　延州城外，崇山峻岭。刺客拎着我们径直往西去了，山岭极高，也不在意，拎着我们两个，也不见吃力。
　　我听那刺客的声音，虽然冰冷，其中却也不尽然是冷厉，心中一动，说道：“这山势如此高峻，你将我放下来，让我自己走吧，反正我没有武功，想跑也跑不了。”
　　那刺客冷哼了一声，说道：“你倒是好心，要给我节省力气，还是想要拖延时间？”
　　被他看破了心思，我也不生气，笑嘻嘻道：“你跑得这么快，我自然想要拖延一下时间。”
　　那刺客淡淡道：“杨凌是你什么人？他追不上来也罢了，如果追上来，我就先将你从这山岭上扔下去。”
　　我忍不住苦笑起来：“你这么费心将我从延州城中带出来，却将我这样摔死了，是不是亏大了？”
　　那刺客冷笑道：“费心？这十多年来，我每年都要费心这么一两回。”
　　我愣住，讷讷问道：“每年……每年都要费心一两回……每年都要摔死一两个？”
　　那刺客偏过头，扫了我一眼，说道：“你很啰嗦，知道不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啰嗦的孩子。”手一松，就将我送山岭之上，往下甩去！
　　这下去势极快，纵然我不害怕死亡，纵然我装逼装惯了，也禁不住惊呼出声。努力调动自己的高楼逃生知识，我俯下身子，准备换成一个手脚同时着地的姿势！
　　身子突然一轻，身子再次被凝固了，急缓急缓的落在了地上。只是……我的身子已经俯下去了，四肢同时着地，样子未免难看了一点……我拍拍手，心中一松，就想爬起来。
　　正思忖之间，身子上方猛然增加了一股压力！
　　本来就是四肢着地，这样一压，我整个身子都趴了下去，嘴巴就啃到了泥土——满嘴黄泥！
　　延州地方，气候干燥，满嘴黄土，呛得我连连咳嗽。正咳嗽着，身子一轻，又被那刺客拎起来，继续往前。知道是刺客故意折辱我，心中气恼，冷声道：“士可杀不可辱！你杀了我就算了，没事消遣我作甚？”
　　那刺客冷笑一声，说道：“果然是一个倔强脾气。这样的倔强脾气，迟早要给人杀了，不如我先杀了，免得将来丢人现眼。”
　　身子一松，那刺客再次将我抛了出去！
　　这下虽然还是猝不及防，我却没有惊呼出来。嗯，原因简单，摔啊摔啊，就摔习惯了。再说了，那刺客将我们带到这个地方，总不至于这么简单就真要了我的命吧。
　　身子再度急速下坠……可是我没有料到！
　　身子，重重砸在了地上！
　　黄土坡，被我砸出了一个大坑！
　　双腿剧痛，五脏六腑，全在震动……痛楚之极！
　　就在那一瞬间，我几乎怀疑，我已经被摔死！
　　死就死了，咱们不能示弱！咱们霉女，经过进化的高等人类，没有在古人面前流泪的规矩！
　　片刻之后，才发觉，我没有被摔死……甚至，没有昏迷！
　　咬紧牙关，我努力爬起来……只是，双腿颤抖，我怀疑，我的双腿，已经断了。
　　那刺客从山坡上飞身下来，手上依然拎着风行烈。看着我，淡淡笑道：“死的味道好不好？”
　　我冷声道：“死就死，我又不是没死过！”
　　那刺客看着我，片刻之后才笑道：“刚才怎么没有大呼小叫？”
　　我扭过头不理他。那刺客淡淡笑了一声，说道：“走吧！”伸手再次将我拎起来，身子再次往前飞窜。
　　却听见风行烈疾声问道：“尘，你没事吧？”
　　我心中一喜，问道：“烈，你醒了？”
　　风行烈苦笑一身，说道：“我刚才用了天神功，还好，没有大碍。”
　　那刺客冷声道：“你们再啰嗦，我就将你们两个都扔下去。”
　　风行烈怒声道：“欺负弱者，算什么本事？”这一句话说下，却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这一路，也不知走了几个时辰。天色渐渐转黑，那刺客也不歇息，我的肚子却咕咕叫起来。那刺客蓦然发怒，说道：“没事儿咕咕叫什么，不许叫！”
　　我怒道：“连肚子叫一叫都不行？”
　　那刺客冷笑一声，说道：“不行！”却是将一股内力从脖子间传递下来，直入我肺腑——我的整个肠胃，都被那股内力……定住了。肠胃不叫了，那感觉，却是难受无比。
　　风行烈再度发怒，气冲冲道：“将小爷两个杀了算了，咱小爷受不了你这样！”
　　那刺客冷笑一声，说道：“风家的小子，你在京师之中，当惯了纨绔做惯了老大，可别将做老大的习惯带到我面前来！惹火了我，我可不管你是天神脉还是地神脉！”
　　天神脉，地神脉？
　　心中一动，难道这个刺客抓了我们，是为了我们身上的天神脉？
　　崇山峻岭之上，厚厚的黄土层中，都是窑洞。路上也经过一些山坳里的村庄，但是那人脚步极快，也没有惊动百姓。一路行走，到了半夜时分，却带着我们，走进了一个窑洞。
　　极小极小的窑洞，与寻常百姓放柴火的窑洞，并无区别。现在已经是半夜时分，外面还有隐约的月光星光，里面却是一片漆黑。那人也不点灯，就拎着我们径直往里面走。似乎是极其熟悉，那刺客拎着我们一路往里面走，竟然一直没有撞到什么东西。那窑洞似乎极其深邃，一时竟然走不到头。
　　走上一段时间，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才发觉，原来里面，竟然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或者说，地道。地道边上，还有不少岔道，也不知通向哪里。
　　夜风呼呼，迎面灌了过来。我心中一动：这是一条贯通山腹的地道？
　　走了许久，那刺客终于将我们两个放下来。脚下一片绵软，竟然……是床！
　　双脚着地，登时就是锥心的疼痛。强行忍住，却听见风行烈剧烈的咳嗽声。急忙问道：“烈，你怎样？”
　　风行烈苦笑道：“没啥，受得了。”
　　我说：“你先躺下……”伸手去扶风行烈，手上却摸到了一个圆溜溜的东西，顺手推到一边。
　　却发觉面前一亮，竟然是那刺客点燃了火折子，火折子引燃了一盏油灯。
　　我看着面前的一切——冷汗不自觉的冒了出来！
　　几乎要晕倒！
　　我身边，那个圆溜溜的东西……是一个骷髅头！面前是一个空阔的大厅，我所处的地方时设在大厅边缘的一个床铺。床铺上，躺着一具骷髅……那脑袋，已经被我推到一边了。那空洞的眼眶，正对准了我……
　　而床铺的那边，还有两具骷髅。
　　风行烈的身子，也禁不住颤抖了一下。
　　那刺客看着我们，淡淡一笑，说道：“这三个是去年抓来的……嗯，尸体忘了处理了，你们将就一下罢。”
　　风行烈厉声道：“你将我们带到这里来，究竟想要干什么？”
　　那刺客嘿嘿一笑，说道：“干什么？当然是想要招徒弟了。”
　　我厉声道：“找徒弟？有这样招徒弟的法子？”
　　那刺客淡淡说道：“我门中的规矩，对弟子要求特别严。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饿死在这里，要么自己找路出了迷宫，我守在门口。只要你们破了我的气场，我就收了你们做徒弟。”转身往外走，笑道，“这边我准备了十三天的口粮与清水，你们节省些吃，大约可以吃上二十天……二十天还找不到出口，就等着饿死罢。”
　　正文 第九章 窑洞温情（上）
　　风行烈恨恨道：“宁可饿死也不会做你这样的怪物的徒弟！”但是那人已经哈哈笑着，远去了。也不知有没有听见风行烈的话。
　　我打量了一圈四周。除了骷髅之外，这个大厅很干净。只有一张床——注意，是地铺，不是土炕。面前一张桌子，上面一盏油灯、一大袋黑馍馍、两皮袋清水，如此而已。
　　风行烈对骷髅打了一个拱，笑道：“兄弟啊兄弟，现在我们要休息，麻烦你让让。”将床铺上的骷髅推开，人软软的躺下来，说道：“我第一次见到，人的武功居然可以强到这个地步，只一个气场，就将人的行动都牢牢限制住……喂，玉同尘，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惹来这样的怪物刺客？”
　　我哼了一声，说道：“怪物刺客？麻烦动点脑子好不好，这样的人，会是刺客，才是怪事！我不过是一个青楼私生子而已，虽然能写两句歪诗，能说两句怪话，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怎么会惹来这么厉害的人物？”
　　风行烈冷哼了一声，说道：“不是冲着你来的，难道是冲着我来的？得了得了，玉同尘，有人几次三番想要杀你，总是事实……虽然，这个家伙，看起来不大像以杀人为目的……不过他对你下手还真狠，居然这样将你砸下去。你还疼不疼？”
　　说起疼，我才想起身上的疼痛来！脚上的疼痛也还罢了，重要的是……内脏！
　　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好像是五脏都移了位置一般。浑身气血翻涌，几乎想要昏迷过去，当下也顾不得死人不死人骷髅不骷髅了，就软软躺了下来，说道：“也没有什么，歇息一阵，到明天早上，也就好了。倒是你，不要留下什么内伤……”
　　风行烈剧烈的咳嗽起来，说道：“你放心，才用过一次天神功，没事，调养一阵也好了……”也在我身边躺下来。叹气道：“躺着真舒服，被那厮提着拎着，感觉自己都成了货物了……只是，躺在死人的床上，感觉……有点恶心啊。”
　　我沉默了一下，笑道：“你感觉到了没有？这不是死人的床，这是骷髅的床。”
　　风行烈怔了怔，说道：“有区别么？”
　　我笑了笑，说道：“这张床很软，上面没有多少灰尘……最关键的一条，没有气味。”
　　风行烈醒悟过来，说道：“真的，没有气味！人如果死在这张床上，尸体腐在这里，这张床定然一塌糊涂……不过也难说了，这地方气候干燥得紧，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干了。”
　　我强忍着疼痛，挪到桌子边上，将油灯拿过来，照着骷髅原先的位置：“你看。”
　　风行烈道：“看什么看，很干净，什么也没有。”
　　我笑道：“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奇怪。人死了，乱七八糟的也干了，但是这张床上……总该有地图吧？但是，除了灰尘，什么地图都没有。相反，你看……”伸手抓过被风行烈推到一边的骷髅头骨，笑道：“你看。”
　　风行烈笑道：“看什么？我比较笨，什么都看不出来的，你还是说给我听吧。”
　　我笑道：“我刚才无意之中抓到了这个东西，真把我吓了一大跳……现在回想起来，却发觉这个东西，手感有些不寻常……你看，这个头骨的里面，是黄土！你看床上，骷髅躺着的位置，黄土特别多！”
　　风行烈道：“这里是窑洞，上面掉一点黄土下来，也不稀罕……哦，不对！黄土再掉，也不能粘在骷髅里面！这厮不是好人，故意弄了几具骷髅过来，吓唬我们两个！”
　　“也就是可以确定了，他对于我们，不见得真有杀机……你看这床下面的麦秆，还是比较新鲜的。说不定就是最近才布置的。”
　　风行烈再次软软躺下来，说道：“我这下就放心了……既然不见得真会杀了我们，我们就明天再起来慢慢想办法……你也躺下来，我先检查一下你的身子，有没有内伤被摔出来……”握着我的手，就将内力送了过来，游走了一圈，说道：“两三天之内，你不要动了……”
　　内力在我身体里行走，我急忙道：“你养好自己的身子，不要耗费……”
　　风行烈笑道：“你与我还客气什么呢。放心，我没事的……其实，我觉得，这样与你躺在一起等死也挺好，可惜这里有三个旁观者，有些煞风景……”
　　我笑着啐了一口，说道：“我可不愿意死在这里！”
　　内力滋润之下，原先的不适渐渐消失，我闭上眼睛，含糊道：“不要给我送内力了，你也歇着吧……”虽然寒冷，却是受不住疲倦，当下还是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周围依然一片漆黑。因为在山腹深处，也无法估算时间，但是肚子的饥饿，着实抵不住。风行烈依然闭着眼睛昏睡，我悄悄起来，想要先啃点馍馍再喝两口水。
　　油灯依然在桌上闪烁，我却是一怔。桌子上两皮袋清水，居然只剩下一袋了。
　　惊疑的望了一眼四周，莫不成那个莫名其妙的刺客家伙，又跑进来将清水拿走不成？
　　我这里一动，却是将风行烈弄醒了。睁开眼睛，伸手就从怀中摸出一袋东西来：“要喝水不？我试过了，没毒的……”
　　风行烈，竟然将清水，藏在怀中！
　　怔了一怔，我接过皮袋，问道：“你将清水当宝贝一样藏着……”话没有问完，却突然明白了。
　　触手温暖，那是风行烈的体温。
　　风行烈笑道：“我喝了两口，真是冰到了骨子里……想着再喝的时候又要被冰，就索性将水给捂着了。现在不冷了罢？你这身子骨，这样的冬天，喝冷水，也真不好……”
　　我拔出皮袋塞子，喝了一口。水……是温暖的，是风行烈，用体温将它温暖的……
　　不知怎么，眼泪就下来了。
　　风行烈嘿嘿一笑，说道：“伤心什么呢，车到山前必有路，那家伙又不一定真会饿死我们……再说了，我们还有一大群护卫什么人在外面找呢，周大人也不会空着……总能找到我们。”
　　我啐了一口，说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为了这个……”
　　风行烈挠头，笑道：“那是为了什么？得了得了，我知道你肚子早就饿了，还是吃个馍馍罢……我吃过一个了，确定没毒。”
　　我拿着皮袋，用手将塞子塞回去。口依然很渴，但是……既然很可能暂时出不去，那就要节约用水了。
　　风行烈将皮袋接过，笑道：“我照样捂着吧……”
　　我的指尖，碰到了风行烈的指尖……想起一件事，猛然怔住。
　　风行烈说过，他喝过这个皮袋里的水，试验过有毒没毒……
　　然后，我也喝了这个皮袋的水。
　　这……算不算间接接吻？
　　猛然之间，失神了。
　　正文 第九章 窑洞温情（下）
　　（话说，上周咱们似乎说过，收藏上一千四，次日两更，单周票票破两百，次日两更……姐妹们，明天，要不要双更呢？离一千四收藏，只有十几个了……嘎嘎）
　　看见我盯着皮袋，风行烈也是怔了怔，随即笑道：“快点啃两口……现在距离天亮，总还有一两个时辰。你身子也不好，要抓紧时间休息。”
　　我笑道：“你也快歇息吧……那皮袋就别捂着了，你还是留着体温养身子。那厮说在门外守着，我们还要与他打架呢。”
　　风行烈哼了一声，说道：“那厮还以为自己有多少了不起，其实不过是呆在大成境界的门槛上。比起我师父，差远了！”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是的，你师父很强。但是现在，你师父不在。”啃了几口黑馍馍，放下，躺下，说道：“别的不说，先睡觉吧。你怎么知道离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
　　风行烈干笑了一声，说道：“这下是我聪明了……你没有感觉到，现在正是最冷的时候？”
　　风行烈不提醒也罢了，一提醒，我才发觉自己身子在发抖。现在正是冬天，那坏蛋，竟然连一床被子也不给我们准备！
　　身子再缩紧一些，却听见风行烈的声音：“我们……可不可以抱在一起……取暖？”
　　他的声音，非常迟疑。
　　那迟疑的声音，让我的心跳了一跳……风行烈，知道了我的女子身份？所以，在征求我的意见？
　　风行烈的身子，也在瑟缩发抖……因为发抖，他身下的麦秆，都是窸窣作响。
　　这么冷……我睡不着了。
　　咬了咬嘴唇，我说道：“行。”反正——我们是未婚夫妻。抱在一起睡，也没有什么。只是风行烈这厮，已经与李筝定亲了，还想要与玉同尘勾三搭四……以后再收拾他。
　　想起“未婚夫妻”这个词的时候，我面前，不经意的再次掠过一张面孔。那是吴王殿下的那张纨绔面孔……
　　吴王殿下，与我不会有任何交集。我突然想他做什么？
　　思绪正杂乱着，身后的风行烈，慢慢的，将身子挪近了。他的手，抱住了我的……身子。
　　随即，我发觉……风行烈的手，颤了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他的声音，尖利的颤抖着：“你的身子……你是女子？”
　　我一怔——风行烈，原先不知道？
　　抱过我的人不少……东方归元是根本没有发觉，而蓝十三也不敢肯定，风行烈，怎么这么敏感？
　　我的身份，被风行烈知道了……这个秘密，不再是秘密，这个秘密泄漏出去，我的从仕梦想，就此断绝！
　　一瞬之间，脑子中空空荡荡，竟然不知想些什么。
　　风行烈……是父亲给我选定的夫婿。虽然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风行烈的性格，似乎不坏。听从父母的安排，似乎也没有什么……心底隐隐泛起的，是一丝难言的酸楚。
　　承认，还是不承认？
　　迟疑之间，风行烈已经确认了我的身份，他的手在颤抖，声音尖利：“我原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刚才，才知道，原来你是女子……”
　　心缓缓的沉下去。既然打开天窗了，我也就说亮话：“是，烈，我是女子。”
　　风行烈猛然坐起来，看着我，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你真是……是女子？”
　　风行烈的眼神，倒是叫我有些——莫名其妙。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倒是叫我生气起来。冷笑了一声，坐了起来：“不错，我是女子！我是女子，你们不是更高兴么？”
　　风行烈怒吼起来：“你是女子……你居然不告诉我你是女子！……我都……”说道后面说不下去了，他伸手揪住我衣领：“我……恨不得杀了你！”他的神色，气急败坏，竟然有几分狰狞可怖的样子。
　　“恨不得杀了我？”我忍不住也怒起来，冷笑说道，“你难道真的是断袖分桃之辈？看到我是女子，很失望是不是？”
　　风行烈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痛苦的垂下头去：“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原先，我以为，你是男子……”
　　风行烈的声音在颤抖，他有些语无伦次了：“我以为，能一口气写出一百首诗来的，能在夏州围城之际想出办法来的，能在博学宿儒面前侃侃谈论经义的……总是男子！我在想……我在想……”
　　风行烈痛苦的说着，我心中却是一片茫茫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下意识的去抓他的手，想要说些什么——手触到风行烈的手，却是猛然一震！
　　风行烈的手，虽然粗糙而有老茧，但是，那手指，却是纤细修长！
　　那纤细修长的手指……
　　心中猛然一动！
　　现在我与风行烈靠得极近。原先疲倦之极，又记挂着生死问题，根本无暇顾及其他。现在有心之下，才发觉——我的鼻子尖，又闻到了淡淡的幽香，我很清楚，那种幽香，与我身上的幽香类似，那是少女的体香！我记起来了，那夜与风行烈初会，我也曾闻到那样的幽香！
　　幽香，幽香，幽香！
　　一时之间，我呆住了！
　　轰隆隆的，一个霹雳在头脑中炸响——伴随着这个霹雳，一个完全不可能的荒唐念头窜进我的脑海……来不及细想，我指着风行烈的鼻子，声音也不自觉颤抖起来：“你……也是女子？”
　　说完这句，我才发觉，我说话——太急切了——我不会弄错了罢？
　　风行烈，是枢密使风宙的独生子，受到过朝廷恩荫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玩女扮男装的游戏？
　　然而……那幽香，却是确确实实！
　　眼睛瞪着风行烈，我紧张的忘了呼吸！
　　风行烈……不会是女子吧？
　　正文 第十章 情交莫逆（上）
　　（话说，我昨天晚上码字码到十一点半，就是为了今天双更……早上起来一看，泪奔，没有推荐没有收藏……一千四啊一千四，怨念中。风行烈是女孩子，书页上早就说明白了。这不是单纯的言情，女主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必须给她安排几个死心塌地的女友……嘎嘎）
　　风行烈是女孩子？
　　这——似乎不可能！是的，他的身子上有幽香，他的身材相对东方归元蓝十三来说比较瘦弱，但是这厮不但武功惊人，胆子也可以包天……
　　夏州城的那几幕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风行烈……怎么可能是女子？
　　只是，听到我这番话的时候，风行烈的眼神，似乎有些畏缩……
　　不过畏缩是暂时的。风行烈很快就找到与我对话的感觉了。他——她恶狠狠的瞪着我，声音简直是嘶吼了：“……是，本姑娘是女子！你……居然也女扮男装！我还以为，你是男子……”说道后面，气势却是越来越弱，说不下去了。
　　风行烈，承认自己是女子！
　　这个消息，又是一道天雷霹雳。我也愣神了，完全愣神了。但是愣神的时候，心中不知怎么，竟然有一丝淡淡的欢喜——似乎是极其为难的事情突然解决了一般。
　　到底是解决了什么事情呢——暂时却是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风行烈……女子……现在仔细看去，这个淘气的小屁孩，眉眼其实也很清秀啊。我……怎么没有发觉呢？
　　仔细看着风行烈，心中，竟然不自觉的再次微微一颤。
　　昏暗的油灯下，我……竟然看见了她眼睛里，似乎有些亮晶晶的东西……那是眼泪？风行烈的眼泪？
　　回想起夏州城里的那一吻——蓦然之间，恍然大悟。
　　风行烈，这个傻姑娘，对我动心了——正如我这个傻家伙，也曾对风行烈产生过好感一般。伸手，抚去她眼角的泪珠，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也想不到，你是女子啊，我真的不是有意来骗你……”
　　风行烈眼泪扑簌簌落下，片刻之后才收起，强作镇定，淡淡说道：“是，不能怪你，是我自己有眼无珠……现在我们两个都是女孩子了，不用担心谁占谁便宜的问题，咱们睡觉吧。”扑通躺下，身子转到另外一侧，背对着我，睡觉去了。
　　只是她的呼吸，始终没有平稳下来。显然，她一直没有睡着。
　　我也躺下，听着甬道上传来的凄厉的风声，也是难以入眠。
　　人在山腹之中，不知什么时候天亮？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出口？又不知怎样才能离开那个无聊刺客的掌握？
　　只是现在这些，都不是紧要问题。最紧要的问题是……我身边的风行烈，是一个女孩子。
　　风行烈的表现很冷静。只是越冷静我越担心，根据万金油教师的经验，这样的孩子，如果不及时进行心理疏导，很容易出岔子。这对她，对我，都很不利。
　　半年来相处，我……不自觉的，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娃娃脸的小屁孩——不，小姑娘。别误会，这种喜欢，如同对前世的学生的喜欢一样。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出现什么隔阂。
　　是的，隔阂。这种隔阂不一定会发展成仇恨，却一定会将两人之间的关系，越弄越疏远。
　　风行烈……不容易啊。出身贵族之家，本来是应该是闺房之中绣花写字喂金鱼养鹦鹉的，她却穿上了男装，学习男人的武艺，一双手上，全是老茧。
　　这样的女孩子，倔强要强的女孩子……
　　甬道之上，风声还在呼啸着……风，你也在奔跑？
　　你在追逐什么，还是在逃避什么呢……在这甬道之中，无止无息的奔跑？
　　就如同我，如同风行烈，如同我认识的所有人……无止无息的奔跑。
　　再也没有养金鱼绣花的悠闲日子，再也没有所谓的贵族的安适与优雅……在命运的甬道中，我们每个人，都在奔跑。
　　风行烈的呼吸均匀了一些。这个孩子，睡着了？是该多睡一会，她身上还有伤呢。
　　风行烈的身子蜷缩得很紧，那是因为寒冷？却倔强的蜷缩在远离我的一个角落里，不肯再靠近了。
　　一阵风卷进我们所在的角落，风行烈咳嗽了两声。闪烁的油灯下，风行烈的侧影，是那样的纤细弱小。
　　慢慢坐起来，努力不使身子下的麦秆发出窸窣声。我脱下身上的衣服，轻轻的盖在她的身上。这个傻孩子，居然还用体温，来给我热水……
　　悄悄下床。风声已经轻了很多了，该天亮了吧？要不，先去探探路？只是，只有一盏油灯……
　　正思忖着，后面却伸来了一双手，将我的身子，拦腰抱住了。
　　“天气冷……我们抱着一起睡吧，尘……妹妹。”
　　风行烈的声音，还有些磕巴，但是声音里，却再也没有故意装出来的平静与冷淡。不由惊喜，回转头来，却正对上风行烈亮晶晶的眼睛。
　　那眼睛，依然有些红肿，但是，眼睛里，却藏着我所熟悉的……微笑。
　　就在那对视的一刹那——一种巨大的喜悦攫取了我的心！
　　风行烈慢慢的将自己身上的皮袍子也脱下来，将两件外套叠加在一起，微笑道：“用这两件外套做被子，今天凌晨这一个时辰，也不会太难熬了。”
　　我躺下，风行烈也躺下。我们身上共同盖着两件袍子，身子靠得很近，很温暖。
　　我们很快就都睡着了……折腾了大半夜，是该睡觉了。
　　醒来的时候，山腹之中，似乎亮堂了一些。风行烈已经起来了，正在大厅之中，施展拳脚。我看了一阵，也看不出什么门道。风行烈叹息道：“可惜你一个天脉，竟然折腾成连武艺也练不成……”
　　我笑了，转移话题，笑着问道，“你家里又有什么大不了的难事，居然将你扮作男孩子，一扮就是十几年？”
　　风行烈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撅嘴道：“我先问你，你家里到底有什么事，居然将你也扮作男孩子？”
　　我叹了一口气。风行烈……我家的事情，要不要与她说？
　　风行烈停下练武，走到我身边，捡起一个馍馍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水，闷闷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不说也罢，是我不该问的。我这辈子活了十五年，大事小事从来不肯吃亏……没有想到，居然闹了这么大的一个笑话！我居然还教训吴王殿下叫他不要对你胡思乱想，叫他跟你划分界限……没有想到，你竟然是一个女孩子！这位吴王殿下，果然不是断袖！”
　　说道东方归元，风行烈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咬着牙齿笑道：“这位吴王殿下也真是，不知道你的女子身份，居然也对你产生了非分之想！真是天才！”
　　提起东方归元，我不觉又是悠悠一声叹息。片刻之后才说道：“烈，不用开玩笑了……我与吴王殿下，不可能的。”
　　风行烈眼睛一瞪，道：“有什么不可能的，你那么有才华，比东方归元强一千倍……”眼睛突然又眯起来，笑道：“我知道了，蓝十三其实也不错……就是来历，神秘了一点。”
　　我笑道：“探究人家来历做什么，反正我知道十三对我好，就够了。”
　　风行烈大叫起来：“什么话？十三对你好就够了！我说呢，我养了一头猪，杀它吃肉之前，也会对它很好的……”
　　我怒起来，叉腰道：“什么，你居然说我是猪？”
　　风行烈吐了吐舌头，道：“别生气，别生气，比喻而已，比喻而已……不过，”他端正了脸色，说道，“蓝十三的武功……我似乎有些面熟的样子。也试探问过，他却不肯说实话……如果不是看他对你全心全意的份上，我老早安排人将他给宰了。”
　　我冷哼了一声，说道：“你的胆子，啥时候发育了？”
　　正文 第十章 情交莫逆（下）
　　风行烈大笑起来，仰面躺在床铺上，说道：“什么话，什么话，现在就护着蓝十三了……尘，我发觉，我真的爱上你了！这真叫缘分啊缘分！”
　　风行烈最后两句话叫我恶寒起来，急忙道：“谁与你缘分来了？”
　　风行烈笑嘻嘻的站起来，搂着我的肩膀，道：“你不知道，我做了十多年男孩子！这个日子，超级郁闷！不敢与男孩子太接近，也不能与女孩子多说话，每天忐忐忑忑的，生怕泄露了秘密！现在总算有一个同类了，你说我欢喜不欢喜？嗯，我先威胁你，你不许将我的秘密泄露出去！如果泄露出去……你武功不如我，身边的势力不如我，捡个蓝十三不在身边的日子，我会狠狠揍扁你！当然了，作为交换，我也会守口如瓶！”
　　我笑了起来。风行烈……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也不乏女孩子的细心。这样说话，明显是向我保证，她不会泄露我的秘密……
　　与风行烈对视的一瞬间，一种莫逆之情，从心底慢慢升起，充溢着我的身心。
　　风行烈眨眨眼，笑道：“别做出一副感动的样子。其实……我只是觉得幸运啊，这个世界上，有我一个怪物就够多了，没有想到，还有第二个！你也该感到幸运，是不是？所以，我们就该合作，就该成为最最……亲密的同袍！你要成为天下最厉害的大才子，我要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等有一日，我们两个都脱下男装，将全大兴的人，都吓得掉眼珠子！”
　　我再次笑起来：“你……还真有雄心壮志！”
　　风行烈翻白眼：“雄心壮志？你就没有雄心壮志？你的那些话那些举动……我琢磨着，你的心，还不是一般的大呢！人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都被你教坏了！”
　　我想起一件事，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为啥要女扮男装？你……家里有权又有势，你没事穿男人衣服做什么？”
　　风行烈双手一摊，笑道：“你是因为身份关系，我是因为……父亲关系。”
　　我忍不住笑起来：“是因为你父亲要娶姨娘，你母亲就将你扮作男子？”很多小说就这样写的，我认为这是大宅门里发生的最经典的剧目之一。
　　风行烈苦笑道：“呸，我父亲是什么人呢，会对不起我母亲？是因为当日皇帝陛下——当时的秦王殿下，要派一个人去做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除了我父亲之外，其他人都没有把握。我父亲毅然请命。皇帝陛下说：你家中尚无子嗣，不能去。我母亲刚好临产——于是我父亲就将我扮作男孩子……接了那样任务。事情成功之后，先帝给了父亲很多封赏，这话就不好意思说出来了。再加上我父亲子嗣稀少，父亲立下功勋之后，家族里不长眼的东西一直都闹，要给父亲过继几个。于是，我就干脆不换回来了……”
　　我目瞪口呆：“就这么简单的理由？”猛然又想起一件事，冷声问道：“你父亲——风宙风大人既然知道你是女子，为啥还帮你去求亲？还定下一门亲事？”无聊的风宙，既然知道儿子是个假儿子，为什么还与我定下亲事？那不是浪费我的青春？
　　想到这个，怒火腾腾的燃烧起来！
　　原先以为，风宙不知道风行烈是女子，所以自作主张给风行烈定下亲事。结果……风行烈告诉我，风宙知道她是女儿身！
　　这算啥子亲事！
　　当然，我知道，这儿女的婚事，向来由父母做主，应该不关风行烈的事。但是——谁叫风行烈是风宙的“儿子”？
　　风行烈也怔住：“你知道我定过亲？……知道我定过亲的人不多！你……是了，难道……你就是李筝？”
　　风行烈颤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你是……李筝？你曾给自己取了一个假名叫李铮……你又在延州城里带出了一帮小弟……”
　　我咬着嘴唇，冷笑道：“是，我是李筝，你的未婚妻李筝……你们的玩弄对象李筝！”
　　风行烈的双手，将我的双手扣在手里：“筝妹妹……对不起。其实，我家里的人，也不是真的想要玩弄你。只是那个时候，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用结亲这一招。”
　　诚恳的语气，让我的心慢慢平静下来：“那是因为，皇上要对废太子动手的关系？”
　　风行烈点头：“我就知道，你是最聪明的。皇上要对废太子动手，而我风家，是绑在了皇上这艘战船之上了。而你们……却绑在了废太子这条船上。皇上如果成功，定然不会放过你们。所以，父亲就想到了这样一个办法——用结亲的办法，用亲家的名义，到时候请皇上对你家网开一面。至不济……也能保住你一个。”
　　聊聊几句话，让我心中再起掀起波澜。片刻之后，风行烈又道：“你也知道，废太子一派的人，皇上是杀得差不多了……你父亲母亲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我点头，涩声道：“那是风大人求情的缘故？”
　　风行烈点头，说道：“皇上已经答应，不追查你的下落了。只是我想不到，你居然混迹青楼，还挣下了天大的名声……也是，如果不是将门之女，耳濡目染惯了，怎么能写出那么有气派的边塞诗来？如果不是将门之女，当初夏州城，你也不会想出办法来。”苦笑道，“可是你没事想去参加科考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做官不成？”
　　我默默不语。片刻之后才问道：“烈，你可知道我的心？”
　　风行烈看着我：“不知道……有的时候，我只觉得你是一个湖泊，很清澈，却深不见底。你在想什么，我还真不知道。”
　　我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烈，你有没有感觉到……这个世界，很多地方，不公平。”
　　风行烈睁大眼睛看着我：“不公平？”
　　“我的父母，并没有犯罪，但是因为废太子的关系，他们就要锒铛入狱；东方归元，因为不是皇帝的嫡子，不得不假装纨绔，来保全自己的性命；你是女子，才智其实也不逊于男子，但是因为家中没有儿子，你就不得不冒充男子……青楼小厮玉同尘，其实又何尝比天下的才子逊色？只不过因为身世关系，这辈子就仕途无望！这个世界，很多地方，实在……不公平！所以，我有一个想法，我不但要救出我的父母，我……还要改变这个世界，改变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所以，我接受了吴王殿下的安排……”
　　这些话，我从来也不曾对任何人说起，即使是情同姐妹的秋如意。但是，今天，在这个窑洞里，面对着一个同样女扮男装的女子，我竟然……很自然的将话说出口来了。
　　风行烈的呼吸，渐渐的急促起来了：“好妹妹！……我知道你心大，但我实在想不到，你的心，竟然如此开阔——你让天下的男子汗颜呢，好妹妹！”
　　我淡淡一笑，说道：“我的秘密，在你面前，已经不是秘密了……你可以告发我。”
　　风行烈将手收回去，冷笑一声，说道：“我告发你？我吃饱了撑着了！我自己也女扮男装受了爵位呢！你信不过我，为什么要将这番话说出来？哼哼……李筝，我告诉你，你是我的未婚妻子，咱们可是吊在一起的两只蚂蚱！”
　　风行烈那气哼哼的样子，让我心中又是一暖。伸手握住风行烈的手，低声说道：“还未婚夫妻呢，我可不爱玩断袖分桃什么的……”
　　风行烈端正了脸色，说道：“尘……我是说真的。我曾经说过，这辈子跟着你。现在……你放心，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绝对帮着你。无论如何，都帮着你……咱们一起努力！其实，你也是信得过我的，是不是？”
　　风行烈握着我的手，贴近胸口，声音很轻，却很肯定：“尘，如果你不嫌弃，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一起为你的目标……努力！”
　　她的声音，在风中，轻轻颤抖，如同夜风中的风铃。
　　我听见了风行烈的心跳……那是一颗火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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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一章 窑洞谜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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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时辰之后，我带着风行烈出现在这个地下迷宫的入口处……也就是那个窑洞里。
　　说实话，那个窑洞，比我们居住的那个地下大厅，条件要好得多。别的且不说，很关键的一条……那里的床，居然是真正的土炕！温暖的土炕！
　　那刺客（或者不能叫刺客了）……就盘腿坐在土炕上，看着我们从后面的甬道里走出来，眼皮子也忍不住跳了跳：“这么快？你们是误打误撞走出来的？”
　　我淡淡一笑，说道：“走迷宫啊，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而已。你这迷宫，建造还没有过关。”
　　我们看着外面的天色。还很早，估计还没有到中午。这才看清楚了这个将我们逮来的家伙，这家伙的相貌——才发觉，这厮的相貌，还真有点对不起观众。三角眼，狮子鼻，一张嘴巴是五官之中最清秀的，只是嘴唇厚了一点，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某种嘴巴特别大的动物。大约四十几岁的年纪。不过我听说武功高强的家伙，外貌上都会显得年轻，因此也不敢肯定他的年纪。
　　那刺客哈哈大笑，说道：“建造还没有过关？当初建造这个地底窑洞的时候，花了三四年的功夫！你说说，怎么还没有过关？”
　　我撇撇嘴，轻蔑道：“我原先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呢。后来走了两条死路，才发现，原先不过是一个最简单的八卦……这玩意，我早就记熟了。”
　　那刺客哈哈大笑起来，眼睛盯着我：“有趣，有趣……你够狂，你果然有狂的资本！你……居然熟悉八卦？”说到后面，那刺客的眼睛里，竟然有些不可置信的光芒。
　　就连风行烈，看着我的眼神里，也有几分不可置信的意思。
　　我知道他们的意思。毕竟，在这个信息传媒不发达的古代，就连一个八卦图也是不传之秘。我居然说，这东西，我记熟了。没办法，谁叫我生活在信息技术极端发达的现代呢，那八卦图的样子，我都背住了。那年还曾去过浙江的诸葛八卦村，花了三天的时间，将八卦村里的大街小巷都记熟了。这个地底迷宫，不过是将诸葛八卦村搬到地底下罢了。除了黑了一点外，别的都不成难题。
　　我笑笑：“这东西啊，我很多年以前就很熟了，虽然最近几年没看见过，不过——你这里又没有变化。”
　　那刺客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有趣有趣，你这小子，到底读过哪些书？与延川书院的那群老子小子争论起来，居然还能说出一番道理来！那些小子，都是捧着书长大的！”
　　我撇嘴：“似乎没有向你报告的必要？”
　　那刺客再次哈哈大笑。缓缓的长身站起，说道：“你们是不是要出去了？好，破了我的气场，学了我的武艺，你们就可以走了！”
　　风行烈冷哼了一声，说道：“如果我们不想学你的武艺呢？”
　　那刺客眼睛慢慢逼紧：“我会杀了你们两个。”声音蓦然冷厉下来，我们又再次被他笼罩在气场里。
　　气场笼罩，我发觉，全身感受到的压力，与昨天感受到的又不相同！
　　昨天所感受到的，只是“凝固”。而今天感受到的，却是“重力”！
　　重力！只觉得地心的吸引力，突然重了。全身的骨骼，似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我的内脏，都感到——强有力的压迫！
　　在那一瞬间，我几乎怀疑，我站在了一座磁山之上。当然，这座磁山，对任何东西，都有着强大的吸引力！
　　就在这沉重的重力中，风行烈的身子一抖，双掌推出！
　　那刺客，微微一笑，说道：“就是祥云老道，见我这招，也要认输！你昨天已经发过什么天神功了，今天再玩，小心送掉小命！”随手取过桌案上的一张白纸，轻轻一送，那张白纸，飞到风行烈的手前面，将风行烈的手，挡住！
　　风行烈的手，已经送出了半尺……但是，那白纸就像凝固了一般，挡在风行烈的手前面，让风行烈的手，再也递不出一分！
　　被笼罩在那刺客的气场中，我的心中，忍不住再次——震撼！
　　昨天，风行烈，至少也勉强破了他的气场！尽管只有短短一瞬！但是今天，很明显，风行烈是想要使用天神功了，可是对方只拿了一张白纸，就将风行烈的攻势完全封住！
　　风行烈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可是，脸上偏偏一颗汗珠也无，整个景象，说不出的诡异！
　　很明显，风行烈很想发力，但是，那力量，却一丝也发布出来！
　　那刺客淡淡一笑，说道：“你好好一个天脉，被人教成这样子，也算是奇迹！躲在贺兰山中的那一伙，没有一个管用！真正的高手，是举重若轻，是要在最艰难的情况下找出最省力的办法，那几个老道，却是在教你浪费！……明明只要三分力气，他们却教你用上十分力气……那几个道士，根本没有读过书，研究过武学道理！”
　　风行烈冷笑道：“小爷……照样也能……破你的……气场！”在极度的重力下，说话也极其困难。
　　那刺客冷笑道：“不教训教训你，你这自大的家伙，还真不知天高地厚！”手，突然挥出！他的手，凭空挥出，根本没有碰到风行烈的身子——距离风行烈的身子，至少还有那么一尺两尺！
　　风行烈的身子，猛然之间，凭空飞了起来！那刺客再次一挥手，风行烈的身子，就重重的砸在窑洞的墙壁上！扑簌簌的，落下了一地的黄土！
　　风行烈额头之上，已是鲜血淋漓，粘上黄土，更是显得有几分狰狞。
　　我疾声叫道：“烈！”
　　风行烈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盯着那个刺客，蓦然发力，整个人弯成一张弓，向那刺客撞了过去！
　　他将自己整个当做了武器，砸向那个刺客！
　　那刺客眼睛中冒出精光，笑道：“居然还不死心！”随手捡起桌案上的一支笔，凭空就这样一点！
　　风行烈的身形，蓦然定住！
　　定住！似乎突然之间，风行烈被石化了！
　　那刺客冷笑了一下，说道：“还不服气么……再玩下去，老子要杀人了！”手挥出，风行烈再次砸在了窑洞壁上！这一回更惨，风行烈嘴角，也渗出了血丝！而人……也似乎昏迷了！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突然……挣脱了那刺客的重力限制，闪身挡住了那刺客将要再次挥出的手——“你……不能杀他！”
　　那刺客手已经扬起，一股巨大的力量震得我浑身气血翻涌，几乎眩晕！然而——我还是挡在他面前了！
　　那刺客手定在那里，看着我，目光似笑非笑：“嗯，不能杀他……他又不肯做我的徒弟，我不杀他做什么？不过你这小子，倒是有些勇气的，可惜，你身上没有武功，这不是你狂的时候！”手轻轻一推，我身子一轻，也像风行烈一样，往后面洞壁撞了去！
　　幸好，我比风行烈幸运，我是屁股先碰到洞壁的。虽然撞得浑身气血翻涌，情况到底比风行烈要好得多。
　　那刺客看着我们，咧开厚厚的嘴唇笑了笑：“风宙的孩子，挨打的本事倒不错，可惜，是个蛮牛性子……啧啧，丢了风宙的脸！既然给风宙丢脸，那我就先帮风宙解决了罢！”
　　正文 第十一章 窑洞谜团（下）
　　说着话，那刺客手又再次举起！
　　我一急，厉声叫道：“你杀了他，难道就不怕朝廷找你麻烦？”
　　那刺客手停住，哈哈大笑道：“我怕什么麻烦？”
　　我叫道：“是，对于你这样的高手来说，是不怕别人来找你麻烦。但是，风行烈的身后，站着的是整个朝廷！一只蚂蚁来咬你，自然不可怕，但是上万上亿只蚂蚁来咬你，你……总会觉得麻烦罢？”
　　那刺客哈哈一笑，说道：“你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不过，风行烈这厮与你这厮，已经认识了这个地方，如果不肯拜师，我就只能杀了，总比泄露这个地方强。”
　　我咬牙，说道：“等她醒了，我好好劝导她……”
　　那刺客再次大笑，说道：“还是你知趣！玉同尘，你告诉风行烈，用的力气越大，后挫力就越强！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花力气！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你别想破我的气场！——小子，你去吧，没有把握之前，别来打扰我睡觉！我希望，二十天之后，我能收两个徒弟，而不是……杀两个天脉！”后面一句话，却带着森森的冷意。
　　我抱起风行烈，道：“她受伤了，二十天后，怎么可能破你的气场？”
　　那刺客冷笑了一声，说道：“他破不了，你来破！我的气场，只要是天脉，就有可能破开！至于这厮……你带他去坎位，那里有治疗他伤势的法子！”
　　那刺客说完，低头，拿起放在小案上的一，继续看书了。
　　坎位……我在心里辨别地方，努力抱起风行烈，往后面走去。只是要抱着风行烈，油灯却是不能拿了。好在甬道里面虽然黑，但是我却记住了方位。当下打算先将风行烈带到原先过夜的大厅，再回来拿油灯。只是没有想到，才转过一个弯，就听见风行烈低声说道：“放我下来。”
　　我喜道：“你醒了？”
　　风行烈低声笑道：“早就醒了。只是不想回答那个拜师不拜师的问题，就假装没醒……”
　　我急忙问道：“身上的伤，没事了罢？你额头的伤口，我先给你弄点清水洗一洗……”
　　风行烈苦笑道：“这厮，将我身上的内力都封住了……我的情况，与你的情况，完全一样了，大家都没有内力了。”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厮……我真看不准了。到底怎么办？不学他的武功，他还真不会放我们出去。但是就是答应做他徒弟了，也要先破他的气场呢。”
　　风行烈低声道：“走着瞧吧。延州那边，总不会空着，我的一群护卫找不到我们，总会去调动兵马的。一寸一寸的搜索，总能找到这个地方。”
　　我说：“你站在这里别动，我去拿油灯，咱们先去那个坎位瞧瞧。”
　　小半个时辰之后，我们来到了坎位。那是三个被挖掘出来的小房间，举着油灯进入第一个房间，我们完全怔住！
　　书籍！
　　窑洞之内，竟然是数十个小书架，书架上，全是书籍！
　　竹简，布帛，还有近年来才兴起的线装纸书！
　　虽然我从小出身在富贵家庭，读书不少，但是，在这个时代，居然一口气看到这么多书，心中还是不免感到异常震撼。这个小窑洞，居然可以媲美现代的一个小型图书室了！
　　书架前面，有一张非常简陋的小桌子和两张凳子。桌子上，有一盏油灯，只是未曾点燃。油灯不远，摊开的，是两本薄薄的小册子。风行烈上前捞起，看了一眼，说道：“这下麻烦了，这厮居然将武学秘籍放在这里。”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厮是逼着我们学他的武功了。”猛然之间想起一件事来，问道，“风行烈，我是天脉的事情，天下有几个人知道？”不等风行烈回答，我早就自己先算起来：“母亲知道，吴王知道，你知道，蓝十三知道。如意不知道。即使知道也根本不懂。就连我自己，也是几个月前，蓝十三给我检查身子才知道……那这厮……是从谁那里得到消息？”
　　风行烈苦笑道：“不是我，也不是蓝十三。蓝十三被那厮狠揍了一场，现在都不知怎么样了呢。那家伙几个月来一直呆在你身边，也不会有事没事跑到大街上吹嘘你是天脉的事情……”
　　我沉吟了一下，苦笑说道：“吴王殿下与母亲？”脑子急速运转起来——
　　原先，看到床铺上那具刚从野外挖来的骷髅的时候，我已经认定，这个刺客对我们，并没有多少恶意。但是今天风行烈受伤
　　风行烈苦笑道：“不管了，反正那刺客，现在也没有要将我们杀了！我先看看这些所谓的武功秘籍，看看有没有恢复内力的法子！”
　　我笑道：“你先慢慢看罢，我去隔壁几个房间看看，这里到底有些什么。小心着，不要乱跑。”
　　第二个房间，打开，再次怔住——居然是武器？中间一张大桌子，上面摆着的，居然是武器？
　　不过，这个房间里，所谓武器，只有三件。一根长枪，一把马刀，还有一把长剑。墙角里堆了一堆隐约发亮的金属，仔细看去，才发觉，原来是两把铁锹。拿起一把铁锹，却陡然觉得手下一轻，那铁锹竟然掉了下去。原来，手中的铁锹木柄，早已朽烂了。手下轻轻一捏，那留在我手中的木柄，已经成了一把木渣。
　　窑洞之中，极是干燥。这样的环境之中，木柄还是朽烂了，这些铁锹的年代，定然非同寻常的久远！
　　看着那亮闪闪的铁锹，心中蓦然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惊喜，急忙俯下身子，却研究那把铁锹！
　　天哪……心中震撼难以形容，手中的……居然是……纯钢！
　　纯钢！
　　现代社会中，我已经见多了钢！但是……这是在古代！这是在冶炼技术都还不发达的古代，这个时代，只有百炼钢技术！要用百炼钢技术来打两把铁锹，纯钢铁锹……这个难度，比在这山腹中挖一个八卦阵更加困难！不对头！
　　可是，这里……我再次敲了敲那铁锹，是的，纯钢！在这干燥的地方，木柄朽烂之后，它也未曾生锈！
　　我仔细端详着手中的铁锹……心中那种不对头的感觉，愈发的强烈。
　　这个铁锹的样式……似乎不是当地百姓种地的样式？这两把铁锹，是谁的？
　　心中疑惑不能解，我走到那把马刀面前，拿起，沉甸甸的，极为沉重。刀鞘是蛇皮的，上过油漆，保养得非常好。刀柄是金丝楠木，非常坚硬的金丝楠木。轻轻用力，将马刀抽出来——马刀，纹丝不动！
　　莫非马刀上有机括？高等的长剑上面，经常有机括，必须摁住机括才能拔出来。但是马刀，很少人玩这个花样。马刀是用在战场上的，战场之间，生死一瞬，谁会浪费精力在摁机括上？
　　仔细找，果然，没有找到任何机括！
　　一手捏紧刀柄，一手捏紧刀鞘，再次拔——手上猛然一轻！
　　刀，终于拔出来了。面前的刀，将我吓了一大跳！
　　刀，已经完全锈掉了！
　　生锈的刀，难怪拔不出来！
　　角落里放着两把堪称奇迹的铁锹，桌子上放着一把已经锈成一堆烂铁的马刀？小心翼翼将马刀放回刀鞘，可惜，再也插不回原先的严丝合缝的摸样了。
　　心中的敬畏烟消云散，拿起长剑，很快就找到剑鞘上的机括。用力摁下去，——居然摁不动？很明显，这个机括，也锈掉了！
　　叹了一口气，将长剑放回原位。将长枪拎起来，很快就发觉不同寻常！
　　这长枪，枪头也是纯钢！
　　长枪的枪杆，是坚硬的核桃木，虽然年代久远，握手之处，依然感觉到弹性。
　　三件兵器中，只有这件，才能称作神兵！
　　抚摸着长枪的枪头，各种猜测纷至沓来。然而，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放下长枪，推开了第三个房间的门。打开，再次怔住。
　　这里——是一间很舒适的卧室。盘好的土炕，上面有整齐的被褥；土炕的桌案上，有干粮与水囊。房子的一个角落，堆放着一筐木炭。另一个角落，居然有一只马桶……
　　正在思忖之间，听见了风行烈的吼叫声：“尘，尘！”声音极为急切！
　　心中大惊，急忙冲出房间，冲向风行烈的方向。
　　正文 第十二章 山腹岁月
　　风行烈站在桌案前，却是急得直跳脚。我心中奇怪，迭声问道：“烈，你怎么了？”
　　风行烈苦着脸，说道：“你快带我去，你认路！你知道厕所在哪里……我想上厕所，又怕乱走迷路……”
　　我忍不住失笑，这个烈啊，吓了我一大跳！笑嘻嘻道：“这里又没有其他人，你随便找个地儿，解决不就行了？这里地很干燥，一下子就吸收进去了……又通风，不会臭……”
　　风行烈发怒了，跺脚道：“你还来气我！”
　　我笑了笑，说道：“不用担心，这个主人，考虑很周到……”当下带着风行烈，去了第三个房间，这这马桶，笑道：“主人都给你准备好了。”
　　风行烈掀开马桶盖，一副小心戒备的模样。我笑道：“主人如此好客，怎么会轻易动你这个天脉呢？”
　　风行烈也不理我，掀开马桶盖，等待了片刻，模样发现异常，才对我跺脚道：“你怎么还等着看？”
　　我笑道：“看看又怎么了？”却是将头扭过去，笑道：“黑魆魆的，我就是要看也看不清楚啊，再说，你又不是男人，给我看看也没啥……”
　　正说笑着，听见水声，却是怔了一怔。
　　那水声……不像是水流落在木桶上的声音，却像是水流从极高的地方落入泥土的声音！
　　心中惊异，也顾不得风行烈害羞不害羞了，当下上前一步，侧耳细听。
　　风行烈大羞，恼道：“你靠近作甚！”
　　我道：“你站起来，让我看看！”将油灯递近来，解释道：“这水流的声音，有些异样！”
　　风行烈这才明白过来，说道：“这不是一个马桶！”
　　我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愈发强烈，说道：“这是马桶……不过，我怀疑这马桶下面，另有引水之道！”
　　风行烈站起来，打量着房间，说道：“当初建造这个房子的人，也算是考虑周到了，居然将小便都引到外面去，不是连倒马桶都省下了？”
　　我侧耳细听，地底下，极远地方，还有很细微的水声。摇头道：“不对！”
　　风行烈苦笑道：“哪里不对了？难道不是引到外面去？”
　　我苦笑道：“佩服佩服……的确是将小便引到外面去了。但是有一点不对。延州地方，是极度干燥的，现在又是冬天。那么一点小便下去，即使有引水道，也早就被泥地吸收干了。不会流得很远……现在看来，这里下面，地道里，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很光滑，而且不吸水！这……很难做到！”
　　风行烈笑道：“这个主人，既然有能力在山腹之中挖出这样一个迷宫来，要在这里安一个引小便的地道，还不容易么……”转身往门口走去，说道：“我刚才看到一段很有趣的东西，我要继续去看，那厮……也真大方，将这样的武功秘籍，顺手放在外面桌子上！”
　　风行烈一副看书的猴急模样，我也笑着任由他去了。举着油灯，再往马桶里照了照，果然黑魆魆的不见底。
　　心中疑惑愈发强烈起来，突然想起那个巨大的书房，当下三脚两步追上了风行烈。风行烈已经坐在书桌边上了，一边看书，一边念念有词。我扫了桌子上两本小册子一眼，见都是武学书籍，也不感兴趣，当下一个书架一个书架浏览过去。
　　前面几个书架，都是市面上常见的书，也有几本这个时代少见的孤本。其中有几本，还是崭新的，是雕版印刷的本子。顺手拿出一本《论语》翻了两页，却怔住了。
　　《论语》不稀罕，给《论语》做注的书，我也看过几本……但是这本《论语》上面的注解，却是密密麻麻！
　　密密麻麻的注解，也不稀罕。稀罕的是，这些注解，也不完全是作注人的看法！有同样的句子，不同人有不同看法的，作注人就将各种不同看法都记录在上面，最后再加上作者的判断，以及理由！
　　这样严谨认真的态度……与我所见过的这个时代的读书人，都不相同！手中这，倒是有些像现代的工具书！
　　心中再次震撼，难以形容！
　　一本《论语》看完，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肚子咕咕叫起来，风行烈笑道：“估计已经一天了……我刚才试着练了一下，似乎有进步，你要不要看看？”
　　我笑道：“武功可不能乱练，我的教训你没有见到？”
　　说着话，风行烈已经一掌虚劈而下。空气隐隐震荡起来，我的耳边，轰轰作响。
　　我笑道：“也没有什么，你之前的武功比这个厉害多了。”
　　风行烈笑起来：“我之前的武功？内力被封住了，我一点也使不出来！这一下，全是我刚才领悟到的……刚才这下，根本没有任何内力！”
　　我这才吃了一惊：“没有内力！没有内力就能做到这个地步！”
　　风行烈点头道：“是，没有任何内力！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武学高手，靠的不是内力！要破他的气场，也不能全靠内力的抵抗！抵抗越大，后挫力越强，自己越吃亏！”
　　我这才想起来：“是的，那厮曾经对我说过，不能靠蛮力！”喜悦道：“那你可有了破解他的气场的办法？”
　　风行烈苦笑道：“是，有了一点思路……如果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保证能破了他的气场！可是，只有二十天的时间……”将另外一本小册子推到我面前，说道：“两本小册子，是一样的……你也帮忙看看，咱们非在二十天之内，破了他的气场不可！”
　　我笑道：“我对这个不感兴趣，反正我的经脉已经完全被破坏了，也练不成高深武功……”二十天时间，这里书太多了，我不能浪费在一本没有什么用的武学秘籍上！
　　风行烈跺脚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脑子都不会转弯！它这里，讲究的是如何借用外力……对使用者本身的经络要求，不是很强！我刚才也给你演示过了，不用内力的！”
　　“不用内力”四个字，对我来说还是比较有吸引力的。却不过风行烈的好意，先将那本小册子拿过来，耐下性子，看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没日没夜了。风行烈是没日没夜的练武，我却是没日没夜的看书。风行烈说的那本小册子，我已经牢牢背住了，但是练习么，对不起，我没有时间。风行烈也拗不过我，苦笑道：“反正只要我破了气场，一定能带你出去！”
　　看着风行烈这么痴迷的样子，我心底一句话终于没有说出来。当下继续读书，一本一本翻阅过去，虽然不曾一本一本细读，但是也是受益匪浅。心中的疑惑，更加的深切了。只是，解决我疑惑的答案，始终没有找到。
　　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子。这天猛然听见风行烈兴奋的大叫：“我知道了！”手轻轻一挥，站在她对面的我，身子不由自主滞了一滞。那种感觉，与那天刺客给我的感觉，十分类似！
　　心中惊喜非常，问道：“你有把握破开他的气场了？”
　　风行烈手舞足蹈道：“是！与他对抗，我做不到，但是，破开他的气场，我有把握，至少能破开他的气场一瞬的时间！”
　　我笑了笑，说道：“那么，你要将问题想明白了……你是打算做他的徒弟了？”
　　风行烈愣了一愣，说道：“我有师父的，尽管我师父的武功……不如他。”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练了他的武功，又不肯拜师，他……不见得会放过我们。这样，破他的气场，不破他的气场，有什么区别？”
　　风行烈完全怔住。
　　正文 第十二章 山腹岁月（下）
　　沉吟了片刻，风行烈跺脚道：“那就拜师算了！其实那厮也不算坏，就是当初不该将你从山上扔下去……”
　　我笑了一笑，正想说话，却隐隐约约，听见了外面似乎有呼喝的声音。风行烈已经疾声叫道：“外面有人来了！”当下急速往外跑去。跑出两步，又停住了，疾声叫我：“你快来，我不认路！”
　　我急忙跟上。
　　风行烈跺脚道：“你怎么这么慢！记着，以无形对有形……你面前的空气是有形的，你要善于利用空气中的间隙，从间隙中穿进去……这样可以节约力气！”
　　“利用空气中的间隙？”我真的是目瞪口呆了，“空气还有间隙么？”
　　“不但空气有间隙，任何东西都有间隙，你在进行自己的动作的时候，一定要善于利用这些间隙。……嗯，笨蛋！你左手先发力，右脚跟上来，左手少阳经脉上，力量运行下去……”说话之间，风行烈已经拉着我，奔出了几百步了。
　　我惊讶道：“你的速度这么快？”却隐隐听见熟悉的大笑声，正是那个刺客。
　　风行烈喜道：“一定是有人来救我们了！我就说嘛，这么多人马，总能找到这个地方！”
　　说话之间，我们绕了几绕，离洞口愈发近了。洞口的声音，隐隐传来：“欧阳十二，你也是有名的前辈高人，为何一定要与两个孩子过不去？”
　　我喜道：“是杨凌先生！”风行烈点头道：“杨先生正在与他交涉。”
　　听闻“欧阳十二”这个名字，我不由想起蓝十三，笑道：“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些练过武艺的人，就喜欢用数字来做名字，吴王殿下身边有赵四常五，我们身边有一个蓝十三，这里又来了一个欧阳十二。”
　　风行烈笑道：“赵四常五都是皇帝陛下当初起兵的时候招收的天鹰卫队之一，后来将天鹰卫队解散了，这些人都分散做了皇帝陛下与太子吴王的保镖。四五是排行，不算的……”
　　正说着话，又听见那欧阳十二大声笑道：“如果不是手下留情，这一刀就将你的胳膊卸下来了。”
　　听见杨凌先生咬牙说道：“多谢手下留情……”
　　我急道：“杨先生可不是他的对手，我们快点去看看。”但是声音虽然近了，跑跑却还要一盏茶的时间。
　　又听见那欧阳十二嘎嘎笑道：“我怎么与两个孩子过不去了？啧啧，杨凌，你也知道，我天神门下，世代传人，都必须是天脉！这个世界上，天脉人数又那么稀少……好不容易看中两个，我肯放出来么？”
　　杨凌的声音，蓦然低沉了下来：“欧阳十二，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你要知道，其中一个孩子，是风宙的孩子！你即使用武力逼迫这两个孩子拜师，这两个孩子，也不见得会帮你实现你的心愿！”
　　欧阳十二——也就是那个刺客，声音也蓦然冰寒下来：“如果他们不肯答应，不肯拜师，那么没有办法，我就只能杀了他们！杨凌——连你在内！”
　　杨凌的声音，已经带着不可遏制的怒意：“欧阳十二，你疯了，你真的疯了！蜀国已经亡国了，这个天下，已经不可能逆转！你却还将希望寄托在什么天脉身上……即使是再强的天脉，练成再强的武功，又如何？个人之力，再强大，也无法与一国之力对抗！”
　　杨凌的话，异常清晰！
　　一刹那之间，我们的脚步凝固了！
　　欧阳十二……居然……是前朝的遗臣？
　　他要找徒弟，是为了恢复蜀国江山？
　　这个地底八卦阵，规模如此之大，那疯子武功再强，个人之力也无法完成。而现在，问题就迎刃而解！
　　黑暗之中看不清风行烈的脸色，只觉得他的呼吸，异常急促！
　　我低声道：“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不能答应拜师了……好在……”
　　风行烈跺脚道：“疯子疯子！居然是一个图谋复国的疯子！”脚下却不诧异，说道：“我们冲出去，我去帮杨凌先生纠缠住他，你趁机跑路……”
　　我道：“其实我有办法离开这里的……”
　　风行烈正要问话，却听见一声低低的惨呼！
　　我脸色一变，说道：“是杨先生！他又受伤了！”
　　听见欧阳十二的声音：“杨凌，看在你是前朝遗臣的份上，我现在还不想杀你！你走吧！”
　　杨凌的声音是异常的坚定：“欧阳十二，你不放掉这两个孩子，我绝对不走！你要想着……现在多年过去，谁还记得蜀国天下？这两个孩子，也绝对不会答应你！”
　　欧阳十二的声音冰冷：“你既然如此固执，我就先杀了你……”
　　外面的打斗声音越来越清晰，风行烈跺脚道：“杨先生用剑，那厮手里没有兵器，杨先生落在下风！他……又吃了亏！”
　　那欧阳十二的声音，冷冷的传来：“杨凌，我已经饶过你三次。当年恩义，已经断绝！现在……我下手，不会再留情！”
　　杨先生的声音，已经带着不能忍受的痛楚：“不管如何，我都必须阻止你……那两个孩子，天资聪颖，不能毁在你的手上！”
　　欧阳十二哈哈大笑起来：“怎么说会毁在我手上！我这里，有最好的书，有当年真武皇帝陛下留下的最好的治国策略，有最好的武功秘籍！只要这两个孩子答应，我……就能让他们，掌握天下最强的力量，成为名垂青史的人物……”顿了一顿，说道：“我的教育，比你的教育，要好得多！”
　　杨先生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风行烈是风宙的孩子，他怎么可能答应你，做这等叛国大事！你早就该想明白的！你将这两个孩子带到这里来，是将朝廷的兵马，都往这里引！”顿了一顿，他又说道：“你该知道的，风宙的孩子，绝对不会答应你这件事！”
　　欧阳十二声音，竟然有了几分得意的味道，说道：“不是的。正是因为风宙的孩子，才会答应我……再说了，我又不想颠覆蜀国江山，我不过是想要给蜀国培养两个人才，实现真武大帝的心愿而已……”
　　接着听不到杨先生的说话了，片刻之后才听见杨先生粗重的叹息声：“你……好好的想一想……”
　　欧阳十二冷笑起来：“杨凌，你不要拖延时间！你的真气已经乱了，没有两个时辰，你恢复不过来的！至于这里，就凭着外面的地势，即使有千军万马，也会迷路！只要你不带路！”
　　就在这瞬间，我们已经绕过了最后一个路口，前面光线刺目，窑洞洞口就在眼前！
　　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能耐波动，风行烈道：“他要用凝固！杨先生不是对手！”
　　浓重的杀机扑面而来，我急道：“他要杀杨凌先生！——烈，我们先救杨先生！”
　　风行烈道：“可是，就是加上我，也不见得是他对手……”
　　我的声音，忍不住颤抖：“先答应他……”
　　风行烈的身子，也凝固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道：“答应他？”
　　我咬牙低声道：“事急从权！以后再想办法！”
　　风行烈看着我，脸色铁青，说道：“好……大不了一死！”
　　说话之间，我们已经奔到了窑洞门口。
　　门外泥地上，一个人影，已经被凝固在那里！那欧阳十二，袖子抬起，卷起了杨先生的剑尖，宝剑逆转方向，对准了杨先生！只有一寸！
　　我疾奔过去，却被无形的气墙撞了回来！
　　风行烈窜了出去，身子一晃，如鱼一般，竟然……就这样，进了气场！
　　但是，风行烈已经来不及阻止！即使来得及，也没有这个能力！
　　我再也顾不得了，厉声道：“放手，我们答应你！”
　　“轰”的一声，巨大的气浪喷射过来，再次将我撞倒在墙上。那欧阳十二竟然不管杨先生了，转头看着风行烈，眼神里竟然全是惊喜：“你竟然真能进我的气场？进气场比破气场，更不容易！”
　　风行烈说道：“我当然能进……你的气场，我已经知道如何去寻找空隙了！”
　　杨先生倒在地上，满脸血污。我跑过去，疾声问道：“杨先生，你还好……”
　　杨先生从地上挣扎着起来，哑声道：“还好……将剑递给我……”
　　我将地上的剑，捡起来，掉转剑柄，递给杨先生，低声道：“先生，我们……”
　　说着话，却敏感的感觉到一股寒气冲着我的心脏而来！
　　身子本能的一侧——刚才风行烈教我的轻功，在这一瞬间，竟然发挥了作用！
　　就这样一侧——身子滑开了三寸……就在那一瞬间，右肋一凉，那把剑，已经无声无息的刺进了我的右肋。
　　不能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我听见了杨先生的声音：“李铮……对不起……”
　　耳边传来风行烈带着哭腔的声音：“尘！”
　　一颗硕大的泪珠落在我的脸上，我随即陷入了昏迷。
　　正文 第十三章 皇帝心事（上）
　　皇帝心事
　　十八天前的晚上。
　　没有月亮的晚上，四周一片漆黑。
　　咯血，嫣红的血迹，在黑沉沉的夜色里，竟然是一片黑色。
　　蓝十三扶着柳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他不行了，他知道，他如果不赶紧躺下来的话，他会马上昏死过去！
　　但是，这件事，非自己亲自来去做不可！
　　跌跌撞撞又走了十多步路，蓝十三终于来到了一间小屋子面前。他不知道这个地址正确与否，但是……尝试一下，总没有错！
　　即便暴露，那也顾不得了……
　　发抖的手在门上轻叩了十三下，又轻叩了九下。整个人靠在门上，在门上留了一大滩血迹。幸好是在晚上，没有人留意……
　　门很快就开了，一个头探了出来，一起探出来的，还有一盏灯笼。蓝十三伸手，掌心里是一枚鲜红的银币——现在市面上极其罕见的银币。这个时代，市面上使用的，都是碎银子或者银元宝。
　　那人露出诧异的神色，伸手，也摸出了一枚银币……
　　灯笼下，看见两枚银币上都有字迹。那人低声问道：“您是？”
　　蓝十三身子已经几乎要软倒，那人一把扶住，进门，随即关上房门。立即有小厮过来，清理血迹。蓝十三已经站立不住，问道：“你是那位门下？你是这里的主管？”
　　“碧烟落，晓星沉。请问大人，您是……”
　　“十三女，舞长袖……”蓝十三声音已经在发颤。
　　……
　　东方啸鸣舒服的躺在椅子上，后面的小星子，正在给他捏背。小星子力度正好，他舒服的眯上了眼睛。
　　却看见小沐子悄悄进来，站在门口，悄声说道：“回皇上，筱风雨大人来了。”
　　筱风雨一身黑衣，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殿堂之外。这个皇帝最亲近的臣子，每次出现都是这么无声无息。
　　其实，如果仔细看，我们可以发现，筱风雨其实是一个很英俊的青年男子。只是一向生活在黑暗中，身上难免多了一丝阴鸷的气息。
　　东方啸鸣挥了挥手，小星子也悄悄退了下去。偌大的殿堂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筱风雨跪下，东方啸鸣挥手叫他站起来：“去调查的事情如何了？”
　　筱风雨抬起头，看着皇帝，声音很稳定：“皇上，已经有些眉目了。那个玉同尘，确实是一个****的儿子，他的母亲，名叫李素月！”
　　东方啸鸣身子坐正了，呼吸也不自觉急促起来：“李素月？”片刻之后才自失的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天下同名同姓者极多。你找过这个李素月没有？”
　　筱风雨道：“臣无能。臣去秘密查访这个李素月的时候，李素月已经离开了晋州，去向不明。不过臣也询问过几个与李素月相熟的男子，根据他们所言，给李素月画了相貌……皇上请看。”
　　筱风雨将一幅画像呈上，东方啸鸣看着，手指也在急促的颤抖，说道：“似乎不是很像……但是十多年过去，人的相貌，发生变化，也难说……”觉察自己太过失态，咳嗽了一声，说道：“李素月是延州人，还是哪里人？”
　　“李素月自称是延州人。但是皇上您也知道，建国之前，延州的户籍损坏极多。李素月与玉同尘，都是标准的京城口音，不能判断。”
　　东方啸鸣站了起来，绕着龙案走了两圈，站定：“李素月不知去向，那玉同尘呢？现在去了哪里？”
　　筱风雨道：“今年初秋，玉同尘去了夏州。那次夏州围城，他就在城中。”
　　东方啸鸣站定，目光灼灼：“到底怎么回事？”
　　筱风雨道：“当日吴王殿下、风行烈与玉同尘一路同行，说是要出关去归玉同尘看病。在夏州城的时候遇到围城。当日吴王殿下夺了夏州城的发令权之后，曾经与风行烈、玉同尘、还有周元凯几个人商议，此后……由风行烈冒充吴王殿下，向敌军投降，而周元凯、玉同尘等人，却是埋伏在城中，半夜以焰火为号令，夺回城池。玉同尘当夜，曾经指挥过数场小战役，而那敌军首脑的擒拿，也有玉同尘的功劳。”
　　东方啸鸣站了起来，围绕着龙案踱步：“你说，有玉同尘功劳，那周元凯等人，上奏折的时候，为何丝毫不提？”
　　筱风雨说道：“臣不知。”
　　东方啸鸣站住，笑了笑，摇头，猛然想起一件事，说道：“你说，归元风行烈诸人，带着玉同尘去了夏州，想要给玉同尘看病？那玉同尘……身上有病？”
　　筱风雨道：“据臣调查，玉同尘应该是先天体弱。十余年来，大病小病，未曾断过。今年正月，更是得了一场大病，几乎死去，后来躺了大半年的床。直到吴王殿下去晋州前夕，身子才好转。可是后来又不对了。”
　　“先天体弱……”东方啸鸣悠悠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样的才子，却是先天体弱……风宙还称赞这个玉同尘，诗中言语，已经深得兵家三昧，朕还曾笑话风宙，胡思乱想。却没有想到，夏州一场战役，也与此子有关。然而，此子却是先天体弱……”眼睛再次在筱风雨面上定住：“现在如何了？”
　　“夏州城战役结束之后，此子在夏州城养了几个月的病，与风家公子一道。”筱风雨声音有些迟疑，“一个月前，此子与风公子一起离开了夏州城。没有给夏州城的守官留下话。因此暂时不知去向。不过臣估计，风公子也未曾回京，两人应该在一起。只要能查出风公子的下落，就能查出玉同尘的下落。”
　　“风行烈的下落……”东方啸鸣若有所思。
　　筱风雨停顿了一下，又说道：“那玉同尘身边，前一阵还出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武艺很强，却是死心塌地跟着玉同尘。……他叫蓝十三。”
　　“蓝十三？”东方啸鸣声音急促起来了，“蓝十三？死心塌地跟在玉同尘身边的人，叫蓝十三？”
　　“是叫蓝十三。那玉同尘在晋州的时候曾遇到两次刺杀，都是蓝十三给挡住了……”
　　“刺杀？一个青楼小厮，有人刺杀他？”不知为什么，东方啸鸣的声音有些气喘，“不可能！”顿了一顿，又问道：“那个玉同尘身边的人，就叫蓝十三？果然叫蓝十三？几岁年纪？”
　　筱风雨听着皇帝的声音，不自觉的，心中竟然有些忐忑起来！低声回道：“回皇上，那蓝十三大约二十七八岁年纪，与玉同尘私交极好。有人说这蓝十三武功也极强。京师口音，官话纯正。”
　　东方啸鸣已经平静下来，端正了脸色，说道：“无论如何，半个月之内，必须查出这个玉同尘的下落……”
　　筱风雨正要跪下接受任务，却听见殿堂之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小沐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回皇上，筱大人，千军卫副统领杨大人，有急事求见！”
　　千军卫，也就是俗称的暗卫！杨大人，也就是筱风雨的副手杨乾。在宫门即将关闭的时候进宫求见，定然有要事。东方啸鸣往筱风雨脸上看了一眼，沉声道：“吩咐他进来！”
　　杨潜进来，神色之间，竟然有几分紧张的神色。跪下，还没有说话，东方啸鸣已经开始问话：“到底什么事情？”
　　杨潜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情，才回道：“回皇上，延州传回来的消息，前些日子皇上吩咐寻找的那个玉同尘，十天前在延州书院，再次遇刺，与风枢密之子风行烈一道，被刺客俘虏……”
　　东方啸鸣站了起来，脸上罩着一层薄薄的怒意：“千军卫的人，都做什么去了？”
　　声音不响，但是其中的寒意，却是让杨潜两人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二话不说，两人将头重重磕下去：“臣有罪。”
　　东方啸鸣握紧了手中一个笔洗，想要砸下去，又竭力忍住：“你们二人给朕听着。不管如何，都要尽快找到玉同尘二人的下落！”
　　正文 第十三章 皇帝心事（下）
　　二人退下，小沐子又快步出现在门口，禀道：“皇上，礼部周大人求见，请问吴王殿下大婚事宜。”
　　东方啸鸣冷哼了一声，说道：“告诉他，按照前朝皇长子例办就是。”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免露出两分疲倦神色。又对小沐子说道：“传话出去，请风枢密进宫来。”毕竟与他儿子有关……他儿子，竟然与玉同尘在一道，难道风宙也知道什么了……
　　拿起手中的奏折，看了两页，竟然什么也看不进去。心烦起来，将手中的奏折一扔，靠在龙椅背上养神。
　　迷糊之间，只觉得有东西轻柔的覆盖在自己身上，不由睁开了眼睛。却看见莲妃正将一件白色的大氅轻轻盖在自己身上，见自己醒来，不由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东方啸鸣微微一笑，伸手一拉，莲妃立足不稳，当下摔倒进东方啸鸣的怀里。饶是二十年的夫妻，莲妃也不由面红耳赤，低声道：“皇上，注意君威！”
　　东方啸鸣低低一笑，说道：“君威，那是在旁人面前，你我患难夫妻，摆什么君威呢……”虽然笑着说话，手上毕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自己也坐正了，拉着莲妃，端端正正坐在自己身边，摘下莲妃头上的那朵玉莲花，笑道：“怎么还戴二十年前的东西。”
　　莲妃微微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道：“皇上，这个位置，妾不敢与皇上并坐……这朵玉莲花，是妾喜爱的东西，每年的这个时候，妾总要拿出来戴一天，皇上忘记了？”
　　东方啸鸣脸色一沉，说道：“今天……是十二月十七？”
　　莲妃轻轻点头：“皇上日理万机，忘记了日子，也是寻常……”
　　东方啸鸣面色渐渐的沉下去，说道：“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了……朕现在，居然连她的相貌，也有些模糊了……”
　　莲妃眼睛里已经含着泪花，低声道：“皇上，过去的就……不要内疚了。……哦，前些日子归元进宫来，说起他在晋州的经历，妾听到了两个名字，当时心里就扑棱了一下……”
　　东方啸鸣伸开五指，将莲妃的头发梳理好，将玉莲花再次插上去，悠悠叹息了一声说道：“是李素月与蓝十三两个名字？李姓是天下大姓，素月这个名字也寻常，不过是巧合罢了。素月那丫头的性子，怎么肯身居下贱……至于蓝十三……朕已经派人查问过了，那是一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几岁年纪。”
　　莲妃露出失望的神色，低低叹息道：“是妾妄想了……”对东方啸鸣道：“皇上，妾给皇上送了莲子羹过来，皇上还是趁热用了吧。”躬身，就要退出去。
　　东方啸鸣伸出手指，将莲妃鬓角的一绺发丝捋到耳朵后面去，道：“朕已经吩咐下去，归元的婚事，按照前朝皇长子例办。你去礼部看看，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直接与礼部说。如果要东西，就直接去内库领。咱们好歹只有一个儿子，可不能委屈了。”
　　莲妃却是吓了一跳，急忙跪下道：“皇上，按照皇长子例，不妥。归元……虽然是皇长子，却是庶出……”
　　东方啸鸣脸色掠过一丝不满之意，道：“有什么不妥的？朕一句话，难道归元不是朕长子？”
　　莲妃低下头，声音里已经有了几分哽咽之意：“皇上爱惜归元，自然是臣妾的幸运。只是前蜀一朝，皇长子基本上都是太子。皇上吩咐按照前朝皇长子例办，就是吩咐按照太子例办理……只怕归元僭越了。皇上若是爱惜妾与归元，就请降一个规格……”
　　东方啸鸣叹了一口气，说道：“朕知道，你向来都是小心谨慎的人，朕也正是因为这点喜欢你。归元的事情，按照朕说的办……顶多就是常青大婚的时候，给他再加一点规格就是了。你放心，朕做主，别人不会怎么着的……这到底是朕的天下朕的皇宫呢，你担这么多心事作甚？”
　　东方啸鸣一边低低说着，一边又拉过莲妃的小手，有些心疼的说道：“荣妃新得的那个方子，用羊奶来洗手洗脸，你怎么不用？这手又裂开了……叫你不要做活了，却偏偏不听。”
　　莲妃羞涩的笑了笑，说道：“现在天下初定，百姓生活还不好……用奶水来洗手，总觉得浪费了。这个冬天也没有做多少活，不过是看着快过年了，准备给皇上绣件袍子而已。”
　　东方啸鸣哈哈大笑，拉起莲妃的手，凑到自己的嘴边，突然亲了一口。莲妃大羞，疾声道：“皇上，君王风度！”
　　东方啸鸣放开了莲妃，低声道：“今天晚上，朕去你地方！”
　　莲妃心中一喜。谢恩，当下就离开了。
　　东方啸鸣的脸色慢慢沉下来，猛然厉声道：“来人！”
　　侍卫统领应声而入，东方啸鸣厉声道：“刚才，是你们将莲妃娘娘放进来的？”
　　那侍卫统领脸色登时煞白。东方啸鸣冷冷哼了一声，说道：“下去，去军法司，自己领五十军杖！至于获罪缘由，不许向任何人说起！”
　　那侍卫统领脸色煞白，当下领命，就要下去，却听见东方啸鸣厉声道：“且慢！去领军杖之前，先帮朕将另外一件事办了！”眼睛在殿堂之外掠过，落在小沐子身上，声音蓦然冰寒下来：“将小沐子拿下，先打死再说！”
　　小沐子大惊，腿脚当下就软了！“皇上！”他凄厉的大叫起来，“皇上，奴才……奴才没有犯错！”
　　东方啸鸣鹰隼一样的目光在小沐子身上掠过，冷冷说道：“朕才吩咐吴王婚事按照皇长子例办理，后面莲妃就来了……不是你报信，还是谁人？”
　　“皇上，冤枉，冤枉！”小沐子匍匐上前，声音凄厉异常，“奴才传信路上，并没有遇到任何人，也没有说过任何话……皇上……只是皇上这句话，不单单只有奴才一个人听到啊，朝阳殿外，听到的太监侍卫，至少也有七八个啊……”
　　“既然如此……”东方啸鸣脸色依然一片低沉，“给你三天时间，你给朕查出来！哪个不长眼的居然将话给传出去……如果查不出来，朕就打断你的狗腿！”
　　……
　　莲妃坐在镜子前，镜子面上是一片朦胧的雾气。轻轻伸出玉指，在镜面上画出一道痕迹。
　　东方归元站在镜子边上，脸上带着有些担忧的神色，低声道：“母亲。”
　　莲妃悠悠叹了一口气，镜面又糊上了。转过头，看着儿子，笑容里已经有几分苦涩，道：“刚才，皇上将守门的统领打了……你知道么？他是给我看的。他的意愿，不容人违抗。”
　　东方归元的眼睛里有些朦胧的东西，低声道：“母亲不该为我去冒险。”
　　莲妃再次悠悠叹了一口气，说道：“也不是为了你。你母亲……在这皇宫中，日子也是越来越难过了。如果你的婚事再按照皇长子例办，只怕母亲的日子，会更加难过的。真想不通……你父皇，到底是为什么。”
　　东方归元的嘴角，微微往上翘起来：“母亲，您还想不明白么……父皇，他是在逼我。他在逼我……逼我参与夺嫡！”最后一句话，却是极其轻微。
　　莲妃的脸色一变，往周围看去，看到四周无人，才松了一口气，说道：“你疯了，这样的话也能说出来么？”
　　东方归元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几分苦涩，说道：“母亲，事实的确如此……”
　　话还没有说完，突然痛楚的躬下身子去。莲妃大惊，急忙扶起儿子，疾声问道：“怎么了？”
　　东方归元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没什么……只不过是胸腹之间，有些疼痛，就像是被人刺了一剑一般……”
　　正文 第十四章 地底相依（上）
　　(关于心灵感应问题，大家不用猜测是双胞胎什么，咱们原先说过了，归元二十岁，李筝十四岁，没有相隔六岁的双胞胎，哈哈。再说了，大雁是什么人，这样老土的情节，咱也不会写，是不是？心灵感应问题另有解释，不过咱要吊着不告诉你，大家慢慢猜吧，哈哈！这几天极忙，大家都等第二天早上看吧，因为没有存稿，更新时间不敢确定！）
　　剧烈的疼痛让我昏迷，其实也不过只有一瞬。迷糊之间，一股霸道的气息奔涌直入，直奔入胸腹之间，封在创伤附近，只觉得疼痛慢慢淡去，就像是吃了止痛片一般。我想睁开眼睛，却是怎么也睁不开。耳边却听到风行烈厉声的质问：“杨凌，为什么？”
　　又听到欧阳十二的声音，也是不能掩饰的愤怒：“杨凌，你口口声声说要帮这个孩子……你却杀他！”
　　我蠕动了一下喉咙，想要说话。是的，我也想问，为什么？
　　相识，已经整整三年了。三年来，每次相见，谈论经义，他对于我来说，亦师亦友，这种关系，直到二十天前，也没有改变！
　　可是，今天，他却对我下了杀手！
　　胸腹之间一片麻痹，然而我还能感受到生命力的一点一滴的流逝……到底为什么？我不甘心死，我不想死！
　　杨凌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胸腹之间的麻痹感渐渐蔓延上来，我知道，我很可能，马上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一股**辣的气息在我体内纵横决荡，那是风行烈的内力！她敏感的感受到了什么，用他的内力刺激着我的神经，厉声道：“尘，我知道你醒了，你不许再睡过去！”
　　失血过多，头脑之中已经有些糊涂了。但是，我要知道答案，我死死的守住灵台的一丝清明，我不能死去，至少，我要知道答案！
　　杨凌的声音，终于异常艰难的响起来：“李筝，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曾经很爱惜她，在她三岁的时候，我曾经很多次偷偷进入她家的后花园，看她在花园里嬉戏玩闹……我看着她看书，我看着她养金鱼，我看着她逗弄鹦鹉说话……”
　　是这样么？在我还不知道的时候，杨凌，就在我家附近看着我？
　　蓦然听见一个尖利的声音：“尘……尘！风行烈，尘，到底怎么了？”
　　那是蓝十三的声音！心中陡然一震，我想要睁开眼睛，但是，我依然睁不开！
　　我听见了蓝十三的声音：“欧阳十二，你伤了尘……你伤了他！你……居然伤了他！你……”
　　接着，我听见了风声，打斗的声音，灰尘扬起来，呛进我的鼻孔，我大声咳嗽起来，这一咳嗽，胸腹之间被风行烈内力镇住的伤口登时剧烈疼痛起来，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让我怀疑，我会一口气透不上来，立即死去！
　　我听见了欧阳十二的声音：“蓝静海，你不是我对手……我杀人用得着用剑么，笨蛋！你家的玉同尘，你当宝贝，我不过是看做一个普通的天脉者……”
　　我听见了惊惶的声音：“尘，尘！”蓝十三——丝毫不掩饰他的惊惶！那种惊惶里，却是带着温温的暖意……我的咳嗽，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我终于睁开了眼睛！
　　欧阳十二冷声道：“晦气！蓝十三，这个玉同尘，你带走罢……这个风行烈，给我留下就是！”
　　蓝十三俯下身子，握着我的手，声音竟然有些凄厉：“尘，尘，坚持住，不要死……我给你拔剑，封住你的伤口，你不会死！”
　　我的视力，已经有些模糊了。蓝十三的面孔，在我面前摇摆不定，然而还依稀可以看到，他眼睛里的惶急，他眼睛里的……泪花？
　　我想告诉他，大男人哭泣很难看……可是，我一个手指头也动不了。
　　却听见欧阳十二的声音：“他被伤了重要的内脏，拔剑，立即便死……”
　　“欧阳十二！”蓝十三放下我的手，手中的刀对准了欧阳十二，“我不是你的对手……但是，我不能不向你宣战！……今天，咱们只能斗个你死我亡！”
　　欧阳十二淡淡笑道：“蓝静海，你不是我的对手……再过二十年，你或者可以与我一战，现在你可不行！我都告诉过你了，伤人的，不是我，是杨凌这个混账王八蛋，你找我算账作甚？一个小白脸而已，你居然会为他拼命……”
　　蓝十三带起的风，再次让我剧烈的咳嗽起来，咯出的鲜血，将面前的一片，弥漫成一片刺眼的嫣红。我不知道面前的是血，还是因为……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杨先生——”我听见了蓝十三的声音，隐隐的颤抖，“是你？”
　　杨凌的声音异常苍老疲惫：“是的，是我……她答应做欧阳十二的弟子，我只能杀了她……蓝十三，不用你杀我，我会杀了自己……”
　　风行烈嘶吼起来：“只因为我们答应了做欧阳十二的弟子，你就要杀了我们？我们……是为了你，才答应欧阳十二的，你……当我们都疯了，都愿意做逆贼，都愿意过见不得人的日子，为不能实现的幻想而葬送一生？你……杨凌，我会活剐你，剐你一千刀！”
　　杨凌的声音忽然朦胧起来了，似乎极为遥远：“是的，我相信你不会真的与欧阳十二做徒弟，真的发疯去做什么复兴蜀国的大业……但是，李筝，她不相同！我看着她长大，我知道她的能耐，就最近的谈论，我也知道，她已经有了足够的野心！再加上她的身份……我不敢打赌，我知道，一旦李筝走上那条要复兴蜀国的路……华夏大地上，将再度掀起腥风血雨……我不能打赌，我不能冒险，我只能先杀了她！我只能拼着，对不起蜀国……”
　　风行烈嘶吼起来：“就因为她的能耐，你就要杀了她……你倒是说得冠冕堂皇，你，竟然是为了天下而杀人了……”
　　欧阳十二的声音，突然也颤了颤：“蓝十三……你死守着这个……玉同尘，不是因为玉同尘的美色？那是因为……因为什么？”
　　欧阳十二的声音，也变得极其渺远了……我知道，我的听力，也在离我而去。我现在依然睁大眼睛，但是，供血不足，我的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了。
　　我再次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声音，分辨不清是谁的说话了：“蓝十三，我天神门留下的秘法，或者还可以救他……我们先带他进窑洞去……”
　　身子腾云驾雾一般，我被人抱起，我听见蓝十三的声音：“让我来，风公子，你累了。”
　　蓝十三的声音倒是很清晰……我迷迷糊糊的想，或者不用死了，真是一件好事啊……
　　面前的一切，再也看不清楚，我闭上了眼睛。身子被平放在窑洞里的床上，上半身已经有些麻痹了，却依然有些迟钝的触觉。一只手在我的伤口附近，急速的点了几下，又有渺远的声音：“蓝十三，你武功最高，等下我来拔剑，你就护着他的心脉，不能动，不能让他大出血，你知道么……”
　　我听见了蓝十三回答的声音，接着，胸口一痛！剧烈的疼痛，让我的身子，反射的向上一挺！
　　就在那一瞬间，我又睁开了眼睛——朦胧的视野里，我看见了我不能相信的一幕——
　　杨凌重重一拳，砸在窑洞的洞壁上！
　　欧阳十二的声音，异常高亢：“天魔解体……杨凌，你居然用天魔解体！……”
　　扑簌簌的黄土从窑洞顶上塌陷下来，欧阳十二的声音有些惊慌：“窑洞要塌了……快撤！我至多只能坚持三吸时间……”
　　欧阳十二抬起了双臂……那塌陷下来的洞顶，竟然再次被凝固了！它们保持着要砸下来的姿势，但是到底没有真的砸下来！
　　我听见蓝十三的声音：“尘……不能随便动！”他一只手抱着我的身子，另一只手护着我的心脉，他不敢快速奔跑，只能极其缓慢的移动！
　　风行烈要上前来，欧阳十二的脚，蓦然一勾！风行烈的身子，破开了欧阳十二的气场，飞到了窑洞的外面！
　　就在那瞬间，杨凌，再次狠狠一拳……砸向欧阳十二的双腿！
　　欧阳十二的身子，颤了一颤，气场轰然破开！
　　窑洞的顶上，无数土方，奔泻而下！欧阳十二的身子晃了一晃，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离开了窑洞……
　　然后，我面前时一片黑暗，真正的黑暗。
　　正文 第十四章 地底相依（下）
　　（添加上去了，前面是原来，下面是加上的……）
　　一片黑暗之中，蓝十三抱着我的身子，依然异常平稳。周围的石块土块，不停的往下掉落，那是受到了震动，整个窑洞，沿着甬道，往里面坍塌！
　　蓝十三沿着甬道，往山腹中间奔去。只是要顾着不能震动我的伤口，他一边要保证平稳，一边要保证速度快，又要保证不撞着洞壁，实是艰难。
　　好在他的视力极好，早在山洞即将坍塌之际就看清了后面甬道的方位，在簌簌落下的泥土石块中穿梭，竟然一直无事！
　　后面的石块泥土落下的声音依然继续，听到“轰”的一声巨响，是整个山都压了下来。
　　好在我们周围，石块泥土不再落下！
　　蓝十三抱着我，靠在洞壁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问道：“尘……你没事罢？”
　　蓝十三的汗珠落在我的脸上……心中是温软的感动，我张开嘴巴，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
　　蓝十三一边给我送内力，一边苦笑道：“别累着，别说话……我知道你醒着，就很好了……只是，我似乎迷路了，你认路么？这里黑里咕咚的……”又笑道，“我知道这个迷宫，欧阳十二长时间居住在这里，总会给自己准备一点吃的用的……我们先往里面走，先找到一个休息的地方再说。”
　　内力在体内游走，我终于发出了一个声音：“往左走三步，再往右走十七八步……”
　　蓝十三大喜，说道：“你认路？”
　　虽然只是说几句话，我的精神，还是说不出的疲惫。指点着蓝十三来到坎位，来到我们居住了十多天的那间小屋子的时候，我就很放松的任自己昏迷过去。对着蓝十三惶急的眼神，我只能勉强一笑：“放心，我是小强……死不了的。”即使死了我也要穿回来……这是我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醒来的时候，发觉蓝十三一只手紧紧抓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却在紧张的翻阅着书籍。边上是一大堆书。
　　昏暗的油灯下，我依然看不清什么，想要揉揉眼睛，身子一动，身子却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蓝十三转过头来，惊喜道：“你醒了。”声音却异常干涩。
　　蓝十三的头发凌乱，眼眶深陷，看不清眼神，却能感受到他手指上传来的颤抖。我动了动咽喉，发觉咽喉并不干燥，侧头边上，却有些湿润。
　　蓝十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给你喂水，不小心将枕头弄湿了——想换一个，又怕将你弄疼……”
　　声音嘶哑，显然已经好几天没有休息了。我扯起一个笑容，说道：“你先歇息一会儿。你……没休息过么？我睡了……多久？”精神好了很多，那一定是蓝十三不停送内力的缘故。
　　蓝十三道：“才一会儿，你放心，我一定能治好你。欧阳十二那厮人在外面，总会想办法挖进来。我们只要熬上几天，一定能出去。”
　　欧阳十二……说实话，我没有多少信心。欧阳十二与我，无亲无故，只不过是一个可能的徒弟而已……风行烈又在欧阳十二手里，靠两个人的力量，不知什么时候能挖进来呢。
　　只是这些话，我也不能说，不必说了。这个道理，蓝十三想必也明白，不过他既然这样安慰我，我也就信了吧。
　　转移话题，我问道：“你……在看书？”
　　蓝十三苦笑了一下，说道：“我在找天神门的治伤秘籍。那欧阳十二曾说过，你的伤还是能救的……他天神门的武功秘籍都在这里，我一本一本的翻过去，总能找出来。”
　　原来是这样。蓝十三那憔悴的神色，让我的心再次动了动，想要伸手将他头边上的辆绺发丝捋起，却没有力气。回忆起二十多天来的阅读，我涩声道：“丁字号第三格书架上，你去看看……”
　　蓝十三不放心的看了我一眼，再次将一股内力送进我体内，人飞奔了出去，不过片刻又跑回来，抱着一堆书，扔下，一边翻看，一边又给我送内力。片刻之后，竟然欣喜道：“尘，真有你的，居然找到了……果然在这里！”一目十行看下去，说道：“不过……这也要靠你自己练……”
　　我道：“你念给我听……”
　　蓝十三识字量……很有限，这书是念得磕磕绊绊。很多字还要他陈述字形，让我辨认。一边念，一边体会，一边练习，不自觉小半个时辰过去。我体内的内力再次聚集起一丝，跟着蓝十三的内力一起游走。
　　尽管只是一丝，心中惊喜却是非常。自从上次经络大损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内力。
　　正在欣喜之际，却听见自己的肚子，很不客气的咕噜了一声。虽然脸皮厚惯了，还是不由红了脸。好在失血过多，脸红程度有限，蓝十三也没有发觉。
　　蓝十三道：“你睡了一天一夜，肚子想必饿了。这馍馍，你吃一点吧，我已经放在炕火上，烤软了……喝一点水，水也温了。”
　　蓝十三掰碎了馍馍，将其中一小块喂进我的嘴巴。又将水囊送了过来。我咽下一口，肠胃舒服了很多。蓝十三又喂我吃了几口，肠胃舒缓，突然之间，下面似乎不受控制了。
　　不由大羞，对蓝十三道：“你先离开一会……”
　　蓝十三苦笑道：“什么事要我离开，我也不放心离开……”
　　正说着话，我的肠胃却是受不住了，“破”一声轻响，一个臭屁已经不可抑制的钻出来。
　　在男人面前放屁！这可是讲究风度的玉同尘从来没有做过的！我心中又羞又恼，正要说话，蓝十三一怔，随即大笑起来，说道：“这有什么……男人在男人面前放个屁，也只有你才当一回事！”
　　心中更加羞恼，却是说不出话来。蓝十三笑道：“你这伤口，我还担心伤着肠胃或者重要内脏，现在能放屁了，说明肠胃没有问题了……肠胃好，一切都好！”
　　我咬牙切齿：“蓝十三，你是在背广告词哪……”
　　蓝十三一怔：“广告词？什么叫广告词？”
　　我哼了一声，不想理他了。其实蓝十三说的也没有错，但是……本姑娘是姑娘，天生就有在男人面前发脾气的权利！
　　体内气息再次运转，肚子却又出问题了。肠胃再次疼痛起来，牵扯得伤口在作痛。
　　失血过多，虽然喝了不少水，但是现在还没有小便。但是——前天吃下的那些馍馍，现在却急着想要出来了。
　　马桶的位置很近……只是，我怎么出口？肚子的疼痛牵动伤口的疼痛，一时之间，脸上都是汗珠。
　　蓝十三感觉到我身子的异样，脸色瞬时就变了，疾声说道：“怎么会这样，原先内力运行，不是一直都很顺利么？”
　　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肚子却不听话——又放了一个屁！
　　蓝十三终于恍然大悟，说道：“原来，你是要上厕所！……嗯，我抱你去马桶边上……我小心一点，不会牵动你伤口的……只是你要坐着用力，伤口肯定要痛，你要忍着点。”当下要将我抱起来。
　　我脸上再次热了热，说道：“你……先将那张椅子，搬到马桶边上……”
　　蓝十三答应了。一边行动着，一边却又忍不住唠叨：“这么麻烦做什么？”轻轻将我抱起，放到马桶边上，一边扶着我，一边却很自然的伸手——去解我的裤带。
　　勉强扶着椅子站立着，我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感觉到蓝十三的手伸过来，我的身子条件反射的一颤，这一颤，又是一阵剧痛。
　　蓝十三一慌，疾声问道：“你怎么了？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在我身上……”身子靠过来，搂住我的身子，让我的身子，歪在他身上。
　　男子的气息，冲进我的鼻孔……心再次颤了颤，我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被欧阳十二关进地底将近二十天，我没有洗过澡！
　　原先，与风行烈在一起，没日没夜看书，也没有想过洗澡不洗澡臭不臭的问题……现在，靠近了一个青年男子，我才猛然想起这件事来！
　　我身上臭烘烘的……都被他闻了去了！天哪，这脸……往哪里搁？
　　我的身子，靠着蓝十三宽厚的背上……杂乱的念想，一瞬之间都抛到九霄云外，蓝十三，他从来都是能让人安心！
　　稳住了心神，忍住了伤口的疼痛，我扶着椅子，稳稳站立着，脚脖子却是不自觉的微微颤抖。我轻轻推开蓝十三伸过来的手，说道：“十三……有人在我身边，我……拉不出来。让我一个人蹲着吧……你先去隔壁房间看看书……等我好了再叫你。”
　　蓝十三不放心的看着我，说道：“我就转过脸去……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着实不放心……”
　　我将脸沉了下来，说道：“十三……你如果不走，我就……”却想不出任何威胁的话来。
　　蓝十三看着我，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我将灯熄灭了，将脸转过去……我的内力留在你体内，顶多能坚持一盏茶时间，我怕……离开去了隔壁，你会吃不消……”
　　伸手，一挥，桌子上的油灯，应声而灭。房间之中，登时一片黑暗。
　　蓝十三走开三步，我听到他的脚步声，知道他背对着我。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的手摸着自己的裤带……那是一个活结。轻轻一抽，裤带就散开了……可是，有一个男人，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我。
　　似乎有些威胁感……但是，又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蓝十三的呼吸有着急促，我的呼吸，也不平稳。
　　终于脱下了裤子，在蓝十三的身后……我很响亮的解决了肚子中所有的遗留问题。
　　我摸索着穿上裤子，剧烈的疼痛让我抽了一口冷气。蓝十三轻轻的问了一声：“好了没？”得到了我肯定的回答，他转过身子，抱着我，轻轻放回炕上。
　　他没有点灯，但是房间里没有什么东西，他也没有撞到什么。给我盖上被子，才点亮的油灯。
　　抚摸着自己身上的伤口，看着油灯闪烁下蓝十三的面庞，一时之间，不自觉，竟然出神了。
　　正文 第十五章 有客钻洞（上）
　　（今天出去了一趟，回来太晚了，字数少点，抱歉，明天双更四千以上吧……）
　　山洞之中，没有日月。不过是在体内生物钟的影响之下，勉强判断出日子而已。
　　时而清醒，时而昏沉。这次次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蓝十三的神色，更加憔悴了一些。
　　虽然他武功高强，但是这样没日没夜的给我输送内力，损耗也是极大的。心中有些酸酸的疼，含笑道：“你怎么不休息，我现在没事了……”
　　蓝十三的神色也有几分欢喜，道：“是好多了，真奇怪，你体内的经络，原来是千疮百孔，现在竟然恢复了一大半了。”
　　蓝十三的声音，嘶哑的可怕。眼睛无意在桌子上掠过，看见那只水囊，不由失声问道：“十三……好几天了，你没有喝水？还有吃的东西……”
　　蓝十三笑了一笑，说道：“嗯，我身子底子好。这地底就像是个蜘蛛网似的，我又怕迷路，不敢出去找水……何况又不知他们什么时候进来找我们。”
　　蓝十三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的声音，低哑喑沉。心中升起软软的感动，我说道：“我知道至少还有一个地方有水……就在前面的大厅之中，那里还有很多馍馍的，足够我们支撑几天。”
　　蓝十三大喜，说道：“什么地方，我去拿来……你失血那么多，正要喝水，我正头疼着呢……还有吃的，这里吃的东西，只有馍馍，你身子需要调养……”
　　我笑了一笑，说道：“你先喝点水，吃点东西……你嗓子都哑了，声音那么难听……”
　　蓝十三忙不迭的说道：“我喝水，我喝一点……你少说话，说话费力。”拿起水囊，喝了一口，说道：“其实我想去原先那个出口的窑洞，扒一点东西出来的，却又怕离开时间太长。”又将水囊放下，想了想，摸出一块手绢，细心的将水囊嘴擦了一遍。
　　看着那个水囊，只觉得眼角，有热热的东西在涌动，笑道：“你放心，我能坚持一会的……你出门先向左边走十三步，再往右边走……”
　　蓝十三又送了一股内力在我体内，突然奇怪的“嗯”了一声，说道：“你体内的内力，已经可以自行运转了，而且速度愈发快了……你没有自己在引导？”
　　我也发觉了这一点，苦笑道：“我还有力气自己运转么……莫非是天神门的武功特性？”
　　蓝十三沉吟道：“我先帮你减缓一下……现在我可不太放心，好歹知道有吃的了，我也可以安心再呆一段时间……”
　　说着话，他的手又搭上我的手，手指上，竟然颤了一颤。
　　很明显，这次他送过来的内力，不再像原先那样源源不绝而且保持平稳，似乎有力竭的感觉……我心中一动，这几日不眠不休，他的内力，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心中一动，身上的内力竟然自然而然有了反应！手腕上内力一震，我竟然将蓝十三送过来的内力，反送了回去！
　　蓝十三啊了一声，说道：“怎么回事？”声音里又有几分惶急了。
　　我心念一动，体内的真气，我自己的，蓝十三的，已经融合在一起，按照我的意愿，缓缓沿着经络运行，顺畅无比。心中惊喜非常，说道：“十三，我的内力……似乎比没受伤之前，更好了。”
　　蓝十三一怔，道：“居然这么回事？你……别是骗我吧？”
　　我想了想，说道：“我十三岁之前，也练武，练的是地脉武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顺畅……或者，这天神门的武功，更加适合我吧。刚才弹开你的手指，那是我心想拒绝你，身上的内力，就自然而然的做出反应……”不知不觉当中，说话也顺畅了很多。
　　蓝十三笑了，道：“你感觉好，就是好事。我先去拿东西，你在床上等我，千万别乱动。”
　　我忍不住一笑，说道：“我还能乱跑么？你再喝点水，吃点东西再去……其实我知道……”体内真气，虽然运行着，但是说了一会话，又有些疲倦了，嗓子也有些发疼，毕竟受了重伤。无奈的想，这话，以后再说吧，虽然有出去的办法，但是蓝十三肯定不放心将我一个人留在山腹之中。再说——这出去的路，实在有些腌臜。
　　蓝十三答应着，飞快去了。走出两步，又回头交代我：“千万别乱动，一切都顺其自然！你才练了天神门的武功，千万别自作聪明引导着真气乱冲乱撞……”
　　蓝十三去了，我安心躺在床上，静静地感受着自己体内的真气。整整一年了，我终于再次有了内力的感觉。心中也隐约有些明白，这天神门的武功，就是给天脉者设计的。我恰好是天脉者，所以才能立马见效。也难怪那欧阳十二一定要找天脉者做徒弟呢。
　　想起了欧阳十二，想起了自己身上的天神脉，不觉想起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来。我是天神脉的事情，到底是谁泄露给欧阳十二的呢？风行烈与蓝十三都不可能，东方归元也不可能——作为皇帝儿子，不可能与前朝复国者有联系。而母亲，却只是一个青楼女子。
　　思来想去没有结果，精神又有些疲倦了，索性抛开这些问题正想要沉沉睡去——耳边隐隐约约却听见，地底下似乎有声音！
　　位置，正是在那马桶底下，正是我预先想过的，可以出去的地方！可以出去的腌臜地方！
　　心中先是一喜，随即是一惊——
　　最熟悉地形的人是谁？不是风行烈，是欧阳十二。欧阳十二先进来……
　　欧阳十二对我，不一定有杀意，但是，这样一个脾气古怪、武功奇高的人先进来，总不是好事。
　　炕上桌子上，胡乱摆放的，都是书籍，天神门的书籍。被他看见，又是一笔账。
　　正文 第十五章 有客钻洞（下）
　　胡思乱想着，只听见“扑啦”一声响，马桶碎裂开来，一个人影，从下面钻了上来。
　　一股臭味扑鼻而来，我不由打了一个喷嚏，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疼痛。然而眼睛却是不敢眨——因为昏暗的油灯下，我糟糕的视力里，面前出现的这个人影——看起来，确实有些可怕！
　　头发上乱蓬蓬的，不知沾染了什么东西。脸上黑一块黄一块，甚至看不清五官的形状……身上的衣服更不用说了，不但脏，而且破……他弓着腰，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他站了一会，终于熟悉了洞里的光线，随即看见了我。张了张嘴，快步向炕边走来；走了几步，又站住，看了自己身上一眼，半晌才说道：“你……还好吗？”
　　很平静的一句话。
　　我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张了张嘴，我发觉我也发不出声音。片刻之后，我才说道：“我很好，你放心。”
　　我的声音，也很平静……平静的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竟然不可抑制的流了出来。
　　炕前的人，依然站着没有动，然而眼眶里，也流出了晶莹的眼泪——将脸上的污垢冲出了两道壕沟，那个模样，更加丑怪了。
　　他再次上前挪了一步，似乎想要靠近我，随即又站住，颤声道：“你很好，我就放心了。”
　　看着那张脏兮兮的丑脸，心潮起伏，片刻，我才再次说话：“你……怎么来了。”
　　他看着我，好久才说道：“我确定，你一定还活着，因为我胸腹之间，还疼痛着……我说，如果你死了，我这个位置，应该不会痛了。”
　　他的声音，也很平静了……平静的就像说极寻常的事情。
　　我抬起眼睛：“元……您不该来的。”
　　东方归元眼睛里闪烁着惊喜的东西：“尘……你叫我的名字！”
　　我涩然一笑：“殿下……对不起，失口了。”
　　东方归元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之色，却没有再这个问题上过度纠缠，低低的叹息了一声，说道：“尘……你很好，我放心了。我带来了熬好的药，还有很多东西……你慢慢等，等洞口挖出来了，我就带你出去……”看了看小房间，说道：“蓝十三呢？”声音里蓦然加了一层怒气，“他……居然没有在你身边？”
　　我还没有说话，却听见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蓝十三声音在外面响起：“尘，你在与谁说话，尘？”
　　蓝十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见到东方归元的身影，厉声喝道：“谁？”
　　东方归元站着，含笑看着蓝十三，声音有些酸涩，说道：“十三，这几天，辛苦你了。”
　　蓝十三低低的“啊”了一声，失声道：“殿下？”
　　东方归元将手中的包裹放下，说道：“包裹皮全脏了……不过里面的东西，都还干净的，我抱着，保护得很好，有三罐药，一天一罐，是找延州城最有名的大夫开的治伤药，应该管用的，还有两套衣服，一囊清水，还有一些吃食……里面还有一包油炸面酥，是路过晋州打尖的时候买的，想你爱吃，就顺手带到延州来了。”小心翼翼的打开，对蓝十三道：“十三，你来收拾，我手很脏……”
　　我看着东方归元的手，也闻到了他身上的臭气，想到他身上沾着的，说不定有我的东西，不由自失的一笑，随即，眼眶子里，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又要涌出来。
　　一个皇子，养尊处优。身上的衣服，永远是最华美最干净的，仪表风度，永远是最讲究的。我还记得初见的时候，他扎着漆纱笼冠，蹬着高筒流云靴的富贵模样，也还记得，夏州城下，他身着盔甲的英挺模样……那时候，万万想不到，他还有今天的模样。
　　站在那里，浑身脏兮兮的站在那里，因为太脏了，手足无措，连多走一步都不敢。那神色，竟然有些……畏缩了。
　　热乎乎的眼眶里，只觉得比较起来，东方归元今天的模样，比往日的任何模样，都要亲切。
　　蓝十三上前，将东西都收拾起来。东方归元看着蓝十三将东西一样一样的收拾好，说道：“你们先将就着……我这么脏兮兮的，也不能呆久，就先走吧……蓝十三，你照顾好尘。”
　　说着话，东方归元走回到原来马桶的位置，小心翼翼的跳了下去。
　　人影消失，灯影闪烁。若不是那碎裂成几瓣的马桶与一堆东西，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曾经想过很多次有人从下水道里钻出来的情景，可是，我万万想不到，第一个钻下水道的，竟然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吴王殿下……他不是在京师么？怎么出现在延州？
　　蓝十三将一个纸包打开，含笑告诉我：“果然是油炸面酥……你吃一块吧。”将面酥送到我的嘴边。
　　面酥很脆，泪水很咸。看着面前的蓝十三，想起下水道中脏兮兮的人影，一时之间，竟然又出神了。
　　蓝十三气哼哼的将一大块面酥都塞进我的嘴巴，说道：“吃东西还开小差！”打开水囊，先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笑道：“从今天起，这个水囊就是我的……你喝那个。”
　　蓝十三那猴急的模样让我笑了，眼眶子里却又有了一些其他的东西。看着那眼眶子里的血丝，声音不觉又发涩，说道：“你上炕来歇息……你放心，我没事的。”
　　蓝十三迟疑了一下，说道：“算了……你安心歇息，我力气大得很，精力还足得很……”在床边坐下，看着我，片刻才叹息道：“今天我才完全放下心来了。”
　　我含笑道：“我说过，我是打不死的蟑螂，没这么容易就死，即使死了我也要活回来……”
　　蓝十三忍俊不禁，道：“你还开玩笑，这回，可将我们都吓死了！等你身子好了，你要好好请客请我们吃一顿……”声音还是有些嘶哑。
　　我连忙说道：“你别说话了……你嗓子充血了。”
　　蓝十三道：“没关系的……”凝望着我，说道，“你再歇息一会，我守着你……”
　　我闭上眼睛，说道：“你也闭一会眼睛吧，我先睡觉了……”
　　蓝十三道：“好。”
　　其实，我并不想睡觉——只是，我不忍听到蓝十三那嘶哑的声音而已。
　　（下午还更，时间不确定，大家晚上八点再来看吧。）
　　正文 第十六章 山腹读书（上）
　　（后面已经加了……票呢？）
　　第二天，又有人从马桶下钻出来，这回，来的是风行烈。有了东方归元的前车之鉴，她的形貌，可比东方归元好看多了，身上居然也不如何脏。将外衣一脱，帽子一除，高筒靴子一甩，从水囊里倒出水来洗了脸洗了手，居然又是一个俊俏的翩翩美少年。
　　她带来的东西不少，其中最紧要的……居然是一个金漆马桶！
　　将马桶盖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药是少不了的，而且是熬好了的；各种吃食也不少，都是我爱吃的。笑嘻嘻道：“都是秋如意给准备的。你这个未婚妻子，可真是仔细！”说到“未婚妻子”几个字的时候，眼睛冲着我霎了一霎，嘴角全是顽皮的笑意。
　　看到她从马桶里拿出好吃的……尽管是我最喜欢的好吃的，还是忍不住有胃液往外涌的冲动。风行烈笑了笑，说道：“我聪明不？马桶被拆了，总要给你备上一个新的……可是马桶这东西，太大了，带了马桶，再带其他的，就不好带了。于是，我一股脑儿全塞进马桶了……”
　　蓝十三见我的模样，知道风行烈心意，笑着说道：“风公子，知道你聪明，你少说两句成不成？你再说下去，只怕这吃食全都归我了。”
　　风行烈嘻嘻一笑，说道：“放心啦，这个马桶，是从来没有用过的，是新买的……我也打算在这里过一阵呢，怎么肯带用过的马桶？”对蓝十三瞪眼：“蓝十三，便宜你了，你先出去，休息两天吧……这里先交给我。”
　　蓝十三看着风行烈，说道：“好，你照顾着……我先睡一会。”衣服也不脱，当下就往炕的另外一边一躺，登时就响起了鼾声。
　　风行烈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坐在我的炕前，握着我的手，苦笑道：“尘，这一阵，真苦了你。”眼睛在蓝十三身上掠过，低声问道：“这么几天……你决定了没有？”
　　我怔了一怔：“决定了什么？”
　　风行烈悠悠说道：“蓝十三……很不错。这么几天，他也该知道你的秘密了吧。可是，吴王那家伙，我看着，心也酸酸的。在外面没头苍蝇一般的忙活了几天，才想起，咱们睡觉的地方，似乎有个马桶，污秽似乎是往外通的，就带着吴王殿下到处乱找，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他二话没说就先钻了进来……这份心，寻常人也赶不上呢。”
　　我轻轻嘘了一口气，说道：“吴王殿下怎么会在这里，外面到底怎么了？”
　　风行烈叹了一口气，说道：“外面……不说也罢。欧阳十二出了山洞，说你是死定了，当下要带我走。我怎么肯？当下花言巧语与他敷衍了一通，他就自个儿走了。我挖了两个时辰，想想不对，当下就跑回延州城。延州城里，周大人还有我那些护卫已经找疯了，当下调了几十个衙役一起过来。几十个人一窝蜂的挖了几天。至于吴王殿下，是昨天才从京师跑出来的，他……都累趴了。找到那个地道的时候，也有衙役说他们进去，但是吴王殿下说，如果你就在我所说的那个屋子里，看见陌生人来，难免要紧张，对你不好……他就率先进来了。”
　　风行烈的话很平淡，但是其中……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摒弃杂乱的念想，说道：“我现在想做的，只是读书而已。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救出父亲母亲……其他的都以后再说吧。”
　　风行烈叹了一口气，说道：“尘，你自己要把握好……”看着蓝十三，含笑道：“想想也知道，这么几天，是把他给累趴下了。”又笑道，“你可以在这里安心读书了，欧阳十二临走的时候说，如果你能活下来，这里的书啊东西啊，都送给你了。”
　　“欧阳十二……”我不由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依然笼罩在一团迷雾里。如果我记得不错，当初给我拔剑，这个欧阳十二也是出了一把力的。这样的人……
　　别的且不说，这里的书，就单单论书价，就值得上上万两银子。
　　更不用说，书里面的东西了。其中还有两套武功秘籍……他说送就送？
　　我摇了摇头，笑着问道：“如若我死了呢？”
　　风行烈笑道：“他说，请我一把火烧了。其中的武功秘籍，如果我要学，也可以学。”指着药罐，笑道：“这些药，其实也是他留下的药方。”
　　我诧异道：“吴王殿下说了，这是延州城里最好的大夫开出的伤药。”
　　风行烈笑道：“是我将药方给了大夫，随口糊弄他的……欧阳十二这个人实在奇怪得很。口口声声说你死定了，却又送书留药方的。”
　　我也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蓦然想起一个人来，问道：“杨先生……”
　　风行烈脸沉了下来，说道：“他当时没有跑出来，后来将他挖出来了……已经死了。”将一个油炸面酥送到我嘴巴里。
　　听到这样的答案，心中不觉堵得难受。杨先生……心中的谜团还没有解开，只是，我问谁去？嚼着油炸面酥，只觉得嘴里再也没有了味道。转过话题，问道：“我母亲……回来了么？”
　　风行烈皱眉道：“你母亲还没有回来。你母亲也真奇怪，留下你两个人过日子，一个多月了，也不见人影。”
　　母亲……心中的疑惑，渐渐的似乎抓到了一点头绪，但是依然无法理清。微微苦笑道：“也罢了。咱们不说了我眼睛还不太好，你读书给我听，好不？”
　　风行烈哇哇大叫起来：“你倒是会抓工，我要读书，不过是要读这里的武功秘籍！当初欧阳十二说过，这里的武功秘籍，都可以送我的……你喜欢的那些四书五经，我可不爱读！”
　　那夸张的模样让我失笑，当下笑道：“你要考武举是不是？考武举，也是先要考经义做底的……你不学，不要说举人，连个秀才都捞不到！内中的武功秘籍，我记得，就只有两套，一套是你已经学过的，还有一套，是用来救命的……就是我现在练的这一套！你先背住，用得着多长时间？”
　　大兴皇朝的武举，并不是十分重视武力。要考武进士，与文进士一道，先考秀才再考举人再参加会试得了同进士出身后，再参加骑射打斗比赛，前十名再考兵法，确定名次。
　　风行烈爱武成痴，却不爱读书，想要参加武举，那是做梦。
　　风行烈鼻子一抽，笑道：“我又不是你，为什么一定要参加科考？考得上，那是好事，考不上，那也没啥……”
　　嘴巴里说着话，却是乖乖的收拾起桌子上的书，随手翻开一本，无精打采念了起来。
　　正文 第十六章 山腹读书（下）
　　接下来的日子，并无多少可以记述之处。山腹之中，与风行烈两人，相对读书。蓝十三出去之后，又曾与东方归元两人错开进来过几次，也多次流露出与风行烈换班之意，但是风行烈岂肯再钻一次下水道？当下就将两人赶跑了，而且是振振有词：“外面要安排人挖掘！我要参加科考，要抓紧时间与尘一起探讨！你们又不读书，来凑什么热闹！”
　　整个山腹坍塌，要挖开一条道路来，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反正身上有伤口，行动不便，也乐得在山中读书。我性子本来就还算沉稳，沉浸在书中，很快就忘了外面的事情。
　　前世读经义，不过是为了做好语文教师而已。十四岁之前读书，不过是为了督导李篁而已。之前读书，都不曾系统，对这个时代的学术高层，其实只是一知半解而已。后来阅读了两本杨凌送来的书，知道凭借这个一知半解，唬唬人还可以，要凭借这个治国平天下，纯粹是做梦，才开始系统读书。而之前在山腹中的十多天，虽然读了不少，但是当时我并不知道有机会长期在这里读书，只求速度不求质量，翻了不少书，认真读的却是不多。直到今天，因为受伤，被禁锢在床上，才认真起来。
　　山腹之中，无人来访，安静无比，正好静心探究学问。一边听风行烈念诵，一边思考，并与风行烈讨论，翻阅书中前人笔记，结合前世所得，互相验证。有时也想到一些自己的观念，当下就吩咐风行烈记述下来。风行烈最厌恶写字，但是我有吩咐，不得不听，只恨得咬牙切齿。
　　这天正安心读书，却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对风行烈道：“你进来又有几天了？这几天……好生安静。”
　　风行烈扑哧笑道：“安静什么安静。昨天蓝十三还进来过呢……不过吴王殿下却是好几天没有进来了……我估摸着，有五六天了吧。怎么，等不住了？你的心是在吴王殿下那边啊……啊，吴王殿下！”
　　我心嘭的一跳，说道：“吴王殿下怎么了？”
　　风行烈跳脚道：“都忘了这回事了！吴王殿下早就与叶将军的女儿叶芊雪定下亲事，原来定下的时间，是年前成亲。吴王殿下竟然跑出来了……可别是被皇帝陛下抓回去成亲了罢？”
　　心脏蓦然停跳，片刻之后，我才淡淡笑道：“吴王殿下也真是，要成亲的人了，还到处乱跑……”
　　风行烈冷哼了一声，说道：“我也看不惯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明明将吴王殿下当一回事，却偏偏说什么‘吴王殿下不该乱跑，该乖乖留在京师成亲’之类的话语。”扭过头去，不理我了。
　　我苦笑一声，说道：“烈，你也知道，我现在，可没有时间闹什么儿女情长……”
　　风行烈转回脸，冷笑一声说道：“尘，你是铁石心肠！吴王殿下……这回，是独自一人跑出京师来的！你也知道他的身份……他这样独自一人跑出来，有多少危险？这且不说。他那个太子弟弟，看他不顺眼，早就想要收拾他了！他做出种种纨绔姿态，不过是想要消除那个弟弟还有皇帝陛下的疑心而已，只是那个弟弟始终不肯放过他！皇帝陛下看不过眼，所以亲自赐婚，定下了他与叶芊雪的亲事。叶将军现在是兵部尚书的身份，手掌兵权，皇帝陛下用这个，向太子殿下表明自己的态度。如果是我，就安安心心接受了皇帝陛下的安排，做了叶将军的女婿，至不济，太子殿下也要看在叶将军的份上，不敢轻举妄动！可他偏偏在这当口跑出来……坏了这门亲事，皇上震怒不说，还很可能，将叶将军真的逼到太子殿下那边去！他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你！你却在一边说什么风凉话！”
　　风行烈一大滩话说完，呼哧呼哧的直喘气。我笑了一笑，片刻之后才问道：“这番话……是风大人告诉你的？风大人让你劝说……殿下回京？”
　　风行烈怔住，片刻之后才问道：“你怎么知道？”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日在收到父亲传来的信，就与吴王殿下说了……吴王殿下看起来咋咋呼呼的，其实肚子里，明白的很。他说，他实在不愿意重演父辈出现过的悲剧……所以，叶将军家的这门亲事，不要也罢。但是说实话，我明白，他心里……多半是舍不得你。只不过以为你是男子，不能表露罢了。”
　　我幽幽叹息了一声，说道：“烈，你可知道，我身上的担子……有多少沉重。吴王殿下，他立志做一个安乐王爷，那是最明智的选择。而我……不能选一个安乐王爷做自己的归宿。”
　　最后一句话，我说得异常艰难。
　　风行烈也幽幽叹息了一声，说道：“尘……你是最不像女人的女人。我从小被当做男人养大，我觉得自己已经缺少女人味了……没有想到，你的心比我更野。”
　　我大笑起来：“女儿家就一定要嫁个男人不成？女儿家也照样能建功立业，女儿家也一样能驰骋沙场！女儿家如果有建功立业的能耐，又何必找个男人相夫教子！”
　　风行烈不由也大笑起来，说道：“看样子，我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吴王殿下的事情，我也不管了……不过你想要建功立业，就得与吴王殿下处好关系……吴王殿下是下定决心不参与皇位之争了，而现在的太子殿下，却是疑心病大得很！”
　　我淡淡一笑：“现在皇上正当盛年，太子殿下要继位也是好多年之后的事情。现在得罪太子殿下……我还真不当一回事！”
　　口中这样说话，语气豪迈无比……但是，我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是的，烈，我最好的朋友，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你是最接近我的人。但是，有些话，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说不定，会将话转告给归元。
　　是的，我的心动了……我的心，真的动了。在东方归元从马桶里钻出来的一刹那，我的心动了。
　　尽管我知道，我不能将心遗漏在这个时代，我是穿越女，我是经过进化的高等人类，我的穿越，只是一场高级游戏——在现代，我还有自己的位置。
　　我不能留在这个时代里，我不能将自己的感情留在这个时代里。我可以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游戏，但是我不能进行一场真心的恋爱。
　　这是不可避免的现实。
　　所以，我给自己定下了很多的人生目标，在这样的人生目标的激励下，我可以忘记恋爱的渴望。但是……看到一个皇子为我钻下水道，心如果不动，那我的心，就不是肉长的了。
　　但是，我没有恋爱的资格……更何况，我的身份，是****之子，是罪臣之女。
　　吴王殿下既然已经决定不参与夺嫡……那么，我就不该与他牵扯不清。等我步入仕途，与他牵扯不清，也会成为他的罪证。等将来我的身份泄露——我知道，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身份泄露是迟早的事——那时，皇太子殿下就有了将他打落尘埃的借口。
　　所以，我只能平平淡淡的听风行烈谈论吴王的一切，我只能用淡淡的微笑掩饰心中的波澜。心动也罢，没有心动也罢……我要收拾起那一颗心。
　　这样，对我自己也好，对他……更好。
　　正文 第十七章 县试案首
　　第十七章县试案首
　　山中无日月。蓝十三又来了几次，但是东方归元再也没有来。当做无意的与蓝十三说起，蓝十三沉默了一会，说道：“他已经回京去了。”
　　已经回京去了……他，居然没有与我辞行。
　　胸腹之间，又是隐隐的疼痛，不是是伤口痛呢，还是因为心痛？
　　只是我的面上，依然淡淡的，说道：“他是该回去了，我们乡下地方也没有好东西，不然得准备两样，送进京去给他做新婚贺礼。”
　　蓝十三看着我若无其事的样子，才高兴的笑起来，说道：“还怕没有机会？等来日你进京赴考，再给他补上就是……”
　　我朗声大笑起来：“补上？他是皇子之尊，我是乡野小民，他还稀罕一点贺礼？既然错过了，那就错过了吧，等来日再补，也是多此一举！”
　　我高声说话，风行烈却是在一边，高声念起书来，将我的声音，完全压没。
　　我笑了笑，也与风行烈一道背起书来。头脑中的杂念，再次抛开。
　　本以为，当日夜里，我会失眠，却没有想到，那天晚上，我居然睡得很好。
　　那几日，风行烈总是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我，我翻了她几个白眼之后，她终于笑了起来，无可奈何的叹气。
　　这些都是闲话了。
　　过年的那一天，山腹终于挖通了，第一个进来的不是蓝十三，却是秋如意。抱着我，狠狠的哭了一通。哭完了，才发现，边上眼圈红红的，站着一个小小少年，居然是那个林桑林子陌。
　　见我看着他，林子陌上前来，行礼，神色却是有些……凄惨。淡淡笑着，安慰了两句，林子陌到底还是个孩子，不久也就放下了。
　　原先给解释杨凌之死的时候，风行烈就没有对延川书院的学生们说实话。因为事关前朝遗臣的复国案子，宣传出来也不是好事，当下就说是刺客得知风行烈身份，想要俘虏他做敲诈勒索，杨凌先生查知刺客拘禁之所，与刺客相斗，却不想坏了窑洞，葬身其中。林子陌诸人也不知真相，与我对坐，谈论杨凌，又是掉了很多眼泪。
　　林子陌来到山中，还给我带来延川书院即将开学的消息。
　　那次杏坛论道之后，我与风行烈就已经被书院录取。只是不知我们下落，这通知也无从下达。现在就让林子陌传了口信过来，正月初八，正式开学。
　　看着林子陌热切的眼神，我叹了一口气。延川学院已经开学，但是经过杨凌先生一事，再也没有前去求学的兴致。当下说道：“子陌，你看我的身子，现在还没有大好。山腹虽然已经挖通了，但是我行动还是不便。即便有人抬着，这山上山下的，颠簸起来，也是要人命的。即便我回了家……估计也不能上学。还请子陌帮忙请假了。”
　　林子陌苦笑了一下，说道：“我知道……李兄长这样的身子，是经不起折腾的。先生既然去了，弟也无心再在延川书院求学。只是……兄长不知，延川书院每年一次的院试推荐考试，却是马上要举行了。兄长……才学，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要获得这个三个名额之一，应该是轻而易举。”
　　我笑道：“轻而易举？最近一阵读书，才知道自己原先实在太过狂妄自大。井底之蛙而已。”看着自己的身子，说道：“我这身子，只怕也经不起折腾。子陌你有心，可以去一试。”
　　林子陌有些羞涩的笑道：“虽然读了一年多书，但是与书院学兄们相比，还是差远了。这个机会，弟弟是不敢指望了。”
　　风行烈笑道：“既然这样，林小弟，你既然也不想参加什么考试，那就与我们一起来，带着读书吧！这里地方偏僻，也没有人来聒噪……”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烈，你是这几天闷坏了，要找人来作伴是不是？”
　　风行烈吐了吐舌头，笑答：“是，闷坏了，大大闷坏了。本来是想，山腹挖通了，咱们就可以出去了，我就可以不用做这个伴读了，没想……你却还不能下去！好歹有一个读书人来了，咱们怎么能轻易放过？让小林子来，给我们读读书，也是好的！”
　　蓝十三听我们说定，就笑道：“既然这样，你们都在这里安心读书。日常生活，都由我来安排……这个山腹也是一个好地方。”
　　风行烈道：“你先安排下去，让人先将入口的那个窑洞先清理出来。整日对着油灯，也没把眼睛给弄坏了。”
　　风行烈只以为有了林子陌陪我读书，她能有空跑出去玩玩。只是没有想到，林子陌来了，她的真正噩梦才算开始。林子陌读书极其认真，偏生读书晚，虽然跟着杨凌读了一年书，但是也只能算是半工半读。现在风行烈将他家一切都安顿妥当，他能安心读书，哪里会不用功？经义上有任何疑难，都是张口就问。我身子不好，精神上总是恹恹的，林子陌也不敢多问我。既然不敢多问我，当然与风行烈探究。风行烈比林子陌年长几岁，又是世家出身，与林子陌讨论，却经常被林子陌驳倒！
　　林子陌原先还当风行烈是有学问的，等谈论了几回之后，终于确认，风行烈不过尔尔，这个神色之间，就难免有些异样了。风行烈见到这般景象，心中恼火，可是……没有办法，这个面子，可往哪里搁？
　　正文 第十七章 县试案首（中）
　　没有办法，风行烈也发疯读起书来。外面的事情，全都交给蓝十三与秋如意来管理。
　　转瞬就是几个月，春风渐进，山坡下的几棵桃树，终于开花了。中间风行烈的家丁也来回跑了几趟，带回来了一些高炉炼铁的消息。我们的灌钢试验，终于渐渐的接近成功了。
　　我的身子，也渐渐好转了起来。欧阳十二留给我们的那两本不知名的武功秘籍，的确可以称得上“秘籍”，至少对我们两人来说是如此。原先弱不禁风的身子，经过了这一场养息之后，居然也能与风行烈对上几招了。
　　说起养身子，不经意又掠过那个人的面孔……这几个月，人参就没有断过。要知道这不是后世，种植人参遍地可见。风行烈曾淡淡的说过，那些药物，都是有人在延州药铺里预先付了钱的。那个人是谁，我自然心中有数。
　　这天周元凯派人送了消息过来，原来是县试即将开始。林子陌笑嘻嘻看着风行烈：“风公子，风大哥，你考不？你要考试，就得收拾收拾赶紧回原籍了……你的原籍，不是在延州吧？”
　　风行烈嘻嘻一笑，说道：“说起来，我的原籍，还真的就在延州！我如果要上延州考试，还真能报上名！”笑眯眯看着我，说道，“既然你与尘，都要考试，那我也来凑个热闹！”
　　大家就说定了。
　　既然身子也已经好了很多，县试也不能耽搁，当下一行人就简单收拾，回了米脂县。林子陌回家，我们就住回了原来的小院。
　　小院子冷冷清清，母亲，始终没有回来过。折下院子里的一株桃花，心神不由自主的飞远……母亲，你在我的生命中，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报名倒是不用我自己操心，周元凯全都安排好了。看着秋如意等人忙忙碌碌，我却因为身子缘故不能插手，不免有些无聊，就与风行烈走出门去。
　　却看见前面大街上，人声喧哗。当街一所大宅院前面，人物进进出出，一个一个，面上都有喜气。当下就选了一条小路继续散步，没走几步，又听见喧哗声，原来这一家，又在办喜酒。
　　再走过去，居然又听见鞭炮声。
　　不由对风行烈笑道：“今天不知是什么黄道吉日。”
　　风行烈笑了起来：“你原来不知道！明后天就要开考了，这家里有考生的，家家户户都在办酒祭祖呢。亲朋好友都要送礼的。”
　　我笑了笑，心中却不免有些黯然。当下与风行烈绕开了。不想猜绕开两步路，面前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醉醺醺的，不是别人，却是老相识了——那个曾经与我们杏坛论道的欧阳毅！
　　欧阳毅拦住我们：“你们是……风行烈与李同尘？你们……什么时候再与我们论道一回？上次输了……我不服气！不服气！”
　　我与风行烈对望了一眼，不与醉汉一般见识。两人掉头就走。
　　却听见欧阳毅在后面大叫：“李同尘……我一定要赢了你！咱们杏坛论道不行了，咱们县试……见真章！我……不信不能赢了你！”
　　没有想到，才走了几步，前面居然又被一群人拦在了。这回站在前面的，不是什么醉汉，却是衣冠楚楚的书生。看着眼熟，原来都是延川书院的。其中一个，就站在中间，笑眯眯行礼：“久闻李同尘，乃天下狂生，当日论道，惹出偌大事故，竟然害的我延川书院，杨凌先生，为你等殒命。今日欧阳兄向李兄约战，李兄竟然不敢应战，落荒而逃了么？”
　　我看着后面的一群书生。有几个，面上还有些熏熏的醉意，但是——眼神之中，全都透露出不善。
　　是的，不善。
　　我知道，当日一场论道，后来杨凌先生丧命，我与这些书生，已经结下了仇怨。这样将我们两个堵在小弄堂里约战，已经是客气了。
　　心中堵得慌，当下淡淡一笑，说道：“欧阳兄也不过是醉后言语而已，诸位何必当真？”
　　当头那个书生傲然一笑，说道：“李兄这样说话，在下是否可以理解为李兄不敢应战？”
　　我摇了摇头，面上不可避免的露出疲倦之色：“敢应战又如何，不敢应战又如何？”这样的孩子游戏……我厌倦了。
　　却听见前面那个书生怒道：“你……敢轻视我们！”
　　站在身后的那个醉醺醺的欧阳毅，突然站定，冷声说道：“如果不敢应战，那就请回延川书院，上杨凌先生牌位之前，跪上三日三夜！”
　　欧阳毅声音落下，一圈书生，都是轰然赞成。
　　风行烈怒道：“要给杨凌下跪，做梦！再说，尘身子才好，那经得起三日三夜这样的折腾？”杨凌当日刺我，风行烈看在眼里，对杨凌先生，自然没有好声气。
　　风行烈话音落下，四周学子一片哗然。
　　只觉得身子有些绵软，头有些疼痛。看着四周那不善的目光，我靠着风行烈，勉力站着：“我与欧阳毅赌赛，看县试之中，谁的名次考前……是也不是？”
　　欧阳毅冷声道：“是！如果你输了，就与杨凌先生跪上三天三夜……你早就该这样了！县试一场，不免太轻易，咱们就看看县试府试院试三场考试的排名，看谁能三场两胜！”
　　我摇了摇头，淡笑道：“这也罢了……你输了又如何？”
　　欧阳毅冷然道：“我与你跪，跪个三天三夜！”
　　我笑着继续摇头：“算了……我还没有死，不想别人动不动就跪我……如果你输了，请从今之后，不要再来找我。”我的神态，云淡风轻的，看在一群书生眼睛里，那又是极度的狂妄。听见了边上有书生叫了起来：“李同尘，不要以为，你能说两句歪理就了不起！你！太狂了！”
　　狂？我哈哈笑起来：“狂？这就是狂了？看不起你们，懒得理你们，就是狂了？你们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身份有足够的学问，让我对你们另眼相看？”看着他们，轻轻摇头，“我觉得，拒绝与一群孩子赌赛，这很正常！拒绝接受一个孩子气的赌注，这更正常！”
　　正文 第十七章 县试案首（下）
　　“孩子气的赌注？”欧阳毅重复了一句，他的声音，简直是牙缝里挤出来似的，“这样，你太亏了……我输了，我帮你抄上三个月的书，如何？”
　　“一言为定。”疲惫的笑了笑，我伸出手去。击掌为誓。
　　风行烈拉着我回了家，急急忙忙问道：“为何要答应了他们？”
　　我笑：“不答应又如何？如果不答应，他们就会将我怯战的消息传遍延州。你可知道，书生之名，尤其重要？”
　　风行烈恼道：“可不要输了才好！给杨凌那老家伙跪上三天三夜，我可没有这样的好兴致！”
　　我轻轻叹息了一声：“烈，我有今日学问，杨凌先生……功不可没。”
　　风行烈跺脚道：“我不管！你输了，我就不认你这个朋友！”
　　我笑了笑，还没有说话，却听见门外有响亮的声音：“兄长在不在？”竟然是林子陌来了。
　　风行烈笑着开门，道：“也真是，与母亲分开这么长时间，也不在家里多留一会。怎么就离不了尘？”
　　林子陌笑了笑，道：“小弟刚才去了书院，书院里的一位先生给我出了十个题目，叫小弟今天明天两天做好，给他点评。说是按照历年出的卷子风格出的题目。小弟想，给两位兄长看看题目也是好的，就拿来了。两位兄长若是有意，也可以做一做，先生也给点评的。”
　　我听了，不由失笑。原来做模拟卷这种应试教育方式，竟然是源远流长。当下接过了林子陌手中的题目，一起进屋，一目十行看完，笑道：“原来也不难。”
　　风行烈嘟囔着嘴说道：“什么不难，你有本事，给我做出来看看？”
　　风行烈这样说话，我当下就与林子陌一起做了。虽然不难，十个题目，十篇文章，也费了大半夜的功夫。林子陌才做了五六篇，见我速度快，不觉眼热，放下笔来张望。看了几篇，喜滋滋道：“我明天拿给先生看，先生非赞扬不可。”
　　风行烈笑道：“先生是谁？”
　　林子陌道：“先生自然是书院的古山古先生。他与……杨先生关系极好。杨先生收我为弟子，古先生……也视我为子侄。”林子陌声音里，有些幽幽的。
　　我笑了笑，当下就将文稿交给林子陌。让林子陌带去给先生。次日一早起来，想等古山的点评，却不想迟迟没有等到，想来是被别的事情耽搁了，也没有在意。
　　转眼就到了考试的日子。绝早起来，与风行烈一起，拎着考蓝，前往考场。
　　到了考场，不觉大吃一惊！面前人山人海，起码有上千人。站在密不透风的人群之中，差点没闭过气去。
　　好在很快就听见县令大人叫我的名字，我就提着篮子进了考场。进考场的时候，看见不远处的欧阳毅等人，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那眼神里的不忿与嫉妒，几乎要将我烧焦了。
　　我知道，我之所以能这么早进场，多半与周元凯有脱不开的关系。要知道，小小一场县试，进考场时间的早晚，关系重大。因为这个考场，与后世的考场，大不相同。
　　延州不算穷，可是米脂县却是个穷县。要找一个地方，能容纳几千个学生一起参加考试的，不可能！所以，考场之内，小半位置，是在屋檐之下，厅堂之中，大半位置，却是在院子中，凉棚下！万一来个大太阳，或者来一场大雨什么的，在凉棚下的考生，就只能哭了。先进场，可以先找个好位置。我进场的时候，考场还是空荡荡的，当下选了一个屋檐下的位置。开打题目一看，当下就松了一口气，随即……大吃一惊！
　　三个题目，其中两个，是我前日做过的！
　　不错，就是林子陌拿来的那十个题目之中的两个！
　　是的，作为教师，考试前夕，我也猜题，帮学生猜题，偶尔也有猜中的。但是……三个题目猜中两个，这个准确率，也未免太高了一点！
　　看到这样的题目，我立即想到了一个问题——舞弊！
　　难道我前天晚上做的文章，昨天会被今天的考生拿去背诵？
　　很有可能……我不由苦笑着摇头，不想，竟然牵扯到这样的事情里面！
　　那个古山先生不是好东西，要林子陌帮忙做题；林子陌又牵上了我。这样的事情，如果不被发现，那就什么事情也没有，要是被发现，就是我这样不知情的受害者，也吃不了兜着走。
　　要知道，大兴一朝，对科场舞弊，处罚向来非常严重。一经发现，立即革除所有功名，此生不得再赴考，并且在孔庙前枷号三个月！为此送命的，也大有人在。
　　可是，发愣解决不了问题，叹气也解决不了问题，现在人在考场上，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先将文章给写好。
　　现在有一个难题。前天写的文章，我是不能重复了。谁知道我的文章给谁拿去背了，如果那厮将我的文章原文照搬了过来，两人的文章雷同——很可能，我就要被判为作弊。
　　这个案子，就会被牵扯出来。
　　同样的题目，三天之内，要做两篇完全不同的文章，难度之大，可想而知。好在几年读书，还算有点功底，想了想，不再紧扣着经义做文章，而是跳出经义，将内容转为论史。当然，结尾再扣回主题。
　　在草稿上写完了三篇，抬头一看，不觉一怔。四周座位上，考生已经寥寥无几。绝大部分考生，已经交卷出场了。而我，还未曾誊写。
　　大兴一朝，对考卷的清洁度有着非常变态的要求。写文章一定要用标准的小楷，不得有任何污损。假如说，你抄着抄着，不小心抄了一个错别字或者不小心滴下一滴墨汁，那好，你就等着落榜吧。
　　这番抄写，下笔更是仔细。等我抄好，四周已经没人了。那收卷的衙役，已经呆在我身边等了半天。
　　出了考场，风行烈与林子陌都在外面等待。还没有说上话，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笑声：“这么三个题目，居然做到最后一个才交卷……真有才哪？”正是延川书院的一伙人。
　　风行烈面色一变，我笑着拉住风行烈，道：“别理睬他们。”
　　林子陌看着我，半晌说不出话来。片刻才对我鞠躬道：“小弟……害了兄长了。”
　　我摇了摇头，道：“做两份文章，对我来说还不算太难……你怎样？”
　　林子陌叹气道：“小弟也重写了一篇……小弟这就找古先生去！”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算了，这事情，不能闹大。”
　　风行烈怒道：“就这样便宜了他们不成？”
　　我道：“这事情……说不明白了。”
　　考试之后，本来是最放松的日子。但是出了这样的事情，却是大家有心怀抑郁。好歹看了几天书，终于等来了发榜的日子。风行烈一早就出去看榜去了，不过小半个时辰，就乐颠颠跑回来：“尘，尘，你是案首！”
　　我一怔：“案首？那是什么名次？”
　　风行烈白眼：“那是第一名！”
　　我一喜，随即问道：“你，林子陌，都考上没有？”
　　风行烈怔了一怔，笑道：“我只看了第一行，看到你的名字，就跑回来了。下面的名字还没有看……”说着，又一阵风，冲出去了。
　　（今天晚上继续写，好歹来点掌声啊……没有掌声，女主就给枷号了，咱们在县衙大堂外展览三个月……另外说明一下。当初十三万字的时候就已经接到编辑通知，说本文可以入v。当时我的回复是暂时不想入v，希望能给读者多提供十万字的公众。现在，本文已经写了二十多万字的公众，再拖延下去，似乎有点对不起编辑了。所以前几天编辑来询问是否在近日入v的时候，大雁就点头了。大家如果有钱的话，请支持一下，千字三分，看完这，也不过是一根肯德基鸡腿的价格。如果没有，也请暂时等待，大雁会不时发出一点公众文来给大家解解馋。）
　　正文 第十八章 舞弊案件（上）
　　舞弊案件
　　县试其实只是一场小考，我也没有十分在意。林子陌自然不在话下，风行烈虽然没有读多少书，但是这样的考试，也难不倒她。
　　发榜下来，我在案首，林子陌也排在前十，风行烈，却是险而又险的排在了倒数前十名。值得一提的是欧阳毅，居然排在第三名。闹闹哄哄，拜见县令，又是忙了一日。
　　县试之后，就是准备府试。县试是县令做主，而府试，却是知州主考。也就是说，这一轮的主考就是周元凯。因为要避嫌，这几日，周元凯再也不与我们通消息了。
　　这日正在房间里温书，却听见风行烈的家丁在门外高声说话：“得得得，什么大的官我们没见过？不过是一个小衙役罢了，在我们面前耍什么威风？李少爷是在，是在读书，可不能轻易打扰！”
　　有衙役来？什么事？听声音，应该不是周元凯派来的。我看了风行烈一眼，笑道：“你这几日有没有去找麻烦？”
　　风行烈翻白眼：“我有这么无聊吗？”
　　风行烈的家丁还拦着，我放下书，苦笑一声，说道：“你的家丁，也不管用，这样闹腾着，我们看什么书？”
　　风行烈已经跳起来，笑道：“我们去看看。”一溜烟就去了。
　　我笑着跟出去。林子陌笑道：“我就不出去了。”继续看书。
　　走到门口，却看见一群衙役正在与家丁们交涉。风行烈咳嗽了一声。那衙役见风行烈的架势，也隐约知道风行烈的身份，倒也不敢轻易得罪，当下其中一个首脑，赔笑上前，说道：“风公子，是这样。现在县衙有一桩案子，要李公子去查对一下。请李公子陪我们走一趟吧。”
　　风行烈皱眉道：“县衙案子？我们现在正准备着参加府试……没空！”
　　那衙役苦着脸，道：“风公子，我们只是跑腿的，请不要为难我们……”
　　我笑了笑，叹气道：“烈，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们也难做……不知是什么案件？”
　　那衙役苦笑道：“我们下人只是跑腿的，并不清楚。李公子，请，我们已经给您备好了马车。”
　　衙役支吾其词？想起前几天的考试题目，心渐渐的沉下去……可是现在的架势，不走是不行的。看着风行烈，笑道：“既然这样，我就与你们走一趟。烈，那窑洞里还有一些书没有拿出来，你与小林子今天就去搬出来吧……顺路送两本给周大人。”
　　风行烈听明白了，脸色也渐渐不好看起来。片刻之后才点头道：“好，我这就去。”
　　……
　　县令姓李，与我同姓。一副白白胖胖非常和善的模样。当日已经见过，不过却没有说几句话。要知道，那天实在太热闹了。
　　大堂之上，已经有人跪着了。上前，跪下——没办法，谁叫我还不是秀才呢。只有成了秀才，才有资格免跪……
　　李县令呵呵一笑，说道：“下跪者可是本次县试案首李同尘？”这是官员审案之前的问话，不管认识不认识，都必须来这么一句。
　　李县令笑着说话——是不是我多疑了？当下也不敢怠慢，急忙回答道：“正是。”
　　李县令一笑，说道：“你是案首，如果不出意外，应当可以中秀才。今天下跪，你就免了。”
　　一句话落下，我忙不迭的谢过县令大人，一边揉着膝盖起来。混古代啥都还可以，这下跪的礼节却叫人难以忍受。
　　李县令又是一笑，却对另外一人说道：“李老三，可认仔细了，当日可是此人？”
　　跪在一边的那个李老三，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中竟然掠过一丝慌乱。随即，点了点头，说道：“回大人，正是此人。”
　　李县令将目光转向我：“李同尘，今天有县衙洒扫仆役指正你曾出钱，向他购买本次县试试题，你可认罪？”
　　李县令的声音不响，但是其中的森然之意，却是让我生生的打了一个冷战！
　　现在才明白，那天的作文题目，目的不是为了其他人的作弊——目的是为了暗算我！
　　为了给我套上一个作弊的罪名——将我置于死地！
　　正文 第十八章 舞弊案件（中）
　　一时之间，头脑里，一片轰隆隆的，简直不能思考。
　　既然已经问罪，再站着就不合适了。只能跪下，眼睛却在李县令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李县令的眼睛平平静静的，看不出深浅。
　　他们……到底是谁？
　　居然苦心孤诣这样来设计我？
　　到了延州之后，我得罪的人不多。其中之一，就是这位县令手下的那位凌都头。这位凌都头，当初咬错了人，之后就与我们杠上了。只是我们身后后台够硬，这位凌都头也翻不起大浪来。其中之二，就是因为杨凌先生事件，与延川书院的上下结下的梁子。
　　现在这桩案子里，我知道至少牵扯到两个人，一个是延川书院的古山先生，一个是现在这个县衙里的洒扫仆役。
　　也就是说，很可能是双方联手。
　　然而仔细想，可能性却又是不大。那位凌都头应该还在为马刀失窃案子头疼。按照大兴皇朝的律法，这几天应该就是凌都头查案子的最后期限。他还有心思来陷害我？
　　即使他有心思来陷害我，这位县令大人，也不见得会乖乖合作。
　　而现在这位县令大人，明显，合作得很！
　　要知道，县试由县令负责。如果在科考之后，抓出作弊的，这个县令也要负责。像现在这样的情况，一县案首，被人揭发是作弊的，这个县令，其他工作做得再好，这年的岁考，也只能得一个丙等！
　　即使这个案子是县令大人自己查出来，县令大人也要受点影响！
　　至于延川书院上下，杨凌之死的真相，并没有泄露出去。这样算来，我与延州书院之间，其实并无多少仇恨。为了陷害我，扯上一个先生叫古山的，有必要吗？
　　莫非是那个欧阳毅？那小子……回想起那小子瞪着我，恨不得吃了我的模样，我就心底叹了一口气。
　　心思转了几转，其实也只有一瞬的功夫。就在那一瞬之间，堂上堂下，无数目光，都集中在我脸上！
　　面上依然是含笑的，我望着县令大人：“县令大人，能否容小人向这位李老三问几句话？”
　　李老三头低下去：“当日就是你，我认得的，你许了我十五两银子……让我将题目偷出来……”
　　“那么，请问，我是在什么地方找你的呢？你又是什么时候将题目交给我的呢？做这等大事，想必要找隐秘地方，却不知是在何处？做这等大事，想必有信得过的人做中介，又是谁人做你我的中介？”我一口气问下去，不给任何停歇。
　　我的语速极快，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一个一个问题慢慢问，容许了这个李老三思考，那么，故事被编囫囵了，我就再也无法给自己讨个清白！
　　那李老三滞了一滞，随即说道：“是在考试的三天之前，桂花楼上，你先给了我五两银子，说是等我将题目抄出来之后你再给我。此后晚上上灯的时候，我将题目抄出来了，还是老地方，你就给了我十两银子……”
　　李县令再次看着我：“李老三所言有条有理，你可认罪？”
　　“县尊大人。”我转向县令大人，“李老三还未曾回答我，是何人做的中介！”
　　李县令冷哼了一声，说道：“李老三，是何人做你们的中介？”
　　李老三脸色煞白，愣神了半晌，才叫起来：“县令大人，这书生自己找上我，又要什么中介？”
　　“如此要命的大事，没有任何中介，你就答应做了，可能让人相信？”我冷笑了一声，说道。
　　“县令大人！小人知罪了，请大人判罚！”李老三呼天抢地叫了起来，“小人家中老母，正在生病，急需用钱，这人找到我，说是给小人钱，小人不合，就相信了……小人向来没有头脑，大人治罪……”
　　李老三的话，有些强词夺理，但是强词夺理也算有理，一时竟然不知如何抓他的破绽。
　　“县令大人，在下还有一个问题不解。”我目光转向县令，“照李老三所说，这事情，是我与他二人之间的交易。他犯下这等要命的大错，自然是不会泄露出去的，而在下，若是真的犯了这等事情，当然也不会泄露。既然这样，今天这个案子，如何却被揭露出来了？”
　　李县令还没有说话，却听见边上一个人声音响了起来：“正是老夫无意之中捡到你的文章，才将你的舞弊案件揭露出来。”
　　说话的是站在衙役边上的一个中年书生，我原先以为，是县衙的书办一流，也不曾在意。却没有想到，居然是本案的重要证人！
　　我看着那中年人。不认识。
　　有了证人，而且有证物。也就是说，这个舞弊案件的黑锅，我就背定了。
　　（今天上了封推，多更几次，大家别嫌少，我正疯狂码字中……推荐央央的《朕本红妆》，女扮男装文。顺带推荐一下自己的旧文《凤开新元—孟丽君传奇》，传奇女子的传奇故事，大雁本人目前最满意的作品。）
　　正文 第十八章 舞弊案件（下）
　　我看着那中年人。冷静的看着。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心理学上说，大凡做了坏事的而自己也认为是坏事的人，一定会感到心虚。直接用目光对视，能让尚有良知的人无所遁形。
　　在教书的时候，我曾经多次用过这一招来对付学生。只是面前这个中年人，脸皮的厚度显然超过了我的预料。
　　既然对视无效，我就干咳了一声，笑道：“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我看见对面这个读书人，面上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显然，我的表现，出乎他的预料。随即，将诧异的神色收起，也是干咳一声，说道：“延川书院古山。”
　　古山，果然是古山。心中怒气一点点升起来，我淡淡笑道：“古山先生，久闻大名了。却不知先生今日来此，有何贵干？”
　　古山冷笑了一声，说道：“开考当日，老夫在考场之外送学生，结果无意在地上捡到两卷文章。心中觉得不错，就留下了。没有想到，考试结束之后，得知作文题目，却是与捡到的文章题目雷同。心中就知道是舞弊案件。今日见到县试取中名单，于是向县尊大人检举。县令大人当下就调查试卷保密情况，这个李老三胆子小，就自己认出来了。”
　　古山说话，倒是井井有条。毕竟是读书人。淡笑一声，问道：“古先生为人正直不畏麻烦，正是我辈读书人的典范。然而……有件事情想要请问一下：先生捡到文章之后，为何不立即向县令大人检举，偏偏要等到今日？”
　　古山怔了一怔，说道：“因为连日事情繁忙……”
　　我淡淡一笑：“据我所知，县试之后，学院学生，曾放假两日。想必那几日先生也非常繁忙。”
　　古山脸上一红——居然还会脸红，真的是出人意料——随即说道：“老夫有私事。”
　　我见他还会脸红，心才放宽了一些，冷笑一声，说道：“先生是延川书院的先生，是无数学子的典范，怎么可以因私废公呢？要知道发现舞弊，乃是大事，应该即刻向县尊大人汇报。那时县尊大人，正忙着批卷。如果早些汇报，就可以早些比对笔迹，早做调查，就不会出现今日发榜之后再查证舞弊的情况。先生若是早说，县令大人也不至于今日如此被动。”
　　我的话很含蓄，不过再含蓄也让人人听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告诉县令：这个古山，捡到舞弊文章不立即上报，等到发榜再来上报，其目的就是想要看着县令出这样一个大丑，其心可诛！
　　要知道，等发榜之后再发觉舞弊来审理，县令大人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古山冷哼了一声，说道：“原来老夫是以为，舞弊者，无论如何，都上不了台面。老夫又有些私事，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也就拖延下来了。却没有想到，舞弊者竟然排上了案首，这等大事，自然是要向县令大人汇报的。”
　　古山说话之际，我眼睛一直看着县令大人。没有想到，听到我这样赤luoluo的挑拨离间，县令大人面上，居然不为所动。
　　心中不由再次扑通了一下。县令大人面上一片沉冷——难道，我预料错了，这位县令大人，与这个古山，也是一伙？
　　为了弄死我，居然拼上了一位县令的前程？
　　（继续写文中。推荐秋如意的《魔鬼的圈套》，情节很强……）
　　正文 第十九章 牢狱之灾（上）
　　第一次发现，原来，我真的很重要！
　　刺杀，一而再。刺杀不成，换成陷害。为了完成这个陷害，拼了一个小仆役还不算，还拼上了一个县令的前程。
　　听着古山的解释，我嘴角不由再次勾起了一个笑容：“这位古先生，在下与您，好像不太熟悉。”
　　古山冷笑了一声，说道：“正是。今日之前，我们并没有见过面。无冤无仇，老夫根本不会来陷害你。”
　　先申明无冤无仇不会来陷害我，这难道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我点了点头，说道：“既然我们素不相识，而我的文章，也从来没有传进延川书院。”目光看着李县令，我的声音淡淡的，“大人明见。在下去年过年之前，曾经前往延川书院报名参加入学考试。书院入学考试，只是背诵四书而已，在下并没有留下任何笔迹在书院之中。此后另起波折，在下与书院中的另外几个学子，杏坛论道，虽然获胜，却立即被奸人掳走，此后身体受伤严重，一直留在山中养伤，也不曾前往书院就学。前日才从山中回来，家中左邻右舍，可为证见。在下虽然写字，却从来不曾将文章送出家门。也就是说，古先生从来不曾见过我的字。”
　　古山冷笑了一声，说道：“从来不曾见过你的字，所以也无法模仿你的笔迹。”
　　我笑了一笑，不理睬古山，继续对县令说道：“既然古山先生从来不曾见过我的字，如何就判定这文章是我写的？古山先生刚才说过：想不到舞弊者竟然排上案首。也就是说，古山先生捡到文章之后，就判断那卷文章的作者是我。却不知古山先生是如何判定我就是舞弊者？”
　　是的，我曾写过文章，请林子陌送给古山点评。因为要送给古山点评，所以，我在文章下面，留下了非常恭敬的言语，也留下了落款。只是，古山要陷害我，一定会将下面的留字裁掉。
　　我的留字下面，有我的名字，也有日期。
　　只要他将字裁掉，将时间裁掉，那我就有话说。
　　古山冷笑了一声，说道：“老夫是没有见过你的字，但是不代表着我书院的学生都没有见过你的字。你的字有人认得，也不稀罕。”
　　林子陌……心头划过这个名字，我淡淡冷笑：“县令大人，所谓证据，能否给学生看上一看？”
　　李县令点了点头，边上的师爷，就将一份文稿拿下来。却没有递给我，只是展示给我看：“你小心辨认着，是不是你的字迹？”
　　看到最后，果然没有落款与留字了。
　　我点头：“不错，这文章的确是我写的。”
　　李县令一拍惊堂木：“那么，你是认罪了？”
　　我淡淡笑：“县令大人，这文章是我写的，这没错。不过时间错了。”
　　李县令怔住：“时间错了？”
　　我淡笑：“写这文章的时间，是在考试之后。考试之后，学生逞能，就又另外写了几篇文章。这是其中之一。不知如何竟然落在这位古先生手中，而这位古先生，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竟然拿了这个来诬陷学生。”
　　我这样的解释，所有的人都怔住！
　　李县令怔住，古山也怔住！
　　我知道，在他们的预料之中，我会声嘶力竭的叫冤枉，甚至拉出林子陌来作证……但是我却简简单单一句“时间不对”就将所有的罪名，都堵了回去！
　　古山先反应过来，厉声道：“难道老夫还会诬陷你不成！老夫得到这个文章之后，也曾给延川书院的不少师生看过……他们都可以来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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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九章 牢狱之灾（中）
　　还要牵扯出一大群人来作证呢。我淡淡一笑，说道：“县尊大人明见。古山先生原先说过，捡到这个文章之后，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并未声张。可是现在又说，这个文章曾经给多人看过。原来延川书院的书生们，在关系到自身的大考上面，看到了这样的舞弊案件，居然能沉得住气，也真很奇怪。”
　　古山额头上青筋爆出，厉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摇了摇头，道：“前些日子，学生与延川书院也曾发生过一些不愉快。延川书院学子，或者因此而想要学生好看，亦未可知。大人明见。”
　　李县令眼睛盯着我，眼睛里竟然有一丝佩服的神色。随后说道：“传证人……”
　　“大人，其实此案已经没有继续审理的必要。”李县令的话还没有落下，我就打断了他的话。
　　李县令冷笑了一声，说道：“咆哮公堂，该当何罪？”
　　我淡淡一笑，说道：“在下并没有咆哮公堂，而是这个案件，按照律法，李县令应该避嫌。”
　　李县令怔住，全场的人全都怔住！
　　李县令应该避嫌？
　　我继续微笑：“大人明见。按照大兴律法，李县令在此案之中，已经触犯了相关规定。既然这样，就该避嫌。”
　　李县令冷笑了一声，说道：“本官似乎与你们诸人，都没有亲戚关系。”
　　我淡淡一笑，说道：“本朝律法，都是仿照前朝律法制定，是也不是？如果有争议，都是仿照前朝旧例，是也不是？”
　　我一句话落下，李县令的眼睛就睁大了！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诧异——是的，想不到，一个乡下小子，居然对律法如此熟悉！
　　我笑了笑。去年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没事干我就请秋如意找了一些书，将大兴朝与大蜀朝的律法研究了一通。毕竟，我的父亲母亲，都是所谓犯了法的。
　　没有想到，今天却派上了用场。
　　李县令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还没有等他说话，我就继续说下去：“县尊大人明见。此事确实已经牵扯到了县尊大人。据李老三所说，他是县衙的洒扫仆役，却能够进入县衙放置试卷的库房。按照前朝律法，此事上，县令大人应该被责。县令大人，试卷刻好印好之后，相关人等，应该被关禁闭，而库房，应该是封锁，不该有任何人进出，包括洒扫仆役。第二，前朝律法，为防作弊，也曾规定，有机会进出试卷库房的仆役，都应用目不识丁的——县令大人，您却用了一个识字的人做洒扫。也就是说，县令大人，您不适合再审理此案了。”
　　李县令的目光渐渐沉冷下来，片刻之后才道：“你果然厉害。”
　　我淡笑：“承蒙夸奖。不过是形势所逼罢了。县令大人，学生以为，此事县令大人应该快马上报学政大人，请学政大人前来审理，您以为呢？”
　　既然这位李县令也是同伙，我就不能再让他将案子审理下去。我就不信，堂堂一省学政，也会与这个县令同流合污！
　　既然要整治我，我就先将你整下马。你已经做好了岁考评丙等的准备，我就先将你的岁考弄成丁等！
　　这桩舞弊案子，如果是在县令大人手下发生又由县令大人亲手审理结案的话，对县令大人的前程是有影响，但是还不至于丢掉官职。但是假如这桩案子是在县令大人手底下发生，却又在上司手里完结的话，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别的且不说，这件事情影响肯定扩大。影响扩大了，县令大人的政敌能不利用这件事做文章？
　　人在官场，没有政敌才是怪事！
　　当然，李县令也可以坚持将这案子审理下去，革除我现在的这个案首，然后再给我枷号示众。
　　然而县衙大堂之上，人也很不少。万一有人将这番对话泄露出去，县令大人今日之罪，就不是渎职这么简单了。
　　县令大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所以，看着我，他只能悻悻的说一句：“你果然厉害。”
　　李县令站了起来，冷声说道：“此事，本官必须上报知州与学政。相关人犯，暂行收监……”
　　一群人推推搡搡要带我下去，而那古山，却转身往外要走人。
　　我疾声叫道：“县令大人，古山也是相关人犯，岂可走人？”
　　李县令冷声道：“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冷笑了一声，说道：“古山告我舞弊，而我却告古山诬告。事情未曾审理清楚之前，古山岂能走人？”
　　李县令看着古山，缓缓的点点头，道：“委屈古先生。”
　　听到这样chiluo裸的勾结言语，我气得几乎要闭过气去。
　　今天大堂之上，我是将案子的主动权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只是……听着这样话，难免还是有些无力之感。
　　人家摆明要陷害你，你又能如何？
　　监狱之中，臭味扑鼻。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闭目养神。虽然郁闷，倒也不担心，风行烈与蓝十三都在外面，他们也不是吃素的。风行烈别的能耐没有，去将周元凯请来主持公道，还是做得到的。
　　只是将周元凯请来主持公道，难免要将周元凯也绕进来。我们与周元凯的关系，难免要暴露在敌人面前——可是，我们连敌人是谁，都还不知道。
　　肩膀上被人推搡了一下，有个大嗓门在我耳边响起：“小白脸，起来，那是爷们的地方！”
　　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我将事情拖延进了监狱，却没有想到监狱里还有狱霸这么回事。睁开眼睛，淡淡的扫了那个家伙一眼，懒洋洋问道：“小爷想要住这里，又怎么了？”
　　昏暗的光线下，看清了面前的一群人。一群彪形大汉，满脸都是横肉，凶神恶煞的模样，装都不用装。看样子，这些都是本地的地痞流氓黑社会了。才关这么几天，就将我与黑社会安排在一起，县令大人还真是煞费苦心哪。
　　一个络腮胡子先大吼起来：“罗三爷跟你说话，你就是这个腔调？这里是罗三爷的地方，小子，先乖乖将你的衣服脱下来，有好东西，先孝敬出来，这是这里的规矩！”
　　“如果不听话，我们先每人揍你一拳，小子，你自己先估量着，吃得消吃不消！”
　　“罗三爷，与这小子啰嗦什么，先揍他一顿，这小子自然知道好歹了……”一个大汉捋起袖子，就要上前。
　　罗三爷，中间那位，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脖子上的玉佩，拍拍手，说道：“小心着，先别把这小子打死了，打死人，县令大人又要打我们一顿板子……嗯，打个半死不活就好了。”
　　几个大汉轰然听命，摩拳擦掌，就要扑上来。
　　正文 第十九章 牢狱之灾（下）
　　“抱歉，抱歉，我不知道规矩。”拍拍屁股站起来，含笑拱手，“见过各位……这里的规矩，是什么好东西都要孝敬老大是也不是？”
　　几个摩拳擦掌的大汉停在那里，那个罗三爷笑眯眯：“你这小子，倒也识趣！到底是读书人，不是死脑筋！”
　　我淡笑：“是，好东西要孝敬老大……你身上好像也没有什么好东西，马马虎虎，将你的这件大棉袄送我吧。”
　　一群人全都呆愣了半晌，才有汉子大叫起来：“你不想活了是不是？”扑上前来。
　　我轻轻一闪，躲开。
　　罗三爷挥手止住了一群要扑上来的汉子，盯着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嘻嘻笑：“没有什么意思，就是想要做大家的老大而已。”
　　话音刚落，一群人就哄笑起来，那罗三爷笑得简直要将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片刻之后，一群人才开始罗唣起来：“小白脸，你吃了狗胆！”“小白脸，你知道罗三爷是谁？”“你知道，罗三爷伸一根手指头，就能杀了你？”
　　一群人在罗唣，另一群人就摩拳擦掌要冲上前来。不过看起来那罗三爷命令还管用的，虽然群情激昂，虽然都恨不得上前吃了我，但是毕竟还没有人动。
　　心中动了动，我看准了前面的罗三爷：“罗三爷，我要与您单挑，你敢不敢应战？”
　　话音落下，四周再次静了静。片刻之后，周围又爆发出了一阵大笑。有人大叫：“小子，要找死的话，自己找根绳子上吊吧，那个不太痛苦！”
　　我只是笑着不语。
　　几个月前，我是万万不敢这样狂妄的。但是这次受伤，因祸得福，体内的内力，不但恢复了，还有超过原先的势头。在风行烈手下，也能支撑个七八招。
　　今天这牢中的事情，已经不能善罢。与这群流氓黑社会讲道理，动嘴皮子，不可能。
　　既然这样，就打吧。咱也可以试验下，自己的武功到底恢复了多少。
　　只不过，双拳难敌四手，我到底心中没数，不敢与这群家伙群殴。所以，索性拿出黑社会的模样来，与这个首脑单挑。
　　罗三爷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在这牢中也呆了七八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有胆色的书生家！好，好久没有动过拳脚了，我就陪你这小娃娃玩玩！”捋起袖子，双手握拳，叫道：“来！”
　　我笑了笑，说道：“罗三爷，您等等。”先慢慢的将袖子捋好，笑道：“书生衣服，就是麻烦，请稍微等一下。”
　　罗三爷看着我，浑身的气息终于慢慢泄下来，说道：“你快点！”
　　我捋好袖子，嗯，袖子上的褶皱也是一丝不乱……嗯，我是书生，讲究仪表，咱们即使是捋袖子，也不能胡乱捋一下。
　　罗三爷见我终于捋好袖子，再次将拳头握住，大声道：“你先来！”
　　我看了看罗三爷，又看了看我的小手掌，笑道：“罗三爷，还请等一下……”俯下身子，去拉我的长衫前襟。一边拉长衫前襟，一边解释：“罗三爷，您知道的，我们这个长衫，其实就是麻烦。下摆太长太大，等下打起来，脚不小心踩上，那就危险了……”我将长衫前襟拉起，举头向四周望了望，道：“哪位兄弟，先借我一根绳子，我先将这个长衫下摆扎起来……”
　　罗三爷看着我，再次将握紧的拳头松下来：“小子，你如果怕了，就及早认输……”
　　我嘻嘻笑：“罗三爷，你们的人真小气，连给根绳子做腰带都不肯……”
　　罗三爷气不过了，额头上青筋爆出，厉声道：“小顺，将你的裤带，先给他！”
　　边上的一个汉子，估计就是那个小顺了，当下就解下自己的裤带，悻悻然递给我，说道：“小子，便宜你了！”
　　这回，罗三爷再也不蓄势了。看着我慢悠悠的扎好下摆，才问道：“可以开始了没有？”
　　我慢悠悠的看了一下自己四周，才回答了声：“是。”话音才落下，我突然闪电一般，就是一拳！
　　那罗三爷显然没有想到，我这样慢悠悠的家伙，会冷不防来这样一招。身子一闪，没有闪开，身上已经挨了一掌。
　　我的掌上，已经加了三四分内力。打在风行烈的身子上，风行烈也是哇哇叫痛。这个罗三爷虽然皮糙肉厚，但是到底只是狱中无赖，不是什么武林高手，这一挨，也不是好受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说了，我与这位罗三爷，打了大约半个小时，此事搞定。
　　想当年也曾在延川书院外面收过一群小弟，收小弟这活计，我也不算手生。搞定了罗三，顺手又将几个不长眼的收拾了，器宇轩昂，我做起了狱中老大。
　　罗三倒也算是个汉子，愿赌服输，当下恭恭敬敬将狱中的最好的一块地方收拾了，请我住下。又带着一群小弟来认大哥。狱卒将饭菜送上，这群喽啰又将其中最好的一份送给了我。不过虽然是狱中最好的饭菜，我也没有胃口。当下看了一下四周，说道：“这饭菜，看看监狱之中，谁身子最坏，就给谁吧。”
　　一群小弟全都怔住。翻翻白眼，我说道：“没听见？”
　　正文 第二十章 狱中之会（上）
　　（关于主角的未来。咱们主角一定是一步一步厉害起来啦。眼下被人蛋欺负，马上就欺负回来。另外，觉得美男不够用，我再给主角安排一个啊……）
　　收拾好晚饭，我自顾自上了所谓的床。监狱里的狱霸比官场上的笑面虎好对付得多，只要稍稍将他们打得服服帖帖，他们自然就不会来罗唣。
　　只是身为女子，在男人的监牢里，当然要事事小心一些。闭上眼睛，发觉实在冷得紧，索性也不睡觉了，就闭着眼睛打坐练习内功。可是还没有等我运转气息，却听见耳边传来了破锣一般的声音：“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你这个花样玩的不错。”声音不响，却直钻进我的耳朵。
　　我睁开眼睛，心中一动。
　　这几句话，说的就是刚才我与罗三的一场战斗。说实话，我之所以能轻易取胜，与一而再再而三的消磨罗三的耐心直接相关。监狱之中一个囚犯，竟然能用《左传》中的话来给我的行为做注解，这就不简单了。
　　耳边传来罗三的呵斥：“瘸子，睡你的觉去！啰嗦什么？”
　　我抬眼望去。监狱之中，只有过道上有一盏灯。依稀可见斜对面的角落里，有一个蜷缩的人影。还没有等我说话，罗三已经恭恭敬敬告诉了：“公子，这瘸子，呆在这里已经三四年了，听说当初是因为写文章得罪了县令。看他是个瘸子，兄弟们也没用多欺负他。看他可怜，每天一口饭都少不了他的。您大人大量，不要与他计较。”
　　我笑了起来，站起身，走了过去。那罗三带着一群小弟，恭恭敬敬跟着过来。我回转头去：“夜深了，你们不要跟着了。”走到那个瘸子面前，拱手道：“方才兄台所说的话，在下听着糊涂。”
　　罗三站在边上，道：“老大，你怎么……”大约是听我言辞恭敬，有些不忿罢了。
　　昏暗的灯光下，也看不清那蜷缩在角落里的瘸子是什么形貌。只听他那破锣一般的声音，懒洋洋的响起来：“你这少年，武功也罢了，才智却是不错。”
　　我笑了笑，说道：“兄台夸奖。却不知兄台突然招呼在下，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他的嗓子粗哑，但是听起来似乎也不甚大，大约三十来岁吧，就称呼他做兄台了。
　　那瘸子哈哈笑了起来，说道：“你这小子却也有趣。我的年纪，比你大上一倍有余，你却称呼我做兄台？”
　　我笑道：“昏暗之下，胡子中间，不识兄台庐山真面目，不能判断年纪。然而在下听说，有志之士，永不服老。既然如此，称呼兄台为兄台，又有何错？”
　　这句话，并不直接回答问题，却是与他玩起了文字游戏。是啊，年长上三个月是兄，长上二十来岁的，就不能称作“兄”？
　　那瘸子又是一笑，说道：“我呆在这监狱里，已经有五个年头了，比罗三的年头，还要长远些。本来是想安安生生在这里等死便了，却不想碰到你这么一个有趣的后生。”
　　我在瘸子面前跪坐下来，笑道：“在下进了监狱，也没有想到，能遇上兄台这么有趣的人物。”见罗三还站在边上，当下挥手道：“你自顾自去吧。”
　　见罗三走远，那瘸子才笑道：“你这后生，看起来做事情也有一套，却如何被人弄进这里来？而且，这里还是米脂县七座牢房里，最能打斗的一间。”
　　我笑了笑，说道：“在下其实也不知缘由。就在今天早上，在下还是本次县试的头名案首。”
　　“本次县试的头名案首？”那瘸子笑了笑，说道：“虽然是童子试，但是第一名也不容易，你的年纪，不过是十四五岁吧？你这样年轻就能中案首，日后前途，可以算是无量了，县令大人，如何竟然舍得你？”
　　那瘸子说的，是另外一回事。历来科举考试，被取中的考生，都要对主考官自称“门生”，从此与主考官再也牵扯不开。后世欧阳修能名满天下，也与他做过多次科考主考官有关。
　　照例说，我这样的优秀人才，即使暂时不能算绩优股也能算上潜力股，县令大人交好还来不及，今天居然舍得将我整死，也是天下奇迹了。当下无奈笑道：“事出诡异，实在不明缘由。今天却是因为有人检举在下科考舞弊，才进来的。”
　　“科考舞弊……”那瘸子笑了起来，“李珉宇主考，李珉宇定你做了案首，接着李珉宇又说你科考舞弊……李珉宇竟然是疯了，拿自己的前程去玩不成……小弟弟，你骗我？”
　　我苦笑了一笑：“事情确实如此，不敢欺瞒兄台。”转过话题，笑道，“我看兄台，也是才智之士，如何竟然陷在这牢狱之中，几年也不得脱？”
　　那瘸子直起身子，懒洋洋笑道：“不过是看着这监狱还不错，就找了个理由骂了那李珉宇一顿，那李珉宇最是好面子，当下就将我关进来了。本来以为，那李珉宇做满三年就会调任，我也就能出去了，却没有想到，那李珉宇居然一呆五年……我的身子骨，竟然坏在这里，我这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听那瘸子肆无忌惮的说话，我不由完全怔住！
　　我与这个李珉宇说实话，那是因为，我的案子，迟早会成为大新闻，闹个人人皆知。所以爽爽快快与这个神秘的家伙说了，反正也无所谓。
　　只是，面前这个瘸子，却肆无忌惮的与我说起当年自己故意入狱的事情！
　　听他话音里的口气，这个瘸子，居然是故意惹怒李珉宇，故意让李珉宇将自己投入监狱……这话里，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第一，这个瘸子，为啥要进监狱？正常人都不会想进监狱，外面的空气也比监狱里的空气要自由。
　　第二，这个瘸子，居然肆无忌惮的对我说了实话。为什么？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这个瘸子故意入狱的事情，本来是隐秘——他竟然如此就轻易说给我听？要知道，这之前，我与他，可算是素不相识？
　　我怔了一怔，才笑道：“兄台说笑了。”
　　那瘸子笑了一笑，说道：“笑话，笑话。不过是呆久了，没有见过青年才俊，竟然多说了两句……今日月色正好，良宵难遣，手谈一局，如何？”
　　手谈一局？那就是下围棋了。不过这监狱之中，哪里来的围棋？不过下盲棋却是有的，我曾听说下棋大家，都有下盲棋的本领，也就是说，不摆棋局，大家各凭记忆，只靠嘴巴上争斗。我苦笑：“在下棋力不佳，没有学过盲棋。”
　　那瘸子苦笑了一声，说道：“我倒忘记了……那么，对诗如何？”
　　我又苦笑了一下：“在下曾经发过誓，此生不做诗。”
　　那瘸子眼睛一瞪，叫道：“你才几岁，怎么居然发出这等荒唐的誓言来？我曾听说，去年晋州，曾经有一个黄口小儿，斗酒诗百篇之后也曾发誓不做诗，那是才子风流做派……”
　　眼睛猛然定住，看着我，失声问道：“莫非是你？”
　　正文 第二十章 狱中之会（下）
　　虽然不想闹得人尽皆知，不知怎么的，我在此人面前，却不想否认。或者是因为这个人一见面就将自己的秘密扔给我的缘故吧，我淡笑了一声，说道：“那个黄口小儿，实在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发下不再写诗的誓言，也是因为江郎才尽罢了。”
　　虽然没有承认，却也没用否认。那瘸子看着我，眼睛晶晶亮了起来，笑道：“我知道你这厮为什么会被关进来了。你这厮虽然有才，却是太过狂妄，那李珉宇虽然爱你的才，却又被你的狂妄给吓坏了。要知道，选中一个狂妄的学生，那是选中了一个危险呢。”
　　我翻白眼：“我来这里之后，还没有狂妄过……”不过随即想起延州书院的那场论辩，不由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无限怀念二十一世纪，那是一个师生平等的世界啊，所有的学生都可以站起来，与老师唾沫横飞论辩上半天，也没有人说你狂妄说你大逆不道。
　　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狂妄，那只能成为县令大人同意陷害我的一个原因，却不能成为县令大人主动陷害我的原因吧？”
　　“主要原因么……”那瘸子翻白眼，笑，“你这厮这么狂妄，什么时候得罪人，估计自己也不知道吧……再说了，我身在监狱之中，也听闻了一些那个黄口小儿在晋州的见闻，那个黄口小儿，在晋州可真结交了不少人物呢……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可不能随便结交的。”
　　那瘸子简简单单几句话，却是一盆冷水从我头上淋下来，当即就清醒了……随即，我打了一个冷战！
　　是的，能调动一个县令，能让一个县令送掉自己的前程来陷害我……普通人物，怎么做得到？
　　自己思想了半天解决不了的难题，面前这个人，轻轻巧巧却给自己撕开了一条缝！
　　能调动一个县令来对付自己，背后那个人，地位一定比县令要高得多。而且，一定是官场中人，能让县令大人心甘情愿放弃前程乖乖听命。
　　那样的人……最大的可能，是东方归元的敌人。我与东方归元关系密切，又有一个才子名声，那个家伙要斩断东方归元的手足，刀剑就先对准了我。
　　想明白了，不由又叹了一口气。无妄之灾啊无妄之灾。
　　那瘸子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藏满了笑意：“想明白了？想明白了，这一场牢狱也不白呆了……我看你身子骨也不坏，枷号三个月也没多大事，等这事情完结了，你也可以想想日后该如何生活了。”
　　这瘸子的话，说得不好听，却是一片善意。我笑了笑，说道：“嗯，是该想想了……不过兄台啊，这枷号三个月，我还不见得能熬上呢……”
　　那瘸子笑了：“你居然还想从这场陷害里脱出一个清白来？”
　　我笑道：“这可说不准呢……您说呢？”
　　那瘸子笑了笑，说道：“如果是我，就不会将与你牵扯不清的那些人都拉进来。毕竟科场舞弊可不是小案子，闹大了，即便闹赢了，对你后面的那些人都没有好处……还是乖乖的在站笼里呆足三个月吧……”
　　我笑了起来：“我还以为，兄台会帮我来着。”
　　那瘸子眨眨眼，说道：“这下可有趣了，我为何要帮你？”
　　我看着那瘸子，笑道：“兄台得罪的是李珉宇，只要李珉宇还在米脂任上，兄台就出不去。可是假如因为我这案子，李珉宇卷起包裹回老家，兄台不是可以出去了吗？”
　　那瘸子笑道：“我们大兴的律法，地方官员都是三年一任。我现在已经呆了五年多了。再过半年，这个李珉宇也呆足六年了，也该调任了。而我大兴的岁考，都是在年末。即便是因为你的案子，将李珉宇名声搞坏了，李珉宇今年年末卷起铺盖回家……调任与卷铺盖回家，时间上也没用任何区别，是也不是？”
　　倒也是在理。那瘸子笑眯眯：“嗯，小兄弟，与你谈上这么一场，我心情大好……喏，我要睡觉了，你自个睡觉去吧。”当下闭上眼睛，再也不理我了。
　　望着面前的瘸子，我不由笑了几声，道：“既然这样，那就明晨再聊罢。”回自己的“床”，坐下，休息。
　　我在打坐，同监牢的十来个犯人，却早就发出呼噜声。监狱之中伙食不好，大家的肚子总是比较饿的，睡觉却是节约卡路里的最好办法。
　　时间流逝，很快就到了半夜时分。气息运转了几周，饥饿感也压了下来，我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手臂，还没有坐下去——鼻尖就闻到了一股异样的味道。
　　我在妓院里混了这么长时间，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何况当初也经历过一场。当下心中一动，身子就软倒在地铺上。
　　耳边，一群囚徒的呼噜声打得更响了。
　　“吱嘎”一声，监牢门口，有人开门进来。轻轻将守在门口附近的两个狱卒放倒，摸出狱卒身上的钥匙，随即向我这边走来。我眯缝着眼睛往来人望去，只见来人脚步轻捷，显然是熟门熟路的样子。打开了监牢的门，往四周张望了下，随即走到几个囚犯身边，打亮火折子，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看看不是，又放开，最终往我这边走来。
　　心禁不住怦怦乱跳，却只是闭住呼吸。
　　那火折子照着我的脸，我听见了那来人的声音：“李公子，别装了，请跟我走。”
　　请？我知道自己被看破了，当下睁开了眼睛。火折子下，看见了来人的眼睛，有些阴沉的样子。虽然看不清面貌，却很明白，来人——我不认识。当下咳嗽了一声，问道：“请问，尊驾是谁？我为什么要跟您走？”
　　那人轻笑道：“李公子，我是蓝十三的朋友。您这桩案子小不了，小蓝怕您经受不住那种苦楚，因此请我来带你出去……你快点起身吧，这个miyao，效用可是有限的。”
　　我伸了一个懒腰，笑道：“可是，我还不想出去。”
　　那人急了，几乎没有跺脚，低声道：“你还拖拖拉拉？我们费了大力气来救你……”伸手就来拉我。
　　我笑了一笑，说道：“多谢……”伸手却突然一拳！
　　一拳，正对准那人的面门要害。出其不备，又是蓄势而发，当下正打了一个正着，那人身子一晃，竟然没有摔倒。
　　随即，那人腰间的长刀出鞘，向我的脖颈劈来！那人的声音恶狠狠的：“没有想到，你居然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你是来救我还是来害我？”我哈哈大笑起来，“你的谎言，实在不过关！”
　　我虽然哈哈大笑，但是我的形势，却是岌岌可危！
　　来人是一个武功高手，何况他手中有刀！
　　正文 第二十一章 东门狐狸（上）
　　而且，最糟糕的是：我与他动手，就无法屏住呼吸！
　　无法屏住呼吸，就不可避免的吸进迷雾……与对方才对了两招，我就发现，我的身子软软的，提不上力气来！
　　那来人却是早就捂住口鼻，有所准备的，招招发狠。刀锋在我的耳边掠过，削断了我无数发丝，纹丝不乱的头发，当时散落下来。
　　努力支撑，心中却是惨然。厉声呼救，但是整座监牢就像死了一般，没有响应！
　　左右支绌，肩膀已经被划开，被疼痛一刺激，体内的气息倒是运转起来。只是气息运转，手头的力气是大了三分，但是气息运转加速，吸入的迷雾也更多了。
　　那刺客刀锋压迫之下，我已经站立不稳，倒在地上。幸好当年也练过滚地刀，这身法还是熟的，那刺客接连劈了几刀，我都险而又险的避过。
　　然而，我知道，这一刀躲过了，下一刀也不知能不能躲过！
　　但是，我得躲……
　　那只是一瞬，我却感觉是经历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那刀锋似乎不住的往我身上劈，我的脑子里除了“躲”这个词之外，容不下任何其他词汇！
　　或者说，在那极度惊险的一刹那，我的脑子，几乎停滞了，不能思考了！
　　那刺客刀再次劈下，我正要往边上闪开……身子却蓦然一滞。后面有人！
　　是，我可以往左边滚……可是刀锋过处，定然会将我后面的那个人劈伤甚至劈死——
　　后面那个人，如果我记得不错，那人应该叫李顺，白天的时候还曾借给我一根裤带帮长衫来着——
　　不能躲。咬紧牙关，拼尽了死力气，我看准了那刀面，狠命就是一拳！
　　那刀上锁蕴藏的力气，震得的整只胳膊都酸麻了。一瞬之间，手都不能动弹了——
　　就在那一瞬间，那刺客的刀，已经被震开，落在地上。
　　兵刃落地的声音中，我听见“噼啪”一声，是小瓷片落地的声音。是什么东西？
　　浑身气血翻涌，我还不能动，可是那刺客，又往那刀落处扑去！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人影，从墙角突然窜出！
　　听闻后面声音，那刺客急速回头，但是，来不及了！
　　还没有做出反应，窜出的人影，已经一拳打在那刺客的前胸！
　　那刺客，就像一个破麻袋一样瘫倒在地上……那墙角窜出来的救星，也软倒在地上。我侧过脸，看见了一双晶晶亮的眼睛。
　　络腮胡子下冒出来的酸臭之气，直扑我的面上。依稀可以看到，那躺在地上的络腮胡子，对我微笑，声音里有些无可奈何的歉意：“对不起，我……不小心，吸进的迷雾，太多了一点。现在不好动……”努力将头扭过去。
　　他说起迷雾，我这才发觉，原来我也动不了……所有吸进的迷雾，都在这一瞬间发作了。
　　努力笑了笑，脸上的肌肉却有些僵硬了，我说话：“没什么……多谢。”
　　那络腮胡子，也就是那个瘸子，声音里带着笑意：“没有什么，不过是感谢你今天白天的一顿饭罢了。你给我一碗饭，我救你一条命，咱们两清了。”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这样两清，我貌似多占了很多便宜。”
　　瘸子哈哈大笑：“吃亏就是占便宜，谁说得清呢？”
　　我笑了笑，说道：“的确如此……还没有请教兄台大名。”
　　那瘸子笑起来：“我复姓东门，这个名字么……忘了很久了。”
　　“忘了很久了？”这样匪夷所思的答案，让我再次呆了一呆。片刻之后才笑道：“原来是东门兄。”
　　知道他不想说了，也不便再问。面前这个瘸子，来历奇怪，举止奇怪，言语再奇怪一点，也没啥。努力将头扭向那刺客的方向，那刺客依然躺着，一动不动。有些担心的问道：“他会不会醒来？你下手……”
　　“我下手很重的，你放心了。”东门笑，“我将藏了很久的一片瓷片，扎进了他的心窝……”
　　“死了？”我不由再次呆了一呆，“这么容易，就被你杀了？”
　　“我先申明，我不懂武功的……不像小弟弟你这样……能利索的在地上滚来滚去……”东门笑容里有几分邪恶的味道，“所以，不得已……总会藏一点防身的利器……”
　　说话的时候，我们依旧躺在地上，他口中呼出的臭气，直扑我的脸上。当然，我嘴巴里呼出来的臭气，也扑向他脸上。好在监狱里的空气本来就是臭烘烘的，加上迷雾的味道，本来也好不了。这下臭上加臭，其实也没有本质区别。
　　只是心中觉得有些怪怪的……
　　我烦恼道：“监狱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那县令还不知怎么整治我……”头渐渐沉重起来，知道是迷雾的功劳。心中不安，却又无可奈何。
　　那瘸子含含糊糊回答了一句话，我却听不清楚，紧接着，我听到了他的鼾声。
　　他终于支撑不住，睡着了。
　　正在这时，迷迷糊糊中，我又听见了脚步声。一声着急的呼唤响了起来：“尘！”
　　是蓝十三！我精神一振，努力睁开眼睛，说道：“十三！”
　　蓝十三一把将我抱起，说道：“我先带你出去……”
　　我挣扎了一下，说道：“不行……如果越狱，那就从此真做了……黑户了……”
　　蓝十三站住。片刻之后才叹气道：“今天……我们那个小院子也被人烧了。所以，我来迟了……看样子，那背后的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又挣扎了一下，说道：“如果……这样跑路，科场舞弊的罪名，就落实了……”
　　蓝十三怔住。好久才叹气道：“科场，科场，你就这么想参加科举么？你……根本不想自己的身份……参加科考……也罢！我就帮你到底！”
　　我想要说话，可是喉咙干涩，急切却发不出声音。
　　蓝十三将我放在床铺上，说道：“我帮你将这里整理干净。你安心睡一觉吧，那迷yao，我没有带解药，只能等自己药性过了……我在监狱隔壁租了一间屋子，这几天功夫，总要保住你平安。”
　　说着话，蓝十三走向那刺客，将那刺客的尸体，拖了出去。又将门给锁上了。
　　一切照旧。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躺在床铺上，眼泪却不由自主落下来。
　　这一切……这一切，似乎都很合理，不是吗？
　　1狂状元二：且将短褐换儒裳 第二十一章 东门狐狸（下）
　　心中思绪杂乱，但是天明还是如期到来。
　　监狱之中各个囚犯，也有敏感的，知道昨天晚上有些异样。特别是那些狱卒，来来回回绕着监狱转了好几圈，想要找出点异样来。只是众口一词，都说昨天睡死了，也问不出端倪来。那狱卒又见没有犯人越狱，也就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忽略此事了。我估计，连县令大人也不知昨天晚上有事。
　　烦恼既然不来，那也懒得再次烦恼。天色大亮，见监牢里面，实在脏乱，受不了，当下指挥着小弟们，自力更生，先改变一下自己的生存环境。口袋里还有几个钱，当下贿赂了狱卒，要来了几把扫把，又弄来了一点石灰，先消毒再说。
　　东门在一边，笑眯眯看着，半日才蹦出一句：“我相信你是能做事的人了。”
　　我将手里的扫把放下，笑嘻嘻看着他：“怎么说？”
　　天光从高墙上的小窗子照进来，正落在东门的络腮胡子上。这才看清，东门的上半张脸，其实还算得上英俊……不错，是英俊。尽管身在监狱之中，卫生方面无法多做要求，但是那上半张脸，居然还很干净。头上扎了一个简单的后世常见的马尾，居然也不如何凌乱。眼角微微上翘，是一双很好看的桃花眼。鼻梁很挺，与脸颊周围刚毅的轮廓相呼应，竟然有些版画的味道。
　　听我问话，东门笑着不语。片刻之后才问道：“照你所说，你呆在这里，左右也不过几天而已。为什么这么卖力？”
　　我摊手：“看不下去的事情，总要有人做，如此而已。”
　　东门笑道：“天下看不下去的事情多了，你都去管起来不成？”
　　我笑：“至少，我能管起来的事情，总要管起来。”指着变得干净的地面，笑道，“至少，我眼前所见，是干净了。”
　　东门笑了笑，不再纠缠这个问题。等罗三他们来清扫东门住所这一块的时候，他也一瘸一拐起来了，自己动手，帮忙将床铺整理了一下。一边笑道：“里头的蚊子虱子多了一点，要小心着。”
　　劳动一天，环境干净了，连那进进出出的狱卒，居然也有了笑脸。又有钱做贿赂，那狱卒很积极就一趟一趟将垃圾拿出去清理了。
　　接下来几日，并无其他事情可以记述。见一群囚犯们只是在等死，我又闲得无聊，于是应罗三所请，给他们讲故事。那东门也在边上笑盈盈听着，偶尔兴起，也开口讲了几个。饭◎饭小说╮(╯▽╰)╭论坛梦幻ぁ小天使手№打，转载∑请注明ｗｗｗ.ffｔxt.coｍ
　　要知道，古代的劳动人民，精神享受方面，可是极度缺乏的。先不说认字的人有多少，就是认字的人，有空也只有那么几本书瞧瞧，里面也没有多少有趣的故事。所以，监狱里的犯人，同一间牢房的，不同一间牢房的，只要能听见我声音的，全都静悄悄的听故事了。当然，包括监狱里的十多个狱卒。
　　几个故事讲下来，我成了监狱的老大，真正的老大。与这群小弟们也真正熟悉起来了。问起他们各自的经历，原来一个一个，都有故事。罗三是因为老婆被流氓欺负，他发狠就将那流氓的两条腿给砸断了；李顺是因为交不起租子；二狗子是因为地保瞧上了他的未婚妻……与这群人接触越多，心情就越沉重。
　　前十三年，我生活在贵族家庭的后花园里；后来，我生活在妓院里。尽管我也见识了一些人世间的悲酸，但是，妓院，毕竟是花天酒地的存在。到了今天，我才算真正接触到了社会的下层。
　　这天讲完了故事，李顺突然嗫嚅着开口：“老大……你教我们读书认字好不好？”
　　我还没有回答，罗三已经不耐烦说话了：“小顺子，我们这辈子还不晓得能不能出去……读书还有啥用？”
　　我笑了起来：“你们想学，我哪里还会不肯教？”东门在一边，笑道：“朝闻道，夕死可矣。李顺此言大善。”
　　于是，监狱里，又响起了朗朗的读书声。穿越了十多年，我终于回归本行——当然，学生人数少了一点，年龄大了一点，文化底子薄了一点，这都没有关系……我是万金油教师啊，我最热爱的，就是教书！
　　转眼之间五六天过去，我不由渐渐焦躁起来。
　　因为，这天秋如意又来探监了。轻声告诉我：“周大人派人送来的消息，叫你放心。省里的学政已经在路上，后天肯定到。耽误不了下一场考试的。周大人还说了，学政大人最喜欢年少高才，你不用畏手畏脚。”
　　有了秋如意这番话，我才放心。又将精力投入到伟大的教育事业中去。东门偶尔也来帮忙，不过他的脾气不好，总是教不了三句就开始冷言冷语讽刺。当然，他骂起人来，那是说话不吐脏字而且是山路十八弯的那种，罗三二狗子这些脑子直的，还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等反应过来了，事情也过去了，因此也没有发生吵架打架案件。
　　转眼又是两天。一早上起来，就准备着学政大人的提审。李顺他们来求教，也没有多少心思。东门笑道：“你们别去忙你们的老大了。你们老大今天要出狱了。”
　　一群人都来恭喜。我笑着摆手：“那学政大人有没有与县令大人穿同一条裤子，还不知道呢……”
　　东门笑眯眯看着我：“同尘小弟，咱们做个约定成不成？”
　　我怔了一怔：“约定？”
　　东门道：“等我出去，我来给你做幕僚，可好？”
　　我先是大喜，随即怔住！片刻之后苦笑道：“小弟现在连童生也不是。又有何资格，耽误兄长？”
　　东门凝视着我，目光里有些深邃的东西：“李公子，你可知道我的生平？”
　　我看着东门那眼睛，心蓦然怦怦跳起来，说道：“不敢请教。”说完这句话，才蓦然发觉，东门对自己的称呼，已经变了。
　　东门扶着栅栏站定，淡淡笑道：“我曾诗酒傲王侯，我曾一谋定三州，我曾万箭丛中过，我曾万念葬荒丘！所经历的事情，也不知多少，所见过的人，也不知多少！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公子这样的人！”
　　东门一句“一谋定三州”，却叫我蓦然想起一件事来！
　　父亲一次酒醉之后，曾叹息说道：“若是东门狐狸尚在，太子殿下又有何忧？”当时我在一边伺候，顺口就问道：“父亲，东门狐狸，又是何人？”
　　父亲抬起朦胧的眼，含含糊糊说道：“东门狐狸，就是东门狐狸，曾经用一个计策瓦解东南三州的东门狐狸……”
　　随即，父亲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我再次问，父亲却不再回答了。
　　联系起当初的那段对话，我的心，蓦然狠狠地撞击了胸腔一下，随即，陷入了停顿！片刻之后才哑着嗓子说道：“小弟不知道……小弟有什么出众的地方，让……东门先生如此看重。东门先生……当初是纵横天下的人物。”
　　东门看着我，微微笑道：“身入狱中，并不气馁，公子先有了英雄的气质。武力手段，征服诸囚，那也罢了，不过是草莽英雄的手段，虽然其中用了一些狡计，却也没有可圈可点的地方。让我心动的是那夜刺客来袭，你尚有能力躲避，却不躲避，却是尽力还击。因为那时，你身边有人，你怕误伤。这就说明，你有仁者之心。”
　　我讷讷的笑了笑，说道：“先生……前辈，似乎有些夸奖了。”
　　东门含笑道：“我也不是鲁莽之人，你那夜举动，虽然让我诧异，却依然不能让我决定要投效。第二日早上的行为，却叫我对你刮目相看。身在狱中不过几日功夫，你却想着要改善监狱的环境，指挥打扫。你虽然做了这一群人的老大，心底却没有将他们看做下属，却是将他们当做兄弟。甚至给他们讲故事，讲道理，教他们读书……身在狱中而不改其志，我东门自认为能阅天下之人，却未见过与公子类似的。公子这等人若是浑浑噩噩终身，那是东门识人不明，也怪不得公子。”又笑了起来，说道，“若是有了在下的辅佐，公子还浑浑噩噩、终身无成，那也是东门无能。到的头来，公子只管要了我的命去。”
　　心潮翻涌，我道：“我曾听说，良禽择木而栖。公子当年是纵横天下的人……在下不认为自己能耐，比当年那几位更强。”
　　东门一笑，说道：“你果然知道我是谁了……不错，良禽择木而栖。刚才已经说了，公子若是无能之辈，到头来公子要了我的命去就是……当年的人物，不评论也罢。李公子，你给一句话，你到底要我不要？你不会害怕我的特殊身份给你带来麻烦罢？”
　　我笑了起来，说道：“先生可知道我的名声？我向来被人称作是狂生，既然是狂生，岂有畏事之理？既然无有畏事之理，见到先生这样的大才，岂肯错过？”
　　东门大笑，长身鞠躬，笑道：“既然如此，今天就请公子定下主从名分！”
　　我急忙拉住，也是鞠躬，道：“同尘不过黄口小儿，不敢凌居先生之上。愿以兄弟之礼，以待先生！”
　　东门长生大笑，道：“既然兄弟如此之说，东门就不客气了！愿意跟随兄弟，成就一番功业！”
　　听着东门大笑，心神不由一阵激动，又是一阵恍惚。
　　我们两人对话，其中不少文绉绉的言语，其他在场的人等，是听不懂的。但是最后几句话，却是听明白了。那罗三目瞪口呆看着东门，结结巴巴说道：“东门先生……你这是，你这是……”
　　李顺却是激灵的，当下就上前道：“老大，恭喜！也恭喜东门先生……”
　　罗三这才明白过来，看着我们，突然说道：“……李公子，等你做了官，我们也能出了这监狱，我们上你家来做个家丁护院，你答应不？”
　　我笑了，说道：“狱中患难一场，若有将来，岂敢忘记兄弟？”
　　一群人都是大喜。东门笑道：“今天要见学政大人，李公子先准备一下罢。少不得当场作文的。”对罗三一群人说道：“来来来，今天我来教你们……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先生了，你们的老大，估计马上要出去了……”
　　东门带着一群人到一边读书去，我坐在一边，心潮起伏，好久才平静下来。今日奇遇，真真料想不到。东门居然是当初废太子的谋士，而且是最厉害的谋士之一，这个身份，真叫我瞪破了眼珠子。
　　废太子的谋士，当初怎么没有做官？又故意将自己弄进了监狱？而且还残了一只脚？还有，这位东门狐狸，叫什么名字？不过现在可不是问这些问题的时机，只能以后再问了。
　　平静下来，开始静候。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心渐渐又浮躁起来，眼看着太阳已经偏西，我还未曾被提审！
　　东门教了几个字，让这些学生们自己去练去，一瘸一拐走到我身边，叹了一口气，说道：“只恐有变。”
　　我冷冷一笑，说道：“原来我们小瞧那位了。杀不成，现在是想将我给耽误了。明日就是考试的日子，只要误了这个时间，那就是耽误了我三年。”
　　东门淡淡一笑，道：“不，只要在改卷之前提审你，都还有希望。”
　　我怔住，说道：“还有希望？”明天卯时就开考，开考之后三炷香时间，考场大门关闭，任你是谁，也不能开门。再说，我连报名手续，都还没有办好！
　　而现在，已经到了傍晚。除非那学政大人连夜来提审我，否则，绝对赶不上开考！
　　而按照大兴皇朝的规矩，酉时之后就不办公，而现在，时间已经接近酉时！
　　东门一笑，说道：“今天为君做第一谋，如何？”
　　
　　狂状元二：且将短褐换儒裳 第二十二章 府试案首（上）
　　我看着东门。东门悠悠一笑，说道：“关内一省，因为靠近京畿又邻近边塞，文治上的事情，向来是重中之重，所以建国之后，关内省的督学，都是由名士鸿儒担任。我记得五年前，这个位置上坐着的，是江南名士张潜渊。去年国家变故，皇帝陛下要安定天下学子之心，这个督学位置，应该未曾动过。”
　　我愣了片刻，问道：“江南名士张潜渊担任关内省的督学，与今天要下来的学政有何关系？”
　　东门笑道：“张潜渊此人，性格最是任性洒脱，但是关键之处，却是仔细无比。最喜欢提拔少年天才。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张潜渊再忙也要亲自赶来。若是他亲自赶来，你的机会就到了。”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是今天学政大人尚未赶到。”
　　东门再次笑：“我想，他一定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不过耽误管耽误，明后两天必到。既然这样，你就将公堂当做考场！”
　　“公堂当做考场？”我喃喃重复了一句。
　　“江南名士，最是风流倜傥，没事尚且要弄段佳话出来……这样的机会，你若是再表演一番，他如何不喜？”东门悠悠的笑着，眼神里，竟然是戏谑的狡猾。
　　第二天的早晨。按照东门的计划，整理好仪表，依旧教一群学生念书。因为没有教材，只能划地教书，顺口就将《三字经》当做启蒙读本了。不过是其中的历史部分，稍加改动而已。
　　时间很快到了卯时，心渐渐浮躁起来。正想要叫东门来指导一阵，却见东门眼睛霎了一霎，人却不挪窝，只对我笑道：“继续。今明两天，没人来帮你！”
　　虽然想偷懒，但是东门既然如此说了，我只能继续。过了未时，正带着一群学生大读“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的时候，我听见了监牢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接着，一群脚步声传了进来！
　　七八天了，第一次听到这么多的脚步声！心中一喜，一群学生也不觉都停下来，眼睛就直巴巴看着我。我也想停下来，不过想起了东门的安排，心终于安定下来，干咳了一声，说道：“先讲讲下面的，三纲者，君臣义，所谓三纲，就是……”
　　一边说着，一边在地上画出几个生字，一边耳朵，却竖起来听外面的脚步声。
　　外面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来了。很好，我继续上课。“君臣义，乃是三纲之首，我也给你们讲几个故事……”心中却难免有些紧张，这话也重复了两回。
　　几个学生，像那罗三还有李顺，算是镇定的，想起昨天我悄悄做下的安排，当下装出认真听课的样子，头也不回一下。但是还有几个，就没有罗三他们镇定了，有几个，就忍不住回头去看。
　　我伸手，在一个开小差的家伙头上敲了一下：“认真！”目光掠过，看清了监牢之外站着的人。
　　不少。衙役县令还有几个书生，中间簇拥着一个中年男子。三绺长髯，相貌颇为清雅。心再次怦怦跳起来，但是神色上，却不表露。嗯，前生的时候上过无数次公开课来应付上级检查，今天就当做上公开课好了。
　　当过老师上过无数次公开课的人，心理素质比一般人都要强。这是先天优势，哼哼。
　　我目光在一群人身上掠过，站了起来，躬身，微笑：“这位大人，县令大人，可是要提审学生了？学生课务未完，请稍候片刻。”
　　李珉宇目瞪口呆。那三髯男子，哈哈一笑，说道：“你只管讲去，我们稍等片刻就是。”
　　李珉宇急忙说道：“大胆，你居然……”
　　三髯男子哈哈笑道：“李大人，这等风雅学子，你何不忍耐片刻，以成就一番风雅佳话？”
　　这边交谈，我却是不管了。当下对准自己的学生们，将故事讲完，又解说了一番意义。又对几个人说道：“今日估计就是分别之期了。来日你们出了牢狱，可以来槐花巷来寻我。这几天教授你们认识的字，千万要及时复习，别忘记了。”
　　吩咐完毕，才再次面对监牢之外的一群人：“诸位大人，课务完毕，不知诸位大人要在何处审理学生的案子？”
　　却听见呜呜咽咽的声音，原来是李顺，噗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呜咽道：“李公子，几天来，公子教我读书认字，教我道理……今日分别在即，请李公子受我一拜……”竟然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李顺带头，一群学生全都跪下了。这可不是预先排演的内容，我不觉有些手足无措。虽然知道我自己这番举动能收拢一群小弟的心，却也料不到他们会感动到这个地步！
　　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慌乱，急忙将李顺拉起，又道：“你们都起来，都起来……我们预先说过，我不过是教你们认几个字而已，不算师徒名分……你们这磕头，我受不起……”
　　却听罗三大嗓门说道：“李公子，李先生，你受得起！我们都是下九流的人物，你却看得起我们……这等恩情，我们就是多磕几个头，你也受得起！”
　　终于镇定下来，我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说道：“生受了你们几个头，我却是惭愧。你们有向学之心，来日若是有缘，你们只管来寻我……师徒名分，来日再定罢。我毕竟才疏学浅，年龄又幼，实在有愧。”
　　一群人这才起来了。我再次转过脸，对外面的人说道：“惭愧，叫大人们久等了。”面上不见任何窘迫，我是美男子，丰仪无双。名士风流，展露无遗。
　　自然有狱卒上前，将牢门打开。
　　那三髯男子看着我，面上是春风一般的笑意：“你这学生倒也有意思。你竟然在牢狱之中，办学了？”
　　我再次躬身，含笑回答：“这位大人，难道这不可以么？”
　　三髯男子哈哈一笑，说道：“自然可以。可是今日却是科考日子，这里却是牢狱之中，你的定性，也算是世间罕见！”
　　我含笑回答：“大人错了，此事无关定性。”
　　那三髯男子看着我，目光之中若有所思：“无关定性？那与什么有关？”
　　我微笑：“不过是有对朝廷，对学政，有信心罢了。”不动声色之间，先小小拍一个马屁。不过尽管是马屁，但是有我这样宠辱不惊的风度搭配着，谁也不会认为是马屁。
　　三髯男子哈哈大笑：“好一个有信心！宠辱不惊，果然好心性！不过……”指着监牢里面的一群人，“他们又关你何事，你要如此尽心的教导他们？”
　　我含笑：“大人明见。学生曾听闻了一句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身为儒者，当以天下为己任。学生困顿之中，却难得有闲暇。而这些……学子，身在困顿之中，却有求学之望。学生有能力帮助他们，怎么可以吝啬自己的一点粗浅学识呢？他们若是能读书识字，或者能改变心性，改变命运，也未可知。”
　　三髯男子大笑起来，说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看你这番作为，竟然是穷也要兼济天下了！延州有学子如此，怎么竟然诬告成舞弊？”
　　一句话落下，我不由大喜，知道自己的案子已经洗清。跪下，道：“谢大人为学生正名！”竟然如此容易！
　　却听那李珉宇疾声道：“张督学，张大人！此事人证物证俱在，大人却凭着主观喜好，就此断案……只恐难以服众！”
　　“张大人”这个称呼一出来，我心不由再次跳了一跳！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就往那个角落看去，东门瑟缩在角落里，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心中震惊，难以尽述。就在昨天，东门就曾告诉我说来的多半会是张潜渊，而张潜渊此人最喜欢明察暗访，最喜欢制造种种风流雅事，我们要在监狱之中制造与众不同的东西出来，我也照做了，但是心底，还不是十分相信！
　　今天听闻了“张大人”三字，心中的那块石头，已经落在了实处！对东门的本事，更是震惊加佩服！
　　入狱五年，却对外面的事情了如指掌……东门狐狸啊东门狐狸，到底是怎样的人？
　　三髯男子张大人——张潜渊哈哈大笑，说道：“就凭着此子心性，就凭此子狱中教学的举动，他会是舞弊之人？”
　　李珉宇亢声道：“虽然如此，不经过公堂问案就在此地定案，也是与国法不符！恕下官难以从命！”
　　张潜渊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既然这样，就上公堂走个过场！小子，委屈你一会！”
　　我恭恭敬敬道：“长者吩咐，小人敢不从命？这是国法，无关委屈。”
　　张潜渊笑了笑，转身大步出去。
　　上了公堂，张潜渊在主位上坐定。我跪下。眼角的余光已经看到，边上，那个古山已经站着等了。秀才以上功名上公堂不用跪，我恨恨的将目光收回，心中想：等这事情完结了，总要将你这厮的功名给捋下来！
　　张潜渊捋了捋胡子，问道：“原告，先将事情讲来！”
　　古山又将事情讲了一遍。他已经知道事情不对了，这番话，远远没有上次那次对话来得流利。
　　张潜渊看着我，说道：“被告，你有何话可说？”
　　我抬起头，亢声说道：“张大人，学生入狱，已经整整八天。学生在狱中，而这位古山，却是监狱之外。他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陷害学生，那这八天功夫，早就将伪证都做好了。学生再争辩，有何作用？”
　　张潜渊看着我，声音冷了下来，说道：“既然如此，你是认罪了？”
　　“不，学生绝不认罪！学生是想向大人建议，换一种审案办法！”
　　张潜渊又捋了捋胡子：“怎么换？”饭饭す小说ぬ论ゎ坛月夜$_$紫晶手打，转载请(⊙_⊙)？注ＷＷＷ.fftxt.coＭ
　　“今天这个案子，其矛盾点就在于学生是否预先买过试题。而其实，依照着学生的才学，小小县试，又何必买试题，铤而走险？只要证明学生的才华，这个案子，不就水落石出？”
　　张潜渊哈哈笑了起来：“你是说，你要在这公堂之上，当众作文，展示自己的才学？”
　　我含笑：“大人明见，正是如此！”
　　我的话音落下，四座皆惊！当众作文！
　　作文不难，但是当众作文，却难了！
　　要知道科举的文章，与现在一般的高考作文，又有不同。文辞的难度，文章的深度，都与现在的高考作文不同。一篇文章，写上几个时辰，是常见的事。公堂之上，一群人眼睛盯着，你再好的心理素质，也要受到影响。
　　李珉宇跳了起来：“你这狂生，你……居然咆哮公堂！公堂之上，岂是游戏场所……”对张潜渊说道：“这狂生早就有了准备，何况一两篇文章，也难以说明其水准……”
　　“那么……”我看着李珉宇，声音里依旧是淡淡的：“请张大人、李大人各命一题如何？以两个时辰为限，如果两个时辰之内学生不能作出两篇文章来，或者做出来的文章水准不够，就判定学生是舞弊者，如何？”
　　我的声音落下，四周再次寂静无声！
　　两个时辰，两篇文章！
　　如果被认定不是好文，那就判定是作弊……
　　这个难度大发了！
　　3狂状元二：且将短褐换儒裳 第二十二章 府试案首（下）
　　在旁人看来，我的态度是狂妄之极，这个题目的难度，也非同凡响。只是我自己却知道，我越是狂妄，取胜的把握就越大。
　　本朝府试的题目，向来分为两类。一类是经义，一类是史论。前者可以看出考生对经义的熟悉程度与品德修养，后者可以看出考生的历史功底与思维深度。一般来说，府试只是一个人才的初步选拔考试，只考经义而已，极少考史论的。
　　我与这位县令大人，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这位县令大人，定然要抓住一切机会来为难我。而我的狂妄，正好给了他一把梯子——他正好有足够的理由给我出题目，出最难的题目。
　　这样的情况下，李县令李大人，一定会给我出史论题目。
　　史论题目虽然难，但是范围到底有限。因为大兴立国才十多年，前朝蜀国之事，尚未形成定论，甚至还多有避讳，因此，李大人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叫我议论蜀国的历史。剩下可以议论的，不过是春秋战国秦汉三国而已。
　　前世作为万金油教师，我对这些历史是极熟悉的。又喜欢逛各种论坛，看多了各种架空历史小说，对这些朝代的历史变迁兴旺更替，也有自己的看法，其中不乏极其深刻或者惊世骇俗的。又加上前些日子恶补打下的底子，加上前世背下来的几十篇唐宋八大家散文，可以说，我对史论，已经完全免疫。
　　我今天的一番表现，已经成功的引发了张大人的惜才之心。只要史论作得够出色，明明二流张大人也会点评成一流——呵呵，你想啊，狱中的时候张大人已经将我定性为“人才”了，可是公堂作文下来，却发觉不过是一个二流货色而已，张大人的面子往哪里搁啊？
　　再加上，张大人是最喜欢制造风流逸事的主，如果我能当堂做出好文章，那就是风流逸事，如果我写出来的是坏文章，这事，就是笑料傻事了。你说，张大人会给我坏评价吗？
　　所以，有第一篇史论做底子，张大人的第二个题目，也不会太难。
　　当然了，这些都是废话。我心中的算计，别人自然是不知道了。
　　李珉宇看着我，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片刻之后才说道：“好，既然如此，就出题，让你写一篇罢！”
　　我微微笑：“请命题。”
　　李珉宇皱着眉头，神色狰狞，显然正在急速思索。片刻之后才道：“当初战国七雄并列。秦国也不算最强。而此后秦国却一举灭六国，何也？以此为题，作文一篇，动手罢！”
　　眼角的余光掠过，只见张潜渊大人的眉头微微一皱。而下面站着的几个书生，却无一例外，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色。尤其是那给古山，更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们的意思——这个题目，太难了！
　　战国时代，群雄并起，常常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你称王来为称霸，但是以秦国一国之力灭六国，确是历史所无。如果计算秦国的实力，虽然强大，也不至于如此。数百年里，无数读书之人，都要考究出其中的原因，所写的类似文章，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是，能写得有理有据，为众人一致称赞的文章，不多！
　　现在的难度不在于文章的本身，在于——如何能发人之未发！
　　如果说些老生常谈，即便文章写得再好，李珉宇完全可以说是“背诵”“抄袭”“邯郸学步”……一句话，这文章无论怎么样写，都是下等！
　　张潜渊眉头一皱，淡淡说道：“不过是选取秀才的府试而已，这种史论……”
　　李珉宇面上一片冷厉，说道：“张大人，要证实此子之才，非这等题目不可！”
　　我上前一步，笑道：“县令大人，请赐笔墨。”
　　张潜渊眼睛一亮，说道：“李同尘，你能作此文？”
　　我笑：“学生不才，随便写两句给两位大人看看而已。”虽然谦逊，口气中的自信，却是表露无疑。
　　笑话，原先只有七八分底气，现在却是上涨到十二分了。当年读书，三苏的《六国论》都是会背的，现在不过是默写一遍而已，所惧何来？
　　笔墨书桌很快就送上。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拿起笔，行云流水，一路写下去。张潜渊走到为边上，摇头晃脑念了起来：“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
　　张潜渊读了第一句，忍不住就赞叹起来：“好，开首就见不凡！笔力雄浑，竟然有老人之风！”
　　张潜渊一边读，一边称赞，我却镇定自若，照旧写下去……当然，我的耳朵边，听见了下面的声音——有称赞，有佩服，有不相信……
　　呵呵，老苏的文章，笔力雄浑，论说有据，偏又别开生面，掉了大家一地的眼珠子，正常正常！
　　就这样一路写下来，写到最后一句，堪堪才两柱香的时间！
　　圈上最后用一个小点，我吹干了墨迹，双手捧起，呈递给张潜渊：“还请两位大人评判。”
　　其实张潜渊刚才已经念过一遍，见我就此送上，不由接过，大声笑道：“古人称赞写文迅速的，往往有‘文不加点’之誉。原先还不相信，今日得见后生天才作文，才知道，天才果然是天才！”笑着将稿子递给李珉宇，笑道：“这等文章，就是摆到会试上去，也是第一等！”
　　李珉宇刚才已经听明白，却还是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要找一个疏漏……呵呵，这个时代的科举，对书法卷面要求到了一个变态的地步。就是出现一个错别字，也要降一等。不过我却不怕，咱们万金油教师出身，对错别字，向来非常注意。
　　张潜渊淡淡笑道：“恭喜李大人，你治下居然出了这等人才，会试中举有望了……”
　　李珉宇将文章递还给张潜渊，笑道：“张大人，文章确实是好文章。不过下官却有一点疑惑。”
　　张潜渊面色渐渐沉下来，说道：“疑惑何在？”
　　李珉宇道：“正如张大人所说，此文笔力雄浑，宛若老人言语。想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文不加点作此文，虽然可喜，却是可疑。下官想，莫非是其他人做了，他背诵了来？”
　　张潜渊摇头道：“这等文章一出，天下皆惊，怎么可能埋没！”
　　李珉宇还要说话，我冷笑一声，说道：“李大人心中有疑，学生就在此，以此为题目，再作一文，如何？”
　　我的话音落下，我听见了四周响起抽冷气的声音！
　　同题作文！再做一文！
　　一个题目，做一篇文，发人之所未发，虽然很难，但是还不算太难！
　　一个题目，做两篇完全不同的文，而且都是要发人所未发的……这个难度，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二十倍，二百倍！
　　纵观两千年历史，文人诗客，不计其数。但是同题目能做两篇文的，算起来，也没有几个！
　　而且，短短几柱香的时间，要连做两篇文！
　　众人目瞪口呆之际，张潜渊已经是大喜，迭声说道：“你居然有这个能耐？快去，快去将为箱子里的上好的竹板纸拿来，将上好的湖州笔拿来……李同尘作文，当用最好的！”
　　张潜渊当然欢喜，这样的故事，无论传到哪个朝代都是风流逸事了，而自己，偏偏又作为风流逸事的主角存在，他如何不喜？
　　李珉宇脸色已经发白了，不过脸上还是有些不相信的神色，咬牙说道：“小子，能背一篇文章已经不易了，不要轻易毁了自己的才名！”
　　“才名？”我轻轻一笑，说道：“如此说来，李大人已经承认在下是有才了，不是舞弊之徒了？”
　　李珉宇喉咙“咕”了一声，说道：“小子，不要逞口舌之利！”
　　笔墨很快就送上。我提笔，写的是苏轼的《六国论》。苏轼的《六国论》不如老苏的有名，但是也是极深刻的，最要紧的一点，这篇文的中心论点，与我现在的切身实际相关！
　　苏轼的《六国论》里，认为六国和秦朝的兴衰，原因均在于用人的当与不当上。“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一句，适用于六国那个时代，同样也适用于为这个时代，适用于我的经历上！
　　文不加点，行云流水！
　　周围目光，已经变成敬佩居多……即便是不认得多少字的衙役们，也渐渐露出崇拜的神色！李珉宇与古山的眼神，渐渐失去了光彩！
　　这一回，花了大约三炷香的时间，我才写完，照旧呈递给张潜渊。张潜渊面上的惊喜之色越来越重，忽然大笑道：“这等文章，当浮一大白……连读两篇这等文章，更是难得之喜了……酒来，本官要饮酒，记录今日之事！”
　　“张大人。”我当然要提醒这位得意忘形的风流名士：“张大人，学生的案子……”
　　“销了销了！”张大人手舞足蹈，“你的文章，天下也是罕见的……嗯，第二篇笔力有所不如，但是胜在沉郁有志，也是少见的妙文！你这样的才华，会试殿试都不在话下，小小县试，怎么可能舞弊……”
　　“张大人，此案不能销。”我连忙亢声说话。
　　“不能销？”张大人的眼睛眨啊眨，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
　　“张大人。学生因为这等诬告案件，陷身囹圄数日，连今天府试，也已经错过……学生三年的光阴，就此浪费！就此销案，不追究诬告者之罪，学生怎么甘心？”
　　“今天就是府试！”张潜渊叫了起来，“你竟然错过了？”
　　“学生是错过了……”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学生若是才华不够，落第也就罢了，因为这等阴谋而错过，学生如何甘心？”
　　“这事情好解决……按照我大兴律法，诬告反坐，是这古山诬告你，让他枷号三个月！哼哼，还是延川书院的‘教授’呢，却是如此卑鄙小人！”
　　古山已经面如死灰。我涩声说道：“多谢大人主持公道。”
　　张潜渊哈哈大笑起来：“你因此错过是也不是？嗯，现在是午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本官现在就派人送你去考场，你去应考就是！顺带着将这两篇文章送给府试主考——周大人看去，告诉他，这等学子，本官喜欢，不给定个案首，本官不高兴！哈哈！”
　　这个张大人有些忘形了。我急忙提醒：“张大人，学生只想凭着自己的本事去应考，大人的恩赐，不敢领……”
　　张潜渊哈哈大笑，说道：“是本官错了……”
　　“张大人。”李珉宇提醒道：“此时已经允许学子出场，试题已经难免泄露，如此考试，这位李学子即便高中，人家也难免不服。”
　　“试题难免泄露？”张潜渊哈哈一笑，说道：“他始终在公堂之上，如何得到泄露的试题，又如何提前做好准备？”
　　“只是人言可畏。”李珉宇神色不变，说道，：“大人清誉，也怕受毁。”
　　“这倒也是……”张潜渊皱眉思考了片刻，哈哈大笑，说道：“本官乃是督学，本有命题改题权利……既然这样，就在此地，本官给你出一题，你当堂完成，就当做是府试卷子了，如何？”
　　如此更好。我躬身道：“请大人命题。”
　　张潜渊皱眉片刻，笑道：“依然以《六国论》为题，你再作一文如何？”
　　张潜渊话落下，四周的人，已经作晕倒的模样！
　　同一题目，连做三文？
　　谁见过？
　　张潜渊哈哈一笑，说道：“本官也知道，这个题目是难为了你。不过本官相信，少年天才，不能以常理度之……你若能写出来，发人所未发，不管文采如何，本官就与周大人求情，给你一个案首，如何？”
　　我也是哈哈一笑，说道：“大人如此错爱，学生敢不从命？愿再尽力写一文，与大人一道，成就这番千古佳话！”公堂之上，独我睥睨！少年狂气，展露无疑！没办法，我本身自信，而张大人，又爱这种调调！
　　“千古佳话”一句，正挠到了张潜渊的痒处。哈哈笑道：“豪气豪气！本官正要看看，你这等天才，对这样的题目，还能写出怎样的新意来！”吩咐道：“酒来！先给延州第一才子，上酒一杯！”
　　我站了起来，说道：“张大人！酒一杯未免小气，请赐酒一壶，如何？”
　　这等豪气，张潜渊自然欢喜，当下道：“一壶酒一壶！不要醉了才好！”
　　一口气将酒喝干，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苏辙的《六国论》，我大笑道：“笔墨伺候！”
　　笔墨早已送上。我援笔写下来：“尝读六国世家，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于死亡……”写了一段，手渐渐酸软，当下将笔向李县令一递，笑道：“大人，学生手已经酸麻无比，不能写文了，请大人代为书写，如何？”
　　李县令怔了一怔。张潜渊哈哈一笑，说道：“老夫来给你书写！”
　　我的目光落在李珉宇的脸上。
　　目光对视。
　　李珉宇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狂喜——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李珉宇是聪明人，他知道我的意思，知道我递出了橄榄枝。只要他愿意帮忙代为书写，那就是向我低头了，而作为这个风流逸事中最后一出戏的配角，他也将获得一个礼贤下士的好名声……
　　这样，不管是我，还是张大人，都不会因为这件案子与他算账！
　　然而……他还是不能相信，我会这样放过他！毕竟，这个案子中，他将我是往死里得罪了！
　　我眼睛依然落在李珉宇的脸上——李珉宇也不是笨蛋，他知道，这是最后一个机会！
　　就我今天表现出来的才华，我这样的人，绝对会成为这一届科举的宠儿！前途无量！而他，作为这出戏里的丑角，从此前途无亮！
　　李珉宇眉头舒展了一下，又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随即又皱起来……他在挣扎！
　　如果帮我写了这篇文，虽然算是接过了我递过来的橄榄枝，但是，他幕后的人，绝对会因此找他算账！
　　我看到了他的迟疑，心中暗自冷笑。
　　李珉宇，我也很想报复，狠狠的报复。不过我现在，还没有多少报复的能耐……既然这样，我就与你和解！让你的后台来收拾你……
　　李珉宇终于咬牙说道：“这等雅事，大人不要与下官争了！”
　　张潜渊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大声笑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既然这样，就写罢！”
　　慢慢念完，笑着对张潜渊道：“大人明鉴，学生今天笔力已尽，不能作文了……与前面两文比较，不算尽善尽美……大人原谅。”
　　张潜渊哈哈大笑，说道：“将三篇稿子，一起送到考场！告诉周大人，本次案首，本官就点这个李同尘！如果不服，请他来与本官争论！”
　　4狂状元二：且将短褐换儒裳 第二十三章 与君相别（上）
　　出了公堂，却见风行烈与蓝十三秋如意都等在考场之外。见我，风行烈就先欢喜迎接上来，说道：“尘，尘，刚才的事情，衙役们都传出来了！这下，你的才名，要杨遍整个关内了……”
　　蓝十三也迎接上来，张了张嘴要说话。秋如意急忙将一件衣服送上，说道：“这几天饿瘦了……”
　　我微笑着接过秋如意手中的衣服，笑着对风行烈道：“你……这么快就交卷出场了？”风行烈身上不知从哪里粘上了一片白灰，顺手过去，将灰给拍掉了。眼角的余光看见，蓝十三身上，似乎也有一片灰。
　　风行烈笑道：“你给人弄进去了，我压根就没心思考试！反正水平也摆着，咱考也不见得能考进……好歹也算是县试过关了，父亲面前也过得去了……”
　　蓝十三含笑道：“烈啊，这几天都忙坏了。再说他本来也不爱读书，这不是捡着理由了。”
　　我也不看蓝十三，笑着看着风行烈，道：“你这厮该打。说好咱们一起去参加会试的，你这样一闹，不是违约了？”
　　眼角的余光却看见，蓝十三怔了怔，面色一僵。
　　心软软了动了一下，有些……歉意，然而，心中一根刺却始终梗着，始终不舒畅。不想再看见蓝十三的目光，我笑嘻嘻的看着风行烈：“你这样不考，传出去，又是我耽误了你，我岂不是要被令尊大人恨上了……”
　　“你油嘴滑舌啊你，看起来关了几天监狱，你还没有长进呢……”风行烈嘻嘻笑起来，“得罪了本公子，本公子什么时候也给你设一个局，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正经的。”我笑嘻嘻的揪住风行烈的耳朵，说道：“我得罪人了，人家要将我往死里整。你居然还不与我断绝关系……不知令尊是如何教导你的。”笑着对秋如意道：“如意，这几天，这厮有没有欺负你？”
　　秋如意含笑看着我们打闹，说道：“这几天我都不知如何是好了，幸亏有风公子与蓝爷帮忙。那天晚上，我们的小院子被烧掉了，我真傻了……是蓝爷做主，就在这边上租赁了小院子。蓝爷又忙前忙后的，忙着打点……若不是他打点，我还不能进去看你呢。”
　　这是给蓝十三请功了。我笑了笑，终于回过头，看了一眼蓝十三，拱手躬身道：“多谢蓝爷仗义援手。”
　　蓝十三见我转身，面上一喜。听我这样说话，人又僵在那里。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做声。片刻之后才说道：“你何必如此。”声音也是淡淡的。内中却压抑着一丝涩然的味道。
　　秋如意急忙笑道：“你们两人怎么客气成这个模样了……”
　　风行烈撇嘴，笑道：“有人要闹虚文，你又有什么办法？”
　　我淡淡笑道：“礼节上，总是要的。”
　　蓝十三将头看往街的另外一边，只做没有听见一群人说话。
　　秋如意叹息了一声，不说话了。气氛有些沉闷下来，好在小院子就到了。蓝十三在门口站定，说道:“我还要去州衙报到，今天就不进去了。烈，一切小心。”
　　风行烈点头。我心中诧异，终于忍不住问道：“我州衙报到？”
　　蓝十三扫了我一眼，淡淡说道：“没什么。老是在你家混着，也不是办法。前些日子，延州府衙门在招人，我就去报名了。现在也算是一个小吏了。今天值班，先走了。”自顾自走远了。
　　秋如意急忙叫道：“蓝爷，你……先喝点水再走！”
　　蓝十三却不答话了，背影越行越远。
　　心中突然有些憋闷。
　　就这样？
　　就这样。
　　不是很好吗？我问自己。只是，我不知为什么，心中还是有些压抑的沉重。
　　面上却依然若无其事，淡淡笑道：“这样才好，男人么，总是找点事情做做的。”
　　秋如意看着我，咬了咬嘴唇，没有做声。领头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还粗陋得紧，很多火中抢出来的东西还不曾收拾，杂乱的堆放着。秋如意笑道：“已经去官府备案了，这个院子还可以重建。原先的砖头还有些有用的，都已经请人来收拾好了，还有其他一些材料，过一阵也可以买到。母亲不在，我们就将院子烧掉了，这可不行，总是趁早修回去才好。”
　　我笑道：“好，等下我去看看。”秋如意道：“你可不要着急，先洗个澡，先将晦气都洗掉再说。”
　　风行烈笑：“还晦气呢，尘现在这身衣服拿出去，卖个十两银子，估计那些书生都会抢破头……”
　　秋如意已经将茶水送上来，笑道：“还有一件事。这几天来了一个小姑娘，就一定要给咱当丫鬟，说不计较工钱，只要一口饭吃。却不过，我就收下来了，现在正在浇水。等下你看看，如果觉得不好，就回了吧。”
　　我怔了怔：“我被关进监狱，人家躲还来不及呢，怎么有人将女儿送上门来做咱家的丫鬟？”
　　这个时代，丫鬟有两类，一类是卖身的，还有一类是雇佣的。约定三年或者五年或者十年。这个小姑娘送上门来，这就是雇佣性质了。
　　一般来说，一般大户人家是不喜欢雇佣的。因为总的来说，雇佣，少了一张卖身契，总是觉得少了一点安全感。所以，虽然是白捡了一个丫鬟，秋如意还是要征询一下我的意见。
　　我笑道：“那就算了。我们两个也不是什么娇贵人物，要丫鬟做什么……”
　　正说着话，却听见门外“啪”的一声，是水盆打翻的声音！接着，听见了一个小姑娘的惊呼声！
　　秋如意笑道：“这个香墨，笨手笨脚的！……”
　　“香墨？……”一时之间，我脑子轰隆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个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脸上，是狂喜？是不可置信？
　　那人影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做声。
　　心潮起伏，我要开口，却也发不出声音！
　　香墨终于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香墨见过公子。”
　　“香墨……”我终于发出了声音，“你……真的愿意跟着我们？”
　　“回公子。”香墨的声音有些颤抖，“香墨原来是李家小姐的贴身丫鬟，后来李家坏事，小姐不知下落，那大户人家，都认为香墨乃不祥之人，因此都不愿雇佣。而香墨在李家居住多年，与家里人也疏远了，家里也有不争气的，想要将香墨卖掉换钱……因此，香墨算是走投无路了，还望公子怜悯。”
　　“香墨！”再也忍不住，我一把搂住了香墨，“我不知道……你居然也吃了这么多苦……”
　　“公子！”香墨失声，“您举止……”
　　我忍不住一笑，说道：“放心，这两位都是知道我秘密的亲人。”
　　风行烈这才明白过来，上前笑嘻嘻道：“尘，这是你家里的丫鬟？难得啊，居然找到了你。”
　　香墨鞠躬道：“风公子。”
　　风行烈端起香墨的下巴颏，笑道：“不能叫公子，要叫姑爷……我是你家姑爷。”
　　香墨头一扭，皱眉道：“疯公子，您与公子的事情，以后再说……”
　　我忍不住笑着给了风行烈一拳，笑道：“没事勾引我家丫鬟做什么？要打她的主意，好歹也要等我过你们家的门再说！”
　　香墨看着贼忒兮兮的风行烈，满脸都是戒备的神色。轻轻搂住香墨，我在香墨的耳朵边，轻轻告诉了一句。香墨不可置信的看着风行烈，随即，用手捂住了嘴巴。
　　风行烈、秋如意很自觉的退了出去，将空间全都留给我与香墨。
　　虽然只分开一年多，却是像经过了几千年一般的漫长。一边哭一边笑，这一年来的事情说也说不完。
　　秋如意已经将水准备好，香墨为我褪下了衣服。将全身都泡入水中，香墨纤细的手指在我的肩膀上划过，揉捏着我的背：“小姐……我真的想不到，这辈子居然还能服侍你……当初听闻那个消息，我都疯了……知道前几天，偶尔在街上远远看到你，心中才蓦然升起了一个指望……小姐，你回延州，怎么不想办法联系我？”
　　“所以，你就找到秋如意了。”我忍不住叹息了一声，说道，“我这个身份，实在尴尬，你……不该来找我的。”
　　香墨淡淡的笑道：“小姐，你总是为别人着想。你既然走上了这样一条路，身边总是要一个服侍的人的。将来啊，堂堂进士老爷，身边连一个服侍丫鬟都没有，像话么？”
　　我扑哧一笑，说道：“还进士老爷呢，秀才还没有考上，人就快要给人折腾死了。”
　　手指在几个伤口上划过，香墨的声音有些酸楚：“小姐，还疼么？”
　　我笑着摇头：“不疼了，早就好了。肩膀有些疼，你用力给我捏捏。”
　　香墨幽幽的说道：“小姐，你总是笑，总是说没事……”
　　我笑了起来，说道：“我又能怎么办？不笑，难道还哭不成？”
　　香墨也笑了起来，说道：“小姐，是该笑呢……前些日子看到了蓝爷那个样子，我都心里羡慕着呢。只是看风公子也对你很好，不知你如何选择。现在知道风公子居然是女子，心中才放下来了。”
　　我闷了一闷，说道：“蓝十三？”
　　香墨撇嘴，笑道：“小姐，还记得你当初的话不？女孩子啊，其实不用有什么大指望的，只要学会谈情说爱管好丈夫顾好家就可以了。您现在，可将一个蓝爷紧紧捆在身边了。”
　　朦胧的雾气氤氲着，香墨的表情有些飘渺。我扭过头，淡淡说道：“蓝十三啊，我没有捆他。”
　　香墨皱眉道：“您……心底到底怎么想？蓝爷……那样子，我确实看得……”蓦然抓住了什么，“小姐，你生了蓝爷的气了？”
　　我站了起来，跨出了浴桶。水滴答滴答滴下来，在泥地上落了一地的水渍。香墨拿着鞋子跟上：“小姐，你……好歹穿上鞋子！我不说蓝爷的话题了，你别生气……”
　　我回过头，脸上是一片轻松，一片淡然：“我没有生气，真的没有生气。蓝爷……他是对我很好，只不过，很多事情，总要有一个结束的时候。”
　　说着话，一种撕裂的疼痛，弥漫上来，将我的身心，全都冰封在那里。
　　我告诉自己，要稳住，要镇定。凡事都有结束的时候……我与蓝十三，是该结束了。
　　我的命运，是该掌握在我的手中。蓝十三……让他随着风去了吧。
　　从此之后，他是他，我是我。
　　只是，为什么，胸口总是透不过气来呢？
　　就这样，躺在了床上，我对香墨温柔的笑：“不用担心，我就睡一会，就睡一会……”
　　然后，我沉沉睡了去。
　　醒来，已经是两天之后。府试已经发榜了。
　　府试不同于县试，因为考生有限，州官阅卷的速度也是极快。今天发榜，我果然是第一名。连中两元，小院子里已经挤满了前来贺喜的邻居。此外还有一些同次考试的士子。我还在昏睡之中，秋如意是女人，风行烈却也不懂书生的规矩，好在还有一个林子陌，跑来帮忙。顺带交代一句，林子陌也考中了。林子陌虽然年幼，做起事情来，却是有条有理。
　　起来，穿戴完毕，与林子陌相见，又是一番欣喜。很快就有书生来要求一起去会文，我笑道：“就说我还在昏睡，子陌你去回了吧。”
　　风行烈笑道：“现在三场，你拿了两个案首，那个欧阳毅，已经来认输过了。说是原先的赌约，还是作数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执行。他也考中了，名次也不低，嘿嘿，闹一个秀才老爷来做书童，倒是很威风的。”
　　我笑了笑，说道：“他如果再来，就告诉他，赌约作废了。我不差他一个书童。”
　　风行烈睁大眼睛，笑道：“就这么轻易放过他？怎么可以？”
　　我叹气道：“他也不过是被人拿着当枪使而已……再说，此人也算是有性格的，他能给人当枪使，将来也能给我们当枪使，你说是也不是？”
　　风行烈笑道：“我脑子里可没有那么多歪歪绕。哦，对了，你要拿这个欧阳毅来当枪使，似乎可能性不大了。”
　　我诧异道：“怎么？不过是杨凌先生一件事而已，杨凌先生这个过节，我们说实话是没有多少责任的，我们完全可以与欧阳毅他们揭开。”
　　风行烈苦笑了一声，说道：“古山也死了。”
　　“古山也死了？”我不由腾站了起来，说道，“好狠的手段。”
　　风行烈道：“当天就服毒死了。他自己招供说，是看不惯你的威风狂妄，要好好折腾你一顿。张潜渊却不相信就这么了理由，打了他的板子，他又招供说，是因为你与他的学生打了赌，他想要帮学生一把……”
　　“这个古山……”我冷哼了一声，声音里却是无奈。
　　5狂状元二：且将短褐换儒裳 第二十三章 与君相别（下）
　　古山这一招极是狠毒。虽然他来陷害我，与欧阳毅毫不相干，但是这样一招认，欧阳毅与其他一些学子，却必然要承古山的人情。这下子，我想要招欧阳毅为己用的计划，是泡汤了。不但如此，本着同仇敌忾的原则，延州书院的学子，明辨是非的，虽然不至于仇恨我，但是将来仕途之上，我定然会面对来自延州书院的阻碍。这种阻碍不一定是特意的，但是顺手来一下子，就够我头疼了。
　　风行烈笑道：“管那么多做什么。延州书院就是将你当做仇人又怎么了，你还怕他们不成？哦，对了，你怎么想起要将欧阳毅那群小子收为己用？”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风公子，我家的大少爷！您老人家是真不管事还是假不管事？我不过是区区一个学子，就要遭受这么多暗算了，将来还得了？人在官场，身不由己，能多一个助手少一个敌人的事情，何乐不为？”
　　风行烈看着我。片刻之后才说道：“你知道暗算你的人是谁了？”
　　我咬牙道：“原先还以为，敌人或者来自江湖，因为之前采用的，都是无耻的刺杀手段。可是现在这一出，却是让我看明白了！这对手，不是来自江湖，而是来自朝廷！”
　　“朝廷？”风行烈重复了一句，说道，“是，如果不是来自朝中高官的指示，这个李珉宇李县令，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你置于死地！在取了你做案首之后再配合古山来暗算你，恩变成仇，这事情是不合逻辑！卫衣解释，那就是李县令录取你之后才得到上面的命令，要他配合古山！”思考着，却摇头说道，“可是，我觉得还不对劲……你虽然有些才华，但是连个秀才都还不是！那对手，哪里用得着这样对付你？再说你之前并没有进入官场，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青楼小厮而已，刺杀就已经开始了！”
　　我怔了怔。是的，能调动一个县令来对付我一个小小读书人，非常人所能。在我与东门的讨论中，最大的嫌疑人，无疑就是现在的太子殿下。只是东门与我都没有点破而已。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情，却不是那么简单！
　　是的，我有才名，而且才名已经外扬。但是无论如何有才，我都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功名在身的学子！根本不构成任何威胁！为了我这样一个不构成威胁的小人物，搭上一个县令的前程，不是合算的生意！
　　沉思片刻，我站起身，突然向风行烈鞠了一躬。风行烈吓了一跳，连忙闪开，笑道：“你做啥？”
　　“我知道，风家，作为朝廷的枢密使，一定有自己的家族的人手与探听消息的渠道。”我看着风行烈，声音里有些迟疑，终于说了出来，“我想借用一下，调查一个人！只是……要将你家牵扯进去了。”
　　风行烈苦笑道：“你读过孟子没有？你知道那个五十步笑百步的典故没有？如果你的敌人是真的来自朝廷，那么，没人会将你与我分开！毕竟，我与你同居了这么多时候！”
　　说起“同居”两个字的时候，风行烈又露出贼忒兮兮的笑容。我狠狠拧住了他的脸，说道，“还笑！我居然跟一个女人定亲，这笑话，够流传个几百年了！”端正了脸色，苦笑道：“能不能说服令尊，还是一个难题。”
　　“其实，要调查古山，不一定要用我父亲的人手。”风行烈嘿嘿一笑，说道，“你忘记了，我身边还有几十个护卫。古山在延州书院教了几年书了，书院之中，熟悉他的人，大有人在。书院之中，也定然留着他的材料。我派人走一趟，偷出来瞧瞧。”
　　风行烈一番话说下来，倒是有条理得紧。我笑道：“原来你还真是干这个的材料。”
　　风行烈笑嘻嘻的去了。接下来的日子，也没有多少可记叙的事情。不过是与同年考中的学子们，会会文论论经义准备一下接下来的院试而已。院试是由省里派学政大人来主管。因为张潜渊的关系，我成了院试夺魁的大热门。再因为有三篇《六国论》摆着，我在延州的学子们中间，已经取得了极高的威望。无论去哪里，都有拍马屁的人在。顺带交代一句，我的三篇《六国论》，已经被好事的书生刊刻出来，到处散发了。看着林子陌笑嘻嘻送过来的《六国论》，我半晌无语。嗯，虽然不是我写的，但是我毕竟是花了背诵默写的功夫是不是？这三篇《六国论》的知识产权应该属于我啊，怎么我连一分稿费都得不到？
　　盗版啊盗版，实在害人！虽然我不在乎这么一点稿费，但是，被侵权的感觉，不爽，不爽，超级不爽！
　　三天之后，风行烈将探查出来的材料送来，我看着材料，半晌无语。
　　材料上，也没有其他消息。其中最紧要的，只有几个字。三年前，古山的一个学生叫泰飞连的，进京赶考中了进士，此后，就一直在京师中候补。去年皇帝陛下政变成功之后，这个泰飞连就担任了太子府的正字，一个九品小官。前些日子，这个泰飞连，曾经与古山有书信往来。
　　风行烈看着，闷了半晌，终于说道：“我进京去！”
　　我淡淡笑：“你进京去做什么？”
　　被我这样不冷不热的一问，风行烈不觉又是颓然，但是依然还是咬牙问道：“我要去问问……问问太子殿下，问问东方常青，为什么要这样！”
　　我将手中的资料，凑近灯火，点燃了，看着那火焰慢慢吞噬着我手中的纸团，脸上却是淡淡的笑容，道：“证据呢？没有证据，天下没有人会信你。堂堂太子殿下会下手对付一个小书生，说出去只是笑话而已。”
　　眼睛眯缝起来，我知道我的眼睛里，放射出的是冷厉的光芒。嘴角依然含笑，我淡淡的说道：“太子殿下这样看得起我，我自然也不能辜负这番信任。风行烈，你身后还有家族，今天下午，你就回京去罢。没有别的事情，不要再出京了。你反正也没有考出秀才，那官场的事情也不要管了，一个女孩子家，做事情还是低调一点才好。”
　　风行烈的脸色僵硬，冷声问道：“你说什么？”
　　我看着风行烈：“我是说，我要帮助我们的吴王殿下——夺嫡。你也知道，一旦卷进去，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成功，从此风光无限，一种是失败，从此万劫不复。我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我不怕——但是你，不该卷进去，令尊大人，也不会许你卷进去。”
　　风行烈的眼睛也眯缝起来，不过那眼神里，却是充满着嘲笑的意味：“早些还问过你，你是否知道五十步不可笑百步的典故？我与你朋友一场，关系早就牵扯不清了——再说了，我跑出京城，与他与吴王殿下混在一块，这么长时间，父亲大人并没有干涉，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父亲的态度？”
　　“令尊的态度？”我喃喃重复了一句，心中猛然升腾起了一种难言的激动，“烈，你是说……我能将你家引为同盟？”
　　风行烈笑了，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笑道：“不，我父亲的态度，永远是站在皇帝陛下一边。至于我，父亲大人允许我自己选择自己的辅佐对象。我还有一个堂兄，名叫风行云，现在已经是太子殿下的手下。”
　　“这样……”短暂的惊诧之后，心中升起的是极度的震惊，还有就是极度的佩服。片刻之后我才苦笑道：“令尊好算盘。”自己站在皇帝陛下身边，女儿放到吴王身边，而侄儿却放到太子殿下身边。无论这场战争谁胜谁败，站在胜利者一边的那个，总能保全整个家族。至不济也能保全家族主要成员的性命。
　　这才是真正的政客，真正的狐狸啊。
　　突然觉得风行云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哪里听见过。
　　风行烈笑了：“我堂兄的名字，你听着熟悉不是？不错，就是与浅绿姐姐交往的那位。”
　　想不到这个始乱终弃的家伙居然是风行烈的堂兄，我目瞪口呆，片刻才说道：“原来你对浅绿姐姐好，是想给堂兄补一下当年的过错……”
　　风行烈叹了一口气，说道：“当年我父亲站在皇帝陛下身边参与夺嫡，极为危险。为了保证家族不至于全部都赔进去，我父亲以族长的身份，将堂兄驱逐出了家族。堂兄落魄，幸好有浅绿姐姐相救。”
　　“你那个堂兄，后来却做了始乱终弃之徒。”
　　风行烈苦笑道：“当真是始乱终弃么……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堂兄也本想将浅绿姐姐接出青楼，但是我父亲阻止了。”
　　终于明白其中故事。涩声说道：“你父亲两年前风行云中进士的时候就知道，如果皇帝陛下获胜，下一代也要争夺，就将风行云放到现在的太子殿下当时的世子殿下身边么？”
　　风行烈摇了摇头，说道，“父亲并不清楚，只不过是防备而已。毕竟，那时的世子殿下锋芒已露，而吴王殿下，却是大智若愚。吴王殿下步步退让，或者能化干戈为玉帛也说不定。但是战争一旦发生，失败者一方的前途却可以想象……所以，父亲阻止堂兄接出浅绿姐姐，堂兄也同意了。”
　　风行云声音，淡淡的，飘飘渺渺的，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既然不能保证能给她更好的日子，不如让她继续过现在的日子……其实，有时，放弃也是一种爱，抛弃也是一种爱……”
　　“只是……这种欺骗，浅绿姐姐不见得高兴！”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既然是一种爱，既然全心全意的爱着她，那就不该欺瞒她，应该将事情真相分说明白，让浅绿姐姐自己选择！而不是……这样粗暴的抛弃！”
　　“你指责风行云不该欺瞒，其实你对蓝十三，何尝不是如此？”风行烈的声音，蓦然冷了下来，她目光灼灼，像匕首直刺入我的心窝，“你故意对蓝十三异常冷漠，你故意将蓝十三气走！你睡了两天，醒来之后，故意不曾问起蓝十三一句话！你故意这样做……不是为了，让蓝十三及时离开你么？”
　　“蓝十三……”蓦然生气了，我冷声道，“蓝十三？我讨厌他了，我不喜欢一个神神秘秘的家伙呆在身边了，我怎么了？我做错了？笑话，我故意将蓝十三气走？拜托，风公子，别弄错了，我不曾故意将蓝十三气走，我只不过是不想他继续呆在我身边而已！今后我要做的事情，可是大事，我不能让这样一个神神秘秘的家伙留在身边——这对我，是一种威胁！是的，你不知道，蓝十三的存在，是一种威胁么？”
　　“威胁？”风行烈重复了一句，站起来，盯着我，“不要用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敷衍我。是的，蓝十三来历不明，蓝十三是有神秘之处！但是，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也知道，你的眼睛也不是白长的！你知道，蓝十三的来历神秘，但是——不能否认，蓝十三是忠于你的，或者说，蓝十三是爱你的！”最后一句话，风行烈简直是吼出来的，“是的，不用看烂十三救了你多少次，就看蓝十三对你的种种细节，你就该知道了！就在你中了杨凌一剑的瞬间，他完全可以抱着你往外冲……那时，他完全可以冲出来！只是，他手中还抱着你，你还有万分之一的挽救希望……他舍不得任何一块小石头小泥巴落在你身上！所以他抱着你往里冲……这些且不说了。你看你睡的床，软不？舒服不？你知道，那是蓝十三给你预备的……他说你在狱中一定睡不好，回来一定要好好睡一觉。又说你不喜欢绸缎，特意跑遍了延州，给你找来了棉布做被子！这样的细节，就是我，在边上看着也是眼热啊……没有想到，你出来之后，居然这样冷淡的对他！是的，我是看好吴王殿下，我希望你选择吴王殿下！但是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莫名其妙的就将他赶走，这对他来说，不公平！至少，他对你付出了那么多，他应该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风行烈气呼呼的看着我，她的胸膛在起伏着。一番吼出来的话，抽干了她的力气，也抽干了我的力气。颓然的坐下，我喃喃的说道：“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是，我不后悔！”
　　“不后悔？”风行烈盯紧了我。
　　“是的，不后悔！”我目光灼灼，盯紧了风行烈，“不管你如何指责，我的立场不会改变……我与蓝十三是该分开了，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世界！他不应该纠缠在我的世界里！我已经选定了吴王殿下，我不将他送上那个最高的位置，我不会放手！这其中的风险，他一个局外人，没有必要来承担！而我，也没有必要与他说实话，说了实话，他就不会放手……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结束，最好？”
　　“你啊……”风行烈淡淡叹息着，片刻之后才说道，“你应该与林子陌断绝关系，你应该将秋如意休掉，你不应该接纳香墨回来……既然这样的话。”
　　“你……”我一时回答不出来。风行烈没有再理我，自顾自出去了。临走，又转身道：“我父亲写信来，要我回京，去国子监读书，参加今年秋天的乡试。我原先还想再拖几天，现在看来，却是没有必要再拖延下去了。考个武举，弄个小军官做做，其实也不坏，是说是也不是？”
　　“墨起参加武举……”我喃喃重复了一句。风行烈，也要走了……
　　归元回京了，蓝十三被我气走了，风行烈也走了……所有的相逢，都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分别。
　　风行烈是功臣子弟，本来就有免试进入国子监的资格。原先风行烈与我一起闹腾着考县试，也没有想到这一茬。现在风行烈耽误了府试，考秀才无望，走国子监的门路，已经是最后的选择。
　　一块石头压在心中，压抑得难受。我面上却依然带笑：“你说的是正理。什么时候走？”
　　风行烈淡淡笑：“捡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走……哦，顺带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院试是考功名的最后一轮考试，是最严格的……嗯，进门就必须到门口附近的小间里，由专门的小吏衙役给你搜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搜身，保证没有夹带。”
　　搜身？
　　我完全怔住。
　　傻了。
　　6狂状元二：且将短褐换儒裳 第二十四章 院试搜身（上）
　　风行烈走了。人走了，却给我留下了几十个护卫，将小院子围了个牢牢实实。
　　接下来的日子，连会文什么的，也懒得去参加了。一是那个讨厌的“搜身”在纠结着我，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因为身边似乎缺少了一点什么。我安慰自己说：这大半年来，身边一直围着几只苍蝇，现在突然之间，苍蝇失踪，自然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至于搜身的问题，始终想不出解决的办法来。
　　也曾走门路进监狱去见那只东门狐狸，却也没有说很多有价值的话。那些狱友见了我倒是另有一番欣喜。东门狐狸倒是安安心心做自己的教师了，笑着告诉我：“托你的福，县令大人看样子是干不下去了。出来之后我再来找你，至于现在，你还是安心准备考试吧。”
　　我张了张嘴巴，想要告诉他心中的烦恼，没有想到，话到了嘴边，却又吞了回去。怎么做？告诉东门狐狸，我是一个女子？
　　知道我是女子，东门还会帮我么？还会答应做我的门客么？
　　再说了——东门也说了，他曾将万般念想，都埋葬荒丘。也就是说，他曾对这个世界失望过。现在，东门将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能将他的希望都粉碎么？
　　所以，在监狱里呆了半天，与东门天南地北说了半天，要紧的话却什么也没有说，放下一堆食物，笑着走人。又塞了几个钱给狱卒，那狱卒自然欢喜。
　　走出监狱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走在路上，心神有些恍惚。
　　难不成要放弃科考，另找出身的门路？
　　本来设想好的一条人生道路，却不想被一个小小的“搜身”给堵了个牢牢实实！
　　我根本用不着作弊，我根本也不想作弊，但是这条为了阻止作弊而立下的规矩，却将我的前途，堵了个日月无光！
　　想起了唐朝人的行卷之风，一卷诗写得漂亮，就能上达天听得到皇帝召见的例子，不由在心中懊恼。怎么时代相差不大，这个科举制度，却相差如此之大？像李白，根本没有参加过什么科举考试，不是照样做他的翰林学士——
　　等等，李白能得到唐明皇召见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李白的名气已经够大，而朝廷之中，又有贺知章还有玉真公主等人帮他引荐——想到这里，猛然之间，心中升起了一个指望！
　　历朝历代，都有“举遗才”的规矩。地方官吏地方官员，都有资格向朝廷举荐科举选拔遗漏的人才。当然，前提是：这个所谓的遗才，名气要够大，年龄也够老。前朝也有十几个所谓的“遗才”进入进行中枢的例子，然而，这些遗才，有个共同特点，年龄都是超过了五十岁！
　　五十岁，我可等不到那时候！
　　能不能——创造也一个例外？
　　是的，我有能耐，我能创造出一个属于我的意外——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奋斗，我，是在站在无数后人的肩膀之上。我的见识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我相信，我有这个能耐！或者说，不是我一个人的自信，是所有穿越人士的自信！
　　用怎样的办法才能更快的扬自己的才名？
　　我想起前几天在公堂之上的场景。我那天的表现，我自己也相当满意。至少，那个张潜渊，已经非常看好我，直到前几天还有书信送过来，他已经急不可耐的要与我定下师生名分了。可惜，那样的机会不常有。
　　现代推销技术告诉我：要打响名声，最快的方法就是广告。
　　广告，对，广告！
　　脚步快捷起来，用了几分钟的时间走回家，招呼香墨：“准备笔墨，公子要写书！”
　　写什么？想起了那天三篇《六国论》出彩的经历，我决定，就写史书！
　　为什么要写史书？第一，那是因为，史书是最能体现学者功底的。能写诗，能写骈文，不稀罕，那仅仅是才华而已。而史书，不但要求学者有极扎实的功底，还要求学者有跨越时代的见识，能站在超越时代的高度，去评价历史！
　　文采上，我或者还略逊——但是，对历史的见识，我有足够的自信！因为我的思想方法，我的思维方式，就已经超过了这个时代。
　　第二，那是因为我不擅长写经义。尽管我能写出新意，这几个月的恶补，我也对经义有了自己的理解，但是我保证，我不能超过真正的博学宿儒。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的事，我不做！
　　既然要写，就要写最好的——当下将窑洞之中，历代的史书都翻了出来。前朝蜀国的史书，尚未开笔，我自己也不熟悉，所以我选择的历史年代，是从传说中是三皇五帝开始，一直到三国归蜀。
　　既然开笔，那么会文什么事情，都不去了。林子陌见我闭门写书，原先还不由着急，但是等阅读了几章之后，却不由惊叹：“兄长，你真的用这个体例来写史书？这样写法，难度可比《太史公书》要大多了？”
　　我含笑点头：“正是。按照顺序，准确到每一日，逐年逐月逐日的记录我华夏历史上的每一件重要事情。”
　　香墨皱眉道：“历史上的事情，写着，当故事听听也就罢了，还这么仔细做什么？”
　　我笑道：“香墨，你不知道。熟悉史书是有好处的。历史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可以做现实世界的参考……所谓‘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就是这个道理。自从《春秋》《太史公书》之后，还没有出现过系统完整的史书。你公子就要做这件事——这本书，你公子就将它命名为《资治通鉴》。”
　　“《资治通鉴》，好一个《资治通鉴》！”林子陌将手中的文稿放下，已经激动得声音颤抖，道：“兄长，您只管写，小弟来帮你誊写！”
　　香墨掩嘴笑道：“林公子，您原先还抱怨我们公子不务正业呢——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顺带交代了一句，香墨寻常都是做小厮打扮。丫鬟小厮这等小人物，本来也没有多少人注意。林子陌本来就见过香墨，只当是我的风流习性，喜欢将丫鬟打扮成书童而已。其他人等，却是将香墨当做书童了。
　　林子陌肃然说道：“香墨，你有所不知。《左传》中有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也就是说，能立言，也是不朽的事业。兄长这本书如果能写成，将来青史之上，也能留下一个名字。我为兄长誊写，也能沾点光彩，为何不做？”
　　香墨笑道：“原来我还以为你是心疼兄长才来帮忙，没有想到是一番私心。”
　　林子陌粉脸一红，道：“私心自然是有的……”
　　香墨还要逗林子陌，我笑着打断：“子陌，我有一番私心，希望在明年春闱之前完成这本书，你来帮我，自然是更好。”
　　林子陌吃了一惊，说道：“难道你要写的，只是一游戏之作？如此其实没有必要，历代的断代史，除了蜀朝之外，都已经齐全了。兄长，照我所说，既然要写史书，一定要谨慎下笔，句句斟酌，将书给写好，而不是为了扬名就草率从事。当年司马迁为了写《太史公书》，花了几十年的光阴。我们总要考虑到千秋万代之后，再来看这本书，也有一些价值，那才好。”
　　这个小书生居然有点见识。我苦笑了一下，说道：“子陌，你放心，对于这本书，我是有三四分的信心的……所有的文字，都已经积累在肚子里，剩下的，只不过是查证资料以免错误而已。”指着身后的一柜子书，说道：“这书的相关资料，其实也不少了。”
　　“既然兄长如此自信，子陌就为兄长再找几个读书人来帮忙如何？”林子陌沉吟着开口，“这院试在即，不知有多少人愿意来帮忙……兄长你只管写，我们帮忙记录帮忙查证，你也省力一些。”
　　我笑道：“那自然好。”又加上了一句，“是你延川书院的同窗就更好了。”
　　林子陌怔了怔，说道：“为什么，同窗要更好？”
　　林子陌离开去找人了，我甩了甩发酸的手臂，笑着对香墨道：“帮我揉揉肩膀。”
　　香墨一边帮我揉肩膀，一边抱怨道：“小姐，你为什么这样心急？写书当然是大事，不过再大的事情也大不过科考吧？您可要一级一级考上去，才能做官，想办法救夫人老爷呢。”
　　我苦笑着将院试搜身的事情与香墨说了，道，“这也是没办法中找办法。你放心，你家小姐学富五车，这小小史书，不在话下了。”
　　香墨苦恼道：“可是，听林子陌的口气，这本书，非常难写？要花上几十年的时间？几十年的事情，挤在一年里做……公子，你不要累坏了才好！”
　　却听见门外又声音道：“尘，你要将几十年的事情挤在一年里做？为什么？”
　　香墨愁眉苦脸将事情说了。
　　秋如意却笑起来，说道：“居然还有这个规矩！不过，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我们二人都是一呆。香墨疾声问道：“还有别的办法？什么办法？我们公子的身子，可经不起搜身的！”
　　秋如意得意的笑了笑，说道：“你不知道，青楼女子，为了对付不喜欢的客人，是有一些手段的。这种手段，寻常歌女学不到，但是幸运得很，母亲曾经将这个法子教给我！”
　　香墨急道：“你就别卖关子了。你要将我们都急死！”
　　秋如意笑道：“好，我不卖关子了。你可知道，有些青楼女子，对付不喜欢的客人，往往会点起迷魂烟，配合使上迷魂术，然后使那客人产生欲生欲死的感觉……”
　　香墨怔怔的问道：“这与搜身，又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秋如意，问道：“这使用迷魂术，或者有失败的例子。但是如果加上这个迷魂香，那就绝对不会失败了。”
　　“可是，考场小门之内，根本没有使用迷魂香的机会。”我皱眉说道，“我已经打听过，一进门，先有小吏将你的考篮拎走检查，另一个小吏或者衙役将你带入附近小房，彻底搜查。只怕一拿出迷魂烟还没点，就被小吏逮住了。那迷魂烟之类的东西，这些经年办案的衙役，定然熟悉得很。”
　　“很难使用迷魂烟……”秋如意皱眉道，“那就风险比较大了。”
　　“总比原先的束手无策要好。”我笑了起来，说道“如意，你先将这个迷魂术教给我……难学不难学？”
　　秋如意笑道：“有些难学，不过尘你是什么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看什么会什么，不用担心的……”
　　我笑了起来：“如意，你这张小嘴！”
　　如意吐吐舌头，笑道：“我这张小嘴怎么了，当年可是靠这张小嘴在那妓院的最底层一步一步生活下来的……”声音里渐渐有些黯然了。
　　我的手，轻轻的落在秋如意的肩膀上：“我有一个梦想，让这个世界，不再分三六九等，我有一个梦想，让这个世界，不再有被人蹂躏的这个行业……如意，你可愿意，你可愿意帮我？”
　　“小姐！”“尘！”两个小姑娘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我们愿意，我们都愿意！”
　　“前面很可能是刀山火海，前面很可能是万劫不复，我的第一步，是帮助吴王殿下争夺至尊的那个位置，如果失败，那就要千刀万剐……”我淡淡的笑道。
　　“小姐！”“尘！”两个姑娘紧紧搂住了我，“千刀万剐，我们也一起……”声音哽咽的，是秋如意。
　　7狂状元二：且将短褐换儒裳 第二十四章 院试搜身（下）
　　接下来的日子，充实而又紧张。本着一颗红心两手准备的原则，我白天就带着林子陌一群人，发疯的查资料，写书；晚上就在秋如意的指导下，学习迷魂术。生活紧张了，脑袋一沾枕头就睡觉，即便盖着蓝十三给买来的棉布布料的被子，也很少再次将蓝十三想起。
　　似乎，蓝十三已经远离我的生活了。这样很好，我很高兴——至于归元，你等着，我将用另外一种姿态进入京师，我将要辅佐你，登上那个至高的位置——至于其他的，我现在还没空想。是的，没空想。太忙了。
　　学习了才知道，迷魂术这个东西，其实类似于现代的催眠术。秋如意就曾在我的面前，让香墨在几分钟之内合上眼睛，呼呼睡去，几分钟之后才恢复清醒。问起香墨，香墨说道：“也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困倦，就闭上眼睛，也不知睡了多久。”
　　只是人的天赋有高低，秋如意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情，我苦练了一个月，居然也没有多少成效。我的最高成就，不过是让香墨闭上眼睛两秒钟而已。
　　眼看着院试的日子，就要来临了。心中焦躁，几个助手也没有心思写书了。当下就将写书的事情暂停了下来。秋如意与香墨一起动手，将前几卷的稿子誊写清爽，派风行烈的一个护卫，送到晋州刊刻。大家还记得不？当初在晋州，与东方归元打赌，我曾要东方归元买下了一个印刷作坊，办了一张娱乐小报，专门登载花边新闻。这张娱乐小报不但挣了不少钱，还帮浅绿姐姐争来了一个花魁的位置。
　　现在，天香楼的第二届花魁大赛正在筹备中，这娱乐小报又在热销了。我送了稿子去，让娱乐小报的主编，帮忙将这本书的开头部分，选编一部分，印在娱乐小报上。
　　这可是互惠互利的事情。娱乐小报靠这些学术性的稿子，能在大兴人的心目中提上一个档次。而我，靠着这个稿子，也能达到扬名的目标。
　　其实我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将报纸这个行业推行天下。
　　任何先进的时代，必定是传媒业非常发达的时代。只有传媒业大发展，信息沟通迅速，才能促进民智的大开。
　　去年在晋州，为了这个花魁大赛，我开玩笑式的办了一张娱乐小报。对吴王殿下是交代说，是为了将花魁大赛的讯息传遍各地，为了鼓动有钱阶级的砸钱热情，而实际上，我却有投石问路的意思。
　　要办好一张报纸，要让报纸有市场，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要看这个时代的识字率有多少。大兴朝普通百姓的识字率多少，我不清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绝对绝对不会高于百分之十。
　　在识字率极低的时代办报纸，能实现多少覆盖率，能达到怎样的宣传目标，我都不知道。而现在，经过了一番试验，我知道，如果是娱乐性质的小报，还是有市场的。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就是借助娱乐小报传递我的思想。个人的奋斗结果只能是失败，我要做的，是带动更多的人与我一起来奋斗。
　　这些都是闲话。离考试只有两天的时间了，这天晚上，却迎来一个稀客，真真想不到的稀客——竟然是常五。
　　见到常五，先是一惊，顺口就问道：“吴王殿下有事情？”
　　常五笑嘻嘻道：“吴王殿下没事情。是莲妃娘娘派小人给您送一点小礼物过来。”当下就将东西拿出来，却是一个做工异常精致的考篮。
　　心中莫名的有些东西在触动，我微笑着问：“莲妃娘娘……莫非是吴王殿下的母妃？”
　　常五回道：“正是。莲妃娘娘听说您马上就要参加院试了，想起宫中还有一个考篮，想着您也是用得着的，就派小人给您送来了。”将考篮打开，却见最上面一层，赫然是两块方糕，两只粽子。我略略有些诧异，常五笑道：“莲妃娘娘说了，也没有其他意思，不过是取个谐音图个吉利罢了。其实李少爷是一定高中的。不过莲妃娘娘这方糕粽子，却是在文魁庙供过神灵的。”
　　我的声音不由有些哽咽：“莲妃娘娘错爱了。”
　　常五将上面一层取下，就看见了下面一层。却是齐整的文房三宝。墨是上好的徽州墨，笔是上好的湖州笔，大小一套，一共十三支。让人诧异的是砚台，竟然是个寻常货。常五笑着将东西一样样取出来，笑道：“这砚台却是有个讲究，上面的龙凤呈祥图案，是娘娘亲自刻上去的。娘娘说，她的手工拙劣，不过是想要尽点心意罢了。”
　　我接过那砚台，心潮起伏。砚台上雕刻，居然是莲妃娘娘亲自动手。而莲妃娘娘在砚台上雕刻的图案，不是步步高升，不是魁星点彩，却是龙凤呈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将砚台翻过，看清了背面的图案，却又是一惊。那龙，不是寻常的四爪金龙，却是只有三爪。那凤凰，不是寻常的七尾凤凰，却是只有五尾！
　　那图案，似乎隐隐有些眼熟，却想不起什么地方看到过。
　　常五将下一个格子拿开，笑道：“下面的东西，却是吴王殿下提议，莲妃娘娘才给想起来的。院试不是之前的考试，花费的时间要长得多。”下面的是满满一格东西。一个水壶，一条手巾，一小瓶香水，还有一小袋仁丹。最夸张的，却是一个沙漏。
　　常五道：“沙漏是吴王殿下派人去特制的，漏完一面恰好是六个时辰，恰好是一场院试考试的时间。这个将来参加乡试会试也是有用的。至于这香水仁丹，都是宫中御医制的，提神醒脑，莲妃娘娘特意去要了一些来。”
　　心潮起伏，接过沙漏，是最细腻的瓷器，触手温暖。想起了那个数月不见的男子，想起那人从下水道中钻出来的情景，心中微微有些醉意，不觉痴了。不觉又想起蓝十三，想起了那棉布被子，也是一样温暖啊。
　　却听见边上香墨，悠悠叹了一口气，说道：“这边一个也体贴，那边一个也温柔。只是我这身子只有一个，却怎生分成两瓣？”
　　我脸一红，恼怒道：“丫头片子，管好你那贫嘴！”
　　香墨吐了吐舌头，笑道：“我不说了。小姐已经选定吴王殿下了，那蓝十三，一个多月也不见人影，是不该想他了。”
　　秋如意将东西收拾了，笑道：“原先也给你备好了，这下却多出一套来。吴王殿下也真是，巴巴的派人送这么一丁点东西过来，好浪费的说。要我说，干脆送五千两银子过来，也不枉常五跑这么一趟。”
　　我笑：“你真是贪心不足！原先那套送给林子陌去罢，他家中贫穷，定然没有准备十分周到。顺带将那仁丹香水分成两份，也分一份给他……哦，那糕与粽，都给林子陌拿过去罢。”
　　香墨收拾着东西去了，秋如意将东西放好，看着那考篮中的砚台，突然扑哧一笑，问道：“尘，莫非……莲妃娘娘已经知道你是女儿身？否则怎么给你送这么一个砚台来？倒像是给儿子下的聘礼。”
　　我白了秋如意一眼，说道：“这话也能开玩笑！如果莲妃娘娘知道我是女儿身，那就是吴王殿下看出了破绽，告诉了莲妃娘娘。吴王殿下既然看出了破绽，又怎么会允许我赴考？甚至给我送来这样一些东西？”沉吟了片刻，才说道：“应该没有别的意思。莲妃娘娘只不过是想要帮吴王殿下拉拢我罢了。她知道，只有这些细节，才最能打动人心。如果真是送五千两银子过来，那就落了下乘了。”
　　转眼到了开考前的一个晚上。给林子陌和那四个帮忙书生讲了一些应考的要点，已经到了二更时分。顺带解释一句，他们帮了我很多忙，这几天我一直在帮他们复习功课。咱万金油教师，搞了十多年的应试教育工作，猜题工作乃是本职，十分在行。现在不猜数理化作文题了，改猜古代的科举考试题目，本质还是一样的。
　　秋如意将他们安置在客房住下，我坐在床上，就开始一遍又一遍练习着秋如意教的迷魂术，却一直不见成效。眼见时间已晚了，就命令自己休息。但是想着明天的考试，怎么睡得着？
　　凌晨的时候就起来了。没有想到，林子陌已经赶在我前头，点亮了书房的油灯。又读了一阵书，一群人都起来了，一个一个顶着熊猫眼。说起来，只有两句话：“紧张！睡不着！”
　　互相检查着熊猫眼，哈哈大笑，我也暂时将心中的不安放下。打定了主意，万一迷魂术无效，就借口“堂堂读书人，不能任差役小吏侮辱”为借口，拒绝考试。
　　用了秋如意备好的早饭，一群人提着考篮，踏着朦朦的晨光，走向延州贡院。
　　离贡院还有几十丈路，这路就堵住了。原来这一路上全是提着考篮点着灯笼的书生，黑压压的一片，熹微的晨光中，看不到边。
　　我们在路边站定，顺口交流了几句有关考试的话题，却听见一句尖利的话从边上飘过来：“看，那就是延州第一美男子李同尘了——”声音极响，显然是故意要说给我们听的。
　　“也一般嘛，就是皮肤白了一点，那身材啊，细得像根麻杆似的……”
　　“可不一般！人家根本没有参加府试，却得了一个案首！这不是脸蛋上的本事，却是哪里的本事？”
　　听得刺耳，边上几个书生听得气愤，就要上前。我用目光止住他们，问林子陌：“那些是什么人？”林子陌低声道：“那个声音忽高忽低的，是延川书院的李远志。向来是欧阳毅他们的跟班。性格又是最嚣张不过的，我们这些年幼的，也不知被他们欺负过几回。另外一个不认得名字，反正也不是好人，不过肚子中却也没有多少货色，考了几次秀才了也没有考上。”
　　却听见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话可不能这样说。那三篇《六国论》，我们都是看过的……”
　　林子陌喜道：“终于有人说了一句公道话。那是我们延川书院的王定王安道，今年的书院考试，他就是排在第一名的，就免了县试与府试。今天终于遇上了。”
　　却听那声音继续：“尽管这三篇文章有他人代笔的嫌疑，然而毕竟是当堂背诵了出来，也算是难得了，府试中第，那是应该的，不能说是白脸之功。再说人家都在家里闭门造什么《资治通鉴》呢，那是比太史公还要强的本事……”
　　林子陌一群人脸色都变了。跟着林子陌那四个书生，现在都成了我的跟班。听我受辱，都是忍不住，就要上前。不但林子陌诸人受不住，就是边上听见的一群书生，也好奇的往这边张望。我听见了窃窃私语声：“那李同尘会怎么办？”“会不会打起来？”“去，人家是才子，会做这么没风度的事？一定是约斗了，今天考场上见个真章……”
　　我哈哈一笑，眼睛也不看那边，笑着问林子陌：“子陌，你们说，人被狗咬了，怎么办？要不要咬回去？”
　　“咬回去？”林子陌目瞪口呆，说道，“这也太荒唐了……”
　　“是啊是啊，狗咬人很正常，人咬狗就不正常了……我们是正常不过的人，被狗咬了也就自认倒霉，不能与狗一般见识，是也不是？”
　　我慢悠悠的、一本正经的将话说完，边上的笑声已经响成了一片。身边的五个书生笑得最夸张，林子陌简直直不起腰来。
　　那王安道铁青着脸，推开众人，走到我面前，拱手道：“本人延川书院王定，字安道。”边上响起了窃窃私语声：“嗯，狗居然会给人行礼，那也是奇怪了……”
　　王安道脸色铁青，只当做没听见。
　　我也拱手：“本人延州米脂李同尘，年幼无字。”
　　“前日见到小兄弟的公堂文章，竟以为乃是出自经年宿儒之手。非有数十年浸淫之功，难成此三文。今天得见小兄弟，才知道小兄弟年纪不过十五，真是惊讶。不觉见猎心喜，欲与小兄弟来个赌斗，不知小兄弟意下如何？”
　　我笑了笑：“我听说，姜是老的辣。小弟年纪不如兄台，如果与兄台赌斗，那就是自不量力是也不是？再说了，兄台这等高龄，与小弟赌斗，只怕赢了，也要落个以大欺小的嫌疑……”我笑吟吟说道：“所以，为了兄台的名声还有自己的名声，我决定不接受您老人家的约斗……”
　　王安道冷笑道：“与我约斗，如何影响你的名声了？难道你怕输得很惨？”
　　我笑：“我输？可能性不大。但是我有一个原则，那就是只与同类赌斗……至于兄台，那就免了。”
　　四周响起更大的笑声。王安道厉声道：“你怕就是怕了……”还没有说完，却听见前面远远传来声音：“唱名进场！第一名，王安道！”王安道悻悻然提着考篮，就往前面挤去，幸好他的名声也够大，挤在前面的书生们，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又过了几个名字，就听见了叫我的声音：“李同尘！”
　　前面的路早已让开，我来到贡院门厅，却见张潜渊已经在等着了。见我，含笑点头，急忙行礼。却见边上的一个小间里，王安道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走了出来，看见我，眼睛里几乎要冒火。
　　我也只当没看见。就有边上的衙役过来，道：“李公子，您请到这边甲号耳房检查。”伸手就将我的考篮拎走。
　　我脸色微微一变。因为我看见了——甲号耳房门口，站着的衙役，不是别人，正是蓝十三！
　　他正看着我，面上毫无表情。其实也不能说是毫无表情，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到了——
　　一些不能分辨的东西。与他一起呆了几个月，第一次发现，我看不透他的眼神！
　　隐隐约约，心底竟然感觉到了一丝畏惧——是的，畏惧！
　　边上传来了一个声音：“大人，蓝静海不能检查李同尘公子。蓝十三曾经在李公子身边做了几个月的工。”
　　张潜渊捋着胡子还没有说话，却见蓝十三快步上前，跪下道：“大人明见。小人虽然曾在李同尘身边做工，但是前日口角，已经断了关系。今天检查，小人绝不徇私。”
　　张潜渊哈哈笑道：“李同尘之才，哪里用得着作弊？不过检查是例行公事，少不了的。已经给衙役排定了检查的对应人等而且已经备案，不能轻易改动，就让蓝十三检查罢！蓝十三，我警告你，你与李同尘有罅隙，那是你的事，可不能诬赖李同尘夹带！”
　　蓝十三带头往甲号房走去，我跟在后面，不知怎么，腿脚微微颤抖。
　　我的迷魂术，对蓝十三，起不起效用？
　　蓝十三……我将落在蓝十三手里，无所遁形！
　　我站定，终于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张大人，小子也自认为读书人，怎能在这等小人手中受辱？若是要坚持检查，小人情愿——就此退出考试！”
　　四周一片寂静！
　　门里门外，几百双眼睛看着我。却听见了一个尖利的笑声，细细的飘过来：“也是，本来就没有真学问，还不如就此退出考试，也免得出乖露丑！”
　　那是王安道，他还没有走远，就站在廊下看好戏。
　　张潜渊恼怒的看着我：“李同尘，你以为，这等检查就是侮辱了你的清高身份？”他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难道老夫当初是看错了人？你能收最下等的囚犯做学生，在囚室中尽传道授业之责，却以为，被人搜身，就是对你的不尊重？难道你以为，蓝静海曾在你身边，给你服役，你就以为他比你低了一等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如果人人都像你这么好面子，朝廷就只能将这条规矩给废了！朝廷只能任由考生夹带，任由考生作弊，科考的严肃性，将荡然无存！——你，这不是在赌气，你是在挑战朝廷法度！”
　　8狂状元二：且将短褐换儒裳 第二十五章 真情告白（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已经别无退路。
　　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个素来注重才子风流的老才子，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具有原则性的话来！
　　现在我有两个选择，一个选择就是扭头潇洒走人，后果是让这位极看好我的前辈才子失望，从此仕途再也无望。即便我后来展示出天纵之才，十年二十年时间内进入仕途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另一个选择是向张潜认错，然后跟着蓝十三进甲号房，让蓝十三搜查。
　　两个选择都非我所愿，但是我只有这两个选择！
　　我只能赌！赌我的迷魂术对蓝十三有用！
　　然而，我知道，我所谓的迷魂术，对付心智不坚而且没有防备心的人，或者还有用，但是对蓝十三这等心智坚定的武功高手，成功的希望极其渺茫！
　　但是我还不至于完全绝望。我还有一个赌博的机会，那就是赌蓝十三发现我的女子身份后还是噤声不语。如果是一个月前，蓝十三多半会这样做。然而，一个月后呢？
　　一个月之前，我用我故意的冷淡将蓝十三赶走。一个月来，没通过任何消息。我不曾打听过蓝十三的死活，蓝十三也不曾从我家门前经过。那件事……蓝十三对我没有任何怨恨，那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蓝十三噤声不语的可能性，真的不大。
　　但是还不至于完全绝望。蓝十三曾经那样对我……尽管他不清楚我是男是女，但是他一旦发现我是女子，那我就有可能再次引动蓝十三对我的怜惜之念。因为这种怜惜之念，蓝十三是有可能帮我保密。
　　只是，我能无耻的去勾引出蓝十三的怜惜之念吗？
　　我已经选择了东方归元。尽管我选择的，只是效忠的对象，我与东方归元的交往，还没有真正的涉及男女之情。但是，摸着那个沙漏，想着粪坑里出来的那个人影，我知道，选择东方归元，于公于私，都是最好的选择……我是将我的爱情，放在秤盘上称了，我苦笑着想。
　　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该拖泥带水。
　　或者，我不勾引，但是看在过去交情的份上，蓝十三会放我一马——但是回想起来，蓝十三帮了我很多，我又回报了蓝十三什么？
　　我一直在享受着蓝十三的帮助与照顾。他给我买零食，他给我找棉布被子。在最危险的时候他挡在我前面，为了挽救我的生命，他情愿冒着与我一起被活埋的危险。
　　可是，我为他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做。除了莫名其妙给他脸色之外，我没有做任何事情……我与他之间，又有何交情可言？
　　就在那瞬间，心念电转，我终于站定，对张潜渊长身鞠躬：“大人教训的是。学生是执着于名相，竟然误入魔道了。请大人原谅。”
　　张潜渊见我认错，脸色才放松下来，笑道：“拿得起，放得开，这样都是真正的才子。好，耽误的时间也够多了，你快点进去检查罢！”
　　走进耳房，心跳剧烈，我看着蓝十三，努力在嘴角勾出一丝笑容，心中念想着秋如意教导的要诀，温和的微笑：“十三，好久不见。”
　　蓝十三看着我，脸上并无表情，只是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凌厉。
　　心缓缓地沉下去。我知道，我的半吊子迷魂术，对蓝十三，无效。
　　脸上的笑容僵硬了，我涩声问话：“你怎么还不开始？”
　　蓝十三笑了，只不过他的笑容也是僵硬的。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尘，你不愿意我来给你搜身，我又怎么会给你搜身？”
　　听着蓝十三的声音，我不知是喜是悲：“十三，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是女子……这个关口对你的难度，甚至超过了院试本身。”
　　蓝十三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只是那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是如同一声剧雷，在我的头顶上炸响。
　　我浑身都冻住了，僵硬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了……天香楼遇刺的那个晚上，我救了你，心中就明白了。那天你们死咬着说那个被我所救的人是秋如意，我也就不说了。后来山腹之中，你身受重伤，我守着你，帮你裹伤，就再也没有怀疑了。不过我没有说，因为我相信，你这样做，总有你的理由。”
　　蓝十三的声音，淡淡的，似乎有些衰老的沉重。我的心沉沉的垂下来，说不清心中的感受：“原来，我在你面前装男子，装模作样，在你眼中，一定很好笑……”
　　“我只是心疼你。你这样的人，竟然出身青楼，为了保全自己，不得不扮作男子……我不知道你一定要参加科举的理由是什么，但是，我知道，既然你想做的事情，我就一定要帮你。”
　　“十三，你真的是十三……”我不知自己该说什么，眼泪就无声无息的流下。
　　“所以，等知道院试要搜身这回事的时候，我就进了周大人的衙门，做了一个衙役。当初林子陌那孩子也笑话过我，但是这理由，我自然不能说给他听。之后又走了一点门路，在排定搜身次序的时候，我动了一点手脚，终于……没有误事。”
　　我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竟然挡不住我的泪珠。
　　我料不到，我真的料不到！
　　原来，在我还没有预备的时候，我身边的这个男子，已经帮我考虑周到……为了我，他甚至去做了一个下贱的衙役。是的，衙役这个行业，向来是被人看不起的那种，被人归类为“无罪也该杀”的那种。
　　他本来是一个侠客。高来高去的那一种侠客。
　　可是为了我，他放弃了他的自由，忍受着别人的轻视！
　　这种忍受，或者比死亡的味道更为难受。
　　“我知道你疑我。那天监牢里，我来的实在不凑巧，或者说，我来得实在太凑巧……所以，你要疏远我，那是应该的。”蓝十三凝视着我，终于将话说明白了：“而且我也知道，我的来历实在说不清楚。不像风行烈，不像吴王殿下……我甚至连一张像样的户籍证明，都不能摆在你面前。你是要做大事的人，疏远我，那是应该的……”
　　重复了一句“那是应该的”，蓝十三的声音，渐渐有些惘然起来。
　　“我不曾疑你……”我张了张口，说了这么一句，但是后面的话，却不知如何说了。
　　“我只是想说，我真的没有恶意。我来到你身边，只有一个使命，那就是保护你，看着你，怎样搅动这个大兴皇朝的天空……”蓝十三微笑起来，“不管你如何疏远我，保护你，那是我认定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轻易改变……你要疏远我，将我气走，那是不可能的。”
　　“十三……”心头一团阴云散开了，心情依然十分激荡：“十三，我不值得你如此。”
　　“值得的，从你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你我之间的关系……”蓝十三的声音倒是像在赌咒发誓，“我决定，不会改变。”
　　“可是，我无法回报。”我定定的看着蓝十三，“而且，我要做的事情，很可能将我自己弄死，很可能将自己身边的所有人都连累。你还这样决定吗？”
　　“从你出生那一刻开始，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决定。”蓝十三定定的看着我，“我不要求回报。我身份低贱，我永远也只能跟在你身后，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因为你是女子而给人造成任何困扰。我跟在你身后，是我自愿的，我也没有任何资格，向你索要回报，……尘，如果你愿意让我继续这样称呼你的话。”
　　“十三！”心中的震惊，还超过了刚才……心中酸楚与甜蜜杂陈，我想不到，蓝十三，他居然告诉我，知道了我的女儿身秘密，他对我，还是只有单纯的追随！
　　他这番话，就是告诉我，他对我，并无男女方面的追求！
　　这样的男子，这样的男子……不知怎么，心中竟然是隐约的难受。
　　我曾经想过，等一切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我要与他好好谈一场恋爱……现在看来，这项工作可以省略了，我酸酸的想。
　　我似乎缺少作为女性的魅力呢……
　　“不过……”蓝十三又加上了一句，“只要我在你身边，吴王殿下，他就休想欺负你。”
　　我完全傻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您与吴王殿下之间不适合。”蓝十三打开了耳房的门，道：“李公子，请去参加考试吧。多耽误了您的时间，实在抱歉。”
　　很显然，蓝十三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与我纠缠了。而事实上，他与我交谈了这么长时间，确实也不适合再谈下去。然而最后一句突兀的“不适合”却将我的心吊在那里，我很想继续问下去，问个清楚明白。只是，门已经打开，万般疑问，也只能压在心底。
　　贡院的格局与前两次考试的格局又不相同。因为是整个延州府的统一考试，因此考场也大了很多。所有的桌子都摆在廊檐底下，不再像之前的县试那样，考生要忍受着太阳与暴雨的威胁。
　　我的位置在靠门的边上，这不是一个好位置，因为考生进进出出，声音嘈杂。显然，主持考试的张大人，并没有因为对我青眼有加就动用私权给我一个好位置。不过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这个位置正处在风口，正是一个通风的地方。
　　季节已经接近六月，而延州这个地方，又是极干燥炎热的。考生挥汗如雨，艰苦那也罢了，还要谨慎的是，不能污损了卷面。前面已经介绍过，这讨厌的古代科举，对卷面的整洁程度要求，简直到了变态的地步。处在风口，就少擦了很多汗了。
　　擦了一把汗，小心翼翼将卷子展开，扫了一眼，就放下心来。
　　卷子上的题目都不难。后面的文章题目却是史论。这一阵编写《资治通鉴》，对历史已经熟得不能再熟悉了，再加上当年打下的底子，当下就开始打草稿。
　　文章草稿打好，卷子上的题目都答好，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抄文章。一边小心翼翼的抄着，东方归元新买的湖州羊毫，又不免想着方才蓝十三与我的言语，不觉有些惘然。
　　看了一下沙漏，时间还早，还可以慢慢抄。
　　正在这时，却听见了门外传来了吵闹声！
　　是的，贡院已经锁门。按照规矩，贡院一旦锁门，就一定要到了可以交卷的时间才能开门。而大门进出，也是秉承着“许出不许进”的规矩，也就是允许考生交卷出门，不允许其他人进来！而考官，一旦出门之后，也不许再进门！
　　寂静的考场之上，门外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张潜渊的声音冰冷严肃，没有任何动摇：“贡院考试规矩，现在正是考试时间，考场之上，许出不许进！再说，这里的人，每人都有身份证明户籍证明，人人都是我大兴皇朝未来的栋梁之才！哪里来的犯罪之人？”
　　又听见了一个不卑不亢的声音：“张大人，我们此来，正是为了维护我大兴科考的规矩！延州考场，被人告发，有贱民冒充良家子应试。如若就此让他应试，甚至取得功名，我大兴的规矩，不是破坏殆尽？”
　　却听见了周元凯的声音：“刘大人，此次院试，报名工作，都是由本官来管理。不知刘大人所说的冒充良家子的贱民，却是何人？如若有错漏，那是本官的失误，本官也追随大人进京上礼部，分说明白如何？”
　　考场之上，靠近门口的地方，一半学生停下了笔。虽然囿于规矩，不敢交谈，但是人人的眼睛里，都流露出充满兴味的眼神。
　　贱民冒充良家子应试！被人直接告上京都，由礼部直接派人下来捉拿审理——多大的新闻啊！
　　我的心却慢慢的沉下去。
　　贱民冒充良家子——不是说我，又是谁人？
　　这件事被人告发了！
　　要知道，科考规矩，向来最严。贱民冒充良家子做其他事情也就罢了，冒充良家子应试，那绝对是杀头的罪！如果再深究下去，连带着帮我造假的周元凯，也要丢官，杖责八十然后流放三千里，其子孙三代之内，不能应考！当然，作为始作俑者，吴王殿下也不会有好果子吃！还有，作为知情者，风行烈和风行烈身后的风家，都要受到言官的弹劾！
　　周元凯他们在与那些人纠缠，但是我不能再让周元凯再纠缠下去了。因为再纠缠下去，只能让周元凯整个暴露出来！
　　我必须马上交卷出场，我必须将所有的责任都扛下来——这样，才不至于连累周元凯！
　　9狂状元二：且将短褐换儒裳 第二十五章 真情告白（下）
　　外面陆续传来嘈杂的声音，但是我却管不得了。再次拿起笔，笔居然有些颤抖，笔尖一歪，字当下九扭了。
　　一笔之误！
　　不过现在也没有试卷可供调换了。再说，身家性命还不知在哪里呢，这个考试，尽力而为罢！
　　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下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穿越女的优势就在这里：死了，顶多重来一次！
　　下手很快，字迹尽量工整。一支香时间之后，我站起来，将卷子呈递给边上的监考官，躬身示意，提起考篮，出场。
　　我注意到周边一丛诧异的目光。不小心，这场考试，我居然争了个第一名交卷！
　　要知道这类考试，读书人都很看重这个“第一名”的。尽管“第一名”写出来的文章不见得是最好的，但是两人卷子水平差不多的时候，考官评定位次的时候，就看谁先交卷了。
　　周元凯、张潜渊诸人，正在门口，隔着一个小洞，与门外的人争议。眼见我出来，周元凯脸上蓦然变色，严厉而低声的问道：“你这么早交卷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这边有事？”
　　我直视着周元凯的眼睛。第一次发现，这个周元凯的相貌五官其实也相当英挺，只不过是我向来不注意罢了。他的眉梢眼角，俱是不能掩饰的着急。
　　但是，很显然，这种着急，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
　　是的，周元凯为我伪造身份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后果。虽然说，这样的事情向来数不胜数，但是，当朝廷要较真起来的时候，这就是大错！
　　周元凯，二十五岁的少年进士，到今天也不过三十岁的青春年华。三十岁的知州大人，本来是……前途无量！是的，前途无量！
　　然而，有了这样一宗错处……周元凯的前程，就此毁了。杖责，贬斥，甚至祸及子孙。
　　这都是为了我，为了我的妓家子身份……
　　心中歉意如山一样的涌来，但是，对着他的眼睛，我惊慌的发现，他的眼睛里，还有其他的东西！
　　我凝视着周元凯：“周大人，您不知道，小人……本名玉同尘，本来的确是贱民的身份。趁着大人初来延州、情况不明之际，将户口迁移到了延州，并趁机将贱民户口改成良家子户口。连累大人，心中不安，万死不能赎罪。”
　　“你……”周元凯还要说话。
　　我毫无礼貌的打断了他的话，直接将头转向张潜渊：“张大人，学生确实是犯了朝廷法度之人。请大人……原谅。请大人开门，让学生去了却这段公案罢。”
　　张潜渊万万想不到我竟然直接承认了身份，片刻之后才捋着胡子叹息道：“果然如此？你既然已经交卷请求出场，老夫也不能坚持。你叫玉同尘，原本出身不高，不知与晋州玉同尘，是何关系？”
　　张潜渊既然得知我的身份有假，很快就联系起去年在晋州闹得名声沸沸的玉同尘。
　　我颔首低眉：“长者见问，不敢不答。去年晋州的玉同尘，正是小子。之前相欺，惭愧无比，请大人惩罚。”
　　张潜渊捋着胡子，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说，我说，这天地灵气，只孕育出一个善诗的玉同尘也罢了，怎么又出来一个善文的李同尘？同样是惊才绝艳，同样是数百年难得一见！只是天地至公，你得了天地才华，天地就不给你一个好的出身。”
　　我躬身，含笑：“谢谢长者教诲。”
　　张潜渊哈哈一笑，说道：“《孟子》中有一章，你想必已经读熟了：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今日老夫就将这段话送给你。你心智沉稳，此去京师，也不见得全然没有希望。”
　　我再次躬身：“多谢大人教导。”
　　张潜渊再次哈哈笑起来，说道：“其实是老夫多虑了。就你的心性，到京师去也不见得会慌张……今日一别，来日就要在京都里重会了。相交一场，也算是有缘，今天老夫就厚着脸皮，请你改口，不要再叫这个‘大人’如何？”
　　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当下郑重跪下：“两度相逢，先生对玉同尘，教诲良多。先生不嫌玉同尘天资卑劣，玉同尘愿拜在先生门下，望先生收录。”
　　张潜渊如此表现，不能不让我感动。在这样的关口，他收我做学生，是很可能要付出代价的。我犯了这样的大罪，
　　唯一的好处，就是靠着张潜渊的名声与张潜渊的门生故旧，看在张潜渊的面子上，很可能会尽量帮忙保全我一命——
　　为了帮我，张潜渊，曾经被我算计被我利用的张潜渊，居然为我冒了这等风险。
　　张潜渊此人，做事或者过于迂腐，或者有些孤傲，但是就此一点，我就要真心实意，给他磕上九个响头。
　　张潜渊也不拉我，就让我将九个头磕完全了，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卷书，笑道：“为师别的礼物没有，就拿一卷书做个样子吧。这是为师一生心血所寄，或者还有些有些用处。”
　　恭敬接过，张潜渊挥手，大门打开。提着考篮，我跨出了贡院的大门。与守在门外的那个刘大人微笑行礼，然后——登上囚车。
　　那衙役要来给我戴上枷锁，那刘大人挥手，笑道：“玉同尘乃天下名士，这等腌臜东西，就不要拿来了。”
　　我含笑：“刘大人，多谢。却不知能否通融一下，让学生与家人交代一下？”
　　刘大人微笑：“法度之内的事情，自然能通融。其实本官早已通知了尊夫人，尊夫人就在前面等候了。”
　　囚车行走出不多路，果然看见秋如意与男装的香墨扑上前来。秋如意已经泪雨滂沱，倒是香墨劝慰道：“公子如此才华，就是皇帝陛下见着也是欣喜的，不见得有事……”
　　我急速说道：“如意，有一件事情你帮我去做。你立马拿着我的所有文稿，誊写的未曾誊写的，急速送到晋州，送到我们的印刷作坊里去，用最快的速度印出来！然后，派人送到京师……”
　　如意急忙说道：“送到京师哪里？”
　　我说道：“送到京师，也别送哪里了，送到各个书铺门口，见人就发！当然，是见书生就发！不卖钱了……”
　　秋如意立马明白，当下说道：“我立即去做！香墨已经收拾好了，她服侍你进京！”
　　我跺脚道：“笑话笑话！我是作为囚犯进京受审的，不是作为公子哥进京游玩的。我还带什么书童？囚车上又没有你的位置，你跟在后面，也跟不上！再说了，你们也知道，带着书童进京受审，事情传出去，只怕对案子的审理反而不利！”
　　香墨泪眼滂沱，哭道：“公子！”
　　我猛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当下止住了香墨的眼泪，说道：“香墨，还有一件事也要你去做！你与如意一起，去我们的冶炼场，将新近炼好的钢块，拿上几百斤，请风行烈的护卫帮忙，护送进京，先送到枢密使府！”
　　香墨答应了。我狠下心肠，扭头对刘大人道：“刘大人，走吧！”
　　囚车即刻进京。天气已经炎热，虽然刘大人也不曾难为我，但是囚车之中的苦楚，也不能尽述。这天中午，一行人正在树荫下休息，却看见后面烟尘滚滚，竟然是一群士兵拥着另一辆囚车追了上来。
　　那队伍到了我们跟前，停下，领头的官员下车，与那刘大人打招呼。另一辆囚车就停在我的并排，见到囚车之中的人，我禁不住失声叫了起来！
　　囚车之中，不是别人，却正是周元凯！
　　周元凯见我大惊失色，笑了一笑，说道：“同尘，应该没有什么。你的才华摆在那里，朝廷之中，爱才之人，比比皆是，只要你没事，我也就没事。毕竟我这罪，说起来也是一个爱才的缘故，与寻常的贪墨渎职又不相同。”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周大人，你这是在安慰我。”
　　周元凯摇了摇头，突然说道：“同尘。你不要内疚。这样的事情，我甘愿的。”
　　隔着两辆囚车的两重栅栏，他的手伸了出来，在距离我只有半尺的地方定住。我只要伸手，就能握住他的手——只是，那只是心中思想而已，我的手，没有动。
　　我注视着周元凯的眼睛。第一次发觉，其实被我所忽略的这个青年地方官，其实也是一个相貌相当英挺的美男子。五官的线条，甚至比蓝十三还要粗犷一些。
　　他的眼睛，深邃的像一个湖。湖底，隐隐有些什么东西在游动——我不能分辨，心，蓦然猛跳起来。
　　不对不对——我知道，我的呼吸，定然落在周元凯的指尖上。
　　他的手就这样定在那里。我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说道：“周大人，对不起。”
　　周元凯摇了摇头，说道：“其实，即使没有吴王殿下的吩咐，我也会为你伪造身份。”
　　我怔住：“为什么？”
　　周元凯笑了笑，眼神里竟然有些疯狂的坚定：“我老家在楚州。”
　　我喃喃自语：“老家在楚州？”今天的事，与他老家在楚州，有什么关系？
　　周元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十七年前，贼冠张五公围攻楚州，楚州城在知州王大人的带领下，坚守了十五天，已经是到了最后时刻。那时候，王大人也没有放弃……最后的时刻，有一位姓李的将军，带兵前来支援……我当时年幼，却也上了城墙搬石头。就在李将军带着人马出现在城墙下远处的那一瞬间，城头之上，欢声雷动。李将军一马当先的英姿，我到现在也没有忘记。正因为有了他的及时援助，我一家才都活了下来。”
　　周元凯的声音很平静。然而，他平静，我不平静！就在那刹那之间，我的心要扑出胸腔！周元凯，这是在告诉我，他曾受过父亲的恩惠，所以，他心甘情愿为我付出！
　　十五年前的恩惠……或者，根本不算是恩惠！周元凯竟然记住了，竟然要回报在我身上！
　　是这样么？我看着周元凯的眼睛，那像湖一样深邃的眼睛啊，我不能分辨其中隐藏着的东西——但是我敢肯定，里面包含着的情感，不单单只有报恩的心思！
　　不过……他这样说，我也这样信——那是父亲的恩泽，让我竟然得到了这个人的无私帮助！
　　然而还有一个问题，周元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周元凯笑了笑，又道：“前些日子，夏州城里，如此危急，尘想出的办法，破釜沉舟，竟然转危为安了。可见天无绝人之路……说起夏州城的事情，我又想起一件事来了。其实，同尘，你不知道，在你出谋划策之前，有人也给我献上相类似的计谋，更难得的是，那是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孩子。他居然说，那是他姐姐教导的计谋。可见天下英才辈出啊……”说着话，似乎是漫无目的的闲聊的样子，竟然是不胜感慨。
　　一瞬之间，我全都明白了。
　　周元凯愿意为我付出，那是因为父亲的缘故。他之所以认出我的身份，那是因为弟弟的缘故。
　　家变那个晚上，父亲给弟弟出了题目。我与弟弟的对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周元凯居然知道，那就证明，周元凯说的是真话！
　　周元凯，居然知道我弟弟在哪里，居然……这么长时间了，不告诉我！
　　心中震惊，又隐隐有些……不满。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抑下心中的不满。是的，我没有不满的资格，周元凯，不是我的什么人，他只不过是当年楚州城里的一个孩子而已！他能为我做这么多，已经是到了极限了……他没有必要这么周到这么仔细！
　　我张了张口，声音已经有些颤抖，定了定神，才说道：“周大人，那孩子，倒也算是奇才了。”
　　周元凯笑道：“那孩子倒也罢了，他那姐姐才是真正的奇才，可惜身为女子。那孩子也上进，我离开夏州之后，就将他送到我老家楚州，交给我老父教养。老父说他也上进。”悠悠叹了一口气，说道：“虽然怀疑，但是总不能确认。那孩子又不能见外人。直到前些日子，你身边出现了一个叫香墨的书童，我才确认了某些事情。只是那时候你正面临着大考，生怕你分心，因此就忍住了。想等考试结束之后。只是没有想到，考试结束，却又遇到这样的事情。不过也算是天意，居然在这里与你碰上了。”
　　“周大人考虑问题周到……”我轻轻的说道，神色已经恢复过来，只是心潮汹涌，不能平复。
　　周元凯——心思竟然细腻如此。我又有何资格，享受他……这样的照顾？
　　弟弟既然在楚州，想必安全。既然这样，不如先为自己筹谋。我的心暂且安定下来，问周元凯：“周大人，当初您帮我假造身份，档案上是如何记录的？”
　　周元凯笑了笑，说道：“简单。当初只说你母亲从良之后，生育了你。之后你父亲病故。你出生的那年，正好是天下初定的那年。当初延州的户籍档案，也丢失了大半，正好造假。只是你母亲后来行走风尘之事，知道的人颇多，如果被抓到人证，那就麻烦了。”周元凯叹了一口气，说道：“怪你母亲，名气太大，这西北一带，知道的人太多。”
　　“而母亲在妓籍的记录，已经被吴王殿下销毁了？”虽然知道东方归元定然将这一点做好了，还是问了一句。
　　周元凯道：“你放心，已经完全销毁了。只是你母亲……知道的人实在太多。”
　　“这样就好。”我笑了笑，说道：“周大人，等进了京受审，您一定要咬住您不知情，那不过是寻常的入籍手续罢了。”
　　周元凯怔了怔，正色说道：“同尘，不消如此。我曾说过，为了你，我甘愿的。”
　　“我甘愿的”四个字，平淡无比。其中隐隐藏着一些东西，却让我平静的心再次动摇。笑了笑，压住内心的胡思乱想，说道：“周大人，你可是以为有您来分担责任，我身上的责任就能减轻？没有您来分担责任，我就死定了？”
　　周元凯笑了笑，说道：“我承担责任，不过是多流放几百里少流放几百里的区别罢了。但是……在量刑上，你却可能轻很多。因为……我造假的时候，你还在夏州养病，你完全可以说是事后才知情。”
　　我才明白周元凯的意思。他居然……居然想将所有的责任都承担下来！
　　周元凯，他当然知道，承担下所有的责任，后果是什么。不是他自己所说的多流放几百里少流放几百里的问题，主动造假，那是死罪！
　　然而，他还是那样说了。
　　一瞬之间，一种极其温暖的感觉从指间蔓延开来，随即拥抱了我的全身。尽管身在囚车之中，我的心，却是浸泡在最舒适的温泉里。
　　笑了笑，我说道：“周大人，你错了。您可知道，我们进京，应该是谁来审案？”
　　周元凯沉吟道：“这案子比较复杂。我的案子，属于以权谋私或者渎职，应该由吏部负责。你的案子属于科场舞弊，应该由礼部负责。这样的科场案子，刑部也会来插上一脚。一般来说，是三部会审。”
　　“三部会审，可是由谁来牵头？”我笑，“我听说，皇上用人，总会考虑制衡之策。三部之中，总有不睦的。到了后来，这件案子，决定权，还是在皇上手中。”
　　周元凯若有所思。我继续说道：“所以，这件案子，重中之重，就是看皇上的态度。周大人，您知道，今年改元，皇上改了一个什么年号？”
　　一般来说，新帝登基的第二年就要改元，新帝新气象。
　　周元凯笑道：“改的是‘鸿图’。皇上是准备大干一场了。”
　　我点头：“正是。十多年前打天下的时候，皇上是纵横驰骋，所向披靡。但是建国之后十多年，皇上是蛰伏久了，一旦得以展翅，就想一飞冲天。既然想要励精图治，最盼望的就是人才。我也看过皇上的生平，皇上对两种人最为礼遇。”
　　周元凯饶有兴味的看着我：“哪两种人才？”
　　我笑：“一种是文采风流的词臣。皇上对文采好的臣子，总是偏爱。另一种就是实干之臣。我虽然没有什么才能，却恰好也算是一个能写诗作文的才子。皇上正需要我这样的人。周大人，您只放心。我们要想办法将这场官司打到皇上跟前去，打到皇上面前，我就有办法让皇上认可我，让皇上将我招进‘遗才’的行列！”
　　我的口气很肯定，我知道，我的脸上，是非同一般的——狂傲！是的，在那一刹那之间，我也相信，作为一个新时代的霉女，作为一个看了数千年历史看了无数电视新闻的霉女，我有信心让皇帝重视我！
　　“补遗才”是大兴皇朝的选拔人才方式之一，作为科举制度的补充。任何五品以上的官员，如果发现朝廷遗漏的贤才，都可以向当地官府举荐，让其参与本科或者下科的考试。
　　我笑着，继续说话：“当年征战天下，皇上多立功勋，然而这个皇位来得到底不正。皇上急需政绩来证明，自己是最适合做皇上的，他要更多的事情来证明自己，而他如果放过我，甚至提拔我，就有可能在史书上留下光彩的一笔，作为君王有魄力任用贤才的美谈！”
　　周元凯沉吟了片刻，说道：“只怕皇上，以国家法度为重……”
　　我笑：“我们大兴皇朝的国家法度，向来都是皇上一个人说了算！周大人，您放心，我将所有的责任都承担下来，只能让皇上更加重视我，更加以为我是一个敢担当的主……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我们两个的安全！”
　　周元凯沉吟着没有说话。
　　我心中忐忑，我生怕周元凯反驳。
　　是的，我刚才分析的是没错。皇帝是励精图治的主，皇帝也急需一些光彩的事迹来装点门面。但是还有一个关键，我没有说。
　　皇帝登基，才一年多。换一句话来说，皇帝的根基还不稳。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如果将我招进“遗才”的行列，那就有可能会招来反对派的批评。让一个妓女的儿子取得功名，擅改前朝法度，等于是不孝了。这可是很大的一项罪名。争抢了哥哥皇位的皇帝，敢冒这个风险？
　　这项罪名，皇上承担不起。
　　如果我有机会见到皇帝，当然会尽量展现自己的才华，让皇帝重视我……但是问题是，我现在只是一个有诗词才名的才子而已！这样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案子，皇上一定会来过问吗？
　　皇上不一定会来过问。所以，我只是在赌博。
　　但是，周元凯已经为我付出了很多了，我不能让他继续付出。
　　“同尘。”周元凯注视着我，一字一顿，轻轻地说道：“我曾说过，为了你，我甘愿的。”
　　说着话，太阳的影子已经有些倾斜。我的囚车，已经大半个露在阳光底下。
　　初夏本来炎热，午后的阳光更是毒辣。风又停住了，天气突然变得有些闷热起来。说话的功夫，我的额头，已经落下了几颗汗珠。
　　周元凯看着，突然伸手，解下了自己的衣服。我不觉有些诧异，又觉得有些害羞。这大夏天的，周元凯身上的衣服，本来就不多。再脱下去……尽管作为现代人，看多了男子光膀子劳动的情景，然而现在是古代！——他还是读书人呢！
　　周元凯的长衫脱下了，露出里面的小汗衫和两条臂膀。手臂上的肌肉，居然相当结实……我掉转眼睛。
　　一件衣服飞了过来，却是周元凯的衣服，正落在我的囚车顶上。我下意识的伸手，将它从栅栏底下勾了过来。周元凯笑了笑，说道：“顶在头上，也可以当一把伞，遮遮太阳和雨点。这天气……好像要下雨了。”
　　坐在树底下歇息的两伙人马，也发觉了这一点，吆喝着，一起上车上马。我的车队在前，周元凯的车队在后，一齐往前奔去。
　　周元凯所料不错。风猛然大了起来，黑压压的乌云遮蔽了天空。扑面而来的是潮热的空气，伴随着地上的泥土沙粒。囚车之中，不好躲避，吃了几口沙子。将周元凯的衣服挡在前面，才好了一些。
　　还没有奔到有人家的地方，这雨就下起来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往下砸，砸得地上都冒出一朵一朵小小的尘花。囚车之中，别无躲避之处，被砸了几颗在头上脸上，生生的疼。撑开了周元凯的衣服顶在头上，终于好了一些。
　　雨点越来越大。被雨迷住了眼睛，这车马队也行走不快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雨的长亭时，所有的士兵都被淋成了落汤鸡。因为有周元凯的衣服顶着，我的上半身还好，居然没有被淋透，没有显露身子的曲线。
　　看着身子，看着不远处还在雨中飞奔的周元凯车队，想着那个光着两只胳膊的男子……不觉感动。
　　四天之后，车队进京。遥遥看见长安城威武雄壮的城门城楼，不觉一阵目眩神驰。我一直想着要进京，要来这个世界文化的中心看看，却没有想到，居然是以这种方式来的。
　　呆在囚车之上，本以为将有万众围观的场面让自己难堪，没有想到，一路经过最繁华的大街，却一个驻足看的人都没有。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都各顾各忙自己的事情。刘大人策马走在我身边，对我嘿嘿笑道：“玉公子，这京师很雄壮是不是？这大街能并排跑六驾马车呢……等出狱了，你一定要在这大街上走走看看，多写两首诗。”
　　我笑着点头。一路之上，这个刘大人也还算客气。还正说着话，却见前面有一骑奔了过来，在车队前站定，扬声问道：“前面可是押解延州犯案书生玉同尘的人马？”
　　刘大人策马上前接应。那人说道：“皇上有令：玉同尘不送礼部，直接送往刑部。明日三部会审。”
　　刘大人一惊，随即对我拱手苦笑道：“如果送往礼部，本官还能照顾一二。这进了刑部，本官就照顾不上了。”
　　我含笑还礼：“这一路多亏了刘大人照顾。”
　　刘大人一笑说道：“玉公子前程无量，这等顺手人情，是谁都会做的，玉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才是。”
　　我看往后面。后面的车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刘大人知道我所想，笑道：“刚才有皇上的使者到来，他们的马车，直接转向皇宫去了。”
　　周大人被直接提往皇宫去了？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本来已经打定了主意，也不担心。但是现在，皇上下棋的步骤，却是出乎我的预料。
　　从今天起，我下棋的对手，就是皇帝陛下了。十六岁起兵征战天下的皇帝陛下，靠五百骑兵征战天下的皇帝陛下，平生百战只有一次败绩的皇帝陛下。
　　这样的下棋对手……我能下出一局好棋吗？
　　狂状元三　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一章 三部会审（上）
　　莲妃轻轻跪下，将东方啸鸣的鞋子脱下。又卷起东方啸鸣的裤腿，脱下白布袜，将东方啸鸣两只脚都放进热水里。轻轻撩起水，将腿脖子都濡湿了。
　　她的手指，非常纤细却有些粗糙。手上的力度却正是合适，轻轻揉捏着。东方啸鸣闭上眼睛，轻轻吸气，笑道：“叫你不要做粗活，你硬是要做。”
　　莲妃轻轻笑道：“妾是不曾做过粗活的，不过是年纪大了，手上的皮肤，到底不如年轻的姑娘了……”站了起来，道：“妾叫纯娘过来。”
　　东方啸鸣笑道：“朕又没有嫌弃你手粗。我们夫妻说说话，叫纯娘那年轻的姑娘进来做什么？”
　　莲妃垂头，轻声道：“皇上，就只宠着我们几个，自然是我们几个的幸运。然而……现在皇上，只有三个儿子，到底稀疏了一些……”
　　东方啸鸣笑了起来：“这些话，是你一个人的意思，还是你们几个人的意思？还是皇后的意思？”
　　莲妃垂头不语。东方啸鸣冷笑了一声，说道：“你放心。你为难的地方，朕都知道。然而，朕是朕，朕是天下的主子，居然连宠爱哪几个妃子，都要她来管着了。”轻轻揉捏了一下莲妃的耳垂，低声笑道：“你也不过三十七八岁，怎么就不能生了。朕要你再给朕生一个，儿子不要了，烦心。要一个女儿吧……”
　　莲妃面红耳赤，浑身酸软，掩饰性的急忙跪下，说道：“皇上，该洗脚了。”
　　东方啸鸣笑了笑，若无其事的将刚才的闺房戏语丢开，道：“水热些才好。”
　　莲妃也平复过来，也是笑：“正是。只是现在天气正热，妾怕水太热了。”将东方啸鸣的腿端起来，放在脚盆边上，拎起边上的热水桶，轻轻倒了一些热水进去。又伸手放进热水，搅拌了两下，觉得合适了。再次将东方啸鸣的腿放进热水里。
　　东方啸鸣又眯上眼，享受了一会，片刻之后才问道：“这两天归元来过没有？”
　　莲妃手指头微微颤了一颤，说道：“归元啊，已经三天没来了。”
　　东方啸鸣道：“怎么弄的，居然三天都不来，这孩子，是该教训了……”
　　莲妃笑了笑，说道：“皇上说的是。这孩子，从小就让人担心的……”
　　东方啸鸣沉吟了一下。说道：“你知道，那个玉同尘，进京了。”
　　莲妃手指再次颤了颤。片刻之后才说道：“皇上，皇儿……不是好男风之人。”
　　东方啸鸣眉头皱了皱，片刻之后才说道：“归元……为了这个玉同尘，将定好的亲事都砸了，总是事实。他到底是皇家之人，代表的是皇家风范，这举止总也要有个度。如若太过分，说不得，朕只能先断了玉同尘那个祸根再说。”最后一句话，口气中竟然有些森森的意思。
　　莲妃身子一颤，手上溅起了一片水花，竟然将东方啸鸣的裤脚湿了一大片。双膝跪下，说道：“皇上恕罪。”
　　东方啸鸣将莲妃一把拉起来，皱眉道：“你这样是做什么。朕与你是老夫老妻了，当年的事情，朕也都还记得。你看你……”
　　莲妃不起来，跪下道：“皇上。归元这孩子确实不是好男风的人。何况，妾心中，一直在隐隐怀疑……就是那个怀疑，也不能让归元对那个玉同尘做什么。皇上，请您一定要相信妾。”
　　东方啸鸣苦笑了一下，说道：“你还在怀疑？”
　　莲妃道：“妾……总是不死心。玉同尘，是一个古怪的名字，仔细想来，是美玉如同尘土的意思。何况他身边出现的两个人，一个叫蓝十三，一个叫李素月……”
　　东方啸鸣拉起莲妃，说道：“朕也怀疑，然而，那个蓝十三，年龄完全不对。而那李素月，离开玉同尘，已经将近半年了。如果玉同尘真的是当年那个孩子，李素月……绝对不会轻易离开他。”将莲妃鬓角的一缕头发捋到脑后，含笑道：“等归元过来，你告诉他。这几天不要去想办法见玉同尘。这案子，归根结底还是他做下的。再肆无忌惮的闹下去，朕都不好不处罚他。”
　　莲妃点头，东方啸鸣将两只脚提起来，笑道：“泡得够久了，你来擦干吧……朕现在就给他下一道命令，让他明后天都进宫中来陪你。你不要放他出宫……明后天，正是三部会审玉同尘的日子。”
　　莲妃帮东方啸鸣将袜子鞋子穿上，又放下的裤子。东方啸鸣脚踩在地上，走了两步，笑道：“泡了脚，这走路也舒服。朕先去了。”
　　莲妃跪下恭送。见皇帝走远，就有宫娥碎步上前，躬身道：“娘娘。”
　　莲妃拔下头上的一根簪子，顺手就将簪子上的一颗珍珠给抠下来。顺手就将两件东西都递给宫娥，吩咐道：“这珠子怎么掉了，可是明后天就要用到的。你马上出宫去，找人将珠子给镶嵌回去，一定要与原先一模一样才好……”压低了声音，说道：“路过吴王府的后门，告诉小顺子，皇上有杀玉同尘之心，叫他这几天，无论如何要按捺住，不要去见玉同尘！
　　莲妃不知道，她低声吩咐宫娥的时候，走在长廊上的东方啸鸣，正微笑着回头望来。
　　望的方向，正是莲妃居住的莲花宫。
　　小沐子飞奔过来，低声回报：“皇上，莲妃果然派人出宫了。”
　　东方啸鸣微笑，顺手扯下长廊花架上的一根紫藤，揉捏着，将手指染成了一片紫色。
　　“皇上有杀玉同尘之心……”东方归元将手中的纸条揉碎了，绕着大厅来回踱步。猛然站定：“刘先生，您怎么看？”
　　吴王府的正字刘琬，是一个六十岁的老人。作为一个王府的正字，刘琬的年龄的确也大了一些。也不知皇帝是做如何想，居然派这样一个老人来给吴王殿下做正字。要知道正字的身份，相当于民间的伴读书童！只有九品！派他来给吴王殿下做师傅，倒还合适一些。
　　刘琬放下手中的茶杯，抬头，慢慢说道：“皇上没有必杀玉同尘的理由？”
　　东方归元怔了一怔，说道：“没有必杀玉同尘的理由？”
　　刘琬摸着花白的胡子，笑了起来，说道：“正是。玉同尘的案子，可大可小。再说玉同尘又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大才子。赦免一个玉同尘，能收服天下不少读书人的心。这等合算生意，皇上会算。”
　　“然而……皇上他有杀玉同尘的理由。”东方归元站定，“这个理由，就是孤王。当初孤王在晋州，做出的那副样子……天下所有的人，都将玉同尘将做了孤王的男宠。的确让皇上失望了。”
　　“所以你更不能去。”刘琬也站了起来，“学生知道，你是想要趁着今天晚上没人的时候，去刑部大牢，与玉同尘窜供！甚至，你还想要趁机将玉同尘给弄出来！莲妃娘娘传来的这个消息，将你吓坏了！”
　　“不错，孤王……的确是被吓坏了！刘先生……不瞒您说，为了保住玉同尘，孤王情愿付出任何代价！”
　　“那么，学生想要问殿下一句：你到底将这个玉同尘，放在什么位置？”刘琬目光灼灼看着东方归元：“如果您将玉同尘看做自己的男宠，那么今天晚上您的表现，学生很好理解。如果您不将玉同尘看做自己的男宠，那么，学生斗胆劝说殿下一句——放弃这个玉同尘！”
　　东方归元怔住：“为什么？”
　　“因为，据学生看来，自古狂生多误事。”刘琬淡淡的说了一句，“学生不知吴王殿下有没有更大的目标。就目前来看，学生判断，吴王殿下，您也不是真的甘于平淡的人。其实，就是您甘于平淡。皇帝陛下也不会允许你甘于平淡……您应该知道这一点！”
　　东方归元整个人都僵硬在那里。片刻之后，他伸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发出了一声类似狼的嚎叫：“孤王……真的不知道，父皇，到底要做什么？”
　　刘琬看着东方归元：“皇帝陛下的心思，学生不敢猜测。但是有一条很明白，他没有将学生直接打发回老家养老，而是一番折腾后送到您地方，是对您抱有厚望的。所以，您不能叫皇帝陛下失望。皇帝陛下希望你不要接近玉同尘，您就不要自作聪明来玩什么小动作！如果学生猜测不错，皇帝陛下的眼睛，现在正盯着这里，他要看着你，是否能够克制住自己，真正放弃玉同尘！如果你能克制住自己，那么，我猜测，皇帝陛下对您满意了，将会对您有进一步的奖励！”
　　“孤王……孤王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看待玉同尘的。”东方归元看着刘琬，异常艰难的说话：“孤王……真的不明白，到底怎么了。本来接近玉同尘，本来就是为了表演一番纨绔形貌而已。然而……与他接近久了，孤王竟然渐渐的沉迷了……别的不知道，孤王只知道，那次玉同尘身受重伤，孤王也心痛了大半个月！如果父皇真的杀了玉同尘，孤王……不敢想象，不能想象！……再说，刘先生，您也知道，玉同尘并不单单是一个狂生！他的才华，不单单在诗赋上！”
　　“殿下。”刘琬的声音，相当的凝重，“的确，就天香楼的事情来看，玉同尘，在经济上确实有才华。然而，他的性格，实在太飞扬活跳。对于有所图谋的您来说，他不适合做您的谋士！他只适合，等您定了天下之后，再出来，帮您稍做谋划！照他的性格来说，他甚至缺乏独当一面的本事……为了这样一个人，失却帝心，那不是合算的生意！何况，皇帝陛下并不一定会杀了玉同尘！”
　　“不一定，不是百分之百！”东方归元站定，目光也沉凝下来，“刘先生，孤王只知道，现在孤王几乎没有朋友。而玉同尘，是其中的一个。何况……玉同尘，不单单只有经济上的才华。”他看着刘琬，慢慢说话，“你不知道，当初夏州围城，如果不是玉同尘设计，大胆的引敌入瓮，孤王……不知能否保全性命。即便保全性命，也是名声全失了。您不要怀疑我的眼光，玉同尘此人，确实是无双国士。”
　　“夏州围城，竟然是玉同尘献计？”刘琬倒吸了一口冷气，片刻之后才说道：“死中求活，以少胜多，夏州一战，可入史册。”
　　“先生赞成孤王今夜去救玉同尘？”
　　“今夜您无论是派人去救，还是亲自去救……那玉同尘，就死定了。”刘琬看着东方归元，轻轻摇头，说道，“现在，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想办法将夏州一战的真相，传进皇宫中去，传到皇帝陛下的耳边，激起皇帝陛下的爱才之心。至于您，不能去冒险了。因为您这一去，就很可能证实了您那个好男风的传言。您刚才也说过皇帝陛下有杀玉同尘的理由，那个理由，就在您身上！您不成功，玉同尘就死定了，即使您成功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玉同尘又能跑到哪里去？白白搭上皇上对您的一片宠爱之心！”
　　东方归元颓然，涩声说道：“这样的宠爱，孤王宁可不要。
　　“现在您的前程，就在一个‘忍’字上！您知道，皇帝陛下他自己，就是极能忍的人——学生判断，皇帝陛下选取继承人的时候，也要看这个‘忍’字！”刘琬深深吸了一口气，“请您相信学生，学生判断，您的前程，玉同尘的性命，都不矛盾！只要您忍了这两个晚上，一切都会好起来！”
　　东方归元颓然坐下，半响无语。挥手，道：“谢谢刘先生。孤王累了，要歇息了。”
　　刘琬退下，东方归元正向卧房方向走去，这时，大厅之外，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声音：“吴王殿下在哪里？我要见吴王殿下！”
　　风风火火奔进来一个人，直接冲到东方归元面前：“你怎么还是这副懒洋洋的样子？今天晚上，三部会审，连夜开始！”
　　东方归元身子一颤，说道：“如何？”
　　来人正是风家公子风行烈。跺脚，怒道：“还能怎样？国法摆在这里，明文上写着是死罪！三部之中，或者爱惜尘的才华的，特别是吏部，还有将尘的诗文摆在床头日夜诵读——但是，国法不能轻易变更！我父亲说了，审不审，其实都一样，过个形式而已！”
　　狂状元三 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一章 三部会审（下）
　　东方归元站住，脸色煞白。风行烈的话，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风行烈站住，看着东方归元，说道：“这事情，本来就是你搞出来的。如果不是你给她安排，她会冒贱为良？现在你还若无其事的置身事外？”
　　东方归元咬着嘴唇，说道：“我……自由决断！我……没有置身事外！只不过现在情况特殊，我插手，更容易触动父皇之怒，反而对事情有碍……”
　　风行烈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就拿这个来做借口！我想知道，当初得知玉同尘受伤就抛下婚事千里迢迢赴延州钻下水道的吴王殿下，去了哪里了？你就可以眼睁睁的看着三部那些只知道死抱着法典不放的书呆子，将她置于死地！”
　　“不是借口。”东方归元痛苦shenyin着，“现在皇上还有爱才之心，她不见得会有事，我如果去求情，那就坐实了那个断袖的传言……父皇不会杀我，却会迁怒与他……”
　　“这就是理由？”风行烈冷笑了一声，说道：“你没有去求情，没有去试过，怎么知道皇帝陛下就一定会迁怒与他？何况，你知道的，这事情能泄露出来，与你的那位对手少不了关系！他落到这个地步，你那位对手，不会趁机落井下石？那三部里，吏部派去的人，叫文通何，就是那位殿下的人！你什么都不做，那就给了那位一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风行烈咬着牙齿，嘴唇也被咬出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子。“这些年，你做够了纨绔，但是那位步步紧逼，我知道你也一定做出了一些安排。否则就照你那个装出来的样子，能安然无恙，那真是奇迹！”
　　东方归元站定，看着风行烈：“烈，今天晚上，我不能动。我如果动了，将连累我的母妃。”
　　风行烈看着东方归元：“你……总有一千个理由，一千个理由放弃玉同尘，为了自己那个可笑的前程，畏首畏脚，可以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人死去……是的……任何心慈手软的人，都成不了大业，吴王殿下，恭喜你，你能成就一番大业，因为你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风行烈一番话说完，转身就走。片刻之后又回头，冷笑了一声，说道：“蓝十三已经跟着进京来了。加上我身边的人，一共十七人，我们后天凌晨，要上刑部大牢去碰碰运气。这不是吴王殿下动手，所以不会连累同尘，也不会连累莲妃娘娘，您放心。如果您要去告密的话也可以，这样更能显示您对皇上的忠心耿耿，说不定还能得到赏赐……”
　　东方归元厉声道：“风行烈，你不能去胡闹！”
　　可是风行烈不听他的，人早已远去了。
　　东方归元走了两步，猛然掉头，吩咐到：“安排下，孤王要连夜进宫！”
　　东方归元与风行烈在吵架的时候，我正在刑部大堂受审。其实案情很清楚，唯一需要判断的是，我与周元凯，谁是主犯，谁是从犯而已。
　　冷眼看着堂上的三个主审，听着相互之间的言辞，心中也渐渐明白过来。左边的这位，吏部的文大人，是铁心要将主要责任往我身上扣的。而右边的那位，来自礼部的夏大人，却是铁心要将主要责任往周元凯身上揽，似乎是想保住我的一条命。值得琢磨的是坐在中间的刑部孔大人，这位大人只问了我们两人的姓名身份，其他的话，一概都没有说，根本无法琢磨他的态度。
　　夏大人与文大人互相反驳，不过态度还不算激烈。而孔大人却一直在冷眼旁观。跪在下面，我也不由打了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没办法，有点晚，我想休息了。
　　这个哈欠未免大声了一点，夏大人与文大人同时都停下了争论，眼睛都往下面看来。我不觉有些尴尬，掩住了嘴巴，讪讪的笑笑。
　　听见堂上，突然响起了爽朗的大笑声：“久闻玉同尘为人潇洒狂傲，今天一见，果然如此。堂上正在商议你的生死案件，你却可以若无其事的大打哈欠！也罢，两位大人，今日案件，先审到这里。我们三人，各将自己的意见写成奏折，请皇上决断如何？”正是刑部孔大人。
　　总算可以下去了。当下就跟着衙役下去，回到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的格局，居然与地方监牢的格局，完全不同。就外面来看，只是一个小小的窑洞型通道而已。通道极小极窄，只能让一个人低头弯腰进去。走了大约十多丈路，面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大约七八十丈方圆的空地。空地周围圆形的一圈，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窑洞牢房。站在中间的空地上往上望，只见四周的土壁极高极陡，简单来说，犯人所处的环境就相当于一口深井。
　　每个窑洞门口只有一人高一人宽，进去之后，里面的也只有一张床一个马桶一张桌子而已。转身也困难。
　　估量着地形，这里原来就是将整个从中间挖出一块凹出来，然后在凹处四周挖掘窑洞做牢房。以山为牢，比寻常的牢房要牢固得多。犯人要越狱，出了自己的小号后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变成鸟从天上飞出去，另一个选择，那就是从那条只能弯腰经过的通道上经过。变成鸟，显然不可能，所以唯一的选择，就是那条弯腰通过的通道。因为高度宽度有限，逃犯经过的时候速度不可能太快，只要守在外面的士兵反应速度不太慢，及时将外面的大门关上那犯人就是难以逃脱。
　　我所处的这处监牢，却是刑部专门关押高级犯人的天字号牢房。据看管告诉，每天中午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可以在中间的那块空地上放放风。条件居然这样优越，居然让我所料不及。甚至还不用换专用的囚服！
　　事已至此，也不是很担心。最大的郁闷是不能洗澡。其次是……依然没有见到周元凯。
　　转眼就到了次日中午，到了放风的时间。果然有衙役来给我打开了囚牢的小门。
　　当下离开了小门。来到了那块井底似的空地上。阳光毒辣着，不过总比局促在一间小小的囚房里好。舒展了一个筋骨，又做了两节广播体操。
　　空地上却没有多少人，大多数人都怕热，宁可在囚牢里呆着。却见那边慢慢踱过来一个中年汉子，衣着普通，头发却是梳得纹丝不乱。脸上也没有其他犯人的颓丧之色，颇有些云淡风轻的模样。
　　这样的人，心中不觉就起了好感。见对方正向自己走来，我当下停下了手脚，微笑，算是打招。
　　那中年男子，走到我面前，突然微微一笑，说道：“你一定是新近将京师里闹得天翻地覆的玉同尘了。”他的目光，盯着我的前胸，呼吸隐隐约约有些急促。
　　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前胸。没有破绽。只是刚才将母亲李素月赠送的那块玉佩，掏出来挂在外面了。那是很劣质的玉佩，街头三五两银子就能买一块的，这人盯着做什么？
　　那人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我也镇定下来，一笑，说道：“正是在下。如何将京师闹得天翻地覆，在下却是丝毫不知。”
　　囚牢中的囚犯，消息居然如此灵通，一边回答，心中却极是诧异。
　　那中年男子笑了笑，说道：“一卷诗集，不知醉了京师之中多少妙龄少女，又不知叫多少自认为风流的才子惭愧无地。三篇文章，传进京师，又不知叫多少博学宿儒击掌赞叹。近日京师之中，又有人散发着一本叫《资治通鉴》的书稿。虽然还未曾写完全，却也能见到作者的笔力，人人都说，这份才学，就是数十年寒窗苦读的宿儒也不一定能办到。可是署名之人，却是那个只有十五岁的玉同尘！然而，这样的才子，却偏偏是吴王殿下的男宠，在正人君子的眼里，不知败坏了多少风气。现在冒贱为良案子发作，身陷囹圄。这样的人，杀，还是留？如今京师之中，不单单是朝廷官员纷纷上书，就是街面上的平头百姓，也纷纷议论。只要自认为有一点脑子的，就纷纷猜测皇上会如何处理此案……杀了，未免可惜，诗坛五百年，不曾见过这等人才；留着，国法如山，对朝廷风气也是个祸害！天下纷纷议论，你这当事人，却浑如没事一般！”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子。浅浅淡淡说来，丝毫不以为意。这是一个囚犯？
　　衣着普通，不是囚衣。眉宇之间，隐约有些上位者的威严……
　　或者是哪位高官，犯事被关在这里？
　　心中猜测，面上含笑：“长者见笑了。天下议论纷纷，然而如何处置，却不是在下所能决定的。既然不是在下所能决定，多忧心又为何？不如过好现在的日子。”
　　那中年男子，赞许的点点头，笑道：“如此丰仪，我见犹怜。难怪吴王殿下居然为你闯下偌大的祸事。”
　　我目光定住，落在那中年男子的脸上：“长者明见。玉同尘身为下贱，心却不曾下贱。长者方才说话，太过随意，请长者收回。”
　　那中年男子哈哈笑起来：“如何，难道我说错了么？”
　　我道：“吴王殿下与在下乃是君子之交。长者所言，侮辱了吴王殿下，也侮辱了在下。”
　　那中年男子一笑，说道：“去年岁末，吴王本要成亲，却为了你，耽搁了婚事，闹得后来，女方不堪受辱，要求退婚出家……这等事情，难道与玉才子无关？”
　　我声音里已经微微有些怒意：“长者明见。在下曾听言：仁者看人，皆仁者也，义者看人，皆义者也。吴王殿下耽误婚事，不过是因为朋友之谊而已，旁人要看做是断袖分桃之事，在下也不能强求人家改变看法，长者认为呢？”
　　那中年男子哈哈一笑，说道：“这倒是……我……鲁莽了。”转过话题，笑道：“前些日子看了你的三篇六国论。瞬间做出三篇，而且各有见地，你的才学，确实不凡。”
　　我笑了笑：“长者夸奖了。”
　　那中年男子的眼睛始终落在我的脸上：“我又听说，当日夏州围城，你是其中功臣？”
　　我点头：“其实不过是说了两句话而已。”这事情知道的人不少，只要有心去调查，定然能查清。否认反而不美。
　　“当时你正在病中？不知什么何等疾病？”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我勉力笑了一笑，说道：“不过是身为天脉，却错练了地脉武功，走火入魔，如此而已。”
　　那中年男子蓦然伸手，扣住了我的手腕。我可以抵抗，但是他手一动，我就知道他没有恶意，因此也就任由他扣住。
　　一股气流在我体内走了一圈，那中年男子放了手，眉宇之间，似喜似忧。凝眉思索了一会，突然问道：“你现在的武功，是谁给你的？”
　　我怔了怔，说道：“没人给我，不过是在一个窑洞之中，偶然得到一本书罢了。”
　　那中年男子哈哈一笑，说道：“这倒也算是奇遇！你现在的武功功法，练好了，练成百人敌，不是难事。”
　　我淡淡一笑，说道：“武功不过是小道而已。在下胸中，有万人敌的丘壑，为何还要花大心思学这个百人敌？”
　　那中年男子也笑了起来，说道：“既然你有万人敌的谋略，我们就在这地上，以泥为城，以石为兵，讨论一番，如何？”
　　我含笑回答：“长者有命，自然奉陪。”
　　说实话，我学兵法，不过也是为了帮助李篁那小子作弊才学了一些而已。不过身为现代人，眼界就比这些古代人要高得多。身为万金油教师，又见多了古代的战例。他攻我守，我攻他守，一时之间，竟然不亦乐乎。
　　转眼之间，一个时辰已经过去。衙役吹响了哨子，那中年男子，自己往一边走去。我看他走的方向，是左边角落的一个小窑洞。我也进了窑洞，衙役关上木栅栏，我再往那边那个角落看去，却发觉，那个窑洞竟然是一个视觉死角，站在我牢房里的位置，根本看不到。
　　坐在床上，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微笑起来。
　　放完风，休息了一会，立即又有人来提我上刑部大堂。昨天晚上问过的话，重新问一遍，而那夏大人与文大人，又与昨天一样，在公堂上公然争论起来。夏天的午后本来就催人欲睡，我今天中午又与人谈论了一个时辰兵法，现在又见到这样的情景，不由恹恹欲睡起来。看着堂上没人注意我，我悄悄的闭上了眼睛。当然了，人依然挺得很直，那是当年读九年制义务教育时候练出来的本事。老师不走近仔细看，绝对不能发现。
　　正在这时，听见外面有人一声长喝：“圣旨到——”声音却有些怪腔怪调。
　　圣旨到了？精神一振，我“腾”的睁开了眼睛，往外面望去。大堂外面是白花花的太阳，一个太监大摇大摆的走进。走过我身边，看也不看我一眼，只对堂上三个官员，道：“三位大人，皇上口谕。”
　　堂上的三人慌忙下了位置，在下面一字跪下。那太监咳嗽了一声，说道：“三位大人，这等案子，本来就简单，你们却争论来争论去，争了两天了还给朕磨工夫。玉同尘一事，无论基于何种理由，冒贱为良，都是大罪。朕就直接断了罢。玉同尘冒贱为良，科场舞弊，理当问斩，以免天下效尤！速断速决，时间就定为明日午时！至于周元凯，理应刺配三千里，其直系家属，三十年内，不得应考！”
　　那太监话音落下，堂上跪着的三个大人，一齐轰然遵旨。我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听的分明，不觉失声道：“不对！”
　　皇帝居然会因此判了我死罪？
　　不可能！
　　在我预想中，我这个案子，至少经过几天甚至十几天的大讨论。毕竟我的名声摆在那里，皇帝只要特赦一个人，就能获得天下读书人的崇敬之心！
　　这样合算的生意，皇帝为何不做？
　　唯一的解释，是皇帝痛恨自己的儿子，居然与我玩断袖！
　　杀了儿子的男宠，那是很正常的选择——既然这样，皇帝完全可以赦免之后再悄悄动手，就可以两全其美！
　　今天中午，一个时辰里面——我回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应该相当的完美！该展现的，我都展现给人看了！
　　怎么还是死罪？
　　那夏大人已经站起来，听闻我的声音，不觉回头，对我说道：“玉同尘，皇上旨意，已经无可更改。本来……你也算是惊采绝艳的一代人物，能博个青史留名，也算值得了。最后一天，别叫人小看了去。”
　　我已经诧异的神色收起，依然淡淡含笑：“多谢大人教诲。玉同尘记住了。”
　　那夏大人长长叹息了一声，转身出去。自有衙役将我带回囚室。我已经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才子风度，只不过手脚还是忍不住冰冰凉凉。
　　不对……不对！但是到底哪里不对？
　　晚饭倒是很丰盛，还有一壶老酒。粗粗吃了几口，就上了床。躺在床上，合上眼睛，却哪里来的睡意？
　　到底哪里错了？
　　我不怕死，但是，这一回，实在有些稀里糊涂！
　　中午出现的那个中年男子，绝对不会是真正的囚犯。他与我交谈的每一句话，都似乎有其目的。这样的人莫名其妙出现在监牢之中，应该是奉命而来。
　　莫非我中午的表现，还不能令他满意？
　　辗转反侧，直到半夜。听远处打三更的声音响过，终于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却隐隐约约听见了外面有呼喝的声音，有打斗的声音！
　　有人劫狱？也是，所有关闭要犯的大牢，总少不了劫狱的。打了一个哈欠，又想睡了去。
　　打斗呼喝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这时，我似乎听见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语音语调非常熟悉……那是谁？不是蓝十三，那不可能，他应该还在延州做他的衙役……
　　心中一个激灵，我从床上跳下来，没有想到，猝不及防，头砸在了木栅栏上，登时好大一个包。
　　声音渐渐清晰……果然，还有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是谁，却一时不能判断！
　　天哪……他们来劫狱！
　　皇帝的一道圣旨，将他们逼到了绝路上……蓝十三的声音，愈发切近了，他已经冲进了中间的井底空地里！
　　他厉声叫：“尘，你在哪里？”
　　又听到了一个声音：“你往这边走，我往那边走，一个个搜过去……”
　　那声音……愣了片刻，我才反应过来，那是欧阳十二的声音！
　　是欧阳十二！只有欧阳十二这等本事，才能进去这大牢，恍若平地！只是，欧阳十二，怎么与蓝十三混在了一道？
　　我突然想起来，当初重伤之际，蓝十三赶来，欧阳十二曾直接称呼蓝十三为“蓝静海”。那是蓝十三的名字！
　　蓝十三的名字，知道的人不多，就是我，与他如此熟悉，他也没有正式告诉我他的名字。而欧阳十二，却知道蓝十三的名字……
　　猛然之间，我明白了什么！
　　我疾声叫道：“十三，快离开此地！”
　　我一发出声音，蓝十三发出了一声欢呼，立即窜了过来。那木栅栏虽然粗壮，但是蓝十三一刀劈下，那是何等大力？当下栅栏劈断了一根。
　　我道：“十三，就你们两个闯进来了？”
　　蓝十三冷笑了一声，说道：“风行烈去找了吴王殿下，那位殿下已经决意置身事外！今天三更，正要出发之际，那风行烈的父亲，枢密使大人，居然拿了一把剑挡在了风行烈的房间门口，说是风行烈敢走，就自杀给风行烈看……没办法，我只能找来了欧阳十二，就我们两个，也照样能闯刑部大牢！”
　　说着话，蓝十三又劈断了两根栅栏。已经可以让一个人侧身挤出来。
　　吴王殿下决意置身事外……我的心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蓝十三一声欢呼，手先伸了进来，疾声道：“尘，快出来！”
　　欧阳十二的脚步声奔近，疾声道：“快，外面的兄弟，只怕支撑不住……”
　　我疾声道：“十三，欧阳十二，你们快走！皇帝并没有杀我之心……这是陷阱！”
　　这话音刚刚落下，我们就听见了外面响起了嗖嗖嗖的声音！
　　四周土壁之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无数箭簇，突然在四周的土壁上出现！
　　无数箭头，在火把的照耀下，森森闪着寒光！
　　狂状元三　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二章 金殿舌战（上）
　　如果说，原先这个监狱，还有鸟可以从上面飞出去的话，那么现在，就是连鸟也飞不出去！
　　欧阳十二狠狠咒骂了一声，说道：“狗皇帝，居然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他的武功控制力极强，但是那些弓箭手，却在他控制的领域之外。只能控制飞出来的箭镞。而现在……那么多的弓箭手，那么多的敌人，只怕熬不到耗光对方的箭镞，欧阳十二的领域控制力量，就要耗尽了。
　　而我这个监牢位置，距离那边出口通道，还极遥远。
　　欧阳十二，能否护着蓝十三，安全冲到那通道边上？
　　所有的弓箭，都蓄势待发……而这种凝滞不动的气势，更能给人的心造成威压！
　　欧阳十二怒道：“你快出来！老子拼死也要护着你冲出这个见鬼的大牢！”
　　我摇头，疾声说道：“你与十三，快点走！皇上的心思，不在我身上！他的真正目的，是你们！你们走了，我也没有危险！”
　　蓝十三厉声道：“他的命令，已经传得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我疾声道：“相信我！你们带着我一个累赘，也是麻烦！如若皇帝真要处死我，办法多得是，何必公开宣布？”
　　蓝十三怒道：“可是我不相信！这个皇帝……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我厉声道：“假如我跟你这样一走，我的前途，再也没有希望！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会跟你走！”
　　欧阳十二发怒起来，说道：“前途？你的什么前途？你要什么前途？你要什么前途，我们帮你！只要你肯离开这里……你要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我的前途，你不能帮我。”我的声音，蓦然冰冷下来，说道：“我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哦十三与你关系匪浅。但是，我想要告诉你，我想要的，是这个世界的安定与和平！我相信你有能耐，我相信你们手中有力量！但是，我不想要战争了，这个世界，原先已经乱了十多年，已经够了！”
　　欧阳十二的身子，僵硬在那里。蓦然之间，他哈哈大笑起来：“你真的不知道你自己是谁？难道你还想给这个皇帝卖命？你要知道，即使你愿意给这个皇帝卖命，做所谓的忠臣，这个皇帝也不会相信你！”
　　我心一动，厉声问道：“欧阳十二，你说明白一点，我到底是谁？”
　　欧阳十二冷笑了一声，说道：“既然你已经做出决定，那么，你到底是谁，我们也没有必要告诉你！十三，我们走！”
　　蓝十三摇头，说道：“十五年前，我就已经用我的性命发誓，我这辈子，一定要守护着她。”
　　欧阳十二继续冷笑，说道：“我知道你想要的，仅仅是保全他而已。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走！”
　　我疾声道：“十三，你与欧阳十二，一起走！”
　　蓝十三望着我，咬牙问道：“你就这么想当官！其实……扔掉你那些可笑的想法，自由自在做个寻常人，也很不错！”
　　我摇头，说道：“我已经做出了决定，而且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说话的功夫，那凝滞不动的箭镞，动了！
　　无数箭镞，就像是无边的蝗虫，铺天盖地而来！
　　欧阳十二双臂抱成圆，身边一丈之内，已经形成了气场。所有的箭镞，都像是碰到了一个无形的气球一般，扭曲，向边上滑过。
　　蓝十三厉声道：“你……是……为了……吴王！我告诉……你，吴王……不适合……你！”
　　在欧阳十二的气场之中，蓝十三说话也非常艰难。
　　我摇头，声音已经变得冷酷：“那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蓝十三伸手，抓住我的手，要将我拉出来。我极艰难的侧身躲避，却依然被蓝十三拉了个正着。
　　夏天的夜晚，蓝十三的手上全是汗水，竟然是渗人的冰凉，我不由打了一个哆嗦。
　　窄小的窑洞之中，别无躲避之处，也别无抵抗之法。我低头，在蓝十三的手上咬了一口。
　　那一口咬下去，我就知道，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蓝十三……从此之后，桥归桥，路归路。
　　你从十多年前就决定效忠的对象，是玉同尘，不是我。
　　而我决定效忠的对象，是吴王，不是已经成为历史的前蜀。
　　蓝十三的手一颤——随即，我感觉到，似乎时间也凝滞了。
　　就在那小窑洞之内，时间也变得特别的漫长。
　　蓝十三的手松开了我的手……
　　欧阳十二厉声道：“即便现在这个玉同尘肯跟我们走，我也带不动了！走！”
　　我往外面看去，监狱那唯一的通道口上，已经密密匝匝围了一群执戈士兵。里三层外三层，足足有几百人！
　　心念一动，我对蓝十三道：“走左边，第十三个窑洞，那边，说不定有其他通道！不过也说不定比这边更危险……”
　　蓝十三回头，看了我一眼，却突然说道：“如果皇帝不肯放过你，明天我来劫法场！”
　　我心颤了一颤。
　　欧阳十二拉起蓝十三的手，身子蓦然腾空而起。只听见利箭嗖嗖，擦着两人飞过。又听见无数惨叫声，原来是两人身子在土壁边上掠过，顺手将不少弓箭手给扯了下来。
　　他们前进的方向，果然是左边！
　　窑洞虽然小，也别无躲避之处，但是所有的箭镞，都是跟着蓝十三欧阳十二两人走的，我这窑洞之中，竟然是静悄悄的，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听见无数厉喝的声音，追随着两人远去。火光闪烁，隐约看见两人，果然进了我中午所见的那个中年男子进的那个窑洞，那个我视觉死角。
　　无数士兵追了过去，但是那个窑洞口实在太小，并不能发挥作用。不知欧阳十二蓝十三二人走向了何处，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如果我预料不错，中午所见的那个男子，应该就是皇帝或者皇帝的亲信了。那个男子为了冒充囚犯，掩人耳目，就从那个窑洞进出。那个窑洞后边，应该是一条地道，连接着另一个紧要的地方。
　　中午的时候，我被那个男子扣住了手腕。就那一探的功夫，他认出了天神门的武功。所以，他设下了这样一个局，专门来对付欧阳十二。对于任何朝代来说，前朝的余孽总是让人心烦的。
　　欧阳十二是前朝余孽，那么我呢？
　　我又是谁？为什么欧阳十二会这样重视我？或者说，玉同尘，到底是谁？
　　欧阳十二与蓝十三是知道的，关键是皇帝知道不知道？皇帝，多半知道了……
　　隐隐约约知道，这个玉同尘的身份，似乎很麻烦啊。苦笑，难怪李素月救我的时候就曾说过“不要感谢我，我也有求于你”之类的话。
　　她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玉同尘到底是怎么死的？她要我做的事情，莫不是玉同尘的死亡有关？
　　隐约竟然觉得，我是掉进一个陷阱里了。
　　胡思乱想，镇定不下来。手腕上隐隐作痛，那是蓝十三抓的。我在蓝十三的手背上咬了一口，他也该很痛吧？
　　外面的杂乱渐渐平静，我这栅栏已经被蓝十三劈断，居然也没有人来过问。
　　整个监牢的气氛，就是不对劲。
　　疲惫之极，躺回床上，眯着眼睛，渐渐睡了去，只是没睡一会，又被声音吵醒。外面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有人高声宣布：“皇上圣旨，带玉同尘，端阳殿见驾！”
　　终于有人来理会我了。抬起眼睛看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了。皇帝见我？
　　有狱卒将残破的监牢小门打开，我走了出来。
　　外面的天空似乎有些灰暗的颜色——大兴皇朝的唯一统治者，我将与你正面交锋。
　　整理了一下衣服，又索要了水洗了一把脸，换上淡定的无可挑剔的笑容，我跟随引路的太监，走出了六部，走向了正阳门，走向了端阳殿。
　　端阳殿前，排满了正在准备上朝的文武官员。见一个太监引导着一个平民服饰的少年匆匆经过，一个个都露出诧异的神色。我微笑，步履虽然急速，但是行走的姿势，无可挑剔。
　　我，作为一个妓女的孩子，要混进这个世界，必须在每一个方面都展示我的优秀。
　　高大的宫殿，高高的台阶，让人压抑喘不过起来。太监带着我，在台阶底下站定。晨光熹微，依稀看见，那太监也还是一个少年，面目清秀。那太监低声提醒我等下上朝时候的规矩，倒是不厌其烦，不知是宫规如此，还是这个太监特别殷勤。
　　我心念一动，含笑问道：“敢问公公高姓大名，以便在下谨记心中。”
　　那太监满脸堆笑，道：“小人不过是一个行走仆役而已……贱名就不敢说了。”迟疑了一会，还是低声说道：“小人叫沐辰。”
　　“沐辰，沐辰。”重复了两遍，记住了这个名字，我笑道：“多谢公公刚才指教。”
　　那太监满脸堆欢，道：“玉公子客气了。”
　　时辰已经到了，大小官员鱼贯进宫。品级低的，就站在外面的台阶之上。石阶之外，就是手执斧钺的卫兵。依仗分明，黑压压一片人，竟然是寂静无声，连一声咳嗽也没有。那景象，竟然也颇为壮观。三呼万岁的声音响了起来，整个天地都似乎被震动了。
　　沐辰眼睛悄悄看着我，见我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不由露出纳罕的神色。我在肚子里偷偷一笑，现代人见多了电视里的大场面，如果大惊小怪才是丢了现代人的脸！
　　又等候了片刻，前面传来太监的唱名声：“皇上宣科场舞弊案犯玉同尘进殿见驾——”
　　沐辰对我做了一个手势，我点了点头，就迈步上了台阶。周围都是目不斜视的官员与卫兵，我的腿脖子，还是禁不住微微有些颤抖。
　　站在高大的殿门之外，我站定，镇定了一下。迈步进入门槛，目不斜视，上前三步，跪下：“小民玉同尘见驾。”
　　上方传来了威严的声音：“你就是玉同尘？”
　　很熟悉的声音。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回答：“小民正是。”
　　“好大的胆子——你是犯罪之人，怎么可以在皇上面前自称‘小民’？你应该自称‘罪民’？”
　　那是边上传来的一个声音。那是什么官员？
　　看样子，这个封建社会的殿堂，也不完全是皇帝的一言堂。至少，皇帝问话的时候，下面的官员也有插嘴的权利。
　　低头，声音却不低沉。我的声音淡淡的，稳定的：“小民无罪，自然不必自称罪民。”
　　“玉同尘，你好大的胆子！你身为贱民，却冒充良家子参与科考，如此大罪，怎么敢自称‘无罪’？”边上的声音，有些尖利。
　　我淡淡笑：“这位大人，小民曾经读尚书，其中有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普天之下都是皇上的子民，尚书之中，不曾将天下的百姓，分为三六九等。既然天下之人都是皇上的子民，小人踊跃科考，只望能为皇上效命，正是一片赤子之心，又哪里错了？既然无错，那又怎么可以自称罪民？”
　　“好尖利的牙齿，你这是在狡辩！”右边上另一个严厉的声音响了起来，“国法如山，妓女之子，生父来历不详者，名入另册！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考！”
　　我身子微微一侧。“这位大人。生父不详之人，历史之上，并非只有小民一个。小民曾经读过《诗经》中的《大雅》篇，里面有这样一篇：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朗诵了一段，依然不抬头，声音里依然含着笑意，“这位大人，如果说父亲不详之人，就该名入另册的话，那么诗经之中这一篇，也该改写了，是也不是？”
　　诗经中的这一篇，讲述的是周氏族始祖后稷当年的发迹故事。这段话陈述的是后稷的传奇来历。父亲不详，据说是母亲踩了一个大脚印就怀孕生出来的。
　　周围一片静谧，我听见了有低低的抽冷气的声音！
　　居然拉出后稷来打比方？是的，后稷那个时代，确实是一个伦理混乱的时代。母系氏族社会里，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情形，屡见不鲜。说起来，后稷还有一堆上古时期的帝王神灵，基本上都属于这一类！
　　不过，在我之前，却从来没有人想过，后稷的情况，与青楼私生子的情况，居然可以并为同一类！用我的标准来判断，后稷，也是一个私生子！
　　一个是人人敬仰的上古先皇。另一个是人人都可以嘲笑可以践踏的下等贱民。而这两者，居然有相同之处——那就是：父亲都不详！
　　简简单单几句诗，竟然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却听见另一个官员的声音：“后稷那是神灵之子，岂能同你一介小民相提并论？”
　　“神灵之子？”我笑，“请问大人，这件事，除了后稷的母亲，还有谁知道？若是小民之母，也自称是感应神灵而生，请问大人相信与否？”
　　“果然是一个狂生！”上面御座之上，爽朗的笑声响了起来，“居然敢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回皇上，小民不敢大逆不道。”我回答，声音依然很沉稳，“不过是就事论事，陈述事实罢了。”
　　“好一个就事论事，陈述事实！”皇帝的声音很响亮，但是听不出喜怒，“果然是好口才！连中延州三元，果然是才子！”
　　“连中延州三元”这话，却是让我怔了一怔，随即是一喜。皇帝这样说话，显然是承认了我在延州院试上取得的成绩！
　　原来，县试、府试、院试的第一名，都称做案首。如果接连考中两个第一名，那就称为“二魁”接连考中三个第一，那就成为“小三元”，也是不得了的荣耀。如果不出意外，各个地方的小三元，都能考中举人。而乡试的第一名称做解元，会试的第一名称做会员，殿试的第一名称做状元，这三者称为小三元。
　　虽然知道在自己在院试中表现不错，但是卷面到底略微有些瑕疵。想不到张先生居然还是给了我一个案首！
　　“皇上，国法不能轻易更改。如若因为才子就能擅改国法，难免令天下才学之士，轻视国法！恃才傲物，轻慢国家，将成为常态！”声嘶力竭的，那是第一个说话的人。
　　“皇上，这些且不论。微臣以为，玉同尘此人，确实是天纵奇才，若是神灵感应而生，也不奇怪。”另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虽然有国法，然而玉同尘此案，应当别做他论，以向天下有才学之人，展示皇上的爱才之心。”
　　这个声音倒是在帮我。不由心中感激，不过囿于规矩，不敢转身去看。
　　“风大人。”原先的第二个声音响了起来，“国法就是国法。而且此生狂妄如此，不加以惩戒，如何能令天下百姓心服？”
　　“严大人可知，当年无知王允杀蔡邕，使《汉史》竟成绝响？此子以私家身份修史，半本《资治通鉴》，使如今长安纸贵！如若杀了这等才子，上天也将不容！”说话的是另外一个声音。
　　议论纷纷中，听上面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玉同尘此案，与寻常舞弊案件，又有不同……礼部尚书云大人，你是如何看的？”
　　听那云大人的声音，也是平静之极：“科考目的，是为国选才。而如今有才子却要自毁，臣以为天下遗憾，莫过于此。”
　　云大人的话，让我也禁不住想要鼓掌叫好！既然是科的考案子，就用科考的目的来说事，从根本上消除争论！
　　寂静，短暂的寂静。
　　我禁不住松了一口气，这条命，看样子，是保住了。
　　“皇上明鉴，如今兵部另有一个案件报上。”响起来，是另外一个声音。
　　“如今正在议论玉同尘案件，爱卿难道不知？”皇帝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皇上明鉴，两个案件其实是一个。”那声音继续说道，“延州米脂县上报，过年之前，米脂县库房，丢失马刀五百。据当地捕快调查，玉同尘以及风枢密使之子风行烈，与此案有大关联。”
　　那话音落下，四周响起抽冷气的声音！
　　与马刀失窃案件相关联……那绝对是死罪！
　　我的身子，也不由颤了一颤！满心的欢喜，化作了冰凉！
　　兵部之人，竟然在这样的场合议论这个案件……显然，是要将我置于死地！
　　兵部——我苦笑了一下，兵部尚书，似乎姓叶？那叶尚书的女儿，似乎与吴王殿下定过亲？
　　要将我置于死地，那是正常不过了。
　　我还没有反应，那边上已经有另外的声音响了起来：“李大人，您说这两件案子只是一件，又说玉同尘与风行烈与此事有关联。却不知米脂县有无送上相关证据？想那米脂县失却马刀，案子重大，如今侦破无望，胡乱咬人，也未可知。如果就因为米脂县胡乱攀诬而错定人罪，那就错了。”
　　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来：“李大人，你说的这件案子，的确荒唐！如果真有关联，风行烈与玉同尘两人，离开延州都来不及，怎么会在延州，逗留了几个月？”
　　却听原先那个李大人的声音响了起来：“韩大人，此案是米脂县上报，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过失窃当日，米脂县抓住了一个与此案极有可能相关的盗贼，而这个玉同尘与枢密使之子，却将这个盗贼半路放跑。如此案件，米脂县焉能不疑？如今不过据实上报罢了。”
　　却听见另一个冰冷的声音想起来：“李大人，这事情事关重大，你御前信口开河，却要有一点人臣体统。”
　　李大人冷笑了一声，说道：“据实说话，又有什么不顾人臣体面了？本官倒是要讨教：应大人，如此大事，隐瞒不报，是不是就是有人臣体统了？”
　　“够了！”上面。皇帝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勃然大怒的声音：“你们吵够了没有？将那个米脂县县令还有相关的都头衙役，都锁拿进京，朕倒是要看看，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皇上，微臣认为，玉同尘是否有罪，不妨放到这个案子结案之后再做定论。如果玉同尘与马刀失窃案子确实有关联，那玉同尘冒贱为良的事情，就可以忽略。”
　　狂状元三 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二章 金殿舌战（下）
　　“扑啦”一声，暗蒙蒙的天空里，撕扯出了一道光亮！
　　明白了。这么拙劣的算计，不是要将我置于死地，而是先要将我关在监狱里！与府试事件如出一辙，就是要耽误我的科考时间！
　　监狱之中，另外还可以做一些花样。刑部大牢里，每年因为受不了炽热的天气中暑死的，因为受不了寒冷的天气生病死的，都不是少数！
　　到时候，我人都死掉了，那还个清白还有啥用？
　　“风卿家。”皇帝的声音转向温和，“你是如何看待这个案子的？”
　　却听见原先那个“风大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回皇上。此案据说与臣之子有关，臣不敢随便说话。”
　　“朕要你说。
　　风大人，那就是风行烈的父亲风宙了，声音沉稳：“回皇上，臣以为，臣子与玉同尘，断然不会与此事有关系。臣之子本就是飞扬活跳的性子，这等需要筹备需要密谋的事情，都不喜去做。而这玉同尘，却是一个青楼出生的小厮而已，要这么多马刀何用？”
　　却听那李大人的声音响起来：“风大人，你这是据理猜测而已，并无实证。”
　　风宙淡淡道：“诬赖臣之子与此事有关系，可有实证？如今在场还有当事之人，何不问问他当时情景？”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玉同尘，你有何话可说？”
　　我低头，声音平静：“此事纯粹是诬赖而已。皇上明见万里，岂会相信这等无稽之谈？风家乃是国之栋梁，要马刀，自然可以通过风枢密使从国库里调拨，怎么用得着这样的拙劣手段？而小民……”我停顿了一下，才朗声说了出来，“若要上好的武器，小民自有锻炼之法，怎么用得着偷盗？”
　　“哦？”皇上的声音，饶有兴味，“你居然懂得锻炼之术？”
　　“皇上，玉同尘这等理由，纯粹是混淆视听！”边上又有声音响了起来，“玉同尘一介书生，细皮嫩肉，怎么可能懂得锻炼？再说，玉同尘即便懂得锻炼，也不过是能给自己锻炼一把两把兵刃罢了。如若另有企图，还需要这等偷盗！”
　　“这位大人。您怎么知道玉同尘不懂锻炼？玉同尘不但懂得，而且，玉同尘知道的锻炼之法，与原先任何冶炼高手知道的锻炼之法，都不相同！”我冷笑了一声。说道，“如果有足够的人手，每天出产数千数万斤的纯钢，都不成问题！”
　　我话音落下，四周响起了抽冷气的声音！
　　一个声音气急败坏的响了起来：“玉同尘，你是才子，然而君王之前，不得妄言！”
　　那是风宙的声音。见我开口说大话，即便是他也急了。
　　我淡淡一笑，说道：“风大人，小民在延州的时候，就曾有了一些想法，当日也与风行烈商议讨论，后来在延州知州周元凯周大人的资助下，开始试验。前些日子，试验已经成功，化铁为钢，轻而易举！如若能给在下一千兵丁一百铁匠，再加上足够的原料，一年功夫，让大兴的士兵，都换上钢刀！”
　　“都换上钢刀”一句，如同一块石头落尽平静的水面上！
　　短暂的寂静之中，朝堂之上，再无秩序可言！一句话，沸腾了！
　　有颤抖的声音想起来：“君前不可妄言！皇上，这狂生，该拉出去打……”那是正人君子，看不惯胡说八道的狂生。
　　有幸灾乐祸的声音：“皇上，玉同尘此人，虽然小有才能，却不可大用，由此可见一斑！”那铁定是嫉妒我的。
　　有冷嘲热讽的声音：“玉同尘，你可知道我大兴，有多少军队？就是一万个玉同尘去冶炼，冶炼个一百年，也凑不够数目！”那是群起而攻之，准备来打我这条落水狗的。
　　又有声音，声嘶力竭：“玉同尘，你写史，也算是谨慎仔细，怎么敢胡乱说话？快快请罪……”听声音，那还是爱惜我的，不过我这话，还是将他们吓坏了。
　　“皇上，如今天气炎热，玉同尘此人又多受惊吓，或者失魂也未可知……”那是想要保全我性命的，苦于无策，就直接将我套上“精神病人”的帽子来解决问题。
　　接着，有冷厉的声音响起：“皇上，玉同尘此人，举止轻佻，君前妄言！此人心性，可见一斑！此人科举冒良在先，君前妄言在后。而且不论马刀失窃事，就此两事，就可断其死罪！”这家伙厉害了，知道火上浇油，将落水狗打死。
　　纷杂的声音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大家都说累了，再说，这么乱哄哄的，想必头顶上坐着的那位皇帝陛下，脸色也不会太好看。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响了起来：“皇上，臣看过玉同尘的几篇文章。其论说都是有理有据，发人深省；而小半本《资治通鉴》，按照年月日排列历史事件，心思周密，仔细异常。臣初见到此书，也颇不信任，想要从中找出一些疏漏；没有想到看了三天，翻阅资料，却没有找到不妥之处。这份心思，非寻常书生能达到！人都说文如其人，那玉同尘如果真是《资治通鉴》的作者，那此人应该不是妄言之人。皇上何不给玉同尘一个自己解说的机会？”
　　这番话，却是叫我震惊非常，也感激非常！
　　虽然说，我手中已经有了足够的炸弹，证明我自己所言非虚；但是在人人都不相信我的情况下，他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足矣让我震惊，也足以使我产生知己之感！
　　又听见有人窜出来：“冯天宝，你却是得了这个玉同尘什么好处？玉同尘此人，狂妄无知，不过是能写两篇文章哗众取宠的小人而已！人人皆知，你却给他说话！”显然，这厮恨不得将我置于死地。听声音，还是刚才那位李大人。
　　接着，听见皇帝的声音：“玉同尘，你且慢慢说来！”
　　终于等到了再次说话机会！刚才被大殿之上一群家伙欺负得狠了，我回了一声：“是。”随即说道：“皇上，小民能否问这位李大人几句话？”
　　听见皇帝的声音：“容你发问。”飯∈飯≈小說論Ｃ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先回一声“谢皇上”，随即半扭过身子，抬头转向那李大人说话的方向。随即锁定了目标，那是一个穿着五品服饰的官员，有两撇老鼠胡须，纯粹就是一个獐头鼠目的形象。这等形象居然能位列朝堂，也真是大兴皇朝的耻辱。我嘴角含笑，望着那位李大人：“李大人，小民有些话，想要向李大人请教。”
　　那李大人被我目光锁定，不由怔了怔，随即示威性的挺起了脖子，哼了一声，说道：“皇上既然允许你问，那就问吧。”
　　我淡淡笑：“李大人，君前妄言，好像是大罪？”
　　那李大人冷笑一声，说道：“不错，是大罪！按照我大兴律法，君前妄言，当以欺君之罪处置。”
　　“那李大人，请教一下，您口口声声说小民与风行烈与马刀失窃案案件有关，不知大人是否已经有了实据？大人居然将这件事向圣上禀明，那应该是绝对有实据了？却不知实据何在？”
　　那李大人面上一阵清白，厉声说道：“那是米脂县上报，本官不过是据实上报皇上而已。”
　　“小民听说，我大兴皇朝，唯有御史，才有闻风奏事之权。不知大人身居何职，居然有权在皇上面前捕风捉影，混淆视听，欺君罔上？”
　　我的话音落下，边上就响起了低低的赞叹声。更有人忍不住低声叫好：“说的不错！”
　　那李大人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我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李大人，刚才你说：玉同尘不过是一个只知道哗众取宠的小人而已，人人皆知！是也不是？”
　　那李大人脖子一梗，厉声道：“本官就说了，又如何？”
　　“既然是人人皆知，皇上何必千里迢迢取小民进京？李大人此言，是否可以理解为对皇上无知的讥讽？”
　　几句话清清朗朗，大殿上下人人都听得明白。身边响起了抽冷气的声音！
　　李大人刚才那几句话，人人都听得明白。但是谁也想不到，我居然在这几句寻常不过的话中，抓出了一个天大的破绽，随即将一顶无法抵抗的大帽子，牢牢扣在了李大人的头上，让这个李大人，再也没有反驳之力！飯∏飯∽小說論Ｄ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还没有说话，立马就有声音响起来：“皇上，正如玉同尘所说，李大人君前妄言，是该治罪！”
　　我一笑。那李大人已经面如土色。虽然说不像后世那个拖着大辫子的蛮夷朝代，将臣子都变成了奴才，汉民族的封建社会里，臣子都有在皇帝面前喷口水的权利，但是，封建皇朝毕竟是封建皇朝，臣子还是要看看皇帝的脸色的。
　　我的眼睛，在身前身后一群官员的面上掠过。一些官员向我递来赞许的眼色，而还有一些官员，却是情不自禁的躲闪了一下。
　　忍不住再次一笑。第一次上殿就以罪民的身份斗倒了一个五品大官，够了，不能再张狂了。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在皇帝面前低头回奏：“回皇上，小民通读古今杂书，去岁夏天，曾在夏州城上，见到了突厥人的嚣张气焰。那突厥人，从小生长马背上，那骑射之术，远远超过我朝。而我朝士兵，只能凭借马刀锋利，凭借箭镞尚且有力，能据城而守，如此而已。而我中原的冶炼之术，据小民所知，也已经渐渐传入了草原。长此以往，我华夏民族对草原民族，优势将再也不存。”
　　一番话落下，四周一片寂静。片刻之后，御座之上，皇帝的声音响起来：“你能思想至此，难得有心。”这句话就是嘉勉了。松了一口气，不枉我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衷心的言语。飯∧飯∝小說論Ｅ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所以，小民就曾想，如何利用我朝现有的优势，加以扩大。如若我朝士兵，手中都有精锐兵刃，战争的局面，或者好转。于是日思夜想，终于想到了一些办法，于是就禀明延州知州周大人，在周大人的支持之下，开始试验。历时将近半年，终于有成。小民的方法，不是普通的百炼成钢，而是直接用高温将铁化成水，再加以其他方法，将铁水化成为钢水，或者直接铸造，或者冷却之后再加处理，速度与原先的百炼方法比较，要快的多。”
　　“果然如此？”御座上的声音，忍不住有几分惊喜，随即冷静下来：“你说的这些，可有实物为证？你当日在延州所作的试验，是否可以在京师再度做出来？”
　　“回皇上，小民被取进京之时，曾吩咐小民书童，将第一次试验冶炼出来的钢铁，带一块进京来。当时小民与书童香墨约定，如果别无去处，就请暂去寻找小民挚友风行烈，凭借风枢密使的威望，可保安全。如今小民入狱，不通消息，却不知小民书童，是否已经进京。”
　　听见边上，风宙的声音响起来：“回皇上，前日是有些远道而来的人来寻觅微臣之子。其中一人，似乎确实叫香墨。”
　　“立即宣风行烈带那块钢铁进宫！”皇帝的声音没有丝毫迟疑，随即吩咐道，“户部梁大人！你手下可有能工巧匠，能判断钢铁的？多宣几个人进宫来！”
　　户部梁大人躬身听命。听皇帝吩咐：“小沐子，先将玉同尘带下去，在偏殿等候。诸位大人，还有其他事情与否，先拿出来议论！”
　　皇帝这样吩咐，其他人自然也没有意见。当下叩头，站起，后退数步，转身，跟着沐辰出去。
　　沐辰引我到了偏殿。这端阳殿的偏殿，建筑也异常雄伟。沐辰将我带到一张小凳子面前，让我坐下，又悄声问道：“玉公子，你的脚跪酸了罢？”
　　这个小子倒是有心。我忍不住愁眉苦脸道：“的确有些酸痛。”
　　沐辰利索的挽起自己的裤脚，我看见，里面膝盖上，居然绑了一个厚厚的护膝。不觉想起《还珠格格》里的“跪的容易”，不觉一笑。
　　沐辰三下五除二将自己的护膝除下来，递给我，笑道：“小人这东西，还是昨天洗过的，也不算脏。本来在外面的时候就想摘给您了，不过那地方人多眼杂，又是大庭广众之下……您别笑，其实朝中的大人宫里服侍的人，差不多人人都要备着两三双的。”
　　原来，这个东西并非还珠格格的发明，倒是我孤陋寡闻了。接过沐辰递过的东西，正要绑上，却听见偏殿之中的帐幔后面，有异样的声音。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三章 君臣有约（上）
　　心中一个激灵，那沐辰也是脸色一变！
　　刚才，一个小太监与一个外人做这样的事情，严格来说，是违法的。太监勾结外官，那是大罪！——虽然，严格来说，我不算外官
　　不过这样的事情被人发现，我的人品也就被人看轻了，前程必定要受到影响——如果我还有前程的话。而这个沐辰，他说不定就会因此而送掉性命。
　　却听见帐幔后面窸窣作响，一个小小的人影钻出来：“沐公公，是本殿下。”
　　那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虽然竭力装出大人那成熟的腔调，但是根本无法掩饰声音里的稚嫩。更夸张的是，那声音里，还略略带有一丝紧张之意。
　　人影钻了出来，我才看清了那个孩子。穿着纯黑色的袍子，绣花滚金边，那是皇族的服饰。出人意料的是，这个孩子身上的衣服，居然沾满了灰尘，看样子似乎是与人捉迷藏来着。
　　孩子倒是眉清目秀的，神色五官，隐约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哪里见过。
　　心中有数，这个孩子，多半就是吴王殿下的弟弟，皇帝陛下的第三子，尚未受封的三皇子，名叫东方归一的那位了。
　　沐辰见钻出来的是这个孩子，松了一口气，急急上前，小声说道：“老天爷，三殿下，你怎么在这里？皇帝陛下就在正殿里上朝呢……您怎么出现在这里？快点，让奴才送您回瑜妃娘娘那里去。被人看见了，可不是玩的！这不是您来的地方！”
　　东方归一小嘴巴一撇，就要哭出来：“你不要告诉父皇母妃。”
　　沐辰苦笑道：“小祖宗，我是多嘴的人么？”
　　东方归一道：“我只是……只是想着看看传说中的那个斗酒诗百篇的大才子到底怎样，就早早起来躲在这里了……没想到睡着了……才子没见到，又要被你送回去了……”
　　沐辰眼睛一亮，笑道：“三殿下，您要看看玉同尘玉公子？玉公子就在这里呢！”
　　东方归一眼睛也是晶晶亮起来：“玉同尘就在这里？你不是骗我吧，玉公子，不是在正殿领罪么？”
　　沐辰这样说话，我也只好上前，鞠躬道：“玉同尘见过三殿下。”本来，我这样的平头百姓，见到皇子殿下是要磕头的，但是不好意思，我没有动不动就下跪的习惯。更何况，对吴王殿下我也没有磕过头，怎么可以对吴王殿下的小弟弟特殊呢？
　　不过这个小正太，对这些礼节倒不是很注意，看着我，眼睛眨啊眨，不自觉的，嘴角的涎水就挂了下来：“玉同尘，大才子？你教我写诗好不好？我母妃很喜欢你写的诗，看一回，赞叹一回，晚上还抱着睡觉！我要她抱着我睡觉，她都不肯！”
　　我看着这位三殿下，几岁了？九岁？十岁？怎么还说这个话？微笑道：“殿下乃是皇上的孩子，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之一，也该是天下最有学问的人。像小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成为殿下的老师的。”
　　“这样啊……”东方归一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失望：“你不能做我老师？那……你偷偷教我好不好？偷偷的教，不要叫其他人知道……”
　　我苦笑了一下，这个小屁孩，还真不懂事！当下摊手，道：“只要殿下能经常出宫找小民，小民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是殿下不能经常出宫啊。”
　　东方归一颓然，说道：“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都说我是天下最尊贵的孩子呢，连找一个老师都找不到……”眼睛眨啊眨的，就要哭出来了。
　　沐辰手足无措，低声道：“小祖宗，您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您在这里！否则，瑜妃娘娘要难做的！”
　　东方归一收起了眼泪，说道：“我母亲前几天还在皇上耳朵边说了好几句玉同尘的诗呢，却没有想到，玉同尘这么小气，教我几句诗也不肯……”
　　沐辰低声道：“小祖宗，您少说两句好不好？您还是快点走吧，这里不能多呆！”
　　东方归一撅撅嘴，说道：“除非玉同尘能答应我，教我写诗。”
　　“殿下……”沐辰看着我，欲言又止。
　　东方归一抹了一把眼泪，说道：“其实，我也只是想要玉同尘答应一声罢了。就是没有时间教也不算什么，我将来出宫去，就可以找玉同尘了，是不是？”
　　沐辰再次欲言又止，我苦笑了一下，说道：“殿下如果有心，那就等玉同尘能平安渡过此劫之后再说吧。”
　　东方归一破涕为笑，喜滋滋道：“你一定可以渡过此劫的，那就是答应了？”
　　不等我回答，又转过头去，对沐辰道：“沐辰，如果你将本殿下在这里的事情说出去……”
　　沐辰急急说道：“奴才刚才，什么也没有看见。”
　　东方归一下巴颏一昂，就从偏殿的小门出去了。沐辰低声苦笑道：“殿下还是一个孩子，玉公子……”
　　我笑了笑，望着东方归一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个孩子……不简单呢。
　　皇宫里长大的孩子，果然没有一个简单的角色。八九岁的孩子，就知道拉人了，只有那位下定决心要做孝悌模范的吴王殿下……苦笑着摇头。
　　小屁孩就是小屁孩，以为我这里得到一个承诺就能用上一辈子。他根本想不到，距离他出宫的日子，还长着呢。
　　东方归一才走，那边唱名太监就又开始叫我的名字——原来这么长的一点时间，风行烈就带着东西到了。
　　尽管正殿就在隔壁，不过我们却不能直接从边门进去。又绕了弯子，从正门台阶上去，进了殿门。
　　此时大殿之外，已经没有站着的臣子了。只有大殿之中，还站着二十多人。看服饰，都是本朝的精英了。不敢多想，不过那位李大人，貌似不在了。
　　风行烈规规矩矩的站在最下首，见我进来，对我目光示意，又悄悄对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而在风行烈的对面，有几个穿着普通工匠服饰的人正紧张的窃窃私语。看样子，正在研究我们带来的那块钢。
　　照例磕头，跪下。皇帝到没有多说话，我也只能规规矩矩的跪着。幸好有沐辰赠送的“跪的容易”，这一回，膝盖倒不是非常酸痛。
　　又等了好长时间，几个工匠才抱着那块钢，来到我身侧，跪下。其中那个领头的，膝行上前一步，说道：“回皇上，这块钢，小人等已经鉴定过了……”想必是从来没有见过皇帝，声音有些哆嗦。
　　皇帝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如何？”
　　那工匠道：“确实是上好的纯钢。”
　　话音一落，四周就响起了窃窃私语声。确实是上好的纯钢！
　　要知道，钢铁冶炼不易，好钢冶炼更是不易。制造兵器，往往也只能在刀刃上用一点。所谓“好钢用在刀刃上”，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而这么大的纯钢，普通的工匠，根本无法用锻造法造出来！原因简单，人的力量不够，无法锤动这么大块的钢！
　　皇帝又问道：“如何造出来的？”
　　那工匠沉吟了一会，才说道：“皇上恕罪。这么大块的纯钢，上面并无锻造的痕迹，相反，就纹理上来看，倒像是铁水直接化了，倒进模子里形成的。但是铁能化成水，如何能化成这么大块的钢，小人等实在看不明白。”
　　那工匠的声音落下，四周的目光都凝固在我的脸上！其中有些火辣辣的目光，简直要将我烧焦！
　　皇帝挥手，对那工匠道：“你等先退下。”
　　那工匠匍匐在地，却突然开口道：“皇上……这块钢，能否让小人等……带回去，研究一番？”
　　皇帝皱眉，说道：“来日有机会，再给你们研究吧！”
　　那工匠居然敢在皇帝面前提这等要求，我也不由佩服他的勇气。看起来科学家都是有些痴性的，这一位也是如此。
　　几个工匠退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声响。片刻之后，才有声音反应过来：“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二十多人闹哄哄的上前道贺，倒是将我一个正主给冷落在一边了。
　　听见皇帝冷静的声音：“玉同尘，你且起来！”
　　谢了皇帝，我才起来。头也低得有些难受了，我也毫不客气的抬起头来。怎么了，咱现在是有功之臣，在这大殿上，抬一下头又怎么了。目光先看清了御座上的皇帝陛下，果然很威严，不过……还是看清楚了，就是昨天中午出现的那一位！
　　迟疑之间，我露出了震惊而又有些感激的神色。嗯，发现皇帝曾来私访过自己，受宠若惊的臣子就是该这神情吧？
　　随即看见，皇帝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还有一丝满意。随即，脸上所有的神色都收起来，威严的声音响起：“玉同尘，你能将这个冶炼方法，贡献给朝廷么？”
　　这个皇帝倒是不害羞，居然在大殿之上就这么开口向我要了。我倒是很想与皇帝讲讲有关专利权的知识，但是现在我犯罪在先，怎么好讨价还价？
　　我这一迟疑，皇帝的声音倒是有些不耐烦了：“玉同尘？”
　　我急忙道：“皇上，这个冶炼的法子，小民想出来，本来就是想要给我华夏解决兵器问题的。所以，这法子，本来就是属于朝廷的。不过……”下面的话，我故意迟疑了一会。
　　没法子，虽然想要无偿贡献了，但是条件还是要试着谈谈的。
　　我这一迟疑，边上倒是有声音不耐烦了：“玉同尘，你既然是本着为国为民之心才想出了这个法子，如今试验既然已经成功，本就该将这个法子献给朝廷，你如今怎么反而推脱起来？”听声音，正是刚才为我辩解的正人君子。
　　我又沉吟了一会，才说道：“回皇上，小民刚才说过，小民这个法子，本身就是苦于边塞草原民族，屡屡进犯，才想出来的。不过如此献给皇上，却有几个关键。”
　　皇帝的声音也有些着急了：“玉同尘，你到底是要怎样的赏赐？你且爽快说一说。”
　　我一笑，说道：“小民个人，不要任何赏赐。小民知道，这样的冶炼方法一出来，我们华夏的整个社会，很多事都要改写。只是这个技术，保密是关键。就连工匠家属，也必须严密监视。工厂周围，也要派士兵，秘密监视。只怕万一，泄露到草原之上，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所以，小民想，献上技术之前，先跟皇上提一个条件。”
　　皇帝爽朗的笑了起来：“好，朕倒是要听听，你要提什么条件！”
　　我不好意思的一笑，道：“其实，小民怎么敢与皇上提条件？不过是一个建议而已。小民想，如此技术，又与军事息息相关，这等锻造冶炼大事，不应只由户部一方掌握。因为户部虽然精于计算与整体上的把握，但是人多手杂，保密工作就难以做好。所以，小民建议，皇上不如专门设置一个冶炼司，只掌握这一件事情。而人手，小民建议，应该从户部与兵部抽调。户部掌管具体事宜，而兵部却掌管冶炼场地的安全。而整体上，应该由兵部专人负责。户部的其他人手，不该接触此事。”
　　我一番话落下，就发觉四周有杀人一样的目光！
　　我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是话中，有好几个关键。
　　第一个关键，我向兵部伸出了橄榄枝。盐铁事情，本来就是国家专管，不过向来都是户部专管。其中挣下来的钱钱，自然也由户部安排。而我这个发明一旦推广，能挣的钱，绝对不在少数。咱们建议让兵部的人插进来管理，就是将其中的好大一片油水送给兵部。
　　我为啥要将橄榄枝递给兵部？兵部的人，刚才这么整我，我没看见？这又是一个关键了。兵部的叶凉叶尚书，骨头据说还是比较硬的，否则也坐不上这个位置。不过因为儿女的婚事，叶凉与吴王殿下，算是闹翻了。这样的情况下，叶尚书很可能会投靠了那位太子殿下。既然如此，我今天先送叶尚书一个天大的人情，那位太子殿下没肝没肺也就罢了，如果有些弯弯心思，就难免要寻思：这样的好事，玉同尘为啥要送给兵部？莫非他与兵部尚书勾搭了？玉同尘与吴王关系非常密切，那就是说，玉同尘做这件事情，是秉承了吴王的意思的。也就是说，吴王与叶尚书并没有真正闹翻……如此等等。叶尚书不投靠太子殿下也就罢了，如果叶尚书要投靠太子殿下，就必须先要考虑今天这件事带来的后遗症。
　　第二个关键，是我向皇帝暗示：户部的人不能大用，至少，在保密这一项上，难免会有欠缺……嗯，这药下得其实不重，寻常人也听不出来。不过皇帝陛下么，我知道他的弯弯心思很多，听不出来才不正常。
　　户部的人惹我了？没有。不过我知道，户部尚书，早年曾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既然这样，我这个工作，怎么能交到户部尚书的手里？
　　所以，我建议，从户部抽调人手，专门成立一个机构。户部的人负责具体工作——也就是将能干实事懂得冶炼的那几位给抽出来，如此而已。这样的情况下，户部尚书想要往这个专门的冶炼司里插人，也不容易。即便插进去了，负责总体事务的人是兵部的，又有多少油水？
　　周围有杀人一样的目光，也有赞许的目光。我也不管，只认真的看着皇帝，等皇帝决断。
　　皇帝手指头在龙案上轻轻叩击，沉吟道：“这倒是老成谋国之言，难得你一个小小少年，从来不接触政事，居然也能考虑到此。难道这个世界上，真有所谓的天才么？你就这么一个条件？”
　　我笑了笑，说道：“皇上谬赞了。小民还有两件事想要禀告皇上。”
　　皇帝笑了笑，说道：“还有什么为难之处？”
　　我道：“第一件，小民久在民间，也深知百姓之苦。如今延州不少地方，因为用不起铁犁，而木犁却不经拉，因此民间不少地方，还在用人力来拉犁……”
　　我话音落下，御座上的皇帝“腾”的站起来，说道：“国家定鼎已经十多年，怎么民间还有这等惨事？”
　　皇帝那震惊的神情，却叫我心中一暖。低声道：“皇上，确实如此。所以，小民……”
　　“朕答应你。这本来就是你发明出来的技术。”皇帝猛然之间，斩钉截铁的打断了我的话，说：“每年冶炼司得到的钢铁，分出百分之三十的份额，向民间，平价出售！任何官员不得截留谋私，否则，杀无赦！”
　　皇帝那声音……在我心中隆隆作响。就那斩钉截铁的态度，给我的震撼，难以形容！
　　原来，封建时代的君王，也是极看重普通百姓的！至少，我面前的这个皇帝，就是如此！
　　这百分之三十，这平价，君王，是要付出代价的！
　　心甘情愿跪下，道：“小民谢过皇上！”
　　皇帝挥手，叫我起来：“谢什么，这事情本来就是你的功劳！这百姓，本来也是朕的百姓！你说还有一件事，那是什么？”
　　是该给自己谋点福利了。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小民现在还是罪人。那冒贱为良的案子还没有完结，而这个法子要写出来，要教给专门的工匠，还需要时间。那刑部大牢里，又实在闷热，又没有写字的地方……”
　　我这样絮絮叨叨，皇帝不由失口笑了起来，说道：“这有何难。你的事情本来就特殊，朕，就特赦了你的罪！”
　　皇帝一句话落下，四周又是嫉妒的目光！
　　天大的案子，天大的罪，皇帝一句话，特赦就特赦了！
　　其中那几个，想办法要置我于死地的，更是愤愤然，悻悻然。
　　我再次跪下，朗声说道：“皇上，小民不要这个特赦！”
　　话音落下，又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轰然一声巨响，整个朝廷，简直要爆炸了！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三章 君臣有约（下）
　　所有诧异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几乎所有的目光都传达着这样一个信息：这个玉同尘，是不是疯了！
　　不要皇帝特赦！
　　这样的案子，只有一个解决方案，那就是皇帝特赦！不要皇帝特赦，这个玉同尘，到底想要什么？
　　皇帝的眼睛慢慢眯起来：“不要朕给你特赦？那你想要什么？”
　　皇帝到底是皇帝，知道我不要这个特赦，必定有更高的要求！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小民……想要，皇上给天下与小民一样的贱民，都拥有参与科考的权利！”
　　我这话落下，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感觉到，聚集在我身上的目光，有些不解，有些探寻，还有赞赏，还有……幸灾乐祸！
　　我知道，今天我算是狮子大开口了！
　　我要的，居然不是我一个人的权利，而是——全天下贱民的权利！如果皇帝答应了，那么，也就是答应，让天下的贱民，有了参政之权！
　　参政权，是天下权利之中，最大的一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自从贫富分化，阶级兴起，参政权一直掌握在贵族手中。到了前蜀，真武大帝刘禅才以无比的魄力，压住了来自各个层面的反对之声，开科举，以文取士，给了下层的地主阶级，也有了参政的权利。真武大帝能够成功，其原因，还在于蜀国君臣都是来自民间的缘故。在另一个时空里，科举，要在隋唐年间才出现。
　　而我现在，却要求皇帝将这个参政之权，分一部分给最下层。要求贵族阶层，将一部分参政权分给地主阶级之后，再分一部分，给真正的贱民！
　　权利的分割，向来都是最敏感的话题。这些也还罢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在士大夫眼中，所谓的贱民，都是低人一等的。他们能接受农民阶级中的知识分子上升到自己所在的统治阵营之中，却不一定能忍耐贱民也能加入到自己的阵营中。在士大夫的眼中，甚至与贱民说说话，都是一种耻辱。
　　这样的情况下，我提出这样的要求，皇帝能同意吗？
　　显而易见，皇帝不会同意。即便皇帝一心想要同意，考虑到各方面的反响，也会不同意。
　　但是，我还是将这句话说出来了。
　　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我知道的，作为我的第一次公开露面，我第一次立在朝廷之上的公开露面，我必须扮演好我的角色。
　　前面，我扮演得很好。或者说，我其实也没有扮演。我成功的将一个忧心国事又有才华见识的书生形象展现在朝廷的精英们面前。不管如何，这样的角色，将获得民间众口一词的称赞。至少高层——至少，表面上，他们也会称赞。
　　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我如果欢欢喜喜的谢恩接受了特赦，那今天的表演，就是划了一个不完美的句号。无论前面表现得多么好，最后一件事，总会给多嘴的喜欢挑剔的士大夫以口舌：看他装出来的那副为国为民的样子，其实还不是为了自己？
　　所以，虽然想接受这个特赦，我也不能轻易答应了，至少要表现一番。
　　另一个原因，也很简单。作为霉女，逛服装店是每月必修的功课。在逛服装店的过程中，作为霉女都练出了讨价还价的本领。你的心理价位是一百块，你就还人家五十块，然后慢慢加价——其实，与皇帝讨价还价也适用这一点。
　　我先开出一个高价，让皇帝慢慢还——或者，我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至于我自己的身份问题，我完全不考虑。我相信，凭借我今天的出色表现，皇帝再肯放掉我，那才是怪事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周边响起了声音：“荒唐！”
　　“皇上，此例不可成为常例，玉同尘提出的，更不能成为定法！”
　　“玉同尘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而已，皇上，应该将他乱棍打出！”
　　片刻之后，又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皇上，玉同尘此言荒唐。不过皇上应该心念此子也是一片为人之心，又年幼不懂事，当以宽宥才是。”那声音我听得出来，是刚才为我说话的那位。
　　那声音落下，四周又是一片赞同的声音。
　　感觉到身后火辣辣的将要杀人的目光，我悄悄扭了一下头，却看见风行烈正气哼哼的看着我，与我的眼光对上，她对我做了一个口型：你——混蛋！
　　皇帝的手虚按了一下，四周的声音，顿时消失了。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玉同尘，你却说说，为什么要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你可知，人分几等，分等而治，下贱之民，不得参与国家大事，才是治国之法？自从夏商周以来，这等方法，从未变过。”
　　“皇上，人果然有贵贱之分乎？”我注视着皇帝，目光之中，毫不畏惧——嗯，初生牛犊不怕虎，就应该是这副样子。狂生就该有狂生的模样——“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溪举于市。以上诸人，都是才学之士，却都是来自民间，来自下层！这些人，如若按照当时的观点，都是下贱之人，而后来，却都成为大才，为天下尽心尽力，成为贤者！既然如此，皇上，怎么能断定，现在的贱民之中，没有贤能之人？”
　　“你……居然自比古代先贤！”身边一个老者上前一步，声音颤抖，“皇上，老臣……老臣是无法忍受了，皇上，您……该将这个狂生，乱棍打出，而不是任由他来咆哮金殿，成为千古笑话！”
　　“这位大人。”我微微侧身，作揖，“小民不曾自比古代先贤。小民只不过是告诉皇上，贱民之中，也有人才，皇帝陛下因为囿于成法而弃了一批可用之才，甚是可惜。如此而已。”
　　“你……明明就是那个意思！”老大人的胡子乱颤，“你这狂生！人都说狂生不可用……你这狂生，还未曾做官，就来扰乱朝廷！”
　　“小民不曾扰乱朝廷。”在老者面前，我努力保持良好的风度，六颗牙齿的笑容无可挑剔，“皇上问小民要什么赏赐，小民不过是说了一个心愿罢了。决定之权，在皇上手中。”
　　我几句话，将老大人气得差点没闭过气去。
　　“皇上。”却是另外一个大人，看样子与这个老大人关系甚是亲密。当下上前一步，说道：“玉同尘身为无官职之人，却在大殿之上，干涉国政，竟然提出更易国法！这等狂生，是应该赶出去！”目光转向我，冷声问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听说玉同尘读遍天下之书，难道这句话也未曾听说？”
　　“这位大人。”我再次作揖，“玉同尘不曾提出更易国法，不过是向皇上提出一个请求，如此而已。至于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之说，玉同尘却认为迂腐！”
　　“你……竟然……”
　　“玉同尘听说过另外一句话，与这句话截然相反。”我目光沉凝下来，说道：“这句话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当初屈子已经遭受放逐，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楚国亡国与否，干他何事？却依然以国为殇，自沉汩罗！其行为，岂非愚蠢？然而天下之人，却不作此看法，直到今天，年年端午，江南处处，龙舟竞渡，寻觅忠魂！这些且不论，就说圣人与亚圣，游历天下，所谋者何？不过是想要让忠孝仁义，传遍天下！无人给他们官职，他们却是兢兢业业，不肯稍息……正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位大人，若叫天下百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那是让天下百姓，抛弃家国！”
　　长篇大论说了一番话，其实是偷换了概念。不过当年作为万金油教师，我曾指导过的学校的辩论赛队伍所向披靡杀遍全市无敌手，这种语言游戏，玩得实在在行。其中的诀窍之一，就是语速要快，要让人家反应不过来，等人家反应过来了，你已经下了结论，那就算赢了。
　　将话音落在“抛弃家国”这个大帽子上，我戛然而止。干嘛停下来？吸引对手上钩，跟着我的思路走。
　　果然，我一停，边上那老大人就忍不住了：“你……如何说我们教天下百姓抛弃家国了？”
　　“设若外族入侵之际，如若天下的百姓，全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那将是什么场面？可以想象，天下的百姓，就会全部都只顾着自己躲藏逃跑，而不会去从军抗敌！因为我不是军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外族入侵，又关我何事？”我冷笑了一声，说道，“可以想象，大人若到地方，用此法来教训百姓，所教训出来的，都是自私之辈！幸好，大人不在地方任职，更不在边塞任职！”
　　我话音还没有落下，只听见咕咚一声，竟然是那个老大人，四仰八叉，倒在地上——晕倒了！
　　真是运气坏，喝水也塞牙缝！碰到一个斗嘴的对手，居然心脏不好！
　　这下，人家铁定将这个罪名挂在我头上了……
　　四下一片忙乱。皇帝腾身站起：“快传御医！”
　　几个小太监七手八脚上前，要将老大人给抬出去。我也顾不得了，可不能让人死在这里！万金油老师，当初都是经过急救培训的，做个心脏起搏人工呼吸的还在行。也顾不得嫌疑不嫌疑了，我单腿跪下，对身边几个小太监喝道：“不要移动！”给他做起心脏起搏来。
　　却听见边上有官员厉声呵斥：“你这厮还想害人不成？”伸手向我推来，要将我推开。的确啊，这样敲敲打打，的确很侮辱人呢。
　　却听见风行烈吼了一嗓子：“不要动！尘做事，总有道理！”伸手，居然将那个官员的手，隔开了。
　　我没好气的抬起头：“我是在救人！”就低头，继续努力。
　　御座上的皇帝适时的叫了一声：“让玉同尘施救！”
　　皇帝居然相信我！不由惊讶，不过也来不及感激了，因为我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只能在心中祈祷：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还有霉女穿越俱乐部的同仁们，伸手帮个忙，千万别让这老头死在这里！
　　幸好，当初接受的培训很管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也听见了我的祈祷，这老大人胡子翘啊翘的，又缓过气来了。扶着老大人起来，我陪着笑脸问：“老大人，你没事了吧？”
　　老大人气哼哼的看了我一眼，径直走到一边，不理我了。
　　皇帝开口说话了，作为君王，他必须表示一下对臣子的关心。又关切的问道：“杨爱卿，是否要先回家休息一下……小顺子，拿椅子来，给杨爱卿看座！”
　　吩咐完毕，才将目光转向我，问道：“玉同尘，你方才用的是什么手段？”
　　看见周围惊异的目光，那是看怪物的目光！我无可奈何的说道：“回皇上，没有什么，不过是用外力刺激人的心脏，让它重新复苏罢了……绝对不是妖法……”
　　正在这时，金殿外面，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御医到了。见此情景，听我说话，不觉惊疑。上前给老大人诊脉，松了一口气，跪下，对皇帝说：“大人方才很是凶险，但是这位……年轻的大人，应对得宜，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惊疑不定的看着我，问道：“这位大人，您施展的是什么手段，能否见告？”
　　我急忙道：“没有什么不好说的……”却听见御座上的皇帝不耐烦的声音：“好，各位御医，杨爱卿既然无视，那你们都先退下。玉同尘，朕却问你，你果然想为天下贱民，争取这个权利？”
　　“回皇上，正是。”
　　“此事事关重大，朕不能现在就答应了你。”皇帝的目光，灼灼的看着我，“不过你立下大功，朕也不能不赏赐。朕还是先赐你一个平人之身，至于你想的事情，等你考上科举，进了朝廷，成了朝廷栋梁，你再考虑这件事情吧！”
　　“皇上！”下面又传来反对的声音，“这个玉同尘，曾经说过，不要皇上的特赦。何况他在朝廷之上，口出狂言，几成大错。如此重罪，焉能不罚？皇上就此定下这桩案子，未免不公！”
　　“不错，皇上，是该罚！”周围响起赞同的声音，“皇上，这事如此放过，不免让杨大人心寒！”
　　皇帝将目光转向杨大人：“杨爱卿，这事情，你以为如何处罚才是？”
　　皇帝的姿态做得很足，但是，姿态只是姿态，听他这么一说，我就知道，皇帝陛下，是护定我了。
　　“也罢！”那老头子杨大人，虽然看我一百个不顺眼，但是皇帝这样开口了，还能多为难不成？当下看着我，淡淡说道：“今日之事，由玉同尘出身引起，本官曾经听说，当日你在晋州，曾经以身世为题，片刻之间，就成诗一首，其中‘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一句，尤其为人称颂。不过据说你已经发誓不再作诗，本官也不能为难。玉同尘，本官就罚你，以你的身世，一炷香为限，作文一篇，如果其文尚好，今天之事，就不再计较，如何？”
　　杨大人的话音落下，四周又是一片死寂！
　　一炷香，一篇文，虽然不定篇幅长短，但是文章与诗歌，体制不同。诗歌不讲究完整，只要有一个优美的意境，或者有一个精彩的句子，就可以算成篇。然而文章，不但有这些方面的要求，更要求体式的完整。
　　何况，以自身身世为题……
　　不是明摆着在欺负我出身地位下贱么？
　　我点头，躬身：“谢大人宽宥。”
　　皇帝开口大笑，说道：“小沐子，将笔墨纸砚，给他送下去。”
　　沉思片刻，我提笔，写了下去：“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周敦颐一篇《爱莲说》，稍加改动，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
　　速度越写越快：“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不过片刻，收笔，向皇帝禀告：“回皇上，小民已经成文。”
　　皇帝笑眯眯的说道：“这么一会儿？别是写不出来吧！”顺手接过沐辰递上的文章，才看了几眼，就不由击掌道：“果然是自述心志的好句子！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果然是好句子！”吩咐道：“送给杨大人……哦，不，交给翰林院的章大人，让章大人念给大家听听吧！”
　　那章大人，原来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子。接到文稿，章大人先看了几眼，随即就摇头晃脑的念起来。念到“出淤泥而不染”一句，下面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脸上！
　　不可置信！
　　杨大人竟然有短暂的失神：“才思如此，才思如此！文章能自述心志，此子……莫非我苛责了？”
　　章大人念完，皇帝就笑眯眯的看着杨大人：“杨爱卿，这等文章，你以为如何？能否过关？”
　　杨大人回过神来，看了我一眼，随即向皇帝禀告道：“文章自然是好文章。皇上，臣愿意，哦，臣请皇上，赐给此子一个平人的身份！让他也能出来，为国效力！”
　　皇帝鼓掌道：“好好好，杨爱卿怜才惜才，不念旧恶，与今日之事，连在一起，倒成了一篇佳话！玉同尘，朕今日赐你平人之身，望你……从此之后，为国效力！”
　　急忙跪下，再次谢恩。又向那杨大人鞠躬，道：“杨大人，今日小子言语无状，大人不念旧恶，小子从此感激。”
　　那杨大人看了我一眼，摇头叹息道：“只望你记住自己今日写的这句话！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要知道，天下的淤泥，并非只有你出身的那处才有！”
　　我脸上恭恭敬敬：“谨遵教诲。”不管怎么说，尊老爱幼是原则问题，再说这个老人家，除了古板一点，别的倒也没有什么。能借机化解仇恨，自然是更好。
　　这事情就此定下。皇帝对身边的小顺子吩咐了两句，小顺子高声道：“今日廷议，就到此为止。百官各归其位……”
　　众人纷纷散去，我不知该如何行动，却听小顺子又高声道：“玉同尘留下，皇上还有话说。”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四章 从此不见（上）
　　一群人纷纷散去，那风宙风大人，离开的时候，若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风行烈对我做了一个“上我家”的手势，才跟着父亲走了。
　　留在原处，却见皇帝却径直走到后面去了。我还站着，沐辰走过来，对我做了一个手势，悄声道：“玉秀才，先跟小人来。”
　　我跟着沐辰，绕过偏殿，七万八绕，竟然到了一间小小的书房。花帘精美，帐幔低垂，书架高低错落，香炉之上，袅袅清香。帘笼之外，竹影依稀，摇动花窗。
　　书架之上，书籍极多，一眼看过去，竟然大多是孤本珍本。有心想要拿起一本来看看，但是又忍住了。
　　沐辰引我在边上椅子上坐定，悄悄笑道：“玉秀才，天恩无限呢。这是皇上的小书房，寻常人是进不来的。作为臣子，您还是第一次面圣就能进去这间屋子的。”
　　我含笑，道：“皇上恩宠，是小民的荣幸。不过我可不是臣子，沐公公可不要称呼错了。”
　　沐辰的脸上，笑容堆出来，道：“早晚的事情了。玉秀才，才华盖世，名声远扬，中举是早晚的事情。现在年纪轻轻的就连中了小三元，说不定，等到明年春天，本朝的第一个大六首就要出来了呢。”
　　“大六首？”大六首就是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连中六个第一名，谈何容易！在原来的历史上，一千多年的科举历史，连中三元的，也就是乡试、会试、殿试都是第一名的，有几个，但是连中六首的，没有！我不觉失笑，道：“这等白日梦，还是不要做的好。”
　　沐辰笑道：“哪里是白日梦呢。皇上如此看重您，您又是有才华的，下面的官员，也要竭力奉承呢……”
　　沐辰倒是说得在理。笑了笑，又说了一阵闲话，却听见门外脚步声响起。沐辰连忙提醒我站了起来，到门口，跪下。
　　才刚跪下，面前就有一个人影，就像一座山一样，停在我的面前。接着，一双温热的手，递了过来，随即，又收了回去。皇帝的声音响了起来：“平身。”
　　“谢皇上。”我站了起来，后退两步，这才看清，皇帝已经换了一套家常衣服，竟然是一身青色的布袍，只是那做工，比市面上寻常的货色要精细得多。
　　皇帝东方啸鸣走进书房，径直到中间的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半日也不放下。心中气闷，却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只能毕恭毕敬的站在一边看着，悄悄等候。
　　悄悄的用眼睛看了看沐辰，这个小太监也是毕恭毕敬的站着，那腰板都弓成了虾米。看见我的眼神，给我一个“姑且忍耐”的眼神。
　　又不知等了多少时候，我简直以为，皇帝根本忘记这前面还有两个人的存在了。又不禁怀疑，皇帝叫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什么？这叫做皇帝私下见臣子？皇帝私下见人，就是先将人晾在一边，晾上两个时辰？偷眼看去，皇帝手中，拿着的，似乎是《史记》？
　　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东方啸鸣合上了手中的书。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问我，道：“若你就是蔺相如，可能完璧归赵？”
　　心中激灵了一下，我垂头，恭声回答道：“如若小民就是蔺相如，断断不会如此。蔺相如不过是一个莽夫罢了，徒惹出了许多事端。”
　　“哦？”东方啸鸣放下书本，抬起头，看着我，说道：“人都说你是个狂生，你还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你却告诉朕，你如何认定蔺相如是个莽夫？如若蔺相如是个莽夫，你比他还要鲁莽得多呢。”
　　“小民鲁莽，那都是小事鲁莽，无关国家大局。蔺相如出使秦国，担负的却是国家重任。”我声音不敢放高，但是声音却异常肯定，“玉璧者，国家重宝也。信义者，国家神器也。为保护重宝而舍弃国家神器，窃以为，蔺相如不过一介莽夫尔。”
　　“说明白些。”
　　“和氏璧，是一块美玉，是国家的国宝，但是再大的国宝，怎么可以与国家的信义相比，怎么可以与国家的安全相比？蔺相如先带着和氏璧入秦，让秦国看见了美玉，秦王不曾表露反悔神色，蔺相如却借口玉璧上的瑕疵，拿着玉璧靠近柱子，用玉璧来威胁秦王。秦王不曾失信，他却先失了信义了。然后事情还在交换之中，秦王不曾说不肯交割十五座城池，他却先派人将玉璧送回赵国，又失了信义。两度失信，彻底激怒秦国，赵国祸根，从此种下！虽然完璧归赵，但是一个本来就不比秦国强大又失去信义做支撑的国家，如何能保住玉璧？此后赵国亡于秦，正是明证。蔺相如如此作为，不过是想要为自己的前途赌博罢了，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将赵国利益放在心上。他这番作为，如果做诛心之论，那就是自私自利！”
　　我这话，似乎有些强词夺理了。但是强词夺理也罢，不强词夺理也罢，至少我能自圆其说。在这个忠诚信义至上的时代，我相信我的论断，将有市场。
　　现在是君王发问，如果说老生常谈，未免会叫皇帝失望。既然是这样，我就只能另辟蹊径，说出一些新颖一点的观点来。虽然又有“发狂”的嫌疑，却也顾不得了。
　　东方啸鸣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我说道：“果然是狂生！一番见解，全然颠覆！你说蔺相如是一个自私自利之徒，那将相和一事，又做何解？”
　　“还是一个自私自利之徒。”我笑，心底有些发虚，脸上毫不改色，侃侃而谈：“蔺相如为何要与廉颇和解？那不过是因为蔺相如与廉颇，事实上是属于同一阵营！蔺相如也好，廉颇也好，都是平民出身，在赵国上层社会里，平民阶层，举步维艰！蔺相如不放过廉颇，两虎相斗，却是谁人得利？赵国那些看不起平民的贵族阶层！在这样的情势下，蔺相如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忍耐廉颇，然后想办法拉拢廉颇！只有两个人齐心协力，才能勉强对抗咄咄逼人的贵族阶层！”
　　“你啊你……强词夺理也能说出一番道理来！”东方啸鸣笑得几乎捧腹了，再无君王形象可言，“这是你的真实看法？”
　　“回皇上，自然不是。”
　　“自然不是？”东方啸鸣的脸色慢慢收起，“玉同尘，戏弄君王，该当何罪？”
　　“回皇上，小民认为，无罪。”
　　“无罪？”
　　“皇上此问，明摆着不是想听寻常言辞。小民若是以寻常言辞答对，岂不是令皇上失望？现在小民言语上，虽然是强词夺理，却也博得皇上一笑，岂非值得了？再说，在皇上面前，小民虽然夸夸其谈，但是也并未隐瞒君王真实的想法，如何能算是欺君之罪？”
　　东方啸鸣的笑容，再次舒展开来。片刻之后，才慢慢收起笑容，说道：“你这番说话，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东方啸鸣这样说话，就是要我接嘴问话了，当下问道：“皇上想起什么人来了？”
　　东方啸鸣淡淡一笑，目光定在我的脸上：“朕想起了东方朔。东方朔的前程，你是否满意？”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东方啸鸣的意思。
　　东方朔才华盖世，机智绝伦，然而他的一生，并没有得到汉武帝的重用。终其一生，不过是一个用巧言令色讨君王欢心的词臣，或者说，是一个弄臣！
　　这样的一个前程，我是否满意？
　　东方啸鸣这是在威胁我，如果这样下去，他就让我做一个东方朔，或者能在历史上留下一些奇闻异事，但是，在政治上，将一无所成！
　　一时之间，我不明白皇帝的意思了。
　　显然，东方啸鸣，很喜欢我，但是今天，他却故意将我晾在一边，几乎有一个时辰，然后又来威胁我……
　　片刻之后才明白，一瞬之间，心怦怦的跳了起来！
　　东方啸鸣这样对我，这样折腾我……其实，是对我有更大的指望！
　　心沉静下来，我微笑道：“皇上，其实，小民更想学的是另一个人。”
　　东方啸鸣的眼睛慢慢眯起来：“更想学的是谁？”
　　“晏子，皇上。”
　　晏婴历任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三朝，辅政长达50余年。孔子曾赞叹说：“救百姓而不夸，行补三君而不有，晏子果君子也！”
　　这是我第一次试着在皇帝面前表现我的抱负。
　　东方啸鸣看着我，面上表情，却叫我难以琢磨。片刻之后，拿起边上的茶杯，大声笑道：“这是我这一生听到的最大的笑话！你现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秀才，你却告诉朕，你有治国平天下的志向？朕不由想起另一个人来！”
　　“皇上想起什么人了？”
　　“‘可怜半夜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这是你当日的诗句吧？”
　　东方啸鸣说的人，就是汉代的贾谊。一个大才子，惊才绝艳，也曾如我一般自傲无比，却落得一事无成，抑郁而死的下场！东方啸鸣其实是告诉我：你如今的表现，就是最好的词臣！你，不过是词臣的料子罢了！
　　我沉吟了一下，才正色说道：“回皇上，小民以为，贾生一生，其错不在于狂傲，而是错在……不自信，不敢表现。若是自信一些，利用那半夜机会，将其自身另一方面的才智表现出来，后半生生活，因此改变，亦未可知。”
　　我知道皇帝的意思，他是说，你太张狂了，张狂的人，没人信任。虽然你能写诗，你能作词，但是到头来，唯一的作用，也就是给皇家写写诗，解决一些无聊的问题罢了。
　　既然这样说了，我就将话说明白一些。我告诉皇帝：“我认为，我这不是狂傲，而是自信！而贾生的失败，正是不自信的表现！”
　　“不自信？不敢表现？你啊你……”东方啸鸣再次开怀大笑，说道：“你还真是自信，你还真是敢于表现！你可知道，自从朕登基以来，你还是第一个敢在朕面前这样说话的人？”
　　“皇上，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另外，这也是皇上平易的缘故。”我的声音很诚恳，嗯，不要笑我虚伪，的确——这个皇帝，与我想象中的皇帝，截然不同。
　　他能化身囚犯，亲自进监狱与我讨论兵法。在廷议之上，他居然毫不掩饰自己的偏私态度。而现在，将我叫进书房，虽然手段不怎么地道，但是言辞殷殷，其实却是在教导我。
　　“朕……平易？”东方啸鸣哈哈大笑起来，反问了一句。“你说，朕……很平易？你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居然敢在朕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脸。
　　片刻之后，悠悠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也算是缘分了。见到你，朕的君王威严，竟然荡然无存。今天廷议之后，明天那些御史，就该上书劝诫朕了。”伸手，竟然往我的头上伸了过来。
　　我不知皇帝到底想些什么，站着没有动，头上微微一痛，却是东方啸鸣伸手，从我头上，扯下一根头发来。那头发——新生的小半截，竟然是白色！
　　我……竟然出现了白头发？我……才十五岁！
　　东方啸鸣举着那头发，端详了片刻，悠悠叹了一口气，说道：“想想也知道，你的这些年，比寻常子弟，定然辛苦了很多。只是，朕根本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少年白头了。”
　　勉力笑了笑，东方啸鸣的这番话，叫我的心中，翻波涌浪！——因为，这样说话的人，是皇帝！
　　是一个应该高高在上的皇帝！这样一个皇帝，站在你面前，帮你拔掉一根白头发，然后叹息说：“这些年，苦了你”，你会怎样感受？
　　这个人，你仅仅见了两次！
　　反正我是说不出话来了。心中也明白，或者，这是东方啸鸣为了收服我所做的手段。只是，在这样的手段下，我……真的被感动了。声音哽咽，叫道：“皇上！小民……”
　　“不要自称小民了。”东方啸鸣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你迟早是朕的臣子，迟早是朕最年轻的臣子。在朕面前，你就自称‘臣’吧。”
　　我再次怔住！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急忙说道：“学生不敢逾越了。”到底换了一个自称。既然皇帝给了我平人身份，我现在的身份就是秀才，自称学生，没有什么。
　　东方啸鸣再次大笑，说道：“怎么，莫非你不愿意做朕的臣子？”
　　“皇上！”我叫了一声，片刻之后才说的：“学生怎么会不愿？只是还未曾中举，学生不敢逾越了 。”
　　“也罢。”东方啸鸣自失的一笑，说道，“朕现在放心了。你看起来有些轻狂，但是大体上来说，还算是稳重的。你母亲……将你教的很好。你母亲现在何处？”
　　问起我母亲？我再次怔了怔，才有些黯然说道：“母亲去岁岁末离开学生，至今下落不明。她曾说自己会回来，可是至今不见人影。”说的是李素月，可是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个母亲，那个母亲，听说在皇上的浣衣坊。
　　“你母亲……居然离开你了？”东方啸鸣的声音里，是不能掩饰的诧异。片刻之后才说的：“你母亲……”却又没有将话说下去。停顿了片刻，又问道：“现在……你可有什么心愿？你可不能求朕来帮你找母亲，朕……没有满天下帮臣子找母亲的道理！”
　　“皇上……”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了，然而这句话一说出，就容易引起皇帝的怀疑！然而，不能不说！停顿了片刻，我才说道：“学生，想请皇上赦免两个人！”
　　“赦免谁？”东方啸鸣摇头笑道：“不要求朕赦免蓝十三与欧阳十二，那俩家伙，根本没有落到朕的手里！日后他们会来找你，你要想办法，将蓝十三留为己用，而欧阳十二……”摇头，说道：“朕相信你！”
　　皇帝的态度，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态度，再次让我感动！我跪下，说道：“请皇上赦免的，不是这两个人，而是……过去的延州将军，李恒夫妇！”心中惴惴，又急忙补充道：“他们……曾有恩与学生。”
　　“李恒夫妇？你竟然为他们求情？”皇帝的眼睛慢慢眯紧了，他的眼中，放射出冷厉的怀疑光芒！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四章 从此不见（下）
　　他在怀疑了……心冷冷的有些战栗，我仰起头，看着面前的君王，努力使自己的神情，镇定下来：“学生在延州之时，曾受过他们夫妇的恩惠，学生所知道的兵法，一半也是李恒所教。”
　　“李恒？”东方啸鸣的眼睛针一般，落在我的脸上：“他的兵法见识，远不如你。”
　　“那是学生知道举一反三的缘故。或者是因为学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因此敢于胡思乱想，敢于冒险。”
　　东方啸鸣眼睛，依然一动不动的落在我的脸上，让我的心，渐渐的发毛。努力的挺直胸膛，朗声说道：“学生不知李恒夫妇犯了何罪……”
　　东方啸鸣目光中的冰冷蓦然散去，大声笑起来：“你为李恒夫妇求情，你还真是个知恩图报之辈！也罢，朕与你做个约定，如何？”
　　“皇上，您……要与学生，做个什么约定？”
　　“李恒夫妇的事情关系重大。朕不能因为你这样一件小小的功劳就赦免了他们！”
　　“学生的全部，都是皇上的。皇上需要学生立下怎样的功劳，才能放过……他们？”
　　东方啸鸣的目光再次落在我的脸上：“人都说你有才，都说你是文曲星转世！朕想要看看，你能达到怎样的高度。”东方啸鸣的手，高高的举了起来，“朕需要一个六首，一个大六首，做我朝的美谈，也做天下读书人的典范！如果来年的春天，你能得到这个六首，那么，朕就给你这个特赦！如果你不能得到这个六首，那么，李恒夫妇的事情，你就用别的功劳来调换吧！”
　　“六首？”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跟我提起这个词！
　　六首，异常轻易的两个字，但是其中的难度，岂是寻常？
　　天下读书人谁知多少？皓首穷经之辈，又有多少？
　　是的，我有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见识，但是那只是见识而已！真说起学问，我还真及不上真正的读书人。人都惊诧于我的才华，转眼之间成诗一百首，转眼之间成了三篇《六国论》，以十五岁的年纪来修史，居然也严谨周密，酷似老人手笔！
　　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百首诗，绝大部分是原封不动的唐诗，那三篇《六国论》，出自三苏的手笔，至于《资治通鉴》，那是有后世司马光主编的《资治通鉴》做蓝本！
　　我沉吟之间，东方啸鸣已经大笑了起来，说道：“人都说狂生玉同尘，没有害怕的题目，你现在，居然害怕了？”
　　“学生是害怕了。”直视着皇帝，我坦然承认：“学生现在已经连中了小三元，但是后面的大三元，难度却是大大不同。只要稍有失手，学生就不能得到这个六首。”
　　“那你可是不愿意与朕打这个赌了？”东方啸鸣笑吟吟的说道，“你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竟然是怕了？”
　　“不，皇上，学生愿意与皇帝达成这个约定！”我的目光沉凝下来，“皇上，学生愿意一试！只是，还有一个小疑问，想要得到皇上的一个保证！”
　　“小疑问？”东方啸鸣饶有兴味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你说。”
　　“殿试的一关，掌握在皇上手里，也就是说，即便是学生侥幸得了大五魁，只要皇上突然之间改变主意，不想让学生得这个六首了，学生就不能完成这个约定。决定权在皇上手中，学生未免有些……”所谓“大五魁”，就是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连得五个第一名。
　　“你这没大没小的小猴头！”东方啸鸣指着我的鼻子，毫无形象的大小起来，说道：“居然敢不相信朕！居然那话来挤兑朕！如果你得了大五魁却得不到六首，那你就要抱怨朕故意不给你机会是不是？”
　　“学生不敢。”我急忙回话，“不过陛下一边做主考，一边又与学生做这个约定，本身就不太合适。”
　　“不太合适……你这小猴头！你是挤兑朕来了！好，朕答应你，只要你得到大五魁，朕就送你一个大六首！只要你殿试做的题目，不至于太差！”
　　这样难度就降低很多了。当下大喜，说道：“多谢皇上！”
　　“不用谢，拿出你的劲头来，给朕先拿个大五魁看看！”东方啸鸣看着我，眼神里……竟然有几分宠溺，“朕倒要看看，大兴朝的第一才子，在科考中，能走到怎样的高度！”
　　眼神中的宠溺，让我的心再次动了动。躬身道：“学生尽力而为，定然不叫皇上失望。”
　　“好。”东方啸鸣伸手，似乎是想要摸我的头，随即又硬生生忍住，说道：“陪着朕，到御花园走走？”
　　那微小的动作。落在我的眼睛里，不觉……心中又其涟漪。微微躬身，“学生遵命。”
　　“你跟着朕来。”东方啸鸣拉着我的手，我急忙后退两步，说道：“不敢与皇上并肩。”
　　东方啸鸣回头，看着我，眼神里，竟然有些似笑非笑的东西，“那你与吴王交往的时候，是否也恪守君臣之礼？”
　　皇帝……竟然提到了东方归元！一瞬之间，喉咙都失去了声音。我咽了一口唾沫，滋润了一下喉咙，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说道：“皇上的威仪，与吴王殿下又不相同。”
　　“朕的威仪，与归元又不相同？”东方啸鸣重复了一下这句话，看着我，说道：“听人说，玉同尘与吴王关系非同寻常，现在看来，果然是真的。”
　　“回皇上。”我镇定下来，看着皇帝，“吴王殿下与学生乃是患难之交，关系自然较寻常人亲厚一些。而皇上……是天下的共主，是学生效忠的对象，威仪，自然不同。”
　　“你倒是会说话。”东方啸鸣的脸冷厉下来，淡淡说道：“吴王乃是亲王，你与他关系亲密，并非好事。”
　　这就是警告了。皇帝……是在警告我，不许参与夺嫡！那眼神里的杀机，让我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寒颤！
　　声音涩然，我说道：“学生会永远记住，皇上才是天下的共主。”这句话就是向皇帝委婉保证，我将永远忠于他。
　　“你知道这个就好。”东方啸鸣的脸色，柔和了下来，说道：“原先朕也担心，你与吴王之间，会不会真的有外面传的那些关系。等见了你，才放下心来。吴王是不争气，但是你有一颗狂傲而高洁的心，如何会有那些事？然而外面虽然是谬传，究竟是人言可畏，你一个少年才子，前程无量，不能在这件小事上毁了名声。今天你就答应朕，从今之后，与吴王不再见面，可好？”
　　皇帝的脸色变化，比翻书的速度还快。温厚的鼓励带来的温暖感觉已经荡然无存，对着皇帝温软的言语，心中只剩下深深的畏惧与谨慎。片刻之后才说道：“皇上想必知道学生的过往。在晋州之时，疾病发作，幸亏有吴王殿下，才能转危为安。后来夏州城外遭遇突厥骑兵，一路逃到夏州城外，守将不敢开城门，学生几乎成了刺猬。正是吴王殿下，奋不顾身，从城头上跃下，守将才不得不开门。如此恩惠，学生却一直没有报答。如若因为人言可畏就与吴王殿下断交，只怕人人都要笑话学生无情。”
　　“你怕天下人笑话你无情，却不怕天下人笑话你断袖？”东方啸鸣淡淡笑道：“为人无情，不过是人品瑕疵罢了。被人看成断袖，却是千古笑谈。”
　　“皇上，学生心中有一个标准。如果不按照这个标准做事，学生自己就看不起自己。至于天下人怎么看，那是天下人的事，学生……是顾不得了。”我的声音，有些涩然，也有些决然。
　　“你不管天下人怎么看，也不管天下史笔怎么写？”东方啸鸣朗声笑起来，“你自己就在修史，你应该知道，史笔如椽，有多少分量！当初《春秋》之中，《郑伯克段于鄢》，一个简简单单的‘克’字，就让一代国君，成为万世讥讽对象！何况是你这样的事情！到时候，无聊的读书人，无聊的修史者，还不大书特书？只怕百年之后，真相就被湮没，你，就真成了分桃断袖之流！”
　　皇帝，在威胁我！不能拿天下人威胁我，就用千秋之笔威胁我！是的，天下的读书人，有远大志向的读书人，谁不在乎千秋令名，谁希望自己留在历史上的，是一个笑话？
　　皇帝那肆无忌惮的笑声彻底的激怒了我，也激发了我心底的狂性！伴随着东方啸鸣的笑声，我也笑了起来：“皇上，是的，是的！谁都在乎千秋令名，谁都希望留在历史上的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形象！然而皇上，学生有学生的准则！天下人怎么看，那是天下人的事，千秋之笔怎么写，那是后人的事！学生相信，只要学生，能为天下人做足够的事情，那么，即便有这样一个笑谈，后世之人也能将这个笑谈忽略！再说了……那时学生已死了，已死之人，管他后世之人怎么笑？学生只求，临死之际，心中再无欠缺，至于后人如果要笑话，那就笑吧！学生……不在乎！”
　　“不在乎”三个字，在小书房中，朗朗的回响……我咬着嘴唇，眼睛里，依然是倔强的、不顾一切的疯狂的笑意！
　　“不在乎……”东方啸鸣重复了一遍我的话，“你居然说，连这个也不在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是喜是悲。片刻之后，竟然说道：“朕竟然怀疑，你是真正的断袖了。你这狂生，做事只凭着自己喜好的狂生……真有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皇上……”我还要说话，东方啸鸣已经挥手，非常疲惫的挥手，说道：“朕累了，你跟着小沐子下去吧。”竟然没有再给我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往前面去了。
　　我呆呆站着，看着他转过几个书架，打开了一扇小门，就这样消失在门外的花木之中。
　　那背影，竟然有几分佝偻与萧瑟。东方啸鸣，才不过四十多的年纪啊……
　　突然之间，心竟然有些酸酸的。我最后一句话，叫他……失望了。
　　然而，即便时光倒流，我也不会改口。
　　要我就此与吴王绝交，我做不到。
　　与其答应了之后再不守诺言，不如一开始就不答应。
　　沐辰悄悄走上来，看着我，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道：“玉秀才，你最后一番话……不该说的。”
　　我涩然，问道：“那我该说什么？没法答应的事情，答应了皇上，那就是欺君之罪。”
　　沐辰没有再说话，引着我出去。走到小书房门口，又停步，说道：“玉秀才，你还有一点小东西还没有还我。”
　　我这才猛然想起，急忙捋起裤脚，将那个“跪得容易”给摘下来，还给沐辰。沐辰收进袖套里，面无表情的在前面带路，引我出宫。
　　到了宫门外，见风行烈还在门口等待，边上还停着一辆马车。见我出来，急忙迎上来，拉我上了马车，悄声问道：“皇上都与你说了什么？今天朝廷之上，你还真是敢说啊，将我都吓坏了！”
　　我笑着摇摇头，说道：“没有什么。皇上就是又考了一下我的学问，又与我做了一个约定。”
　　风行烈好奇的问道：“约定？什么约定？”
　　我笑道：“只要我考中大五魁，皇上就给我一个状元郎。我得了一个六首，皇上就赦免我的父母。”
　　风行烈欢喜道：“有这等好事！你这般能耐，得个六首就是探囊取物，到时候就能将叔父叔母都救出来！”
　　我笑了笑，心底却不由自主的飘过与皇帝的最后一番对话。我这样狂妄，这样不听话，是不是已经失掉帝心了？这样，那个约定，还能作数吗？
　　吴王殿下……无论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你，我都要帮你，将你送上那最高的位置。这个过程，也许要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要我从此之后不见你，我做不到。宁可失去帝心，我也不能答应皇帝，从此之后不见你！
　　突然之间，心特别特别的想见东方归元起来。扭过头，我问风行烈：“吴王府在何处？”
　　风行烈笑道：“你要见吴王殿下？我就猜你忍不住……得了，我早就吩咐了，马车，就驶向吴王府的方向呢，等下就到了！”笑嘻嘻的从怀中摸出一面小铜镜，递给我。
　　我愕然。风行烈笑道：“还不赶紧照照镜子？刚从刑部大牢里出来，又怒发冲冠口若悬河与人家争斗了一场，这形容仪表，都没有尽善尽美……喏，这里还有梳子，你将头上的发髻也重新扎一下。还有，我还准备了新衣服，本来是想给你去晦气的，现在先给你换上……”手忙脚乱的从座位下面掏出一个包裹，打开，果然是新衣服。
　　我笑着阻止了风行烈，道：“现在正是在马车之上，可不合适……”
　　风行烈笑道：“窗帘都拉好了，有什么不合适的……”硬是将新衣服抖出来，我一看，下了一大跳，居然是一件绣满牡丹的儒衫！
　　我咋舌，道：“这……牡丹花，似乎不适合我。”
　　风行烈轻声笑道：“你得慢慢让他知道你的女子身份是不是？这衣服也要慢慢穿得花起来，才能让他慢慢有感觉！花儒衫，我看正好，亦男亦女……”
　　我苦笑着，坚决不肯换。风行烈还在闹，终于听到车夫的报告声，原来吴王府已经到了。
　　迫不及待的下了车，见到高大巍峨的府邸，不知怎么，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竟然怦怦乱跳起来。
　　是的，我脸上的表情都已经整理好，我的衣服上皱褶已经抚平了大多数，我的发髻纹丝不乱……再度与你相见，我想给你呈现出来的，是一个最美丽的我。
　　风行烈三步两步跨上台阶，对守门人说了两句话。守门人显然是很熟悉风行烈的，当下就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进去禀告了。风行烈拉着我上门房坐下，笑嘻嘻道：“你猜，等下他是会飞奔着来还是走着来还是干脆赶马车来？”
　　“赶马车？”我目瞪口呆，苦笑道：“府邸里这么一点路，赶马车？”
　　“吴王府不大，但是他怕累着你啊……”风行烈怪声怪调说道，我才知道她在作弄我，气得要哈她的痒，风行烈忙躲闪不迭。与风行烈笑闹，心中却浮起一阵又一阵的甜蜜。
　　我还记得，那个下水道里出来的人影，满身龌龊的人影……那个人影在我心中，将永不磨灭。
　　今天，我将再次见到你，不知见到的你，是怎样的一副模样？
　　一边胡思乱想，眼睛却不停看里面。漫长的小路上，却始终不见任何人影。
　　也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看见那门房匆匆走了过来，说道：“王爷说了，今日身子不好，就不见风公子了。”
　　风行烈哇哇大叫道：“你没有告诉他，不是我要来见他，是……”
　　门房将目光转向我：“这位就是玉同尘玉公子吧。我家王爷说了，当日与玉公子相见相交，不过是存了戏弄的心思。如今王爷已经无心再玩这个游戏，玉公子，从此就不再相见了。玉公子，不必再来上门。”
　　从此不再相见……
　　从此不再相见！
　　脑子中，竟然是一片空白。
　　风行烈揪住那门房的手，厉声道：“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遥远的天边飘来：“吴王说，从此之后，不再相见。”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五章 吴王亲事
　　东方归元，他做出了选择。
　　在皇帝的压力下，我顶住了，他没有顶住。
　　他回答我说：从此，不再相见。
　　为了保住与他交往的权利，我宁可触怒皇帝，放弃了已经得到的皇帝的宠爱，甚至，我将千秋令名，都抛之脑后。
　　但是，兴冲冲来到他这里，他却说：从此之后，不再相见。
　　他……是怕触怒皇帝吗？
　　突然觉得，浑身都失去了力气。
　　风行烈怒道：“东方归元，到底什么意思？他……居然说，之前是戏弄你，现在决定不戏弄了，决定从此之后，不再相见？前几天我就与他吵了一架，这厮的确是个胆小鬼！只是后来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因此就决定原谅他了！现在你已经转危为安，而且还得到了皇上的重视，现在与你交往，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了！没有想到，这厮居然连见一见都不肯！……这厮居然是这样的人！胆小鬼，生怕你给他带来麻烦！”
　　风行烈说着，拉着我的手，就要往里闯，冷声说道：“我们一起进去，问个究竟！到底是什么意思？吴王殿下身份高贵，我们交往不起，不过总要问个明白！”
　　我用力挣脱了风行烈的手，涩然说道：“烈，不用了。他说不见，那就不见吧，反正……我也不在乎。”
　　“你不在乎？你明明在乎的！马车之上，瞧你笑的那个傻样！你不要与我说什么不在乎……”风行烈再次拉起我的手，道：“我们去问他，一句话，问明白就好！”
　　轻功发动，我不能挣脱，当下就只能跟着他走。后面门房，大呼小叫的跟上来，但是很显然，门房已经见过风行烈类似的举动，知道追赶不上，也知道放风行烈进去不会真正触怒吴王殿下，因此也不算尽力。
　　跟着风行烈，挣脱不得，只能努力调匀呼吸，跟上风行烈的脚步。好在跟着风行烈练过一阵轻功，因此也能勉强跟上，不算十分吃力。
　　风行烈显然是熟门熟路，当下就直奔花厅。
　　花厅，没人。
　　书房，没人。
　　寝宫，没人。
　　风行烈随手抓住了一个家丁的手，厉声问道：“吴王，上哪里去了？”
　　那家丁结结巴巴说道：“吴王，就在刚才，从边门出去了……不知去了哪里？”
　　风行烈厉声道：“躲得还真彻底！还真快！”悻悻然将一口唾沫吐在地上，说道：“尘，我们走！”
　　“风公子，玉公子。”边上却冒出一个人，正是我们的老熟人，常五。含笑拱手，说道：“见过两位公子。”
　　“你居然还敢冒出来……你家主子呢？”
　　常五笑道：“吴王殿下就在片刻之前，从边门进宫去了。因为大婚在即，要进宫与莲妃娘娘商议婚礼事宜。毕竟吴王殿下的婚事，已经拖得太久了。怠慢了两位，请两位原谅。另外，也是因为即将大婚，吴王决定改变过去的作风，从此之后，不会再与两位不分尊卑脱了形骸的交往。两位想必能理解。”
　　“吴王殿下……大婚在即？”风行烈脸色一变，揪住常五的衣领，对常五道：“你给我说明白一点，吴王那厮，要成亲了？新娘是谁？”
　　常五依然是笑眯眯的：“风公子忘记了，吴王殿下与叶小姐的婚事，早就定下来了。去年年末本来要成亲的，可是吴王殿下玩心太重，竟然耽误了。现在礼部重新选定了好日子，吴王殿下也决定不能太愧对新娘子，因此……怠慢两位了。”
　　常五的言语，客气非常，但是里面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风行烈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好好好，他要做好丈夫了，他要下定决心讨好叶小姐了？也是，叶小姐身后，站着的可是叶尚书呢，有权有势，尘，人家地位，自然比你高多了……”
　　我的目光定住，落在左边的一座楼阁上。片刻之后，看着常五，才问道：“吴王殿下，果然出门进宫去了吗？”
　　常五咽了一口唾沫，说道：“自然是的。”声音竟然有些紧张。
　　我低低的叹息了一声，说道：“我知道，他在那里，在那边的楼阁里……只是他既然不见我，我也没有必要勉强他。烈，我们走吧。”
　　风行烈跺脚道：“吴王躲在房子里，不见我们，我们也没这么下贱，非要见他不可！”
　　我走出了两步，回头，面上含笑：“常五，你应该知道，吴王殿下的大婚日子，在什么时候？”
　　常五已经呆愣在那里，好久才反应过来，说道：“玉公子，是十二天之后。”
　　“十二天之后……那我就在这里多逗留几天，等吴王殿下大婚之后再走。”我轻轻一笑，率先往门外走去。
　　脚步，轻飘飘的，漫无目的，也不知往哪里走。
　　我的方向，在哪里？
　　风行烈在后面，大声呼喊着什么，我却也不想理睬。漫无目的的走着，只知道身边有很多人，前面有很多人，我是走在最繁华热闹的大街上，如此而已。
　　头上似乎有一个霹雳炸响了，空气似乎异常闷热。要下雨了？不管，不用躲，反正前面也是在下雨，我到底要躲些什么？
　　似乎有一双温柔的手伸过来，将我拉住，微笑道：“公子，奴家来安慰你。”
　　我睁开眼睛，看着前面，面前的影子有些模糊，却依稀看见，那是一个相貌清丽的女子。
　　伸手将那个女子搂着，哈哈笑道：“是女人，就都得找个男人么？”一股脂粉的味道钻进鼻孔，依稀感觉到不对，却不知不对在哪里。
　　后面一人粗暴的窜出来，将那个女人给推开，说道：“我们不是来寻欢作乐的，你走开！”是风行烈？
　　面前那个女子，说些什么，我却听不见了。依稀看见，风行烈恼怒的扔下一块银子，看了一下四周，冷声道：“叫游紫怜来，服侍我们两个！其他庸脂俗粉，都一边去！”
　　我抬眼望着天空，天空黑沉沉的，电闪雷鸣，暴雨，就要倾泻下来了。
　　风行烈拉着我，走到屋檐底下，不多时，就有一个婷婷袅袅的影子走了过来，拉着我的手，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干净清爽，似乎没有什么脂粉味道。我听见一个柔美的声音：“风公子，这位公子……心情似乎不太好。奴家给他点一炉安神香，让他好生睡一觉，成不成？”
　　那声音，很柔润，很美丽，是我梦想中的最美丽的声音。
　　风行烈又说了什么，接着，一双柔软的手过来，扶着我，上床，出去鞋袜，又要来脱我的衣服。
　　脱衣服！迷蒙之中猛然惊醒，我哑着嗓子怒道：“不许脱我的衣服！”
　　又听见风行烈的声音。那柔软的手将我放下，果然如我所说，没有给我脱衣服，拉过被单，给我盖上，又放下了帐子。
　　风行烈的声音，似乎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她是累着了……这几天，又没有睡好，今天又与人争斗……游姑娘，你守着她，不要惊动她，让她好生睡一觉。我也在你的椅子上，眯一会眼……”
　　风行烈将一切都安排好了……我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想。
　　醒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竟然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耳边，传来了似乎是极其遥远的琴声。
　　素帐低垂，素帐之外，只有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两张椅子一架素琴而已。除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整间屋子，就像雪洞一般。
　　依稀记得屋前的情景，不由心中暗自奇怪。
　　撩起帐子，看见素琴前面，一炉香袅袅腾腾，素琴后面，一个少女，正在跪坐抚琴。
　　神情端凝，那少女，竟然明丽如画。
　　听见响动，那少女抬起头，微笑着看我一眼，继续抚琴。不过就这一抬眼，手下停滞了片刻，琴声也停滞了片刻。
　　窝在椅子上眯着眼打盹的风行烈，猛然醒了，抬起眼睛，看着我说道：“尘，你醒了？”跳下椅子，窜了过来。
　　我笑了笑，说道：“醒了。昨天没睡好，这几天都没睡好，竟然在大街上睡着了。”
　　风行烈哈哈大笑，说道：“你还有脸说！你在这里睡觉，却叫我多花了二十两银子！”
　　这么一打岔，那少女的琴再也弹不下去。她也索性停住，依然跪坐在那里，听我们说话。
　　我下了床，笑着对那少女说道：“多谢姑娘的琴。姑娘方才所弹是否就是《有所思》？”
　　那少女含笑道：“听说延州才子玉同尘，能诗，能画，能文，却不想，居然也能琴。这《有所思》，天下知道的人也不多，玉公子居然一听就明白了。”
　　风行烈怔了怔，说道：“游紫怜，我不曾告诉你这人是谁，你居然猜出来了？”
　　那少女笑道：“书生衣冠，相貌俊雅，更难得的是，你风大公子，居然如此在意此人。我又听说，玉公子已经到了京师，昨天已蒙皇上召见，玉公子当场作文，一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一天工夫，就已经传遍了京师。游紫怜如果还猜不出玉公子的身份，那也不用在这红尘之中混了。”
　　我吃惊的说道：“昨天？我睡了一天？”
　　昨天离开吴王府的时候，我还没有用过午饭，现在外面阳光耀眼，显然也是中午。
　　风行烈笑道：“具体来说，你是睡了一天一夜。游姑娘给你备下了清淡的小菜，你先吃几口。”
　　游紫怜已经下去，立即有丫鬟上了，端上一锅小米粥，另外有几样开胃的小菜。风行烈率先坐下，端起饭碗，舀了一碗粥，大口大口喝起来，说道：“早上也没心思吃多少，现在还真饿了。”
　　那丫鬟给我盛好了粥，喝了一口，只觉得香味扑鼻，也不知是怎么熬出来的。本来肚子就饿，当下胃口大开，虽然不敢像风行烈那样没模样的大吃，却也相当快速。喝完一碗，那丫鬟再给我盛了一口，笑道：“公子与风公子不一样。风公子是强健的人，公子的底子，却有些虚了。久饿的人，不能一下子吃太多。小姐说，您顶多只能喝这么一点，等下过一个时辰，再吃一点东西。”
　　风行烈笑道，“你家小姐还有这么多讲究。”
　　我心中一动，往那少女看去。却见那少女，不声不响，又坐到琴的后面，手指轻抚，悠扬的琴声又响了起来。
　　风行烈将锅里的粥吃了大半，才心满意足放下碗，笑道：“尘，你也歇息够了，我们该回家去了吧？”
　　我站了起来，道：“好。”
　　那少女游紫怜，也不起来相送，只是坐在琴后面，手指不停，琴声不断。只是旋律一变，琴声殷殷，似乎有送别之意。
　　却听见楼梯口有声音响动，却是一个肥胖的妇人，笑嘻嘻的向这边走来，说道：“风公子，玉少爷，这就走了？我们紫怜，难道不入两位公子的眼……不多留一会？”
　　风行烈笑眯眯的在那妇人脸上拧了一把，笑道：“游姑娘自然是好的，但是那冰清玉洁的模样，让我们也不好放肆……其实，与游姑娘相处，还不如与妈妈相处，来的快乐呢。妈妈您说是也不是？”
　　“得了得了，小妇人这幅模样，真的来服侍风公子，风公子不做噩梦才怪。”那妇人笑了起来，说道：“紫怜，你这没礼貌的小蹄子！客人要走了，居然也不出来送送！”
　　风行烈嘻嘻一笑，说道：“游妈妈，紫怜这副模样，才惹人喜欢呢……我们先走了，有空再来。”
　　“风公子要将玉少爷也常带来才好。”那游妈妈笑起来，露出两颗大金牙，“您是常客，我放心。只是玉少爷……您是天下著名的大才子，今天难得来一趟，紫怜又是这么惹人怜爱的，您就看着紫怜的份上，帮忙留一首诗，一句词吧？”又对风行烈道：“风公子，你也不帮忙说两句好话！你还自称是紫怜的朋友呢，这么能帮紫怜的机会，居然也轻轻放过！”
　　风行烈笑着，指着我的鼻子说道：“玉同尘，这是你自己惹的祸！自从晋州那一场之后，京师之中，所有的风尘女子，都以能唱‘玉诗’为荣。现在京城名妓，比较档次，都是看谁能将你那一百多首诗，一口气唱下来的。现在这条街上，至少有三个姑娘能唱完你的诗，勉强平分秋色。游姑娘是其中之一，如果你能给游姑娘单独留一首诗，不，只要单独留一句话，那紫怜在这条街上就独占鳌头了。”
　　我笑着摇摇头，说道：“你知道的，我曾说过，此生不再作诗。”
　　“玉公子，您竟然是铁石心肠不成？”那游妈妈大叫起来，一股大蒜的味道，扑鼻而来。
　　“妈妈，玉公子是做大事的人。”游紫怜婷婷嫋嫋走了过来，说道，“玉公子岂能长时间的留恋花街柳巷？玉公子能在此地歇息一晚，已经是丫头的幸运，丫头又岂能进一步妄想求玉公子留下诗句？不要留难玉公子了。”
　　“丫头！”游妈妈大叫起来，“妈妈是为了你争取呢，你这丫头，都不知道抓住机会！你如果有了玉公子的诗，还怕什么天魅楼的天舞？还怕那个什么冠华居的贾紫怜？哦，天哪，该死的冠华居，人家现在都以为我们在模仿冠华居！”
　　“冠华居？”我莫名其妙的看着风行烈。
　　风行烈苦笑了一下，说道：“冠华居啊，就是一妓院。妓院也就罢了，这个妓院最可恶的是：喜欢抄袭，喜欢模仿！人家好不容易有个创意，他就抄袭了，模仿了，还恬不知耻的广告，将其他的院子的客人，都拉到他的地方去！别的不说，我们现在在的闻香院，花了十多年时间，才培养出能诗能画的紫怜姑娘，他们呢？一见紫怜姑娘作的诗，就告诉其他客人说：这是贾紫怜做的诗！又拿着紫怜姑娘作的曲子，告诉其他客人说：这就是贾紫怜做的曲子！这等无耻，又肯倒贴给客人玩，那冠华居，现在竟然是我们这条街上最有名的妓院了！”
　　“冠华居……倒贴给客人玩？”我目瞪口呆，“天下妓院，怎么有这样做生意的道理？做歌女的，也不能下贱到这个地步吧？”
　　“他那里就下贱，就要倒贴给客人玩，你管得着么？”那游妈妈大叫诉苦，“他们挣的不是姑娘的钱，是另外的钱。比如在他那里，花一两银子买酒，他就从中挣五成！另外他还卖小猪肠子，避孕药物，男性雄起的东西，叫什么‘一喷就大’的……这些都是暴利！”
　　原来是这样，这冠华居，竟然无耻到了这般地步！目瞪口呆，叹为观止！不过见多了后世的盗版，也不如何气愤。当下笑了笑，问道：“那我留了什么诗又有什么用？不是转眼之间就给那个贾紫怜抄袭了，背诵了去？游紫怜姑娘，还是不能独占鳌头。”
　　游妈妈呆了呆，说道：“至少能保住一两天。那贾紫怜要模仿，至少也要一两天的时间。”
　　我笑了笑，说道：“我给紫怜姑娘留一幅画吧。”
　　游妈妈大喜，说道：“玉公子，我就知道，您是好人！”当下一瞪眼，呵斥边上的丫鬟：“还不快点准备笔墨去！”
　　游妈妈欢欢喜喜的下去了，那游紫怜，却又走到琴边，跪坐下来，琴声袅袅，中正平和，竟然不来看我下笔。
　　提笔，作了一幅《美人抚琴图》。窗外紫藤影子婆娑，窗内窈窕淑女美人危坐，手指轻挑，神情平和，似有所语。美人面前，香炉袅袅，勾勒出无限的静谧气氛。
　　画好了画，放下笔，那游紫怜才上前，行礼道谢。
　　那游妈妈又上来，殷殷服侍。风行烈不耐烦的挥手叫她走开，就要与我一起下楼去，又与游紫怜说道：“有空再来看你。”
　　紫怜的神情一暗，说道：“风公子，有件事想要问一下……吴王殿下，是不是要成亲了？”
　　风行烈怔住，说道：“你怎么知道？”
　　心猛然一疼，那封冻住了的伤口，又被硬生生扯出一块来。我回头看着游紫怜，第一次发现，那个纤细的女子，有着一双楚楚动人的大眼睛，那眼睛里，竟然隐隐有些急切。
　　游紫怜……与吴王东方归元，是什么关系？
　　吴王，曾经是竟京师里最著名的纨绔之一啊。
　　风行烈还没有答话，却见风行烈的家丁急冲冲进来，站在楼梯底下对着我们叫道：“公子，你快回家去！”
　　风行烈回头对游紫怜说道：“是要成亲 了，与叶尚书家的小姐……紫怜姑娘，自己保重。”拉着我的手，就下了楼梯，问道：“家中有事么？”
　　却听见身后的惊呼声：“小姐！小姐！”
　　风行烈怔了怔，却没有再上楼，只对我说道：“我们走吧！”回头问那个家丁，“家里有什么事情？”
　　我看了一眼楼上，悠悠叹息了一声，也没有说话。那家丁回话道：“叶小姐来了，说是要找您算账……”
　　风行烈一怔，说道：“算账？我又欠她什么了？”
　　那家丁说道：“公子，小的还真说不上来。反正气势汹汹的，老爷又上朝去了，夫人也出门上香了，家中一个人都没有，那叶宛央小姐，几乎都要将一个门房给拆了……”
　　风行烈恼道：“这个叶小姐，还真没有一个消停的时候！”对家丁道：“你赶着马车，带着玉公子慢慢来，我先骑马回去看看。”
　　那家丁答应了。出了闻香院的门，风行烈就打马去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我终于来到了风府大门之外。还没有进大门，就听见里面尖利的声音：“你不承认？”接着，是马鞭挥动的声音，家具打翻的声音。
　　居然在里面打架！
　　又听见风行烈冷笑的声音：“我承认什么？我不承认什么？”风行烈的声音有些气喘，看样子，叶小姐的武功还真的不错！
　　里面那尖利的声音很熟悉，一下子就想起来，是属于叶宛央叶小姐的。这位叶小姐是难得的文武双全，在京城里有一大堆粉丝的。当初在晋州还曾逼着我与吴王分开不见面，还立了一个赌约，出了三个题目，幸好我都完成了。那三个题目，还曾给我挣来好大的名声呢。
　　快一年没见了，这位叶小姐，性格还没有收敛哪。
　　却见门房边上，鬼鬼祟祟的，围着一群家丁，都在偷听呢。见我们前来，有几个是认识我的，知道我的身份，当下让开了一条路。我皱了皱眉，问道：“到底什么事情？”
　　其中一个家丁道：“这位叶小姐，还真是不可理喻！她闯进来说，我们公子曾经撺掇吴王殿下，索性退了亲，所以找我们公子来理论。”
　　我怔了怔，说道：“你们公子，与吴王殿下说过这番话么？”心中却有些明白，风行烈知道我的女子身份之后，就一直撺掇我与吴王好。等她进了京师，与东方归元见面，闲聊之际，撺掇东方归元索性断了叶家的婚事，也很正常。风行烈做事，向来是不大管后果的。
　　几个家丁都露出尴尬的神色。其中一个干咳了一声，说道，“我们公子，自然是不会承认的……”
　　看起来人人有数。连家丁回话，也是回答“公子不会承认”，不回答“公子根本没有说过”。
　　一个家丁苦笑道：“我们公子，再难搞的女子，都能随手搞定，可是这个叶小姐，今天……”
　　另一个家丁苦笑：“连夫人都躲出去了，公子能搞定吗……都说了半个时辰了……”
　　又听见家丁苦笑：“苦了我们这批下人，不得不听着她那嗓门的荼毒，躲都没法躲。”
　　说话的功夫，打斗的声音，噼里啪啦的继续着。
　　我不由也苦笑。
　　风行烈，都是为了我啊。可是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一个场面……
　　其实，吴王殿下与叶小姐终成正果，那才是皆大欢喜的事，不是吗？
　　打开房门，头顶上风声闪过，原来是一只凳子，飞了出来！
　　侧身闪过，迈步进了门房，我面上含笑：“风公子，叶小姐。”
　　叶宛央正在尖声说话：“你那话，就是承认……”却突然被我打断，半截话就那么断在那里，就像一个高音喇叭，被人突然剪断了电线一般。手中的马鞭僵在那里，不知如何行动了。
　　我对叶宛央施了一礼：“叶小姐，别来无恙。”
　　叶宛央的眼睛落在我的脸上，眼睛里闪烁过一道异样的光芒，随即又充满了怒意，照旧对风行烈说道：“难道不是这么回事？如果不是你在边上撺掇着，吴王殿下会推三阻四？当初我带你去晋州的时候……”
　　“叶小姐。”我微笑着打断了叶宛央的话，“吴王殿下悔婚了没有？”
　　叶宛央怔了怔，怒道：“前天已经定下婚期，那东方归元也曾亲自上我家登门来道歉。他想悔婚，没门！”
　　“既然吴王殿下没有悔婚，您却咬定吴王殿下要悔婚……这样传扬出去，对令姐名声，可不太妙啊。”我轻轻一笑，回头，对门外的家丁吩咐道：“赶紧上宫门外去，等老下朝，就赶紧告诉风大人，说是吴王殿下又悔婚了，那叶小姐正在我们家闹事呢……嗯，嗓门要大，声音要响，最好要传得在场五十丈之内，人人都能听见……”
　　那几个家丁，自然知道我的意思。当下笑着，轰然答应了，立即有人说道：“我去！我嗓门大……”又有人说道：“一起去一起去！咱们两个人一起说，总要让老爷听得明白才好……”
　　我笑眯眯看着叶宛央。
　　叶宛央跺脚，恨声道：“你……无赖！”
　　“我可不是无赖，叶小姐。”我双手抱着前胸，淡淡笑：“是叶小姐上风家来闹事。这么大的嗓门，五十丈之内，人人都能听见，我不过是将这事传扬的范围更广一些而已，怎么无赖了？叶小姐，您难道不是准备将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其实啊……”我笑嘻嘻的继续，“要闹得人尽皆知，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那就是我在晋州的时候办的小报！那小报可是最喜欢这类消息的……嗯，这个报纸，本来是吴王殿下在管，不过最近，吴王殿下很忙，已经将报纸扔给我管了。所以，这件事情上报，那可不关吴王殿下的事情，您可不能找您姐夫的麻烦，哈哈。”
　　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我相信，我至少被叶宛央杀掉三回了。那又急又气又无可奈何的眼神落在我脸上，我居然有些于心不忍。但是，现在可不是动同情心的时候。
　　那几个家丁已经作势要走。叶宛央也算是明白的，急忙将那几个人叫住，说道：“且慢！”
　　我笑嘻嘻的看着叶宛央：“且慢什么？”
　　叶宛央咬牙，说道：“这件事——说不定是我弄错了。你们不必急着赶去宫廷外面禀告。”收起马鞭，走到我身边，恨声说道：“玉同尘，你这无耻的无赖，你赢了。让开我要出去。”
　　我却没有侧身让路，笑眯眯道：“叶小姐，您今天来找风公子练武，不小心将一个门房都差点拆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上风家打劫来了。这么多破破烂烂的东西，您不赔偿一点点？”
　　叶宛央真的想不到，我赢了第一步之后，居然还不肯放过她！居然还说出这样的话来！盯着我，咬着嘴唇，脸色又青又白，竟然有几分可怕的样子。恨声道：“原先还以为，你是一个少年才子，是天才，性子上张狂一些，那也讨喜……谁知道，你竟然是一个无赖！你……”再也骂不下去，一马鞭又劈下来！
　　风行烈就在边上，哪里能让她得手，当下将马鞭抓住。我笑嘻嘻看着叶宛央：“叶小姐，您如果真的打了我，名堂大街小巷，又该有笑话了。”
　　叶宛央冷笑道：“笑话什么？”
　　我笑：“昨天啊，叶小姐上风家，将风家的客人，那个才子玉同尘给打了。你知道为什么打人吗？听说，是与叶家大小姐的婚事有关。知道吴王殿下吗？吴王殿下不想娶叶家大小姐啊，都想悔婚……吴王殿下为啥不想娶叶家大小姐？嗯，你看看叶家二小姐，想想叶家大小姐，能好到哪里去？难怪吴王殿下要悔婚啊……”
　　叶宛央将在那里，片刻之后才冷笑道：“你真的敢这样说的话，我一定会剥你的皮，抽你的筋！”顺手从怀中摸出一块银子，砸向我，冷笑问道：“够了没有？”
　　我将路让开。叶宛央走了出去，飞身上了门口系着的一匹马，去了。
　　风行烈对我竖起大拇指，说道：“尘，真有你的！”
　　我淡淡笑道：“夸我做什么？夸我会欺负人吗？”
　　风行烈目瞪口呆，片刻之后才说的哦：“你心中不痛快，何苦这样与我说话。”
　　我依然淡淡笑：“我心中不痛快？我心中痛快的很。”
　　风行烈拉着我的手，苦笑道：“我知道，你想哭就哭一场吧。你这样子，叫人更加担心。”
　　我淡淡笑：“担心什么？我劲头很足呢，我要去努力，考一个状元郎……”
　　风行烈看了我片刻，才苦笑道：“我怀疑，你是不是已经不会除了微笑之外的其他表情了？”
　　我笑了笑，说道：“你家就只有一个门房一个地方可以待客么？别的地方，不准备请我去观光观光？”
　　风行烈笑了起来，说道：“你这张嘴巴啊，说起来，真是不饶人啊。”带我往里面走去，说道：“你家的那个香墨，现在就在我家后院里住着。前面这么闹着，后面却还清净。这些家伙也还算懂事，没让人往里面闯。”
　　到了后面，见了香墨，又是一番悲喜。香墨告诉我说：“如意姐姐到了晋州，还没有过来。估计那里事情多着吧。”
　　我含笑说道：“这一路进京，是谁陪着你来的？路上可还好？”
　　香墨笑着说道：“没啥麻烦。路上都是李大哥杨大哥他们护着，我连马车都没有下去过。我倒想路上碰两个剪径的小毛贼，可是，居然没碰到。”
　　我笑：“这么大了，还一心想着要打架。”
　　正说着闲话，却听见外面有丫鬟汇报：“公子，夫人上香回来了，说要见玉公子。”
　　香墨悄声笑道：“那是风行烈的丫鬟，名叫无暇。风公子的丫鬟可没有我好运，风公子很少带她出门。”
　　我看着风行烈，不由一笑。风行烈尴尬的一笑，说道：“我母亲的消息向来灵通，听说叶小姐走了，自然也回来了……”
　　我笑着对风行烈说道：“你这地方有梳子没有，我的头发，要梳一下。”
　　风行烈做了一个鬼脸，说道：“又不是见公婆，你这么忙做什么？”
　　我笑了笑，说道：“说起来，你还是我相公呢，还不正是见公婆？你说是也不是，我的相公大人？”说着话，向风行烈张开双臂抱去。
　　风行烈连忙躲闪不迭，说道：“给别人看见，又该说我也是断袖了。”
　　笑闹着，却听见无暇的声音高高响起：“公子，夫人来了！”
　　一屋子人全都怔住了。风行烈苦笑道：“尘，你的名声太大了……”
　　说话之间，风夫人已经迈步进了小院子。风行烈急忙出去，笑道：“母亲，您怎么过来了，是该儿子过去拜见您才是。”
　　风夫人看了儿子一眼，笑道：“母亲又不是来看你的，是来看客人的。”伸手将我拉住，笑眯眯的打量着我，笑道：“免礼免礼。你与烈儿交好，我就是你的世交伯母了，用不着这么客气的。”又回头看着风行烈笑道：“果然是个风神俊秀的品格。怪不得烈儿居然大半年不回家，原来是交上你这样的朋友了。”
　　那话说得怪亲密的。只觉得有些不对劲。长辈说话，当然是只能谦恭的笑着，说得：“夫人夸奖了。”
　　风夫人拉着我的手，半日才松开，笑道：“倒也不是客气话。老身这孩子，养的时候，正碰着国朝定鼎战事最多的呃时候。每日枪里来箭里去的，竟然得了这样一个孩子，就难免宠爱了些。长到了现在，学文不成学武也不如何，每日只知道舞枪弄棒，练了一身蛮力而已。”
　　终于有些明白了！这么絮絮叨叨的介绍自己的女儿，感情是丈母娘看女婿哪。忙笑了笑，说得：“夫人客气了。烈……风公子这般丰仪，也是少见的了。别的且不说，就学生的妻子，对风公子，也是称赞的。”
　　风夫人一怔，目光中掠过一丝失望，说得：“你……居然已经成亲了？”径直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对我点头道：“你也坐下。”
　　我含笑：“是的，去年母亲做主，已经成亲了，也是我们的患难之交。”
　　风夫人笑道：“却不知是哪家的闺秀，有这般福气？”
　　我笑：“夫人客气了。学生当初，不过是一个青楼小厮而已，能高攀上哪家闺秀呢。不过是母亲的一个患难之交，与学生年龄又相仿，就成亲了。婚礼也简略得很，也就拜天地拜父母而已。”
　　风夫人的眼睛一亮，又笑了起来，说得：“原来如此。古人说富贵不易妻，那才是丈夫本色。不过玉公子前途无量，将来一正二平，两三个妻子，也是正理。”
　　看样子，这就纠缠上我了。我苦笑道，瞟了风行烈一眼。风行烈急忙苦笑道：“母亲，你说的哪里话。玉公子与妻子，感情正笃，您却先给她打算着一正二平，不是害人么？”
　　风夫人白了儿子一眼，说得：“这么优秀的孩子，一个妻子哪里够了？自然要多几个。”笑眯眯说道，“不过啊，这话也说得早了，咱们不说了。玉公子，这一回，在刑部大牢里可吃了一些苦头了，这几天就在我家好生补补。”又吩咐丫鬟：“去将去年皇宫里赐下的燕窝拿来，和着小米一块煮了，等下就送到这里来，给少爷与玉公子补补身子。”
　　我急忙笑道：“夫人客气了。”
　　风行烈却不肯放过刚才的话题，笑道：“母亲，父亲也是天下最优秀的人呢，妻子自然也要多几个……父亲呢，也要多几个子嗣才好……要不要……”
　　风夫人瞪了风行烈一眼，说道：“没大没小，与母亲这么说话！”又对我笑道：“这孩子啊，从小没大没小没规没矩，玉公子可是家教严厉，不要笑话才好。以后她有不对的地方，你只管骂吧……”
　　天哪，头真的大了。长辈热情，能让我们做小辈的舒服，可是太热情了，却让人感觉……浑身不自在。对风行烈使了一个眼色，风行烈就笑道：“母亲，儿子今天才刚回来，给客人的茶水都还没有倒呢……本来是想给他准备明前的，可是他就喜欢普洱。儿子这地方又没有普洱，要不，您分我一点成不成？”
　　普洱？也幸好风行烈这厮想得出来。普洱茶，那个怪味……我受不了。不过也不能戳破了风行烈的谎言。
　　风夫人站了起来，笑道：“怎么不早说！我还留着十年的普洱呢，不过东西是我自己放着的，放在仔细的地方，寻常丫鬟还找不到。少不得，我自己走一趟了。等下就给你送过来……烈儿，你打算将客人安置在哪里？”
　　风行烈笑道：“就住在儿子的小院里吧，走动也近些。”
　　风夫人瞪眼道：“那怎么成。还是隔壁兰院吧。”……嗯，是担心女儿被我吃了？
　　忍不住好笑，如果我真是男的，真要吃了风行烈，早就吃了，还要等到今天？
　　不管怎么说，风夫人还是絮絮叨叨的走了。走了不久，就真叫人送了普洱茶过来。我自然是没喝，风行烈也只是看了一眼，说道：“母亲看成是宝贝，也真不知有什么好。”就搁在了一边。
　　当然我没有想到，因为风行烈随口一个谎言，之后，风夫人让我喝了整整二十年的普洱茶，直到风夫人去世……这都是后话了。
　　用了午饭，正坐着说话，却看见有家丁气喘吁吁上前，送来一张纸条，说道：“是给玉少爷的。”
　　风行烈笑道：“名满天下就是名满天下了。居然京师里也有人给你送纸条……”
　　我打开纸条，怔了一怔。
　　纸条上的字迹，非常陌生。
　　纸条上的语句，口气非常熟稔。
　　纸条之上，只有一句话：“明天午时，醉香楼见。不见不散。”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究竟是谁，给我这样一张纸条？
　　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六章 大闹婚礼（上）
　　风行烈将头探过来，笑道：“不是什么美男子给你送的消息吧……”
　　我面色一暗，淡淡说道：“烈，这样的玩笑不好笑。”
　　风行烈叹了一口气，说道：“算了，跟你开玩笑都开不得了。”顺手接过纸条，看了片刻，说道：“你认得字迹么？”
　　我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认识。”
　　风行烈皱眉道：“不认识？还是不要去了，怕万一。”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当下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前怕狼后怕虎的，怕事情也耽误了。我明天去。这里毕竟是京师，那位即便想要杀了我也要想想后果。再说了，我毕竟已经得到过皇帝的召见，得到皇帝的重视，这分量与前相比，已经不一样了。”
　　风行烈苦笑了一下，说道：“就知道你不肯轻易放过。算了，我陪着你去。”
　　却听见边上的香墨，急急忙忙说话：“我也去。”
　　论定了这件事，我又想起一件事来。当下与风行烈说道：“你手里可有人的，能否帮我查一下蓝十三与那个欧阳十二的下落。”
　　风行烈道：“还用得着你说！你放心，那天的消息，是皇宫之中，突然出现了刺客，不过那刺客似乎也没有杀什么人，直接就从皇宫南门出去了。我估计着，就是他们两位了。这几天皇宫的人，到处打探，我们的人，也不能太过嚣张。不过你放心，他们那么强的武功，京城又是鱼龙混杂的地方，不会出事的。还有周元凯周大人的事情，我也已经拜托父亲了，父亲说，你的事情都赦免了，他的事情更不成问题。你深的圣心，那吏部说不定还要找个理由给他升官呢。”
　　我放下心来。风宙风大人下了朝，又去拜见，说了一些闲话。风宙也没有说多少话，但是那眼睛，总是若有深意的往我的脸上看，让我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安。倒也不是丈人看女婿的神情，但是那眼神里，明显有很多的探询意味。他在探询什么？
　　我……似乎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探询的地方了啊。
　　风宙勉励了两句，就让我去歇息了。也没有其他话。次日早上起来，风行烈就气哼哼进门来，说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还是我家不？门前来了一堆酸臭的书生，全都是要见你的！我这主人，居然没人理睬……岂有此理！”将一堆拜帖扔在桌子上，说道：“这么多人，见还是不见，你自己决定吧！”
　　香墨急忙将拜帖收拾起来，一张一张看下来，对我笑道：“公子，全是京城里的读书人，最次的也是秀才。举人不少，进士也有几个……要不，你选几个见见？”对风行烈笑道：“风公子，您是混京师的，您自然知道，这些读书人里，哪些性子好一点，哪些相貌好一点，哪些是有真正才华的……”
　　风行烈连忙摆手，说道：“别问我，我是纨绔子弟，原先也就与几个纨绔打打架什么的，没有玩过文人斗诗比酒的玩意。”
　　我听香墨与风行烈说话，也不觉一笑。知道香墨的意思。香墨是想要逗我开心呢。不过懒懒的提不起兴致，当下淡淡笑道：“都收起来，还掉吧。就告诉他们，我身子不好，没有办法与他们相见，等来日吧。”
　　风行烈笑道：“不见他们也好。你名声已经够大了，加上这张俊脸，那就更是惹祸的根源了。少认识几个人，也是好的。”笑道，“今天你不是与人约好去醉香楼见面么？不如我们现在就去了吧，找一个雅间坐着等，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居然约了你，又鬼鬼祟祟的不署名。如果那不是好人，现在想必也没有开始布置，咱们去看看也好。要知道，醉香楼的包子，也是全京师有名的。”
　　我笑：“你从早上坐到中午？”却站起身来。
　　风行烈笑道：“也不能这样出去了。得好好装扮一番，别叫人认出来。”
　　我目瞪口呆，说道：“这么夸张？你风公子，在京师有名到这个程度？”
　　风行烈啐道：“什么我有名，是你有名好不好？我风行烈是不出名，但是京师之中，认得我这张脸的，还很不少。现在京师里的书生，都知道我跟你在一起。等见了我，又见到我身边有一个如此出色的书生，还不像苍蝇叮肉一样跟上来？到时候还能做什么事情？你这厮，就不知道低调一些，这么张狂，惹来好多麻烦！”
　　才问了一句话，风行烈倒是絮絮叨叨来了一堆。当下又换了装扮，变作两个青年商人的模样，带着无瑕与香墨两个小厮，直奔醉香楼。
　　醉香楼的老板伙计倒是认识风行烈的，见到风行烈如此装扮，倒是有些诧异，不过也没有多嘴。请我们上雅间坐下，送来了早点，果然还不错。慢慢吃完，又叫来了两壶香茶，两个人慢慢喝着。那伙计上来过几次，风行烈顺手扔了一点银子，那伙计就乐呵乐呵的下去了。
　　好在我是聪明的，带来了两本书。与香墨读书，顺路教导风行烈，慢慢熬过一个时辰，却听见雅间外面，人声就像一锅渐渐烧开的水，先是咕咚咕咚冒几个泡，随即慢慢鼎沸起来。风行烈笑道：“中饭已经开始了。”
　　这时，听得外面大堂之上，有小二一声脆生生的喝唱：“吴先生的故事马上开说了~！大家各就各位，都安静下来喽~！”
　　我诧异的看着风行烈，风行烈耸耸肩，笑道：“这醉香楼招徕客人的手段。我听说过，不过有段时间没有来了，不清楚。”
　　听见外面，醒木啪啪两声，清脆悦耳。却听见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列为听众！今天不说古代的英雄列传，也不说上古封神，今天就说说我朝最近才出现的一个风流才子，绝世人物。”
　　说书先生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就听见一个孩子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好好好，吴先生，我就喜欢听玉同尘的故事！”
　　我看了一眼风行烈，风行烈摊手，苦笑道：“这也许是醉香楼招徕客人的手段吧。我有段时间没有来了，不知道。谁叫你出名呢。人家不说你的故事，却说谁的？”
　　外面，说书先生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响了起来：“话说夏州城外，突厥骑兵是黑压压一片。夏州城内，军官士兵，一个一个全慌了神。虽然说人人都下定决心做好报国的准备，但是，这城池守不住，受害的可不是一个夏州城啊。不过谁也没有办法。城头上下，一片慌乱。这时……”
　　我眨了眨眼，问道：“当初……夏州城上下，大家似乎没有慌乱到那个地步啊。”
　　风行烈啐道：“那是人家为了衬托你的英雄形象！呸呸呸，似乎夏州城里就你一个人管用了……”
　　我皱眉，说道：“不对！”
　　风行烈怒道：“当然不对！这个可恶的说书先生，居然不提我的名字……”
　　我皱眉道：“不是这个！这件事情，不可能闹得人尽皆知！”
　　风行烈奇怪道：“这又有什么不对？”
　　我道：“当初夏州城中，奏折上写着，都是周元凯与你还有大家的功劳。这事情，朝廷兵部早就有了定论。”
　　风行烈道：“那当然。我父亲连我的封赏也领回来了。”
　　我说：“问题就出在这里。这事情，照例说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才是。可是现在，居然连一个说书先生都知道了。”
　　风行烈道：“那一定是你近日遇到麻烦，知道当日真相的人说出来了，多半是吴王殿下。”
　　提起“吴王殿下”，心中又是隐隐抽痛。摇头说道：“吴王殿下是说了，而且是对皇帝陛下说了。皇帝陛下对我如此，吴王殿下说的这件事也功不可没。只是皇帝陛下不会大张旗鼓宣传此事。”
　　风行烈皱眉道：“为什么？我不明白。”
　　“这事情关系到皇帝陛下的面子。当初是怎么封赏的？现在却跳出另外一个人，说是当时事件当中，功劳最大的！这不是告诉天下人，当初皇帝陛下被人欺瞒了么？皇帝陛下……会主动宣传这件事么？”
　　风行烈道：“难道是吴王殿下？”
　　我叹息道：“也不是吴王殿下。吴王殿下将这件事情告诉皇帝陛下，目的已经达到了。何必冒着触怒皇帝陛下的危险，多此一举？”心中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吴王殿下……从前天的事情来看，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
　　风行烈道：“那是周元凯？在审讯的时候，说出来了？”
　　我反问道：“周元凯说出来了，但是周元凯，能有机会四处宣传吗？而审讯的官员，想必也是懂事的，会四处宣传吗？”
　　风行烈脸上的冷汗出来了：“你是说……”
　　我苦笑着摇摇头：“想不明白。到底是想要恶整我，还是想要救我。现在看来，这样的宣传，对我来说不见得是坏事。”
　　风行烈道：“你一次性将话说明白好不好？别这么分做三截四截的说。”
　　两人说着话，却听见外面守着的无瑕，高声说道：“公子，有人要见玉少爷。”
　　来了？我与风行烈对视了一眼，眼睛里都是诧异的神色。
　　我点了一下头，香墨就将门打开了。一个戴着斗笠的人走了进来，见到那来人，我不由诧异的几乎要惊呼出来。片刻之后才问道：“你？居然是你？”
　　来的人，竟然是当初在米脂县监狱里收服的小弟，罗三！
　　千思万想，也想不到，来的人居然是罗三！
　　见到罗三，猛然想起另外一个人来，急忙问道：“你们都出来了？东门先生呢？”
　　罗三将斗笠除下，对我二人行了一礼，说道：“原本是想去风大人府邸拜见的，但是东门先生吩咐说：风大人府邸之前，也不知多少眼睛在看着，还是选外面好。因此就给我一张纸条，叫我送到风大人府邸。您自然会出来。”
　　一堆疑问无法解决，我急忙问道：“东门先生呢，没有与你一起？”
　　罗三摇了摇头，说道：“我离开京师的时候，东门先生还没有出监。那李珉宇就是不肯放过东门先生。东门先生也懒得与他斗。我是花钱买出来的，李珉宇知道自己即将离任，抓紧时机来搜刮一把。离开监狱的时候，东门先生细细吩咐说：我料定玉同尘此番劫难，定然能化险为夷。事情结束，多半会到风家住一阵子。你就上风家去，将玉同尘给约出来。”
　　风行烈睁大了眼睛，说道：“停停停，我糊涂了……东门先生是谁？怎么会料到你能化险为夷？怎么又知道你会住到我家里去？他难道是神仙不成？”
　　罗三傲然一笑，说道：“东门先生，就是神仙！比神仙还聪明！”
　　我急切道：“罗三，你花钱买出自由，你的钱从哪里来？东门先生千里迢迢将你派来，到底想要与我说什么？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就在这个雅间里？”
　　罗三道：“李公子，你听我一件一件的说。我们几个都出来了，那买自由的钱，是东门先生拿出来的。东门先生早先就在延州城外藏了一些钱，吩咐几个狱吏将它们挖出来。那些狱吏您也知道的，东门先生讲了两个月的忠孝节义故事，将他们都收服了。就用这些钱打点，将我们都买出来了。”
　　风行烈终于听出一点名堂，不由笑道：“好个蠢人！既然有钱，为什么不将自己先买出来？”
　　罗三瞪了风行烈一眼，却不理睬他，继续道：“东门先生派我来，是有两句要紧的话告诉李公子。”他早些就叫我“李公子”，现在还没有改口，“第一句话是：京师气候，与延州气候，大不相同，夏天炎热，要特别小心，带来了几颗药丸，水土不服的时候可以用。”当下就从怀中摸出一个瓶子来，果然是药丸。将瓶子递给我，说道：“是东门先生开的药方，我去店里抓来了药，自己合成的。东门先生说，你先天体弱，虽然练了几天武功，但是底子还不算好。呆在延州晋州还好些，在京师的话，要多带点故乡水土才好。”
　　东门……居然如此细心？我脑海中掠过东门的形象，可惜，他的形象中最明显的那丛大胡子，遮住了他大半个脸庞。监狱之中，他毅然认主，那番话，又再次在我的心中回响。
　　风行烈目瞪口呆，顺手从我手中捞过药瓶子，嗅了一下，说道：“这算什么？这么千里迢迢的，送两颗药过来……京师里什么药没有？”
　　罗三说道：“这药丸里，揉进了延州的水土。”
　　风行烈笑了笑，说道：“我可不相信这个。”当下将药瓶子还给我。又笑着对罗三道：“还有其他话么？”
　　罗三道：“东门先生说：如果皇帝陛下不愿意你接近吴王殿下的话，那就放手吧。即便不辅佐吴王殿下，你也能自己成一番事业！”
　　脑子里轰隆一声，我一把抓住了罗三的胳膊，厉声道：“东门先生果然这样说？果然这样说？他为什么这样说？他一定知道什么……他还说了什么？”
　　罗三胳膊被我抓痛了，呲牙咧嘴了，却没有挣开，只说道：“李公子，我也不知道东门先生这样说的意思。只是那天，我们监狱的狱吏说起了你与风公子在城外窑洞中的奇遇，东门先生就脸色大变，之后就想办法将我们弄出监狱……我想，多半与这句话有关。”
　　我颓然坐下，头脑中阵阵眩晕。东门狐狸……这只狐狸，还知道什么？
　　风行烈一把揪住了罗三，厉声道：“那个东门，还说了什么话？尘，”她扭头看着我，问道，“是皇上……要你不能与吴王殿下交往？那东门，居然料到了？”
　　罗三停顿了一下，才说道：“第三句话，是最紧要的。东门先生说，那五百把马刀的用处，他猜到了。”
　　这话音落下，风行烈先跳了起来！我也跳起来！
　　五百把马刀的用处，他猜到了……那五百把马刀，究竟用到了哪里？
　　一群人在外面，查来查去，连马刀的影子也查不到！
　　但是，东门狐狸，人在监狱之中，却猜到了那五百把马刀的下落……他到底猜到了什么？
　　人在监狱之中，得到的讯息有限，东门狐狸只是“猜”，但是他“猜”得准确吗？
　　风行烈急忙问道：“他猜到了什么？”
　　罗三摇头，说道：“先生没说。先生只说，这句话让我知道，对我没好处，留在纸条上，又怕不安全。他说：如果玉同尘想要知道这句话，就回延州，亲自来问我！”
　　我来回走了两步，看着罗三的眼睛，叹息了一声，说道：“除了那几颗药丸之外，东门先生派你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催促我回去，是也不是？”
　　罗三叹了一口气，说道：“东门先生说了，京师虽繁华，不是好地方。”
　　我点了点头，说道：“等……吴王殿下的婚礼一过，我就回延州。”
　　风行烈怔了怔，说道：“吴王的婚礼，你……就不要参加了吧。”
　　我笑了笑，说道：“为什么不参加？他好歹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罗三几句话说完，就告辞离开了。风行烈要挽留，罗三笑道：“先生吩咐了，延州过来的人，多半会惹人注意。还是不要多停留了。”当下就离开了。
　　又在风行烈家里住了几天。几天时间，延州的工匠们都来了。当下就将自己的冶炼方法，写成书册，连同几个工匠，一同送给皇帝。
　　时间就到了吴王的婚期。吴王也送了请帖到风家来，我也接到了一份。
　　说实话，留下参加吴王殿下的婚礼，我并没有其他意思。
　　我只是想，既然结束了，那就给它画一个圆满的句号吧。在婚礼之上，再见他一次，送上我的祝福，然后，看着他，执他人之手，与他人偕老。
　　只是，我没有想到，居然会闹出这么多的事情来。
　　20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六章 大闹婚礼（中）
　　吴王婚礼，场面热闹非常。觥筹交错，起坐喧哗，一门亲事，欢喜了多少人？
　　与风行烈坐在一个角落里，我听着外面的喧哗声，突然后悔起来。
　　为什么要来这里？
　　有必要吗？
　　这门亲事是我乐见其成的，至少，有了这门亲事，吴王身后，已经有了坚强的后盾。至少不用再担心什么了。
　　我告诉我自己。
　　皇帝不愿意我与吴王有什么纠葛，而吴王选择了顺从。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不是吗？尽管，我很可能成为他的谋士。
　　贺礼早已送上，是风行烈给准备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东方归元现在正在里面忙着，新娘子也已经进了门，估计马上就要拜天地了。
　　有喝没喝的抿着酒，不知不觉已经有了几分熏熏的醉意。风行烈低声道：“不要喝酒，免得……”
　　我白了她一眼，说道：“有你在身边，我担心什么？”
　　说着话，听见边上响起了响亮的声音：“这位，不是风行烈风公子吗？这位，一定是名满天下的玉同尘玉公子了？”
　　我抬眼，不认识。懒懒的将酒杯放下，说道：“名满天下，说不上。”
　　“当然是名满天下了。”却听见一个爽朗的声音响了起来，“在下是江南书生，名叫李一舟，去年偶读公子诗篇，惊为天人，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这样客气倒是不能不理睬。当下淡淡笑道：“不过是一个破落户罢了，让李公子见笑了。”
　　“见笑了？这话说得客气了。”又听见另一个声音，“玉公子在夏州城中，一谋定边塞，当初隐晦，如今已经人尽皆知。玉公子自称破落户，却不知天下还有什么人可以称作是才子？”饭◎饭小说╮(╯▽╰)╭论坛梦幻ぁ小天使手№打，转载∑请注明ｗｗｗ.ffｔxt.coｍ
　　我怔住。这话很客气，但是话中却有锋芒！
　　眼睛往那边看去，不想已经有了几分酒意，眼前不是很清楚。却听见另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响了起来：“玉公子自然是天下大才。也是机遇巧合，兵部史部，居然犯了这等错误，居然调防三日，城中竟无人手可用，才成就了玉公子一番大名！当日这件事，兵部史部也撤换了好几个官员呢……”
　　这话一出，酒意就全醒了。这厮，竟然是在这公众场合，肆无忌惮的挑拨离间了！要将在场的兵部史部的人，都挑起敌忾之心来！
　　要知道，今天可是兵部尚书嫁女。来吴王府的兵部的人，可真不少。
　　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见一个悠悠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几天大街小巷上都在传说了玉同尘公子在危城之中临危不乱突出奇谋立下大功的事情呢。不过在下却有些不明白，既然玉公子去年就曾立下大功，皇帝陛下怎么一直都不给封赏？大功无赏，不知是皇帝陛下疏漏了呢，还是因为……”他的声音高高扬起，“这件事，根本就是杜撰？”
　　这时才真正明白过来。原来，街头巷尾的说书先生的说唱，竟然是一个阴谋，针对我的阴谋。
　　在这个故事里，将我塑造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超级智多星形象。为了衬托这个形象，将这个故事中其他角色的功劳，统统忽略不计。这样，就容易引起昔日的同盟军的反感。
　　人的感情是很奇怪的东西。很多人都是可以同患难不可同富贵的那种。而最不能忍受的是事后争功劳。用这个方法来分化我与吴王与风行烈等人的关系——至少，风行烈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已经有些不服气了。
　　这还是次要的。紧要的是：皇帝听闻这些街头巷尾的言谈之后，他会怎么想？
　　东方啸鸣是雄才大略的皇帝，不是无所事事什么都不管的昏庸货色。作为通过宫廷喋血才上台的一代帝皇，他有着强烈的权利欲。对于任何在他眼皮底下的小动作，都无法忍耐。
　　所以，我宁可选择当面拒绝，也不愿意在事后偷偷与吴王交往而被皇帝发现。因为后者的后果更为严重。
　　而现在，街头巷尾的这些赞美的言辞，传到皇帝的耳朵边，皇帝会认为，这是我为了求命而采取的行动！这样的私底下行动，是皇帝所无法忍耐的！
　　我眼角的余光看见，边上有几个穿着六七品衣服的官员，眼睛已经往这边看来。眼神里，颇有些不怀好意的意思。
　　冷笑了一声，站了起来，说道：“这位兄台，不知高姓大名？”
　　那书生也笑了一下，说道：“我名叫连向荣。玉公子，在下不过是一个小人物罢了，及不上您大名鼎鼎，天下无双。”
　　我摇了摇头，冷笑道：“能在吴王殿下的婚礼之上，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来，兄台的见识，也不能算低了，不知是哪位请兄台来说这样一番话？”
　　那书生冷笑道：“大路不平有人踩，这事情看着蹊跷，我来问一句，又有什么不对？”
　　我笑了一下，说道：“我不过是一个青楼小厮罢了，今天之前，从来没有进过京师的城门。而且这一次，也是被关在囚车里进京的。出来之后，身体不好，也不曾出过风家大门，不曾听到这么多的街头巷语。却不知是哪位抬爱，居然这么有心，将这件事情，传遍大街小巷？说起来，还真要谢谢你们。”
　　我将“你们”两个字咬得很重。这话就是提醒在场的史部兵部的人，这事情不关我的事，是有人有心宣传陷害。听我最后一句话，边上那几个眼神不太对的低级官员，神色也松弛下来。对望了几眼，就坐回了原位。
　　那连向荣自然听出了我的意思。当下干笑了一声，却说不出话来。我淡淡一笑，说道：“其实这事能大加流传，还是要感谢圣明天子在上。今上如此圣明，我一个青楼小厮，才能获得平民身份，才能立身此处，与各位交谈。一个青楼小厮的事迹，才能流传开来。如果不是圣明天子在上，哪里容得百姓如此私下传递消息？私下拿朝廷大事当做故事来调侃？当日齐王纳谏，百姓敢在街头巷尾谈论国家大政，数年之内，齐国大治。如今我朝百姓，敢在私下谈论国家大事，也正说明皇上圣明，我朝离大治之期也不算远了。这位兄台，听闻了这些似真似假的消息，难道没有想到这事情的好的一面吗？”
　　我这话，还是偷换概念。但是即便给他听出偷换概念又怎么样？难道他还能指出我说的不对？哼哼，我可是一口一句“圣明天子在上”的。再说了，我还说我大兴离“大治”不远了，这话难道错了？
　　那连向荣一滞，说不出话来。我冷笑了一声，拱手说道：“在下不过是一介书生，能博得现在的地位，不过是仗着皇上抬爱罢了。一门心思，只知道好好努力，报效皇上，至于其他事情，是想也不会去想的。当日夏州城内，在下是参与了一脚，但是也是因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已。人到了那般危险时候，自然敢舍命搏一搏。其实在下也曾后怕，如果事情不像在下所想象的那样，那么，在下就是天下的罪人，这等赌博计谋，实在不是谋国之策，实在不是荣耀的事情，又怎么会大肆宣传？”
　　话说得清清朗朗，将事情解说明白。那坐在边上的兵部官员，脸色已经完全松弛下来。投向我的目光，甚至还有几分同情的意思。
　　却听见边上另一个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玉公子果然是天下第一才子，巧舌如簧，叫人叹为观止。原先是靠着吴王殿下，现在吴王殿下成亲了，就靠着风公子了？风公子，这位玉同尘，天下第一才子，品格如何？”
　　“品格”两个字，却带着一股怪怪的味道。在场诸人，几乎都听明白了，这话是讽刺风行烈与我在玩断袖！这话是说我先前靠色相勾引吴王殿下，现在又靠色相勾引风行烈！
　　风行烈大怒，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人淡淡笑道：“没有什么意思。玉同尘才子风流，这番姿色，更是天下无双，与风公子在一起，也不算辱没了风公子，自然很好。”
　　风行烈大怒，一拳就打过去。那人一闪，却带动了一张椅子，将整张桌子推的晃了一晃。而风行烈之手下去，整张桌子稀里哗啦，竟然倒了！
　　场面登时大乱！有礼部的官员向这边跑过来，厉声喝道：“谁敢捣乱！”
　　只是场面已经失控，谁来理他？
　　风行烈噼里啪啦，当时就撂倒了好几个。又听见外面兵戈声动，有军官的声音响了起来：“将他们都抓起来！”正指着风行烈。
　　风行烈恨恨揍了那个连向荣几拳，才算出了一口气，说道：“要拿就一起拿下，为啥只拿我一个？”却不再动手。
　　那军官也是懂事的，虽然不认识风行烈，但是能来参加吴王婚礼的，都不是寻常人。再看看风行烈的衣服，也就不敢再动手，场面只僵持在那里。
　　只见一个老头屁颠屁颠的跑过来，厉声说道：“那边正在行吉礼，你这边谁敢捣乱？”
　　风行烈鼻子哼了一哼，不说话。却有那鼻青脸肿的连向荣，指着我说道：“云大人，正是这厮！那个原先靠着吴王殿下的玉同尘！目空一切也就罢了，看着吴王殿下成亲，他心里不痛快，就趁机撒酒疯！还指使着风公子……”
　　“心里不痛快，撒酒疯”几个字落下，四周又响起了知意的笑声。
　　风行烈怒道：“尘怎么惹你们了，你们就这样针对他？打架是我的事……云大人，你要抓人，就将我抓走罢！”
　　云大人怒道：“风行烈，你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怎么也跟着这个狂生胡闹！也罢，你先出去，先回家去，自己请父亲管教管教你！至于你……”
　　云大人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直视着云大人，目光之中，无喜无怒。
　　被我那目光一逼，云大人居然滞了一滞。片刻之后才说道：“也罢，玉同尘，我也读过你的诗的，觉得你也是懂事的人！怎么会做出这么大失体统的事情来！吴王殿下与你相知甚深，你怎么可以在他的婚礼之上，如此胡闹！难不成吴王殿下成亲，你心里真的不痛快？”
　　我淡淡一笑，笑容里非常疲惫：“是的，你说对了，吴王殿下成亲，我心里是不痛快，非常不痛快。”
　　声音不响，却像是一击重锤，敲击在地面上。
　　那云大人跺脚道：“你……居然这样！来人，先将玉同尘也请出去……”
　　却听见边上传来另一个声音：“玉同尘，你在说什么？”
　　那声音非常熟悉，我一怔，躬身道：“先生！”
　　来的人正是我在延州拜下的先生，张潜渊。不知怎么居然进京来了，居然也在这里。
　　张潜渊对云大人说道：“老云，这孩子我认识，不是胡闹的性子。就这样叉出去，未免有失体统。给他一个机会，如何？”
　　云大人摸着胡子，说道：“你老张认下的学生，自然不是胡闹的性子，只是现在情景，确实尴尬。你要如何处置？”
　　张潜渊笑道：“少年书生，酒后失手，发生纠纷，本是寻常，让玉同尘面见新郎，作诗作画，以示歉意，也就是了。这样也算是一段风流佳话，是也不是？”
　　我看着张潜渊。张潜渊也看着我。酒意渐渐的有些上来，头脑渐渐的有些模糊。
　　张潜渊……似乎是想帮我。在他眼里，作诗作画是寻常事。面见主人，做点诗画，成就一番风流佳话，这事情也算过去了……
　　我还是能见到东方归元的，在这样的情况下。
　　只是，为什么，我竟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21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六章 大闹婚礼（下）
　　我神色有些异样，张潜渊还没有说话，那云大人倒是朗声笑起来了：“怎么，玉同尘，这样的题目，你也不敢接了不成？”飯⊙○①饭小說论壇ガキク苁此長眠.手打，┷┏ ┗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云大人倒不见得是恶意，可是云大人声音落下，四周就响起来一片响亮的笑声。笑声之中，另外还有些不解的，或者是担忧的眼神，看着我。就听见边上那个李一舟低声说道：“玉公子……”
　　见他就见他，难道我还怕了不成？再说，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想见他么？傲然一笑，我将手中的酒杯端起，一饮而尽：“张先生，您看玉同尘什么时候怕过事情来？”
　　张潜渊笑了笑，说道：“这是吴王殿下的婚礼之上，您那些名士做派，还是先收起来罢！”
　　云大人笑道：“这等煞风景之事，如果有一张好画一首好诗做尾声，倒也是一桩美谈，再大的乱子也遮盖过了。我这就去安排。”当下匆匆进去。张潜渊吩咐道：“准备笔墨！”
　　吴王婚礼，名家聚集，当场作诗填词，以赋盛世，那是风流做派，这些东西虽然不摆上来，却也是有准备的。当下就有人送了来。
　　虽然是在婚礼现场，但是我却是在外面。从外面走到内堂，又有好大的距离。又等了好大一会儿，才见云大人匆匆走出来，尴尬的笑笑，说道：“吉时马上就到，这事情还是算了……”
　　头脑猛然轰隆了一声。吴王殿下，东方归元，还是不愿意见我！
　　我收到了请帖，前来道贺，他将我们的位置排在外面，那也就罢了。因为我知道，我与风行烈的身份，也只能呆在外面。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是不愿意见我！
　　我知道皇帝肯定对他说了什么。他肯定也答应了皇帝什么——但是，这样的情况下见面，他并不算违约！
　　大庭广众之下见一面，又如何？难道还能说多少私房话不成？难道还怕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见面会传出多少绯闻不成？
　　他……我竟然是看错了他！
　　他或者不怕死。他或者是真的爱惜我。但是……他怕他的父皇！在父皇的压力面前，他练抵抗的勇气都没有！飯饭┛┳⊥小說论壇苁ЭЮЯа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Θ⊙¤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头脑轰隆隆的，我心中只有一个冷笑的声音：李筝，你看错人了！
　　看错人了！
　　我知道我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我也知道，我的头脑很不冷静，我也知道，我会闯祸！
　　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控制自己了！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克制自己的话，那我就枉做了穿越者！
　　穿越者，穿越到异时空，就是为了享受那种自由自在的恣肆感觉，是为了享受生活，而不是为了忍受生活！我能忍受陌生人的鄙视，我能忍受敌人的欺辱，但是我不能忍受——东方归元的躲避！
　　东方归元，你不该躲我！
　　既然要躲我，那我就让你躲不成！
　　我哈哈大笑，道：“吴王殿下，吉时一共有一个时辰，难道就这么想要成亲，连这么一会功夫也等不得了么？”说话功夫，我已经将笔抓在手里，顺手就扯过一张纸，大步就往内堂走去。
　　云大人急急忙忙跺脚道：“先拦住他！”
　　但是众人一愣之间，我已经过了一道门槛。后面的士兵忙忙追上，但是这是什么地方？吴王殿下的婚礼现场！怕磕着这个，又怕撞着那个，又怕声音大了，惊动里面的高官……所以，等他们上来的时候，我已经发动了风行烈教我的轻功，过了院子，在一群人诧异的目光中，跨进了内堂的门槛！
　　就在我跨进内堂门槛的那一刹那，我听见司仪高声呼喊：“一拜天地——”
　　然后，司仪的声音像是被斩断了一般，司仪的声音，就凝固在那里。
　　喜堂之上，张灯结彩，高官云集。上首位置，似乎坐着一个宫装美妇，还有其他一个高冠博带的老者。什么人，不认识，我眼睛有些朦胧，也看不清楚。
　　四周还有一群人，都是这个国家的上层贵族吧——不认识，懒得管。
　　我看见了他。飯饭小㊣★☆♀說论壇ξ№∑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 ┐ ┘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他一身华美的喜服，头上簪花，面上傅粉——那是这个时代的习俗，成亲大喜，男子女子，都是面上傅粉，厚厚一层——竟然看不出表情。他的一只手，抓着一根五彩缎带，缎带的中央，就是大红的绣球。缎带的另一边，盈盈站着的，是一个盖着盖头的女子。
　　大红盖头，遮住了女子的面孔。女子的身材纤细，那是男人最喜欢的盈盈一握。只是那盖头下的身子，竟然微微有些颤抖。
　　我靠着门框站着，一手拿着纸，一手拿着笔，看着东方归元：“吴王殿下，别来无恙。”
　　东方归元站着，我努力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可是，似乎酒意上来了，居然看不清楚。或者，我根本看不到什么。
　　我淡淡笑：“吴王殿下成婚，如此大喜，在下身受殿下恩惠，自然应当前来道贺。只是不想，方才在外面，与宵小之辈竟然起了冲突，翻了两桌喜宴。得蒙外面主事大人的宽宥，说是为吴王殿下作诗作画，权作道歉，在下听了，倒也欢喜，却不想吴王殿下成亲心急，竟然连片刻的时间也等不得了。”
　　我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边上传来一个苍老的威严的声音：“玉同尘！你好生无礼！人呢，快将他赶出去……”那是坐在上首的那个官员，依稀有些眼熟，却不认得。
　　我哈哈大笑，说道：“这位大人，吴王殿下成婚，有人要作画来记此盛世，以作对新婚夫妇的祝福，你也不同意吗？”
　　那位大人倒是一滞。古代人，说起来最是迷信。皇家的婚礼，更是严格按照礼节行事，一丝不苟。有人要来送祝福，却是不肯接受，这是自古所无。难怪他们反应不过来。
　　我眼睛落在东方归元的脸上，哈哈大笑，说道：“吴王殿下，您要还是不要？”
　　迷离的眼中，我看见，东方归元手中的那个绣球，才不住的微微颤抖。接着，我听见了东方归元的声音：“如今已经开始成礼，玉同尘，你要写诗作画祝福，还是等礼成之后吧。”
　　“你的成礼……”我笑嘻嘻看着司仪，“似乎已经被我不小心打断了。既然打断了，为什么不稍微等一会？”顺手将纸铺在地上，顺手从边上一个小姑娘的手中拿过一个茶杯，泼掉残留的茶水，拿笔在茶杯的边缘顺了顺，顺手就画了下来。飯饭﹥じ☆小說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一半是想要捣乱的愤怒，而另一半是因为酒意上来，张狂的个性不能压抑。再也不管其他人的眼光，我长声一笑，说道：“就给你画一幅今日的观礼图罢！”
　　从右下角开始下笔，刷刷两笔，先将观礼的小姑娘给画下来。小姑娘一脸的好奇，那是重点刻画的对象。不过小姑娘虽然好，却不是主角，罢了，略过。刷刷两笔，又画下小姑娘身边的一个老者，高冠长髯。脸上的表情，是一脸的探询之色。
　　两个次要人物画好，四周诧异愤怒的目光已经大半转化为惊疑。门外有声音响动，那是士兵终于怯怯追上。却听见上首那个宫装美妇叹气说道：“且让他画罢！”
　　画完两个人物，笔下已经没了墨汁。长声大笑，叫道：“墨汁呢！不用上色，就用纯墨！”
　　很快就有墨汁送上。不但有墨汁，还有砚台。站起身来，顺手又从两个观礼宾客手中，要过两个茶杯，泼掉一些茶水，留下的，就做了润墨。
　　见我下笔迅捷，一群观礼的嘉宾，都不觉向我这边移动，眼神之中都是好奇的神色。我不耐烦了，冷哼了一声，说道：“只要几分钟！都给我站住，别动！”似乎“几分钟”不是这个时代的说法，不过我也管不得了。
　　一句话喝下，一堂的宾客，都站住不动。将笔重重一顿，道：“该看哪里就看哪里，看我这里做什么？”
　　听我这样的呵斥，一堂宾客，都有些诧异。上首那个宫装美妇，道：“大家都是来观礼的，就不要看那边吧……”
　　听宫装美妇这样说话，一群宾客都硬生生将眼睛给扭过去。刷刷刷一会儿，我已经将次要人物都画好，只剩下中央的两个中心人物。
　　我放下笔，上前两步，目光直视着东方归元。飯∑∪∩饭小說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东方归元依然挺立着，眼睛落在我的脸上，我依然看不清，他眼睛里的神色，到底是喜是悲。
　　我抬起手，手指，在东方归元的脸上划过——触手，是细腻的脂粉。
　　四周寂静，没有声音，几乎所有的眼睛都这样看着我——我伸手，指尖在新郎官吴王殿下的脸上划过。我嘴巴里重重的酒气，就喷在新郎官的脸上。
　　这样肆无忌惮的举动——没有人起来抗议，没有人起来反对。
　　我摇头，说道：“你脸上的粉太厚了，不好看，不易展现情感——你笑一个，我画起来好看！”
　　东方归元咧嘴笑了一下，说道：“这样笑，好看吗？”他的声音里，很冷静，冷静的没有情感。似乎，刚才，划过他的脸的，不是我的手指，而是……一根树枝。
　　我哈哈一笑，说道：“你今天太紧张了，太紧张了！新郎官，笑起来都不够自然……算了，你别笑了，我照我自己想的画罢！”迈步回到自己的原位，依然画画。
　　王侯冠带，几笔带过。大红喜服，几笔就渲染出来。那只手，紧紧将绣球彩带捏在手里，那凸起的关节，是我重点描绘的对象，因为那可以透露出主角的紧张。
　　沉吟了片刻，我开始刻画主角的脸。透过那厚厚的脂粉，竟然回想起窑洞中见到的那个满是污秽的脸庞，手指竟然也有些不稳定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将主角的脸蛋刻画了出来。那是从下水道中钻出来的形象，一脸的惊喜，一脸的紧张——应该很符合结婚现场的男性形象罢？
　　画好了主角，整幅画顿时丰满生动。只听见边上响起了惊呼之声，又听见一个小男孩的声音：“王先生，这是什么画技？哪个画派的画法？”
　　听见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这种画法，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玉同尘，画技如此神妙，简直是神乎其技！今天此画，当流传千古！今日此行不虚！”
　　画好了男主角，我又上前几步。边上的人纷纷让路，我直接走到女主角面前。
　　女主角依然站着，身子还有些颤抖。盖头上的流苏，在窸窣作响。女子嘛，总是有些紧张。
　　站在新娘的面前，心神竟然有片刻的恍惚——如果是我，站在这里——
　　李筝，你在闹什么笑话！飯←↘饭小說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 ◥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镇定了一下，伸手，我要掀起新娘的盖头。
　　手，却蓦然被一只手抓住。一个没有音调的声音响了起来：“玉同尘，新娘在礼成送入洞房之前，不能掀开盖头，这是规矩，你应该知道。”
　　那是东方归元的声音！
　　他来保护自己的新娘！
　　怒火一点点的上来，我抬起眼睛，看着东方归元：“吴王殿下，如果不看清新娘的脸蛋，我又怎么揣摩她的心理？无法揣摩她的心思，我又怎么细腻准确的在画画中表现出来？”用力一挣，但是，东方归元的手上使了大力，居然挣不开！
　　我听见了上面宫装美妇的声音：“玉公子，今天是大喜日子，别的事情也就罢了，盖头的事情，你不能胡闹。”
　　我哈哈一笑，还没有说话，却发觉眼前一亮！
　　新娘子，叶芊雪，自己伸手，掀开了盖头！
　　一张含羞带怒的脸孔，出现在我的面前！
　　新娘子的声音，却没有任何恼怒的色彩：“玉公子是天下才子，今天之事，也算是一段佳话。掀开盖头又如何，能帮玉公子完成这张画，就是再难的事情，也没有推脱的道理——母妃请勿责怪。”
　　听见边上一个官员的声音：“全乱了，全乱了，新娘子怎么可以掀开盖头——”
　　我的目光定住。新娘子的脸，果然很美——她的身子，居然不颤抖了，她的一只手就捏在盖头的一只角上，关节发白。
　　她的嘴唇在蠕动，我看清了她的口型。
　　她在说：“玉同尘，我比你漂亮。”
　　她在说——她比我漂亮！飯饭小▓ 回說论壇 □ 〓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的确，她比我漂亮。江湖官场，处处挣扎，年龄十五，头上已经有了白发！虽然自称素来重视仪表风度，但是我知道，今天的我，毫无形象可言！
　　在这样的场合下，叶芊雪，向我示威性的说了这样一句话！
　　仅仅是一个口型，但是这个口型，却像利刃一样，刺入了我的心脏！
　　叶芊雪看明白了我对吴王的感情！她在向我宣战！
　　长声大笑起来，我摇摇晃晃，回到了原位。经过东方归元的身边的时候，眼睛蓦然定住！
　　他的帽子后面，露出了几缕发丝——其中一根，竟然也是刺眼的白色！
　　心蓦然一痛，随即狂性大发，大笑着说道：“新娘子如此，这幅画就能尽善尽美了！”当下提笔，就画出了女主角！
　　红裙飘飘。新娘子头上没有了盖头，微微有些下垂，正是不胜娇羞的模样。停了片刻，我终于在地上，画下了盖头的一角——似乎，那是因为意外的事件，盖头飘落的样子。
　　再几笔，将中间的彩带与绣球添加上去。
　　一幅画，大功告成！
　　站了起来，哈哈大笑，说道：“半年来不曾作画，今日竟然尽兴！谨以此画，恭祝你天偶佳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却听见边上的一个老人疾声说道：“玉同尘，先让老夫看看成不成？”又听见上面那个美妇说道：“玉同尘，你还未曾落款。”
　　我大笑道：“画面已经美满，题什么词，落什么款？生生坏了这幅画！如果要题词落款，那就再画一幅来罢！”
　　那老人也点头道：“玉同尘这幅画，确实是没有落款的地方了……这等即兴的绘画，留白不够，却是欠缺。”
　　却见那小姑娘，巴巴送上一张纸来，说道：“玉同尘，你再画一幅好不好？”
　　我斜着眼睛看小姑娘：“还是送新婚夫妇的？”
　　小姑娘还没有说话，我已经提笔画了下去。画面简单，不过是一对鸳鸯而已。淡淡的笑了一声，提笔在边上写道：“谁羡鸳鸯俦，谁道偕白首？谁知白首下，竟是少年头？”飯ДЕЖ饭小說论壇苁①②③此長眠.手打，转≡ ╚╔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将笔一扔，我朗声大笑起来：“谁羡鸳鸯俦，谁道偕白首？谁知白首下，竟是少年头？”
　　寂静的厅堂之中，只听见我狂笑的声音：“相思成灾后，霜雪侵白头，谁知鸳鸯子，白首为谁谋？”
　　四周一片沉寂，我大踏步往外走出，后面传来某个高官颤抖的声音：“果然是狂生！”
　　却听见那宫装美妇的声音：“今日婚礼，得此一画，也可留为美谈，玉同尘言语有些失礼，也就罢了……”
　　后面听到了一个颤抖的声音：“尘！”
　　我心中一动，身子一颤，没有回头。
　　过去了，过去了，过去了！！！
　　我径直走出大门，见到门口的风行烈，大笑道：“我要马上回延州，你去也不去？”
　　22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七章 洞房花烛（上）
　　新房，一片鲜艳的红色。
　　皇帝长子成亲，新房也是礼部官员布置。虽然不是最为奢华，却也是难得一见。地面青砖，都用水磨过，横梁之上，更是擦洗得一丝灰尘也无。处处红幔，都是最好的江南丝绸，那染色技术，简直是毫无瑕疵。走廊上悬挂着的宫灯，更是精致无比。一样精致无比的还有守在门口的侍女，那侍女的脸，也是经过细致加工的，厚厚的脂粉掩盖了所有的瑕疵。
　　东方归元脚步已经有些踉跄。如果不是贴身侍卫扶着，他会不会半路软倒，也是未知之数。走到新房门口，两个侍女连忙迎过来相迎，侍卫赵四，就松了手。
　　东方归元挥手，浑身都是酒气：“去去去，孤王不需要帮忙！本王成亲，连脚都站不稳……有这个道理吗？”一把将其中一个侍女推了一个趔趄，人就撞开了新房的门。
　　新房之中，豪华大气。东方归元扶着门框站定，嘴巴里吐着酒气，看着不远处红罗帐子下的新娘子。
　　后面的侍女，要跟上服侍。东方归元挥手，恼怒道：“本王成亲，你们凑什么热闹？”反手推开侍女，关上了房门。后面的两个侍女目瞪口呆。赵四忍不住失笑，低声说道：“没大家什么事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别在这里杵着了。”顺手将门关严实了，带着两个侍女就往边上走去。
　　东方归元眼睛定在新娘子脸上。新娘子已经将红盖头掀开，将沉重的凤冠除下，静静的坐在床沿。
　　东方归元摇摇晃晃走近，扶着床柱子站着：“下一步是什么……应该是本王来掀红盖头吧，应该是交杯酒……怎么你自己掀开了？”
　　叶芊雪不回答，看着自己的丈夫，眼睛里竟然有几分怜悯：“你醉了，其他事情，就我自己做了罢。那交杯酒，也算了吧。”
　　东方归元蓦然大怒，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欺负我醉了……”人扑了上去。
　　叶芊雪身子一闪，闪开了。东方归元就扑在了床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叶芊雪也不理睬他，径自走到梳妆台前，将头发给解散了理顺了，又将脸上的脂粉给洗干净了。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移过红烛，看了起来。
　　东方归元翻过身子，看着远处的新婚妻子。心中那颓然之意，再也压抑不住，恨声说道：“你……你为什么要躲那么远？你……是本王的妻子！”他坐起来，就坐在床沿上，
　　叶芊雪从书上抬起眼睛：“吴王殿下，你也认为，我是你的妻子么？”
　　叶芊雪的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嘲讽。｜饭@饭小@说_.o☆の论坛叔香门第の☆o手@打，轉载请注..明 ｗｗｗ.fｆtxT.coM|
　　那眼睛里的嘲讽，像一根针一般，刺进了东方归元的心中，那最脆弱的地方。他的声音也激动得颤抖起来：“怎么不是我的妻子，今天我们已经大婚！”
　　叶芊雪看着东方归元，已经恼怒失态的东方归元。淡淡笑道：“吴王殿下，你是不情愿这门亲事的，是不是？”
　　东方归元头脑中的酒意渐渐散去，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除了身上的喜袍之外，新娘的脸上已经找不到新娘该有的痕迹。他的目光渐渐端凝：“不错，我是不情愿这门婚事！你呢，你可情愿？”
　　“我，本来是情愿的。”叶芊雪站起来，走到东方归元面前，她的身材相当高挑，站在床沿，竟然有几分高高在上的姿态：“我也是十八岁的少女，我也有过无数的梦想，在皇上定下你我婚事的那一刻，我也曾在闺房之中，一遍一遍的幻想成亲的情景！是的，我曾听说过你的无数纨绔消息，我听说过你的不成器，但是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你绝对不是真正的纨绔，我相信，在皇帝陛下的教导之下，绝对没有真正的纨绔！”
　　“你……居然知道我不是真正的纨绔！”东方归元的声音，竟然有几分歇斯底里的味道了，“你不该知道的，你怎么可能知道！”
　　“有两个原因。一个少女，当知道自己的终身与另一个人联系在一起的时候，难免就要把那个人往好里想！即便再不成器的未婚夫，也要将他想象成一个才子，一个有本事的人，这样，这辈子才不至于绝望！”叶芊雪眼睛里，全然是冷冷的讥讽，“第二个原因，你也该听说过，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有了所谓的才女之名。我的父亲，也会与我谈论朝廷上的事情，我有自己的脑子，我会分析！我自然知道，皇帝陛下要定下你我婚事的目的是什么！皇帝陛下会为你考虑，皇帝陛下会用这样的方法来逼迫我们叶家站到你的身后，那就说明，皇帝陛下看好你，皇帝陛下看好的人，不会是真正的纨绔！与其说我相信你不是纨绔，不如说我相信皇帝陛下！所以，你不用自恋了，我不是你的知己！”｜飯飯小%说论坛●▂●叔！香门第%手打，●ω●转,载。请注。明 ｗＷＷ.fftXt.com|
　　叶芊雪说的话，像是刀子一般，狠狠的剜着东方归元的心。东方归元坐着，腰板笔挺，冷声说道：“你既然知道我不是真正的纨绔，那么现在，为什么后悔了？”
　　“我知道吴王殿下不是纨绔，但是我不知道吴王殿下居然是一个真正的断袖！”叶芊雪冰冷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深的绝望，“在今天之前，我居然还幻想，所谓的断袖传言，不过是人家误传罢了。玉同尘诗词之中，充满正气，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断袖的无耻之徒？可是今天……”叶芊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道，“今天，我看见了玉同尘，看见他的眼睛！看见了他对你的眼神，也看明白了你对他的眼神！你们……之间，有不可告人的感情，我看得出来！我听到了他的笑声，那笑声里，是绝望啊……在他绝望的时候，我也开始绝望，吴王殿下！只是我不明白，你……既然舍不得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对他？玉同尘的笑声，让我听着，心中也好生不忍呢，吴王殿下！”
　　“你……在胡说八道！”东方归元额角的青筋暴起，厉声说道，“我……他不是断袖！他绝对不是断袖！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我们之间，光明磊落，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感情！……你是胡说八道！”
　　“你别骗自己了，吴王殿下。”叶芊雪怜悯的摇摇头，说道，“去年年底，因为他的事情，你居然抛下我们的婚事，自顾自跑到延州去了。你冒着激怒皇帝陛下的危险，你在冒着将叶家推到太子殿下一边去的危险，只因为那个玉同尘，遇到了危险！为了他的危险，你冒着更大的危险！那样的感情，绝对不是普通的朋友之情！只是我还是不明白，你既然做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要与我成亲？为什么要叫他这么绝望呢，吴王殿下，你如若还有怜香惜玉之心的话！”
　　“他……不是断袖！他有妻子，他与妻子，感情甚笃……不许你说他是断袖！他今天失望，那是因为，本王与他……绝交了！不是因为断袖！”东方归元跳起来，脚步有些踉跄，但是他还是扑到叶芊雪的面前，双手掐住叶芊雪的脖子，几乎要将后者掐得闭过气去。
　　叶芊雪冷冷的看着东方归元，没有躲闪，甚至连目光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自欺欺人是不管用的，吴王殿下。”
　　“你……”东方归元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他的手终于松开，片刻之后才说道：“玉同尘不是断袖，绝对不是。他有妻子，感情深厚。他的前途远大，你千万不要胡乱说话，毁了他的前程。”他的语气，竟然是非常的平静了，就像是说其他事情一样。
　　“他的前程，原来吴王殿下在意的是他的前程。”叶芊雪终于收起了嘲弄的语气，认真的说话，“既然在意他的前程，吴王殿下，当初你就不该去招惹他。特别是去年年底那一次，您不该抛下我去延州。正因为是去年那一次，才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上。”
　　“那一次……孤王的神志是昏迷了。”东方归元淡淡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但是那是孤王的事，不是他的事。他不是断袖，绝对不是。你不能因此说他是断袖，你不能。”
　　“他或者不是断袖，但是吴王殿下，您呢？您不敢回答了，是吗？”叶芊雪悠悠的叹息了一声，“我也听说过，您的许多风流过往，我也曾以为，您不是断袖。可是……您能回答我，理直气壮的回答我，您在面对玉同尘的时候，心中……没有类似男女之私的那种感情吗？”
　　“我……”东方归元发出了一声绝望的shenyin，抱着头颓然坐下，“我应该不是断袖，应该不是！因为在面对着他的时候，我还能克制自己……”
　　“你还能克制自己。”叶芊雪怜悯的目光在东方归元的脸上划过，“您很优秀了，吴王殿下。我真的很佩服你。”
　　“你……佩服我？”东方归元狂笑起来，“你佩服我？你用这样言辞来嘲讽我？”
　　“我是说真的，吴王殿下。”叶芊雪的神情，竟然是无比的认真，“作为一个皇子，您真的很优秀了。我也曾遍读史书，也知道，历史之上，有多少人在这个事情上克制不住自己，有多少人因为这个‘不能克制’，毁了自己最心爱的人！您还能克制自己，为了玉同尘克制自己，这一点，让我佩服。吴王殿下，您做到这一步，非常不容易了。”
　　“你居然因为这个佩服我……”东方归元苦笑，“这个事情，也许会招来后世无数的嘲笑。”
　　“只是我不明白，你既然已经确定你喜欢的是男人，为什么最后还是答应了皇上的安排？你还是决定要与我成亲？”叶芊雪的目光，再次尖锐起来，“今天玉同尘来大闹一场，你大失体统，如果不是莲妃娘娘镇着场面，不知还要闹出多少笑话来！……不管怎么样，我的颜面，是给你丢尽了！从此之后，京师闺房之中，都会传诵我的笑话……你既然知道你喜欢的是男人，为什么还要与我成亲？你……毁了我！”终于克制不住，叶芊雪的声音，终于愤怒起来，“你毁了我！你……明明知道自己是那样的人，居然还答应与我成亲！去年年底，你逃过一次婚，让我闹一个笑话，也就罢了！你这次……为什么要答应与我成亲？为什么要答应？你索性做得再坚决一些，我再丢一点颜面，退了婚事……或者，我的终身，还能有点希望！你毁了我……在你进这个洞房之前，我曾经想过，如果有机会，我会杀了你！”
　　叶芊雪那尖锐的语气，带起了一阵风。桌上左边那支已经摇摇欲坠的红烛，“扑”的挣扎了一下，熄灭了。
　　“孤王……孤王……”东方归元痛苦的摇摇头，说道，“你要杀就杀吧，这事情……我的确对不起你。”
　　“你不要说这等假惺惺的话，你明明知道我不敢杀你！我是叶家的女儿，我再痛再苦也只能自己忍着，我不能连累我的家族！”叶芊雪的眼睛里已经含着泪，“我也曾听说，风行烈，那咋咋忽忽的小子，也曾劝你退了这门亲！只是没有想到，十多天前，你居然答应了，爽快的答应了，而皇帝陛下居然这么快就让钦天监选定了日子……皇子成亲，竟然只准备了十多天！”叶芊雪声音里透着绝望，“你毁了我！你为什么要答应这门婚事——既然你不愿意！”
　　东方归元摇摇头，说道：“我对不起你。”
　　他似乎只会说这么一句话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叶芊雪的声音，再度尖锐起来，“你这么吞吞吐吐，我知道了……是皇帝陛下逼着你？皇帝陛下逼过你，可是是逃了两次，这一回为什么不逃了？那是因为，皇帝陛下没有拿你自己的事情来逼迫你，他拿着那个玉同尘来逼迫你！是不是这样？那个见鬼的玉同尘，那个迷倒天下众生的玉同尘！是这样！否则你不会答应了婚事，你会逃婚！”
　　“见鬼的玉同尘！”叶芊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声音里那种绝望与愤怒，让人不忍听到，“那时，正是玉同尘的案子闹得天下沸腾的时候。就在那个时间里，皇帝陛下通知我们家，十多天之后举办婚事。那个玉同尘犯了这样大的罪，皇帝陛下居然在廷议的时候有意袒护。大闹朝堂，居然也只罚了一篇文章！那是因为你，因为吴王殿下与皇帝陛下达成了协议，而协议的重要内容，就是我这被人捏在手里的可怜女子，是也不是？”
　　“孤王……对不起你。”东方归元眼睛里已经全是痛苦之意，再次重复了这句话。
　　“你为了玉同尘，居然将你自己的本心都丢了。为了救玉同尘，你委屈了自己，甚至还答应皇帝陛下，此生不再见玉同尘，是也不是？”叶芊雪声音冰冷，“可惜啊，玉同尘居然不知你的苦衷，不知道你是为了他才这样！居然大失常态，大闹婚礼，再次给朝野之中，增加笑谈！”她声音里一半是嘲讽，一半是苦涩，“可惜啊，你们之间的灵犀还不够……这下啊，他不知上哪里狂笑去了……而你，却不得不呆在这里，听自己新婚妻子的嘲讽！”
　　“你……很多事情都说对了。可是，你还说错了一件事。”东方归元镇定下来，看着叶芊雪，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事情？”
　　“他不是断袖，我对他有非分之想，他对我，却是只有朋友之情！我答应皇帝陛下与你成亲……一半原因是因为皇帝陛下拿玉同尘来威胁我，另一半原因，却是因为……我也想要改变自己！”
　　“改变什么？”叶芊雪怔住，“你想要改变自己？”
　　“改变自己……那不正常的想法！其实，在遇见玉同尘之前，我也不是……断袖！”东方归元的声音里，极其痛苦，“我也曾经不是断袖！只有在面对玉同尘的时候，孤王才有这样那样的不正常想法！但是……孤王能克制自己，是的，孤王还能克制自己！这一切充分表明，孤王还不是真正的断袖！”
　　“您说这么多，你到底想要证明什么？”
　　“孤王……不是断袖。”东方归元的目光镇定下来，沉声说道，“孤王相信，孤王不是真正的断袖。孤王能改变自己……孤王能给你一个正常的生活！让你过上一个正常的王妃生活！”
　　对着东方归元的目光，天不怕地不怕叶芊雪，身子居然微微有些颤抖。
　　“你想做什么，王爷殿下？”
　　东方归元站了起来，粗暴的扯开了自己的衣领扣子。
　　珍珠扣子掉了一地。
　　23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七章 洞房花烛（中）
　　东方归元扯下自己的外衣。
　　夏天的衣服本来就少。虽然礼服繁琐，但在东方归元那粗暴的动作之下，除下衣服，不过片刻的事情。又除下自己的里衣，一个精壮的身子就展现在叶芊雪的面前。
　　叶芊雪惊呼了一声，反射一般的往后躲闪。东方归元的身子一动，就将叶芊雪的身子拦在手里——只是，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叶芊雪的身子，贴近了东方归元的身子。虽然隔着一层衣服，却依然感受到男性那皮肤的精壮。心剧烈的颤抖起来，身子竟然酸软了。
　　叶芊雪的身子在颤抖，东方归元的手也在颤抖。但是那手依然认准了自己的目标——叶芊雪的脖子，第一个扣子。
　　手有些不稳，竟然抓住了叶芊雪脖子上的一块细皮。叶芊雪吃痛，嘤咛一声，扭过头去。东方归元的手一颤，竟然松开了。
　　叶芊雪往后退了一步，说道：“王爷……我自己来。”
　　“孤王不是断袖，孤王能成为正常的男人。”东方归元喃喃自语，手下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叶芊雪望着东方归元，眼睛里再次充满了眼泪，“吴王殿下，您能确定，您……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孤王……能变成正常的男人，孤王……能给你正常的生活……孤王已经在心里下定了决心，很多次。”东方归元喃喃自语，再次上前，脚步依然有些颤抖。
　　叶芊雪看着东方归元，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吴王殿下，我就相信您一次……我相信你一次。”重复着这句话，她的手，对准了自己的衣服扣子。
　　她的手很慢很慢，东方归元注视着她。
　　扣子很多，但是还是一个一个全部都解开了。
　　褪下喜服，里面是白色的里衣。
　　叶芊雪的手指对准了自己的里衣，上面靠近衣服的第一个扣子。手指定住，再次询问：“吴王殿下，您确定，您……真的能给我正常的生活么？”
　　“孤王……能！”像是自我赌咒发誓一般，东方归元下定决心了，终于上前一步，下手！
　　“撕拉”一声，雪白的里衣像一堆雪抛弃在地上，叶芊雪雪白的身子就立在那一堆雪上。
　　忽明忽暗的烛光之下，叶芊雪的脸色是如此苍白，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神情是如此的坚决，就像是将要被送上祭台的牺牲。
　　东方归元喘着粗气，将叶芊雪抱起来，拦腰抱起，动作是如此的粗暴。将叶芊雪仍在被子上——婚床之上，叠满了被子。顺手，喘着粗气，将一堆辈子，扯下来，仍在地上。
　　然后，东方归元迫不及待的，扑了上去。
　　叶芊雪微微苦笑，低声道：“王爷！”
　　可是东方归元不听她了，似乎酒意上来了，一张嘴巴，就往叶芊雪的嘴巴上乱拱。
　　叶芊雪一只手护着自己的嘴唇，一边说道：“王爷殿下，您……确定，您要与我成亲么？”
　　东方归元双手支撑着身子，抬起半个身子，说道：“当然！”那声音斩钉截铁，就像是要上刑场一般。
　　“可是……你连自己的裤子也没有褪下，连我的裤子也没有褪下。”叶芊雪眼角里再次充满了泪光，慢慢的溢出来，“你……不会连这个都忘记了吧？”
　　“孤王……太性急了，居然忘了。”东方归元自嘲的笑了一下，立起身子，除下自己的裤子。不知什么，裤带子居然打成死结了，匆忙之中，居然扯也扯不断。
　　东方归元在与自己的裤子奋斗的时候，叶芊雪从床上起来，扯过一床薄被，遮盖了自己的身子，下床，来到衣柜边，打开衣柜。
　　东方归元停下了自己的动作，问道：“你在做什么？”
　　叶芊雪回头，笑容里有几分凄凉，“找衣服啊，我总要找一件里衣……总不能这样休息了。”
　　“不成，不成，不成！”东方归元连连咆哮了三声，“孤王是正常的男人，孤王能变成正常的男人……只有孤王变成正常的男人，孤王才能坦然的面对他！”
　　“原来，您这么想变正常，还是为了他。为了见到他，是吗？”叶芊雪淡淡笑，“您本着这样的想法想要变正常，能能变正常吗？”
　　“我……能变正常！孤王——一定能变正常！本着那样不正常得想法面对他，那是对他的侮辱……”东方归元厉声咆哮着，手下使劲，裤带，终于——断掉了！
　　东方归元上前几步，再次将叶芊雪抱起来，再次将叶芊雪仍在床上——可是他忘记了，他将一堆被子仍在地上。脚底下一踉跄，叶芊雪倒是平安躺在了床上，他自己却被被子绊倒，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就将生生压下去的酒意都摔上来了。东方归元躺在地上，抱着被子，低声的喃喃自语：“孤王不做断袖……只要孤王能证明自己不是断袖，自己能坦然的面对你……孤王就能再次见到你……尘！”
　　叶芊雪躺在床上，眼泪不可抑制的，倾泻而下。这就是新娘之夜——这就是新娘之夜！
　　抱着被子，瑟缩在床的一角，叶芊雪试图呼唤东方归元：“吴王殿下——你不来证明一下你自己吗？”
　　“孤王……要来证明自己！”东方归元再次从被子中爬起来，踉踉跄跄上了床，抱着叶芊雪的身子，说道：“孤王是能证明自己的……孤王是正常的男人！”他的身子，努力的拱了一下，身子一歪，却沉沉睡去了。
　　嘴巴，还在喃喃自语：“尘……孤王不是断袖……”
　　叶芊雪抱着被子，坐了起来。眼泪倾泻而下，那是积攒了多少屈辱的眼泪啊！
　　外面传来了打更的声音，闹腾了半夜，现在已经是四更了。
　　可是，天怎么还不亮呢？
　　叶芊雪抱着被子，下了床，打开柜子，找出了自己的里衣。穿好了，望着一地的狼藉，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眼泪，却是没有了，消失了。叶家的女儿，本来就没有多少眼泪。这样的事情，正在预料之中。没有什么，真的没有什么。
　　躬下身子，将地上的被子，一床一床的收拾好，放进柜子。将撕破的衣服收好，叠放在椅子上。
　　然后，叶芊雪坐在椅子上，靠着桌子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天明的一刻。对着两支蜡烛，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支蜡烛，一支早就熄灭了，另一支还在摇摇欲坠，竭力挣扎，在烛台之上，留下了一堆烛泪。
　　外面风瑟瑟的响起来，是要下雨了。
　　吴王殿下躺在被子上，鼾声正响。
　　一阵风窜了进来，剩下的一支蜡烛，闪了一闪，也灭了。
　　新房之内，漆黑一片。叶芊雪的手指在那堆烛泪上划过，还有些烫手。
　　外面的天幕上，突然之间，划出了一道光亮，接着，轰隆隆的雷声，震天的响了起来！
　　雷雨，夏天的雷雨，就要来了！
　　光亮一闪，床上的东方归元，猛然之间，从床上跳了起来！他的声音，急促而尖锐，他叫：“尘！”
　　“您被梦魇住了，吴王殿下。”叶芊雪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悠悠的说道。
　　外面的闪电一阵接着一阵，闪电光线下，叶芊雪的脸色苍白无比，东方归元的脸色也苍白无比。
　　“他在哭。”东方归元喃喃说话，“我听见了，他在哭。他在唱‘寒雨连江夜入吴’——他是要去吴地吗，怎么在唱这个？”
　　“他在唱什么，吴王殿下？”叶芊雪望着东方归元，眼睛里已经全是怜悯，“您是被梦魇住了。”
　　东方归元笑了一笑，说道：“我听见了，他在唱歌。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 一片冰心在玉壶……他又作诗了，长歌当哭，说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吗？”
　　“寒雨连江夜入吴……”叶芊雪苦笑了一下，说道，“吴王殿下，这是您、梦中做的诗吧，果然是好诗。您既然醒了，有几件事，我们商量一下成不成？”
　　东方归元已经完全清醒，说道：“你要说什么？”
　　叶芊雪看着外面。估算着时辰，是该天亮了，夏天的天，亮得特别早。只是现在吴云遮住了整个天空，暴雨在即，那天也不亮了。
　　狂风灌进了屋子，一阵一阵的。叶芊雪站了起来，关上的窗户。虽然有闪电，地方到底还不算熟悉，脚上一趔趄，差点摔倒了。
　　东方归元从床上跳下来，扶住了叶芊雪。
　　叶芊雪站定，挣开了东方归元的手，声音冷静无比：“吴王殿下，暂时，你是无法要我了。”
　　东方归元颓然，片刻之后才说道：“为什么？”
　　叶芊雪冷笑了一声，声音里有些尖利的意思：“吴王殿下，你知道的，你的心中，根本忘记不了那个男人。即便你要了我，勉强在即要了我，你心底，也会有负罪感，对那个男人的负罪感，除非你将我当做玉同尘。”
　　“除非将你当做玉同尘？”东方归元痛苦的摇头，“玉同尘就是玉同尘，天下无双的玉同尘，你就是你，我怎么能将你当做玉同尘？”
　　“即便你将我当做玉同尘，我也会不愿意！”叶芊雪看着东方归元，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色，只看见她的眼睛，闪闪发光，那不是喜悦的光芒，那是倔强的光芒！“叶芊雪就是叶芊雪，叶芊雪也有叶芊雪的骄傲，叶芊雪也有叶芊雪的原则！”叶芊雪站了起来，冷笑说道。
　　“你要我怎么做？”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七章 洞房花烛（下）
　　“别人面前，该给我的，你都要给，该做的样子，你都要做。”叶芊雪的声音很稳定，稳定的背后，是豁出去的绝望，“你慢慢的调理自己，调理自己的心情，我也会努力，让你爱上我！让你能心甘情愿的要了我！你答应过的，要给我一个正常的生活！”
　　“我……一定做到。”东方归元看着叶芊雪，将眼睑深深的垂下来，片刻之后才说道，“只是，这个时间可能会很漫长。”
　　“你我之间有一辈子的，不是吗？”叶芊雪声音里带着笑意，悲酸的笑意。
　　外面又是一阵雷声，仿佛给叶芊雪的话做注解。
　　“你……”东方归元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不知道，我这辈子，居然这么幸运！”雷鸣电闪下，东方归元的脸色忽明忽暗，但是那脸上，却有着初步解决问题的轻松。
　　“不是你幸运，而是因为……你是皇子，而我，却是叶家的女儿。如果你不是皇子，我不是叶家之女，今天的事情……绝对不会这样。”叶芊雪淡淡的笑，“你不用因为我的宽容大度而感激我，我也不需要这样的感激。”
　　东方归元深深的注视了叶芊雪一眼，突然说道：“不行，我必须出去一趟。”也不等叶芊雪回答，他就径直打开门，身子窜了出去。
　　叶芊雪怒道：“雷鸣电闪的，你出去做什么？外面要下雨了……你至少要将斗篷带上！”
　　“他要走！他要离开京师！我明确了，刚才在梦中，看到的，是他要离开延州的情景！”东方归元站住，留下了几句话，身子再次窜起。
　　“他要走……你要去留下他吗？你曾说过，你与他，永不见面……而且，你只不过是一个梦境而已，你凭什么肯定他会冒雨离开京师……”
　　叶芊雪喃喃自语，眼泪再次落下。所有的倔强其实都是伪装，都只是出自少女的骄傲。叶芊雪还是叶芊雪，她也脆弱，她也如普通女孩子一般，需要有人为她遮挡阳光。
　　叶芊雪，比玉同尘漂亮。那么，凭什么，斗不过玉同尘？为什么？
　　雷声轰隆隆，暴雨倾泻下来。
　　京师的城门，直到五更才打开。快近五更的时候，我执意要按照原来的计划，驾着马车前往城门。
　　城门已经在望。暴雨即将到来的时候，雷鸣电闪，那守门的军士也不曾前来开门。
　　风行烈驾着马车，低声劝告：“等雨停了再走。”
　　我仰起脸，酸酸的笑：“雨大又算什么？这一年来，也算是经历过无数的风雨，还怕这么一小阵雨不成？”
　　风行烈跺脚：“你不怕自己被淋成一个落汤鸡，你不怕感冒发烧吃药，你不怕一阵风将你们的小马车吹了去！香墨，你也劝劝你的主子，他犯病了！”
　　香墨怯怯的摇头，说道：“我劝不动的，风公子。”
　　风行烈恼了。怒道：“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身子那么差，一年来生了几次病？你居然还要冒雨走，连一天的功夫也等不起吗？东方归元又怎么了，你没有东方归元，日子也一样过！”
　　“谁说我离开是因为东方归元的原因？”我看着风行烈，声音里却不是理直气壮，“我不在乎他，我真的不在乎！我是说过，我曾经想要帮他，他这样对我，我是很失望……可是，我不会因为他……”
　　“还说呢。”风行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说道：“你嘴巴里倔强，眼睛却……”
　　“轰！”一声巨雷响了起来，打断了风行烈的话。紧跟着，哗啦啦一声巨响，天空就像是漏了一般，无数雨点，砸了下来！
　　这时，雷声里，我隐隐约约听到后面有声音！
　　那是一个人在狂风中奔跑的声音——心蓦然急促的跳动起来！
　　那第六感告诉我，来的是谁！
　　不，不会是他。他已经说过了，永不见面……所以，一切都是幻想，我的幻想！我一定是太累了，所以才会幻想！
　　只是，不知怎么，我竟然不敢回头！
　　风行烈怒道：“你还在胡闹着呢，我将马车赶回去！”说着，要调转马头。
　　不，我不回去……身后那个脚步声，已经接近了，我还听见，随着脚步声的接近，那个奔跑的人，放慢了脚步。
　　他……为什么放慢了脚步？他……怕真的追上我吗？
　　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这等天气，哪有人会与我一样，神经质的要跑出去？神经质的要出远门？
　　只是……我不能回头，我不能保证，回头之后会看见什么，或者，回头之后，会什么也没有看见！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至少也能给自己留一个指望！
　　我跳到驾车座位上，顺手就是一推。风行烈猝不及防，竟然被我推倒在地。我拿起马鞭，驾着马车，就往城门冲过去！
　　风行烈大怒，说道：“你你这厮……”后面的话，却被雷鸣电闪给吞没了。他想要追，但是他轻功虽好，又怎么赶得上马？
　　城门，刚刚开始打开。我冲了出去！
　　暴雨倾泻而下。
　　我终于忍耐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边……是他吗？
　　暴雨很大，遮住了视线。看不清风行烈的身影了，更看不清风行烈的后面，还有没有人。
　　马儿也知道暴雨很大，加快了步伐。香墨说道：“公子，你身子弱，我来。”她窜上了驾车的座位。
　　暴雨打在我的头上，身上，浑身都感到了凉飕飕的冷意。我仰起脸，让雨水倾泻在自己的脸上。
　　我是在胡闹。我不是在胡闹吗？
　　猛然想起了一首诗，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还是雨水还是汗水，高声唱了起来：“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一片冰心在玉壶！可惜，一片冰心在哪里都一样！没人懂得，没人理睬！”
　　我不知道，或者说，我知道。只是我不想知道，在我的身后，有一个人，站着。
　　我的心……很痛。那种痛楚不是来自自己，而是来自另外一个人。那是很奇怪的一种感觉。明明已经与那个人绝交了，却依然还能朦胧的感觉到，那一个人身上的痛楚……
　　这就是恋爱吗？我问自己。
　　好像，不应该是这样。
　　东方归元站在城门口。他似乎想要拔腿去追，但是他终究没有追。隔着厚厚的雨幕，东方归元的目光有些渺远。
　　风行烈及时躲到了城门底下的门洞里，而东方归元，已经成了一只落汤鸡。
　　东方归元站在城门前，而躲在门洞里的风行烈，根本没有让一让的意思。她就像一只好斗的公鸡，盯着面前的东方归元。
　　风行烈恨恨的看了东方归元一眼，冷笑说道：“你还知道来？你居然不在家里陪伴你的新婚妻子？”
　　东方归元淡淡的看了风行烈一眼，片刻之后才说道：“谢谢你。”
　　风行烈怒道：“谢我做什么？”
　　东方归元笑了一笑。暴雨倾注在他的脸上，他的笑容特别凄凉，似乎有些诡异：“谢你挽留他。否则，我会连他的背影也看不到。”
　　“你寻到这里来，为什么不去追她？”
　　“我……不会追他，我答应过，不再见他……”东方归元的脸上是笑容，只是那笑容……似乎有些恍惚，有些迷离。
　　“既然决定再也不见他，你何苦追到这里来！”风行烈跺脚道，“你伤了她的心！该死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你既然决定要做皇家的好皇子，皇帝陛下的好儿子，你何苦……多此一举！幸好今天早上天气特殊，否则，她身上，又要多了一桩罪状！”
　　东方归元有些疲倦的摇摇头：“我……只是想来看看他。这样大的雨，有些不放心而已……”
　　“那么，现在你放心了？你居然放心了？”风行烈暴怒起来，厉声说道，“我知道我是留不住她的，但是你不一样！你既然都追上了，为什么要放慢脚步？你既然追上了……你应该及早叫喊一声，只要叫喊一声，她就能留下！”
　　“留下又怎么样？……”东方归元神情有些飘渺，“他还是要走的，我与他注定不同路……”
　　“她走了，她走了！”风行烈怒道：“冒雨走了！这样大的雨，万一生病……该死的，如果万一那见鬼的刺客……”
　　“你放心。”东方归元还是笑，似乎除了笑之外没有其他表情了，“皇上很看重他。那刺客，再也不敢找他麻烦了，如果那个人还想做他的太子的话。如果不出意料，那人……接下来会想办法笼络他了。皇上的宠爱，是天下最好的药，解决一切问题的药啊。”
　　慢慢的说完这句话，东方归元掉头，回去了。
　　他在暴雨中，慢悠悠的，走路回府。似乎闲庭信步。
　　风行烈很想揪住东方归元的衣领问个为什么，但是她也没用问。那是人家的事情，我没有必要管，她恨恨的告诉自己。趁着街上还没有多少人，她一阵风也似，冲回了家。
　　后面的东方归元，还在闲庭信步。前面也是雷霆暴雨，何必加快脚步？
　　东方归元知道，那个人，一定也感觉到他的到来。没有道理的，他就能感应到他。
　　但是他冲出了城门。也就是说，在一时的痛苦之后，他做出了决断。
　　这样也好——很好。与一个断袖纠缠不清，实在很没有前途。
　　暴雨之中，香墨终于打熬不住，悄声说道：“小姐，我们找个地方先躲雨吧，淋湿了，不好！换件衣服也好……”
　　我回头，看着香墨，笑：“你家小姐，是不是一个怪物？”我的笑容很爽朗也很酸楚。
　　“小姐心里苦，我知道。”香墨笑了一下，说道，“今天小姐要发泄一下，香墨就跟着小姐发泄一下……小姐，你可不能病了，老爷与夫人还被关着，等着你的大六首呢。等下找个干燥了地方，咱们也把衣服给换了，不然啊……”看了看我的身子，不怀好意的笑起来。
　　等着我的大六首？我蓦然爆发出无限的豪气与勇气，长声笑道：“是是是！等着我的大六首！我一定要拿到那个大六首，给我玉同尘这个名字，添加一个传奇！”顺着香墨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身子，完全怔住！
　　我的身子……我的小核桃一般还是没有开始发育的身子，在暴雨的倾泻下，居然露出了隐约的痕迹！
　　这个身子，终于发育了？我，终于要长大了？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想些什么。
　　我前面的那番话却是激情澎湃。感染到了我的振奋，香墨也笑了起来，说道：“那边，有人家的屋檐，我们赶马过去！”
　　所谓的屋檐，其实不过是一座农家小屋，是堆积杂草粪肥的那种小屋。门关着，里面显然没有人。
　　唯一可以躲雨的地方，就是前面一道屋檐。三尺宽，一丈长。
　　屋檐之下，有人在躲雨了。见我们前来，笑着往边上让了让，将左边的一块让出来。
　　他看着我们两个，笑着打招呼：“还不快点过来，躲雨？”
　　看见那个躲雨的人，我全身如同被雷击中一般，怔住。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八章 陪你回家（上）
　　面前的那个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那笑容里的温暖，连他脸上的那道刀疤，也愈加的亲切起来。
　　我看着面前那个人，眼睛里湿润润的，不知该说些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蓝十三也凝滞了片刻，才说道：“我很好……你好吗？”
　　我笑了。很久之后才说道：“我好不好……你不是一直都在看着吗？”
　　蓝十三轻轻一笑，说道：“之前的你好像不好。现在的你，好吗？”
　　香墨看着我们两个，嘟哝了一句：“两个人，玩什么绕口令？”
　　外面嘈杂的雨声一下子都往后退去了，退成了渺远的背景。整个世界，竟然一下子变得安静，变得祥和。整个世界一片安宁，我知道，这个世界是安全的，因为这个世界里，有蓝十三。
　　蓝十三利索的上马，给马解套，将它牵到屋檐之下，又利索的打开了屋檐下的小门，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包裹过来，递给香墨，眼睛却看着我，笑道：“我昨天就听闻你要去延州，想着你的性子，是绝对等不了一天的，今天凌晨的时候看到似乎要下雨，就急匆匆的准备了两件衣服……你自己备着的包裹，怕都淋湿了。”
　　香墨接着包裹，一声欢呼，说道：“公子的衣服湿了，正觉得麻烦呢……”
　　香墨说道“麻烦”，我才陡然想起自己的身子——隐约可见的曲线，竟然暴露在一个男子的面前！一时之间，不觉脸红了，看着自己的前胸，不知怎么办才好，竟然是手足无措，尴尬无比。
　　随着我的目光，蓝十三也是微微一愣，随即，脸色也不自在起来。将脸转向门外，说道：“你们进去换衣服……这间小屋，是我这几天租下来的了，这么大雨天，也没有人来……我在门外看着。”
　　说道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话才算流畅起来了。
　　看着香墨手中的衣服，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于是就进了小屋，与香墨一道，换了衣服。与香墨对视了一眼，不觉笑了起来。
　　香墨的衣服很不合身，我的衣服也是一样。却不知是蓝十三什么地方顺手捞来的。虽然还是书生书童的装扮，不过这身衣服却比风行烈一家给我安排的衣服破烂多了。
　　将腰带扎好，又稍稍整理了一下，作为霉女，在男子面前，一定要保证良好的仪表。
　　出了门，再次与蓝十三见面。哪里晓得蓝十三见了我这副模样，竟然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看他熬得辛苦，我不由怒道：“要笑就笑，用得着怎么辛苦么？”
　　蓝十三再也熬不住，大笑起来，说道：“都知道玉同尘风度翩翩是一个美少年，但是想不到穿上寻常衣服，也就是一个寻常书生罢了……”
　　我怒道：“还不是被你的衣服给整的，给我这么大的衣服！我才十五岁，能比得上成年人的身高么？”
　　蓝十三憋住笑。外面雨已经停住，当下将马套上，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两块抹布，将马车里里外外都擦干了，上了驾车的位置，笑道：“走吧！”
　　我与香墨上了马车，蓝十三就驾着马车往前走去，似乎这一路，本该就我们三人同行。
　　香墨到底是孩子心性，忍不住问道：“篮爷，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躲雨？还预先在这里准备下……”
　　蓝十三回头，笑了笑：“你那公子的狂躁性子，怎么猜不出来。选这里，不过是想，这里附近十多里地，也就这里可以歇歇脚。你那公子被雨一淋，头脑冷静下来，自然知道要躲雨。昨天晚上我勘察了一番地形，就选定了这个地方。”
　　我一愣，抬起眼睛，看着蓝十三的脸。后者恰好回过头来，却正巧看见，那眼眶周围，居然有两个淡淡的黑眼圈。
　　心中有些歉疚，道：“叫你忧心了。”
　　蓝十三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在吴王府内的一番作为，早已闹得人尽皆知。我身上有一点小伤，进出城中，有些不合适。就只能在外面候着了。城中的事情，都交给欧阳十二了。你……不要讨厌欧阳十二，他其实只是心里记挂着复国大业而已，他其实……是很把你当一回事的。”
　　我一怔，问道：“你受了伤？要紧不？那天……你们果然到了皇宫？”
　　蓝十三笑了笑，说道：“你放心，早就不要紧了，不过是担心万一被人看到伤口，引起人的疑心，所以不进城而已。”
　　我眼睛看着蓝十三，见他虽然在驾着马车，右手却始终没有动。当下心微微的有些疼起来，问道：“伤在右手？”
　　蓝十三夸张的挥挥手，说道：“其实没多大事。不过是欧阳十二，他嫌我烦，不肯让我跟着进城而已……”
　　再次听闻欧阳十二这个名字，我的眉头再次微微皱起来，说道：“十三，我能问一句话吗？我想问，欧阳十二，为什么会跑来就我，你与我与欧阳十二……”
　　蓝十三也顿了顿，说道：“你不要问，我不会说。”
　　我淡淡笑了起来，果然是这样的回答。叹了一口气，说道：“果然，是与蜀国有关。……玉同尘这个身份也与蜀国有关吗？”
　　蓝十三的身子一震，回过头来，看着我，片刻才说道：“你既然决定做大兴的臣子，我就站在你身后，直到你达到目标为止。你如果不想做大兴的臣子，那我就护送着你，去你想要去的地方……不管你想要去哪里，我总站在你身后。”
　　不管你去哪里，我总要站在你身后。
　　那平淡的话，让我心微微的漾起来，如同一尾鱼儿跃出水面，荡漾起一圈涟漪，久久不能消散。停顿了片刻，我才问道：“你要我不要与吴王接近，是与我的身世有关？”
　　蓝十三回头，认真的说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不适合与吴王在一起。的确，与你的身世有关……”
　　“就因为大兴灭了大蜀？”我摇头笑道，“如果我根本不是玉同尘，或者我不要玉同尘这个身份，是不是就没有顾忌了？”
　　“不一样。”蓝十三的脸色极其郑重，“身世就是身世，你无法抛弃的。即便你想抛弃，你也不能与吴王在一起……”
　　我猛然暴怒起来，说道：“你少给说这套！少说这一套！吴王……不过不管合适不合适，我都不会管那个吴王了，你放心，我会好好的考个状元出来，那才是正经！”
　　空气陡然僵硬起来，蓝十三的身子微微一颤，但是他的声音依然很肯定：“尘，身世就是身世，你没法抛弃的。再说，吴王殿下，你也见到了，他……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人。他太过懦弱。”
　　“他太过懦弱……”我，喃喃自语。
　　刚才，他已经追到我的身后了。只要稍稍快上两步，他就能追上我——
　　可是，他放慢了脚步。
　　只要他叫上两声——不，只要一声，只要一声，我说不定就会不能抑制的停下来。
　　只是，他没有叫。
　　他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我离开？
　　陡然之间，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上次我受伤的时候，东方归元赶了来。没有任何消息，他就是说：他胸腹之间，很痛。
　　这次我离开京师，绝对是临时起意，没有通知除了风行烈之外的任何人，而他，正是洞房花烛夜，也没有人会去通知他。
　　可是，他来了……我也明确的知道，来的人是他。
　　就像上次，他躲着不见我，我却明确的知道，他就在那个方向一样——直觉告诉我，那没有错。
　　习惯于一切都用科学道理来解释的万金油老师，我陡然之间，发现——没法解释这样的奇异现象！
　　后世的报纸上也曾介绍过一些所谓的心灵感应现象。不过那多半都发生在有深厚的血缘关系的人中间。因为有血缘关系，脑电波的频率相当接近……科学家如此解释说。
　　可是，我与东方归元之间，绝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有父母，东方归元也有自己的父母。我的父母与东方归元的父母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也有人说，相爱到了极致的情人之间，也会发生心灵感应现象——可是，我根本不认为，我与东方归元是一对恋人。东方归元，根本还不知道我是一个女人……而现在，我也不准备告诉他我是一个女人。
　　那么……如何解释这个现象？莫非——在我还不知道的时候，我竟然爱上了他，他在稀里糊涂的时候，竟然也爱上了我？
　　笑话，天大的笑话啊。
　　即使爱上，也不能解释这个所谓的心灵感应现象啊。
　　或者，我隐约听见的那个脚步声，根本不属于东方归元，我所谓的心灵感应，不过是我在自欺欺人而已。
　　我自失的笑起来，将所有的烦恼都抛在脑后。
　　前面有蓝十三，蓝十三给我赶着马车，一切都很好。延州城里还有一个东门狐狸，他有着神鬼莫测的能耐，有他来给我坐镇后方，也非常好。心灵感应也好，心灵不感应也好，我不去理它，那对我的生活，就没有任何影响！
　　夏天的天气非常炎热，行程匆匆，风行烈也没有给我准备任何东西。没有想到，跑到中午，香墨却感觉起不舒服来。估计是有点中暑了，当下就叫住蓝十三，找了一个阴凉的地方歇息下来。
　　蓝十三笑了笑，当下打开他带来的包裹，居然有两丸药！当下给香墨吃了，笑道：“早些的时候，就想过，这么闷热的天气赶路，身子肯定不舒服，准备一些是没错了。”
　　看着蓝十三手中的药，不觉之间，竟然想起另外一瓶药来。罗三带来的药，还没有派过用场。这些男人……都喜欢给人准备药吗？
　　中午找了阴凉的地方歇息了两个时辰。香墨身子好转，趁着傍晚阴凉，我们开始赶路。就这样，每天趁着早上与傍晚赶路，中午歇息，不过七八天时间，就回到了延州。
　　先回到家里，见到秋如意，又是一阵眼泪。简单收拾了，带着贿赂狱卒的银子，前去看东门狐狸。狱卒见了我，倒是非常客气，也难怪，当初我可送了不少免费故事给他们听呢。
　　不过问起东门狐狸，那狱卒却是怔了一怔，才说道：“东门先生已经出狱了。李县令将他放出去了。”
　　出狱了？我一喜，急忙问道：“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狱卒倒是一脸为难的神色。片刻才说道：“不知道，东门先生当初就是没有家的，现在出狱了，去了哪里，我们也没有问，问了，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急忙问道：“你知道罗三他们家在哪里？”
　　这倒是知道，有登记的资料呢。当下拿了地址，去找罗三。
　　罗三家中倒是有人，问起罗三的下落，却是一片茫然，只说罗三前一阵离开家中，还没有回来过。饭饭す小说ぬ论ゎ坛月夜$_$紫晶手打，转载请(⊙_⊙)？注ＷＷＷ.fftxt.coＭ
　　罗三家中找不到人，我就去了其他的小弟家里——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小弟，一个一个，全都不在家！
　　问起时间，居然都是在东门狐狸出狱的那一天！
　　26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八章 陪你回家（下）
　　一共七个小弟，都被东门狐狸带走了？还是遇到了意外？尽管觉得遇到意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还是忍不住担心了起来。
　　东门狐狸曾经派罗三给我传话吗，说他知道那五百把马刀的下落。不过要等我回延州才能面谈。却是想不到，我回延州了，他却是失踪了！莫非是去找那马刀的下落？想到这个问题，不由在心中抱怨起来。
　　走了一天，已经筋疲力尽，与蓝十三一道，回到了家中，才有空问起家里的事情，秋如意说道：“房子已经打好地基了，你说砖房牢固，砖也买来了。只是上面还没有开始建。这天气这么热，进度也无法拉快……”
　　造房子？我倒是想到一个极重要的问题，当下说道：“这次造房子，要想办法找点熟石灰才好。”这个时代的房子，墙壁都是灰扑扑的，窗户又不够亮，整个房子就非常阴暗了。作为霉女，热爱学习的霉女，对这种情况简直是忍无可忍。这次造房子，无论如何得粉刷一下。我前几天在进京的路上看见过石灰窑，看样子，石灰已经在使用了，就是没有推广而已。
　　秋如意睁大眼睛看着我，说道：“要多买那么多石灰做什么？咱们平整地面，做点墙壁的粘合剂，不过一点就够了。头疼的是黄豆，这东西价格贵，不好买。去年年底我也买了几块地，今年春天也种了不少豆子。还要等个把月，第一季黄豆才能收上来，那时候就可以快些了。”
　　“石灰……平整地面？做墙壁的粘合剂？”我怔了怔，这才知道，原来石灰不是拿来粉刷的，是拿来做其他用场的。见我迷惘，秋如意道：“你还自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呢，连砖房怎么造也不知道。砖头要叠在一起，光靠黄泥是粘不住的。得要豆浆石灰黄泥搅在一起，用脚踩的严实了，那砌出来的砖缝，连老鼠也咬不开，那才叫牢固。”
　　我尴尬的笑了笑。被秋如意这么一说，突然想起，水泥的重要原料，就是石灰。
　　心中一动，说道：“我们可以拉快进度的。”
　　秋如意睁大眼睛笑道：“你能叫地里的黄豆早些成熟？”
　　我笑：“我想到了一个造房子的便宜方法。嗯，上次周大人拨给我们炼铁的那块地，还在不？”
　　秋如意道：“地方当然还在，周大人虽然被抓进京去了，但是案子还没有落实，这个接替的官员也没有上任，那块地上的器材什么的，却都被我与香墨折腾进京去了，现在只剩下一块空地。不过周大人安排的那些衙役倒也还负责，竟然还每天巡逻呢。”
　　我笑道：“你去找几个人来，咱们建一个小窑子，烧一点小玩意。”
　　折腾了半夜，将水泥的配方制造方法写出来，就交给秋如意，让他找人折腾去。上床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睡梦里，各种各样的人物来来去去。
　　但是我很清楚，梦里没有东方归元，这是一个好现象。次日早上起来，继续去找罗三等人，却依然没有踪迹，似乎这些人，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
　　林子陌得到我回来的消息，兴奋的赶来，与我说了一阵闲话，见我面露倦色，又急忙告辞了。
　　自从我在京师里闹了一场，那是名声大振。原先的名气已经够大了，更何况加上皇帝单独召见的传言。一时之间，前来拜访的人，一直排到外面大街上去。心中不耐烦，当下就说要做学问应考，叫蓝十三帮忙，将所有的人都拦在门外，一概不见。只是偶尔去参加一下书生之间的文会而已。
　　左右无事，又开始读书作文，那《资治通鉴》的事情，都已经荒废了一个月了，也重新收拾起来。第二天晚上，就打开了砚台，开始写文章。秋如意却是去看那个水泥窑了，还没有回家。
　　延州夏天，也极其闷热。最头疼的是蚊子！
　　虽然点了艾草，耳边却依然还是讨厌的嗡嗡声。艾草的味道虽然不臭，但是任何味道重到了极点，也就变成难闻的臭味了。
　　烟雾重了一点，我咳嗽了一声。香墨轻轻走进来，给我送来了一碗燕窝，却不急着走出去，轻手轻脚，在房内忙着什么。我也懒得管，只管奋笔疾书。
　　涂涂改改，终于又写完一张了。我揉了揉手腕，伸了伸懒腰，才想起如意送来的燕窝，端起喝了一口，却猛然觉得，耳边的蚊子声，似乎……没有了？
　　惊诧的回转头，却看见一双含笑的眼眸——蓝十三。不由有些惊讶，说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蓝十三端起一张凳子，放在靠墙的位置，含笑道：“进来有一会了，香墨说你房间里有蚊子，我就过来帮你逮蚊子……”说着话，人就上了凳子，伸手过去，从墙上取下什么东西来。仔细看去，才发现，原来蓝十三拿下的是一根戳在墙上的针，针上还戳着一只蚊子。
　　顺手将蚊子扔掉，蓝十三笑道：“我少年的时候练过一阵暗器，不过手已经疏了。听说你房间里有蚊子，就想起了这门功夫……”
　　我愣神了片刻，说道：“你要抓蚊子，那个蚊子拍来就是……何必这么费工夫。”
　　蓝十三呵呵一笑，说道：“你写完文章也再点歇着吧，房子里已经没有蚊子了……我也去隔壁歇着了。”说着，转身离开了。
　　蓝十三走了，望着墙上残存的印迹，却不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一种异样的温暖，再次笼罩了全身。蓝十三……他是担心打蚊子的啪啪声影响我啊，所以，竟然寻出了多年前练过的武功……饭◎饭小说╮(╯▽╰)╭论坛梦幻ぁ小天使手№打，转载∑请注明ｗｗｗ.ffｔxt.coｍ
　　用暗器功夫打蚊子，天下也只有这一个……只是，我无法回报。
　　得知我开工的消息，当初交好的几个书生，包括林子陌，也前来帮忙。前来帮忙的人，还有一个，出人意料，却是眼高于顶的欧阳毅。说是愿赌服输，前来给我做三个月的书童。客客气气将他送走了，欧阳毅脸上，倒有些怅然的神色，不过我也懒得管他。
　　一边写书，一边也辅导几个书生读书，这几个书生，也算是我的嫡传弟子了。这样三个月下来，几个人的学问都是大进。蓝十三却是不读书，就在我家住下，每日除了打水劈柴之外，只是练武。而其他的事情，都是如意与香墨两个人支撑着。
　　周元凯早就回来了，还带来了史部的嘉奖。这个世道就这么简单，因为我被皇帝看重，连带着周元凯，犯了这等滥用权利的大罪，居然也能得到嘉奖。既然回来了，又摆明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周元凯也不再掩饰，有空就来，也给我指导一下应考的诀窍。说实话，我虽然是中了一个小三元，但是运气成分居多，很多东西，还要周元凯这样的过来人给我指点。
　　一边读书一边写书，又少了那种拼命的劲头，速度是慢下来了。不过也仔细了很多。而每次写好一段，周元凯都派人给认认真真抄写了，送到京师去给皇帝看，请皇帝陛下指点。不管皇帝对我怎么看，这等事情，还是要做仔细的。又选了几篇，登上了小报。
　　为什么要登上小报？用现代传媒的观念来说，就是公众人物，不可一日淡出公众的视线。现在我算是出名了，不过公众都是善忘的，得隔三差五的拿出一点东西来，让自己始终处在公众的话题中心。这样，等有一日我要做点事情的时候，就很容易去的民众的支持。
　　水泥倒是不难，很快就烧出来了，很快就派上了用场。将自己家的小院子造好，还有不少结余。周元凯的官舍也有几间需要修的，于是就都给他拿了去。我倒是想拿这个来做点小生意，挣点小钱，但是乡试在即，却腾不出时间。
　　转眼到了秋收之后。隔三差五的派香墨去探查罗三等人的下落，却始终没有得到消息。而乡试的日期，却是一天一天的接近了。
　　延州的天气与江南的天气大不相同，只初秋，就开始下霜。过了中秋，这天气更是一天比一天寒冷。尽管靠着火，也要穿上大棉袄了。
　　乡试与前面一些考试又不相同，关内一省，学生都集中在省城，也就是庆州考试。庆州离延州也有三四天的路程，天气又是寒冷，于是在蓝十三的建议下，我们提早二十天出发，来到了庆州。找到了周元凯给我们安排下的旅店，开始考前准备工作。所谓的考前准备，也不过是熟悉考场结交朋友两项，熟悉考场不用说了，一到庆州就先去贡院，熟悉道路。结交朋友么，其实也不太热衷，有人来拜访就见，没人来拜访就免了，与几个朋友，静悄悄躲进了旅店，又开始读书。嗯，那旅店的老板，也不大清楚我叫什么名字，只是知道，我是一群秀才中的领袖，姓玉而已。
　　这天正在与林子陌谈论经义，却听闻外面有脚步声，接着就有店小二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慌张，玉秀才在里面读书呢，你好歹等我通报一声才是……”
　　听到与我有关，几个秀才都是朝我一笑。人怕出名猪怕壮，我这日子过得虽然不算嚣张，但是访客总是不少。
　　又听另一个粗豪的声音响了起来：“等你通报，火都烧上屁股了！李老大，玉秀才！”
　　我一怔，随即一震！
　　叫我“李老大”的，不是别人，正是狱中认下的小弟，罗三！
　　失踪了好几个月的罗三，居然出现在这里！
　　当下也不顾书生形象了，站起来就叫：“罗三，我在这里！”一边开门迎出去，一边对林子陌等人歉意的一笑。却听一个书生笑道：“玉秀才倒是三教九流，无所不交。”
　　罗三见我，将我拉到一边，当下疾声说道：“东门先生说，快快离开庆州！”
　　快点离开庆州？我一怔，说道：“我来庆州，是来参加乡试！”
　　罗三急切道：“先生知道！知道你要来庆州参加考试，所以要你离开庆州！因为庆州……即将有变！”
　　“有变”两个字落下，我又是怔了一怔，说道：“如果延误了这一场，咱们就要耽误三年……”
　　罗三道：“什么耽误三年不三年，性命要紧，还是三年要紧？”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九章 庆州之战（上）
　　罗三这样一说，我忍不住脸上失色，当下问道：“罗大哥，难道有战事不成？”
　　罗三道：“正是！”|饭ㄕ饭ㄩ小ㄠ说ㄙ论ㄌ坛☆☆☆☆手ㄧ打，转ㄔ载ㄤ请ㄐ注ㄛ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ｏｍ|
　　我沉声问道：“罗三，何处得到的消息？”
　　罗三道：“玉公子，事情一言难尽……你务必相信我！”
　　我跺脚道：“罗三，我可以相信你，也相信东门先生，但是，庆州的将军大人，不见得会相信这个事情！我必须先通知他！”庆州为边塞要地，军事与民事分别由庆州将军与庆州知州管理，另外在边上辅助的，还有一个通判。
　　罗三恼怒道：“东门先生就知道，你会婆婆妈妈！东门先生也说了，如果你要去报告庆州知州，那你就没办法脱身了！毕竟当日夏州城一战，你的大名，早就流传在外！庆州战事开始之前，你却恰好得到秋如意夫人身子不好的消息，因此决定先回延州一趟，正好避开了战事，那才能堵住天下之口！而你先通知了庆州将军，就再也不能脱身了！”
　　我默然。是的，如果先通知庆州将军再离开庆州，那我就成了一个畏战之徒，我在夏州城中制造的神话，将成为一段笑话！|饭μ饭ψ小ρ说η论ρ坛☆☆☆☆手δ打，转υ载ο请ζ注ζ明ＷＷＷ.ｆfＴｘｔ.Ｃｏｍ|
　　罗三脸色是如此的郑重，我知道，东门狐狸知道的消息必定是真实的，而即将发生的战事，必定危险非常！
　　然而，要我就这样找借口离开庆州，我做不到！
　　如果按照东门狐狸的安排，我用秋如意做借口离开庆州，只怕林子陌他们都不会随行。我自己离开庆州，将一群朋友留在危险之地，我做不到！即使我勉强自己做到了，这辈子估计也不能心安！
　　是的，我还不知道详细，我甚至还不知道是那两方要干仗，但是我知道，东门狐狸这么郑重的派罗三前来告诉，此事必定非同小可！
　　至少在东门狐狸眼睛里，我留在这里，非常危险！
　　如果将消息传给将军府，我就不能悄无声息的离开，我就要陷入危险的境地。
　　如果不将消息传给将军府，这庆州城里就不能做好准备，打无备之战，庆州城就更加危险！
　　庆州城里的万千生灵，包括近日从各地赶来赴考的考生，都将陷入险地！
　　难以抉择！|饭н饭с小п说ц论э坛☆☆☆☆手в打，转ё载у请ю注б明ＷＷＷ.ffｔxｔ.Ｃｏｍ|
　　思想明白，不过一瞬。我笑了笑，我问道：“你告诉我，你是怎样得到消息？”
　　我是霉女，我不怕死，顶多是重新再穿一次！《霉女穿越宝典》告诉我，霉女不能因为怕死而让人看不起！
　　罗三跺脚，说道：“你……果然不听东门先生的话！也罢，东门先生也说了，玉同尘身边，多半有那个蓝十三，有他在身边，你估计也死不了……你要胡闹，就陪你胡闹罢！我跟你一块去将军衙门！”
　　看着面前罗三那无可奈何的脸庞，一股知己之情油然而生。这股知己之情，自然不是针对罗三，而是针对罗三后面的，那个给我送来消息的人。
　　也来不及吩咐后面的林子陌了，当下高声叫道：“子陌，你们几个人准备一下，你们说不定要先回延州一趟。”具体也不说了，就与罗三出了旅店。后面传来林子陌的声音：“我去通知蓝十三……”我也没有答话了。
　　一路急促的走路，也不能问些什么。到了将军衙门，见到了把守的重兵，才想起未曾带名帖前来。当下也不闹什么虚文，直接告诉守门军士：“请告诉江将军，就说是延州秀才玉同尘求见。”
　　那守门的士兵见到我衣着朴素，又见罗三衣着破烂，早就有些不耐烦，没等我说完，其中一个就说道：“书生家，不在家里读书写诗好好备考却来我们将军府准备走什么歪门邪道，我们将军才不会见你……”那个士兵还没有说完，倒是另一个士兵先反应过来了，当下疾声说道：“你你你自称是玉同尘？你就是那个‘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玉同尘？”|饭ō饭ǎ小ǐ说ù论ú坛☆☆☆☆手ì打，转ě载ǚ请ǒ注ǘ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oｍ|
　　我点头，周围的一圈士兵，早就呆住了，片刻之后有士兵说道：“玉同尘，玉秀才，我们将军念叨你已经很久了，而且早就知道你会来庆州考试，早就想着要找你见见……嗯，玉秀才，请跟着小人走，小人直接带您去见将军大人！”
　　另一个激灵的，连忙说道：“我先去通报！”一溜烟进去了。
　　罗三看着我而笑，说道：“东门先生也没有想到，玉同尘这个名字居然这么管用！”
　　说话的功夫，我们已经往里走了。将军府地方不小，沿路士兵，执戈林立，军容整肃，让人油然生畏。脸上看着，心中不由暗自评价：“庆州将军江上舟，果然名不虚传。”
　　江上舟的年纪，与我父亲相类，当年也是跟随着先帝打天下的人物。可惜的是，这位庆州将军，实在不是一个识时务的主，居然就认定了先帝陛下定下的太子。皇帝陛下登基之后，也曾着意招揽，但是这位江将军，对皇帝陛下的橄榄枝，居然一直都爱理不理。虽然没有参与到当日政变之中，皇帝陛下不能拿他这个大功臣如何，但是冷落是难免了。于是，就从前线调到了庆州城中，做了庆州将军。听起来官职不小，但是这个庆州将军，左边有知州大人掣肘，右边有通判大人掣肘，上面还有关内道管着，调动一兵一马都要向三个地方报备，手中实在是一丝权利也无了。|饭み饭そ小そ说ふ论へ坛☆☆☆☆手は打，转つ载に请み注み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ｏm|
　　正思忖着，却听见前面有大笑的声音：“自从年前得到一卷《玉同尘诗》后，就思想见这大才子一面。‘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一个未曾到过边塞的小子，如何竟能凭着主观臆断，做出这样的词句来！”
　　我抬眼望着前面，却见前面，一个全身甲胄的将军，满脸都是络腮胡子的，正大笑着迎接上来。心知就是江上舟了。如此姿态，纵然是见过大场面的霉女，也不由有些感动有些得意，当下长身施礼，道：“延州小子玉同尘，见过将军。”
　　江上舟大笑着将我扶起，道：“我老江可不爱闹什么虚文，玉同尘，我也知道你是坦率的性子，是一个爱哭就哭爱笑就笑的人物，正是我喜欢的那种！听说前几天你在京师，吴王府邸里，给一群观礼的王爷大人娘娘夫人画了一幅众生相？还指着他们说‘不许动’？那些大人物，居然就真的一动不动让你画个够？”
　　说起这丢脸的事儿，我不免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嗯，不好意思，那是酒醉了，狂性大发，幸好王爷并不计较。”|饭ノ饭ハ小ョ说ス论フ坛☆☆☆☆手シ打，住≌载シ请メ注モ明ＷＷＷ.ffＴｘｔ.cｏｍ|
　　江上舟哈哈大笑，说道：“这话有意思。果然是狂性大发？哈哈。我老江知道你要来庆州参加考试，就想要找你谈谈那次夏州城的情形，后来想想，你是深得帝心的人物，不见得爱见我们这种武人，又想你是要考试的，也就罢了。没有想到，今天你居然会来！咱们先去坐下，你先将夏州城里见到的突厥士兵的情况，好生说说……”
　　与江上舟说了这么多闲话，我当然不能让江上舟说下去。当下说道：“江将军，今日前来，另有要事。”
　　江上舟怔了一怔，这脸色当下就有几分灰暗。随即笑了起来，说道：“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说玉同尘风流才子，怎么会上我这小地方来呢。”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士兵，迟疑了片刻，才说道：“江将军，能否让这些士兵都退开一会？让我这位罗兄弟与您说话。”
　　江上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并不凌厉，但是其中却隐隐有些逼人的光芒。到底是曾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人物，一个眼神就让人隐隐心寒。罗三不由打了一个哆嗦，身子颤了一颤，却坚持道：“东门先生说了，这事情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江上舟见罗三说话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是居然还敢高声说话，隐隐有些诧异，当下笑道：“玉同尘不是凡人，身边的随从也不是凡人，果然好胆色！”眼睛往周围扫去，说道：“都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上来！”
　　边上一个士兵说道：“将军！”身子却没有动。
　　江上舟哈哈一笑，说道：“不用担心，玉同尘什么人，会是宵小之辈？”
　　我不觉抿嘴一笑，说道：“江将军抬爱了。”
　　说话之间，四周的士兵已经退了个干干净净。江上舟看着罗三，沉声问道：“你说是谁？东门先生？哪位东门先生？”|饭《饭〗小々说【论』坛☆☆☆☆手】打，转［载々请［注〈明ＷＷＷ.ffＴxｔ.Ｃｏｍ|
　　罗三躬身道：“好叫将军得知，东门先生，名叫东门飘雪。东门先生说，如果玉公子执意要来见您，就让我报上他的名字，说您一定还记得。”
　　东门飘雪。我默念着这个名字，真是笑话，我接受了东门飘雪的投靠，却直到今天才知道东门飘雪的名字。
　　江上舟面色变了几变，脸上却露出嘲讽的笑容：“东门飘雪，居然还活着？也真是奇迹一件。这么些年，他又去了哪里？怎么这么多年，太子殿下找疯了一样找他，他却不知下落？”
　　罗三躬身道：“好叫将军得知。东门先生五年来，身陷囹圄，被延州米脂县县令李珉宇关进大牢，因此不能与外面通消息。”
　　“被延州米脂县关进大牢？”江上舟诧异的重复了一句，随即，不可抑制的大笑起来，说道：“被关进大牢？他如此能耐，一个县令能将他关进大牢，而且一关五年？”
　　他疯狂的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厉声道：“果然是聪明人！人都说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他却来个大隐隐于狱！果然是天下第一聪明人，这样就完全可以脱开与太子殿下的关系，呆在监狱里看着太子殿下与皇帝陛下虎斗……可怜的太子殿下，还不停找他，以为他已经遇害，也不知掉了多少眼泪！”
　　江上舟大笑，罗三呆在一边，也不敢说话。听着江上舟指责，我才明白，东门飘雪进监狱一呆五年的原因是什么。|饭㈣饭⑹小㈧说㈢论㈡坛☆☆☆☆手Ⅴ打，转Ⅴ载⑹请㈥注⑶明ＷＷＷ.fｆＴｘｔ.Ｃｏｍ|
　　早在五年之前，东门飘雪就知道，皇帝与废太子之间的争斗不可避免，而废太子，多半是落败的一方。为了撇清与废太子的关系，他冒了一个假名字，装疯卖傻骂了李珉宇一通，然后进了米脂县的监牢吃起了免费的牢饭。
　　思想明白，不由暗自心惊东门飘雪的心机与忍耐力。听着江上舟的指责，却不能不说话：“江将军，东门先生派罗三传来重要消息。”
　　江上舟冷笑了一声，说道：“他是跳出尘世外不在五行中的人，只要保住自己一身性命就可以了，哪里会关心国事？传来的所谓重要消息，不知有多少重要？”
　　罗三却是忍不住大怒起来，说道：“江将军，我不知道您与东门先生之前有什么恩怨，但是不许你随便侮辱东门先生！这几个月来，东门先生带着我们，为了查清那五百把马刀的下落，也不知吃了多少苦！你也知道，边塞之外的风沙烈日，有多少厉害！你居然还说他明哲保身！”
　　我略略有些诧异。在监狱之中的时候，罗三不过是一个大字不识的粗莽汉子而已。但是今天，居然会说“明哲保身”这样的成语了。
　　江上舟见罗三如此暴怒，又似乎说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当下怔了片刻，才问道：“什么五百把马刀？”
　　罗三回转身子，说道：“我懒得跟你说。”对我说道，“你告诉这位江大将军，我们的东门先生得到了消息，突厥的四王子殿下，已经带着四万人马，从凉州与怀远的中间山岭上找到一条小路，直奔我庆州，估计三天之后能到……嗯，至于江将军相信不相信，那是江将军的事情了。东门先生还说了，如果庆州遇到敌袭击，附近的军队一定不会及时来救护，谁叫江将军的鼻子眼睛长得不是地方，让皇帝陛下看不顺眼呢？让突厥王子的部队先让庆州城吃一个憋，过上七八天九十天再姗姗前来救护……嗯，就这样。江大将军吃了败仗，皇帝陛下就有了惩治他的理由，真是个好主意。”
　　罗三的话说完，我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是东门将人性想得太险恶，而实在是——很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形！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九章 庆州之战（下）
　　庆州不是前线！庆州城里，能有多少人马？更何况江上舟的手里，根本没有多少调度权？
　　借突厥人之手杀了江上舟，那是应有之义！谁叫江上舟不识时务，不肯接皇帝陛下的橄榄枝？
　　这就是天下，这就是国家，这就是朝政！不惜一切手段杀死不愿意听从我调配的人……即便要让国家百姓因此蒙受不能蒙受的损失，那些将军大臣们还是照样做！因为他们只要对皇帝负责，只要知道皇帝不会龙颜大怒，他们就会放心大胆的去做！|饭×饭－小∠说∫论∩坛☆☆☆☆手∏打，转∥载∑请∩注∨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ｏｍ|
　　一瞬之间，江上舟的脸色也变得煞白！
　　过了片刻，江上舟才涩声说道：“突厥人怎么会想起这个地方？怎么会来冒险？”
　　罗三翻翻白眼，对我说道：“玉公子，我们走吧！趁早离开这个地方！江将军要死，咱们没有必要给他殉葬！”
　　江上舟脸色又青又白，片刻之后才对我做了一个揖。我叹了一口气，说道：“罗三，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你还是先将具体情况说出来吧！”
　　罗三鼻子哼了两声，说道：“是这样。四个月前，先生在狱中，突然听到了一个消息，说是我们县令的某个重要亲戚，原来是跑马帮的，手里有一支很大的马队。又知道这帮跑马帮的去年年底曾经出去一趟，由此产生了一个想法，于是打算沿着那跑马帮经常走的路线走一趟试试看。东门先生身体不太好，我们自然不能让他一个人走，于是我们一行人就陪着去了。东门先生拿出了不少钱购置了货物，我们就扮着新近入行的商人，跟着一个马帮，沿着那些人经常走的路线出了关，去了突厥人的地方。从延州到了庆州再去了凉州，最后到达了居延海地方。在那个地方，我们终于找到了需要的东西。”
　　罗三说着，从怀中一摸，摸出了一块铁片来。我倒是还没有看出问题，那江上舟先“啊”了一声，说道：“是延州失窃的那批马刀？”
　　我这才看到，罗三摸出来的这块铁片，是上面厚下面薄的那种，正是一把刀上截下来的一块。黑魆魆的，也看不出异样，只是那块铁片上面，隐隐约约似乎有个编号。
　　罗三道：“正是。我们看见了当地的一个牧民，手中有刀，样式熟悉，于是就用十两黄金的代价，由东门先生出手，与那人比了一场武艺，比武的结果，是终于成功的将他的马刀拿到了手。”
　　我不由“啊”了一声，问道：“怎么可以由东门先生与他比武？”东门……是一个瘸子！在我的印象中，那是弱不禁风的那一种！又急急忙忙问道：“东门现在在哪里，安全不？”原先以为，他能派罗三来传递消息，定然是安全的，这也是对东门神鬼莫测的能耐的一种信任。现在听闻东门先生居然去了塞外，这个惊讶难以形容，也不免担心起来。
　　罗三苦笑了一下，说道：“我们都会打架，但是我们都不会真正的武艺。东门先生也是一样。但是东门先生对人体的穴道非常熟悉，他拼着挨了那人一拳，却终于在他的胳肢窝下戳了一指头。这一指头就让那人再也动不得，而东门先生也吐了很多血，幸好他自己带来很多药，吃了药，睡了一天，才转危为安……”
　　江上舟脸色大变，说道：“他不懂武艺，居然这么逞能！”
　　罗三恨恨的看了江上舟一眼，说道：“我们先生是明哲保身之辈，这把马刀关系着他自己的性命，所以才这么认真，这么拼命！否则，他怎么会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拿自己的命来换这把马刀？”
　　江上舟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我说错了，请壮士原谅。”
　　罗三冷冷哼了一声，说道：“你知道错了就好。”这才消了气，继续说道，“我们还从附近牧民嘴巴里套出话，说那个年轻牧民，原来是突厥四王子阿史思那梁云手下的一名骑兵队长。突厥这个民族，将军也知道，他们下马就是牧民，上马就是士兵，基本上是全民皆兵的。那把刀，寻常牧民没见过，估计是阿史思那梁云那边，分下来的。”
　　“也就是说，我们这边有人与突厥四王子勾结，送给他马刀？而勾结的人，多半与李珉宇有关？”
　　“正是。五百把马刀，非同小可，居然不翼而飞，这事情本身就相当荒唐，内外勾结的可能性本来就比较大。可惜朝廷太过相信书生秀才们的操守，将一群衙役小吏们关进了牢房，却吩咐县令戴罪立功。东门先生说，否则，早就可以将这群吃里扒外的家伙给逮住了……”
　　“这事情……似乎太过儿戏，一个县令，哪里来的胆子？要知道，马刀案件查不出来，这个县令即便性命无忧，前程也基本上是算废了。除非有人给他担保，能保住他的性命！”江上舟冷冷的说道，“东门……狐狸，怎么就这么一点见识？”
　　“谁说我们先生就这么一点见识？你这莽夫……难怪东门先生喜欢叫你莽夫，你只会用拳头思考！不将县令给整下来，怎么抓得到他后面的人？连这点都想不到，你真是天下第一笨蛋！居然还说东门先生没见识！”罗三也火大了，再次对着江上舟咆哮起来。
　　我急忙打岔：“罗三，你继续说，你还没有说，突厥那个四王子，阿史思那梁云，怎么想到要来庆州捣乱？”
　　罗三叹气，说道：“这事情说来话长了。我们得到了证据，就急着赶回来。没有想到，那突厥人也不是吃素的，看我们费尽心机得到一把马刀，就开始疑心起来。看我们贱价将所有的货物都出手了，更是疑上加疑。我们回来的途中，他们就截杀了好几次，幸好有东门先生作了好多疑阵，居然一路平安。那把刀也不能带在身上了，就截断，留下作证的一片，让我随身带着。有一次突厥人袭击我们，偏偏给我们俘虏了一个其中的汉奸，那家伙竟出人意料的怕死，我们问什么答什么，我们才知道他们居然打着从马帮道路翻过来奇袭庆州的主意。东门先生就急急忙忙派我来了。”
　　江上舟再也忍不住，问道：“那只狐狸现在在哪里？”
　　罗三翻翻白眼，说道：“东门先生说了，这事情虽然十有八九是真的，但是也怕是突厥人的误传，因此派我来，先找玉公子，无论如何，总不能让玉公子处于险地。玉公子如果不愿意走，那就陪着玉公子来见你，你这厮其他方面不长脑子，但是对诗词却是特别爱好，听闻玉同尘前来，一定会见，这些话，一定要说给您听，不过只能说给您一个人听。万一传出去，大家都恐慌了，而突厥士兵，其实没来，你江将军，又难免吃不了兜着走。”
　　罗三说话不客气，但是话音里却流露出东门对江上舟的关心。不由略略有些失神，东门与江上舟的关系，当初也应该算得上是朋友了吧？
　　多年不见，还为江上舟考虑，连细节也为江上舟考虑的如此周到。
　　“至于阿史思那梁云，怎么会想到攻打庆州，东门先生估计是与上次夏州城被俘虏的那个什么阿狐纳斯有关。东门先生听闻了一个消息，不知是真是假。”
　　“什么消息？”|饭饭小⊙﹏⊙b汗说论坛☆☆☆☆手打，转载请o(>﹏<)o注明Ｗｗｗ.fｆＴｘｔ.Cｏｍ|
　　“四王子与阿狐纳斯家中的一个妹妹，关系密切，似乎有联姻之意。”罗三缓缓摇头，说道，“如果真的联姻，那事情就麻烦了。”
　　我不解。对于突厥的情况，我知道的不是非常详细。当初父亲提过一些，但是突厥的形势千变万化，又哪里能知道详细？后来到了风行烈家里，风行烈对朝中武将的升迁倒是关心得很，但是边塞的事情，风宙不说，风行烈也不知道。再说，枢密院实在是一个不掌权的机构，听起来威风，其实手里一个兵也没有，对朝廷虽然还是忠心耿耿，但是也难免有了倦怠之意，因此也不曾与女儿多说。
　　江上舟知道我不是很清楚，当下介绍道：“突厥部落，虽然名义上只有一个可汗，但是实际上，各个部落各自为政。其中势力最大的，是阿史思那部落与阿狐纳斯部落，幸好这两个部落之间，向来有些不合。阿狐纳斯向来尊阿史思那阿江为可汗，但是实际上根本没有将可汗当一回事。上次阿狐纳斯部落的那个王子被我们俘虏，突厥可汗也不理不睬，根本没有帮阿狐纳斯部落讨要的意思。现在他们如果要联姻，那真是一个不好的消息。”
　　说到这里，江上舟才猛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厉声问道：“你在这里，东门狐狸呢？他在哪里？”
　　罗三道：“您终于想起东先生了！您放心，东门先生现在还是安全的。他腿脚不好，不能骑马，只能坐马车，速度稍微慢些。我们一群兄弟护卫着他，再加上东门先生的智慧，那是真正天下无敌的。”
　　江上舟说道：“胡闹！带着几个地痞……”将后面的话吞进嘴巴里，神色却是有些不好意思，顿了一顿，才说道：“我先去预备起来，嗯，我分你几个人，你先去迎接东门先生？”
　　罗三撇嘴，冷笑道：“派人跟我去？将军大人，您能差使这里的兵？您能将这里的兵派出边塞？”
　　江上舟愣住。
　　罗三说道：“东门先生说了：江上舟的能耐，守住庆州城，真是为难他了！”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十章 一场豪赌（上）
　　不错，现在江上舟的庆州城，可以说是举步维艰！
　　现在的为难之处在于：庆州城方面，并没有收到相关的军报。既然没有收到相关的军报，江上舟调动一兵一卒，都必须通过知州与通判的同意，还要报备关内省大都督府。公文往来，时间就浪费了！知州与通判，那都是死心塌地跟着皇上混的人了，看着江上舟，实在不是很顺眼，现在江上舟居然要调动人马为备战，又没有确切的消息，他们能不疑神疑鬼？说不定还要怀疑江上舟有不臣之心！他们疑神疑鬼，一定要掣肘，江上舟再好的能耐，也无法提前做准备！|饭饭小(@﹏@)~ 说论坛☆☆☆☆手打，转载请o(≧v≦)o~~注明ＷＷＷ.fｆＴｘｔ.Coｍ|
　　而如果要等庆州方面收到相关军报，江上舟取得战时的指挥权，那时机，早就过去了！
　　罗三对我说道：“玉公子，我们走，我们先通知知交好友，先离开庆州城就是！”
　　江上舟面色一肃，突然再次向我鞠躬，说道：“久闻玉同尘公子熟悉兵法，当初夏州城一战，险种取胜，其方法为历代兵法所无。今天情形，不知玉公子可有教我？”
　　我沉吟了片刻，说道：“既然得到了消息，最好的办法，就是以锻炼士兵为名，将士兵带出城外。庆州城一直到边塞，多是山路，山高林密，或者是埋伏的好去处！现在草木枯黄的时候……或者可以用火攻之策，将敌军烧死在山路之上！”
　　江上舟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派几十个士兵出城，那还可以。寻常每日都要派几十个斥候出城查看情况的。但是要调动几百人马出城，那就是……不可能了。更不用说要设伏对付四万精兵。”
　　我也沉默了。兵法云：十则围之。也就是说，你的人马是对方人马的十倍，你才能考虑合围。现在借助地利，采用火攻的办法，要将四万人马全部都留在城外，那也非上万人马不可。
　　战争，拼的本来就是人命。
　　我转头望着罗三：“你们得到的消息，敌人大约什么时候会到？”
　　罗三说道：“估计三天之后就一定到了。突厥骑兵是大部队一起出发，而且是一起悄悄出发，速度比我一个人拼命赶路，稍微慢一些。但是再慢，后天下午，是肯定要到了。”
　　“后天下午……”江上舟沉吟了一下，说道，“现在庆州城中，只有一万人马可以用。如果等对方攻到城下再迎敌，凭借着地形与城中积聚的粮食，大约可以抵抗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周边州县，如果没有援兵，那就再也守不住了。”站起来，说道：“我立即去找知州杨天虎，不管怎么样，先想办法至少先带五千士兵出城，先打一个埋伏再说！不管怎么样，我总要说服他！现在正是冬天，突厥人最难过的季节……出来打草谷的可能性，确实很大！不过这一回，居然打着庆州城的主意，实在出人意料而已，应该可以说服他！你们两位……请自便，我就不接待了！”当下急冲冲就要走。
　　正在这时，听见将军府外，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又听见兵器敲击的声音，接着，听见一个士兵尖利的声音：“将军府内，岂容你说进就进，你等在外面就是！将军对玉同尘客气得很，正私见谈话呢！”
　　又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我要去见玉同尘，你们就是不肯让路，别怪我不客气！”
　　我不由头疼，对着江上舟歉意的一笑，扬声叫道：“十三，我在这里，正与江将军说话呢，你别莽撞了。”往外面走去，却见蓝十三抱着剑站着，边上一圈士兵，正拿着剑指着蓝十三，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而蓝十三，眼神却是有些急切，只看着我的方向，根本没有将这些士兵放在眼里。
　　我不由好笑，说道：“十三，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蓝十三见我，才展眉笑道：“听说你来将军府，想着这个江上舟的古怪脾气，就有些不安，当下就赶来了。本来也没事，不过那士兵却说你与将军竟然是私见，其他人一律不见，那就有些紧张了，我性子又莽撞，不过你放心，我不曾出剑，不算失礼。”
　　我忍不住失笑。江上舟大笑道：“只不过此处不是鸿门宴，哪里用的着樊哙？”对我拱手道：“多谢玉公子报讯。我先去了。你们几位自便，怒不接待了。”当下就走了。
　　周围一圈士兵，都收起兵器。蓝十三脸上的笑容，颇有些尴尬，对周围的士兵又是打了一个拱。
　　我与罗三蓝十三出了将军府，回到了旅店，想着庆州未知的战事，心中着实有些烦闷。还没有进门，就见林子陌急冲冲上前来，说道：“兄长刚才留下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就是这个意思。这庆州城……”想了想，还是将林子陌拉到一边，悄声将得到的消息说了。当然也没有瞒着蓝十三。
　　林子陌面色一变，说道：“这几天正是乡试的日子，各处书生都汇集此处。如果真让贼子下了庆州城，那影响非同小可，动了国本也未可知。”
　　想不到林子陌一个孩子居然考虑如此深远。我苦笑道：“正是。但是庆州将军手中没权，而知州通判却不敢冒险将士兵交给江将军。如果江将军万一有个异动，他们可就死定了。即便江将军没有异动，只要突厥人没有来，那他们也要负罪的。”|饭ㄕ饭ㄩ小ㄠ说ㄙ论ㄌ坛☆☆☆☆手ㄧ打，转ㄔ载ㄤ请ㄐ注ㄛ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ｏｍ|
　　林子陌愤愤道：“可是庆州城破了，他们也是逃不过一个死字！”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庆州城破了，只要逃得及时，不要落到突厥人手中，皇帝陛下，是不会治他们的罪的，因为保护城池，那是将军的责任。”
　　林子陌目瞪口呆，才说道：“将军有保卫城池的责任，却没有相应的兵权，你要将军怎么保卫城池？”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江将军能说服他们，将给江将军一点临时的调度权。有所准备总比敌人兵临城下才准备要好。”
　　林子陌眉头皱了一皱，片刻之后才说道：“希望如此了。可是几个同窗，都不愿意离开庆州。要不要与他们说实话？”
　　“这消息传播开去，只怕要引起庆州城内民众恐慌。到时候敌人还没有来，咱们自己先乱了。”我这话倒也不是危言耸听，情形的确如此。消息散发出去，逃难的，抢劫的，抢购的，恐慌引起的浪潮，怎么也压不住。承平已久的百姓，实在经不起坏消息的考验。所以，消息不能大规模散发。
　　回到房间，几个得到消息的朋友也都赶了来，纷纷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笑了一笑，说道：“不过是一个小消息，是江将军的私事。既然知道了，就去告诉江将军一声。”
　　见我神情坦然自若，几个书生也不好多问。当下就散了。一心想要打个主意将这一群书生疏散出城，但是又想不到好办法，与林子陌蓝十三相对无言，对着书发呆。
　　正发呆的时候，却听见外面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面有尖利的声音响起来：“玉公子，求你救命！”
　　我一惊，蓝十三已经先窜了出去，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我看清了来人。居然是一个士兵！看衣着五官，就是白日里在将军府见过的。那士兵见我，跪下磕头，道：“玉公子救命！”|饭μ饭ψ小ρ说η论ρ坛☆☆☆☆手δ打，转υ载ο请ζ注ζ明ＷＷＷ.ｆfＴｘｔ.Ｃｏｍ|
　　我知道，一定与江上舟有关，说不定与突厥战事有关！当下将士兵拉起来，说道：“进房再说！”
　　那士兵进了房间，又跪下磕头，才说道：“将军向杨天虎提出，要调动五千人马出城训练，那杨天虎说现在如此平静，训练什么训练？将军就说了听到的消息，杨天虎大怒，说这是谎言，因为庆州城离前线远得很，将军要将人马调出城，莫非是想叛变？还是想占山为王？将军就与杨天虎起了冲突，怒气冲冲回来，就下了命令，召集手下的两千士兵，先在大校场集合……没有想到，杨天虎与通判大人却突然前来，直接指斥江将军是在叛变，当下就将将军拿下了……说是要解送京师，交给皇帝陛下，治罪！”
　　再也忍不住，我跳了起来，说道：“乱上加乱！皇帝陛下到底怎么用人的，现在这个关口，还要将庆州将军往外送！庆州城里少了庆州将军，少了主心骨，战事一来，连三天都扛不住！”
　　蓝十三脸色一沉，说道：“我去找这个庆州知州，用剑让他放人！”|饭ō饭ǎ小ǐ说ù论ú坛☆☆☆☆手ì打，转ě载ǚ请ǒ注ǘ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oｍ|
　　林子陌苦笑道：“蓝爷，您以为，天下的事情都能用剑来解决？江将军身后还有一个家庭一个家族的，你如果这样做，万一战事不来，那就是将将军往灭门的路上逼了！”
　　我绕着桌子走了一圈，说道：“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知州大人相信，突厥人真的会来！在突厥人的压迫下，大家的心才能拧成一条绳！”
　　林子陌道：“问题是突厥人要后天才来，而将军，明天就会被送往京师！”
　　“那么……今天！”我站住，目光蓦然定住，落在林子陌的脸上：“子陌，如果一群书生说突厥人来了，知州大人会不会相信？”
　　林子陌眼皮子一跳，叫道：“你不要冒险！”
　　我站着，看着面前的林子陌与蓝十三：“你知道，书生的信誉是最好的。我现在就带着一群书生出去……出城看秋景，出城吟诗作赋……这时候，不小心遇见了突厥人的斥侯！然后我们跑回来报信……你说，知州大人会不会相信？”|饭н饭с小п说ц论э坛☆☆☆☆手в打，转ё载у请ю注б明ＷＷＷ.ffｔxｔ.Ｃｏｍ|
　　林子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说道：“会相信！但是……这很危险！你会送掉你所有的信誉所有的名望……事情真相传出去，天下的书生，都会将你看做公敌！”
　　30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十章 一场豪赌（下）
　　的确如此！事情传出来，天下的书生，都将会把我看做公敌！
　　大家都是读书人，大家都属于“士”这个阶层，大家都要齐心协力护着自己的这个特权阶层——这是所有读书人的共识！
　　而我现在，却是要撒谎将一群书生带出去，然后制造一个更大的谎言，让一群书生帮忙重复这个谎言！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这将一群书生玩弄于鼓掌之上的行为，真相传扬出去，我将被整个读书人阶层唾弃，我将成为天下读书人的公敌！
　　我的政治前途，就此断送，我的遭遇，将比死亡更为悲惨！
　　只是……如果我带着罗三跑去与知州大人说话，知州大人会相信吗？
　　不会。我有名气，那是狂生的名气。我向来不是以认真谨慎的形象出现在世人的面前。何况罗三的身份，确实有些下贱。在当官人的眼中，罗三这等人的说话，确实没有多少可信度。
　　而东门狐狸的身份，也不适合拿出来给知州大人看。毕竟东门狐狸这个人，曾经是废太子的重要谋士。这个消失了几年的谋士，突然出现，知州大人首先要怀疑，这个消息，是不是这个狐狸的阴谋！
　　东门狐狸的身份拿出来，能取信江上舟，却不能取信杨天虎，不但不能取信，而且还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所以，我只能借别人的嘴巴去告诉知州大人！
　　而借助谁的嘴巴？我不能只借助我们身边这几个好友的嘴巴，他们几个人的分量还不够！要借助更多的书生的嘴巴……那么，我就要冒更多的政治风险！
　　我……不想冒这个风险，但是我别无选择！
　　就在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赌博，不过是赌赢了与赌输了两个结局而已，我别无选择！飯☆¤⌒﹚飯小▽△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ㄝ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当下打定了主意，我对林子陌说道：“你与去我们几个朋友说，今天下午，我们去城外登高作诗！重阳节马上就到了，登高也是习俗，登高作诗，也是美谈……让他们将消息传出去，庆州城内的书生，愿意与我们一道去的，我们来者不拒！”
　　林子陌叹了一口气，说道：“虽然说来者不拒，这人还是要稍微看一下的，太聪明的不能带。”
　　蓝十三冷笑了一声，说道：“天下的书生，有几个是笨的？不过你既然要冒险，我就陪着你冒险。反正这些书生拳头软得很，估计也死不了人。”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十三，你怎么这样说话？”
　　蓝十三冷笑道：“我看不惯你这样子。明明不是自己的事情，硬是要揽到自己身上来。你活得累不累？等你精这事情搞砸了，我带着你跑路就是，反正我说过，我总你站在你后边的。”
　　听蓝十三这样说话，我才放心下来。蓝十三虽然气恼，却还是将我当做一回事。当下苦笑道：“十三，等下麻烦你去悄悄找两套突厥人的衣服来，与罗三两人扮作突厥人的斥候，在树丛中现身，吓唬我们一下……”又吩咐林子陌去找附近的地形图。飯＊Ψ∮≥≒飯小卐♀說論▓Юò〒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那站在一边的士兵，是个懂事的，立即说道：“我们将军府有地形图，我马上去拿来。”
　　不多时将地形图拿来，我们看着地形，确定了演戏的地点。又与蓝十三商议了演戏的细节。
　　蓝十三答应了，将冷笑转为苦笑，说道：“我怎么这么傻呢？”当下就出去了。
　　林子陌道：“我去通知大家。”也分头行动去了。
　　那士兵看着我，突然跪下，郑重的向我磕了一个头，说道：“小兵代将军谢过玉公子。玉公子，如果事情泄露，小兵将这条命送掉，也要向天下人说明白，还公子一个清白。”
　　我笑了一笑，说道：“事情也不见得会这么糟。”安慰了两句，打发他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转眼过了中午。林子陌已经将消息散发出去，大兴第一才子在书生中的号召力果然非同寻常。不过一个时辰功夫，我小旅店的门外，已经汇集了近百个书生，笑嘻嘻的对众人打了一个拱，笑道：“诸位，重阳登高本是传统，这几日我们都被俗物所累，竟然忘记这等事情了。今天难得天气甚好，小弟看书又觉得无聊，就想出了这样一个主意。一来呢，是小弟到了庆州之后，竟然忙着看书写字，竟然回绝了几位兄长的聚会邀请，心中有些歉意，借这个机会来表示一下抱歉。二来呢，小弟也存了一个广交朋友的心思，借这个机会，多认识几个好友也好，难得大家赏脸，小弟感激不尽。”当下作揖。下面的书生纷纷还礼，有人笑道：“听说玉公子已经发誓不再作诗，我等都曾经心有遗憾，却不想还有机会见到玉公子的新诗。”
　　我笑：“各位原谅，小弟既然已经发下誓言不再作诗，这辈子是不会破誓了……”
　　听见一个书生扫兴的声音：“那不是让我们空欢喜一场？”
　　我笑：“等下小弟就看着诸位兄长作诗。小弟已经命人准备了笔墨纸砚，等下给各位作诗的兄长作画，以作补偿，如何？”飯﹡〞】∝‰Ф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卐╱￥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欢呼声响了起来，有人大笑：“有诗有画，这才叫风流佳话！”
　　又有人笑：“玉公子一幅《吴王婚礼图》已经震惊京师上下，可惜我们没有机会见到。现在玉公子要作画，可是要将我们都画进去，像《吴王婚礼图》那样一般才好……”
　　我手虚按了一下，说道：“……小弟已经让人准备了不少吃食酒水，还有将这庆州城里茱萸菊花都收购一空，大家说，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下面一群人大笑：“不用准备了，不用准备了！笔墨纸砚，我们都带来了，一起登高去！”
　　一群人乱哄哄的，不由想起前生与一群同学郊游的情形，只是想到自己的阴谋，却也不免有些感伤。
　　当下按照计划，带着一群人，上山。一群书生，体质各不相同，有多不禁风的，也有相当健壮的，也有手脚灵敏活像猴子的。最出色的是林子陌，一会儿就率先上了高山山顶，笑嘻嘻给我加油。
　　见了他那顽皮嘴脸，心中的烦闷一扫而空，笑道：“你的手脚到也快。”
　　林子陌笑道：“我出身贫穷，小时候每天上山砍柴，这手脚自然灵便了一些。”
　　等了好一会，人才差不多到齐了。于是各自找了地方，吟诗的吟诗，作画的作画，又有淘气的，将一堆菊花都揉碎看，满山遍野的乱撒，又选了上好的菊花，往朋友的头上乱插。
　　我也铺开一张纸来作画。既然答应了这群书生，当然要给他们画一幅画。一边观察着书生们的举动，一边却竖起耳朵听左边右边的动静。却突然觉得脑后有风声异动，心神一惊，急忙转头，却看见林子陌拿着一枝花笑嘻嘻的站在我身后，道：“本来想悄无声息给你插上的……”
　　我再扭回头，却见画了一半的画面上，却被我甩出了两个大墨点，整幅画就损毁了。不由扫兴，说道：“你赔我画！”飯◥↗∷Ψ?＊╬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林子陌笑道：“陪兄长画？我可不会画画……”
　　说着话，却突然“啊”的尖叫了一声！
　　虽然早就知道有这样一出戏，我还是被林子陌的尖叫吓了一跳，当下道：“你叫什么？”
　　林子陌尖声道：“树丛之中……有兵器！有反光！”
　　林子陌这样尖声大叫，一群书生都被吸引过来了，也有胆子大的书生，道：“莫非是看错了吧？我们去看看！”
　　林子陌道：“那是箭尖的反光！我看清楚了……我们还是先走吧！”
　　我沉声道：“子陌，不要慌张。即便是真有箭尖的反光也不算什么，这等荒坡野地的，说不定只是猎人而已。”回头看着一群书生，道：“谁陪我去看看？”
　　当下就有一群书生请命。我笑：“要练过几天武艺的，身手太差的不要。”又对一群书生说道：“大家呆在这山顶上，围成圆形，有兵器的守在外面。不管草木皆兵不草木皆兵，咱们总要做好准备才是。”
　　见我吩咐得有条有理，一群书生都轰然听命。当下就吩咐了其中一个书生做头脑，带着另外三个人，往林子陌所指的方向，小心翼翼走了去。
　　很快就看到自己所想要看到的东西！
　　树下有一把小弓，样式奇怪的小弓！飯┟┳←卍§◣◎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Ψ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将小弓捡了起来，心中却奇怪蓝十三怎么演了这样一出戏，与我之前商量的有些不一样。不过目的一样可以实现，当下凝视着那把小弓，沉默不语。
　　后面一个书生，名叫海春棠的，却不由发出一声惊呼：“这是突厥人的弓箭！突厥贵族常用的弓箭！”
　　我面色一肃，说道：“这果然是突厥人用的弓箭？也就是说，刚才，这里躲着的，是突厥人？”
　　那海春棠点头道：“正是！我曾听说，突厥贵族喜欢用这样的小弓箭，这样小弓箭带着轻巧，射程虽然不远，却能出人意料！”
　　“突厥贵族……”我沉吟道，“弄错了吧？这地方，突厥贵族不会来，说不定是猎人留下的。”心中却大骂自己无耻。自己这样问话，就是要将海春棠推到风口浪尖上，等下即使事发，也有一个海春棠给我垫背。
　　“不是！”海春棠大急，说道：“玉公子，你看这弓弩！根本不能极远，寻常猎人，根本不用这东西！我知道了……斥候！突厥人的斥候，为了行动方便，也经常携带这东西！”
　　“突厥人的斥候！”我回转头，脸色已经沉凝非常：“各位！这等消息，不能胡乱传播，否则……”
　　海春棠道：“不过，要立即上报将军府，还有知州府！”
　　“先上报知州府！”我当机立断，说道，“将军到底是武人，武人不见得会相信我们书生的话！海公子，你手脚快，请你马上带着人去去知州府！而我……”我的眼睛，看着山顶上的众人，“我将带着大家，缓缓而归！”
　　海春棠点了点头，对身边一个书生道：“连兄，麻烦你陪同我前去……”
　　声音还没有落下，却听见身后有一个冷笑的声音响了起来：“海兄，你们都上了这个玉同尘的当了！”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十一章 生死携手（上）
　　有人居然知道真相，并且要说出来！
　　一瞬之间，冷汗淋漓。如果让人说出真相，那么精心设计的计谋将毫无效用，军队调动之权不能落到庆州江上舟手上，这也罢了。更紧要的是，我将失去我的名声！在异常重视“士德”的古代，若是留下这样一个名声，我这一生，就算毁了！
　　就算不久之后突厥士兵真的前来奇袭，我也无法洗脱！名声之上，留下瑕疵，将无法弥补！
　　很快镇定下来，我知道，现在无论对方说什么，我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死咬着不认账！
　　回过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玉同尘的丰仪，举世无双：“怎么说？——哦，是欧阳兄。”
　　身后不远之处站着一个人，正是延州时候认识的欧阳毅。曾经与我打赌，却输了的。他今天居然会混在人群之中跟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欧阳毅冷笑了一声，说道：“海兄，连兄，你们几位可知道，今天上午这位玉同尘玉公子，做了什么事情？”
　　他这样一说，我就知道今日已经没有幸免的可能！当下冷笑了一声，声音比欧阳毅的更加清亮：“原来欧阳兄是跟踪在下来着。当日打赌输了，欧阳兄不服气，在所难免，但是做出这样的行为，却是叫在下好生诧异。在下原本以为，当日打赌，不过是一个玩笑罢了，在下虽然赢了，却也没有要了欧阳兄的彩头，咱们应该可以化敌为友了。”不管怎么说，气势上一定不能弱了，一弱，就让人更加怀疑。
　　我这话很简单，就是告诉在场几位书生一个信息：我与欧阳毅曾经打赌，欧阳毅输了，我虽然没有要了欧阳毅的彩头，但是欧阳毅却是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一句话，欧阳毅的话，不可信！
　　欧阳毅看着我，脸色煞白，声音都尖锐的颤抖起来：“玉同尘，我承认，你的才华远胜于我。当日与你约赌，那是我自不量力。然而今天，你的行为，实在是居心叵测！”他的目光渐渐镇定下来，“我不过是偶尔见到你与一个伙计打扮的人，匆匆走向将军府，心中不免有些诧异，多看了两眼罢了。我只想，我们文人，与武人向来少有瓜葛，皇朝规矩，也是忌讳文人与武人交往。不想中午就听到了消息，你要召集书生们出城登高一会，才起了疑心。你来庆州也有时间了。对文人之间的聚会，向来是爱理不理的。今天怎么会兴致大发起来？又见你身边的那个贴身的护卫，叫蓝十三的，居然影踪不见，不由更是怀疑。不过也只是疑问罢了。直到刚才，那林子陌大呼林中有人，你带人来看情况，居然得到突厥人的短箭，才恍然大悟！”
　　我神色自若，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这个欧阳毅，果然是一个人才，居然根据蛛丝马迹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我朝的规矩，非边塞的驻守地方的将军，调动军队，必须得到地方官的批准。江上舟将军就没有军队的调度权。当然有例外的时候，这个例外，就是战事发生的时候！如果有确切的证据说明战争即将发生，那么将军就能得到军队的调度权！所以，与江将军商议了之后，玉公子带领我们来到这里，想要借用我们的嘴巴，告诉杨知州，突厥人即将突袭，你快点讲军权都交给将军大人，是也不是？至于将军大人要了军权做什么，那就肯定不能见人了，是也不是？”
　　欧阳毅的目光，咄咄逼人！
　　欧阳毅所猜测，竟然是八九不离十！
　　我的目光渐渐沉凝了下来，说道：“欧阳兄所言，确实有些道理。”
　　在场诸人想不到我居然会说出这句话来，当下就完全怔住。
　　我淡淡笑了一下，说道：“只不过，欧阳兄猜测，只是猜测而已，并无实据，是也不是？”
　　欧阳毅点头：“是，我没有实际证据。”
　　我的目光蓦然冰冷：“欧阳兄猜测，只是猜测！而万一猜测错了，那就会如何？”
　　欧阳毅僵住。
　　我冷笑了一声，说道：“庆州一城，离边塞并不算遥远，而夏州之南，也有山间小路，可以通向庆州。所以敌人从小路直接奔向庆州，也不是不可能！而欧阳兄却是为了自己的主观臆断，先判定了玉某人的罪行，宁可冒着突厥人真格前来的危险，也要阻止大家向知州府汇报此事，居心何在？”
　　冷笑一声，我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欧阳毅，后者的脸色已经渐渐转白，“如果突厥人真的前来奇袭，那庆州却没有任何准备，那会如何？一个结局，庆州城沦陷，庆州城内生灵涂炭！欧阳兄，你是否想过这样的结局？”
　　欧阳毅哑着嗓子说道：“不是这样，你只是想要帮庆州将军得到军权而已……至于庆州将军得到军权之后会如何，那结局更是不可测！”
　　“如果没有突厥人，庆州将军费尽心思得到军权，那是想要做什么？”我努力使自己的目光转向凌厉，冷声说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庆州将军想要谋反！”
　　“谋反”两个字说出来，在场的人，眼皮子都是跳了一跳。虽然欧阳毅之前一直在影射这件事，但是被我这样chiluo裸的说出来，在场的人，还是忍不住有些心惊肉跳。
　　我冷哼了一声，说道：“我玉某人，自然也是同谋。然而大家先动点脑子想一想，庆州将军谋反，能不能成功？”饭饭す小说ぬ论ゎ坛月夜$_$紫晶手打，转载请(⊙_⊙)？注ＷＷＷ.fftxt.coＭ
　　我说着，在地上画着地图：“庆州城不靠近边塞。也就是说，庆州将军即使是争取得到兵权，也不能急速出塞，叛国投敌！最快的速度，也要三四天！三四天功夫，朝廷就可以调动附近的士兵，前来围剿。庆州将军，毫无胜算！而且叛国投敌，还要看看士兵们答应不答应。庆州士兵，家眷都在内地，肯不肯随着将军叛国？”
　　我一番话问下，四周寂静无声。再次冷笑，我继续说话：“第二个，不是出塞叛国，而是占地为王。然而占地为王，庆州地方，是否能长久的守住？”在地上画着地图：“没有明显的地利。附近的军队，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赶来。庆州地方并无出产，仓库里也没多少粮食，靠什么长时间的守住？还是那句话，士兵们是否愿意跟着将军谋反？”我的语速，越说越快，说到了现在，终于停了下来，休息了片刻。语速快，就是为了让欧阳毅他们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反驳，牵着他们的牛鼻子，跟着我走！
　　四周的人目瞪口呆。我冷笑一声，做了总结：“如果我不是傻瓜，绝对不会跟着庆州将军谋反！如果庆州将军不是傻瓜，也不会费尽心思做这等注定要失败灭九族的大事！你们以为如何？”
　　其实我的话也经不起推敲。只是靠着气势，暂时将他们压住了。
　　那海春棠当下就说道：“玉同尘之言，极是有理！更重要的是，我相信玉同尘！我看玉同尘诗文，浩然正气，怎么可能是宵小之辈！欧阳兄，你所见，不过是巧合罢了……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去找知州大人，告知今日之事！”
　　另一个书生急忙说道：“我与你一道去。”
　　我连连点头，说道：“好，你们两人同去，将短箭带上，路上一定小心！”
　　欧阳毅看了我一眼，脸上神色颇为复杂，片刻之后才说道：“我也同去……既然这片山岭之间，可能有突厥人的斥候，那么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
　　我摇了摇头，说道：“欧阳兄一直认为我居心叵测。既然如此，欧阳兄还是不要一起去的好。万一知州大人问起，你该如何回答？万一你的话是真的，我设置了陷阱给知州大人跳，你掺和一脚，岂不是毁了你的清白？”笑话，欧阳毅是有脑子的，我绝对不能让他与海春棠他们一块去。万一路上这小子想到了什么，与知州大人说起来，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欧阳毅脸色尴尬。海春棠说道：“玉公子……”
　　我冷笑了一声，说道：“欧阳兄信不过我，我也信不过欧阳兄。欧阳兄口口声声说突厥人不可能前来，万一他是突厥人的内应，路上通消息给突厥人，或者路上对海兄连兄下手，那又怎么办？所以，欧阳兄，你最好与我在一起，咱们互相监视，也免得互相怀疑。”
　　我居然这样说话，一群人都是苦笑。欧阳毅苦笑道：“好，我与你一道就是。”
　　海春棠两人当即下山。我与欧阳毅其余几人上山，对众人说道：“这里山岭之中，似乎有虎豹。不能久留，我们这就下山。带兵器的学兄请举手。”
　　欧阳毅想不到我居然说“有虎豹”，当下看了我一眼，却还是举起了手。我这才注意到，原来他腰间，竟然挂着宝剑。
　　我看了一下四周，举手的不过十来个人。
　　“练过武艺的，请举手。”又举起了十来只手。我点头，说道：“一共是二十五个人。请这二十五位学兄，将不会武艺又没有武器的学兄围在中间，我们形成圆形，这就下山去。”虽然知道突厥人还在三日路程之外，但是架势还是要做足的。
　　我看了一眼欧阳毅，说道：“欧阳兄是既有武器又有武艺的，麻烦在前面领头。我在后面断后。”却见林子陌上前来，说道：“我要与你一道，站在后边。”
　　我笑了下，说道：“没事，你站在中间，不要给我扯后腿。”
　　一群书生，闹闹哄哄，总算是站好了阵型。不觉皱眉，百无一用是书生！如果是士兵，用得着这么多时候？
　　一群人站好了阵型，就要往山下行去。正在这时，却听见不远处的山林之中，响起了一声惨叫！
　　接着，是兵器敲击的声音！
　　听见那声音，一群士兵，都是脸上变色！
　　神色不变的，只有我与林子陌。厉声叫道：“大家按照原计划，快步回城！”
　　可是我的镇定很快就被打破。因为，我听见了海春棠的声音！
　　是的，那是海春棠的声音：“突厥贼子……”接着，是武器的声音！
　　欧阳毅脸色一变，说道：“我去看看！”飞身就下去。
　　蓝十三与罗三不会杀人，更不会杀我派去送信的书生！
　　那就是说，这片山岭里，真的有突厥人！
　　我这才想起了一件事，就是刚才那支短箭！蓝十三与罗三，并没有这样的短箭！就是要做一支来伪装，也不是短时间可以做到！
　　也就是说，我刚才见到的那支短箭，很可能就是突厥人留下的东西！
　　如果只是我与林子陌，一个两个突厥斥候，我并不害怕。可是现在我身边，有一百多个书生！
　　绝大部分没有任何武艺，也没有任何武器！就是我，也只是在腰间象征性的挂了一把长剑，显示一下自己文武全才而已。至于那把长剑有没有开封，我都没有仔细研究过！
　　脑子思想，其实只有一瞬之间。我厉声吩咐：“欧阳毅，你不要离开大家！你留下，我去看！”说着话，我掠过了几个书生，往声音来源之处掠去。
　　山岭之中，树木茂密。展开轻功，行动还是不便。等我来到声音发源处的时候，就见到海春棠已经浑身是血，靠着一棵大树固守，而身侧一个人，穿着书生服饰，躺在地上，眼见是死了。
　　而海春棠的面前，有十来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突厥人！
　　手中黑黝黝的弩箭，对准了海春棠，也对准了我！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十一章 生死携手（下）
　　眼角的余光闪过，我判断出来，无可置疑，面前的人，确实是突厥斥候！
　　东门飘雪送来的消息，是突厥士兵大约三天之后会到。但是这不妨碍突厥探路的斥候，比大部队提前三天到达！而且，突厥人的速度，很可能超过了东门的预计！
　　我自作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竟然真的遇到了突厥的斥候！
　　突厥人本身就是异常彪悍。斥候更是如此。这十余个突厥斥候，是不能杀光我们一百多人。然而，这些人，是我带出来的！是我自作聪明设计将他们带出来的！
　　他们任何一人的损伤，都是我的责任！
　　这里的人，是整个关内省的精英！
　　现在，已经先折损了一个！
　　他们原先只是想悄无声息杀了前去报讯的两个人。没有想到还是让海春棠发出了声音。海春棠发出了声音，将我们大部队都惊动了。
　　将我们大部队惊动，就只有一个结局——
　　一百多个书生与十多个突厥高手，将形成不死不休的结局！
　　他们要将我们都杀光，以免消息泄露。而我们也只有与他们拼了死命，才能有逃命的希望！
　　领头的突厥士兵一声呼啸，数十支弩箭，突然飞出！
　　弩箭对准了我与海春棠，还有一部分，却是飞向山上！
　　他们要趁着我们猝不及防的时候，先杀掉几个！
　　我腾身闪过，手中长剑已经出鞘，将飞向海春棠的几支短箭挡住。那短箭射程虽然不远，但是如此近距离，力度却是非常足，虽然挡住了，手腕却是被震得有些发麻。要知道我这一阵，可是认真练了几天所谓天神门的天脉武功，身体素质有所上升，已经恢复到受伤之前的水平，甚至还有所超过。可是，手腕居然还发麻！
　　心中马上知道，面前几个人，只怕都是入室高手！、
　　入室高手，对付一群只会花拳绣腿的书生，那是狼入羊群！身子一震，又闪过了几支短箭，抓起海春棠的手，说道：“先回山上！”手腕一震，先将海春棠往山上抛去。再也不敢轻敌，这一下是用尽了全力，同时对欧阳毅大声叫道：“接着！”
　　欧阳毅身体还在向前，当下身子一矮，将海春棠接在手中。同时对我叫道：“玉兄，先回来！”
　　我苦笑了一下。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几个突厥人已经扑了上来，将我团团围住！
　　而几乎同时，还有几个突厥人，已经腾身向山上去了！
　　我厉声喝道：“圆形阵势，不能放松！有武艺的人，轮换交战！利用那边的巨石，做天然掩体，用小石头做武器！不能让他们扑上来！”
　　说话的功夫，我已经与几个突厥人交换了数招，心中暗暗叫苦！
　　对战一两个人，凭借着风行烈指导的轻功，我或者还能逃命，但是这样的情况，我却是根本不能脱身！
　　被四个突厥人围在这里，即使不被杀了，我也会被活活累死！
　　一声厉喝，拼着右臂受伤的危险，我运足了十分力气，一剑刺向左手边的一个突厥人。这般不要命的架势，却是让那个突厥人一怔，闪身躲开，让出一条路来。我身子飘过，终于出了这四个人的包围圈！还好，右臂损伤也不算严重，不过是被挂了一条血痕而已，没有伤到大动脉，更没有伤到筋骨！
　　然而这还没有算完！身后短箭的呜呜声响起来，几支短箭就跟上了！心中叫了一声苦，闪身躲过，然而这样一躲，后面的突厥人，又紧紧跟上！
　　就在这瞬间，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树！”
　　心中一震，随即想起来，我现在是在树丛之中！
　　沿着道路往上奔跑，路上少有遮蔽，正是给了对方的短箭一个施展的场所。而如果我在树丛中，绕着树跑呢？
　　绕着树跑！让树木做自己的盾牌！一瞬之间，头脑明白过来，当下绕着树木，弯弯曲曲的向山上跑去！
　　四个突厥人，紧紧跟上！
　　四个突厥人紧紧跟上，而几乎同时，先前扑向山顶的那七八个突厥人，已经到了山顶！
　　山上的书生们，终于按照我的吩咐，摆好了阵势。虽然其中不少尿裤子的，不少浑身抖成筛糠的，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身前身后，摆了一堆石头。见那突厥人靠近，不用吩咐，不用指挥，石头就噼里啪啦砸下来了。
　　突厥人上前的势头，终于被阻止了片刻！
　　就在这片刻的功夫，我身前居然响起了短箭的声音，呜呜呜的，向我身后而去！
　　心中一震，我方的人，居然有远程武器？身后的突厥人，再次被阻了一下！
　　就这一会的功夫，我终于上了山顶，上面的书生们，砸石头砸昏头了，居然有不少石头向我扑来。而另外几个正扑向书生们的突厥士兵，也有两个，掉头向我扑来，正与后头几个，形成合围的形势。
　　一瞬之间，又陷入危险之中！
　　三把马刀一齐劈下，躲开这一把，躲不开下一把！
　　我判断形势，苦笑一声，躲开最要害的一刀，尽力将宝剑举起，奋力一格——将力头最足的一刀挡开！
　　第一刀躲开了，第二刀挡开了，第三刀，却是劈向了我的肩膀！
　　如果劈中了，肩膀就废掉了！
　　我只能闪身往下一蹲，希望借这一蹲，将对方的力气给卸掉一些，受伤轻一些！
　　就在这一瞬间，却听见“当”的一声巨响，对方的马刀，居然没有劈下！我就地一滚，脱开了几个人的包围圈，却听见有人大叫：“伸手给我！”
　　下意识的伸手，手腕立即被人抓住，我身子腾空而起，立即落在了书生们的前面！这才看清，危难之际援手的，竟然是欧阳毅！
　　欧阳毅右手手臂鲜血淋漓，不知什么时候受伤了。但是他却顾不了我了，吩咐身边的书生：“护着玉同尘！形成圆形阵势，已经要将突厥人挡在外面！”那倒是有些大将风度。
　　看着欧阳毅，心中微微一怔。看着自己的手腕，一种莫名的情绪慢慢从心底升起，却也无暇去思想什么，当下吩咐道：“不用圆形阵势！扬兄、边兄，你们两位，护着右边！章兄、梁兄，你们护着左边！有序后退，先占据大石头后边的有利地形！”
　　我的威望，无疑比欧阳毅高得多。当下书生们就依照吩咐，退到石头后边。一边退，却是一边将地上几支弩箭都捡起来。那几个突厥人趁机进攻，但是有懂武艺的书生拼命护着，居然也没有大的损伤。但是眼睛看去，四周一圈书生，几乎人人身上都带着伤了。
　　退到石头后边，我抬眼望了一下四周，叫道：“谁有弩箭？借我一用！”
　　我本来是以为，方才我退回山上的时候，有人用弩箭来帮我，我们这群人之中，定然有带着弓弩的。却不想一句话问下，四周居然寂静无声，片刻之后才有声音响起来：“玉公子，你是要射何人？”
　　循着声音看去，又是一怔，原来又是欧阳毅！
　　他的手中并无弓弩，却是拿着一根三角形的树杈，上面绕着一绺树藤，如此而已！
　　很显然，方才用弩箭帮我后退的，就是他！就是这把孩子玩的弹弓！
　　树藤没有多少弹性，制作出来的弹弓必定不能持久。但是他居然能恶搞用这把弹弓，将弩箭射出了三丈以上的距离！而且听那呜呜声，那箭头的力气，还是很足！
　　再不迟疑，我将手中的弩箭，都塞给了欧阳毅，说道：“尽你的能力，用连珠箭，一定要将中间那个黑瘦的汉子，射倒！”
　　我的手指尖与欧阳毅的手指尖碰触的一瞬间，明显感觉到，欧阳毅的手指轻轻的颤抖了一下，但是仅仅是一颤而已，接着，他的声音就毫不迟疑的响起来：“我尽力而为！”
　　林子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身边，问道：“兄长，为何要射其中那个黑瘦的汉子？”
　　我道：“突厥人向来是以武为尊。这个人身形黑瘦，武功也不是最为高明的，却能处在这群武功高强的斥候中间，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这个人智谋出众，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个人地位极高！”来不及多加解释，吩咐身边的书生：“分成四组，不懂武艺、身体瘦弱的靠后捡石头，传递给中间一组！身子强壮不懂武艺的，居中传递石头！剩下的人，分成前后两列，一列负责准备，另一列负责砸石头！砸完石头，迅速弯下身子，让出地方，给做好准备的一列！”
　　说话的功夫，后面的书生们已经迅捷分成了四组。中间间或有些意外事故，但是现在生死之际，众人虽然闹闹哄哄，动作却也尽量争取快捷，也有几分士兵的样子了。
　　我现在摆出的，是严密的弓箭手防守阵势。前提是必须有足够的弓箭手。但是现在没有任何弓箭，只能拿石头来充数，到底有多少防备的力量，那就是未知数了。
　　我只能——尽我所能！
　　就在这功夫，欧阳毅已经连珠箭射了出去，那个黑瘦的突厥人，哎呦了一声，果然被欧阳毅射倒了！
　　十一个突厥人一阵慌乱，随即有人上前，将那个突厥人扶了起来，留在后面照顾。其他人等，继续往前！
　　欧阳毅的准头不错，奈何这把弹弓，力量上实在太差，虽然将敌人射倒，却没有给敌人造成致命的威胁！
　　第一组石头砸下去，然而却没有多少效果。突厥人还是在一步一步的逼近！
　　我的嗓子已经嘶哑了，厉声叫道：“不要乱砸！对准目标！集中力量，每次只砸一个人！看着欧阳毅的弩箭树枝！欧阳毅弩箭方向，就是大家石头的方向！”
　　欧阳毅看了我一眼，随即厉声道：“先投向前面那个络腮胡子！”随即一箭射出。随即，无数石头，一起向那个络腮胡子投去！
　　这一下果然见效，那个络腮胡子左右躲闪之际，还是被两块石头砸中，当下坐倒，眼见一时半会是起不来了。
　　又看石头砸倒了两个人，我正大声叫好的时候，却不想有人大力往我这边扑来！猝不及防，我被扑倒在地！
　　那人就整个压在我身上！其中一只手，还落在我前胸的尴尬之处！心中却来不及羞恼，抬眼看去，却是林子陌，整个都压在我身上，他的肩膀上插着一支短箭，还是嗡嗡的颤动！
　　心中明白，疾声问道：“林子陌，你没事吧？”
　　林子陌呲牙咧嘴，脸色煞白，声音已经在发颤，却依旧回答道：“没事……”努力爬起来。有边上的书生，将我们两个都扶起来。
　　我看了林子陌一眼，疾声吩咐：“将他送到中间去！”却见欧阳毅面前，出现了几十支箭！
　　敌人采用了与我们一样的策略，集中箭镞，先对准一个人！刚才是欧阳毅在指挥，他们就先将箭镞都对准了欧阳毅！
　　刚才射向我却被林子陌挡住的那支箭，却不过是射向欧阳毅而错落到我身前的流箭而已！
　　欧阳毅手中只有一把弹弓，他的剑早就送给了另外一个没有带兵器的书生，他根本没有抵挡的工具！
　　就在那一瞬间，欧阳毅没有躲闪！
　　没有躲闪！
　　足尖勾起，五六块石头飞起，将其中的六支箭撞飞……但是还有七八支箭，继续射向他的前胸！
　　就在这瞬间，边上一名懂武艺的书生，伸手将剑递过来，帮他格飞了三支箭！
　　就在这瞬间，我的剑也递过来，将另外三支箭，格飞！
　　手腕被震得发麻，剑也几乎脱手飞出！
　　最后一支箭，飞向欧阳毅的面门！
　　欧阳毅躲不开了！
　　就在这瞬间，欧阳毅伸右手，硬生生的，挡在了箭头的前面！
　　五指一合，将箭镞牢牢抓住！
　　那箭镞的力量，几乎要将他的手射穿，他的手上，已经血肉模糊！
　　然而，那箭——停住了。
　　千钧一发之际，付出了重伤的代价，欧阳毅保住了一条性命！
　　这样的场景，叫我心胆欲裂。即便是见多了电视里的场景，然而我万万想不到，一个人，一个书生，居然可以勇悍到了这般地步！
　　边上另一个书生，急忙伸手将欧阳毅扶住，疾声道：“你怎么不躲？”
　　欧阳毅笑了一下，说道：“这只手算是废了……不过后面全都是不懂武艺的兄弟，我怎么能躲？”
　　后面全都是不懂武艺的兄弟，我怎么能躲？
　　很寻常的一句话，很平淡的一句话，很不起眼的一句话！欧阳毅的嗓门不高，他的神态也是异常的从容……然而这句话，却在我心中翻江倒海一般，沸腾起来！
　　欧阳毅的右手废了……过几天，就该开考了，能不能中举人，靠着的是右手！
　　心中思想，不过一瞬之间就平静了。我不能长时间的留在这种感动之中！这里还有一百多个兄弟，靠着我指挥御敌！
　　现在，我们面前，还剩下七个敌人。惨叫声响起，却不知是谁，再次被敌人重伤！
　　欧阳毅将弹弓递给我，说道：“我不能再用弹弓指挥此战，玉同尘，你可会？”
　　我将弹弓举起，说道：“你放心，他们欠你的，我帮你讨回来！”这种弹弓玩意我可不会，但是小时候曾经与李篁一起玩扔石头，也有一些准头，当下将弹弓顺手递给身边的一个书生，说道：“看着我石头的方向，大家扔石头！”
　　所有的人都几乎已经脱力，但是，性命所在，不能不尽力！
　　唯一的好处，是突厥人的箭镞有限，现在，居然不射箭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暮色渐合。寒鸦阵阵，从头顶上掠过。
　　欧阳毅厉声说道：“玉同尘，这样不行！我们被几个斥候绊住，不能往城里传递消息，也不知突厥人的部队，会不会玩奇袭！我们要尽早将消息传递回去！”
　　我正要答话，面前寒光一闪！该死的突厥人，居然还有箭！本能的要躲闪，随即想起了欧阳毅的话！后面都是不懂武艺的兄弟，我怎么能躲？
　　拼命提剑，往那箭上一磕。但是人已经脱力，这一磕，只是将箭磕偏了一点，并没有磕飞！而我手中的宝剑，却桄榔一声，掉在了地上——那箭扎进了我的肩膀，痛彻心扉！
　　身子摇晃了一下，又是三箭，向我飞来！
　　连珠三箭，我知道，我即便能躲闪，也顶多闪开其中的两支箭！第三支，我躲不开！
　　何况，正如欧阳毅所说的，后面都是兄弟，我不能躲！
　　就在这一瞬间……就在这一瞬间，我的头脑之中，一片空白！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十二章 患难真情（上）
　　就在这一瞬间，身边的欧阳毅，毅然伸手……伸出的，是那只受伤的未曾包扎的血淋淋的手！
　　手，无比的坚定的手，再次，紧紧的攥住了那个箭头！
　　这一回，箭头没有戳在手心上，但是，那手，再次流血！
　　他的手，受伤的手，为我攥住了一支箭！
　　然而没有多余的时间感慨，我学他的模样，尽我能力，去抓另外一支箭！
　　箭，来势极快，我抓住了箭身，却没有抓牢！箭在我的手心里擦过，火辣辣的疼痛，那是箭镞划伤了手心的一大片皮肉！
　　就在这一瞬间，箭镞的去势，终于止住！箭镞的顶端，距离我的心口，不足一寸！
　　然而，第三支箭即将飞到，我却来不及抵挡！
　　那支箭，直奔我的小腹——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瞳孔，蓦然放大！
　　就在那一瞬间，一把飞刀，明晃晃的飞刀，从我眼角的边缘处，进入了我的视线——
　　一个名字在我的喉咙间跳跃着，我没有叫出来！
　　我并不认得这飞刀，但是我认得这手法，这飞刀飞来的去势！
　　这种手法，我曾经见过，在今年夏天的某一天，在我的房间里，某个男子，曾经用这种手法，为我打蚊子！
　　与今天不同的是，现在进入我的视野的，是一把飞针！
　　在我的眼睛里，时间被放慢了无数倍……然后，我终于看见了我想要看见的人！
　　蓝十三，蓝十三！
　　在那一瞬间，我再也不管蓝十三的飞刀能不能为我格开最后一支箭，我的眼睛里，只有蓝十三！
　　蓝十三揉身飞上，手中的刀，划出了几道明亮的闪电！
　　就在这一瞬间，蓝十三已经发出了一声厉吼，直接与两个突厥斥侯对上！
　　我方见来了生力军，而且是个高手，一瞬之间，欢声雷动。
　　欢声响起的一刹那，我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那支飞向我的小腹的箭，已经被飞刀撞飞，双双落到了地上。欧阳毅正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捡起了那支短箭与那把飞刀。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正在激战的蓝十三身上，却是落在那把飞刀上。我有些诧异，但是我的目光，再次被吸引向蓝十三的方向。
　　正在围攻我们的几个突厥人，见来了强大敌手，当下就舍弃了我们，一起向蓝十三进攻。
　　七八把马刀，一齐向蓝十三劈下！
　　处在包围圈之中，蓝十三避无可避！
　　一群书生的惊呼声之中，蓝十三的身形，竟然在不可能的情况下，突然拔高了五尺！
　　一瞬之间，所有的马刀，都劈了个空！
　　几把马刀砸在一起，溅起了好大的一丛火星，暮色之中，特别清楚！
　　然而蓝十三的身子腾空，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他的身子，不可避免的往下落，那身子，就落在了刀丛之上！
　　就在这一瞬之间，蓝十三的身子，在半空之中，硬生生的掉了个方向！
　　他的头转向朝下，往下俯冲！
　　他手中的长刀，先行下坠，“嘎嘎嘎”一阵刺耳的兵器交击声响起，蓝十三的身子，就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钻子一般，那刀就是钻子的刀口！
　　就在这一瞬之间，蓝十三的马刀，已经将对方的几把马刀，一起绞断！
　　而借助长刀与对方马刀相交的一瞬之间的力量，蓝十三的身子再度腾空，在半空之中，再次扭动了身子，这一回，长刀绞杀的对象不再是马刀，而是敌人的脖颈！
　　鲜血飞溅，一瞬之间，蓝十三已经杀了四个敌人！
　　我们一群书生，被十几个突厥士兵围攻，费时将近两个时辰，才使其中的几个敌人丧失了战斗力。而蓝十三到来，不过片刻功夫，就已经杀了四个人！武功高低，竟然相差到了这般地步！
　　其余几个突厥士兵，见情况不妙，一声呼啸，就欲要逃命去。
　　转瞬之间，我们的任务就发生了变化。
　　现在我们的任务，不是在突厥人的手下逃生，而是要将这几个突厥斥侯全部留下。这些突厥斥侯深入我朝内地，一定得到了不少有关我朝的资料，现在我们的任务，是不能让他们走！眼睛闪过，当下招呼其中几个武功还算不错的书生：“杨兄，梁兄，还有这几位，我们分作四路，向敌人包抄过去，务必将敌人缠住！不能放一人跑路！”
　　我吩咐下去，却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我与你一路！”却是欧阳毅。
　　看见欧阳毅那重伤的手，眼皮子不觉的跳了一跳，我沉声道：“不，你留下，主持大局！”
　　说话之间，我们几个人已经飞奔出去。
　　突厥斥侯显然是见多了这样的场面，训练有素，当下分几路，向四面八方散去。我们几个人，有的拦住了人，有的却是追不上。眼看着离我们既定的目标只有几步路了，却听见后面传来苦笑的声音：“尘，危险，回来！”
　　我一怔，就停住了脚步。却见蓝十三留在原地，看着我，说道：“留不下他们的，大家都回来吧！”
　　被蓝十三这样一说，一伙人的气当下就松懈了。几个鼓足了劲已经将敌人追上的书生，手下也懈怠了，当下就被几个突厥人抓住时机钻了空子，竟然都逃脱了。
　　一片山岭之上，只剩下六具尸体。五具是敌人的，还有一具，是自己人的。所幸的是，其余的人，都是受伤，并没有性命危险。
　　我还正要说话，蓝十三已经跑到我身边，低声问道：“尘，你没事吧，身上的伤口……”
　　“没啥事，只是皮肉伤。”我白了他一眼，说道：“你怎么现在才来？这么两个时辰的功夫，你与罗三上哪里去了？”声音里是没好声调。随即想到，我这声调，根本不是朋友见面应该有的。不过我不管了，咱是女人，女人天生就有在男人面前无理取闹的权利！
　　蓝十三道：“对不起，我来迟了，罗三身上有伤，我将他安顿在附近的山洞里……”
　　罗三身上有伤？心中一震，还没有说话，却听欧阳毅道：“现在先抓紧时间，派人回去报讯！”
　　海春棠已经重伤不能动。另有两名轻伤的，有些武艺的书生上前，主动请缨。当下就指定了三个人，眼睛却看着蓝十三，道：“十三，你陪着他们走一趟。”
　　蓝十三看了我一眼，片刻之后才说道：“好。你一切都小心。罗三在左边一个山头的山腹之中。”当下就去了。
　　欧阳毅站在我的身边，看着蓝十三的身影去远，不由低声赞叹道：“他的武功，真的好强。”
　　我若有所思，听欧阳毅说话，却没有好气的回答道：“他武功好强，又关你什么事？”
　　欧阳毅苦笑了一声，不明所以，却也没用与我继续纠缠。
　　身边的人，已经开始帮伤者料理伤势。见欧阳毅那血淋淋的手，当下就要扯下身上的布条，道：“我帮你包扎一下，血淋淋的，让人心中不安。”
　　却听欧阳毅连连叫：“别。”
　　我奇怪的问道：“怎么了？”
　　欧阳毅笑了一下，说道：“扯我的衣服吧……你这么风度翩翩的，衣服上扯一个大口子，实在难看……”
　　我啐了一口，说道：“现在浑身都是血污，还讲究什么风度不风度！你走火入魔了不成？”
　　欧阳毅看着我的脸，略略有些失神，片刻才说道：“原来玉同尘也会生气也会失态。”
　　我冷笑道：“玉同尘也是凡夫俗子，难道就不能生气不能失态？”
　　欧阳毅苦笑了一声，没有说其他的话，当下就将手递给我。
　　却听见身边响起了一个可怜兮兮的声音：“尘，你帮我将肩头上的箭头……”
　　林子陌。心蓦然颤了颤，回头，苦笑道：“你这厮，在大家后面也这么久了，为啥不让别人帮你先将箭给拔了？”
　　林子陌苦笑道：“我怕疼。”
　　这个小弟弟，居然也会做出这样的无赖嘴脸！想戳破他的心思，看着那颤动的箭头，却蓦然想起他将我压倒在地上的一瞬间，心蓦然柔软下来，说道：“你等下，我很快。”当下三下五除二将欧阳毅的手给包扎好，才小心的撕开了林子陌的肩膀。
　　处理着林子陌的伤口，却蓦然想起一个人来。那个姗姗来迟的蓝十三，那个阻止我们追踪敌人的蓝十三，那个浑身是谜团的蓝十三，那个被我发配去报信的蓝十三……他身上，有没有伤口？在前来救援我们之前，他与罗三也遇到了敌人。罗三身上有伤，他身上呢？
　　想到了这里，心中那片刻的恚怒已经消失无踪，我不禁有些惘然——我对蓝十三，似乎向来都是忽视的，我似乎从来都将他当做我的护卫——而不是其他。
　　我对蓝十三，向来是不公平的，只不过蓝十三根本也没有在意，我也根本没有在意。
　　我对蓝十三态度，甚至还及不上对欧阳毅。
　　只有两面之缘的欧阳毅。
　　想明白了这一点，心中一片惘然。林子陌将地上的长剑捡起来，递给我，说道：“我们都该回去了吧？”
　　我点头。接过长剑，却见长剑之上，被敲开了几个豁口。豁口比较大，看样子是无法补救了。猛然想起，这把剑，还是当初东方归元给我的。东方归元——我似乎已经忘记这个人了。
　　但是今天出城，下意识的，我还是佩带了他送的剑……
　　摇头，将所有的杂念推开。见大家的伤口都包扎妥当，就吩咐下山。这一次山头一战，我在这群书生之中，威望大增。之前我也有些威望，但是那种威望，却是建立在对我文采的敬佩上，并没有深入到这群书生的骨子里。甚至还有些暗中不服气的。而这一回患难之际的一战，却是将我们一群人的心紧紧的拧在了一起。这一战，对于我来说，是祸是福，还真难说。
　　吩咐下去，众书生凛然遵命。当下抬了死者，扶着伤者，一起下山。又派几个没有受伤的书生，去接了罗三下来，一起回城。
　　罗三见我，自然非常欢喜。这才知道，蓝十三与罗三，所经历的艰险，并不比我们经历的少。想起刚才对蓝十三的粗暴，不由更是歉然。
　　其他无话。时间已经晚了，已经到了半城门的时候。但是得到消息的杨知州与江上舟两人却是双双站在了城门口，又有士兵出城来迎接我们。我们一群伤者进城，又引起了大街小巷的轰动。
　　其它的事情也不用说了，片刻之间，整个城市都知道了突厥人的消息。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江上舟见我，苦笑了一下，说道：“你的身上……没事吧？没有想到居然会遇到这样的事……你如果有个万一，我是如何对得起东门狐狸？”
　　我笑了一下，说道：“江将军，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该准备的事情，都要准备起来。”
　　却见杨之州带着一个老者走了过来，我还没有对杨之州行礼，那杨之州与那老者，竟然先对我鞠了一躬！
　　我大惊，问道：“杨大人，这位老先生，何以如此？”
　　杨之州对江上舟点了一下头，随即对我说道：“这位是本次主考安达观安大人。”
　　主考——那就是我的顶头上司了。急忙要大礼参拜——没办法，入乡随俗，不想跪的习惯，总得改掉。那安大人却是一把扶着我，说道：“老夫还没有谢过你，能为我关内省保住这么多读书种子！”
　　我不觉赫然，说道：“大人见谅，这事本身就是学生挑起，致使二十多名学兄受伤，更有一名学兄因此丧命……学生已经惭愧无地，不知如何是好了。”说到最后，声音涩然。
　　安达观摸着胡子，叹息道：“事情虽然是你挑起，然而遇到突厥人，却不是你所能预料的，也算是无心之过。而且也正因为有了你的临时起意，我们才能在关键时候得到确切的消息，否则事情还不可说……你也不必太过内疚了。这考试日期，还是在五天之后，你还是安心备考养伤，这城头上的事情，就交给江将军吧。”
　　这安达观似乎话中有话！最后一句话，似乎分量很重！当下也不敢多说话，只是毕恭毕敬的点头称是，又再次向几个官员行礼，才离开。
　　还没有到客栈，就看见有人急急忙忙赶出门，叫道：“快去找大夫！”却正撞到我身上。
　　我看清了来人，正是与我同行的一个书生。我在城头之上与三个当官的说了几句话，耽误了时候，他们却先进旅店了。
　　我一惊，顺手抓住了他的肩膀，问道：“这么惊慌，是谁不好？”
　　那书生见是我，当下就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的大叫起来：“是蓝十三！早我们几步回来了，我们还缠着他说了不少话，又有人向他讨教武功——没有想到，他却突然倒了下来，吐了很多血！”
　　心扑啦啦的沉下去！对那书生吩咐了一声：“快去！”就三脚做两步的冲进房间。冲到门口才发觉不对，原来蓝十三不在自己的房间！
　　没头苍蝇一样，又冲进了自己的房间，还是没人！
　　蓝十三，在哪里？
　　窜了两个房间，终于冷静下来，听着嘈杂声音的方向，我终于选定了房间，跑了过去。冲到门口，却发觉自己的腿脚，似乎酸软了。
　　再也迈不动了。
　　门口围着几个人，见到我，当下就将路给让开了。粗暴的推开面前的人群，却见蓝十三就靠着被褥斜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却还是干净明亮。嘴角上还挂着笑意，看着我。
　　我啐了一口，说道：“十三，你没啥吧？既然没啥，吓唬我们做啥？”气哼哼的声音，最后几个字，却是沙哑了，发涩了，有些——哭腔了。
　　不过，我脸上的神色，依然是恬静自若的——我想，我肯定没丢了咱霉女的风度！
　　蓝十三笑了一下，对我说道：“是，我没啥，就是想睡一觉，想告诉你一声再睡……你放心，我没事……”
　　声音却是沙哑低沉，不成声音了。
　　不知怎么，眼泪就扑簌簌下来，我嘲笑道：“想睡一觉就睡吧，婆婆妈妈做啥？”
　　蓝十三再看了我一眼，眼睛就闭上了。头一侧，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我轻轻地将蓝十三身后的被褥垫子都抽出来，心中到底忐忑，用手试了试蓝十三的呼吸，还好，呼吸还算平稳。见蓝十三一只手在被褥之外，就轻轻拿起来，塞回被子里。蓝十三的手……很瘦很粗糙。
　　在被子里，握着他的手，一瞬间，竟然有想嚎啕大哭的冲动。
　　大夫终于来了，看了看蓝十三的脉象，说道：“没啥，这位爷体质极好，就是今天使脱力了。”留下一个药方，就走到外面，给其他几个受伤的书生看伤。我身上也有两道伤口，不过都是皮外伤，自己也觉得没事，就没有出去凑热闹。
　　坐在蓝十三的床沿，心潮起伏。蓝十三的鼾声，若有若无，我必须屏住全副的心神，才能听明白。
　　他的眼眶子，深深的凹陷下去……我真的没有想到，一天工夫，我心中那无所不能的蓝十三，会变成这个样子。
　　今天，我遇险，他来迟，我抱怨，他没有一句话的辩解。他阻止我去杀那些突厥人，那是因为他自己已经使脱了力。他听从我的安排，护送两个传讯的书生，奔驰回城传递消息——在极度疲倦的时候，他还支撑着等我回来，等着给我说一声“我平安，你放心”才放任自己昏迷过去——他一直都听我的安排——他一直都在为我活着！
　　他听从我的安排去扮演突厥人，这对于一个侠客来说是多么危险的一个行为，万一泄露……
　　——不对！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蓝十三！
　　蓝十三还是他自己常穿的衣服，并没有换上突厥人常见的服饰！
　　我曾安排他去冒充突厥人！
　　罗三，也是他自己的衣服，没有换突厥人的服饰！
　　——很快，我就为蓝十三与罗三的行为找到了理由：突厥人深入我朝腹地，当然要假作汉人，以免打草惊蛇！如果罗三他们穿成突厥人的样子，反而惹人疑惑！
　　但是，为蓝十三找到理由，更大的疑惑却又出来了！
　　与他们相反，那围杀我们的突厥人，却是穿着突厥人的服饰——让我们一见，就认出来，那是确确实实的突厥人！
　　突厥人的斥侯，深入我朝腹地——居然还穿着突厥人的服饰？
　　我想起来了，那些所谓的突厥人，只是闷声不响的与我们交战，在交战过程中，他们绝不交流！
　　这是非常罕见的现象。因为任何人都只要，十多人要对付一百多人，要将一百多人围杀，不靠相互之间的语言合作，只靠手势与日常形成的默契，那是极其艰难的事情！
　　语言指挥，那是小范围之内战斗的最便利的指挥模式，而且突厥人完全可以用突厥语言指挥，我们当中，即使有懂得突厥语言的也是极少数，并不会对他们造成很大的妨碍！
　　他们唯一发出的声音，就是蓝十三杀了几个人之后他们决定撤退的那一声呼啸。那一声呼啸，我也听明白了，那是江湖人要撤退，经常发出的暗号！
　　难道那围杀我们的所谓突厥斥侯，并非真正的突厥人？
　　那他们又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假扮突厥斥侯？
　　想到这里，我浑身冷汗，淋漓而下！
　　东门狐狸传递来的消息，说是突厥人近日将有大动作。
　　我们城外山岭里遇到了一群打扫成突厥人的汉人。
　　在蓝十三的阻止下，我们留下了五具敌人的尸体，却没有留下审问的活口——
　　本来非常明了的事情，却突然来了一阵大雾，将可以触摸的真相，掩盖起来！
　　蓝十三还在睡眠或者说是昏厥之中。他的嘴唇蠕动，似乎在说梦话，我侧耳过去，却又听不清了。
　　他的另一只手，不安分的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放在被子上面。
　　那只手，指甲缝里，还隐约剩着一丝鲜血的痕迹。
　　手背上一道长长的刀疤，触目惊心。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刀疤？
　　衣服袖子上，有一道血迹……他的衣服，还没有更换呢。
　　握着蓝十三的手，心中一股莫名的情绪，再次奔涌起来——蓝十三的手腕脉搏在微弱的跳动，我能清晰的感觉到这种跳动！
　　是的，我知道，蓝十三有很多的秘密——但是，我必须明确一点，那就是蓝十三对我，根本没有任何恶意！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他愿意，将他所有的生命都奉献给我！
　　这样一个人，管他有多少秘密，我又疑虑什么呢？
　　34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十二章 患难真情（下）
　　就在这片刻之间，我终于下了一个决定，一个影响我终身的决定。
　　那就是：相信蓝十三，无条件的相信蓝十三。
　　店小二走了过来，送来了热水。给蓝十三洗了脸，又给他擦了身子。当我拿着热毛巾在衣服底下划过他身上那并不算十分健壮的皮肤时候，出人意料的，我没有脸红。
　　给蓝十三擦了身子，又要了一点水，给自己洗了把脸。等洗完脸才想起来，好像——我没有换过毛巾？
　　毛巾上面，似乎还没有这未曾洗净的蓝十三的气息。
　　脸不觉的泛起了红晕，把弄着毛巾，想要去擦身子，想了想，又放下了。
　　又看了蓝十三的情况，蓝十三依然在深度睡眠之中，呼吸平稳。心定下来，我决定要去找江上舟，说出自己的疑惑。不管怎么样，现在江上舟获得了军队的指挥权，总是好事。这个疑惑，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了。
　　才走出了房门，就看见漆黑的暮色中，客栈门口，有人打着灯笼匆匆走进。走近了，才看清正是欧阳毅，受伤的手上包扎的，还是我的衣服前襟。
　　欧阳毅正东张西望，见了我，大喜，迎接上来笑道：“我就知道，玉兄一定不难找。”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转载●○①◎Θ⊙¤㊣★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看他的手，心中有一点东西在涌动，却说道：“难道这城里的大夫都忙坏了？这么长时间了，也不换根布条在里面加点金创药。”
　　欧阳毅举起灯笼，在灯笼下挥了挥手，笑道：“这伤口看起来狰狞，其实，没多大的事。我拆出来让大夫看了一下，里面撒了一点药面，又用这根布条绑上了。免得这根布条浪费，是也不是？等明天换药了，我再将这根布条洗一洗，后天再换上——玉同尘的衣服料子，值得向学兄们炫耀呢。”
　　那嘴脸却是叫我苦笑不已。不免又想起一个人来，当初——东方归元对我，似乎也是这样一副嘴脸？
　　将那个人的影子排除，我苦笑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欧阳毅却不回答，大惊小怪道：“玉同尘，这么长时间了，你居然还穿着满是血迹的破烂衣服？还不换一件？还打算就这样出去？”
　　我这才想起，回来这么长时间，我居然没有想过给自己换一件衣服。现在低头看自己的样子，的确很不成话，不符合风度翩翩的玉同尘一贯的形象。但是被欧阳毅这样说，却又不服气，淡笑了一声，说道：“这样又如何？君子放浪形骸之外，不执著于皮相，衣服破烂又如何？我玉同尘还用得着在意皮相？”
　　欧阳毅笑了一下，说道：“我说错了，我道歉，成不成？”端正了脸色，说道：“我此行正是来找你。”
　　我没好气的问道：“什么事？我现在有急事去找江将军，你别挡着道路。”
　　欧阳毅的眼睛，尖利明亮：“你去找江将军？”
　　我干笑了一声，说道：“是啊，去找江将军，去找他，商量那谋夺兵权的大计……”
　　欧阳毅苦笑了一下，说道：“人都说玉同尘乃天下才子，笑傲一切，今天看来，不尽然，原来也不过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罢了。”
　　我冷笑了一声，说道：“我就是小人，怎么了？我什么时候自诩过君子了？”
　　欧阳毅认真的说道：“我比较怀念几个时辰前在山顶上指挥若定的玉同尘，那个玉同尘让我联想起去年的夏州城之战。一群乌合之众，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你的指挥之下，居然没有大损，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玉同尘，你总是制造着奇迹——说远了，我是说，你那认真指挥不与我赌气的摸样，比现在好看。”
　　我啐道：“好看不好看，关你什么事？”却换了一个口气，说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欧阳毅道：“我觉得……这事情隐约有些不对……到你房间去说？”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欧阳毅也感觉不对！心神一动，道：“我去找江将军，正是为了这一件事！要么，我们一起去见江将军？”
　　欧阳毅一喜，道：“好，一道去！”很顺手的将一只手递过来，拉着我的手。
　　脸上微微一红，将手缩了回去，却又知道太着痕迹，又将手伸了过去，将灯笼接了过来，笑道：“你住哪家旅店，好生小气，我们的欧阳才子出门，好歹也要给一盏华丽丽的气死风灯啊。”
　　说着闲话，一会功夫就到了将军府。见了江上舟，见我们行色匆匆，江上舟就直接将我们带进了书房。欧阳毅率先开了口：“将军，今天的敌人，似乎有候进入我朝内地，却依然穿着突厥人的服饰，这不合理。”
　　江上舟额头上青筋暴起，说道：“这……不可能！天下没有人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冒充突厥人，对这么多书生开刀！”
　　欧阳毅淡淡笑了一下——我注意到，他的表情，竟然与我最常用的表情，有几分相似——“如果他所图谋的相当巨大，那么他们就不会在乎几条书生的性命。就是用整个庆州城来殉葬，也不算什么。”
　　江上舟苦笑了一声，说道：“所图谋巨大？拿整个庆州城来殉葬？……不对，不对！谁有这么大的手笔？”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转▅ ▆ ▇ █ █ 载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摇头，说道：“朝廷的情况，我们并不熟悉。”
　　一群人陷入沉默之中。正在这时却听见门外有士兵禀告：“将军，外面来了一个瘸子，说要见您。”
　　瘸子？猛然想起东门，当下声音就变了：“那瘸子，是不是个大胡子？”
　　那士兵恭敬回答：“不是大胡子。”
　　不是大胡子，一下子就失望了。
　　江上舟看来我一眼，说道：“他叫什么名字？可有名刺？”
　　那士兵道：“那瘸子说，他有个外号，叫狐狸！”
　　江上舟的声音也变了：“快请！”率先带头，就往外走去。匆忙之间，竟然没有注意门槛，就差点绊倒了。
　　走到半路，就看见士兵推着东门过来了。在灯笼那朦胧的光线下，看清了来人面庞，我却是不由一怔：东门狐狸那满脸的络腮胡子，竟然不见了。灯笼下面，是一个光洁的面庞只是那眼睛，一如既往的狡黠与明亮。
　　灯笼的光线虽然不明亮，我却是看清了东门的脸庞。三十七八岁的男子，两颊瘦削，鼻梁高挺，整张脸上，竟然有些沧桑的风韵。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有说话，东门已经先拱手笑道：“顺水，好久不见。”又对我一笑，竟然没有行礼。
　　江上舟冷哼了一声，说道：“你竟然没有死么？”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转载请△▽⊿◤ ◥ ▂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东门飘雪笑了笑，说道：“祸害留千年，我这绝世祸害，自然不会短命。倒是你，要小心了。”
　　江上舟冷笑了一声，说道：“现在有你这样的祸害在旁边帮衬着，我就是想要短命也不容易了。”
　　东门飘雪依然笑：“我已经有主。来这里不是来帮衬你的。”
　　江上舟完全怔住。东门飘雪笑：“先找个清静地方，慢慢说。”
　　一行人走向书房，停在书房门口，那士兵躬身退下。江上舟吩咐下去，书房附近三十丈之内，再无他人。
　　东门飘雪回头看着欧阳毅，嘴角含笑：“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他的眼睛，尖利明亮，竟然有些让人生畏的意思。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①◎Θ⊙¤㊣手打，    在这样的目光逼视下，欧阳毅有些慌乱，说道：“学生……叫欧阳毅。”
　　东门飘雪目光依然停留在欧阳毅的脸上，一错也不错：“这位欧阳兄弟，我们这里有些事情，不足为外人知。你若是不想知道，那就请暂时离开一会。如果想知道，我想，你应该做出决定。”悠悠叹息了一声，说道：“玉同尘已经身在漩涡之中江上舟将军，本来是想安分守己做个什么都不介入的臣子，现在却被逼进了漩涡之中。你一个年轻人，有大好前途，实在没有必要混进来。再说其中的风险，也不是你所能担当的。你还是离开罢！你什么都不知道，对你有好处！”
　　东门飘雪的语气虽然恳切，但是其中却隐隐有些看不起的意思，竟然是激将了。
　　我明白了东门飘雪的意思。他要将欧阳毅做出决定——是否加入我们，或者说，决定是否要踏上我们这条贼船！
　　欧阳毅还没有回答，就听见东门飘雪淡淡的声音响起来：“我奔波二十年，不过是指望能为天下太平尽一份绵薄之力而已。江上舟征战二十年，也只有一个指望，就是为天下太平，尽一份心力！只是命运弄人，我的身份，现在不能曝光，而江上舟的身份也不讨新帝欢喜，与我们一道，实在是凶险无比！你现在离开将军府，还来得及！”
　　东门飘雪声音平静，但是语句之中，隐隐有些威胁，有些恐吓。
　　我的眼睛落在欧阳毅的脸上。后者的脸上，阴晴不定。是的，这个突如其来的抉择，实在是难为了他！
　　欧阳毅的目光，在一群人脸上，缓缓掠过。片刻之后，他的声音，稳定的响了起来：“我能问一下，你们三个人，以谁为首？”
　　东门飘雪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嘴角之间，竟然又露出了我所熟悉的狡黠的笑容，不过是一瞬之间就消失了：“早在半年之前，我就认了玉同尘为主公。至于江将军，他与我不过是朋友而已。”
　　东门飘雪一句话落下，不但欧阳毅诧异，就是江上舟，也惊讶之极！江上舟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我，结结巴巴，半日才说道：“你……放着太子不愿意辅佐，却……辅佐这样一个书生？”
　　东门飘雪淡笑了一声：“怎么，顺水，我的眼光差了吗？”不等江上舟回答，就自顾自说了下去：“为了让你安心认主，我也替你给他设置了考题。你看他回答如何？”
　　欧阳毅道：“你给他……设置了考题，为了让我安心认他为主？什么考题？”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东门飘雪微微一笑：“当初我得到突厥人即将突厥的消息，没有将消息第一时间送给你，而是先送给他，为什么？就是要让他做一个选择题，要让你看看他的反应！那时他身在局外，得到突厥人即将突厥的消息，可以独善其身自己找个理由离开庆州，也可以前来通知你与你共同抗敌。只有这两个选择，没有其他选择！因为他的才名满天下，若是知道了突厥人即将进攻的消息却是先逃，那就失却了天下人之心！我也曾告诉他单独守城的危险，然而他还是前来通知你！”
　　“东门狐狸！”江上舟吼叫起来，“你将消息传给玉同尘，却故意不传给我！万一玉同尘不将消息传给我……那岂不是耽误了庆州一个城池？你……真有胆量，你拿一个城池来与我赌博，就为了让我看看玉同尘的胸襟胆魄？”
　　东门飘雪淡淡说道：“因为我对玉同尘，有十二分的信心。我在监狱里观察了七八天的人，我当然有信心。”
　　东门飘雪淡淡的话，将江上舟所有的声音都堵上了。江上舟看着我，片刻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果然赢了。”
　　听着江上舟那颓废的声音，我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意。因为我马上联系到了一个人——欧阳毅，他有着强大的推断能力——
　　就在我思忖的瞬间，果然听见了欧阳毅的声音，几乎有些疯狂的声音！
　　欧阳毅声音嘶哑：“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玉同尘，你是先前就知道了突厥人即将进攻的消息！”他的眼睛盯紧了我，几乎要冒出火来，要将我烧焦！“在我们联手抗敌的时候，我曾经以为，我对你的猜疑，是错误的，我误会了一个君子！为此我心怀歉意，为此我曾经自责……我没有想到，你不但是一个才子诗人，你还是一个谋略家，在夏州城里最危险的时候，你就曾经用你的冒险谋略，冒着鱼死网破的危险，挽救了夏州城！你习惯用谋略来解决一切问题……你不但是诗人，你还是阴谋家！我的推测，竟然是正确的，你……果然是故意将我们带到城外山上去，就是希望我们为你作证，突厥人即将突袭？如果我们没有在那里遇到突厥人的斥候，你也会制造出蛛丝马迹来让我们相信是也不是？你……是你杀了连璧！你要让庆州人相信突厥人即将突袭，你就利用我们，你就利用一群对你非常崇拜的书生，你将他们带入了死地！而我们却还死心塌地的相信你，经过这一场战斗，更是将你当做神来崇拜……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崇拜的是一个阴谋家，一个连无害的书生都能利用的阴谋家！”
　　欧阳毅的指责让我脸色煞白，不能回答。脑子轰隆隆的，是的，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闹剧都结束了！
　　欧阳毅不再相信我，不会再原谅我。而我曾经试图利用书生的事情也将传出去，我颜面无存，我将成为天下读书人的公敌，我再也没有威望可言，这庆州的主考，也不会再录取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书生，我的政治梦想，还没有起步就已经像肥皂泡一样破灭——我的父母还在受苦，而我，却没有任何解救他们的希望！
　　“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嘶吼起来，“我不是君子，我不能用君子的思路，看着江将军得不到庆州城的指挥权，错失良机！我不能坐着等突厥人出现在三五里之外，这边才匆匆调动军队！我不是君子，我是小人，我在需要的时候，总会选择我认为最合适的办法，而不会考虑所谓的标准，所谓的道德！所以，我用计谋了——我利用你们了！只是，我没有想到，居然会真的碰上敌人——居然会有人因此而丧命……”
　　我说不下去了，自责再次攫取了我的心。无论我怎么自诩为阴谋家，我的身子，还是上一世那个万金油教师！等暑假结束，这番穿越结束，我还是要去做我的万金油教师！
　　一个教师，居然能让一个学生丧命——这种自责，本来就能将我逼疯！这种灵魂上的折磨，超过了任何肉体上的伤害！
　　再加上对自己前途的绝望——我简直是歇斯底里了！
　　“我可以原谅你……”欧阳毅平静下来，看着我的目光，竟然有些呆滞，“你毕竟是我曾经崇拜的人……”他的声音，含着深深的痛楚，“而且，你有一个正当的理由，非常正当的理由，为了这个正当的理由将一群书生玩弄于股掌之上，我似乎没有不原谅你的道理……但是，我不能在跟随你，请这位先生见谅。”
　　欧阳毅的声音，平静的可怕。
　　四周是一片短暂的寂静。我的心也平静下来，摇头，苦笑道：“你居然肯原谅一个卑鄙小人？”
　　欧阳毅也摇头，苦笑：“至少，在山顶上的时候，你没有利用你的轻功自顾自逃命，你还算不上真正的卑鄙。”对江上舟与东门点了点头，拱手道：“告辞。”就要转身离开。
　　却听见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来：“站住。”
　　欧阳毅慢慢转身，脸色煞白。饭饭㊣㈱曱甴囍∟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说话的是东门狐狸：“欧阳兄弟，你今天已经知道我们的一些秘密，就想这样走人吗？”
　　欧阳毅眼睛看着东门狐狸，声音发涩：“你要我怎么做？”
　　“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江上舟的声音，冰冰凉凉的响了起来，声音之中，竟然不带任何威胁：“你知道的实在太多了，你出去，对玉同尘，威胁实在太大。”
　　欧阳毅看着我，眼睛里渐渐的侵染上来一丝绝望：“这是你的意思，是吗？”
　　没有等我回答，他自顾自先笑起来：“是的，是的。你曾说过，你不是君子，为了实现你所谓的正当的目的，比允许自己不择手段——是这样吗？”
　　我看着欧阳毅，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男子。今天，山头之上，他曾用那只重伤的手，为我抓住了一支射来的短箭。而现在，那只手上，还缠着我的衣襟。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来急冲冲的找我，是因为他也发现了情况的不对劲。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将我看做最可相信的人。
　　可是，就在片刻之后，我与他之间，已经成为了寇仇，已经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在于我。对于欧阳毅来说，他没有犯任何错误。
　　他唯一的错误，是不该来找我，如果还有一个错误，那就是他不该太聪明。
　　江上舟的手腕上青筋暴起，他的手上已经紧紧捏着刀柄。
　　我相信，只要我点一下头，江上舟的刀就将出鞘。其实也不用江上舟的刀出鞘，只要他一声令下，这里的士兵，都会将刀举起来。
　　我看着欧阳毅，他的脸在灯笼下一片惨白；我知道自己的脸色，也是一片惨白。
　　突然之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死了一个连璧，已经够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再死一个人！
　　几乎是咬着牙，我说道：“放他走，一切……听天由命！”
　　东门狐狸叫了起来：“公子！”饭饭小说论﹊﹍√ $ @ * &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公子”。这是一种尊敬，更是一种提示！
　　江上舟的手腕没有放松：“玉公子，公子，我今天既然答应了东门狐狸从今之后以你为首，那必须事事为你考虑。你前程远大，绝对不能因此而坏事！如果让他出去，从今之后，你就只能是一个笑谈！这是将军府，在将军府里杀个人，不需要多少理由！”
　　是的，在将军府里杀个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尤其是现在正是战时！
　　我的目光，冰冰凉凉的在两人掠过：“一切……都凭着自己的良心。我有我自己的准则……我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如果一个人的前程理想，都是用无辜者的性命堆砌出来的话，这样的前程这样的理想，不要也罢！”
　　东门狐狸的声音，也剧烈的颤抖起来：“玉同尘，你不要用妇人之仁！有仁者之心不是坏事——然而那是在不影响自己前程的影响下！”
　　35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十三章 铁心跟随（上）
　　我的目光，对准了东门飘雪。后者的目光，是一贯的坚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是的，公子，我们只能这样选择。要知道，天下最不可信的人，就是书生，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自命为天下典范的书生！”
　　欧阳毅已经镇定下来，他看着东门飘雪，目光竟然也有几分尖利的意思：“这位先生，您是否可以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
　　东门飘雪冷笑了一声，说道：“我是说，天下最虚伪的人，就是自命为仁义道德典范的书生。读书读坏了脑子，就知道死守教条，却不知道天下的事情，就是要变通！”
　　“那么请问，您心目中，玉同尘是不是属于这样一类人？”欧阳毅的语气，竟然有些咄咄逼人了。
　　东门飘雪怔了一怔，说道：“玉同尘，本身不是酸臭的人，不过身上还是难免有些酸臭之气，如此而已。”目光转向我，“公子，早下决断！”
　　“放他走。至于他要不要将这件事情传出去，他怎样传，权利在他手里——”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я-―‥…‰′
　　“一个明智的人，不能将自己的命运放在别人的手中！”东门飘雪的声音凌厉起来：“天下的事情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能掌握在别人手里！公子……”他的声音艰涩起来，“我对你很失望！”
　　“东门，江将军，你可知道我这一生的奋斗目标？”我的声音艰涩，但是还是说出口来，“我曾经无数次想过，天地仁爱，生下人类，本身就应该没有贵贱之分。然而，为什么，只因为选错了娘亲的肚皮，许多人就没有参与科举的权利？为什么，许多人没有犯错，但是却因为自己本身的地位低下，不得不受人欺压，将自己的命运放在别人手里？为什么，许多人并没有犯错，却因为亲戚朋友之中有人犯错，就不得不被他连累，遭受被放逐甚至被杀戮的命运？为什么，本来是自己的婚姻，却不得不听从父母的安排？为什么，女子含辛茹苦生育了男子之后，却被男子所奴役？”
　　我的声音渐渐高亢，我的神态渐渐的激动，然而我还是努力的克制自己：“是的，我觉得，这个世界，离我们所梦想的大同世界，实在太远太远！我有一个梦想，就是让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有通过自己的奋斗改变自己地位的权利，我希望，所有没有犯错的人都有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利，所有没有犯错的人都能掌握自己的生命！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拥有属于自己个人生活的权利……为了这个目标，我已经开始奋斗！那日在金殿之上，我已经改变了我自己的命运——那么，我有希望，我有信心，在今后数十年之内，尽我的努力，去改变这个世界大多数人的命运！”
　　天地之间，似乎只响着我一个人的声音。
　　被压抑太久了，我突然之间，将这些话都宣泄了出来。也许是因为对自己的梦想绝望了吧，我突然觉得，非发泄不可，非说出来不可！
　　然而，说到了这里，猛然想起今天的事情，声音不由暗哑下来，我低声道：“我又有什么权利，随意的剥夺他人的生命——至少是一个没有犯错的人的生命？”
　　我看着东门：“是的，东门，我知道，你在为我着想。但是，我如果为了我那冠冕堂皇的理由，随意要了无辜者的生命，那么，我又如何为我自己的目标奋斗？如果用了无数无辜者的生命来扶我上位，我又如何面对我自己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所以……”我痛苦的摇头，“这是一个两难选择，为了不违背自己的本心，我只能放弃——我是弱者，我是懦夫，我将自己的行为，美其名曰尊重他人的生命权！”
　　风飒飒的响起来，那是深秋的风，冰冰凉凉的，似乎要吹进人的骨髓里。
　　挂在屋檐下的灯笼，晃了两晃，熄灭了。
　　欧阳毅手中的灯笼，火光挣扎了两下，也熄灭了。
　　四周都罩进黑魆魆的夜色里。天上居然没有星光。
　　黑魆魆的夜色里，欧阳毅猛然将手中的灯笼扔下。饭·。≈{}~ ～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突然觉得有些疲倦，我扭身，率先就往屋子里走去。后面却响起了“扑通”一声，似乎是有重物落在了地上。
　　我回转身，却看见门口那微弱的光线里，欧阳毅直挺挺的跪下。他仰起脸，脸上竟然是一片豁出去的坚毅。
　　我听见，东门的声音，冰冰凉凉的响起来：“欧阳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不赶紧走？”
　　“我想问一句——玉公子，我是否还有进这个门的机会？”
　　四周又是一片沉默，片刻之后，东门的声音悠悠然响起：“欧阳兄弟，我能问问理由吗？”
　　欧阳毅抬起头，直视着我：“我是想说，我改变主意了——如果一个人有这样的志向，如果有一个人能有这样的操守，我又有什么理由，不跟随他？”
　　江上舟的声音，有些瓮声瓮气的：“你改变主意，就因为他的妇人之仁？”
　　“不，这不叫妇人之仁，这叫仁者之心。”欧阳毅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一向敬佩公子的才华，今日之事才发觉，除了才华之外，其他一切，我也是望尘莫及。这样具有博大胸襟的人轻易放弃，我想我会后悔一生。”
　　“可是你也看到了，玉同尘这样的人，这辈子，很可能一事无成。”江上舟冷声说道，“我现在也不明白，东门狐狸你放着太子不跟，却选这样一个人！”
　　“太子……”东门狐狸摇摇头，说道：“进门再说吧……公子，你该决定，让不让欧阳兄弟进这个门了。”
　　我这才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急忙说道：“只恐我才疏学浅，耽误了欧阳兄弟终身。”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 卐 々∞Ψ 打，
　　“公子……如果还算才疏学浅的话，天下就该没有才子了。”欧阳毅眼睛坚定而明亮，“欧阳毅既然做出了决定，绝无反悔。”
　　欧阳毅的话并不响亮，却是掷地有声。我看着欧阳毅：“你先起来！既然你决定了，那么……就让我们一起努力，如果你也愿意用这个目标作为你的目标的话！”
　　欧阳毅占了起来，说道：“之前我也曾有梦，梦想能让自己出人头地。但是你的一番话，却是让我自惭形秽……从今之后，出人头地也罢，不能出人头地也罢，我已经铁了心跟在你后面，为了你的目标……而努力！”
　　“啪啪啪”却听见东门鼓起掌来。江上舟笑眯眯的将东门推进了书房，说道：“年轻人，气血旺，果然不错。”
　　东门看了一下江上舟的书房，皱眉道：“几年过去了，还是不脱武人习气。这么大的一个书房，居然只有这么几本书。”
　　江上舟笑骂道：“我知道我与你八字不合，总是少不了冷嘲热讽，现在有要紧事。既然你来了，就来帮着参详参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当下就将我们遇刺的事情说了出来。
　　东门目光转向我，眼睛里像是安了一根刺似地，让我浑身不自在。片刻之后才说道：“公子，这事情你做错了，你知道不知道？”
　　被东门这样的目光审视着，我也觉得有些不自在。低头说道：“我知道我是冒险了。”
　　东门摇头，说道：“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做大事的人，做事情当以稳妥为先。今天你冒险，幸好没有造成更大的遗憾。今后你身登高位，做事情还这么冲动，还这样冒险，那怎么行？要知道，天下的事情，是经不起冒险的！今天让一群书生受伤，让一位书生丧命，还算是小事。将来一件事情的错失，就有可能让千千万万的老百姓流离失所，让千千万万的士兵丧命！你做事情怎么可以冒险！”
　　东门话音不严厉，话里甚至还有些循循善诱的意思。但是温和的话语却让我凛然，垂头说道：“谨受教。我……再也不敢了。”
　　江上舟不耐烦说道：“他是冒险，不过那是每月办法的办法。谁知道会真的出意外？你快点说正经的，到底是是谁在搞鬼？”
　　东门飘雪的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微微冷笑说道：“这还不好猜。连降夏州城换防的消息都可以传给突厥人，那么派几个人帮突厥人传递一下消息，打探一下道路，又是什么大事？”
　　江上舟与欧阳毅同时跳了起来，江上舟先问道：“你说的是谁？”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转载请注∪∩∈∏ 明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东门飘雪看着我，笑着摇摇头，说道：“我这次深入突厥内地，还着意调查了一下去年的事情。去年夏州城的事情，的确十分诡异。我朝士兵换防，那是机密大事，就是朝中高官，也不见得知道确切日期。但是突厥人却是扑得如此之准，那是为什么？”
　　我苦笑道：“这还不好猜。定然是因为有人通消息给突厥人的缘故。当初我们也曾俘虏了好几个人，可惜除了一个首脑，其他的都给吴王殿下杀了。吴王殿下行事，确实莽撞。”提到东方归元的名号，心中微微有些黯然，随即恢复如常。
　　“吴王殿下可是行事莽撞之人？”东门飘雪笑起来，露出两颗大门牙。东门的牙齿非常的洁白，“虽然在牢狱之中，我依然关心着外面的一切。这位吴王殿下，是最有趣的一个人物。两年来皇帝陛下步步紧逼，他却异常聪明，假装纨绔，对皇帝陛下的暗示不理不睬。可惜那位太子殿下不晓得吴王的好意，居然对吴王下手，让吴王的处境越发的艰难……”
　　“我不明白。”江上舟两年来几乎是被放逐，对朝中的事情并不熟悉，他只是知道我与吴王关系匪浅而已：“皇帝陛下如何逼迫自己的儿子了？逼迫自己的儿子与太子去争夺大位？那么多皇帝陛下是看好自己的大儿子了，那为什么当初要立二儿子做太子？即便是皇后娘家权大势大不好处置，他先拖着不成么？”
　　“皇后娘娘一家啊……”东门的嘴角轻轻勾起来，那是一个淡淡的嘲笑，“权势也算是大到了极点。枢密使风宙本来在地方，那是皇帝陛下身边的老人了，他们硬生生将风宙挤上枢密使的位置。枢密使的位置看着高贵，实际上并不掌权。兵部尚书的位置他们让给叶凉了，但是下面却扎实安了不少皇帝陛下安心将这个国家交给太子殿下吗？”
　　东门飘雪笑着摇摇头，说道：“皇帝陛下要皇位，就少不了皇后娘家的支持。既然这样，就必须将太子的位置，交给皇后的儿子。但是皇后这个娘家，在皇上继承大位之后，却愈加的肆无忌惮。这样的情况下，皇上只能这样选择——逼迫吴王殿下站出来。”
　　“可是吴王却做了一个纨绔。”
　　“吴王不能不做纨绔。皇上需要吴王站出来，但是皇上却不能给吴王太多的支持。凭着吴王自己的力量与皇后与太子斗，那简直是螳臂当车。他即便真的有心要配合皇上的意思，也不能太性急，要慢慢的积攒力量，等到有把握的时候再摊牌……”东门笑了起来，说道：“一句话，吴王殿下不是莽撞之人。”
　　“既然吴王殿下是聪明人，那他为什么将活口都杀了？”再也忍耐不住，欧阳毅问出了最要紧的问题。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卖消息给突厥人的人，是我们的吴王殿下惹不起的人，甚至是能影响国政的人……吴王殿下不能让那些人送到京师去，不能让那些人将口供说出来！因为一说出来，就会逼狗跳墙！”东门的声音冷冷冽冽的，“我推算，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是谁？”江上舟的声音有些沉闷，“如果是这样……”
　　“不是太子殿下。”东门轻轻一笑，说道，“这一点你放心。太子殿下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他只要安分守己不犯大错，那就能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所以，太子殿下不必冒险。要冒险的是另有其人。”
　　东门这样一说，一个名字就已经呼之欲出，就差没有说破了。欧阳毅张了张嘴，东门阻止道：“别说出来。”欧阳毅在桌子上画了一个草书“胡”字，问道：“确实是他？”
　　东门点头，说道：“在塞外得到的消息，偷卖马刀的、卖消息给突厥人的，都是他。而近日他的商队也曾在塞外晃荡，随后我就得到突厥人即将袭击的消息。”
　　我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当朝的国舅爷，胡楚城。
　　“是这样……”江上舟明白了，叹气道，“你是说，今天的人，与卖夏州的人，是同一个人？”
　　“国之蠹虫！”欧阳毅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这样的人，居然还在朝廷之中身居高位，而且还参与国家机密……”他用的是没受伤得到手，但是愤怒之极，下手没轻重，居然将宅基地手给砸坏了，一时之间，呲牙裂嘴，颇不好看。
　　江上舟白白眼睛道：“欧阳兄弟，砸坏了我家的桌子，你赔钱？”
　　东门飘雪淡淡一笑，说道：“别这么小气。”饭§∮〝〞ミ灬ξ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江上舟道：“你少来。先说明白了，那只蠹虫，为何这么性急？他的外甥是太子，妹妹是皇后，他权势之大，连皇帝都要让三分，为何还这么着急，要冒这么大的危险？”
　　东门飘雪手指再次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冒险吗？只要有两倍的利润，商人就会去坐这门生意了，只要有一百倍利润，就可以冒杀头的危险！何况现在不是一百倍两百倍利润的问题？”摇了摇头，说道，“其实，他这么性急，也与皇上有关。皇上的小动作，也实在太显眼了一点。”
　　欧阳毅目瞪口呆。东门看着我，说道：“公子，你要知道，上层人物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陛下不能轻动太子，所以逼吴王殿下站出来。吴王殿下还没有答应站出来，却惊动了那一位，让那一位加快了动作。皇帝陛下这一着棋，算是下输了。”
　　东门是将我当学生来教导了。心中感激，连连称是。
　　现在整件事情后面已经渐渐明朗，江上舟笑骂道：“娘的，上面的人争来夺去，叫下层的百姓送命！连国家都可以出卖的……东门，你来了，你给我一句话，你能不能帮我将这个城池守住？”
　　东门摇了摇头，说道：“守城是你的事，你问我做什么？”
　　江上舟跺脚，说道：“你居然这厮居然想要置身事外？”
　　东门淡淡笑道：“现在有兵法大家在这里，你问我做什么？”
　　江上舟怔了一怔，说道：“玉公子？”
　　东门打了一个哈欠，笑道：“我要休息去了。三天了，没日没夜坐在马车上，浑身骨头都散了。你们慢慢议论去吧……公子的兵法能耐，我是信得过的。今天山头一战，你也看见了……”对东门笑道：“吩咐一个小兵，将我送到最干净的住所去？”
　　江上舟怒道：“干净？你要什么干净住所？你监牢里也混了这么多年，还要干净？”
　　东门嘻嘻一笑，自己推着轮椅，要出门去。欧阳毅急忙跟上，说道：“东门先生，我送您出去。”
　　江上舟怒道：“欧阳毅，回来！让他自己去！”说着话，却走到门口，高声呼唤了一个士兵前来，推着东门向着住所去了。
　　江上舟与欧阳毅回转身来。江上舟将一幅图纸展开，说道：“现在斥候已经派出去了。前往的区域，是城外西边一百多里。只要敌人大部队靠近，我们城中三支香时间之内就能得到警报。只是我觉得还不够。守城五千，攻城三万，虽然能坚持几天，但是若那些附近的混账王八蛋就看着不伸手，那沦陷是迟早的问题。”
　　我沉吟了片刻，说道：“守城五千，攻城三万。攻城士兵，都是骑兵。突厥人是舍不得将自己的骑兵拿来做攻城消耗的，最怕的是……他们会驱赶附近的农村百姓来攻城！”
　　江上舟跳了起来，说道：“我怎么忘记了这一点！”当下急忙吩咐下去了。深夜之中不能开城门，只能吩咐明天一早就将消息传到附近乡村，让百姓都搬迁进来。顺带将粮食都带进来。既然有一场持久战，坚壁情野是必要的。
　　我又说道：“白天的时候已经商议过，敌人远道而来，定然疲惫。掌握敌军动向的第一时间，就应该选定地方，先打一场伏击战！”眼睛在地图上扫过，说道，“应该选山谷地方。不知将军可选过地方了？”
　　欧阳毅道：“我知道有一个山谷就很好，可以将敌人引入那个地方！”饭饭〡〢〣〤〥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如此，商议定下大计，已经到了凌晨时分。江上舟请我二人住下，我却记挂着还在昏睡的蓝十三。欧阳毅见我要回旅店，他也不多呆，当下与我一道离开。考虑到宵禁，生怕我们半夜走带来麻烦，江上舟又特意派了二十个士兵护送。
　　十个士兵在前，十个士兵在后，我与欧阳毅肩并肩慢慢走着，半晌，欧阳毅才说道：“半年之前，我真想不到，我……居然有与你言和的一天。”
　　我微微一笑，说道：“你手上的伤……应该让江将军地方的军医看一眼才好。”
　　欧阳毅道：“我自己看过，没伤到骨头，就是伤了几根血管而已。已经包裹好了，没有大碍的。”
　　我一惊，说道：“伤到血管，还说没有大碍？”
　　欧阳毅笑了笑，说道：“别这么大惊小怪好不好？你那位护卫，身上的伤疤比我多多了，我这一点伤，又算什么？玉公子，你应该将心思放在正经事情上。”
　　我干笑了一声，说道：“你的语气，与东门一模一样。”
　　欧阳毅沉默了一会，说道：“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我今天的一举一动，都在东门的预料之中。就在听了你那一番话之后，我也曾有过挣扎。”
　　我一惊，说道：“挣扎什么？”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欧阳毅道：“东门先生……的眼睛，真的很毒辣。他似乎算准了你会放过我，也算准了我会因为你放过我而感动……就在那刹那之间，我有一个冲动，我有一个转身走人的冲动。”
　　我道：“为什么要转身走人？那时……你说你已经被我……感动！”
　　欧阳毅的声音里有些淡淡的敬佩与怅惘：“我想试试看，如果我转身走人，那位东门先生，会不会在半路截杀了我？他似乎算准了我会怎么做，我偏偏不按照他的算计走，他会怎么办？”
　　我苦笑道：“如果你转身走人……”话却没有说下去。如果他转身走人，那东门与江上舟，很可能就会立马派人杀了他。
　　欧阳毅苦笑了一下，说道：“我向来是不服人的，向来总喜欢跟人顶着干。东门先生看透了我，让我不由自主想要反抗——只是，我到底还是缺乏玩笑的胆量。”他顿了一顿，终于说道：“更重要的原因，是公子你。”
　　“我？”不知怎么，脸颊就红了起来。
　　“公子你。”欧阳毅重复了一句，说道，“既然认准了你，既然认准你是能带着我走向一个新的理想高度的人，我就不能轻易放过你……更不能因此让你生活在恐惧与内疚里。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但是我不可以不在乎你的感受。”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但是我不可以不在乎你的感受。——蓦然之间听到了这句话，脑子就轰隆隆的响了起来——我想要看着欧阳毅的目光，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一点什么，但是深夜一片黑色，我只能看见欧阳毅的眼睛，却看不清他的眼神。
　　心不由自己的怦怦乱跳起来，也不知为什么。
　　欧阳毅又说道：“其实你知道吗，那天在小巷里，我并不想找你打赌。”
　　我怔了怔，说道：“那你们堵着我做什么？”饭饭小㎜ ㎝ ㎞ ㎡ ㏄ 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欧阳毅还没有说话，我就听见前面有颤抖的声音响起来：“尘，原来……你们在这里。大黑夜的，还真有兴致。”
　　蓝十三的声音。
　　声音似乎有些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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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蓝十三的声音，不由惊喜，但是听得蓝十三的语气，却又不由尴尬，上前一步，说道：“十三……你醒来了？”
　　蓝十三看了欧阳毅一眼，眼睛里似乎有些看不起的意思。片刻之后才说道：“尘，你不知道，夜晚出去，很危险？即便要出去，也要找身手好一点的人一起出去，怎么与这个小子一起出去？”
　　蓝十三的话里，似乎有些酸溜溜的味道。自从与蓝十三相识以来，他一直跟在我身边，对我向来是非常客气非常尊重的，今天这样说话，还是第一次。不觉有些委屈，也有些气恼，说道：“我是有急事出去，这位欧阳兄弟的武功，虽然及不上蓝大侠客，却也还过得去。再说现在也不是去年前年了，我有轻功，逃跑技术也过得去，不劳大侠客关心。”
　　怪声怪调说完这句话，却猛然回过味道来。蓝十三这是怎么了？自己又是怎么了？蓦然之间，却又有一种极淡极淡的莫名欢喜涌上心头，我恶狠狠的说话：“还不快点回房间里躺着，大夫说你使脱力了。半夜三更的跑出来，也不怕夜风凉。”
　　后面一串话，语气虽然是恶狠狠的，声音里却不由自主的带上一丝关心。欧阳毅听着我语气的转变，苦笑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只对我拱了拱手，说道：“公子，我先去自己的旅店了。”转身就离去。
　　蓝十三却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看着欧阳毅的背影，悠悠然的叹息了一声，好久才说道：“尘……他配不上你。”
　　这是什么话！又羞又怒，我简直要不顾形象对着蓝十三大吼起来。刚才蓝十三那酸酸话语带来的喜悦一扫而光，我冷冷哼了一声，先礼貌拱手，将二十个士兵给辞了，才对蓝十三说道：“不用在旅店门口杵着了，我们先进去再说……再说了，我不过是一个妓女的孩子而已，说什么配得上配不上？哼哼，说起来，还是我高攀了呢！”
　　蓝十三的声音，在我身后，有些沉闷：“可是，他配不上你。”
　　“也好。”走进自己的房间，还好，现在是深夜，大门口没有看热闹的闲杂人等。饭ㄤㄥㄦㄧㄨㄩ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不过我还是担心说的话传出去，顺手还是关上的房门。等关上房门的时候才想起，孤男寡女一起呆在一个房间里，未免有些暧昧，有迟疑起来。但是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了，我还是将门给关上，我背靠着门，看着面前的蓝十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与欧阳毅出去了，去了将军府，商量的是正事！你却乱七八糟说什么‘配不上你’？吴王殿下不适合我，这个欧阳毅配不上我，你到底是说说，谁才配得上我，谁才适合我？”
　　对着天发誓，我只是想跟蓝十三解释一下我与欧阳毅之间的事情，甚至想要告诉蓝十三欧阳毅已经认我为主的事情。可是今天这个大脑似乎不听我的控制，我越说越乱七八糟，说完最后一句话才知道后悔。不过不后悔是霉女的作风，心中即便是羞愧的要死，面子上，依然是气哼哼的，气势上丝毫不露下风。
　　蓝十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久才说道：“尘，你不是凡人，你这种风姿，普通人怎么配得上……再说了，你就这样跟他一起出去？我醒来，听说你不在，与欧阳毅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心中好生担心。”
　　蓝十三……居然向我赔小心，赔不是来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是哭还是笑。
　　我与欧阳毅还没有靠近旅店，蓝十三就已经在了。他在门口的风里，等了多久？焦急了多久？胡思乱想了多久？
　　现在是深秋啊。
　　只是，这个蓝十三，怎么会这样说话？我是无理取闹啊，他居然向我赔不是了。再说……我根本不是要他解释！
　　我是要问他一个问题，到底怎样的人才能配得上我，怎样的人才适合我！
　　可是这个家伙……
　　看着蓝十三那憔悴的脸色，想着这一天来的遭遇，却又将心给放软了，将心中那点气恼也放到九霄云外。我低声叹了一口气，说道：“知道了，这次我是不该不告诉店里的人一声，叫你担心，实在对不起……今后我不在这样了。”
　　蓝十三笑了起来，说道：“你怎么能向我道歉呢……我的房间就在隔壁，你有事就叫好。”
　　蓝十三的话，永远都这么温暖。只是心中淡淡的，总似乎缺了点什么。将心中隐隐约约的失望收起，我笑了一笑，说道：“这个世界，怎么有这么多事呢。我又不那些重要的政界人物，你不要太杞人忧天了吧。”
　　蓝十三再次看了我一眼，说道：“你身上也受了伤，早些歇息，敷药了吗？”
　　想要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说道：“自然早就敷药了。”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ㄩ︱︳︴﹏
　　蓝十三看着我的神态，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敷药，不要骗我。你先坐下，我来给你敷药。上好的金疮药，我前一阵向欧阳十二要来，一直没舍得用的。”
　　我恼道：“不过是皮外伤而已，刮破了一点细皮，算什么伤，要用最好的金疮药？”不由分说，打开房门，将蓝十三推了出去，说道：“我要歇息了，你也别罗唣了！”
　　蓝十三看着我受伤的胳膊，见我行动自如，才放下心来。就任由我将他推开，只说道：“早些歇息。”
　　我关上房门，解下衣服歇息。但是脑子乱哄哄的，一会儿想的是蓝十三，一会儿又想即将到来的战事，竟然失眠了。想起直到凌晨时分，才隐约有了一点睡意。合眼躺了一会，就听见外面乱哄哄的声音。
　　战争即将到来的消息，就像夏天的杂草，就最快的速度蔓延开来，昨天还不是很乱，今天大街之上，场面却是完全失控了。林子陌急急忙忙赶了过来，疾声问道：“兄长，怎么办？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我道：“将健康的人都召集起来，咱们别的事情做不来，安抚民心是可以做到的！分头到各处去，跟大家说明白形势！也不用藏着掖着，该说的都说！不过要告诉大家，现在不能乱，如果没有快速的交通工具，离开庆州城等于是找死！”
　　说话的功夫，又围上了一群书生。当下炒豆子一般，将我的意思说明白：“现在藏着掖着，消息不透明，反而更能造成恐慌情绪！先去告诉大家，突厥人是要来了，不过城中是最安全的，离开庆州城，如果被敌人碰上，那更是死路一条！而庆州城城高池深，大家万众一心，等你个周围州县前来支援，那就一定能将敌人打退！”又随手点了几个名字，说道：“你们出去，用最快的速度，将江将军之前的几场战役宣传出去！告诉普通百姓，我们的将军是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这些小事，难不倒他！如果不行，就将江将军说成武曲星下凡也成！”
　　我这样说话，一群书生都笑了。欧阳毅也在人群之中，他人脉广，认识的人多，当下分派工作，将一群人都安排了下去。我对欧阳毅说道：“你身上伤口这么厉害，怎么不多休息。”
　　欧阳毅笑道：“早上乱哄哄的，能躺得住么。这伤口，没事的。”
　　我看了他的手，居然还是昨天那根布条。啐了一口，说道：“这么厉害的伤势，居然还用这根脏布条。”
　　欧阳毅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今天早上起得匆忙，还没有来得及换。”
　　心中一动，道：“你跟我来。”走向十三的房间，敲门问道：“十三，在么？”
　　十三开了门，神色还是异常的疲倦。看见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听见你的声音才起来的。”
　　我道：“你不是有上好的金疮药么？欧阳十二给的？拿一点出来行不行？”
　　欧阳毅急忙道：“我这伤口，大夫开了药的，用不着用别的药。”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ńňǹɡㄅㄆㄇ打，
　　我白了欧阳毅一眼，说道：“现在正是非常时候，你的伤也是快一点养好才行，药么，不怕好。”
　　蓝十三笑了笑，眼睛落在欧阳毅身上。片刻之后才转回我身上，那眼神里若有所思。说道：“药总是给人用的，留给尘用与给你用，其实也一样。”当下就进去拿药了。
　　欧阳毅看着我，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低声对我说道：“你不该带我来向蓝十三拿药的。”
　　我怔了一怔，说道：“为什么？”
　　蓝十三已经将药拿来了，我就伸手帮欧阳毅将布条解开。蓝十三阻止我，道：“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我来吧。再说，你没做过这类事情，手脚也不伶俐。”当下将我的手拦住。
　　蓝十三的手指，碰着我的手心。一种痒酥酥的感觉刹那之间弥漫了全身。看着蓝十三，他却是神色如常。他利索的将欧阳毅手上的布条解开，顺手扔了，又将欧阳毅手上的药挑了一点在手中，凑到鼻尖嗅了一下，说道：“这大夫也极高明，这药其实也不错。”将欧阳毅手上的药出去，打开自己拿来的小瓷瓶，给欧阳毅撒上，笑道：“你也还算运气好，这手，估计再有十几天也就好了，居然没有伤到筋骨。”
　　欧阳毅的脸上已经是冷汗涔涔，想必是十分疼痛。但是他没有哼出声音来。蓝十三顺手从自己包袱里扯下一根干净的布条，给欧阳毅缠上了。收起瓷瓶，顺手又扔给我：“你自己看看，自己的胳膊结痂了没。如果没有，那就撒上一点吧……别这么撑着。”
　　我没好气的将袖子挽起，道：“早上自己看过了，结痂了，没事了。”将药瓶扔还给他。
　　蓝十三又递给我：“你拿着，你什么时候想用就可以用。”
　　看着欧阳毅，心中微微一动，说道：“我拿着就拿着。”
　　我听见了两声悠悠的叹息，那是欧阳毅与蓝十三，不约而同发出的声音。我心中有些不明白，但是又不好问，当下就与欧阳毅道：“我们一起出去看看？”
　　欧阳毅答应着，俯身下去，将那根布条捡了起来，顺手塞进自己的怀里。脸上蓦然一红，抬起眼睛，却看见蓝十三脸上，有些无可奈何的表情。心下猛然一震。摇头，将心中的杂念撇开，淡淡笑道：“十三，你不准备和我们一起去？”
　　蓝十三脸上有些我看不懂的神色，随即恢复如常，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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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日子并无可记述之处，唯一可以一提的是，第二天掌握了突厥人的动向，江上舟带了三千人马去，打了一个漂亮的伏击战，在山谷里留下了突厥人前锋部队的一千多具尸体。消息传回城中，城内是欢声雷动。当夜不知是谁，率先点起了烟花，一时之间，城中夜空之上，一片眼花缭乱。
　　一片欢呼声中，将军府里，江上舟却是沉沉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才杀了一千多人，我们也死伤了三四百，根本没有实现预计的目标。敌人没有伤筋动骨，明天一场大战，结果难料啊。”
　　急冲冲走过来的知州杨天虎，却是笑道：“江将军，昨天就已经将消息传给朝廷了。就近调兵，估计到后天晚上援兵就能到了，有将军在，难道还守不住？”
　　杨天虎这么说，江上舟却也不好打消了他的兴致，当下说：“但愿如此，只是怕附近州县拖拉。”
　　欧阳毅走过来，躬身说道：“将军，知州大人，南门那边有最近跑过来的难民，说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不好”两个字一出来，一群人的眼皮子都是跳了跳。杨天虎率先问道：“什么事情？”
　　欧阳毅看了一下四周，才压低声音说道：“那人说，今天早上，他跑去通知邻村的百姓，却没有想到，整个村子都空了！除了七八具尸体，只找到一个孩子，躲在米缸里，说是昨天半夜，村里来了一伙突厥人，将人都带走了！”
　　真是一个不好的消息，怕什么来什么！杨天虎脸色一变，问道：“那个人呢，在哪里？”
　　欧阳毅说道：“我吩咐几个同窗将他与那个孩子都看起来了，叫他不要出去乱说。他那个村庄的人，都安排好了，只是……”
　　江上舟沉声说道：“先将那个村庄的人，都软禁起来……天杀的突厥人，果然又来这一套！”
　　杨天虎搓着手，说道：“怎么办？怎么办？我们总共只有五千士兵，加上可以用的民壮也不过一万多人！就士兵里，也有不少本地人！那些天杀的突厥人，如果真的驱赶本地人来攻城……我们城上非乱不可！”
　　“快刀斩乱麻！”江上舟苦笑了一声，说道，“我先安排下去，先将那些本地士兵都安排在城下！如果城外发生这样的事情，也可以快点做出决断……”
　　欧阳毅痛苦的说道：“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东门先生，他一定会有办法！”
　　“东门先生？”杨天虎狐疑的看着江上舟。江上舟苦笑了一下，说道：“他是玉同尘家中的人，一个有点小本事的瘸子，当不得一回事的。”
　　欧阳毅看了江上舟一眼，却没有说话。杨天虎看着我，说道：“玉秀才果然非同凡响，连家中的人也一个一个都不得了。”
　　我尴尬的一笑，说道：“他是有些小本事，不过上不了台面的。”对欧阳毅道：“要不，你去与他说，问问他可有办法？”
　　欧阳毅急急忙忙去了。我眼睛看着江上舟，江上舟无奈的摊手，说道：“玉秀才，别这样看着我，这事情出现过无数次，每次都只有一个办法……射杀被奴役攻城的百姓！”
　　“射杀！”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却还是忍不住搓着手，低声道：“这样……怎么下得了手。”
　　“下不了手也要下手。”杨天虎沉声说道，“他们是我们自己的百姓没错，但是一旦他们被逼向我们动手，他们就是敌人。对于敌人，说不得心慈手软。”
　　正说着话，那边却有传令兵飞奔过来，疾声说道：“将军，将军！东门之外，出现火把亮光！”
　　趁夜攻城！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这个时代与后世不太一样。因为维生素缺乏症，这个时代，不少比例的士兵得了夜盲症。所以大多数战斗，一到晚上就各自鸣金收兵。为啥？怕黑魆魆的，自己人杀自己人呗。
　　攻城战役有些不一样，一方士兵在城头，一方士兵在城下，自己人杀自己人倒是不容易了，但是箭镞失了准头，照样起不到效果。所以，趁夜攻城的情况，极其罕见。
　　对方居然趁夜赶来，就说明对方一定有所凭借，至少，对方士兵之中，夜盲症患者可能比较少。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①◎Θ⊙¤㊣手打，
　　再也顾不得说其他了，江上舟疾声问道：“大约有多少火把？”问着话，就往最近的城门上走。
　　那士兵疾声回道：“无法估量，但是速度不快！”速度不快，那就说明问题了，突厥人最擅长的是骑兵，速度不快，那就说明，骑兵队伍之中，有步行者！
　　“先吩咐机动部队上东门之外听命！将眼睛不好的士兵给调下来！再吩咐本土士兵，全数下东门，他们熟悉地方，先下来，另有任务！”疾声吩咐下去，一群人就往东门方向走。杨天虎是文官，走得气喘吁吁的，江上舟也不等他，说道：“杨大人，您就不要上城门了，您就呆在将军府中，居中调度！半夜打仗，要忙的事情很多，我在城头，您在城中，我也好放心！”
　　杨天虎站定，说道：“好，老江，你放心，你只管打仗，后面我一定给你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江上舟哈哈一笑，说道：“有你调度，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径直去了。
　　欧阳毅看着，眼睛里似乎有些什么，低声对我说道：“杨大人与江将军相交也似乎是莫逆啊……”
　　我淡淡一笑，说道：“那是因为，他们都是有原则的人。所以在这样的时候，就不会再有其他的枝梧了。”却听身边的蓝十三淡淡的哼了一声。我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
　　说话之间，一行人就上了城门。远处大约七八里外，果然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江上舟极目远望，恨声道：“果然！”吩咐道：“弓箭手成三排站立，每人十支箭，先做好准备！听敌军的声音进入射程，就立即控弦！城头上所见，不得传下城头，大家听见了没有？”
　　士兵们轰然听命。一个一个，将弓弦拉了一个满贯，就等着对方进入射程！
　　蓄势待发！
　　对方的速度，渐渐的缓慢下来。终于，在即将进入射程的一刹那，所有的火把都停在了原地不动！
　　接着，朦胧的火光下，我们看见，那些敌人，居然……在打桩，搭帐篷，准备歇息！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转⊙●★☆■♀载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这些天杀的突厥人——居然停在两里地外，歇息了！
　　这是赤luoluo的藐视！看清了突厥人动向的士兵，都再也按捺不住。
　　一刹那之间，城头之上，一片愤怒！有愤怒之极的士兵，再次将弓箭拉个满弦，准备射出！
　　江上舟厉声呵斥，说道：“原地待命！”
　　我站在城头，对江将军说道：“将军，这是疲兵之策！”
　　江上舟冷哼一声，说道：“是疲兵之策。但是将大营扎在城门两里地范围之内……欺我太甚！”
　　欧阳毅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好久才说道：“他们扎营在这里，我们这一夜就不得安生！明天早上，如何与他们交战！”
　　江上舟沉吟了一下，说道：“我就带兵下去，与他们交战！他们不让我们歇息，我们也不让他们歇息！咱们拼了！”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将军，你好像不应该这样激动的。拼损耗，咱们拼不过的。”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转载∑ ∏ ∥∠ ≌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江上舟苦笑道：“拼不过也要拼！这事情传出来，我江上舟……就成为大兴朝的笑柄！”
　　却听见身后有一个人说道：“成为笑柄还是小事，将庆州城给丢了，那就是大事了。”
　　正是东门狐狸的声音。
　　江上舟也不回头，说道：“东门，你来看看，这样欺负人……等明天早上，我们的士兵看见被驱赶在前面攻城的是自己乡亲……”
　　我回头，看见两个士兵抬着东门上了城墙。
　　蓝十三上前，帮东门推着轮椅。东门对蓝十三笑了笑，说道：“现在不是气愤的时候。他们让我们无法休息，我们想个办法让他们无法休息……”
　　江上舟道：“你有办法？告诉我，什么办法？”
　　“先吩咐士兵轮班休息，现在这个时候，一定要保证体力。”东门笑了笑，指着城头下面：“今天他们奔走了一天，正累着。现在先让他们将营寨扎好。等下半夜，他们最疲倦的时候，咱们派几个精兵过去，奔到射程附近，别的事情不用做，就射几支火箭就够了。让他们起来闹一下。”
　　江上舟喜道：“好，就这么干。”
　　猛然想起一件典故来，我疾声说道：“不忙着马上去袭营。”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转载请／＝∫∮∝ 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东门看着我，说道：“你又有什么注意？你且小心着，庆州城与夏州城不一样，用不着用太冒险的计策。”
　　我笑：“我是说，你的计策还是太冒险。咱们可以轻轻松松，扰得他们没法休息。”
　　37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十四章 惊天赌约（上）
　　一群人的眼睛全落在我身上。我笑了一笑，说道：“我曾从书上读到一个故事，叫做草船借箭。我们在戒备他们，不能歇息，他们何尝不戒备我们？咱们等他们将营寨安的差不多了，咱们就派几个黑影下去。他们定然报警，全军尽起。我们人影出现在城头，他们一定会先派士兵射箭。他们的射箭之术远过我们，定然先射箭。我们可以利用这些黑影，先挣几根突厥人的箭簇回来再说。”
　　一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蓝十三也忍俊不禁。江上舟笑道：“果然是坑死人不偿命！我才相信，夏州城那冒险的计划，果然是你想出来的！”
　　我翻白眼：“自然是我想出来的，别人敢那样冒险？”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转载请Ψ ※◤ ◥ 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东门笑道：“嗯，等一会就这么干。等他们将我们的黑影都射死了，我们再将黑影吊上来。等过一个时辰，咱们再将这几个黑影派下去。等完事了，过一个时辰，咱们再玩一回。一个晚上玩三回，也就差不多了。”
　　我笑了笑：“还有后续。咱们明天晚上继续玩，一直玩到他们有所觉察再不射箭的时候，咱们再派几个勇士出城，烧了他们的营寨……”
　　我说到这里，一群人再也按捺不住，都笑了个前仰后合。东门笑着指着我，说道：“说是坑死人不偿命还是便宜了你！你是坑死人还要拿死人卖钱死人还要帮你数钱的那种……”
　　我猛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城中可有火油？配上水龙，正好派用场。”
　　我话音刚落下，就听见东门沉稳的声音：“不行，不能用水龙。”
　　我一怔，火光下看见东门那沉稳的面庞，问道：“为什么？”
　　东门说道：“庆州城外，就有黑泉水。山上树木虽然不多，但是大树也能找上几根。你在夏州城的时候就曾用过这一招数。突厥人想必有所耳闻。万一提醒了他们，被他们学用，我们城门可是经不起这样燃烧的。水龙的制作方法，也实在太简单。”
　　东门所说的“黑泉水”就是冒出地表的石油了。不要看现代挖掘石油是累死人的高科技玩意，在唐宋时候，黄土高原上，不少地方，地表就有石油溢出来，当地的百姓就拿这些油来点灯的。城中没有黑泉水，城外却有。城中石油储量有限，而敌军如果找到了城外的黑泉水，那个石油的储量就比我们大了。与敌人用石油，是非常冒险的行为。
　　这才想到这一点。我不觉有些惭愧，说道：“我考虑不周。”
　　东门笑了笑，道：“你才十五岁而已。”闲话说定，当下就分头回旅店歇息。城上的事情就交给江上舟处理，这一夜，大家都要养精蓄锐。
　　虽然生怕突厥人夜袭，但是按照一般情况，突厥人得夜盲症的比例比我们更高，夜袭的可能性不大。安排好轮班制度，东门也入城楼歇息。
　　躺在床上，想着石油，也就是火油，想着燃烧弹，突然想起了当初我没有做出来的东西——火药！黑火药！
　　现在围城之中，如果能做出黑火药，那会如何？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转载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今天看见了，庆州城中，有很多很美的烟花。也就是说，这个城市里有足够的烟花作坊，很可能有足够的材料。有很好的烟火作坊，就很可能能找到精纯的硝。
　　可是，这个黑火药，我能做出来吗？
　　我知道，黑火药的威力实在太大！
　　按照正常的历史，黑火药还是数百年之后才能在欧洲面世。黑火药的发明，创造了一个新的时代，一个由冷兵器转向热兵器的时代！然后，全方位的世界战争爆发！
　　当人的意识还没有完全觉醒的时候，当人的权利还没有被尊重的时候，任何超越时代的武器出现，只能导致一个结果，那就是屠杀。
　　在这样的情况下降这样的武器拿出来……我将会将历史带到哪里？
　　我向来是一个自私的人，但是我还有一个身份，万金油教师。万金油教师也是教师，我经常教导学生，要对生命负责，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也要对别人的生命负责。
　　如果没有黑火药，庆州城不见得会失陷。如果有了黑火药，后面的历史，将是我所不能控制！
　　做，还是不做？
　　辗转了半夜，我终于做出了决定。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ξζω□打，
　　一个字：做
　　但是做了，不到最后时刻，我绝对不拿出来。我要对庆州负责，我也一样要对天下负责。手头有本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庆州沦陷——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也在庆州城中。庆州沦陷，对我没好处。不过对于自私的霉女来说，后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次日早上一起来，就先问庆州城上的消息。林子陌早就起来了，笑嘻嘻的告诉我：“昨天将军命人马上动手，两个时辰功夫，造了几百个草人。趁着黑夜放下去几次，收罗了敌人好几千支箭！嗯，也有人说有好几万！本来还担心箭不够的，现在看来，这样玩上几次，敌人的箭都收罗过来了，这仗也用不着打了！”
　　我忍不住一笑。看了一下客栈中的人，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笑容。也是，这样好的事情，江上舟杨天虎定然不放过宣传振奋人心的机会。
　　说这话，却有消息灵通的书生，跑到我的住所前来道喜。见了众人的打扮，我不由笑起来，这些书生，身上或者背着弓，或者腰间佩着剑，不管懂不懂武艺，一个个都全副打扮起来了。
　　少年书生，大多数是理想主义者，身上总难免有些浪漫主义气息。现在这个关口，倒是成了大家秀帅气的时候。相比下来，素来重视外表的翩翩才子玉同尘，竟然成了最不起眼的一个。
　　我又与大家客套了一下。虽然关内省也还没有消息是否推迟这次考试，但是城外已经开战，大家都没有参加考试的心思，说起即将到来的大战，都是神采飞扬，都很不得上城头参与作战才好。昨天一场血战，倒是将这群书生的血性都激发出来了。
　　将一群书生打发走，我就行动起来。城头上的事情，倒不是很担心。原因是昨天晚上骚扰了几回，突厥士兵也没有歇息好，再说守城也是占了地利之便，江上舟身经百战也不是吃素的，不会连一天也守不住。
　　带着蓝十三，跑了几个烟花爆竹作坊。中国古代早就有了火药，不过是没有多少威力而已。将原料给配齐了，又找了一个破落户的破败后院，试验了一下。与上次反复试验就不成功不同，这一次，居然试验了两次，就成功了。炸出了好大一个坑，将附近几棵树都震倒了。
　　现在正是战时，风吹草动就能引起周围人的警觉，何况这么大的阵仗？当下就有人探头探脑来看，又有巡逻的民壮前来询问。蓝十三只说自己练功错手，将他们打发走了，也没有说实话。
　　先不回旅店，先去将几个烟花铺子给盘下来了。现在正是战时，城中一片惊慌，见我愿意出钱盘铺子，那几个老板自然是求之不得。这些都是闲话。这些都做好，已经是傍晚时分。回旅店，却见林子陌正在旅店里直搓手，急得团团转。
　　蓝十三笑道：“子陌，这么忙做什么？”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ぷ▂▃▅
　　林子陌见到我们，先是一喜，随即是一惊，看了一下四周，拉过蓝十三，低声问道：“你们怎么还回旅店来？我还以为，你带着尘出城去了……”又看了一下四周，说道：“进门说话，将门关上，安心些。”
　　蓝十三笑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要进门说话，还要将门关上？这样的关口，我带着尘出城，不是让尘成为千夫所指么？”
　　林子陌恼道：“你们却跑到哪里去了？居然一点也不知道情况！那边突厥人放出话来了，要见你，你却影踪不见。城中的书生门都说你是偷偷逃出城去了，对你很少不屑……”
　　我愣住。问道：“突厥人点名要见我？城中的几百书生，本来是将我当做头脑的，现在却将我当做羞辱？”
　　林子陌恼道：“你不要怪他们。实在是突厥人太卑鄙……绝大多数人，碰到这样的事情，也只有一个逃字！我还以为，你是得到消息，真的逃了！没有想到，你们居然啥也不知道！唉，你还是趁早走了吧，十三武功那么好，趁着黑夜带你离开，应该不成问题！”
　　这个林子陌，说了半天，一句话也没有落到重点上。我急道：“到底突厥人说了些什么？”
　　林子陌道：“突厥人说，他们围城，不为庆州，就为了你！他们围城，是为了你而来！只要庆州人将你拱手让出，他们就将俘虏的百姓全部都放回，他们的三万人马，立即离开庆州！”
　　饶是蓝十三脾气再好，听闻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厉声骂道：“直娘贼！突厥人……荒唐！”
　　我目瞪口呆，问道：“我的身份，居然这么重要？这……好像是王公大臣王子君王才能有的待遇？”
　　林子陌说道：“那突厥人说，他们仰慕华夏文化，而你却是近年来这大兴朝土地上最有学问的人，他们要接你去，传授经学要义……”
　　蓝十三冷笑道：“果然是好借口，做得好梦！”眼睛看着我，说道：“尘，现在你是如何打算，要不先暂且避避风头？”
　　我还没有说话，却听见旅店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又有妇女的哭闹声。又有店小二苦劝的声音：“玉秀才今天早上出去，还没有回来……”
　　声音渐渐清晰，听明白了，那是一群妇孺的声音，中间还有老人的咳嗽声。听见一个妇女的声音：“小二，我们只是想求见玉秀才一面而已……他是天神下凡，我们是万万不敢得罪的……”
　　又有一个高亢的声音响起来：“玉秀才，玉秀才，你上哪里去了？我爹爹一家，都指望着你救命啊……突厥人说了，只要你去见突厥人，他们就愿意放了我爹爹我弟弟……玉秀才，求求你，别躲起来了……”
　　又有孩子奶声奶气的声音：“妈妈，玉秀才不是天下最有学问的最慈悲的人吗，他怎么会不愿意就外公？”
　　店小二还在说话，这店小二也算是口齿伶俐的，但是在一群农村妇女面前，再伶俐的口齿也吃不消。听外面喧闹声越来越厉害，有妇女高声叫起来：“我们有人见到过，说玉秀才回来了……”
　　蓝十三看了我一眼，说道：“不管了，先躲过这一阵再说！”看了一下后院，说道：“我带你翻墙过去！”林子陌急忙说道：“我去找梯子！”
　　蓝十三拉着我的手就要出门往后院走。我急忙说道：“十三，这事情不能躲！”
　　蓝十三恼道：“不能躲？你难道还真的上城墙去与突厥人谈判？你还真的用自己来换那些老百姓的性命？谁知道突厥人说话算话不算话？即便是算话了，你的性命，就这样断送？你……不知道你有多少重要！你……我知道，你是才子，你是圣人，你很了不起！但是，你……没有责任就这样莫名其妙的送掉自己的性命！”
　　蓝十三在恼，我叹了一口气，说道：“十三，你不知道。现在人人都知道有这恶魔一回事了。我如果躲了开去，将来怎么面对天下人？我怎么解释这件事？”
　　“天下人都知道，你出去也只是白白送死？该死的突厥人，他们要你去，不是要传授什么经义，说起经义，天下比你懂得人至少一箩筐!他们的目的是挟持你，然后要挟皇帝陛下！”
　　我怔住：“要挟皇帝陛下？”饭▆█ ∏卐【】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蓝十三道：“是，要挟皇帝陛下！你不知道，你对于皇帝陛下来说多么重要！突厥人一定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居然提了这样一个要求，让你站在风口浪尖上！”
　　“可是，我还是不能躲。也许有的人明白这件事上我无可奈何，也许有些人会知道躲开是最合适的选择，但是天下更多的人，他们不会考虑这么深，这么周到！特别是站在伦理道德制高点的儒学大家们！”我声音有些苦涩，“十三，你知道，我想做的事情！我想实现这个目标，我一定要拥有最高的道德声望！只有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我才能一步一步推行我的计划！而现在，假如我一走了之，立即就会走口诛笔伐！那些看不惯我的腐臭酸儒，立即会说：玉同尘此人自私至极，吝惜自己的性命，是个伪道学家，居然看着千万人命在面前丧生而坐视不理！如果我一走了之，那么，从此之后，我的梦想就化作泡影，从此之后，我……也会生活在内疚里！是的，那些百姓，我不认识，但是，我曾经有机会，救了那些百姓！所以，不管前面将会如何，我都不能躲，我都要出去！”
　　蓝十三恼道：“你总是将自己当圣人！”
　　林子陌急道：“那该怎么办？”
　　我还没有说话，却听见边上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来：“公子说得对，这事情，不能躲！”推门进来的，正是东门狐狸。
　　蓝十三见了东门狐狸，他也知道东门狐狸有些计谋的，当下急忙问道：“东门先生，您有什么高见？”
　　东门狐狸沉声说道：“公子刚才分析的不错。突厥人提出要你，正是一石两鸟之策。无论公子答应不答应，这事情……公子都输定了。”
　　蓝十三问道：“怎么说？”
　　东门狐狸叹气，道：“他提出要玉同尘，公子避而不见。那公子的声望一下子就掉落最低谷，天下的人都会看不起公子。那公子就无法再为朝廷所用。这是第一种可能。第二种可能，公子真的是有博大胸襟的，公子是真的有悲天悯人的胸怀的，居然答应用自己来换这些普通百姓。那么，公子的前程也算是完了。被突厥人带了去，还不是突厥人说了算？三年五年就将人放回来，那当然是笑话！就如蓝十三所说，他们拿着公子去要挟皇帝陛下，也是极好的生意！”
　　林子陌急道：“那该怎么办？”
　　从蓝十三与东门狐狸的话里听出了什么，我苦笑道：“难道你们都认为我对于皇帝陛下会这么重要？皇帝陛下对我或者有惜才之心，但是靠我这样一个人，要皇帝陛下在国家大事上作出让步，那不可能！十三，你当初还以为，皇帝陛下有杀我之心！”
　　东门看着我的前胸，片刻之后才深深叹息了一声，说道：“公子，相信我的眼光，皇帝陛下对你的感情，那是人臣所无的。到时候突厥人提出什么条件，皇帝陛下答应也未可知。”
　　林子陌急切的重复的问了一句：“现在怎么办？不能躲，当然也不能出去！”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转☆╮ 、。载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东门看着我，笑了笑，说道：“尘是对的，现在不能躲，那就只能出去！”
　　蓝十三怒道：“好死不如赖活着，你疯了不成！”
　　东门又笑了一下，说道：“我最擅长下棋，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必死之地找出一条活路！公子，你可喜欢下棋？”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这局棋，我能不下吗？人家都已经将我逼到了棋盘上！”
　　东门道：“那好！既然公子也下定了决心，咱们就试试如何在险中求活！我还是那句老话：事情的主动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上！”
　　我苦笑出声：“你还是怪我，做事情太过被动？你告诉我，你怎么打算让我将事情的主动权给抢过来？”
　　……
　　蓝十三为我打开了前院的大门。手放在门闩上还没有拉门，却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真让你被突厥人带走。即便是拼了命。”
　　心中感动，我轻轻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轻易自寻死路。再说，我知道我是蟑螂命，即使是真的死了，也会想办法活回来。”
　　蓝十三忍不住失笑，道：“天下哪里有人自称是蟑螂的！想办法活回来……你真是说笑！”他低头笑着，我却看见，一滴水落在我面前的土地上。
　　那是蓝十三的……泪珠？
　　一时之间，震撼莫名，不觉痴了片刻。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转载ˉˇ¨〃々—～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东门狐狸跟在后面，低声道：“公子，不能再失态！”
　　下意识的回答了一声：“是！”抬头，挺胸，面上是玉同尘的招牌笑容，我看着面前的大门。
　　大门缓缓拉开，一群人简直就要蜂拥而入。我站着，面上含笑，如沐春风：“大家是在找我吗？抱歉，今天忙了一天，直到现在才得到消息。”
　　我脸上的神色，是云淡风轻。是的，在所有人都惊慌的时候，我一定要镇定。哪怕是流露出一丝的慌张与无奈，都会将这些人的绝望无限放大。现在，我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说完了这句话，我才看清了面前的人。面前——密密匝匝的人。不但有妇孺——青壮年都上城头了——后面，还站着十几个书生。眼生得很，估计不是那天跟着我走的粉丝。门口挤着的，竟然有上百人。
　　目光在一群人脸上缓缓扫过，四周竟然是鸦雀无声。那后面的十几个书生，本来脸上有些忿忿的神色的，但是见我目光扫来，却不由自主的将眼睑垂下来，不敢与我的目光对视。
　　心中明白，却也懒得跟这些人计较。我淡淡的笑道：“诸位请放心，玉同尘一定竭尽自己所能……”
　　突然之间一个尖利的叫声响起来：“小人先代家父谢谢玉秀才的救命之恩！”率先跪倒在泥地上。
　　刹那之间，门口乱哄哄的，一群人像风卷过的麦浪一般，一起跪下来！齐声说道：“谢谢玉秀才才救命之恩！”
　　后面那十几个书生，也鞠躬道：“玉秀才此举，天人共感！”
　　这些话一出，就是铁板上钉钉子，我再也没有退路。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①◎Θ⊙¤㊣手打，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这就上城墙去。你们就不要跟着吧。”
　　38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十四章 惊天赌约（下）
　　城墙之上，北风猎猎。城墙四周，士兵执戈，肃然而立。一种肃杀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城墙，似乎连天上的阴云，也凝滞不动。
　　登上城墙的时候，四周的士兵，都执戈向我行礼。微笑点头，才子风度，举世无双。我脸上的神色，就像是去郊外游春，而不是去进行一场惊险绝伦的谈判。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江上舟匆匆迎接上来，跺脚道：“玉公子，你……怎么可以前来？这场仗是非打不可的，有你没你其实一个样，突厥人根本不是真的想要拿那些百姓来要挟你……”
　　后面脚步声动，却是杨天虎匆匆前来，说道：“玉秀才，这是战场，不是你书生来的地方！”
　　我回头，对杨天虎行礼：“杨大人，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如今形势，玉同尘若是做了缩头乌龟，就是连玉同尘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
　　杨天虎没有再说话，片刻之后才道：“只怕你将性命送在这里也于事无补。也罢，你若是将性命送在这里，我就拿出满城的性命，也要给你复仇！”
　　我淡淡一笑，说道：“杨大人，突厥人也未必不可理喻，何必说得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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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天虎身后，城楼下的一个角落里，出现了一列人马。数百人，白色长衫，随风飘浮，人人脸上，一片肃穆！
　　那是一群书生——不单单有那天跟着我一道去山上登高的少年书生，还有白胡子的，花白胡子的，最前面的一个人，正是主持本次科举的学政，安达官安大人！
　　没有一句话，像是排练过一般，几百个书生，排成整齐的方阵，一起向我鞠躬。
　　安大人那花白的胡子在风中抖动着，有些萧瑟的味道。
　　收起脸上那淡淡的笑容，端正脸色，我跪下回礼，说道：“大人，诸位学兄，此处并非易水，何必如此？”
　　安大人连忙将我扶起，说道：“此处并非易水，而玉同尘岂是荆轲那等莽夫可比？”
　　我笑了笑，说道：“大人放心，学生还想得个大四喜，还要大人给学生簪花呢。”
　　安达观嘴唇蠕动了两下，说道：“你放心，本次科考，无论是何时开考，解元定然是你！”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转ㄨ≮≯﹢﹣／∝载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长声大笑，说道：“大人，您许下了，下面的学兄，却不见得心服！您还是收回这句话好！玉同尘是想要这个解元，却是要靠自己的真本事争取！”
　　安达观也长声笑起来：“好好好！本官就等着你，回来参加考试！其实，本官定你一个解元，天下书生，也无人敢不服！”
　　安达观声音落下，后面就响起了整齐的声音：“正是，天下书生，谁会不服？”
　　抬眼往后面看去，一张一张，熟悉不熟悉的脸庞——内中一人，正是欧阳毅。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长声笑道：“诸位放心，玉同尘素来命大！”
　　转手，走向垛口，往城外望去。
　　城头下面，是深深的护城河。护城河外一里地，那是一群穿着破烂神色仓皇的本地百姓。百姓们中间，一根巨大的木头放着，那是用来锤击城门的工具。现在正是休战的时候，百姓们或者站着或者蹲着，中间还有不少躺着的，也不知是死了还是在休息。
　　那根巨木的上边，血迹斑斑。不知有多少本地百姓的鲜血，落在这根木头的上面？
　　这群本地百姓的左右两面，是拿着武器凶神恶煞一般的突厥人。
　　百姓的后面，就是整齐的突厥人队伍了。整齐的战马，雪亮的马刀，突厥人的骑兵，向来是天下罕见的精锐！
　　风猎猎，突厥人的骑兵，端坐在马上，纹风不动！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①◎Θ⊙¤㊣手打，
　　没有嘈杂，没有喧哗，端坐在马上的突厥骑兵队列整齐，就连战马也不曾发生一声长嘶。这样的骑兵，让人凛然动容！
　　江上舟站在我身边，低声道：“天杀的突厥人，驱赶着一群百姓来到城墙之下，突然先动手杀了几个百姓，然后高声传话，说是要见你！我本来已经下定决心吩咐射箭，可是……这样一来，所有的弓箭手手都软了，根本射不下去！”
　　江上舟的声音里包含着歉意，那是在向我解释了。我笑着摇摇头，说道：“这也怪不得你。”
　　伸手捋着鬓角已经被吹散的头发，握手扶着垛口，长声叫道：“玉同尘在此，却不知是哪位突厥首领要见我？”
　　我的声音不够响亮，边上的十几个挑选出来的大嗓门士兵，当下就将我的话给重复了一遍。
　　那边突厥人听闻了这句话，猛然之间，所有的士兵都将马刀上举！
　　雪亮的马刀，闪着一片耀眼的光芒。猝不及防，城头上的士兵，都齐齐吓了一跳！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转载请ㄨ≮≯﹢﹣／∝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片刻之后，突厥的骑兵方阵中间，让出了一条道路。一个头上插着羽毛的少年，驾驭着马，缓步上前。
　　他嘴唇动了两下，说了两句话。边上懂汉语的突厥人，高声将他的话翻译成汉语：“我，突厥四王子，阿史思那梁云，草原上最矫健的雄鹰，想要见见中原大地上最美丽的凤凰！”
　　汉族文化学得不错，居然连“凤凰”这个词都知道。不过凤凰这种动物，一向的习惯是不用来比喻男子，他却不知道了。淡淡一笑，我长声问道：“如今已经见到，王子以为如何？”身边的士兵，照例传话。
　　阿史思那梁云嘴唇动了，隐约听见他的声音，那是汉语，不过依然不清晰。边上的大嗓门突厥士兵传话：“城头上下，相距遥远，依稀可见，玉公子丰仪，果然让人羡慕！我突厥地处塞外，仰慕汉族文化，向来已久。听闻公子大名，莽撞前来，请公子纡尊降贵，随同我们前去草原，宣扬儒家经义，不知公子意下如何？我阿史思那梁云将用最尊贵的礼节来待公子！”
　　这突厥人到底爽快，说话直接不绕弯子。淡淡一笑，我高声说道：“原来阿史思那梁云公子带着数万精兵，偷偷进入我朝境内，只是因为仰慕我华夏文明？只因为仰慕我玉同尘？那么请问公子，这草原上最矫健的民族，对待自己尊敬的人，都是拿着刀吗？草原上最优秀的民族，对自己尊敬的人，都是用血来说话吗？”
　　阿史思那梁云头低下一下，随即抬起。不久就听见士兵的传话声：“草原上的天神告诉我们，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都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来争取。要得到狼神的保护，我们必须捕获最强壮的头狼，用他的头颅骨做祭祀器具；要得到草原人最想得到的玉同尘公子，也必须将整齐的队伍摆在城墙底下。玉公子，如果我们不尊敬你，我们就会只派一个使者送一封书信给你们汉族的皇帝，让他将你装进囚车送给我们，而不是派遣三万精兵，恭恭敬敬的前来相请！”
　　阿史思那梁云的话，让城头上的士兵都鼓噪起来！听见过无礼的言语，却没有听见过这么无礼这么荒谬的言语！拿几万精兵陈在城墙下苦苦相逼，却说是待客的最高礼节！
　　我摇头，说道：“我汉族的文化，与你突厥的文化，大不相同。对待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我们用的是最委婉的言语，而不是刀子；对自己最尊敬的人，用的是最谦恭的礼节，而不是用几万军队苦苦相逼！我汉族的精英，在对待这样的遭遇的时候，只有一个选择！”
　　阿史思那梁云大声问道：“什么选择！”声音清清楚楚的传过来，那厮居然有武功，内力居然还不错。
　　我提起全身的力量，将内力运到胸口，大声说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或者能用这样的方法得到我的人，但是等到了草原的时候，你得到的就只有一具尸体！”
　　阿史思那梁云大声说道：“玉公子，你是用你的生命来威胁我么？”
　　我摇头，说道：“四王子，那是最无奈的选择！四王子，我也知道，你之所以来庆州城下索要我，并不是真正的仰慕汉家文化，更不是仰慕我的名气！你想要的，不过是想要借用我的名望，来打击汉家的士气！借用我的名望，与我朝皇帝讨价还价！因为我一旦落入你的手中，一旦成为你的俘虏，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成为你的俘虏，我的名望，就会成为提升到一个最高点，要将我平安接回的呼声，将从下层百姓直达皇帝耳中！这样的情况下，你就能与我朝皇上，讨价还价，争取更大的利益！是也不是？”
　　阿史思那梁云大声说道：“你错了。我们是想要利用你，但是为我们也是真正的仰慕你！难道你能真的看着这五百多名普通百姓，就因为你的自私，死在此处？”
　　我摇摇头：“阿史思那梁云王子，您真的很懂汉家的文化。你知道，这样的情况下，我如果不答应，那我立即会成为很多人指摘的对象！所以，我似乎只有听从你的吩咐了，是也不是？”
　　阿史思那梁云大声说道：“难道不是吗？”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转载请注╯ ∵∴‖︱ ︳︴﹏﹋﹌明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笑，大声笑：“阿史思那梁云，你错了，你没有想到，汉家文化里，还有一种叫‘骨气’的东西！我再次告诉你，如果你要这样，那我也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跟着你走，让你放人，然后……在你还没有离开边境的时候，最适当的时候，选择自杀！那样，结果会如何？”
　　我笑着，指着自己的鼻尖：“你应该知道我。皇帝非常重视我。现在我死了，你还没有离开我朝内地，那么四边州县的将军们，会怎么样？他们会拼了死命，也要将你这三万人留下！汉族人或者不及突厥人勇悍，但是胜在人多！你突厥人再勇悍又能如何？这件天下最荒唐的事情，就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玉石俱焚！”
　　停顿了一下，不等阿史思那梁云回答，我就立即说下去：“你带了三万精兵前来攻城，却是围而不攻，这就足以说明，你没有一战而下的信心！你没有信心，你只能用这最卑劣的手段，求取成果的最大化！这边，你没有一战而下的信心，那边，你突厥那边，又如何呢？”
　　冷笑了一声，我继续大声说话：“如果你兵败在这里，丧失了三万精兵，突厥那边，你父亲的可汗位置，将会不保！你如此冒险，不过就是想要从我大兴得到足够的利益，将你父子的威望，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如此而已！可是万一你兵败，突厥的各个部落，都将蠢蠢欲动。到时候，你所仰慕的美人，也会另择新欢，你父子为了压制突厥的其他部落，将疲于奔命！如此，不出十年，你父亲的可汗位置，将拱手让给他人！不知我说得对不对？我知道突厥人的规矩，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你的家族，一旦失去可汗位置，就成了落水狗，其他部落，将对你的亲人，你的兄弟，赶尽杀绝！”
　　话说得多了，中气有些不足。但是我还是继续说下去：“所以，一个结论，假如你继续如此逼迫，结果就只有一个！你与我玉石俱焚，这也罢了，你父亲的部落，也将不保！这样的结局，你是否满意？”
　　我遥遥看着阿史思那梁云的脸色。路途遥远，根本看不清什么，只隐约看见，他的头摇了两下，好久都没有说话。片刻之后，那边传来了传话士兵的声音：“那么玉同尘，你以为，这事情该如何处理？不要告诉我突厥雄鹰要振翅回营，突厥的鹰隼，不抓到猎物，绝对不会鹰巢！就让我当做没有提过这个要求罢，我照旧攻城，攻下庆州城，得到足够的粮草，带着回去过冬！如何？”
　　“是的，突厥的雄鹰，宁可折翼在草原之上，也绝对不空手回巢！”我大声叫好，说道，“不过，你以为，你能顺利攻下庆州城吗？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即便你能逼迫我们的百姓来攻城，也不过是徒留两天笑话而已！”
　　“你庆州城不过是几千军队而已！我突厥勇士，都有以一当十的勇力，你如何能守住？”那阿史思那梁云显然不服气，大声质问道。
　　“错了，如果说你们的士兵有以一当十的勇力，我们就有以一当百的勇力！何况，我们大兴朝，有的是最锋利的武器与最锐利的头脑。即便是三尺小儿组成的队伍，也能将你们拒在门外……你们，不是对手！”
　　“武器，头脑？”那边响起了突厥士兵们刺耳的笑声，即便是隔着两里路，也听得清清楚楚。然后，是阿史思那梁云的声音：“在绝对的武功面前，武器也罢，头脑也罢，都是笑话！”
　　我正要这句话。朗声一笑，说道：“那么，不如让我们打个赌，如何？”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ミ灬№＊〾⿻ㄨ打，
　　那边响起了突厥士兵的传话声：“如何打赌？赌我们能不能攻下庆州城？我认为，这件事情，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赌这个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们根本不可能攻下庆州城！——我要赌博的是：只论单个士兵，谁的战斗力更强！我知道，你们手中有新式的马刀，你们的弓箭技术，天下无匹！”
　　“武器是死的，人是活的。”那边响起了阿史思那梁云的声音：“我突厥勇士的力量在胳膊上，而不是在武器上！”
　　“你这边可以派出最强健的勇士，配上最好的武器！我这里的人选，可以由你的指定！”我冷笑了一声，说道，“即便是我朝的十岁小儿，有武器在手，也能将你们赶尽杀绝！现在之所以不动手，那是因为投鼠忌器！而当我答应用自己换回这些百姓的性命，所谓的投鼠忌器情况将不再存在，你们，就只能成为我大兴朝的瓮中捉鳖！”
　　“即便是十岁小儿？”那边响起了阿史思那梁云的笑声，很显然，他用内力灌注在笑声里，来显示他的不屑：“那我就指定你，如何？我听说，大兴朝的第一才子，也曾练过武功，是难得的文武全才！”
　　阿史思那梁云的声音才落下，这边就响起了很多人的声音：“不行！”“我来与你们赌……”“阿史思那梁云，可敢接蓝十三一箭试试看？”只是一群人说话，难免有些乱糟糟的，却是一句话也没用传下去。
　　众人嘈杂的声音里，我的话音清清朗朗的落下来：“好，就我！不过……我希望你能选一个配得上我身份的人！”指定我，我也不惧，不过不能在细节上吃亏了，就一句“配得上我身份的人”就大有讲究。
　　我什么身份？说低贱起来也低贱得不得了，说高贵起来，也算高贵得不得了。小三元及第，大兴朝第一才子，皇帝亲自召见……要我这样的人亲自下场参赌，你突厥方面，也该安排两个有一点才华的人吧？至不济也要配个文武全才的人物才行。突厥人是一个游牧民族，没有自己的文字，高层之中，学习的是汉族文化。而突厥贵族之中，讲究的是以武为尊，有学问的人并不受尊崇，因此，要在这支三万人的队伍之中，挑选一个有文化的人，已经相当不易。有我这样一句话，突厥人派出最有勇力的勇士的设想，已经落空！
　　轻轻易易一句话，就已经给突厥人设下了一个局。至少，突厥人选人的时候，不能只考虑勇力！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ミ︱ ︳︴﹏﹋灬№＊〾⿻
　　“赌注如何？”
　　“你这边的赌注，就是这几百士兵的性命——我这边的赌注，自然就是玉同尘的性命！”我冷笑了一声，“你曾提出，要用几百百姓来换我！那样的赌注，不是正合乎你的意思么？也算是公平罢！”
　　“这个赌注，我非常满意！”那边响起了阿史思那梁云的声音：“不过我有附加！”
　　“你要附加什么条款？”
　　“如果你输了，就与我一道回突厥，你方的人马不得在半路拦截，而你也不得在半路用自杀来威胁我！否则，这个赌，还是不要打了罢！”
　　这个阿史思那梁云，居然还这么细心，特意提出这样一条。我点头：“我答应！如果赌局失败，不管你们如何对我，我都会与你们一道回突厥，而且坚决不会逃跑，坚决不会自杀，只要路上，没有任何意外！”
　　说到这一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蓝十三。
　　眼角的余光看见，蓝十三身后，那城楼脚下的一群书生，面色端凝，有几个人，眼角已经有了泪光。
　　我这句话，其实是一个意思。如果我输了，我坚决不会自杀，但是，我们的人，可以半路赶上杀了我。我那一眼，其实是在告诉蓝十三，该下手的时候就下手。
　　是的，就是这个意思，我要蓝十三，在那种时候，出手杀我！饭╭ ╮╰ ╯ ∵∴‖︱ ︳︴﹏﹋﹌︵︶︹︺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这样，我没有违约，大兴朝也可以肆无忌惮的将这批突厥人留在我汉族的地盘上！只要留下这批突厥人，如我所说，突厥的内乱指日可待，二十年不能复兴，我大兴朝就能争取到二十年的时间！
　　39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十五章 如此赌博
　　其实，倒不是我高尚，视死如归，将风骨看得比性命重要。
　　霉女要面子，这不假。霉女不怕死，也不假。但是为了风骨要别人来杀自己，那是假话。
　　那为什么？废话，我这样说话，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表演！为了展示咱那视死如归的英雄气度，为了让自己站上道德的制高点，为了将来咱在朝廷之上更有力量！中国传统的政治家，要玩转朝廷，要让自己在朝廷上说得上话，靠的是三条：一是你身后要有大家族的力量，二是你要有皇帝的支持，三是你要有崇高的道德声望！
　　身后有大家族的力量？抱歉，我没有。虽然与风行烈交好，但是风宙那只狐狸，是绝对不会将所有的宝都压在风行烈身上的。皇帝的支持？我有，甚至在旁人看来，皇帝那是绝对的宠爱我。但是皇帝的宠爱那是最靠不住的东西，特别是一代雄主的宠爱。我能指望的就是第三条，我要追求最崇高的道德声望，让自己成为士大夫的领袖！
　　中国传统的士大夫，最重视的是什么？最重视的是人品！人品符合传统道德要求的，即使是没有多少政治水平，在朝廷上也能有一群书生跟随。人品之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完全的忠诚于自己最早投奔的那个对象。我现在还是一个秀才，根本还没有为任何人效力，但是皇帝一场接见，已经在我身上打下了烙印。所以，我绝对不能再成为突厥人的俘虏！
　　我现在就是要成为大兴朝的道德典范，所以，珍而重之的说出了这番话！这话与其说是说给蓝十三听的，不如说是说给后面的一群书生听的！
　　我就不信这些书上听不懂，我就不信这些书生不感动！
　　我看见，我说出了这句话，递出了这样眼神之后，那群城墙脚下的书生们，眼神再度发生了变化。片刻之后，欧阳毅带头，竟然齐刷刷的都对着我，跪下来！
　　没有第二句话，就只有这样一个动作。
　　几百双眼睛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只有一样东西：感动！我知道，我已经达到了目标。我又将这群书生的情绪，提升到了最高点。只是，那眼神……却让我有些不自在。嗯，是，万金油教师善于表演，万金油教师坑死人不偿命，我这一场冒险赌博，已经为我争取到了足够的政治资本！
　　只是……毕竟，万金油教师的脸皮，还是有些薄的，万金油教师的内心，还是有些不安的。我不敢再看这群书生，眼睛就落在蓝十三的脸上——
　　蓝十三手上拳头捏紧，却是极其缓慢的摇头，非常坚决的摇头！
　　我咬了咬嘴唇，目光转向了边上跪着的欧阳毅——片刻之后才说道：“某以性命交付，如若有万一，诸位能否帮我实现所愿？”
　　下面没有回答的言语，我听见了一阵低低的抽泣声！很多人哭了，在这样的时候！
　　欧阳毅膝行上前一步，重重磕了一个头，说道：“公子放心，没有万一！如若真有万一……我定然能让公子得偿所愿！”
　　欧阳毅的话音落下，后面响起了一片更响亮的呜咽声。安达观上前一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你很不错……”却没有将我话说下去。
　　江上舟站在我身边，冷哼了一声，说道：“玉公子，你先给下定决心赢了这一场吧，现在就不要婆婆妈妈这些废话！”
　　我苦笑了一下，对安达观点了点头，看了蓝十三江上舟各一眼，又对欧阳毅点点头，说道：“你们放心，刚才这句话，不见得有用。我有把握。”
　　蓝十三跺脚，走到一边，低声说道：“我可不管什么赌约不赌约，如果你输了，我就要你违背誓言，谁知道突厥人遵守不遵守誓言！”蓝十三的意思，就是一定要将我救出来。
　　我苦笑了一下，不再理睬蓝十三，回头照旧看着城头下面。扬声叫道：“既然要我不得自杀，我也要增加一个附加条款！”
　　那边传来传话声：“什么附加条款？”
　　“不管我输赢，你们都放了这些普通百姓！”我咬了下嘴唇，积蓄了全身的力量，将话叫出来：“我赢了，你无条件放了这些百姓。我输了，我跟着你走，你目的也已经实现，没必要再攻打庆州城，那也请放了这些百姓！否则……咱们还是玩一个鱼死网破！你知道，对于我来说，做俘虏比死更难受，如果没有这条附加条款，我的所有付出都是一场笑话！”
　　片刻之后，那边传来了阿史思那梁云的声音：“也好！就这样！如果能得到玉同尘，这些普通百姓，又算得了什么？”
　　阿史思那梁云话音落下，我身后，又黑压压跪倒了一大片！
　　那是士兵们……很快就有人将城头上的对话解释给城墙底下，城墙底下，那些本地的士兵，还有帮忙的普通百姓，全都跪倒！
　　眼角的余光看见，边上，被人抬上城墙的东门狐狸，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的目光！
　　下面的声音响起来：“比赛规则，由我方来制定，是也不是？”谁说突厥人没脑子，至少今天这位，就非常精明。
　　“如果我方人选由你来指定，那比赛的规则应当由我方来制定。”江上舟的声音及时响起来：“否则有失公平！”江上舟知道，我费尽心机争取来的一场赌博，如果不能将比赛规则的制定权掌握在手中，那是功亏一篑！
　　“可是，我现在就已经指定了人选！如若玉同尘选了他最擅长的与我们决斗，那又该如何？”
　　朗声一笑，我说道：“我任由你们任意选定人选，四王子，难道你们之中，连一个能与我这样一个文弱书生相匹敌的人也找不出来？我听说草原之上，最骄傲的民族是突厥族，最厉害的民族也是突厥族，难道今天还没有开赌，草原上的雄鹰就已经害怕了不成？玉同尘是有些名声，然而今天的赌赛，不是比赛谁能作诗谁能作词！”听说草原上的人最是骄傲，今天只能用激将法了。
　　“草原上的雄鹰自然没有害怕的道理！”阿史思那梁云大声说道，“可是，这样很不公平！”
　　“是你先迫不及待先指定了我，要看着我出丑的。”我轻轻一笑，“如果您觉得不公平，那么久请你制定规则，让我们指定你方人选！不过这样，草原上最英雄的四王子啊，难免就要给人笑话了。”
　　我的话音不大，所以在边上的传话士兵，大声将话给传出去。我言语的语气，也模仿了个十足十。城头上下，听明白的，全都很配合的轰然大笑。
　　那边沉默了片刻，我又说道：“还有一个解决方案，那就是我们指定规则，你们重新确定人选。我方的人选，你也可以重新指定！不过这样，传出去对四王子也不好听，人都说四王子害怕了玉同尘这个文弱书生，先指定了与玉同尘比赛，随即又食言而肥！”
　　知道我的用意，城头之上，又笑成了一片。
　　阿史思那梁云那边，只能隐隐约约听到笑声，但是看着这边东倒西歪的形貌，也能猜出一个大概来。这等羞辱嘲笑是他所不能承受的，我猛然之间听见阿史思那梁云的叫声：“好，就让你们制定规则……”
　　不等阿史思那梁云话先说完，我这边先扬声叫好：“四王子果然是英雄！”知道我的心意，下面的一群士兵也跟着轰然叫好。这叫铁板上钉钉，叫阿史思那梁云没有后悔的余地。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阿史思那梁云大声说道。
　　“四王子，您还有什么要求？”
　　“我知道你们汉人的赌赛，最喜欢用的是三局两胜制！今天我就要求，我要求——三局两胜制！第一局与第三局的规则，由你们制定，而第二局的规则，由我们制定！如何？我将这一批五六百俘虏分成三份，只要你赢了第一局，就可以将第一个三分之一带走！如果你三局两败，那么等你与我们一起离开的时候，我也会将这一批俘虏中剩下的人，留在此地！”
　　既然阿史思那梁云已经让步，那我也让一步，对于我来说，这样的要求根本不是难题。中间让他们赢一局又如何？当下不管周围人的目光，我扬声叫道：“可以！”
　　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阿史思那梁云的声音响了起来：“好，第一局的规则就由你们来制定……玉同尘，我希望，你制定的规则里，不会允许其他人帮忙！”
　　我笑道：“与草原上的雄鹰赌赛，我自然不会做这等无赖！”指着下面，说道：“第一局，咱们就定在城下一里的范围之内罢！请你们大营，先往后退出一里地！”
　　“为何要我们后退一里地？”
　　“因为我对王子很放心，但是对王子的军队，却不是完全放心！我生怕赌赛的时候，你们大军突然上前，那时玉同尘即便有三头六臂，也要被你们席卷而去！”说着话，我看着突厥人身后的一里地——那后面，是一片山岭，可惜的是，山上的树木不算茂密。
　　阿史思那梁云大怒，片刻之后才厉声说道：“我们草原人，是这样无赖吗？”
　　“我们先小人后君子。”我笑，继续大声说道，“王子如果不愿意后退，那么就先请将第一个三分之一百姓，还给我们！”
　　“也罢……后退也成！说出你的规则！”
　　“现在的形势，是你方在攻城，我方在守城！为了让你们显示自己的能力，咱们第一局，就来比赛攻城！我们这里的城墙是不能让你来攻的，那么就用一个晚上的时间，让你们和我们各派五十个士兵，在距离我们城墙一里地的地方，筑造一堵高一丈、厚一丈、长三丈的城墙！明天辰时，我与你方指定的人选，互相比赛，谁能凭借一己之力，用最快的速度，将对方建造起来的城墙，夷为平地！当然，前提是：不限工具！”
　　我话音落下，四周就响起了一片惊呼的声音！我听见江上舟低低的声音：“玉公子，你疯了！”
　　欧阳毅疾声道：“对方说不定有高手，这样的事情，实在不好赌！”
　　只有蓝十三，面上却是露出了笑容。
　　我也不顾周围的目光，就看着城头下面，长声问道：“四王子，你意下如何？”
　　下面传来阿史思那梁云的大笑声：“玉同尘，想不到，想不到，你居然敢出这样的题目！想不到，想不到，你竟然是一个武功高手！”
　　“略知道一点武功，不过称不上高手。四王子如果心生惧意的话，可以任意指定城头上的任何一个士兵，来进行这一场比赛！”
　　这是逞口舌之利了。我知道，凭着这个四王子的骄傲，是绝对不能就此顺着我的口舌改换指定人选的。再说了，即便是改变指定人选，也没有多大的影响。
　　看不清阿史思那梁云的脸色，但是我知道，他的脸色一定很好玩。
　　冷笑一声，阿史思那梁云厉声说道：“玉同尘，你不要太嚣张，谁怕谁来？”
　　我扬声大笑：“四王子，自然是谁都不怕的！四王子，今天不知是谁来与我比赛？”
　　阿史思那梁云叫道：“当然是我！”那声音一字一顿，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不过声音依然高亢，让我听明白。看样子，他今天给我气得不轻。
　　我笑道：“还要补充两句。明天我们比赛的时候，是我们两个人的比赛！每个人只能带一个人来做裁判，其他人等，就留在各自的营地上。否则，四王子带着一大群人趁机裹挟了我过去，我也不敢冒这个险。当然了，四王子如果担心自己的安全，可以挑选五百士兵，停在距离比赛场所一里地外的地方候命。这样即便我们的士兵突然出城想要裹挟你，你也有机会逃回自己的大本营。四王子，说得可有道理？”
　　阿史思那梁云半天没有说话，他的脸色，想必已经铁青。好久才说道：“一里地……”伸手取了弓箭，一箭射出，箭镞正落在离我们城墙根大约一里地的地方：“我们就在此地筑造城墙，如何？”
　　我大声叫好，随手也取了边上士兵的弓箭，正对着城门，一箭射去，也落在距离城门大约一里地的地方：“我们的城墙，就筑造在这里。连夜开工，我们也可以相互监视……四王子定然不会多派人手作弊的，是也不是？”
　　阿史思那梁云厉声说道：“人都说玉同尘大才子，谁知竟然如此无赖！”
　　我笑了笑，说道：“我原先就说过，咱们先小人后君子。”
　　我站在城楼之上，看着突厥士兵，有序后退。又大约退出了一里地，才将营地扎下来，又是好一阵忙乱。
　　我回过头，却看见东门对我竖起了大拇指。江上舟笑道：“这一下，又够他们忙上半个时辰了，有的累了。”
　　东门笑道：“用这个借口叫他们后退，不但有重新扎营的劳累，因为距离我们远了，靠近山谷近了，他们又要担心我们派人绕道从后面进行骚扰，这一个晚上，比昨天晚上还要不安稳。”
　　江上舟沉凝道：“玉公子这个计划，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让这一百个士兵将我们面前的一块地挖得坑坑洼洼，让突厥骑兵再也无法长驱直入，是也不是？”
　　我笑着点头，说道：“这个好处，我也是预先没有想到的，后来想，索性将城墙规格定高些，让他们多给我们城墙面前挖几道壕沟。”
　　东门飘雪笑道：“只怕突厥士兵趁着这个机会挖地道。”
　　江上舟笑了笑，说道：“没事，到时候我派人眼睛盯紧一些，他们做不了手脚。东门，玉公子，你们看，今天还要派稻草人骚扰吗？”
　　东门笑道：“公子给我们争取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等明天晚上再说吧！今天晚上，他们五十名士兵就在距离一里地的地方筑城墙，只怕有眼睛尖利的，看清楚了，骗到的箭镞不会太多，咱们暂时不玩了。”
　　江上舟笑道：“也是。”
　　我们这边说笑，那边一群书生却忍不住围上来。我笑道：“诸位放心，需要头疼的是明天，不知他们会出什么题目。”
　　一行人看着我的脸色，才放心下来，欧阳毅就招呼一群书生，各自散去了。
　　东门蓝十三与我一道，回了旅店。关上屋子门，又让蓝十三出门守着，东门才盯着我问道：“原先只要你找一个最擅长的与他们比赛，却没有想到你会出这样惊险的题目。你……有把握吗？”
　　我苦笑着摇头，说道：“其实，我也不想用这个法子的。但是城头之上，我突然想到，即便是用言语逼迫，他们也不敢与我争斗诗文，不敢与我争论儒家经义啊，只能这样了。你放心，我有把握的。”
　　东门看了我一眼，说道：“你……不要输了才好。那阿史思那梁云，我听他的说话声，中气很足，武功很强。”
　　声音里是不能掩饰的关心。
　　心中感到，点点头，说道：“其实，今天我发明了一样东西……威力很大，用来守城很好，用来破城，也很有作用。要不要……演示给你看看？”
　　东门笑着摇头，说道：“既然有这样的东西，就不用演示了。这样的东西总要留着，到关键时候发挥作用才好。否则，泄密出去，就不好了。等明天城头之上，自然就见到了。”
　　一夜无话。早上起来，去了城头，江上舟见了我就笑着迎接上来，说道：“昨天没有派人去骚扰，但是我们的哨兵报告，那突厥大营里，倒是夜惊了好几回。哈哈！”
　　“没有派人去骚扰？突厥人却震惊了好几回？”我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问道，“你没有派人去骚扰，那么没有派东西去骚扰？”
　　江上舟哈哈大笑，说道：“知道瞒不过你。昨天东门给我的建议，我派人抓了几千只老鼠，派人偷偷拿着绕路去了后面的山岭上，一股脑儿全放下去。现在正是冬天，山野之中没有吃食，老鼠找吃食的水平又是最高的，这些老鼠自然要往最近的突厥人的马厩马棚方向走。而突厥人的马又是少见多怪，见了这么多不请自来的客人，长声嘶鸣是免不了的，突厥人夜惊也是免不了的。”
　　我忍不住抿嘴而笑：“这个东门，就会花这些小心思。这些小心思，与事情其实无补。”
　　江上舟笑道：“也不为别的，就为了让那个四王子今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与你比赛。休息不好，气力只能发挥出八成，那你又多了两成胜算。”
　　原来如此，我竟然考虑不到。不免心中又是感动，往城头底下看去，却是一惊。
　　一夜之间，城头底下，果然竖起了两道高高的厚厚的石头墙！
　　当下笑道：“辰时马上要到了，那突厥人来了没有？”
　　江上舟笑道：“来了。你看！”
　　顺着江上舟的方向，我才看见，黑压压的一队骑兵，大约五六百人，正簇拥着一身劲装的阿史思那梁云，离开了大本营，缓缓前进，来到距离比赛地点一里地附近，站定。接着听见传话兵的声音：“江上舟，玉同尘来了吗？”
　　江上舟看了我一眼，随即大声回道：“四王子，玉公子已经在这里静候多时了！”
　　我对江上舟东门等人点点头，带着蓝十三走下了城墙阶梯。江上舟跟上来，说道：“我吩咐五百人，就站在城门后面，只要情况不对，就能立即冲出，将你接回来。”说着，吩咐打开了城门。却又有几个士兵，抬着一片木板跟在我后面。我诧异的回头看了江上舟一眼，江上舟嘿嘿笑道：“你没有看清，咱们新筑造的城墙下面，又给挖出了一道壕沟了……嘿嘿，总要让突厥人多费点力气才好。”
　　我忍俊不禁。开了城门，放下吊桥，过了护城河，走出几步路，果然看见正对着城门的新城墙底下，给挖出了一道宽一丈长七八丈的壕沟。几个小兵将路铺好，就躬身退了开去。两片木板，我们两人自然能过了壕沟，突厥骑兵若是想要冲过来，这片木板就不够用了。只能绕路。我不过是一个小计谋而已，江上舟却将这个小计谋实现利润最大化了。忍不住一笑。
　　过了那条壕沟，站在自己人筑造的城墙面前，看着不远处，那道突厥人筑造的城墙下面，站着一个英姿勃发的突厥男子。边上还有一个侍从。
　　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高鼻深目，与后世的欧洲人比较接近。眼睛很深邃，特别有神。令人失望的是，眉目之间，散发着一股阴鸷的气息。
　　看见我，阿史思那梁云迎接过来，我也迎接过去。两人在中间的位置站定。蓝十三与阿史思那梁云的护卫，各自站在我们两侧。都是全神戒备。阿史思那梁云打量着我，脸上却是一片不可置信的神色。片刻之后才问道：“你果然是玉同尘？”
　　我含笑点头：“见过四王子。”
　　阿史思那梁云又问道：“你果然只有十五岁？十五岁的人，在兴朝土地上，闹出了这么多的故事？”
　　我淡淡笑：“四王子，现在好像是比赛的时候，不是闲聊的时候。”
　　阿史思那梁云朗声大笑起来，说道：“我若是在武功上输给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那真的是天大的笑话！”
　　我笑：“四王子，我们现在就开始了吗？”
　　阿史思那梁云道：“城头之上，一里地外，我们双方无数只眼睛都在看着，谁如果输了还要无赖，那么，天下的人都会看不起他！我如果无赖，我的士兵将以我为耻，你如果无赖，那么，你大兴朝的书生，也会以你为耻！”
　　我笑：“正是！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都不用担心对方会不会耍无赖！”
　　说话之间，我们互相一拱手，随后，走向各自的场地。
　　一时之间，似乎也风也凝住了。整个天地之间，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声。
　　只有远处，传来了极细极细的风吹枯叶声。
　　迅速接过蓝十三手中的包裹，打开，拿出凿子錾子与锤子，迅速找到最合适的石头缝隙，然后，用凿子凿开了一个小圆润，将火药放进去。
　　才凿开了一个小圆洞，却听见那边“轰”的一声巨响！
　　站起身来，抬眼望去，却见对面那堵墙上，已经被阿史思那梁云轰塌了大约十分之一的一块！
　　这相当不易。这堵临时筑造起来的墙壁虽然没有用多少粘合剂，只有石头和黄泥，但是有一点，厚度极厚！一丈厚的城墙，要将它轰穿，那人的武功，实在很强！
　　我看见，阿史思那梁云也不是空手，他手中拿着一个大铁锤，沉甸甸的，怕不有一百斤重，刚才这个口子，就是用大锤子敲开的。
　　见阿史思那梁云首先奏功，突厥士兵们率先叫起好来，而城头之上，却忍不住有叹息声传下来。
　　我淡淡一笑，不慌不忙，继续凿我的爆破眼。
　　就在我凿爆破眼的时候，我听见那边继续传来了三声巨响，再站起来看去，那边的城墙，已经只剩下三分之二了。
　　阿史思那梁云站着，身子微微有些颤抖，显然，刚才是费尽了力气，正努力恢复中。
　　发觉了我的目光，阿史思那梁云回过头来，看着我，给我做了一个示威的手势。
　　我笑了笑，突然之间，后退了数十步。伸手，从蓝十三手中接过弓箭，拉弓，搭上箭，拿出火折子，将箭头上缠绕着得一团棉花点燃，然后，一声巨喝，火箭，就射了出去！
　　顺带说一句，我原本可以将引线设置长一些。但是我想，引线长了，给突厥人看明白了总不大好。用射箭的方法似乎更有迷惑性。当下就采用了这样的方法。
　　那火箭，正对准了我安排下的引线。刹那之间，那引线将数个爆破眼上的火药一起点燃，连续轰然几声巨响，硝烟弥漫，一瞬之间，似乎大地都在震动！
　　一股巨大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无数的碎石……是的，为了取得更好的效果，我多用了一点火药！
　　就在那刹那之间，身子一歪，却是一个人，将我扑倒，随后，那个人压在我身上！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那是蓝十三——他是怕碎石伤了我！
　　就在那刹那之间，爆破声还在继续，碎石还在乱飞，蓝十三还压在我身上，而时间……似乎无限久远。
　　似乎无限久远——
　　蓝十三的身子，压在我身上，有没有碎石，砸到他身上？他的脸上，有没有被劲风挂出血痕？
　　脑子中似乎有很多杂乱的念头，但是脑子中似乎又什么都没有。
　　时间似乎很漫长，时间似乎又很短暂。就在那片刻之间，我听见了蓝十三的心跳，在我的背上，紧紧贴着，他的心脏。
　　风声，散去了。
　　一切都风平浪静，蓝十三先起来，伸手拉起我，脸上似乎有些红坨坨的，不知是因为被风刮着呢，还是因为其他因素？
　　他看着我，低声说道：“对不起……”
　　那僵硬的表情，却又让我心中，浮起了一丝感动，感动之中，又夹杂着一丝……不满。哼了一声，说道：“没什么对不起的，你是为了护着我……”看着他，问道：“你身上砸着石头没有？脸上……倒还好。”
　　蓝十三笑了笑，神色自然了很多，说道：“没什么，我身上有功夫，不碍事的。”
　　说完这句话，我才抬眼看四周。城头之上，许多士兵放下了耳朵，互相鼓掌，欢声雷动。而突厥士兵这边，一群人却是毫无表情。
　　我笑了笑，带着蓝十三，走向阿史思那梁云那边。阿史思那梁云站着，脸色铁青，说道：“你赢了。”声音极其僵硬。
　　他身后，是一睹毁了一半的城墙。
　　我笑：“承让。请将第一批三分之一百姓放回。四王子，你不会利用你身后这群士兵，接着百姓回城的机会，发起进攻吧？也不会在百姓之中，夹杂你突厥的奸细吧？”
　　阿史思那梁云脸色铁青：“我阿史思那家族之中，怎么可能有这样言而无信之徒！”挥手，后面的士兵，大声传话，而那边突厥士兵驻扎的大本营所在，却是有士兵让出一条路，将一百多名百姓放了出来。而这边，城门也缓缓打开，五百骑兵，鱼贯而出，守在城门两边。
　　百姓们撒开脚丫子，就往这边跑来。而我方的五百骑兵，也全神戒备。进城的百姓，都必须先经过士兵们的检查，没办法，咱们还是担心突厥人的纤细啊。所以这速度也快不起来。
　　阿史思那梁云冷哼了一声，说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笑：“对，四王子殿下自然是君子。”
　　好不容易等这些人全都进城，我这才看着四王子：“接下来第二局，由你来制定规则！”
　　阿史思那梁云淡淡一笑，说道：“第二局的规则也简单，就是我们互相比赛各自的特长！”
　　“比赛各自的特长？”
　　“是，比赛各自的特长。”阿史思那梁云笑容里十分可恶，“你的特长，是写诗写文对不对？我听说，你曾经与人赌赛，两个时辰之内，写了一百首诗？”
　　我点头：“不过，我已经发过誓言，此生不再写诗。”
　　“可惜，那么按照我们的规则，你就该输了。”阿史思那梁云大笑起来，“要么比赛写文章也行，我也听说，你一下午连写了三篇《六国论》，篇篇都是惊世之作。”
　　我咬牙：“你先将你的规矩说出来！”
　　“比赛的规则很简单，就是咱们都拿自己的特长来比赛。你的特长是写诗或者写文，我的特长是杀人。”
　　我的头皮一下子抽紧了，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你到底想要怎样？”
　　“很简单，咱们比赛……看你写诗写得快，还是我杀人杀得快？”
　　40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十六章 一诗一命
　　虽然早有预料，一瞬之间，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四王子，这有失公平。”
　　“怎么有失公平了。”阿史思那梁云满脸笑容：“大家都拿出最擅长的事情来比赛，不是最公平的事情？今天的赌赛，你是拿出了你最厉害的武器，我也拿出了最擅长的武功。没有想到，我的武功对上你的武器，还是功亏一篑。那么，明天的比赛，咱们还是比各自最擅长的。你最擅长的，不是写诗作文吗？你的写诗作文本事与我的杀人本事相比较，看看谁的速度快？如果你认为这样有失公平的话，那不妨……”阿史思那梁云的笑容，是说不出的可恶：“咱们一起比赛杀人，如何？”不等我回答，他就长声叫道：“将人都带上来!”
　　后面突厥人的大本营之中，再起喧哗！
　　大约七八个突厥士兵，赶鸭子一般，将一群百姓，驱赶上来！
　　那是一群怎样的百姓啊——没有一个人身上的衣服是干净的，没有一个人身上的衣服是完整的，没有一个人脸上的神色是镇定的，我耳边充斥着绝望的呼喊，愤怒的哭叫。
　　我看清了那些百姓，因为距离是如此的迫近！
　　那群突厥人的马刀，对准了那群百姓……那群百姓，距离我，不足半里路！
　　我听见一个女孩，一个比冬儿还要小的女孩子，厉声长叫：“妈妈，妈妈！”声嘶力竭，回答她的，不是妈妈的声音，却是突厥人那冰冷的马刀！
　　沉沉的战鼓响了起来，那是城头之上，江上舟击响了作战的战鼓！城门再次洞开，一队队骑兵，排列出城，守在城门两边，一个一个，如同弦上之箭，蓄势待发！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不能容忍的愤怒！
　　城头上面，无数弓箭已经拉满。
　　一里地的范围，我与阿史思那梁云，都在射程范围之内！
　　大战一触即发！
　　这场大战，我们不会吃亏，但是，江上舟不敢率先发起这场战斗！不但因为这在突厥人屠刀底下的一百多名百姓，更因为有我！害怕误伤了我，江上舟不敢动手，也不能动手！
　　深秋的空气，陡然之间灼热起来！那种逼人的味道，简直要将周围一切都烧焦！
　　我再也不能镇定：“以人命为赌注，这是畜生所为，我不能赌!”
　　“好生矫情的一句话！”阿史思那梁云长声大笑起来，“以生命为赌注？我们昨天定下的赌约，难道不是以人命为赌注?今天却来这样一句话！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今天的比赛规则由我制定，你不能有异议。怎么，无所不能无所畏惧的玉同尘大才子，今天居然害怕了不成？”
　　我咬着牙齿看着他，冷声说道：“玉同尘就害怕了，如何？”
　　阿史思那梁云突然止住了笑声，眼睛盯着我，放射出阴鸷的毒辣的光芒，声音却压得极低：“玉同尘，原先，我也很仰慕你。可是你……昨天辱我太甚！既然你如此辱我，今天，我就要连本带利要回来！”
　　那低沉的声音，如同一条毒蛇，无情的缠绕在我身上。那冷冰冰的感觉，让我浑身起哆嗦。振作起来，我冷声一笑，说道：“辱人者人恒辱之，若不是你带着三万大兵前来辱我，我又怎么会如此辱你？”扬声一笑，说道，“这一场比赛，我认输了，咱们进行下一场，如何？”
　　“认输？”阿史思那梁云冷森森的一笑，扬声叫道，“将这一百多名俘虏，杀了！”
　　阿史思那梁云话音落下，那边突厥士兵就齐声说道：“遵命！”手起刀落，转瞬之间，已有七八人，脑袋落地！
　　那喷溅的鲜血，在我的视野中，让天与地，都染成了一片鲜红！
　　“且住！”我厉声大叫：“阿史思那梁云，你……曾经说过，你会将这些百姓，都留在这里，还给我们！”
　　阿史思那梁云击掌，那些士兵都住了手。而那边的百姓，哭叫声更加的凄厉，更加的惊惶！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抱着孩子——那孩子只有半截身子了——脸上的神色，是一片绝望的木然——他陡然之间站了起来，向边上的一个突厥士兵撞了过去！
　　突厥士兵手起刀落，将那老人也斩为两截。
　　周围的一切都凝固了。
　　“玉同尘。”阿史思那梁云的声音，冷森森的响起来，“我是曾经说过，我会将这些俘虏都留在此地。但是，我将这些俘虏的尸首留在此地，那也算留给你们了，是不是？我可没有说过，一定要将活口留给你们！”
　　“你……”我咬着牙齿，“你……居然会玩这样的文字游戏！你堂堂突厥王子，玩这样的手段，不怕天下齿冷！”
　　“我突厥人，向来崇尚勇者。”阿史思那梁云哈哈大笑起来，“以杀人为赌赛，只会传为佳话，这一次的故事，也将被编成草原之上传唱的歌谣……你放心，我会将故事编得无限美好。”笑声募然止住，他盯紧了我，如同一条毒蛇一般的盯紧了我：“三个选择。一个选择，是你将今天早上用的那种神秘武器的制作方法给我。我验证过了，我就将剩下的三百多个俘虏，大大方方的还给你……如何？这是最便宜的选择了，昨天晚上，我并没有想到过要给你这条路！只是今天早上你用的这个武器，的确叫我欢喜！”
　　我盯紧了他：“如果我不肯呢？”阿史思那梁云，将我逼到了这个份上，主要原因，还是为了……黑火药！
　　黑火药不能给他，否则，我就是天下的罪人！即使是万死，我也不能给他！
　　“不肯？”阿史思那梁云哈哈大笑起来，长声笑道，“那只有两条路了。一条路，是咱们继续比赛，我杀人，你写诗，这里有一百五十四个人，已经杀了八个……嗯，你就写一百四十四首诗吧，你们汉人的诗歌，近年来出现了一种叫做《绝句》的东西，短的很，味道却足，只要四句就算一首了……我杀人，你写诗，只要你在我将人杀光之前将一百四十四首诗写好，你就可以将我杀剩下的人带走！这一局就算你赢了，如何？你放心，我边上那群士兵，只是起着看护作用，我杀人的时候，他们绝对不帮忙！甚至，为了增加一点刺激性，我会给这些俘虏一点武器，比如几把刀什么的……”阿史思那梁云絮絮叨叨的说着，不厌其烦，仿佛是在说极其有趣的事情！
　　我冷冷的打断了他：“还有一条路呢？”
　　阿史思那梁云大笑：“你决定选第三条？那简单，你认输就是了！不是这一局认输，而是剩下两局，都认输！你跟着我走……我将这里的百姓都留下！放心，如果你两局都认输，我绝对不会再杀人！其实，杀这些……没有什么反抗能力的人，我也兴趣不大！我真正的兴趣，是看着你，看着趾高气扬的玉同尘，趴在我面前，为了他那可笑的仁者名声！”
　　“你这是将我逼到死路之上！”我冷冷的盯着他，“你将我逼到死路之上，对你，并无好处，咱们就等着——鱼死网破吧！”
　　“当然，有个附带条件，也就是我放人的时候，我会请你发下誓言，出关之前，你不得自杀！”
　　“你以为，你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逼迫我，我会遵守诺言吗？”我长声大笑起来，“你听说过，汉族人中，有所谓的‘士’吗？一个‘士’，会遵守诺言，但是前提是不违背自己的本心！在你的逼迫下发出这样的诺言，我会遵守吗？”
　　我们对话，声音都不响，但是边上听见的那个突厥护卫，却是大声将话传递出去。那个护卫武功不弱，声音中气十足，城头上下，人人听得明白。
　　“玉公子，玉秀才……答应他，赌赛！我相信，你能赢…你能赢！”募然之间，那边俘虏丛中，一个凄厉的声音叫了起来。
　　接着，我又听见了另一个凄厉的叫声：“对对对，玉公子！你是文曲星下凡，你能写诗！你……不要听他的，不要认输！我们都是贱命，我们万千条命，也及不上你一条命啊，玉公子！”
　　“我们会尽量的反抗，尽量的保护更多的人……我们会让更多的人活下来，活着，等你胜利，玉公子！”大声叫起来的，是一个年轻的汉子。
　　却听见“啪”的一声，却是一个突厥士兵，一群头向那个年轻汉子砸过去。
　　我厉声叫道：“你说过，你不再杀人！”
　　“前提是你认输！”阿史思那梁云笑眯眯的看着我，“你是才子，你是汉人所谓的‘仁者’，讲究的是仁义道德，你不会看着这么多百姓因为你而死……是也不是？如果你让这么多百姓因为你死了，你这辈子就要被人笑死了，是也不是？”
　　一直没有说话的蓝十三，突然之间，腾身跃起，扑向了阿史思那梁云！
　　我知道蓝十三的意思，在这个时候，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挟持阿史思那梁云作为人质！
　　现在，阿史思那梁云身边，只有一个护卫。五百精兵，陈设在一里路外，而看守着一百多名俘虏的七八十个士兵，也在半里路外！就在这一瞬间，蓝十三有机会！
　　蓝十三腾身跃起，同时，腰间长刀出鞘！
　　刀光闪过，却是那名护卫，一刀劈向蓝十三的左臂！他无法正面拦截蓝十三，就攻敌人所必救！
　　蓝十三如果被劈中，左臂非废掉不可！
　　但是如果一躲，那就先机尽失！
　　一瞬之间，我简直要叫出声来！
　　就在这一瞬之间，无数惊呼声，在城头上下响了起来！
　　蓝十三身子略略一侧，却没有躲！
　　他的刀，依然对准了阿史思那梁云！
　　阿史思那梁云手中的大锤扬起，与蓝十三对上！因为知道凶险，他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蓝十三的武功极高强，阿史思那梁云也不是弱者，但是阿史思那梁云却输在今天早上，已经花费了太多了力气！锤头扬起，蓝十三刀锋一偏，身子在不能预料的方位扭了一下，刀锋一颤，依旧砍向他的脖颈！
　　阿史思那梁云挡了一下，身子就急速后退，扬声笑道：“蓝十三，你就是蓝十三吧？你想要杀我，急切之中，似乎办不到！”
　　他的身后，五百精兵，已经急速奔驰而来！
　　而阿史思那梁云的那名护卫，已经入跗骨之蛆，紧紧跟随着蓝十三！他的长刀，从后面，劈向蓝十三！
　　蓝十三一声低吼，头在关键的时候，扭了一扭，躲开了必杀的一招……然而就这么一拖拉，阿史思那梁云又离开了两丈路！
　　轰隆隆的战鼓声响了起来，城头下面，那些士兵已经纵马过来！
　　一场大战……一场不在预计之中的大战，就要打响！
　　江上舟的声音响起来：“玉公子，赶紧后退！”
　　是的，只要后退，我就能赶在突厥士兵冲过来之前回归自己的战阵——这场混战中，我就能保全自己！
　　可是我站不住了……因为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阿史思那梁云那个护卫手中的那把马刀，已经架在蓝十三的脖子上，而阿史思那梁云的铁锤，正砸向蓝十三的小腹！
　　蓝十三已经没有躲闪的余地……原来，阿史思那梁云刚才，根本还有还击之力，他之所以后退，只不过是为了将蓝十三引出两步，好让他与护卫更加容易配合而已！
　　一时之间，心胆俱裂，我厉声叫道：“十三！”脑子之中，似乎什么也没有，我一低头，就扑了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我听见阿史思那梁云的声音：“如果我拿你这个护卫的生命来威胁你，又如何？”
　　阿史思那梁云的手停住了，他的铁锤，停在蓝十三的小腹之前!
　　蓝十三回头，看着，脸上的笑容，有几分凄凉。
　　我听到，他在说：“尘，我不该莽撞，实在……对不起！”
　　我厉声叫道：“十三，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一直在对不起你……”突然之间，我觉得一股大力，凭空将我托起，然后，将我往后甩出！
　　是的……那是‘控制’，欧阳十二的本事！
　　我被甩出了七八丈，再抬眼往前看去，却看见蓝十三，猛然一低头，而脚却提起来，狠狠踢向那个阿史思那梁云的小腹！
　　他那低头是为了更好的踢——但是那低头，却是让那护卫的刀，割进蓝十三的脖颈！
　　也就是说，为了重创阿史思那梁云，蓝十三已经做了必死的准备！
　　我凄厉的叫声中，那护卫的刀，竟然往后退了五六寸！避开了蓝十三的要害！
　　而阿史思那梁云，也将大铁锤扔下，身子急速后退——那打铁锤，正重重的砸在蓝十三的脚板上！
　　蓝十三追上一步，随即身子一歪，倒下了！与此同时，他“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血！
　　他的眼睛，却依然看着我的方向，厉声说道：“尘，快点走！”
　　那护卫的刀，再次架在蓝十三的脖子上，而蓝十三，却已经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一时之间，天地再次陷入了静谧——
　　蓝十三被控制在对手手中，我不再行动，阿史思那梁云挥手，他身后的精兵们，也在原地站定。而这边的骑兵们，也站定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场地中间，集中在我们身上。只要我们这边再有什么行动，这场凝固的战争，就会继续！
　　只是，我的眼睛，却来不及注意身边这一些了，我看着前面，眼泪，不可抑制的留下来！
　　我知道，我应该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的队伍中间！那样，战斗就能继续！
　　脚却像生了根一般，我告诉自己——我不能走！
　　蓝十三——已经为我付出够多了。我——也应该为他付出一次，作为回报！
　　我不能平白无故的药蓝十三为我付出而不给回报。世界上的东西，钱也好，感情也好，都是需要回报的。今天，就是我回报的时候！
　　“玉同尘，”阿史思那梁云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你难道舍得这个护卫的性命？就不怕天下人齿冷？”
　　我站着，看着阿史思那梁云：“你杀了他，我就立刻自杀……你知道大兴朝的皇帝有多少喜欢我，你就等着他的报复吧……”
　　“我不想杀你。”阿史思那梁云的声音居然很爽利，“我也不想杀了这个蓝十三，尽管刚才他差点杀了我。因为杀了他对于我来说并没有好处。我只是要你跟我走，如此而已。”
　　“我可以跟你走。”我说，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分力气，“只要你将这些人都放了，将蓝十三给放了，我就跟你走……”
　　“只要你跟我走，我还在意其他人做什么？”阿史思那梁云长声大笑起来，“有你在手，抵得上五万精兵！这些俘虏也罢，这个蓝十三也罢，我都可以放！只要你答应，坚决不自杀，坚决不逃跑，坚决不跟着前来救你的刺客逃跑！”
　　“我答应你，绝对不自杀。不过，你想从我身上得到的，锻炼钢铁的法子，制造那个秘密武器的法子，不可能得到。”我的目光有些飘渺，蓝十三，还活着么？
　　答应不自杀又如何？
　　想起了之前的安排——我涩然一笑。
　　阿史思那梁云的笑容募然凝固：“你原来知道，我索要你的原因是为了得到你的——锻炼钢铁的法门！”
　　“原来只是奇怪，四王子殿下怎么会甘冒奇险深入庆州来要我。我知道突厥王子，是绝对不可能对什么儒家经义感兴趣的。直到刚才，你向我索要我所需要的秘密武器，我才明白过来。这就是所谓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了，是也不是？”
　　阿史思那梁云点头，说道：“我也想不到，事情竟然如此顺利——虽然我学过的儒家经义告诉我，所谓的儒者嗾使讲究仁义道德的，但是想不到，你居然是这样一个人，心慈手软，关键时候，竟然没了主见，竟然会为了几个高无干系的普通俘虏被我要挟，竟然为了一个护卫的生死失了方寸！你……不配做我的对手，玉同尘。”
　　最后一句话，阿史思那梁云说得很认真，很郑重。
　　“我的对手不是你。我的对手是我自己，我的内心。”我的声音募然高亢起来，声音朗朗，“我从来也没有将你当做真正的对手。对于一个真正的儒者来说，他真正要战胜的，是自己，是自己的内心！”我看着阿史思那梁云，“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也许永远也不会明白，因为夏虫不可语冰……也许你认为你才是胜利者，然而在我看来，我，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阿史思那梁云不懂，但是我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想起之前我做的那一场表演——没有想到，我竟然真的要用生命去实践那场表演中的台词！
　　只是，我心中竟然没有丝毫的懊悔！
　　我只觉得，这样做，我的内心极为安定——
　　就在那瞬间，我明白了一个词的真正含义：舍生取义。
　　是的，孟子所说的，舍生取义！尽管我奉献出来的不是真正的生命，尽管不久之后我还能在二十一世纪的床上醒过来，但是我从来没有这么真切的感受到，我离真正的儒家思想精华，是如此的切近！
　　之前的表演啊……募然之间，我扬起头，对着城头放心，灿然一笑！
　　既然是最后一场表演了，那就让我展现出霉女的最美好形象吧——我笑，我的笑容，无可挑剔！我相信，我的笑容，让天上的一轮软弱无力的太阳，也暗淡无光！
　　我说话了，用足了我的力气，高声叫道：“欧阳毅，我把性命交付给你，你能寻觅刺客，帮我实现愿望吗？”
　　我叫的，是延州的方言。
　　延州人听得懂，但是其他人却不见得听得懂！至于阿史思那梁云，更应该听不懂！
　　回答我的，是城头上的一片呜咽声。然后，我听见了欧阳毅的声音，声音坚定而凝滞：“敢敢不从命！”
　　我听见了东门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却听不清楚他在叫什么。东门没有武功，他的声音传不远！
　　接着我听见江上舟的声音：“玉公子，东门说，不管怎样，爱惜性命，事情并非不可挽回！”
　　阿史思那梁云的声音响了起来：“玉同尘，你做事情，罗罗嗦嗦，这么不痛快！”
　　我回头，对他一笑：“我已经答应你不自杀，答应你不逃跑，即便有人前来救我也坚决不逃跑……够了吧？将那些百姓都放回去，你应该实践你的诺言！”
　　阿史思那梁云大笑道：“放回去放回去！阿穆得，先将这个蓝十三给送回去，免得玉秀才不放心！”
　　我说道：“我要先看看蓝十三，保证他还活着！”
　　阿史思那梁云笑道：“先让你看！”当下退开一步。我上前，抓住了蓝十三的手。脉搏很微弱，但是……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啊——一股淡淡的欢喜弥漫开来，我的眼泪，落在蓝十三瘦削的脸颊上，落在他脸上那道刀疤上。
　　俯下身子，我低声对蓝十三说话：“我要你活着，因为这个黑火药的配方，我死之后，世界上只有你知道了！不管你听得到听不到，你必须活着，活着！否则，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蓝十三嘴唇蠕动了两下，他是听到了吗，还是无意识的反应？
　　阿史思那梁云笑道：“絮絮叨叨的，说完了没有？”我站起来，说道：“说完了。你可以放人了。”
　　正在这时，我看见一个士兵，一个排列在后面的突厥士兵，小跑着上来，低声在阿史思那梁云耳朵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什么？”阿史思那梁云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我。片刻之后才说道：“刚才，你对着城头说的，那几句稀奇古怪的话，说的到底是什么？”
　　“不过是一些闲话而已。”我淡淡笑了笑，打定主意不认账。想不到这突厥人中，也有人能听懂延州方言！
　　“你……”阿史思那梁云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衣领，“你刚才吩咐，叫别人前来杀你！是也不是？”
　　我轻轻一笑：“是这样，又怎么了？只要四王子殿下严密保护，什么人都杀不了我……四王子难道还惧怕这个任务不成？”
　　“你……你这等于自杀！你违背了诺言！”
　　“什么是诺言？诺言是在心甘情愿的情况下发出的……你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来对付我，怎么还能强求我遵守诺言？再说了，自杀与请别人来杀自己，还是有区别的，不是吗？”
　　“你……”阿史思那梁云募然厉声大叫起来：“将那些俘虏都——！”
　　阿史思那梁云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我已经抽出了我腰间的长剑——刚才蓝十三与他们打架的时候，兔起鹘落才一会儿功夫，我根本没有插手的机会，我腰间的剑也没有出鞘，阿史思那梁云也以为，我的宝剑不过是装饰而已，因此根本没有在意——我腰间的长剑出鞘，剑锋，对准了自己的脖子，我的声音，像利刃一般的切断了阿史思那梁云的话：“如果你再杀一人，我就立刻自杀。我连他们也救不了，那就一拍两散。你一番美梦落空，等着我大兴朝上上下下的报复吧，我相信，你会付出亡国的代价！”
　　“玉同尘……”阿史思那梁云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挤出来，“我若是就这样俘虏了你，就这样将你带走，你一定不服，一定会想办法竭尽全力自杀！那么，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再给你一个机会！”他指着不远处的那些脸色惊惶的百姓：“从哪里走到这里，大约是五十步路！我吩咐我的士兵，将人，一个一个的带过来，带到你我的面前！在这五十步路的时间之内，你能做出一首诗，我就放过那个人！我知道，你文思敏捷，我知道，你曾一口气做出了一百首诗！我也知道，你们汉人的历史上，曾经有过‘七步诗’的先例！这里的一百四十三个人还有后面的一百五十五个人，一共有两百九十九个人……只要你能做出两百九十九首诗，我就将这些人全都放走！玉同尘，我这算大方了罢？我不给你限定题目，也不给你限定韵脚格式，只要你能做出两百九十九首诗，我就拍手认输，恭恭敬敬的将你送回城中！”
　　我铁青着脸，问道：“假如我在折五十步之内，有一首不能完成，那就怎么办？”
　　“你在这五十步之内不能成一首，我就杀一人。”阿史思那梁云的声音平静自若，“不过，你不会怕了罢？等人都走光，咱们再点数，如果地上的人头有一百五十个，那就算我赢了，如果地上的人头只有一百四十九个，那就算你赢了！你赢了，我就拱手将你送回庆州城！”
　　“我不能写一首，你就杀一人……”我的声音禁不住颤抖。
　　“当然，如果你答应心甘情愿的跟着我走，不自杀也不请人来杀你，并且将冶炼钢铁与制造今天早上那种秘密武器的法子双手送上……我也可以一个都不杀，连着你这个护卫，全都客客气气送回庆州城！”阿史思那梁云笑，“我觉得，还是这个方案最能接受！”
　　我们对话的时候，阿史思那梁云那护卫，一句一句，将我们的话复述出来，传递出去。
　　“玉公子，玉秀才，答应他！”远处，一个年轻汉子厉声叫起来，“我们相信你，我们相信你！”
　　“尘哥哥，答应他！”募然之间，我耳边响起了小女孩的声音，“我相信你……即便你输了，我被杀了，我也绝对不怪你！”
　　我的目光募然定住：“冬儿？”
　　那声音，正是去年在晋州认识的小姑娘，冬儿！那个懂事的小姑娘，那个满手都是针眼的小姑娘！可是人影纷杂，认不清声音的来源方向！
　　“尘哥哥，尘哥哥！你……记得我的声音！”冬儿的声音里满是欢喜，“你放心，我与妈妈排在最后面……即使你写不出来，我们也绝对不怪你！”
　　“是，玉秀才，你放心，即使你写不出来，我们也绝对不怪你……我们死而无怨！”
　　一时之间，无数声音争先恐后的叫起来：“玉秀才你放心，你大胆的与他们比……不要答应这个突厥畜生！”“玉秀才，我们一千条性命也及不上你一条命——只要你能救出我们中的一百五十个人，你就赢了！”
　　我的手心里已经全是汗水！对着这样的景象，对着这样的百姓，我的身子，也禁不住微微颤抖！
　　我面前，是一群百姓，一群将所有的生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的百姓——他们相信我，无条件的相信我，他们愿意将生命都拱手交给我，让我支配！
　　这种信任，是一种恩惠，一种我无法承受的恩惠！
　　我很善于装逼，我很善于用的伪装来骗取信任与崇拜，但是在面对着这样的信任，我的心，也禁不住微微颤抖！‘
　　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自己有多少分了！
　　是的，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初中的万金油教师，我曾经背过无数唐诗宋词，但是背过是一回事，能背出来又是一回事！而且，其中的绝大部分诗歌，并不适合此情此景……
　　而且，上次一场演出，我已经消耗了其中的一百首诗……在接下来的过程中，我不但要注意不能背出上次背过的诗歌，还要注意修改——如果背不出，我还要自己写！’
　　我是能胡诌两句诗歌的，但是那种诗歌，也仅仅只是能见人而已……
　　两百九十九首诗，数量是上次的三倍！
　　难度，却是上次的九倍、十倍、一百倍、一千倍！
　　而且，每首诗上面，还要背负着一条人命的重量……
　　我如何敢答应，我如何敢赌？
　　我不怕死，但是我珍惜这里的其他生命，他们……是无辜的！
　　阿史思那梁云斜着眼睛看着我，脸上是微微的笑容：“怎么，玉同尘，玉秀才，你怕了不成？”
　　然而……阿史思那梁云提出的条件，我却是无法接受！钢铁的冶炼法门，黑火药的冶炼方法……绝对不能给他！即便是死，也不能给他！
　　是的，即便是死，也不能给他——霉女是不怕死的，而我面前的百姓，也没有怕死的……那么，我还迟疑什么？
　　如果不成功，有死而已！
　　赌了，赌了，赌了！
　　我的眼睛，停留在半里地外，那些百姓的身上，抬高了声音，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传递出去：“玉同尘答应看与四王子的赌约，一诗换一命！以各位父老兄弟的性命做赌注，各位父老兄弟，能不怪玉同尘吗？”
　　我的声音在颤抖，但是我的眼神却是坚定，非常的坚定！
　　随即，百姓们杂乱的声音响了起来：“玉秀才，不怪！你只管放心的赌！”
　　“玉秀才，我相信你能赢！”
　　“玉秀才，你放心，我们这些精壮的汉子，会排在最后面……我们会让老弱妇孺先走！”
　　“不行，应该让你们年轻人先走……我们老人，本来也没有几年好活了……”
　　“玉秀才，你放心！你放心！！”
　　“你放心！”“你放心！”“你放心！”
　　无数“你放心”的声音响了起来，竟然汇成了声音的洪流！
　　再也忍受不住，我的眼眶子里，含满了泪水——就在这一刻，我从来没有这么真切的感受到，我属于这个时代！
　　我被这个时代的人无条件的尊敬着，我被这个时代的人无条件的信任着！
　　我不再是经过进化的高高在上的高等人类……我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大兴朝的玉同尘，给大兴朝制造无数奇迹的玉同尘！
　　是的，我能给大兴朝制造无数奇迹，那么，今天为什么不能再次制造奇迹呢？
　　陡然之间，胸腹之间，豪气干云！
　　我朗声大笑，说道：“赌了！四王子，我要酒，我要十个书生，为我笔记！”
　　阿史思那梁云也朗声大笑，说道：“如你所愿！玉同尘，玉同尘！我今天要再见见，玉同尘那斗酒诗百篇的风采！”
　　我笑，笑得更加的大声：“天在上，地在下，诸位华夏兄弟在侧！玉同尘今日，与突厥王子，以诗为赌，以人命为注，固非玉同尘所愿，然而玉同尘定然尽力而为，不叫诸位兄弟与父老，一齐失望！”
　　天地之间，无数声音响了起来：“玉同尘，玉同尘！”
　　就在那瞬间，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一个名字，那就是——玉同尘！
　　现在，庆州城外，广阔的天地，就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舞台！
　　庆州城门再次缓缓打开，十个书生，鱼贯而出。白色的儒衫飘飘，每个人脸上都是如此的端凝，如此的郑重。
　　每个人的手上，都捧着一套笔墨纸砚。郑重的捧着，就像捧着珍宝。
　　林子陌，年幼的林子陌，走在最前面。却不见欧阳毅。猛然之间才醒悟过来，欧阳毅手上受伤，他是不能为我做笔记了。不知怎么的，心中有些怅然。
　　林子陌带着众人，走到我的面前，鞠躬，道：“见过玉秀才。”想要再说什么，却又住了嘴，只低声说了一句：“兄长不需要有顾忌。”
　　我眼睛往一群书生脸上看去。有熟悉的脸孔，也有不熟悉的。却又有最后一个人，上前，捧上了一坛子酒。恭敬上前，将酒奉上，再无一语。
　　气氛有些沉闷。
　　我朗声大笑，说道：“诸位不为我叫好乎？”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十七章 长歌悼同尘
　　众人如梦初醒，林子陌率先笑道：“兄长如此风采，还要人给你叫好乎？”
　　我大笑，从书生也跟着大笑。阿史思那梁云看着我，道：“可以开始了吗？”
　　却听见阿史思那梁云那讨厌的声音响起来：“玉同尘名满天下，原来也是要靠别人叫好叫出来的。”
　　一群书生，对着阿史思那梁云怒目而视。
　　我扫了阿史思那梁云一眼，浑若不见。
　　抱起酒坛，样子粗豪，其实却只是喝了一小口。我并不嗜酒，但是这时候，却需要借助喝酒这个动作，稍微镇定一下自己。辛辣的酒水进入喉咙，我不断的暗示自己：我能行！
　　再次低头，看见躺在地上的蓝十三一眼——是的，即便是为了蓝十三，我也一定要赢！而且，两百九十九首诗，我连一首也不能丢！
　　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跳慢慢稳定下来，我将酒坛放下，道：“开始！”
　　一群书生，已经席地跪坐，将笔墨纸砚都已经展开备好。林子陌却弯下身子，解下身上的衣服，给地上的蓝十三盖好。
　　阿史思那梁云笑道：“好，阿穆得，备刀！”
　　那护卫阿穆得将刀呈给阿史思那梁云。阿史思那梁云握着刀，虚劈了两下，笑道：“砍起人头来，一定很快！”随后一击掌，那边突厥士兵，立即带着一个少年过来。
　　少年步履，微微颤抖，他的性命，现在就掌握在我的手上！
　　耳边，却传来深秋那低低的蝉鸣声。
　　听着耳边传来的似有似无的蝉鸣声，心中有感，阿史思那梁云笑话，今天就先来一首《咏蝉》吧！
　　“第一首，《咏蝉》！”我斜着眼睛看着阿史思那梁云，“听好了！”
　　阿史思那梁云目光居然沉凝下来，说道：“本王子一直都在听！”
　　“垂缕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你说我靠的是别人捧场捧出来的，我先告诉你，咱们是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语音刚落下，城头之上，就响起了如雷的叫好声！其实我声音不响，那城头之上是听不见的，城头上的人，只是看到了我的口型，知道我已经作诗，所以，马上就叫好！
　　林子陌激动的说道：“兄长的诗，开局就高洁清华，不是一般人可比！”
　　我吟咏完毕，突厥士兵押着那少年不过是走了三四步路。远远听见我这边吟诗完毕，远远听见那少年是欣喜若狂，跌跌撞撞，三脚做两步，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过来。还没到我跟前，就跪倒在地，哽咽不能成声。
　　阿史思那梁云鄙视的看了少年一眼，说道：“你可以走了！”
　　那少年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几乎不能发出声音。好久才镇定下来，对我重重磕了两个头，才跌跌撞撞往后面城门方向去了。
　　这边少年还未走，那边突厥士兵，又带了一个人过来。那是一个老人，白发苍苍，走路迟缓，而那突厥士兵，却嫌他走路缓慢，拖延时间，大声呵斥。
　　“西路蝉声唱，南冠客思深。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不求表予心！”这首《在狱咏蝉》，是骆宾王所作，最后两句，有失颓丧，因此我改动了几个字。
　　“无人信高洁，不求表予心！……”阿史思那梁云拍着手掌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因为我不理解你而感到郁闷么？”
　　我冷冷的哼了一声，说道：“四王子殿下，玉同尘眼中有天有地有苍生，唯独没有你。因为……你连畜生都算不上！”
　　阿史思那梁云吃了我一憋，脸色阴晴不定，片刻之后，才大声笑道：“想不到，我在玉同尘心目中，位置特别到了这般地步！”
　　说话之间，那老人已经到了我跟前。老人老泪纵横，却也没用别的话，跪下磕头，我急忙扶起。老人道：“小老儿没有别的可以报答，从今之后，家中常设玉公子的长生牌位！”
　　我急忙说道：“老人家，这不可以。”
　　阿史思那梁云斜着眼睛看着老人，说道：“兀那老头，你想耽误时间，耽误了下一个人的性命不成？”
　　老人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往后面去了。
　　第三人已经开始走了过来！
　　我扫了阿史思那梁云一眼，冷声道：“这一首，就算是送给王子殿下的。”
　　阿史思那梁云笑道：“送给我？”
　　我朗声道：“达亦不足贵，穷亦不足悲。韩信羞将绛灌比，祢衡耻逐屠沽儿！君不见曹孟德，英风豪气今何在？”
　　阿史思那梁云摸了摸头，笑道：“我读了不少汉人的书，不过你在其中用的两个典故，却不是很熟悉，能为我解释一下吗？最后一句却是听明白了，玉秀才居然将我比作曹孟德，实在是荣幸之至。”
　　我冷冷的哼了一声，说道：“我现在没有时间。”
　　阿史思那梁云大笑起来。猛然之间，笑声止住，厉声喝道：“快一点，将下面一个人带上来！”
　　那边，突厥士兵驱赶百姓的步伐，明显加快！
　　脑子陡然之间紧张起来！
　　这边，是阿史思那梁云那猖獗的笑容，这边，是百姓们凄惶而又带着希冀的面庞！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脑子轰隆隆的，无数悲悯的诗句，就像是被禁锢在山中的洪水，就要冲破一切的阻碍，要冲出来！
　　“去年战，夏州城，今天战，关内道！万里长征战，三军尽衰老！匈奴以杀戮为耕作，古来唯见白骨黄沙田！秦家筑城备胡处，汉家还有烽火燃……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最后一句落下，却见城头上下，哭声响彻！
　　林子陌俯首记录，抬起眼睛，含着眼泪说道：“兄长词句，大有悲天悯人之心！”
　　低低的，是还留在城头上的书生们，一起吟唱：“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听着城头上的声音，心中却猛然一动……目光转向突厥士兵，那边，丝毫不为所动！
　　心中一动，目光看着阿史思那梁云，厉声说道：“下一首，就送你——”目光再转向最近的突厥士兵，说道：“也送给你带来的几万突厥将士！”
　　不等阿史思那梁云回答，我又看着正在记录的几个书生：“谁能将它译成突厥语言，传给突厥士兵们听听？”
　　我话音还没有落下，就有一个书生站了起来，长声回道：“在下能翻译！”
　　我长声笑道：“好！我念一句，你翻译一句！尽量大声，让那些突厥勇士们都听得见！”
　　那书生朗声道：“敢不从命？在下能尽力！”
　　“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日月照之何不及此，唯有北风天上来。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突厥思妇十二月，停歌罢笑双蛾摧——倚门望行人，念君远战实可哀！别时纵马入兴朝，遗此虎纹金鞞靫！中有一双白羽箭，蜘蛛结网生尘埃！箭空在，人今战死不复回。不忍见此物，焚之已成灰。黄河捧土尚可塞，北风雨雪恨难裁！”
　　李白这首《北风行》，我稍稍改动了几个字，将它用突厥思妇的口吻，念了出来！
　　那给我翻译的书生，显然是极其善于煽情的。先是用突厥语言，一句一句翻译出来，又生怕突厥士兵们听不懂，有用突厥语言，一句一句，仔仔细细的解释！
　　即便是改用了突厥语言，这首《北风行》的强大艺术感染力还是极其的巨大。即便是习惯了征战与杀戮的突厥士兵，遥遥想起家乡，想起倚门而盼的亲人，也有脆弱的人，忍受不住，开始发出低低的啜泣声。即便相隔遥远，我也能听见——而且，啜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阿史思那梁云知道不对，厉声道：“你写出来就可以了，何必浪费时间！”
　　我冷笑了一声，不理他。
　　阿史思那梁云厉声吩咐那书生：“住嘴！”
　　那书生还要继续，阿史思那梁云疾声命令：“将下一人带上来！”
　　太阳已经升上了头顶正中，虽然是深秋的太阳，今天竟然也有几分炎热。站在烈日底下，一首又一首的作诗或者背诗，额头上汗水，涔涔而下。
　　却来不及擦汗！因为阿史思那梁云的命令，那突厥士兵，简直是驱赶着百姓，拼命的往这边走！原先做一首诗，我还能歇一口气，可是现在，歇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多少首诗了？一百首？一百二十首？我记不清的，我只知道，那边，半里路外，突厥士兵还在不停的将百姓驱赶过来！
　　李白诗已经用光了，突然之间，想起了杜甫！
　　《三吏》《三别》《北征》……
　　太长了！
　　选取其中经典，也能独立成诗！
　　肚子似乎有些不舒服，但是……我却没有时间照顾我的肚子！
　　力气一点一点的被抽光！我靠着那阿史思那梁云轰塌了一半的城墙站着，而那十个给我做笔记的书生也换了几种姿态。而突厥士兵已经给阿史思那梁云搬了小马扎过来，那四王子，就端端正正坐着，笑眯眯的看着我，时不时的抚摸一下手中的马刀。
　　太阳已经西斜了……多少诗了？背诵的胡诌的修改的……到了现在这个程度，即便我乱写也有一片叫好声……
　　肚子越发的不舒服起来，这才想起，我已经一天没有进饮食了。
　　这个时代的人不一样，一日都是两餐制。我却是前生养成的习惯，一日一定要三餐。即便是住在天香楼的时候，母亲也照顾我的肚子，每天中午的时候，都会给我做一点小点心。
　　所以现在，其他的人还没有饥饿的感觉，或者没有多少饥饿的感觉，我的肚子，却是开始翻江倒海的闹腾了。
　　太阳沉沉的下坠，暮色四合，寒鸦乱啼。十个书生也露出了疲倦的神色，然而——被我的诗歌刺激着，他们也没有放松！
　　我浑身已经没有多少气力。然而，阿史思那梁云还是笑眯眯的坐着，看着我，我不能示弱，不能服输！
　　一首诗完毕，有突厥士兵跑了过来，给阿史思那梁云送来了一条烤的喷香的羊腿，还有一坛子马奶酒。阿史思那梁云大口大口的啃起来，一边含含糊糊说道：“你们继续，玉同尘，你的才华……确实是天下少见……”
　　“且住！”我再也忍受不住，说道：“我们也要进食！”
　　阿史思那梁云哈哈大笑，说道：“咱们赌赛，之间没有说过可以拖延的……嗯哈，进食可以，顶多就是在你吃饭的时候，我多杀两个人罢了——你们那边，是可以将饮食送过来的！”
　　我气得浑身颤抖。庆州城里，的确有士兵跑出来，送来了热腾腾的吃食，还有火把。没有火把照明，记录的书生根本无法继续。
　　只是，这十个帮我记录的书生，还可以换班，我，却是没有人帮我换班！林子陌拿起一个馒头，才递给我，那阿史思那梁云，就厉声呵斥自己的士兵：“怎么了，怎么不快点将下面的人押过来？”
　　我将林子陌手中的馒头推开，只呷了一口酒，又开始作诗！
　　应景？不应景？也顾不得了。我现在要做的事，是在阿史思那梁云的屠刀之下，挽救人命！
　　一钩弯月升起来，清辉照耀，远处的人影已经模糊。靠着一块石头，我终于吟完了四句，也没有力气去与前来道谢的百姓说话了。
　　却听见一声颤抖的声音：“尘哥哥！”
　　一怔，我睁大了眼睛，终于看见了朦胧的光线下，那个瘦小的人影：“冬儿？”
　　冬儿站在我面前，努力的踮起脚尖，冰冷干燥开裂的嘴唇在我的脸颊上轻轻的碰了一下，低声说道：“尘哥哥，我就知道，你能救我与母亲！……你是最厉害的！”
　　我问道：“你母亲？母亲安全了吗？”
　　冬儿道：“我母亲在我前面一位，已经往城里方向去了，她不能说话……”
　　我才想起来刚才的确有一个不说话的女人在我面前磕了一个头。还要与冬儿说话，却听见阿史思那梁云不耐烦的声音：“下一个，现在距离这里，还有二十几步路！”
　　二十几步路！一惊，连忙抬起眼睛，只对冬儿说道：“你快走！”脑子再次急速的运转起来。
　　不管怎样，我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死在我的面前！
　　夜已经深了。
　　也曾向阿史思那梁云提出今天休息明天早上继续的要求，阿史思那梁云却是翻翻眼睛，笑道：“你回去，有了一个晚上的准备，你庆州城里的无数无聊书生还不赶紧帮你作弊？再说了，我们赌赛之前，并没有说过中间可以休息……你不能休息，我也不能休息，大家公平，是也不是？”
　　我咬着嘴唇，实在说不出话来。都说草原人粗豪，却想不到我竟然遇到了一个无赖！超级无赖！
　　阿史思那梁云板着手指头笑道：“现在那边大约还有一百来个人吧……你回去休息也可以，反正这一场赌赛，你是赢定了，不过剩下的一百来个人，咱不客气了！”
　　我厉声道：“你敢！”
　　阿史思那梁云笑道：“我是敢的，就怕你不敢！”喝道：“将下面一个人，带过来！”
　　深秋的夜风，异常寒冷。我只能抽空吃两口东西，而到了凌晨时分，那些吃的东西，也已经被夜风冻得僵硬。我拿过酒坛，触手冰冷，抿了一口，却急忙吐出来，原来那酒，已经结冰了。
　　这个时代的黄酒度数很低，基本上不含酒精，因此，稍微冷一点，就冻上了。我将酒坛子放下，林子陌悄无声息的接了过去，将他抱在怀里。
　　下一个人又被押过来了，我继续作诗！然而——脑子已经干涸，我嘴唇蠕动，好长时间不能发出声音！
　　阿史思那梁云哈哈大笑，从小马扎上站起来，抖动着手中的刀，虚劈了一下，道：“刀啊刀，今天终于要让你能饮血！”
　　那人已经被跌跌撞撞的推过来，而我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靠近了，八步、七步、六步！
　　阿史思那梁云拿着刀，哈哈笑着，接近了那个被推过来的少年——我看见，那少年眼睛里的惊恐，但是他的嘴角，却是一片倔强！
　　马刀已经扬起，只等着少年接近！
　　脑子轰隆一声——我几乎晕倒！
　　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凝滞在我的脸上……
　　玉同尘，江郎才尽！
　　玉同尘，文思枯竭！
　　阿史思那梁云的狂笑声，那少年绝望的眼神，周围那焦灼的目光——织成了一张网，将我密密的网住，不能呼吸，不能动弹！
　　刀光在火光之下闪耀……
　　绝望之中，脑子中突然电光一闪！
　　我厉声喝道：“且慢！这一首，吟咏你手中的——这把宝刀！”
　　阿史思那梁云哈哈大笑：“宝刀？我手中的刀，有什么好写的？”
　　“十年百炼出宝刀，只望斩尽不平事！不想落入屠夫手，满身血污谁拂拭？”
　　阿史思那梁云一怔，随即再度大笑，说道：“这是什么狗屁诗？粗俗不堪，粗俗不堪！”
　　我冷冷一笑，说道：“还有两句，没有说完！你且听着：倾尽居延海之水，难洗宝刀今日耻！”
　　阿史思那梁云大笑道：“你骂我罢，就骂直接一点，何必绕着弯子骂我的刀？玉同尘，今天之事，注定你和我两个人的名字就要联系在一起，咱们在汉家的历史上，一起名垂千古！”
　　我冷笑了一声，说道：“四王子殿下倒是乐观得很。”
　　阿史思那梁云大笑了一声，对那少年说道：“便宜你了，便宜你了！滚吧！”踹了那少年一脚。那少年站定，倔强而怨毒的目光对准了阿史思那梁云，然后后退了两步，跪倒，向我磕了一个头，站定了，拍拍身上的泥土，缓慢而镇定的往后面城头走去。
　　猛然之间，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我回头，看见——地上的蓝十三，睁开了眼睛！
　　一时之间，欣喜若狂。看着蓝十三，动了动嘴唇，却只说了一句：“你只管躺着，看我作诗。”
　　蓝十三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林子陌弯下身子，往蓝十三的嘴巴里，送了一点饮食。
　　然而……我却不管了。我知道，十三不会死，我身上又重新有了战斗的勇气！
　　无所不能的玉同尘，能制造奇迹的玉同尘，今天据对能再次制造奇迹！
　　突然之间，我又有了信心，信心！
　　继续作诗！继续作诗！
　　东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一轮太阳，艰难的钻出了云层……终于，我长长出了一口气！
　　因为那边，幢幢人影都已经散尽，只有一个青年，衣衫褴褛的青年，迈着坚定的步子，往这边走来！
　　也就是说，我已经完成了两百九十八首诗！
　　这些诗中，有可以流传千古的好诗，也有些是我信口胡诌难以入人之眼的——流传到后世，定然叫后世的人议论纷纷，从而对我的才学产生怀疑！然而，那是后世之事，我不管了，关键是，我救了将近三百个人！
　　最后一个人，在一片明亮的晨光中，向我走来！
　　他的眼睛很清澈很明亮，没有任何畏惧。他的步履竟然有几分潇洒的味道，从容不迫，竟然像是在郊外踏春。我知道，这个人，对我有十足的信任！
　　他留在了最后一个。身边有突厥士兵的催逼，但是他的步履，依然不见慌忙，以他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向我走来。
　　猛然之间，心中升起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欣赏。这青年，不管是怎样的身份，这份品格，就让人欣赏！对那尚在远处的青年一拱手，笑道：“这首诗，就送给这位兄台了——”
　　朗声一笑，高声念道：“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那青年眼睛一亮，加快了步伐向我走来，到了我面前，长身作揖，道：“玉公子果然不是凡人。”
　　我还了一礼，脚下虚浮，身子却是一个踉跄，肚子中一种坠坠的痛感，瞬间弥漫了全身。边上一个书生，看情况不妙赶忙一把将我扶住，我对那青年笑了一笑，说道：“不必多礼。”
　　边上，那阿史思那梁云不耐烦的声音响了起来：“还唠叨什么，还不快走？”
　　那青年一笑，对阿史思那梁云说道：“玉公子与您的赌赛，似乎是赢了？我们似乎可以一起走了？”
　　阿史思那梁云哈哈一笑，说道：“你当然可以回庆州城里去——这个蓝十三，也可以一起带走！玉同尘，也可以回城里去！我们草原人，讲究的是说话算话，玉同尘，这场赌赛，你算是完胜！”
　　我朗声一笑，说道：“希望四王子说话算话！”
　　林子陌扶起蓝十三。林子陌个子矮小，颇为吃力，那青年主动上前，说道：“我来。”将蓝十三横向抱起。
　　一行人往城里方向走去。
　　城头那边，守了一夜的人们，已经欢声雷动！
　　城头之上，如碾子一般，滚动着一个声音：“玉同尘，玉同尘，玉同尘！”
　　高高的旗帜飘舞起来了，我甚至看见，一群书生，穿着白色的儒衫，排队排在城头，列队等候！我还看见，坐在轮椅上的东门，满脸都是笑容！我还看见欧阳毅，他的眼角，似乎有两个深深的黑眼圈！我还看见，江上舟的手挥下，城墙之后，雄壮的军乐响了起来！
　　城里响起了爆竹的声音，尽管现在已经是黎明，城头上空，还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烟花！
　　肚子还是剧烈的疼痛着——然而心情愉快，脚步有一点踉跄，肚子有一点疼痛，又算什么呢？
　　突然之间，我听见了后面的脚步声！
　　脚步声，还是弓弦拉动的声音——还有，更远的地方，传来了马蹄声，如雷鸣一般的马蹄声！
　　猛然想起了一件事，突然之间，脸色煞白！
　　刚才只管斗诗，刚才将全副的心神都放在了斗诗上！
　　我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每次都有两名士兵，将一名百姓押送过来！
　　原先，阿史思那梁云还算遵守诺言，士兵将百姓押送过来之后，就立即回去。可是——我想起来了，快到黎明的时候，押送最后十来个人的时候，那些士兵就没有再回去，而是就围在我身边，有些还很感兴趣的拿出羊皮木炭，在羊皮上写写画画，似乎是记录的样子——
　　那时候，谁都没有在意！即使注意到了，也只以为，这几个突厥士兵汉化颇深，崇拜汉族文化，如此而已！那时候，阿史思那梁云身后，已经有了二三十人！
　　只是——没有想到，那最后几个人，竟然紧紧跟着我们，追上来！
　　合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一错！
　　后悔莫及！
　　城头之上，也已经看清了这一切，一片惊呼声响起，无数箭镞，就往我们后面射出！那是江上舟在下令，他希望能将那些紧跟着我们的突厥士兵阻住！而几乎同时，城门口候命的士兵，也已经迎着我们进发，展开了包抄的阵势，想要将我们护住！
　　然而——城头上的箭镞，马上停下来了，而我身后，却响起了林子陌呼痛的声音！
　　紧紧跟着我们的突厥士兵，有带弓箭的士兵，已经拉弓在手，将我们中的几个人，射伤！
　　而城头之上，江上舟已经让士兵们停止射箭。因为我们已经与那突厥士兵非常靠近，只怕要误伤我们！
　　后面狂笑之声响了起来，我回头，看见了——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得意洋洋的人，正是阿史思那梁云！
　　二三十个士兵已经呈半包围的形势将我们围在中间——而我们的士兵，距离我们还遥远！
　　二三十把弓，都拉了满弦，冷森森的箭镞，对准了我们！
　　我咬牙：“阿史思那梁云，你说话不算话！你……不怕草原人笑话你？”
　　“谁说我说话不算话？”阿史思那梁云哈哈大笑，“你放心，我的士兵绝对不会将箭对准你。也不会射杀你的这个护卫，还有——”指着那个抱着蓝十三的青年，“这个俘虏！这都是你斗诗的战利品，我不会射杀！但是我突厥人，讲究的是见到猎物就要猎取，见猎不取，天神不佑！现在在这庆州城外，居然有十来个书生在行走，如果不俘虏，那天神也要笑话我们！我们现在就只想射杀这十个书生，与你无关，玉同尘，请你退开！”
　　“直娘贼！”身子不能动弹的蓝十三，恶狠狠的骂了一句脏话。
　　那抱着蓝十三的青年，冷冷哼了一声，说道：“禽兽在做禽兽之事之前，都能找到理由！”
　　那十个书生中的一个，厉声叫道：“玉秀才，你们先走！”他在腰间一摸，居然摸出一把铮亮的匕首！
　　林子陌腿脚已经受伤，蹲坐在地上，尖声道：“兄长，你不要管我们！”
　　我看着面前——一瞬之间，十个出来为我作记录的书生，已经五人受伤！而且，伤都在腿脚！
　　阿史思那梁云——根本没有打算放走我们，现在不过是猫在吃老鼠之前的那最后一场游戏而已！
　　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我错了，我错得不能再错！
　　我不该相信，虎狼的民族也有人性。我不该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卑鄙民族的信用上——最不应该的，是我不该为了图省力图潇洒，主动请了十个书生出城！
　　给了这头狼，一个机会，一个杀人的机会！
　　是我将这群无辜的书生，置于死地！
　　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看着阿史思那梁云，我知道我的目光如果能杀人的话，这个突厥的四王子，已经被我杀了无数次！
　　我厉声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阿史思那梁云笑，笑容非常可恶：“我只想要杀了这十个人而已……嗯，玉同尘，我知道你已经江郎才尽，我也不想给你赌赛这作诗什么了，没意思……”
　　后面，突厥的骑兵已经接近。前面，我们的士兵也已经接近。
　　大战，一触即发——然而，我们的士兵，不敢动手。
　　因为处在战争中的我们，将在第一时间成为牺牲！
　　蓝十三身子挣扎了一下——他是想起来杀了这个突厥王子，但是，他的身子，根本动不了！
　　那青年对蓝十三说道：“你重伤，不能乱动。”
　　我看着面前的书生们——与那些普通百姓不一样，面临生死之际，我从他们脸上，看到的，只是倔强，只是骄傲，只是愤怒，却没有一个人，露出害怕的神色！
　　几个人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每个人的目光都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玉同尘，请你快走。没有一个人责怪我，没有一个人责怪我将他们带入险地！
　　心中，猛然升起了一种骄傲！
　　是的，前所未有的骄傲！
　　面前的书生——仅仅是书生吗？不，不是！
　　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风骨，汉民族几千年来始终不曾衰亡的风骨，这种风骨，借助着儒家文化，一代一代的流传下来！这种风骨，一代一代，支撑着一个民族，使她在无数苦难之中始终屹立不倒！
　　这些人——都是我华夏的精英啊，尽管这些人，现在还是名不见经传！
　　猛然之间，心中做出了决定。阿史思那梁云，要的是我，他最想要的，就是我，就是我心中的秘密！
　　是我连累了这群书生——他们的生命只有一次，而我的生命，却有无数次！
　　站定，我注视着阿史思那梁云：“你不是最想要我吗。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这……不算你违背诺言。”
　　阿史思那梁云看着我，目光渐渐端凝下来：“你说的，是真话？你不会再用自杀来威胁我，你会心甘情愿的将我所想要的，都给我？”
　　我的指尖轻轻颤抖：“我要看着他们进入城门，我要看着你收拢军队，发布回乡的命令！”
　　阿史思那梁云猛然之间，狂笑起来：“只要得了玉同尘这句话，我就立即回乡！得到玉同尘，胜打一百次草谷！”
　　“不！”蓝十三厉声叫起来，“不，尘，你坚决不能……”
　　“不能！”林子陌尖声叫起来，“要兄长用自己来交换我……我宁可一死！”
　　“不行！”说话的是另一个少年书生，“玉秀才乃是国家栋梁，岂能我们这等卑微小人物做出牺牲！你……若是如此，我们十人，就先自戕在你的面前！”
　　那少年书生话音落下，立即就响起了应和声！
　　“玉秀才，你走，与这等强盗，没有道理可讲……”
　　“你的生命，比我们的性命，要贵重一百倍！……”
　　城头上响起了无数悲怆的声音：“玉同尘，玉同尘！”
　　“桄榔”一声，我腰间的长剑，再次出鞘！
　　这一回，我的长剑，对准的，还是我的脖子，我的声音出奇的镇定：“子陌，你是我的弟弟，你听话，你带着大家，走。趁着阿史思那梁云还没有改变主意的时候，你带着大家走。否则，我就自戕在你面前，大家一块死，好不好？”小腹中又有阵阵疼痛袭来，我勉强站定了身子，脸色已经煞白。
　　林子陌的脸色也是一片煞白：“兄长，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
　　我的手轻轻颤抖，脖子上当即渗出血来。那粘糊糊的液体顺着我的皮肤慢慢的往下流的时候，我竟然感觉到了——一种兴奋，一种嗜血的兴奋。
　　蓝十三挣扎着，要从那青年的手中挣扎下来，厉声道：“玉同尘，你要是敢这样自杀，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十三，你知道，我前天做的那个东西，现在只有你知道。”我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所以，你别想着死……你得活着。”
　　蓝十三没有其他话，只是厉声叫道：“玉同尘！”
　　“走，走，走！”我厉声大叫起来，“我数三个数，你们都给我走！”
　　“走！”说话的是那个青年，声音沉稳，“玉秀才既然打定了主意，那么我们还是先进城。他们不会杀了玉秀才……我们有的是机会！”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然而……这句话里，有的是真正的分量。
　　沉默了片刻，林子陌站直了身子：“兄长……你要保重。”
　　“你们……也都保重。”我站着，手指尖不再颤抖，“我站着，我看你们进城门！”
　　我回转身，看着阿史思那梁云：“我站着，我看着你发布回乡的命令！”
　　阿史思那梁云大笑，说道：“你难道不想看看，看看我们的儿郎们的军容，看看他们的军威？”
　　我淡淡的哼了一声，说道：“谁跟你是‘我们’？”
　　阿史思那梁云哈哈大笑，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还不高兴——但是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我部落的头号军师！你会为我部落而骄傲，你会为我部落而自豪，你会以突厥人的身份自居！”
　　我轻轻一笑，笑容里是同情是蔑视还是悲哀：“四王子殿下，您以为，一个人落入猴子窝里，会以猴子的身份自居，会以猴子的身份而感到自豪？”
　　阿史思那梁云大笑道：“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现在，你就是我部落中的一员——”来抓我的手，说道：“你看着，你的人，都已经进城门去了，我也没有追击他们伤他们，已经实现诺言了……跟我走，看看我们的军威！”
　　我身子一侧，剑锋依然对准了自己的脖子：“四王子，您还没有发布回乡的命令！”
　　阿史思那梁云哈哈大笑，说道：“与你说明白的事情，我会说话不算话？”扬声大叫起来：“发布命令，收拾行李，排列阵势，回乡！”又来拉我的手，笑道：“去看看儿郎们的行动速度？”
　　我站定，没有动，说道：“我要与庆州城里，再说两句话。”
　　阿史思那梁云笑道：“酸溜溜，有什么话好说的！”我不理他，目光转向庆州城。
　　江上舟已经下了城头，一马当先，站在城门口。脸色铁青，正看着我的这个方向。城头之上，士兵们弓已经满弦。士兵们之后，一群书生，白衣飘飘，神色肃穆。我看见欧阳毅站在最前面，东门就在他身边……
　　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怆，占据了我的心——是的，别了，这个时代，这个我所珍爱的时代，这个我曾经想要为它奋斗的时代！
　　短短十五年，我给这个时代带来的不算多。不过有了钢铁，就为进一步的工业化打下了基础；有了炸药，就可以让这个时代提前进入热兵器时代。
　　除此之外，我还给这个时代带来了什么？
　　我还给这个时代带来了一个奇迹。我用自己的才华告诉这个时代，人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出身青楼的最卑贱的小子，也能有出众的才华，也能为国家为民族效力——我希望，我的故事能激励无数出身下层的小伙子，我也希望，我的故事能改变这个时代的人才选拔制度！
　　够了，够了，够了，我应该满足了，应该满足了！
　　我能想办法穿回来的，我的心在颤抖——如果不行，我就穿十次、二十次，一直到实现我的目标为止！
　　纵声长啸，我对着城头喊道：“欧阳毅，你们能给我记下我此生的最后一首诗吗？”
　　城头之上，传来了颤抖的声音：“玉公子——敢不从命？”
　　我哈哈大笑，高声歌了起来：“怜我玉同尘，虚负凌云万丈才！怜我玉同尘，一身襟怀未曾开！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青山为我长鸣咽，绿水为我哭声哀；只因千秋道义在，文星今日——入泉台！”
　　最后一个字落下，我手中的宝剑抬起，对准自己的脖子——狠命就是一下。
　　就在那瞬间，一股巨大的疼痛从小腹蔓延上来。
　　42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十八章 归元剖心
　　一天之前，正是玉同尘与阿史思那梁云斗诗的时候。
　　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院子。一边是竹子，一边是芭蕉，一边是几丛菊花，东边的角落里，是一口小小的水井。
　　其实，按照世俗的眼光来看，这个院子其实不小。只是按照吴王的规格来说，这个院子却是太小太小了。
　　嗯，按照规矩，皇子大婚之后，就要离开京城，去自己的封地。吴王殿下成婚之后，大臣们也纷纷上书，请皇帝尽早确定吴王殿下的封地。
　　照理说，吴王殿下的封号早就定好了，吴王吴王，封地应该在南方。只是朝廷之中却有一些臣子，认为南方是钱粮重地——自从真武大帝刘禅开通了京杭大运河之后，这南方就一日一日重要起来，现在大兴朝的大半军队，都是靠着南方的粮食来支撑，因此，作为国家的钱粮重地，不该分封给诸侯。
　　皇帝陛下也算是从善如流了，当下就听取了大臣们的意见，将目光从南方转向北方。几天，一日早朝，他蓦然当朝下了旨意，将儿子的封地定在晋州。这是在场的多数臣子都所料未及的。
　　很多大臣们不由想到，皇帝这个旨意是不是在恶作剧。因为吴王殿下曾经在晋州胡闹过好几月，居然还买下了晋州的天香楼做了妓院的老板。将妓院所在地分封给妓院老板，是不是有恶作剧？
　　然而又有敏感的臣子，从这个封地之中，联想到了桐叶封地的故事，皇帝陛下将儿子的封地定在晋州，那是不是对太子殿下的暗示？
　　还有臣子，听到这个封地的旨意之后又开始上书，认为晋州虽然不是农业重地，但是晋州商人，走遍天下，晋州地方，也是一个钱粮重地，不该分封给诸侯。皇帝这一回却是威严的咳嗽了一声，只说“旨意已下，无可更改”，就将所有的谏言都堵了回去。
　　这样，几个月前，吴王殿下东方归元，就带着新婚妻子来到了晋州。
　　晋州算是个好地方，可是，吴王殿下偷偷来晋州胡闹，可以随便找个地方就住下来了，现在却是正式以封建主的身份来到自己的领地！随便找个地方住，怎么行？住在天香楼，那更是不行！
　　按照规矩，应该是由萧至忠萧知州大人，带着晋州上上下下的官员，拿出晋州所有的粮食，给吴王殿下盖一个华丽无比符合身份地位的王府。可是吴王殿下一得到皇帝的旨意，就立即跑来了，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萧至忠。没奈何，萧知州只能跑遍晋州的富户，终于找到了一个还算干净幽静漂亮的园子，请吴王与王妃住进去。好在吴王不是挑剔的性子，王妃眼睛里虽然有些锋芒，却也没用在这等小事上为难萧知州，当下夫妻二人就住了进来。
　　其他事情也没啥好说的，见了萧至忠，查看了历年的账册，又宣布让刘琬做了国相，吩咐赵四做了将军，吴王夫妇二人就啥事也不管了。
　　晋州地方，现在归吴王殿下所有，不过这个“所有”也不是真正的所有，这里的赋税是归吴王殿下所有了，但是这里的军队，却只有一半归吴王殿下所有。吴王殿下可以组建他的私兵，但是私兵的数量却是做了限制。原来的地方兵还是地方兵，吃着吴王殿下的粮饷，却只听朝廷的号令。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吴王殿下这等纨绔皇子，是不会在意也不会反对的。朝廷法度吗，自然是对的。对于他来说，能每天上天香楼逛一圈，那就是志得意满此生无求了。
　　不过现在我们的吴王殿下东方归元，却没有去天香楼，他正在这个不算小的小院子里踱步。芭蕉已经零落，菊花已经残损，只有竹子依然郁郁葱葱。秋天的风有些森森的凉意，王妃叶芊雪，拿了一件大氅过来，却没有给吴王披上，只是双手做出呈递的姿势。饭◎饭小说╮(╯▽╰)╭论坛梦幻ぁ小天使手№打，转载∑请注明ｗｗｗ.ffｔxt.coｍ
　　东方归元没有接，淡笑道：“现在还不是用大氅的时候罢？”
　　叶芊雪脸上一红，还没有说话，却听见门外有叫声响起来：“王爷！”
　　匆匆进来的正是常五。叶芊雪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却没有说其他的话，当下对东方归元一躬身，退下了。
　　东方归元见常五脸色，心下咯噔了一声，问道：“出事了？”
　　常五上前一步，放低了声音，说道：“王爷……突厥那边，步逍遥传来的消息，是突劼力可汗的四子，阿史思那梁云，与他手下的三万精兵，就在前几天，寻觅小路，进入了我兴朝，而且……直奔庆州！”
　　东方归元脸色也是一变！“庆州离边界，起码也有五百里！这五百里路途，突厥人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进入，边境地方，竟然一点觉察也没有？”
　　常五跺脚道：“是绕小路进来的！那突厥人也算是费尽心机了，我们自己也不知道的小路，他们居然熟门熟路，就像自己家里一样！他们居然一路直奔庆州——庆州只有五千地方兵，王爷您也是知道的，地方兵丁，与边塞的兵丁，精锐程度，完全不能相比！”
　　东方归元疾声道：“朝廷怎么说？庆州危急，其他附近州县，可派去援兵了？”
　　常五道：“步逍遥送回来的消息，只是突厥方面！他一路跟着突厥人，也没有时间去探查其他方面！逍遥说，那突厥方面，这么熟门熟路，很可能是有内应，而且——是朝廷里地位极高的内应！能有机会接触朝廷的地图，能有机会派遣人去那边勘察地形……”
　　一股冷气从后心里冒出来。猛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来，东方归元厉声道：“这几天正是乡试的日期！”
　　常五道：“正是！这几天正是庆州乡试的日期，关内省的学子都齐集庆州……玉少爷，也在庆州。”
　　一股极细极细的疼痛猛然之间侵入心头，东方归元站直了身子，厉声道：“他们都在庆州，都在庆州……庆州只有五千兵，根本守不住，庆州将军向邻近州县求援了没有？邻近州县派遣援兵了没有？”
　　他是紧张得语无伦次了。常五心中苦笑，只能将话重复了一遍：“步逍遥现在跟着突厥人。他没有时间去别的地方探查消息，这些消息也是他三天前叫人送来的，才送到。”将一个纸条呈给东方归元，说道：“按照突厥人的速度估计，这些突厥人，前天就该到庆州了……”
　　“突厥人前天就该到庆州——庆州将军就是再迟钝，也该用八百里加急，将消息递给朝廷了！朝廷，昨天就该得到消息！而今天早上，我们这些地方，就该得到消息了！”东方归元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平时的镇定了，“我们今天早上还没有听说朝廷的任何动作——”
　　东方归元的目光蓦然定住：“我听说，庆州将军的名字，是江上舟？是废太子的人？”
　　常五低声道：“这个情况，小人不是很清楚。”
　　“是叫江上舟。”东方归元伸手摘下一朵菊花，在指尖揉碎了，“是废太子的人。他的求援文书，一定早就送出去了，但是附近州县的将军，却不见得会理睬他，而兵部的人，说不定会故意将这份告急文书压上一天半天，才正儿八经的禀报兵部尚书，开兵部会议，再扯皮上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才上报皇帝陛下……不成！”
　　常五看着东方归元。东方归元喘着气，说道：“故意延误时机，故意将江上舟置于死地！这些人……这些人从来不真正将国家大事放在心上的，他们根本没有想过，庆州地方，也是朝廷的地方，庆州的子民也是朝廷的子民！庆州的百姓，也是每年缴纳赋税的！”
　　常五低声问道：“殿下，您要做什么？”
　　东方归元已经往外走：“吩咐赵四，收拢军队！我们有多少兵了？按照朝廷的规格，我们能有五千私兵——我们现在就去，驰援庆州！”
　　常五还没有回答，却听见后面响起了颤抖的声音：“王爷，您想要做什么？”那是叶芊雪，脸色苍白。
　　东方归元冷笑了一声，说道：“你都听见了，你还问什么？孤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孤现在得到了庆州危难的消息，孤要去驰援庆州！孤不是朝廷上那群只顾着排除异己的家伙，孤……不能看着庆州沦陷！”
　　叶芊雪扶着竹子站着：“王爷——您在疑我。”
　　东方归元淡淡的哼了一声，说道：“今天这些话，你本来是不该听的，你却站在竹子后面听了。”
　　叶芊雪咬着嘴唇：“我父亲……我父亲，不是那种人。他绝对不会故意延误时机，故意将庆州置于死地……”
　　常五对东方归元一鞠躬，就退了出去。吴王夫妻吵架，他听着不合适。
　　“叶尚书怎么想，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知道，如果我的人传来的消息没有错的话，那么……不是朝廷的消息传递渠道有问题，就是朝廷官员处理事情的效率有问题。”东方归元淡淡一笑，说道：“我离开几天，你一个人住在王府里，不会觉得闷吧？如果觉得闷，可以吩咐人去天香楼，请几个能歌善舞的姑娘来，给你表演解闷。”身子就转，就去了。
　　“站住！”身后响起了叶芊雪的声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的，根本不是庆州，你想的，是那个人！因为那个人就在庆州！但是你根本没有想——朝廷法度！”
　　东方归元的身子，微微颤了一颤，片刻之后才回答道：“朝廷法度，我比你清楚。”
　　叶芊雪声音冰冷：“是的，既然你清楚，你为什么还要走？朝廷法度，是分封地方的王侯，不得诏令，不得轻易离开封地！——否则，夺回封号！分封地方的王侯，不得擅自动用私兵！私兵越界，那是死罪！——你居然忘记了这一条！”
　　东方归元面上一片冰霜：“是的，我知道。但是，我必须去。”
　　叶芊雪愤怒的声音响起来：“如果说，晋州是离庆州最近的一个州县，那么你去，我也支持你去！尽管危险，但是为了国家，你必须去！即便是违反了朝廷法度，我也支持你去！可是现在，你晋州离庆州有多少路程？而且——你还要经过隰州，鄜州两个地方！那两个地方的官员，会不会答应让你借道？他们怕担责任，他们不会让你借道！除非你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他们的地方冲过去——但是随后，朝廷上弹劾你的奏章将堆成山，朝廷上弹劾你的声音将聚成雷！而后呢——等你冲到了庆州，庆州——说不定已经沦陷！”
　　东方归元忍不住露出讥讽的笑容：“庆州——不会连这么几天也守不住。庆州不会沦陷，江上舟也是百战名将，而且……他也在庆州。”
　　“我知道你的真正目的是他！因为他在庆州，你见不得他面对任何危险——所以，你即便再危险，也要去救他！——你，从来不曾真正的忘记他，你都忘了，你在皇上面前发过的誓言！”
　　“我不是去见他——我答应皇上，不见他，但是现在，我不是去见他，我是去救庆州……”
　　“你就一定能救下庆州吗？”叶芊雪冷笑起来，“你手中的，全都是新兵。征召过来还不足半年的新兵！你要靠着训练了半年的新兵，长途奔波，去救庆州？只怕还没有到庆州，自己的人就全都垮下了……你不会连这个都考虑不到吧？”
　　“我的新兵管不管用，那是我的事情。”东方归元的脸色，很不好看，“你好像管太多了，我的王妃。”
　　“你……说我管太多！我是你的王妃！”叶芊雪的声音在风中颤抖，如挂在那树枝上最后一片落叶，“我是你的王妃……你曾经说过要好好待我，你曾经说过，在面子上，什么都会给我！”
　　“本王并没有在外人面前拉了王妃面子——而王妃，似乎在外人面前拉了本王面子了。”东方归元的声音再不迟疑，转身就要走人，“至于本王的安危，你不用担心，因为三弟年龄还小，皇帝陛下……需要本王活着！而本王也需要犯一点小错误，好让朝廷之中的那些人，有借口劝谏皇帝陛下，将本王的封地夺回，将本王手中的兵权夺回！”
　　“原来……你……只是你想过没有，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与玉同尘纠缠不清，你会毁了他！皇帝陛下看重他，你毁了他——更何况，你会让皇帝陛下，因此对你失望……王爷殿下！”叶芊雪的声音里已经含着深深的绝望，“你……总要想想你自己！我现在就派人进京去，去联系父亲，尽早发兵——说不定，兵部现在已经发兵了！”
　　东方归元慢慢回转身，突然之间，对叶芊雪作了一揖：“如果王妃真能这样做，不管时间上是否来得及，本王都先谢过王妃——”
　　“你，只为了这件事而谢我……你根本没有想过有多少危险……你想过我了吗？我的命运，与你的命运是联系在一起的，你……应该对我负责！”
　　东方归元凝视着叶芊雪：“王妃，其实——你是一个好女孩，一个很好的女孩。只是，本王真的不能坐视，不能坐视庆州沦陷……”
　　“不能坐视他陷入危险，是吗？”
　　“是的……王妃！”东方归元的声音很艰难也很坚定，“孤王关心着庆州的百姓，那也是大兴的子民！但是，本王承认，本王心中，最记挂的还是他……如果他有个万一，本王将会生不如死！所以，不管怎样，本王都会去庆州，不管怎样，本王都要亲眼看着他，看见他平安，才能安心——本王承认，本王是断袖，但是，他不是断袖……”
　　“王爷，你……居然心甘情愿为一个男人送命？”叶芊雪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妾曾听说，古代有风流君王，不爱江山爱美人，觉得那君王的确好笑——只是没有想到，没有想到，王爷，您却是不爱自己的性命爱一个男人！”叶芊雪的声音有些尖利。
　　东方归元的眼神，一瞬之间有些飘渺：“是的，很好笑……不是吗？自从那天，在大街之上第一眼看见他，看见他用自己的身子保护一个小孩子，本王的心，就被他占有了。本王从来也不曾想过，居然有人会愿意用自己的身子来保护一个小孩子——本王见多朝堂之上站着的所谓仁者，却从来也没有想过，一个出身下层的小子，身上能展露出大无畏的仁爱之心！然而本王却还是以为，那只是偶然，自己对他的心动，只是因为被他的外貌气质所吸引！因此也曾有意调戏，有意侮辱，他却始终不卑不亢，到了后来，本王心中却是越来越后悔！”
　　东方归元重重的喘息着，他不给叶芊雪插话的余地：“直到后来，直到他身上有病症，那些敬佩全数转化为怜惜——从此之后，再也不能将他挪开——本王见过他那绝世的风范，看到他斗酒诗百篇，看到他谈笑之间扭转风云，看到他身在卑微却始终不改其志……本王喜欢他，喜欢看着他那神采飞扬的容颜，喜欢看着他那狂放不羁的气质，喜欢看着他那身在逆境却始终不改志向的倔强神色，喜欢看着他那身处卑微却心忧天下的情怀——本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世上的人都怜惜他的才华——本王却以为他的的才华是次要的，最让人怜惜的，是他的心！纯洁的如同水晶的心啊，高洁的像雪一样的心！”
　　东方归元说了一大段话，有些喘不过气来：“——王妃，你并不真正认识他，本王却是熟悉他！你若是真正的认识了他，你若是真正的熟悉他，那么，你也会被他吸引——是的，本王承认，本王认识他之后，对天下的男子女子，就难免都要用他的标准去衡量，去比较！天下的男子女子，如果及不上他的，本王就——所以——原谅本王，本王——实在不应该用他的标准来衡量你！你也是极其出色的，只是……你的心思，你的气质，与他不完全一样……”东方归元说着，终于有了一丝歉意，“至于现在，本王先去了。”
　　“你……你……”叶芊雪想要咆哮，但是声音却变成了呜咽：“为什么……”
　　为什么——在你的心目中，我居然比不上一个男人？
　　半年的夫妻生活，自己恪尽妻责，自己与他，相敬如宾——自己甚至在暗自欣喜，事情总是向着自己所向往的那一面发展。
　　可是没有想到，一个消息，仅仅一个消息，他就露出了真面目——
　　自己永远及不上他，自己永远都及不上一个男人！
　　突然之间，叶芊雪前所未有的痛恨起这个世道来——为什么，在自己不喜欢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也不喜欢自己的情况下还要将自己两人牵在一起？
　　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落在深秋的风里。
　　猛然之间，叶芊雪回转身，回书房。
　　她要写信，她要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个消息告诉自己的父亲。猛然之间，又想起一件事情，疾声呼唤贴身侍女：“小满，将王爷的盔甲拿出来，送到校场去！”
　　……
　　校场上。风猎猎，将东方归元的头发吹起，有些凌乱。士兵已经肃立在那里，队列整齐。赵四半年的训练，已经颇见成效，这些新兵蛋子脸上，竟然能见到几分老兵的风采来。更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吴王殿下有的是私房钱，居然能给这些新兵蛋子，每人配上一匹马。也就是说，王爷殿下的五千私兵，全都是骑兵。
　　叶芊雪带着小满气喘吁吁的奔近，却有士兵将她拦截在校场门口。叶芊雪急切的扬起手中端着的盔甲，疾声嚷嚷。而那士兵，却听不得这样的嚷嚷，当下就用力将她请到一遍，再也不给她说话的余地。而东方归元，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士兵们的脸上，竟然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校场门口的叶芊雪。
　　大军扬起飞尘。飞尘呛进了叶芊雪的鼻孔，呛得她连连咳嗽。在一群骑兵的簇拥当中，吴王殿下根本没有注意到被挤到遥远的栅栏外的叶芊雪——因为，叶芊雪的身材，实在太瘦小了……
　　刘琬匆忙奔跑过来，跺脚道：“王妃殿下，您怎么就将吴王殿下走了呢？”
　　叶芊雪淡淡笑，脸上是高贵的笑容，无可挑剔的笑容：“吴王殿下决定的事情，做妻子的，只能支持。”
　　刘琬跺脚：“王妃娘娘，您该知道，要救庆州，也该请晋州将军去！而不是……王爷带着他的私兵去！”
　　叶芊雪脸上，还是淡淡的笑容：“王爷关心国事，又怕通知晋州将军会有人扯皮，不放心，所以就自己去了……”
　　刘琬叹了一口气，说道：“娘娘，咱们先回府邸，先商量着，怎么给叶尚书写信，给朝中的风宙大人写信……这事情总要尽量挽救才好。”
　　叶芊雪微微一笑，说道：“国相大人说的是。”
　　……
　　纵马，扬鞭！
　　马背上其实非常颠簸，作为纨绔皇子，吴王殿下只能借打猎的机会锻炼自己的马技。寻常时候，吴王殿下并不觉得自己的马技多少滥，但是今天，却前所未有的痛恨起自己的马技来！
　　常五跟在左右，疾声说道：“王爷，要不要歇歇？”
　　东方归元咬牙，说道：“不用！我们的士兵们能不能……跟上？”
　　常五道：“他们还好！王爷……”
　　“我们要尽快，否则，隰州与鄜州得到消息，他们会在半路拦截我们……这样一来，时间又将浪费！”东方归元咬着牙齿说道。是的，私兵擅自出境，周边州县都要负责，他们一定会来阻拦！
　　一定要赶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离开隰州与鄜州，来到庆州！时间是如此的紧迫，紧迫得让东方归元无法思想！
　　心中隐约升起的绝望，将东方归元的心一点一点的占据。东方归元不停的告诉自己：这种绝望，是没来由的，他一定没事，庆州城，没有这么快沦陷的道理！再说了，江上舟是名将，庆州城的形势，比当时夏州城的形势要好得多！在那样的情况下他还能扭转乾坤，没有理由，今天就不能了！
　　只是那种绝望，丝毫没有散去——东方归元不敢停下，停下的话，心中那种难受的感觉，会让他窒息！
　　东方归元在马上，奔驰了几个时辰？三个时辰？五个时辰？月亮上山了，很好的月亮，稍作歇息之后，东方归元再次吩咐，士兵们上马，再度奔驰！
　　一天一夜。十二个时辰之后，终于进入了庆州的地界！
　　赵四过来，疾声说道：“王爷，应该让士兵们歇歇了，再奔驰下去，士兵们已经吃不消了！”
　　东方归元看着天色。天上晨光已经初露，地上的晨霜显得异常洁白。这是一个清朗的深秋的早晨，这样晴朗的天气里，似乎不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东方归元告诉自己。已经到庆州地界了，隰州与鄜州的地方兵还没有反应过来，面前已经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我去庆州城下了。
　　庆州城下……那个脸上永远带着微笑的男子，就在庆州城里，翘首盼望着援兵——他有没有想到，他盼到的援兵，第一个出现的，居然是我？
　　或者，他根本没有想到要援兵。或者，他已经凭借着他的智慧，与江上舟他们合作，将敌人赶跑了吧？
　　东方归元看着远处。还有一些雾气没有消散。而这些没有经过任何战争考验的新兵蛋子们，却已经是一个一个筋疲力竭——如果不歇息，即使是赶到庆州城下，也没法立即投入战斗。
　　看了一下远处，东方归元下令：“传令下去，就地休息，两个时辰之后，再行行军！”
　　士兵们欢声雷动，在赵四的训练下，这些士兵对着如此高强度的急行军也没有任何怨言，但是听闻可以休息，立即欢声雷动。赵四一脸苦笑，东方归元也笑着摇摇头。
　　正在这时，没来由的，一种疼痛，一种极细极细却是锥心的疼痛，从东方归元的心头，蔓延上来，就像毒蛇的药一样，刹那之间，侵入了骨髓——
　　一刹那之间，东方归元的脸色变得煞白——
　　常五留意到了东方归元的脸色，疾声问道：“王爷，您……身子……”
　　东方归元挥了挥手，说道：“我没事……要不，我们继续行军？”
　　赵四在边上，急忙说道：“王爷，休息的命令已经下了，现在不能马上改变注意，否则士兵们要失望的。”
　　东方归元点了点头。绝望却一点一点的，再次从心底升起——但是，心中却又另外一个声音，倔强的告诉他：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这种纠结中，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两个时辰的时间终于到了，东方归元一跃上马，率先往庆州方向疾驰而去。
　　两个时辰之后，东方归元终于看见了庆州城。
　　庆州城城墙依旧。庆州城下——已经没有了突厥骑兵的踪迹。庆州城外还能看到战争的孑遗，比如箭镞，比如突厥人打桩的营地，比如被马蹄践踏的泥地，比如泥地里的血迹。
　　可喜的是，庆州的城墙，依然是挺立着，上面甚至没有多少新添的伤痕。城头上的旗帜静默的飘荡着，很安详，很恬静。
　　不知怎么，东方归元停下了马匹。照理说，城中的士兵，应该早就知道他们前来的消息，至少也应该有人前来交涉。
　　缠绕在他心中的不安像一团不详的阴云，再次慢慢的扩散出去，将他的整颗心都埋葬了进去——
　　赵四上前，说道：“我已经派士兵，往城门方向去了。得到他们的许可，咱们再进城去。”
　　东方归元摇了摇头，那种令人窒息的痛楚，让他不能说话。
　　就在这时，东方归元听见了歌声。
　　飘飘渺渺的歌声，并不响亮，也并不动听。但是那声音里，却包含着一种痛楚，一种令人窒息的痛楚——
　　那是很多人在齐声歌唱。因为没有训练，声音并不整齐。中间间或夹杂着几声呜咽。
　　东方归元听见了那歌声，听清了那歌词。
　　“怜我玉同尘，虚负凌云万丈才！怜我玉同尘，一身襟怀未曾开！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青山为我长呜咽，绿水为我哭声哀；只因千秋道义在，文星今日入泉台……”
　　常五失声道：“那是什么歌声？那是挽歌吗？”
　　赵四一声不吭，当下策马往前面跑去。
　　歌声越来越切近，东方归元看见了——纸钱。漫天飘飞的纸钱，从城头的一个角落里飘了出来，就像是漫天飞舞的雪花。
　　然后，东方归元看见了——一群身着白衣的人，或者是书生，或者是农民，或者是其他人，出现在了城头。
　　除了低低的挽歌，没有其他声音。
　　除了飘飞的纸钱，没有其他景物。
　　东方归元的目光已经定住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低低的挽歌，就像是一把很钝很钝的刀子，慢慢的切割着他的心——很痛很痛，但是却不能将他的心割死。
　　只因为不死，所以那种绝望更加深切。
　　赵四跑了过来，说道：“突厥兵已经退了，就在今天早上……江上舟将军带着大部分士兵去追敌人了，城中只有一千守军，不敢接纳我们进城……”
　　常五厉声问道：“你问清楚了没有——”他指着城头，“那是怎么回事？”
　　赵四垂下头。好久才说道：“那是玉少爷给自己作的挽歌。”
　　“作的挽歌——他给自己作的挽歌？”东方归元喃喃的重复了一句。
　　赵四低声说道：“明天是关内省预定的——乡试的日子。今天……是在祭圣人，还有——为玉少爷招魂……”
　　“招魂，招魂！”东方归元蓦然大笑起来，说道，“招魂，用他自己给自己作的挽歌——他也真的是狂妄自大，居然自称‘文星’！自从三皇五帝以来，有人称赞别人是文曲星的，没有听说过有谁敢自称文曲星的……玉同尘啊玉同尘，临死的时候，居然还不忘要狂一下……”
　　东方归元笑着笑着，眼泪却落下来了。
　　赵四低着头，看着东方归元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泥地里。耳边，却是吴王殿下那刺耳的笑声。
　　蓦然之间，一种撕心裂肺的怜惜，攫取了赵四的心——他从来也不曾想过，吴王殿下的心，居然痛到了这般地步——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啊，居然在殿下的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地位……
　　东方归元的笑声慢慢止住，他看着赵四：“怎么不继续讲下去？你还没有告诉我——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四低声说道：“突厥人这次前来，主要的目的就是他。他们不知从哪里得到了玉少爷懂得冶炼钢铁的消息，才决定前来突袭庆州城。他们抓了庆州城外数百名普通百姓，然后逼令玉少爷与他们相见。玉少爷用言语挤兑他们，用死来威胁他们，最终……”赵四指着脚下这片土地，“就在这个城门口，玉少爷与那个突厥王子，叫阿史思那梁云的，赌赛，用一首诗换一条命，玉少爷一天一夜不曾合眼不曾吃东西不曾坐下歇息，硬生生的救下了两百九十九个人，取得完胜。”
　　东方归元厉声道：“你还没有告诉我，那挽歌，他没事给自己作什么挽歌？”
　　“四王子放走了所有的俘虏，却在最后一刻，围住了玉秀才和十几个给玉秀才做记录的书生。玉秀才就对那个阿史思那梁云说：你放了所有的人，你发布回乡的命令，我就跟你走……然后玉秀才对着城楼方向，作了那首送给自己的挽歌，然后，他拿剑割了自己的脖子……”赵四的声音终于呜咽起来，“城头上，几千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而那阿史思那梁云也所料未及，他已经发布了回乡的命令，士兵们都已经收拾营寨，前锋部队都已经掉头往后了——阿史思那梁云抱着玉秀才的身体的时候，江上舟将军率众杀出，阿史思那梁云竟然一时不知指挥，突厥士兵大乱溃逃，江上舟将军率众追去——就是三个时辰前的事情。”
　　“他呢？”不知怎么，东方归元的声音很平静了，平静的就像不是人的声音。只是那平静的声音，却是叫身边的赵四与常五，齐齐打了一个寒战。
　　“被阿史思那梁云带走了……江上舟将军已经带人追上去了，一定要追到不可。”赵四终于将所有的话讲完，看着吴王殿下，“王爷，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东方归元咬着牙，厉声说道，“怎么办？我们千里迢迢赶来庆州，难道连敌人的影子也没有见到就跑回去不成？总要杀几个突厥人，给我们的儿郎们见见血，长长血性！”顿了一下，说道，“去问清楚，突厥人往哪个方向去了，江上舟又往哪个方向去了……突厥人尽管溃败，但是那是因为首领一时失了方寸，等他定下心神，说不定江上舟还要吃大亏！还有那个阿史思那梁云……我要拿他的脑袋！他居然连尘的身子都要带走……”
　　猛然想起了一件事，厉声道：“赵四，传话给城里，不要唱那挽歌，那讨厌的挽歌！我不想听，我不要听！那是世界上最不吉利的歌！”他喘息了一句，说道，“尘还活着，一定还活着——他们唱那挽歌，不吉利！”
　　“可是，王爷……”赵四还想说什么。
　　东方归元不客气的一口打断：“几千人都看见了是吗？几千人都看见了是吗？几千人看见了又算什么，尘他说过，他是蟑螂命，死不了，即使死了也要想办法活回来——告诉他们，别唱了，唱的人心烦！——阿史思那梁云，只会要活着的玉同尘，死了的，对他没有好处，他不会带走！——所以，尘，一定还活着！”东方归元扶着自己的胸口，厉声说道：“我这里，告诉我，他还活着！”
　　掉转马头，厉声道：“列队，出发，追击突厥人！接应庆州部队！狗娘养的突厥人，当我们大兴是他家菜园子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大兴的好男儿，绝对不能放过他们！”
　　一群士兵轰然听令。
　　东方归元一马当先，眼眶子里已经没有了眼泪。雄姿英发的青年，眼睛里不能长时间的充斥着眼泪！
　　心中只有一个名字：玉同尘，玉同尘，玉同尘！
　　你是一块美玉，不同于卑微的尘土。你不会如尘土一般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一定能再次找到你，一定能。
　　如果能再找到你——
　　我一定，一定将我的心剖给你看——
　　不，即使找到你，我也不能将我的心剖示给你——
　　因为，你是玉同尘。你是前途无量的玉同尘，我不能用我那卑劣污浊的思想，扰乱你的生活。
　　不过，考虑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活着。
　　
　　43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十九章 乡试解元
　　庆州城。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贡院屋檐上的白霜，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发光。
　　贡院的大门口，一群书生鱼贯入场。在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围城之劫之后，所有的考生都有些沉默。因为几乎所有的考生都发觉，在强大的战争机器面前，再好的文采再渊博的学识，也是无用。
　　更重要的是，有一个人，沉沉的压抑着他们的心。那个人，与他们一样，也是赴考秀才的身份，那个人，却比他们中任何人都要年轻。那个人，曾经在两天之前，不眠不休，一口气作了三百首诗，在突厥人的屠刀下救了下三百多条性命。
　　只是他作的最后一首诗，却是送给自己的挽歌。
　　——那个人，已经成为银河之中最闪亮的一颗流星，陨落了。从此之后，大兴王朝的将少了一个传奇，大兴王朝的文学史上，将多一个令人叹惋的故事。后人的叹息将贯穿这条历史的长河，永远也不会断绝。
　　贡院之中，一长溜又一长溜的小号当中，位置最好的一间，门已经打开了。
　　桌子上，放着一个精致的考篮，上面雕刻的花纹，是魁星点状元的图案。考篮已经半打开了，露出里面的徽州墨、湖州笔。当然， 只有林子陌知道，这只考篮，是当日莲妃娘娘派人从京师送到延州的，里面能分成两份的东西，兄长都慷慨的送给了自己。
　　砚台已经摆放在桌子的一角，砚台之上，架着一只湖州小羊毫，羊毫笔上，蘸满了墨汁。一颗墨珠凝结在笔尖上，似坠未坠。似乎那主人，随时都能将这笔拿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奋笔疾书。
　　试卷已经平摊在桌子上，试卷上的名字，已经由主考官填好。
　　只是，那个位置，却是空的。
　　没有人。
　　只有在那张凳子上，摆着一套书生的衣冠。月白色的长衫，正是那个人生前最爱的颜色，美中不足的是，这套月白色的长衫，上面有处破损，还未来得及缝补。
　　当然，只有欧阳毅知道，那套长衫的破损之处扯下的布条，正藏在自己的怀中。
　　所有的考生，经过这个小号的时候，脚步都是轻轻的，似乎主人正在凝思作文。这种态度，几乎可以算得上虔诚与恭敬。
　　欧阳毅已经坐下来，左手拿起了笔。他的右手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手掌却不能屈伸，只能用左手。看了题目，笑了笑，拿笔写了几个字，却是弯弯扭扭的。看着那个小号的方向，无声无息的叹了一口气。
　　林子陌跪坐在椅子上。那最后一场劫难之中，阿史思那梁云的箭伤了他的屁股与小腿，他根本无法胡坐。只是跪坐，小腿又禁不住酸痛。写了几个字，他忍不住站了起来，目光转向那个小号的方向——那个小号里的人，一定在含笑看着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考场之上，有很多的考生，有意识之间，无意识之间，都会将眼睛转向那个方向。
　　那个小号，那个没有人的小号，却是分量最重的一个小号。｜饭адав饭なのひひ小说论ふそせ坛许非タチヵ菲手㈱曱甴打，转载スセォヵ请注明 ＷＷＷ.ffＴxt.com |
　　……
　　“啪”的一声，东方啸鸣将手中的茶碗摔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隔着鞋子，烫伤了小沐子的脚。但是他不敢显露任何疼痛的神色，跪下身子，默默的将瓷碗碎片收拾好，用衣服前襟兜着，躬着身子退下。
　　“好，好，好！”东方啸鸣咬牙切齿说出了这三个字，“突厥军队居然无声无息的进了我大兴朝的腹地——江上舟的求援文书居然被整整压了三个时辰！甚至连远在晋州的吴王都得到了消息，朝廷还不知道！朝廷还要靠吴王妃写信告知……我养的好臣子，我养的好朝廷！邻近州县得到了江上舟的告急文书，居然不先发兵，居然先上奏折问朝廷是否可以发兵……一个一个，脑子都有病了？还是一个一个都老了，脑子转不过来了，需要告老还乡了？”
　　叶凉与风宙，还有一群其他的臣子，跪倒在地上。叶凉沉声说道：“臣等有罪。”
　　“有罪，有罪，有罪？你承认有罪有什么用，朕治你的罪又有什么用——”东方啸鸣声音颤抖，他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一切都能改过来？庆州城——庆州城，需要一个书生，用他的命——用他的命，来换取突厥人退兵！朕养了这么多臣子，朕养了这么多人，居然——居然还要他用命来换！治罪治罪，治了你们的罪，就能还朕一个好儿——一个好臣子？朕……恨不得杀光你们！”他的心情平复不下来，声音也一直在颤抖。
　　“皇上息怒。”说话的是宰相胡楚城，眼睛看着地面，声音平静，“皇上现在震怒，已经于事无补。眼下最要紧的，第一是如何追击突厥人，总不能让突厥人的在我境内长驱直入又扬长而去。这是兵部的责任。第二是……当责令礼部，给死者定谥，定封赏，以慰天下人之心，以安死者之望。”
　　“定谥号，定封赏？”东方啸鸣冷笑了一声，问道：“一个小小的秀才，凭什么资格要朝廷给他定谥？这不是不合规矩么？定封赏？人都死了，封赏又有何用？”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件事情，确实应该变通。”说话的是礼部的尚书，那个曾经被玉同尘气个半死的白胡子老头杨大人，“玉同尘以一介秀才的身份，能舍生取义，愧煞多少吃朝廷俸禄之人！皇上正应该给他定谥，以作天下表率！”
　　东方啸鸣脸色阴沉。又有官员出列：“皇上，正是如此。玉同尘身份卑微，然而文采风流，为历代所无，民间传言他是文曲星转世，虽为妄言，但是也可见其人在民间的地位。且不论他在庆州城头所为，就是他为朝廷奉献锻炼法一件事，就足以让朝廷给他这个荣耀。”
　　又有人站出来附和。附和的理由，自然是这个少年的确是很不平凡，的确要给褒奖。
　　又有人站出来反对。反对的理由，自然是这个少年身份摆在这里，今天破例难免以后也要有人援引这个先例再来破例，长此以往，这个规矩将不再成为规矩。
　　而又有性急的官员，已经在建议给玉同尘用什么字做谥号了。当然，每一个字拿出来，又有人反对。
　　一时之间，朝廷之上，就为这么一点小事，开始争吵不休了。
　　出人意料的，风宙和叶凉两人，没有就这件事发表任何看法。
　　“荣耀，荣耀！规矩，规矩！”东方啸鸣连连冷笑，知道现在这些人如此忙着讨论这个问题是为了什么。中间或者有迂腐之徒，但是绝大多数人，居心却真正可恨！
　　就这件事情，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拖延时间，让今天没空讨论如何处置那些故意延误军机的家伙，等到了明天再来处置，那些家伙早就串联了，早就找好理由了！
　　然而……看着下面的臣子，没来由的，东方啸鸣感觉到了一阵又一阵的无力。这些臣子——其中不少，其实是看着自己眼色行事的。自己看那个江上舟不顺眼，他们也是知道的。故意延误军机，估计就是为了让自己有借口处置江上舟。
　　只是……这样的揣摩帝心，这样的臣子，可用吗？
　　没来由的，心中又想起那个少年。那个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的少年，那个倔强的不肯应承与归元断交的少年——他定然不会像面前一堆臣子一般，一肚子私利！
　　那个少年——
　　归元答应自己不再见那个少年，可是，听闻庆州有难的消息，他居然就带着自己的私兵越界救庆州去了。他的目的不在庆州，他的目的，是在那个少年啊。
　　只是，他到底迟了一步。自己该对归元失望了，只是，自己能因为这个去治归元的罪吗？想必几天之后朝廷之上该有人上书要治归元的罪了，怎么处置，还是头疼。
　　遥想那个少年，曾经在庆州城下，用他那还未完全变声的悲怆音调，为自己唱响绝命词的时候，为自己叹息“一生襟怀未曾开”的时候，一种说不出的沧桑与悲凉，占据了东方啸鸣的心了。
　　自己是亏欠了那个少年。那个少年最想要的，自己却未曾给他！想到了这里，东方啸鸣的眼睛蓦然睁圆了。
　　下面的官员，还在争论不休。
　　小沐子颠颠的跑进来，送来了一封奏章。东方啸鸣打开奏章，几眼看完，蓦然大笑，站起身来：“这生前身后名，玉同尘不会在意，知道了今天朝廷上的争论，说不定还要笑话！至于给玉同尘的封赏——朕定下来，明年，从玉同尘所欲，开恩科，准许天下贱民，只要有才华者，都可以进京应考！”
　　胡楚城怔了一怔，说道：“皇上，这……于理不合。”
　　“于理不合，于理不合？”东方啸鸣大笑起来，“两国交战，要朕的才子做牺牲，这于理就合了？再说，当日玉同尘就已经说明白，天下之人，出身不由自己挑选，出身低贱者，未必就没有才学！——具体章程，杨大人，由你礼部来解决！”
　　杨大人答应了。却又有官员执着于刚才的话题，说道：“皇上，这个恩旨是针对天下贱民的，并不针对玉同尘的。玉同尘本身，并没有得到皇上的恩赐……”
　　“还是要谥号是不是？”东方啸鸣淡淡说道，“为了避免天下争议，谥号一事就免了。关内省现在正在庆州主考的学政安达观上书，说欲以玉同尘为解元，以从庆州书生所请，从庆州民众所欲——朕决定准了。有这个恩宠，泉下之人，应该开怀了。至于谥号不谥号，那就等日后再说罢！”东方啸鸣站起身来，“朕也乏了——叫庆州周边的州县将军知州，人人都送一封自我折辩的奏章过来，我要看看，大家都是怎样给自己找理由的。”当下甩着袖子，就进里面去了。
　　一群臣子大眼瞪小眼，现在才知道，这个皇上，今天是真的生气了。
　　不过也有很多人不明白，不就是死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么，虽然这个少年很了不起，但是再了不起的少年，也不过是一个少年而已啊。
　　风宙站着，心中微微叹息，只有他，才知道皇帝心中的痛楚。
　　……
　　奔驰，奔驰！当士兵们的愤怒被燃烧起来的时候，爆发出的力量简直叫江上舟也所料不及。四千士兵，追击三万突厥骑兵！
　　以寡逐众，本身就是风险。但是，士兵们的愤怒燃烧起来的时候，江上舟能退却么？
　　尽管追逐可能会带来更多的风险，但是，江上舟却依然决定，出兵！
　　不管怎样，他都不能让那个人在敌人手中继续受辱。人已经死了，如果连为他复仇的勇气都没有，那么，他就枉自活了这么多年！
　　值得一提的是东门飘雪。东门身上有残疾，行动不便，但是当江上舟吩咐士兵们冲出去的之后，却听见了后面的呼喊声。
　　是东门，他吩咐士兵，将他捆在马背上。因为双腿无力，他根本不能蹬着马镫，因此他就直接吩咐士兵将他捆在马背上。
　　他追了上来。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是我赞成他出去与突厥人谈判的，是我杀了他。不管怎样，这最后一战，我都必须参加。”
　　东门的话很简单，和平静。
　　江上舟的手紧紧拽着马缰绳，咬牙说道：“你好像很怕死。”
　　“我是很怕死，是的，我很怕死。”东门飘雪说话了，声音里隐隐有些疲倦，“但是现在，我决定要为他卖命一次。”
　　江上舟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也会为别人卖命吗？”
　　“我是躲过一次。那是因为，那个人，尽管地位很高，尽管身份显赫，却是不值得我为他卖命。所以，在关键时候，我躲起来了，躲得如此彻底，让他无法找我。但是这一次，我觉得，这个人值得让我让我卖命！更何况，是因为我，是因为思考不周，才将他置于死地！所以……”东门飘雪涩然说道，“我决定，不管怎样，我总要将这条命还给他。而且——那突厥王子没有将他扔下却将他带走，说明——他不见得死了。”
　　“他不见得死了……”蓦然之间，江上舟的声音高亢起来了，“你是说，还有万一的可能……”
　　“是，我们众人都见到了，但是那是在城头上，距离遥远，而那时，那个突厥王子就在他身边……突厥王子没有必要带走一具尸体，死了的玉同尘没有任何用处！所以——我一定要跟着你，说不定，我还能救出他！”
　　“如果救不出呢？”
　　“那就将命还给他——就将命还给他！”东门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迟疑。
　　“那就还给他——只要你能跟得上！”江上舟恨声说着，猛然之间，打了马儿一鞭。马儿追上了前面的士兵们，而后面的东门，被捆在马背上的东门，也狠狠的揪了一把马鬃。
　　一路追赶，起先也捡了不少便宜。但是江上舟面前的，是突厥精兵！随着突厥士兵的稳定下来，江上舟的士兵就相形见绌了。但是幸亏身边有一个东门飘雪！东门飘雪身子不管用，脑子却是非常管用的，有他运筹，一路之上，也没有吃大亏，也没有被突厥士兵抛下。要知道，这一路追击，走的都是山间小路，不利于骑兵的山间小路。江上舟的人虽然是本地人，但是也不熟悉这些道路，而突厥士兵，却是来的时候走了一趟，反而熟悉地形了。追击了一日，到了傍晚时分，后面有军队赶上来，竟然是吴王东方归元的军队，正从晋州赶来。
　　两支军队也没有过多的交集，东方归元与江上舟也没有很多交往，但是同仇敌忾，两支军队很快就学会了合作，当下两支军队合作一支，江上舟在前，东方归元在后，一路向敌人追击。
　　一路追击，已经三日。太阳渐渐高了，已经到了中午。江上舟人在中军，却看见前面的士兵，突然之间停住了脚步！
　　狭窄的山路上，登时就乱了。江上舟厉声问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有士兵飞奔下来，单膝跪下，说道：“前面看见了，突厥人留下的痕迹……”
　　江上舟道：“什么痕迹？既然发现了痕迹，还不赶紧追？”
　　士兵低声道：“是坟茔。我们还抓到了几个正在修坟的突厥士兵。”
　　江上舟身子颤了一颤。东门飘雪的身子也颤了一颤。这只狐狸的身子已经极度虚弱，能跟着部队急行军三天，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能勉强支撑着，纯粹是一股精神力量在支撑。听闻了这样的消息，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幸亏三天以来，他一直将自己捆绑在马背上，也不曾摔倒。镇定了一下，吩咐士兵：“将我解开，放下来！”
　　后面，东方归元赶上来，厉声问道：“发现了什么？”
　　江上舟脸色白了一白，说道：“士兵说，发现了坟茔。”
　　东方归元的脸色，一刹那之间，也苍白得吓人。片刻之后才问道：“谁的？”
　　江上舟不回答，东门飘雪已经蹒跚下马，道：“我们去看看。”
　　又有士兵前来，禀告：“前锋部队发现了几个掉队的突厥士兵，已经拿下。”
　　东门脸色煞白，道：“一起带过来——发现的坟茔，在哪里？”
　　往前，往左，顺着马蹄印，看见了一个山谷。也许是地气偏暖的缘故，这个山谷里，居然还满山开着烂漫的野菊花。美中不足的是，烂漫的野菊花上，飘着不少落叶。这个季节——不管野菊花开得多少灿烂，终究改不了肃杀的本质。
　　在这烂漫的野菊花中，有一抔小小的黄土。泥土的颜色还是崭新的，上面甚至还带着湿润的痕迹。那是新掘的坟茔，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黄土的前面，树着一块小小的木片。木片上面带着新鲜的树皮，上面还凝结着树脂，晶晶亮的，如同一串泪珠。
　　木片上，没有任何文字。这是很可笑的一件事，在这里挖了一座坟，告诉别人这里埋葬着一个人，却又不告诉人，这里埋的是谁。
　　东方归元身子晃了一晃，厉声问道：“不是抓到了落单的突厥士兵么？怎么还不带过来问问？”
　　人很快就带过来了。那眉眼一看就知道是突厥人。东方归元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厉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突厥士兵依依呀呀，一开口全是突厥话，幸好江上舟身边带了懂突厥话的士兵，急忙帮助翻译。等那翻译士兵将东方归元的话传给那突厥士兵，那两个突厥士兵已经差点没有给东方归元吓晕过去。
　　那胆怯的突厥士兵说话很不流畅，说了半天才说明白了。那士兵翻译道：“这两个突厥士兵是说，他们王子带着玉秀才离开庆州城的时候，还是比较高兴的。当天晚上歇息的时候，还曾派人叫军中的巫医进他营帐。后来脾气就越来越坏。今天早上的时候，王子身边的人从王子的营帐中抬了一具年轻的汉人的尸首过来，扔了一块木片，要他们给这个汉人挖一个坟。他们干完了事情，就掉队了，被我们逮住了。他们还说，今天早上，突厥那个四王子还曾鞭杀了两个巫医，尸体就抛在道路边上的山沟里。”
　　那士兵还没有翻译完，东方归元只觉得气血翻涌，一股甜甜的味道涌上喉咙。他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大军在身后，不能动摇军心，当下扶着常五站定，强自将一口血都吞回了肚子。眼前却是禁不住，一片一片冒着火星。
　　那突厥士兵说话口齿不伶俐，显然不是善于撒谎的人，而他们说的，也没有任何漏洞！
　　那天，尘是没有死。或者因为宝剑不够锋利，或者是因为他对自己不够心狠，或者是因为其他原因——他没有死。突厥王子带着他，想要逃回突厥境内。当天晚上，甚至还为他召见巫医，给他治伤。
　　可是道路颠簸，在急速的行军之中根本无法养伤——坚持到了今天早上，他终于还是死了，突厥四王子迁怒于巫医，甚至还杀了两个人。
　　东方归元脸色吓人，常五疾声道：“王爷！”
　　东方归元注视着面前那小小的坟茔，只觉得胸口憋闷的厉害。大口大口的喘息这，笑道：“真是会开玩笑啊——我们都追到这里了，你却死给我们看了？”
　　东门飘雪拄着拐杖站在一边。他走路的速度不快，全靠士兵扶着，才走到了这边。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块木牌，好久没有说话。
　　江上舟想要开口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东方归元看着那黄土片刻，猛然之间回头对着江上舟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江将军，如果我们不这么紧赶慢赶的追他们，让那个阿史思那梁云带着玉同尘养几天伤……他会不会死？”
　　江上舟答不上来。东方归元疾声道：“也许他不会死！是我们这么紧赶慢赶的，将他整死了——是我们整死了他！”
　　东方归元的眼睛，已经有些疯狂的光芒，江上舟叹了一口气，说道：“王爷，这其实……”
　　正在这时，却听见东门飘雪沉声吩咐：“掘开。”
　　东方归元的目光定住：“你……吩咐掘开？”
　　“掘开。”东门飘雪的声音很坚定，“坟茔里的，也许根本没有人，也许根本不是他。”
　　东方归元猛然又来了劲，疾声吩咐道：“掘开！——也许，坟茔里根本不是他！”
　　人多力量大，很快就掘开了。不过所有的人动作都很轻柔——汉家民族，讲究的是入土为安。今天掘坟，只是为了一探究竟。只怕坟茔里真有其人，也许会不小心伤了他。
　　所以，所有的刀剑都收起来，所有的士兵都是用手，用手直接将上面的泥土，一捧一捧的拿开。猛然之间，听见了士兵的一声惊呼。众人看去，却是他的手上不知被什么东西划伤了，指尖鲜血流了下来。
　　大家一起往下面看去。坟茔里果然有尸首，被土覆盖着，还看不清面目。身侧却放着一把没有剑鞘的宝剑，刚才就是那剑锋伤了那士兵。
　　东方归元上前一步，提起了那宝剑——剑锋之上，已经有三个缺口，告诉东方归元，它的主人，曾经用它经历过多么激烈的战斗。
　　除了那缺口之外，其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东方归元认得，这把剑，这把剑，去年夏天之前，它是自己的佩剑！就在夏州城里，他将这把剑，交换了玉同尘的剑——那时，玉同尘的剑，还未曾开封。
　　剑锋之上，血迹隐隐。那是谁的血？是尘的血？是的，最后时刻，他就是用这把宝剑断送自己的性命的——是我，送给他一把绝命剑！
　　猛然之间，锥心的痛楚如同霹雳一般，从头顶上劈下，将东方归元劈晕，一时之间，脑子之中，一片混沌。
　　我——竟然送给他一把绝命剑啊——
　　常五疾声叫道：“王爷，镇定些！”
　　东方归元站定，道：“我……没事。”
　　那尸体，身上的泥土已经清理干净。那是一身儒衫，虽然已经脏污，却依然能辨认出那月白的本色，那正是玉同尘最爱的颜色。士兵们正轻轻动手，将那尸首头上脸上的泥土，清理干净。
　　脖子看清了。脖子上，是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虽然已经凝结，却依然能看见那血红的狰狞。可以想见，当初那一剑——那一剑——
　　东方归元的心已经停止了跳动。然而不看见脸庞，心中哪一点仅剩下的希望，却如同风中的烛火，不肯熄灭。
　　突然之间，有士兵“啊”了一声！
　　少年的脸上的泥土已经被清理了一大半。虽然满脸泥土，却依然可以从皮肤上辨认，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少年——然而，这个少年，那张脸上，却是纵横交错这无数血痕！
　　那是被刀划伤的血痕——那血痕之下，再也看不清那被埋葬的人，到底是什么样貌！
　　再也憋不住，东方归元胸口之间，一股甜甜的味道弥漫上来，“哇”的一声，就喷了出来，将那少年身前的泥土，染成了一片血红！
　　突厥人——突厥人居然故意伤了他的脸——突厥人，突厥人是不想让后面的人，认出他的脸！
　　突厥人将他害死了，将他埋葬在这里，却故意伤了他的脸，让人无法辨认——好在后面的追击战之中，继续用他来做牵制，让自己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那绝美的少年啊，那嘴角永远挂着微笑的少年——他离开人世的时候，突厥人连他的相貌，都要毁掉！
　　却听见东门的声音在颤抖，颤抖中带着欢欣：“不是他！”
　　如同溺水的人找到了最后一根稻草，东方归元声音颤抖着重复：“不是他？”
　　东门飘雪的声音很肯定：“不是他！正因为不是他，所以要划伤他的脸，让我们误以为是他！”
　　东门跌跌撞撞上前一步，一个士兵扶着他——东门飘雪举起那少年的手：“玉同尘常年写字，右手上全是老茧。左手却相对来说比较细嫩——这个少年，两只手上面没有老茧，说明……他只是一个寻常的少年，是突厥人在附近抓来的，杀害了，在这里建了迷魂阵，让我们灰心，让我们失望，让我们放弃追逐……他却想不到，聪明反被聪明误！”
　　江上舟站定了，疾声吩咐：“追！”
　　一瞬之间，一行人，似乎又找到了力气。
　　东方归元抚摸着自己的胸口——是的，确定了，他没有死，他不会死！
　　……
　　似乎只有一瞬，似乎又过了一万年。
　　我睁开了眼睛，看见的不是二十一世纪霉女穿越俱乐部里的机械设备电子设备，看到的，却是残破的土壁，土壁上悬挂着残破的蜘蛛网。蜘蛛不知往何处去了，那残留的蛛丝在风中晃晃荡荡。
　　不由悠悠叹了一口气，嗯，我没死，没被传送回二十一世纪。心中先放下了一块石头，随即，又压上了一块石头。
　　随即听见一个惊喜的声音：“你醒了。”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影，穿着汉族的服饰，头上扎着白头巾，白头巾下面是一条长辫子在晃晃荡荡。看清了，那个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比我大上三四岁。她端着一盆水过来，水上还腾腾的冒着热气，看起来，是刚刚烧热的。
　　那少女将水端过来，利索的将手巾拧干，笑道：“你能自己动么？是我帮你洗，还是你自己洗？”
　　我目光沉凝下来，厉声问道：“你是汉人？怎么给突厥狗子做事？”
　　那少女手中的毛巾一颤，随即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在给突厥人做事？玉大才子，玉大姑娘？”
　　一个“玉大姑娘”砸下来，我再笨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泄露了。也是，昏迷了这么长时间，想要保住秘密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咬着牙，当下厉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阿史思那梁云呢，到底在哪里？”
　　那少女冷冷哼了一声，说道：“我原本以为你很厉害，现在看来，却也不过是一个刁蛮无礼的丫头罢了。”伸手去抽我的裤袋，我下意识的紧紧捂住，身子一动，却抽到了脖子上的伤处，不由哼了一声。
　　那少女咯咯笑道：“痛了吧？强悍得与男人一样，一点都不怕死，居然还敢真拿剑割自己的脖子！你以为你的脖子是铁做的，割不断？”
　　我冷声问道：“阿史思那梁云现在在哪里？”
　　那少女睁大了好奇的眼睛，说道：“我现在真弄不懂你了。你怎就一口咬定我是四王子的人？看起来，你还真有点门道。”
　　我冷冷哼了一声，说道：“这简单。如果我落在汉人手中，定然不会将我安置在这荒郊野外。听外面的声音，是松涛吧？这破房子，也不知是山神庙呢还是土地庙，也不知多少年没有人来过了。也只有阿史思那梁云，被我军追击，落魄仓皇，才会将我安置在这里。”说话说急了，又带动了脖子上的伤口。
　　那少女拍手笑道：“果然有些门道，你果然是个才子，就是身上臭了一点，是个酸臭才子——嗯，是四王子将你安置在这里的，大军都露宿野外，就找到这个一个能在遮风挡雨的地方，四王子殿下就将你安置在这里，外面还安排了三百军士来保护你……我原先还觉得，四王子对你这样一个半死不死的人，的确实小题大做了一些。四王子如果要女人，哪里找不到？就是跟兴朝皇帝要公主，兴朝皇帝说不定都会巴巴的送给他呢……”
　　越听越听不下去，我厉声问道：“你到底是突厥人还是汉人？看你的外貌，你应该是汉人吧？怎么口口声声，都为突厥人说话？突厥人是外貌的世仇，你难道不知道？”
　　那少女将手中的毛巾砸回水里：“原先看你还挺可怜的，样子好，性子倔，正和我们王子的胃口，现在看来，王子居然是空费心了！巴巴的冒着奇险将你带到这里，一路之上，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我多次劝说王子殿下将你扔了，以免累赘，或者干脆杀了，以免为兴朝所用——王子却始终不肯。本来以为，王子这样待你，你醒来一定感激，没有想到，你确实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气哼哼站起身来，说道：“热水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自己洗洗。哼哼，一个女孩子家，居然连自己的要紧事情来了也不知道，也不知道做点准备，半个身子鲜血淋漓，恶心死人了。”
　　却听见外面一个声音响起来：“阿曼，你又耍脾气了。”是汉语，不过腔调就是有些不准，正是阿史思那梁云的声音。
　　身上的肌肉陡然之间抽紧，我厉声说道：“阿史思那梁云，你杀了我！”
　　阿史思那梁云走了进来，顺手将门框边的两根蜘蛛网撩开，嘻嘻笑道，“你知道的，本王子要你脑子里的东西。你将那些东西给我，要死要活与本王子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
　　我咬着牙说道：“你梦想！”
　　阿史思那梁云凑近我，伸手端起我的下巴。脖子上的伤口吃痛，又不想露出示弱的神色，我咬紧了牙关，就是不吭声。
　　阿史思那梁云哈哈一笑，说道：“早就知道你性子倔，这样倔强的男人都难找，却不想你居然是个女子。本王对女人向来不大感兴趣的，不过知道你是女人，那就不一样了——腰部，不要你脑子里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只要你愿意做本王的王妃，我也就不叫你为难了，是也不是？我听说你们汉人，讲究的是士为知己者死，你那皇帝对你不错，你不肯泄露秘密，那我也理解……”
　　阿史思那梁云絮絮叨叨，我越是越听越怒，厉声说道：“你……到底要怎样？”
　　阿史思那梁云哈哈一笑，说道：“天不怕地不怕的玉大才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玉大姑娘，你怕了？你居然也有怕的东西？我知道了，你们汉族的女人，向来都是将什么贞洁贞操当一回事的，我拿你的那个什么贞操来威胁你，你受不受威胁？”
　　我冷哼了一声，说道：“无耻！”
　　阿史思那梁云笑道：“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我无耻。不过说实在的，我还是很喜欢你的，作为女人，你的确与普通的汉族女子不一样——”他指着外面珊珊而去的背影，“像阿曼，跟着我也有十多年了，比寻常的汉族女子是爽利了一些，但是与突厥的女子到底还差了一点！本王子对她，就始终没胃口！”笑着指着我，说道：“你就不一样！女扮男装，能写诗，能写文，能将全大兴的所谓才子都踩在脚底下，居然还不怕死！这样的性子，就是我突厥的女子里也不多见……”顿了一顿，说得对：“本王子现在决定了，什么玉同尘，本王子从来没有俘虏过！什么大兴第一才子，自杀了，被本王扔了！本王路上捡回来一个汉人女子，这个女子，比寻常汉人女子都要漂亮，本王就拿他做了王妃！”
　　“王妃？”我镇定下来，淡淡笑道：“王子殿下果然要我，要做好准备。”
　　“要做什么准备呢，我的王妃？”阿史思那梁云嬉皮笑脸，“王妃才刚成人——在那方面，索求不会太多吧？”
　　“才刚成人”一句话说下来，我脸上不觉就红了。心中已经明白，那天城门之外，那小腹的疼痛到底是什么。正因为那小腹的绞痛，我手下颤了颤，力道上就不够了些。阿史思那梁云才有机会抢下我的剑，将我救回来——尽管这个救，我不领情。自己的初潮——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到来，真的是……有些羞恼。
　　就现在的形势看来，阿史思那梁云的形势不太妙。我自杀，庆州城中一定爆炸了，阿史思那梁云手中虽然是精兵，但是正在收拾营帐准备回去，定然猝不及防。所以，溃败难免。在加上我与阿史思那梁云拖延了那么长的时间，附近州县的援兵，肯定也到了。
　　转瞬之间，就将形势思想明白，冷笑了一声，说道：“王子殿下，败仗的滋味很好吧？”
　　阿史思那梁云哈哈大笑，说道：“我说过，有你在手，胜过五万精兵。我的王妃，你好像不太会算账……”伸手抓起水盆里的手巾，伸手就去抓我的裤带。
　　身子一颤，条件反射一般，我身子就跳了起来，脚下却有些虚浮，身子晃了一晃，扶着墙壁站定，厉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阿史思那梁云大笑，说道：“不过是想要给你洗洗身子罢了……你不爱阿曼给你洗，那就是喜欢本王子给你洗吧？对未来的王妃，本王子的动作一定很轻柔……”
　　阿史思那梁云说着话，人却没有上前。心中的紧张散去，我立即明白过来，这个阿史思那梁云，心中也害怕我自杀。所谓的要我做王妃什么的，都是为了让我害怕，让我屈服。
　　他不敢真的动手，他真正想要的，还是我的脑子中的冶炼方法！
　　明白了这一点，也就不害怕了。扶着墙壁站好，微微一笑，说道：“四王子殿下，你如果真的要我做你的王妃的话，你要做好思想准备，我这个人，很善于搞阴谋诡计的。当初你们的那个什么阿狐纳斯什么的，就在夏州城里给我玩了个团团转，你怎么忘记了？”
　　阿史思那梁云笑道：“嗯，听说了。这次将你带回去，其实也是阿狐纳斯家族的意思。只要能将你带回去，他们报了仇，就能将他们的姑娘嫁给我……只是，我现在觉得，你比阿狐纳斯家族中的那些姑娘更有味道了。如果你是一个危险分子，那就将你交给阿狐纳斯家族吧，换一个美丽的姑娘回来做王妃，其实也不错。”
　　我靠着墙壁站着，笑道：“那也行，我就将钢铁的冶炼方法告诉阿狐纳斯家族，他们一定很高兴……”
　　阿史思那梁云眼睛蓦然收紧，厉声说道：“你敢！”
　　我冷冷一笑，说道：“你知道，我是不怕死的，现在这里又没有什么用来威胁我的东西。所以你别想逼迫我，也别想逼死我。我活着，你还能用我来挡一下追兵，我死了，你手中没有任何屏障，那就真正死定了。可怜三万精兵，就这样被你活活断送。”
　　阿史思那梁云等着我，简直要将眼珠子瞪出来。好久才说道：“你不是女人！”
　　我淡淡一笑，说道：“我是女人，只不过我不是寻常女人。”
　　“你不是寻常女人——”阿史思那梁云再次大笑起来，说道：“你是在告诉我，提醒我，对付寻常女人用的方法，对你来说无用？那我就无耻的用用看。其实你已经说明白了，你是不会乖乖听话的，我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不试试看，似乎对不起自己，你说是也不是？”
　　我毕竟有些紧张了：“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阿史思那梁云逼近了我：“其实，我想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从他声音里我听出了危险的味道：“秘密？”
　　“这个地方，不是汉族与突厥交接的边境。”
　　胸口一下子抽紧了：“那是——在什么地方？”
　　“还在庆州，在庆州西边的山里……”阿史思那梁云端详着我的脸色，声音里是不能掩饰的得意，“当时你这么受伤的，怎么经得起颠簸？再颠簸，非送命不可——你的命，可值得上五万精兵呢，我怎么舍得让你死？于是我让我的大部队按照原路飞速回突厥，而我带着三百亲兵，躲进了山里——嗯，等你的伤耗了，咱们再一块走也不迟。那些来追我的人，嗯，也就是想要追你的人，都已经追到前面去了，而且，我还在前面设置了迷魂阵，安排了两个人埋葬你的尸体。所以，你放心啊，他们绝对想不到，你居然还在庆州——所以，你放心，你不用威胁我，因为这几天，绝对没有人在庆州山中寻找你我！”
　　这个阿史思那梁云，这只狐狸！
　　我咬着牙，看着这个突厥男子：“为了我，你居然——真的直接将三万精兵放弃！你……居然如此不爱护士卒！”
　　“突厥的男人，都有责任保护突厥，都有责任为突厥的伟大崛起而献出生命。”阿史思那梁云哈哈大笑，说道，“说你的价值值五万精兵，那是错了。有你在手，突厥人就能有足够的武器。有足够的武器，靠着突厥男子的骁勇，南方的广阔土地，迟早是属于突厥的！士兵们懂得这个道理，为了这件事而送命，他们——心甘情愿！”
　　我看着面前的男人。阿史思那梁云眼睛里，闪动着的，是狼的光芒——最不惜代价最疯狂的草原狼！
　　“我说——你的三万士兵，可能会失去一半，甚至更多！付出这样的代价之后——如果又得到了我的尸首，那会如何？”我声音在发颤，是的，我还可以用自己的死亡来威胁他，但是对着这样的男人，我再也不能像在城墙底下的时候，那样镇定自若的威胁他！
　　“第一，我的士兵都是最骁勇善战的，你们汉人的士兵，守城可以，进攻不行，所以，你汉人的士兵根本不会给我突厥士兵造成很大的损失。第二，即使你死了，我们不能得到锻造钢铁的办法，我们也要给大兴人制造一个我们得到的假象！我们会利用从南方偷偷运来的马刀，在上面雕刻突厥的文字，我会找一个最年轻最貌美的汉族男子，装扮做你的样貌，巡视突厥各个部落——然后，你们汉族人中，那些无聊的卫道士，那个很小心眼的皇帝，就会忘了你的功劳，会将你当做叛国的奸贼，你的家人也会被连累——你一定很希望出现这样的场面，是也不是？到那时，已经死了的你，说不定也会后悔，后悔不早点将锻炼钢铁的方法告诉我，让我帮你复仇！”
　　我错了，那不是狼，那是毒蛇，那是草原上最毒的毒蛇，人一旦被他缠绕上，就再也不能脱身！
　　我厉声说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很简单——我听说，汉人的女人，讲究的是从一而终，如果被男人要了就死心塌地跟着那个男人。”阿史思那梁云哈哈大笑，“我想要试试看，如果我要了你，你会不会死心塌地跟着我？如果你死心塌地跟着我，我就能不费力的得到你脑子里的东西了，是也不是？”
　　说着话，他已经扑了过来。
　　我侧身一让，但是脚下酸软，一个趔趄，摔倒在床榻上。
　　……
　　大军向前，再向前！
　　终于看见突厥人的部队了，打了一场激烈的接触战。九千士兵奋勇争先，突厥士兵也不敢恋战，且战且退，在留下六百具尸体之后，突厥人的大部队，终于再次逃脱了！——然后，战斗之后却始终不见那可恶的突厥王子！
　　东方归元脸色铁青，吩咐下去，再追，再打！
　　现在已经到了两国边境。突厥人一旦进入草原，那就是鱼入大海，再也不能寻找了。所以，赶在那之间，一定要扎到阿史思那梁云！只有找到阿史思那梁云，才能找到玉同尘！
　　再度追上突厥士兵。正指挥着士兵们作战的时候，猛然之间，东方归元感觉到了不对——路上已经打了三次遭遇战，突厥人的首脑，一直没有出现！
　　心中一个怦怦跳的声音告诉他：不对，不对，玉同尘——不在这个方向！江上舟疾驰过来，说道：“吴王殿下，东门先生说，要不，我们兵分两路，我继续去追突厥人，你先带着士兵回去……”
　　东方归元的眼睛定住：“为什么？”
　　44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二十章 与你赌命
　　阿史思那梁云扑上来，我脚步虚浮，也无法抵挡！
　　知道无法抵挡，也就不抵抗，我冷眼看着他，沉声说道：“你要考虑好你这样做的代价！”
　　阿史思那梁云哈哈大笑，说道：“我早就想好了，反正要不来技术先要一个美人也不错！”
　　我厉声说道：“你要想明白，我要报复，我的手段，你无法想象！”
　　阿史思那梁云大笑道：“你有手段，你也是我的俘虏。你的手段来吧，我接着！”
　　正在这时，却听见外面“咣当”一声，是什么东西摔倒在地上。我们两人都往外面看去，却见阿曼站在门口，手中的一个碗，打翻在地上。她眼睛看着我们两个，神色呆呆的，眼眶子里有泪花。低声说道：“王子！”
　　阿史思那梁云看着阿曼，笑道：“你不是做饭去了么，又来做什么？”
　　阿曼咬着嘴唇，说道：“王子——您说过，您是汉子，您是英雄，从来不强迫女人的。”
　　阿史思那梁云笑着摇头，说道：“你不知道，这个女人，其实不算女人的……”
　　阿曼咬着嘴唇，好久才说道：“主人，您是王子，您做什么事情都是有理由的。您做事情总是不会错的。”
　　阿史思那梁云哈哈大笑，也不理我了，端着阿曼的下巴，笑道：“阿曼，你放心，对寻常女子，你王子是绝对不会这样的……”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阵突厥话，那阿曼也以突厥话对答。
　　又说了一阵话，阿史思那梁云径直去了，阿曼留下来。看了看地上的那盆水，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惜，又凉掉了。不过还有一点点温，你要不要洗一洗？”
　　我看了看门口，说道：“这里连个门都没有，我怎么洗？”
　　阿曼突然之间抿嘴一笑，说道：“原来你还是会害羞的。”径直走到门口，说道：“如果你信得过，我就给你看门。信不过，那就算了。”
　　我下了床榻。所谓床榻，也不过是一堆枯草上面垫了几块羊皮而已。拿起手巾，试了试温度，抬起头，看着外面，看着阿曼的背影，说道：“谢谢你。”
　　阿曼回头，笑道：“谢我做什么？谢我为你解围？还是谢我为你守门？”
　　我声音很诚恳：“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站在什么立场之上，我都要谢谢你。”
　　阿曼咯咯一笑，说道：“叫玉大才子欠我的人情，感觉真的很好……”扭头，笑道：“还不快点？”
　　我急忙动手将身上收拾利索了。见边上已经放着衣服，是一套寻常农夫的服饰，也顾不得，先换上了。这才注意到，自己原先身上的那套，也是农夫衣服，可能是阿史思那梁云就近找来的。
　　阿曼回转身进门来，见我，笑道：“王子说要给你穿女人衣服的，我说我的衣服可舍不得给你穿，于是就给你找来这样一套男人衣服，不会嫌太粗糙了吧？”
　　这个阿曼——我凝视着她：“你——为什么帮我？”
　　阿曼咯咯一笑，说道：“帮你？不是帮你，只不过是想要帮自己罢了。你知道你的样子——装男人都叫人移不开目光了，穿上女人衣服又该是怎样的样子，王子是否把持得住，我可不知道。既然不知道，那就不要尝试了。”
　　心中不由喜欢起这个爽朗的姑娘起来，说道：“谢谢你。”
　　阿曼笑道：“我去门口准备饭。”唱着歌，扭着屁股就走了，那背影竟然是说不出的迷人。
　　接下来没有其他话。
　　傍晚的时候，山下响起了隐隐约约的兵器交击声。心中隐约有些疑惑，又有些欢喜，想要到门口去看看，却见门口外三丈路范围之内，站着十多个突厥士兵，面无表情，如同十多尊铁塔。叹了一口气，回到屋子里，却见阿曼从外面走进来，拿来了金疮药，说道：“你脖子上的药，应该换了。”
　　我跪坐在床榻上，阿曼给我换药。有一搭没一搭找阿曼说话，笑着问道：“外面有兵器的声音，是打仗了么？”
　　阿曼动作很轻柔，笑道：“是的，是打仗了。兴朝的人终于找到你了——不过你不用指望，因为我们这里足足有三百勇士，又占据地利之便，你们兴朝的人，是不能将你救走的。”口气轻松，似乎一点事情也没有。
　　我轻轻笑：“发现你们的踪迹那就麻烦了，兴朝最不缺的是人，突厥人想要回去，还难着呢。”
　　阿曼轻笑道：“不要乱动！好不容易结痂了，一动裂开，那就前功尽弃。那天你可流了不少血，身子已经够虚了，再流下去，那就真要死人了。——哦，我忘了，你是不怕死的。”声音里竟然有些调笑的意思。
　　我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在我死不死，似乎不由我说了算。”
　　阿曼笑道：“是啊！如果我们实在抵挡不住，那么王子殿下也只有两个选择，一个选择是将你交出去，换一条路回草原。还有一条路就是将你杀了，免得你兴朝用了你，到头来又与我们草原作对。王子说，他宁可将你杀了，拼个同归于尽，也不能将你放回兴朝。”
　　我忍不住一笑，说道：“你们王子也真看得起我。”
　　阿曼笑道：“是啊，我也劝说他。不过他说，你一个人，抵得上十万精兵，如果能将你杀了，拼个同归于尽也是值得的……当然，能将你带回草原，那是最好的选择。”
　　“十万精兵啊，——我又涨价了。”说话声见，兵戈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阿曼的手颤了颤，顿了一下，却又开始了原先的动作。小心的将药抹在我脖子上，又拿了一根白绸，将我的脖子包好。
　　正在给我换药，却突然觉得天色一黑，原来是一个高大的影子出现在门口，将门口的光线全都堵住了。那黑影浑身散发着阴鸷的气息，正是四王子殿下。
　　阿曼一怔，停下了手下的动作，等着阿史思那梁云让开。阿史思那梁云却没有让开的意思，眼睛就看着我。
　　被他这样看着，浑身有些不自在。为了排除这种不自在的感觉，我抬起眼睛与他对视。
　　现在这个形势，我是砧板上的鱼肉。不过砧板上的鱼肉也不能给他小瞧了——这就是霉女的骄傲。
　　阿史思那梁云猛然之间，上前一步，拍手，将阿曼手中的金疮药拍飞：“她不是很想死吗？他是有骨气的汉家风流才子，怎么能用我们突厥人的金疮药呢？”伸手要去掐我的脖子，说道，“你曾经说过，留下你一条命，还可以用来威胁汉家的士兵，是也不是？”
　　脖子被阿史思那梁云掐住，伤口吃痛，只觉得脖下面粘糊糊的，是伤口被弄裂开了，又有血流出来了。心中欢喜，脖子上吃痛，脸上的笑容却愈加欢畅，笑道：“王子殿下现在是我要去派用场了？也奇怪了，王子殿下三万精兵，随便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怎么今天还没有开打就想要用我去退敌了呢？来的是谁，王子殿下居然怕成这个样子？”
　　阿曼低声道：“王子，您会掐死她的。”
　　阿史思那梁云松了松手，说道：“你很高兴？你很高兴？我就知道——你这女人，是绝对不放过任何嘲笑我的机会的！”猛然伸手，就去撕我的衣服！
　　阿曼惊呼。阿史思那梁云厉声说道：“阿曼，你走开，你王子现在要这个女人！”
　　阿曼手足无措，低声说道：“王子！”
　　阿史思那梁云厉声道：“你不走开，你就上来帮忙！”
　　阿曼哭道：“王子……你如果见她逼死了——我们还有这么长的路，怎么能回草原，您是草原上的雄鹰，怎么可以在这个小小的山沟里折断翅膀……”
　　阿史思那梁云似乎是怔了怔。片刻之后才说道：“将她捆起来，带到山下去！”
　　阿曼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欢呼，随即警觉的捂住嘴巴，低声道：“王子殿下，您总是最明智的。”
　　阿史思那梁云重重的哼了一声，说道：“你……不想杀了这个女人？”
　　阿曼垂头，说道：“阿曼——只是想，王子殿下您的身份，与这个女人相比，那是贵重多了……”
　　阿史思那梁云再次伸手，两根手指长长的指甲将阿曼尖尖的下巴掐住：“阿曼，你如果不想死，那就直说。”
　　阿曼的眼眶子里已经充溢着泪水：“王子在哪里，阿曼就在哪里——王子的决定就是阿曼的决定——阿曼永远是王子光辉下的一朵花，这辈子只为王子一个人开放。”
　　两人说话的功夫，我已经悄悄的躲了开去。前些天失血过多，身上的内劲还是提不上多少，但是轻功已经有所恢复。当下悄悄几步，到了门口。不管怎样，先出了门再说！
　　突然之间，面前一件什么东西飞过来，我侧身——但是那飞过来的劲力是如此强大，我竟然动弹不得！
　　“啪”的一声巨响，那东西重重砸在我的膝盖上，剧烈的疼痛使我的双腿一歪，就跪了下来。
　　阿史思那梁云走到我面前，用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脖子，说道：“说实话，我不想用你去换自己的性命——可是，阿曼说，我的生命比的生命要贵重得多。”我怒目而视。
　　阿曼找出了一根绳子，上前，低声道：“玉姑娘，你不要反抗，我下手轻些，不会勒痛你的。”
　　我笑了一声，说道：“多谢了，不过拿我去威胁我们的士兵，估计不大管用，因为我这个人似乎不大怕死。”
　　阿曼叹了一口气，说道：“难怪皇子殿下会如此待你——你果然不是一个寻常女子。”
　　我淡笑了一下，说道：“王子殿下如何待我？奇怪了，王子殿下，待我似乎很不客气。”
　　阿史思那梁云厉声说道：“阿曼，动作利索些。”就要自己上前。
　　我冷笑道：“王子殿下事必躬亲，对小小一个女人还真看重——”话音还没有落下，陡然之间，听到外面颤抖的呼声：“尘！”心神一颤，一时之间，竟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谁的声音？我一定听错了，那不是吴王的声音，那绝对不是！
　　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不是。吴王殿下应该安安心心的在京师优哉游哉的享受着新婚的甜蜜，吴王殿下是一个纨绔皇子，他不会带兵。吴王殿下是皇子，已经大婚的皇子，不得皇帝的命令，他甚至不能出京师——当然，我们这位吴王殿下，经常不按常理出牌。
　　然而——心中那雀跃的声音，却告诉我。是！是他！
　　陡然之间，外面响起了呼喝声，兵刃交击声！交击声是如此的剧烈，让我想起了打铁铺子，而且是数十个铁匠一起劳作的打铁铺子！
　　心中不由着急起来，吴王——是有武功，武功还很不错。但是，他能对付那么多的突厥勇士吗？听声音，外面还有很多士兵，那些士兵——是谁的士兵？吴王怎么会亲自参加战斗？
　　阿史思那梁云已经将一把刀对准了我的脖子，沉声喝道：“兴朝的人听着，如果不要你们的才子性命，就只管来吧……我会杀了他，给我殉葬！”
　　我再次听见了吴王的声音，声音里是不能掩饰的惊喜与惊惶：“尘！”
　　然后，我听见了阿曼的一声惊呼——随即，我再次看见了他！
　　他出现在门口，门后夕阳的金光直接镀在他的身上。在他的身后，镀出了一层金黄的光晕。曾经很多次想象过再见到他的情景——可是我没有想到，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形象，竟然是宛若天神。
　　已经多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半年？大半年？一万年？
　　陡然之间，觉得自己的思绪，紊乱的厉害。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我看见，他的嘴唇也动了一下——片刻之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尘——你果然还活着。”
　　我微笑：“自然还活着，我曾经说过，我是蟑螂，死不了的。”
　　他也笑，眼泪却落下来：“你将我们都吓死了。”
　　我叹了一口气：“我很抱歉。”肚子里似乎有很多话，似乎又没有话了。我只是看着他，他的身影，凝固在门框子里，似乎成了一座天神的雕像。
　　陡然之间，阿史思那梁云尖利的声音响起来：“吩咐所有的人，都退开！你……你是兴朝的皇子？你也退开，否则，我就杀了你的女人！”
　　“你的女人”四个字，是一声惊雷，是一剂魔法药剂，将东方归元整个都定住！
　　一刹那之间，将我的整个身子，也都定住！
　　是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份问题，会成为永远的秘密——整个秘密，迟早会告诉吴王殿下的——
　　我也曾多次偷偷的想，假如有一天，吴王殿下发现了我的秘密，或者说我将秘密告诉吴王殿下，他将会是怎样的表情？那种幻想，让我快乐，于是我就一遍又一遍在心中意淫。
　　只是，我没有想到，说出这个秘密的，居然不是吴王殿下本人！
　　居然——在这样的情景之下，让敌人说出来了——
　　不知怎么的，心中隐隐有些失望，又隐隐有些欢喜。
　　陡然之间，身子一颤，厉声问道：“阿史思那梁云——你是阿史思那梁云！你说什么，女人？”
　　阿史思那梁云哈哈大笑起来：“我听说，汉人之中，规矩最重，汉人的皇子，是不会轻易上战阵的——只是我没有想到，我竟然能亲眼看着一个汉人的皇子，上了战阵，为了一个女人——嗯，值得了！”将刀靠近我，轻轻笑道，“在你面前杀了你的女人，你会发疯么？”刀在我的脖子上摩擦，脖子上粘糊糊的，不知是心流出的血呢，还是原先的。
　　我转过头，看着阿史思那梁云：“王子殿下，您似乎忘记了，我是不怕死的——而且，我根本不是吴王殿下的女人，您弄错了。”
　　“弄错？”阿史思那梁云哈哈大笑起来，“弄错？如果不是为了女人，一国皇子会亲自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自己的女人，一国皇子会发疯？玉同尘，你是天下祸水——今天啊，两国的王子对战，就是因为你。”
　　“女人……”已经石化的东方归元喃喃重复了一句，终于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尘，他说……你是女人？”他眼睛盯着我的嘴唇，那脸上，是惊喜？是疑惑？是惭愧？还是其他？下意识的，他上前一步。
　　我还没有回答，却听见阿史思那梁云厉声说道：“你上前一步，我的刀子就不认人了！”
　　东方归元果然没有再动。眼睛却看着我，叫道：“尘！”声音转向轻柔，“你果然是女人？我——不是断袖？”
　　阿史思那梁云哈哈大笑：“好笑啊好笑。堂堂一国皇子，居然连男人女人也分不清楚——其实好笑的还有全大兴的人，居然都将一个女人当做男人来崇拜——”
　　我瞟了阿史思那梁云一眼：“四王子殿下，这不好笑。你与一个女人打赌，输了，居然又耍赖——这事情似乎更好笑。”
　　东方归元沉声道：“你放了她。我下令，我的士兵放开一条路，让你走。”
　　阿史思那梁云大笑说道：“这等事情，我向来不太相信的……你带来的人似乎很不少，我手下的人又恰好不太多。”
　　东方归元沉声说道：“我兴朝皇子，说话当然算话——你放了她，我放了你。你也是堂堂一国王子，拿一个女人来威胁，算男人么？不怕人笑话？”
　　阿史思那梁云斜着眼睛看着东方归元：“那你又算什么？你带着一群杀过来，为了救一个女人，居然消耗了大量士兵的生命——你不怕天下人笑话？”声音陡然响了起来，“下令，你的侍卫，那几个高手，后退十步！不得再与我的侍卫争斗！”
　　东方归元看着阿史思那梁云：“我还是那句话——放了她，我给你一条路！如果你不放心——那么，你可以将她放了，让我来做你的人质，让我将你们平安送到边境！”
　　东方归元话音落下，破屋子之中，竟然没有呼吸的声音！
　　阿曼怔住了，阿史思那梁云怔住了。我也怔住了。片刻之后，我才找到了我的声音，说道：“傻瓜！”声音里却带着哭腔。
　　阿史思那梁云猛然之间大笑起来：“你来做人质！你来做人质——我还能平安到达边界？你这些士兵或者听话，不会对我们如何，可是你那位兄弟，得到消息，还不赶紧跑来救你？”
　　他将一个“救”字咬得很重。东方归元略略有些沉默，说道：“你对我们家中的情况，倒是很清楚。”
　　阿史思那梁云哈哈大笑，说道：“当然清楚！你做了人质，你的人，自己不敢轻举妄动，但是你那位兄弟，却是会拼命就你。救啊救，然后不小心，你呜呼哀哉了，你们皇帝的震怒了……结果，我也离不开兴朝边界！”
　　东方归元咬牙，厉声道：“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她！”
　　阿史思那梁云猛然之间扬起了头：“我不要你施舍！我先杀了她——然后咱们再来打一场，我就不相信我没有生路！我突厥的好汉，都有以一当十的才能！”
　　东方归元的声音蓦然尖利起来，说道：“如果你敢杀了她，那么，我发誓，我有生之年，一定要让我们兴朝的战马，踏遍草原上的每一个帐篷！”
　　阿史思那梁云眼睛定下来，盯着东方归元，蓦然说道：“你是皇子，我也是王子——今天的事情，不能善罢！那么，就让我们来赌一局，如何？”
　　东方归元厉声道：“你要如何赌？”
　　阿史思那梁云一把将我推给阿曼，捡起摆在地上的一个碗，拿了起来，往我头顶上放去，说道：“我突厥人，最重视的是箭术。我也听说，你们兴朝也重视骑射之术！我将这个碗拿起来，放在你的女人头顶上——咱们比赛比赛看，看谁的箭术更强，谁能将碗射破却不伤着这个女人的头发，那么谁就算赢了——谁赢了，谁就能得到这个女人！当然了，还要附加一条，我得到这个女人，你还得拱手将我送到边境！”斜着眼睛看着东方归元，道，“这是突厥最勇猛的汉子们经常玩的游戏，你敢不敢来玩一场？如果在射箭上输给了你，我就立即将这个女人还给你！”又低头，对我一笑，说道：“你会不会怕呢，汉人里最勇敢的女子？如果你怕了，你的情郎说不定就会慌，他一慌，箭就射飞了——说不定你就会死在自己情郎的箭下呢，你说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东方归元厉声说道：“这样的赌约，我不接受！”
　　阿史思那梁云大笑道：“那我就先杀了她！”
　　“不！”东方归元上前一步，说道：“我和你赌，不过不是这样赌！”
　　阿史思那梁云大笑道：“不勇敢的赌赛，我可不愿意！你是要和我赌赛写诗写文吗？”
　　东方归元盯着阿史思那梁云，声音低沉：“我们还是比赛射箭。”
　　“怎么比？”
　　“你我对射。”
　　阿史思那梁云的笑声蓦然止住！声音里却是不可置信的迟疑：“对射？”
　　东方归元指着我，说道：“你要她来做靶子，我不愿意。同样，我如果要求用这位姑娘做靶子，你也不愿意。”他指了指阿曼。
　　阿史思那梁云骄傲的抬起下巴：“阿曼是会愿意的，是也不是？”
　　阿曼柔顺的点了点头：“是的，阿曼愿意。”
　　东方归元沉声冷笑道：“你不怕我趁机一箭将你心爱的丫头射死？”
　　阿史思那梁云厉声说道：“我们赌赛，关我丫头什么事？”
　　东方归元点头，说道：“你如果是男人，那么——咱们就来，就来对射！”
　　我终于找到了我的声音，厉声说道：“不可以！”后面也响起了一个声音：“王爷，我来与他们对射！”后面说话的是常五。
　　阿史思那梁云蓦然大笑起来，对着东方归元树起了大拇指：“你不错！居然有这样的胆量——好！咱们就来对射！对射几箭？规矩如何？”
　　东方归元沉声说道：“一切都按照你突厥人的规矩！对射三箭！先受伤的一方作负，死伤无怨！”
　　阿史思那梁云厉声说道：“赌注呢？除了玉同尘做赌注，我还要一样赌注！”
　　东方归元咬牙说道：“你赢了，我放你走路！我的下属，绝对不因为我的受伤或者死亡，而纠缠不休！”
　　阿史思那梁云厉声道：“好，既然这样，我也答应你一个彩头！我赢了，我也放你走路……放你的属下走路！只要你不死在我的箭下！”
　　两人说的好像不是一回事，其实却也基本算是公平。阿史思那梁云现在处于劣势，射箭比赛他可能赢了，但是他赢了，东方归元的士兵却不见得能放阿史思那梁云走路。特别是如果东方归元遭遇不幸的情况下。
　　而如果东方归元如果遭遇不幸，那还有可能带来另一个结局，那就是东方归元的士兵因为首脑死亡而形势大乱。这样的情况下，东方归元的士兵被阿史思那梁云的士兵全歼，也是很可能的事情。
　　东方归元厉声道：“好，你输了，你将尘留下！”
　　阿史思那梁云冷笑说道：“放心，我不但将玉同尘留下给你，而且我也将自己留下给你……当然，留给你的玉同尘，自然是活着的。”
　　“成交！我们到外面去！”
　　阿史思那梁云命令阿曼：“阿曼，带着我们的赌注，到外面去……你可要看好我们的赌注了！”
　　阿曼答应着，推着我出去。低声道：“你放心，不管谁输谁赢，你都是安全的。”
　　安全？我苦笑一声。如果……吴王殿下输了，那他也罢，我也罢——都不用活了。吴王殿下如果赢了——那还好说，只不过这样的事情传扬出去，朝堂之上的唾沫星子也会将他淹死。
　　不由气恨起来，这个没脑子的纨绔皇子，怎么会下这样的赌约？无论输还是赢，对他都没有好处。
　　射箭就射箭，不就是在我的头上摆一个碗嘛，怕什么怕？
　　东方归元回头，看着我，柔声说道：“你放心，我有把握的。”
　　那口气，却让我蓦然想起那天早上来。那天早上我好像也是这样安慰蓝十三他们的。却怎么也想不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当下跺脚道：“你要小心才是。你……居然与他赌命！”
　　东方归元轻轻一笑，说道：“你为了别人与阿史思那梁云赌命——那么，我为了你与他赌命，又有什么不可以？”
　　东方归元的笑声很轻，但是——心中在那刹那，却再次起了波澜！好久才说道：“你的命与我的命，是对等么？”
　　东方归元看着我，居然异常认真的对我说道：“不对等。因为你的性命，比我的——重要。”
　　你的性命，比我的性命——重要？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我——不知该说什么了。原来——除了十三之外，还有一个男人，也认为我的性命，比他自己的性命——重要？
　　已经有突厥武士上前，在相隔三丈的地方划了两个圈。阿曼低声给我解释：“他们突厥人的规矩，是距离三丈画两个圈子，人就站在圈子里，可以躲闪，可以挡格，但是不能拿武器，也不能离开圈子。两人轮流对射，谁如果先受伤就谁先输了。还有一条，那就是手中的弓箭不能离手，一旦离手，那也算输了！”
　　我急忙问道：“那谁先射？”
　　阿曼看着我，眼神里已经有了几分柔软的意思：“被约斗的一方先射箭——所以，是我们王子先射。”
　　“你们王子先射？”重复了一句，心一下子就抽紧了。
　　眼睛看着面前，两个圈子里，双方已经站定。阿穆得给阿史思那梁云送上了长弓。那是一把粗大的铁胎弓，铁胎上还雕刻着些花纹，看样子竟然是异常古朴贵重。黑黝黝的弓弦也不知是什么制成，看阿穆得拿着的手势，竟然是有几分沉重的。心中蓦然紧张起来，就看着面前的东方归元。
　　——东方归元，他有没有好弓？
　　他是纨绔皇子，纨绔皇子——会将自己的弓箭随身携带吗？
　　常五将弓箭送了过来，随即，我听见了阿史思那梁云发出了一声淡笑：“皇子殿下，您就用这样的弓吗？你用这样的弓箭，要不要我先让你一箭？”
　　我看着常五手中的弓箭。我其实不懂弓箭，不过当初跟着父亲也跑了几趟武器库，也见过父亲的几把弓箭。知道弓箭最要紧的，就是“干、角、经、胶、丝、漆”六个部分，看这把弓，细细的铁胎，其他地方，竟然是一点好处也看不出来，不由有几分着急。
　　东方归元持弓在手，含笑道：“那我……”
　　东方归元还没有说完，阿史思那梁云蓦然说道：“且慢，我改变主意了，按照规矩，我先射！”
　　我呸了一声了，对阿曼说道：“你家的王子好不要脸！”
　　阿曼笑了一笑，说道：“这样的大事，本来就不该轻敌的，王子知错能改，那是对的。”
　　东方归元还没有回答，阿史思那梁云弓箭往左边一晃，东方归元条件反射的，就往右边让了一让，而阿史思那梁云，却是往右边，弓弦响动，一箭出手！
　　黑黝黝的箭镞冒着寒光，扑向东方归元的面门左侧！一瞬之间，如此切近，我几乎要惊呼出来！
　　现在东方归元有两个选择，一个选择是往左边躲闪，因为箭镞对准的是他的面门左侧，往左躲闪更为安全。但是那样的情况下，他很容易出界！
　　另一个选择是往右躲闪，但是因为箭镞对准了面门左侧，往右躲闪，万一来不及，那结果，就是面门被阿史思那梁云射中！
　　就在那间不容发之际，东方归元的身子，没有往左，也没有往右，他的选择——是往后！身子一个铁板桥，平平的往后面躺了下去！
　　脚依然牢牢的钉在圈子里，但是大半个身子，已经在圈子外！
　　东方归元如果出了圈子，就算落败！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我看见东方归元的身子，就像是一棵面对着狂风暂时俯下身子的小树，随即又挺立起来！
　　在不可能的情况下，他的身子，又笔直的站在了圈子正中！
　　阿史思那梁云赞叹道：“好身法！”
　　东方归元道：“不值一笑！”身子一侧，弓弦扣动——一箭喷薄而出！
　　是的，一箭喷薄而出！那箭的气势，让人联想到了红日！早上，以势不可挡之势冲出云层的红日！
　　就在那瞬间，阿史思那梁云厉声惊呼，那箭镞带着逼人的气势而来，他的全身已经被笼罩在箭镞的气势之下！
　　侧身，闪躲，都极为困难！
　　我惊呼道：“天神箭！”
　　常五道：“是，风行烈少爷教导的天神箭！”
　　我送了一口气，随即失声道：“吴王殿下，不是天神脉！”这才知道，东方归元，为什么这么有把握的与对方赌赛射箭！
　　他是觉得，有风行烈的武功在手，世界上没有人能挡住天神箭！他有把握！
　　就在那瞬间，我看见，阿史思那梁云手中的铁胎弓，高高举起！
　　东方归元的箭镞，势不可挡！
　　铁胎弓也不可挡——就在那瞬间，箭，刺破了铁胎弓！
　　是，刺破了铁胎弓。那箭镞从铁胎弓的中间钻了进去，居然没有将铁胎弓射断！那箭镞的气势被挡了一档，而阿史思那梁云，也在那箭镞钻出铁胎弓射向他前胸的一刹那，将箭镞抓在了手里！
　　东方归元的天神箭，与风行烈的天神箭，到底还相差一个档次——居然就这样，被挡住了！
　　不过，阿史思那梁云的脸色，也非常不好！
　　阿史思那梁云站定，说道：“好箭！如果是寻常比赛，本王子是该认输了！”
　　东方归元问道：“你还能射吗？”
　　阿史思那梁云大笑道：“铁胎弓虽然损坏，但是还可以射一箭！”
　　手中握着铁胎弓，却将弓箭的位置略略上移了一下，又是一箭！
　　这一箭射出——不再讲究那角度的刁钻古怪，而只是讲究力度！
　　阿史思那梁云的力气之强，我是知道的。一把大铁锤就可以砸烂一段一丈厚度的墙！
　　铁胎弓已经满弦，那射出来的力度，也非同寻常！虽然距离遥远，但是那箭镞带出来的风，就要将我的呼吸都制住！
　　就那一箭，隐隐约约，我感受到了——一种“控制”！是的，类似与欧阳十二的控制！
　　我相信，如果站在圈子中的是我，我将不能行动！
　　就在那瞬间，东方归元的身子，居然动了！
　　现在，无论往哪边躲闪，都来不及！而东方归元如果松手，将弓箭放下，用手去抓，那就是输定了！
　　这时候——我看见，吴王殿下的身子不动了——与此同时，他的嘴巴，动了一下！
　　箭，扎进了他的嘴巴！
　　惊呼声还没有响起，东方归元已经将箭镞吐在了地上，说道：“这箭好大的力气！不用嘴巴，还真接不住！”
　　东方归元的嘴巴里渗出血丝。阿史思那梁云淡淡说道：“你受伤了！”
　　东方归元笑了笑，说道：“谁受伤了？不过是两颗蛀牙松动了一下，这算受伤？”
　　阿史思那梁云怔了怔，说道：“其实，你还是现在就认输好。我知道，第一箭就已经用了你全身的力气——你是用极霸道的法门，将全身的力气超常提取出来，是也不是？”
　　东方归元厉声说道：“闲话少说。你接我这一箭！”蓦然之间，一声虎吼！
　　一箭，以极缓慢的速度飞了出来——然而，那飞行速度虽然看起来极其缓慢，那箭的气势，却是势不可挡！
　　我的手指甲，深深的掐进了阿曼的手里——心中却明白，东方归元这一箭，比当日风行烈的一箭，毫不逊色！
　　风行烈她本身是天神脉。天神脉使用天神箭，那是正常发挥。而东方归元，只是一个地神脉，却越级用出了天神箭——而且是两次用出！
　　那这第二箭，耗了他的多少生命力？
　　不知道！
　　阿史思那梁云再次举起铁胎弓——弓弦断了。
　　一声脆响。
　　箭——挡住了。在距离阿史思那梁云半寸距离的地方。
　　东方归元站定，气定神闲，面带微笑。
　　阿史思那梁云面色苍白，好久才说道：“好霸道！”站直了身子，看着东方归元，笑道：“你用这样自伤的方法，不怕自己送命了么？”
　　东方归元依然微笑：“你输了。”
　　阿史思那梁云厉声道：“不错，我输了！阿曼——放人！”
　　对东方归元摇头说道：“我的箭术，也算是天下少见的了——可视我没想到，有人居然敢用这样自伤的方法，来射那两箭！你的确很勇悍——也罢——”猛然之间抬高了声音，说道：“你来取我的性命罢！”
　　见东方归元取胜，心中一定，随即想起风行烈的那场凶险来，不由又着急起来，也顾不得阿曼了，当下就跑到东方归元身边——却不想，脖子上一痛，眼睛看去，竟然是阿曼——她将一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她的眼睛里含着泪光：“吴王殿下，大兴朝的吴王殿下，如果我用她的性命来威胁你，要你放过四王子，您受不受威胁？”
　　阿史思那梁云厉声说道：“阿曼，草原人的规矩，愿赌服输！放人！”
　　阿曼轻轻摇头，说道：“我不是草原人，我也不用遵守草原人的规矩——吴王殿下，我用她的性命来威胁你，你受不受威胁？”
　　阿史思那梁云道：“你是我的属下！”
　　阿曼低声道：“我是你的女奴，应该遵从你的命令。今天违背了你的命令，我等下就付出生命的代价——吴王殿下，你受不受威胁？”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二十一章 今夜温柔
　　东方归元脸色铁青，说道：“你先将她放下！”
　　阿史思那梁云厉声说道：“阿曼……”话却说不下去了。
　　后面山坡上冲上来一个人，厉声叫道：“曼陀罗儿，你忘了，你是汉人！”声音颇为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阿曼凄然一笑，那笑容——竟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她的眼神飘下山坡，幽幽笑道：“逍遥哥哥，你……还是来了吗？我都以为，你不会来了……”
　　东方归元转向山坡下面，沉声叫道：“步逍遥？”
　　常五叫道：“逍遥，这个少女是什么人？你认识？”
　　那山坡上的人，转眼之间就冲上来了。我这才看清——来的是一个青年，有着一双阴郁而深沉的眼睛。眉眼很熟悉，过了一会才想起来，原来那青年，就是那日以诗换命一场比赛之中，最后一个上前的年轻人。
　　当日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凡，今天才知道，这个年轻人，竟然与吴王殿下有着联系。
　　阿史思那梁云盯着步逍遥，厉声道：“我认得你！”对阿曼叫道：“你与他，是什么关系？他认得你？”
　　阿曼看着阿史思那梁云，神色渐渐转向凄凉，说道：“四王子，我已经背叛你了，你不知道吗？可是我没有想到，我不过是想要救这个看起来还很有趣的汉人才子而已，却累得四王子丧命——我万死能赎罪吗？”
　　步逍遥疾声道：“阿曼，你没有错！你是汉人，你是应该帮汉人！你将消息传递给我们，那是对的，现在……你错了！”|饭ㄕ饭ㄩ小ㄠ说ㄙ论ㄌ坛☆☆☆☆手ㄧ打，转ㄔ载ㄤ请ㄐ注ㄛ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ｏｍ|
　　阿曼又是凄然一笑，说道：“吴王殿下，你知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快就找到这里吗？因为你看见了烟，是也不是？冲天一炷白烟，百里之外，都看得清清楚楚……今天烧饭的时候，我在干木柴上面泼了一桶水，很大的一桶水啊，于是白烟就冲天而起……看着今天那炷烟的份上，你能不能放过四王子？”
　　我这才明白，原来东方归元能这么快找到这里，居然还是阿曼报的讯。而阿曼之所以给吴王报讯，则是因为吴王的下属步逍遥的关系。步逍遥与她——到底是什么关系？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自己还在人家的砧板上。
　　阿史思那梁云厉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阿曼的右手抬了起来，指着步逍遥，声音酸酸的：“逍遥哥哥……我想问你一句，今天夏天，你与我说的那些话，有——真心的话吗？你来找我，是真心爱惜我，还是只是为了让我帮你？”
　　步逍遥一时说不出话来。片刻才说道：“曼陀罗儿，你是那样的可爱！”
　　阿曼微笑起来，那笑容令人神伤。只是她手中的刀，依然架在我的脖子上：“其实……我早就怀疑了，怀疑你说的不是真话！你只是想要从我这里得到消息，好为你的王爷服务。只是我心中还有一点幻想，希望你对我，有那么一点点真心——然而，今天，你居然连一句谎话也不肯给我了！”
　　阿曼右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左手的刀依然架在我的脖子上：“直到今天，看到吴王殿下对她的情景，我才知道我错了。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喜欢一个女人，他会为这个女人赴汤蹈火，他会为这个女人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他会将对方的性命看的比自己的性命都重要……而你呢？你要求我为你做内应，你要求我要以民族大义为先，你居然舍得让我继续呆在王子殿下的身边！所以，我才明白，原来你，只是想要利用我，并不是真的喜欢我！”
　　步逍遥脸色苍白，哑着嗓子说道：“我或者有利用你的意思……但是，曼陀罗儿，我是真的……喜欢你的！只不过，只不过——民族大义……”
　　阿曼笑了，她的笑容就像是最美的荷花在夜风中凋零：“民族大义，民族大义？我五岁的时候，汉人杀了我的母亲，杀了我的父亲，我流落在草原上——是突厥人将我养大！我知道突厥人杀了汉人，我知道王子殿下将杀汉人当做游戏——但是那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居然昏了头了！”
　　步逍遥颤声叫道：“曼陀罗儿！”
　　阿曼的眼睛不再看步逍遥，只看着东方归元：“吴王殿下，你……答应不答应，放我们王子走？”
　　东方归元脸色阴郁，片刻之后才说道：“只要他答应，不泄露尘的任何秘密——我就放他走，放他的部队走！”|饭μ饭ψ小ρ说η论ρ坛☆☆☆☆手δ打，转υ载ο请ζ注ζ明ＷＷＷ.ｆfＴｘｔ.Ｃｏｍ|
　　阿史思那梁云哈哈大笑，说道：“有趣有趣！我不知道你的脑子里是怎样想的了——居然要我帮你保密？我答应你又如何？其实……我也不想泄露他的秘密，因为这个秘密只有是秘密的时候才有价值！你说是也不是！”
　　东方归元厉声说道：“你立誓！你用你的狼神来立下誓言，此生绝对不泄露！否则，你的家人，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的一切，都要遭受报应！”
　　阿史思那梁云倒也不迟疑，当下就立下了誓言。东方归元与阿史思那梁云命令一起下去，下面的打斗声渐渐停歇。阿史思那梁云看着东方归元，沉声说道：“兴朝的皇子殿下，咱们后会有期！”“后会有期”四个字咬得异常沉重。
　　东方归元哈哈大笑，说道：“如果你不来找我后会，我也会想办法找到草原上来与你后会！”
　　阿史思那梁云狠狠盯着东方归元，说道：“有一件事比较担心，那就是你还能活几天？我回去之后，每天三炷香，向上天祈求保佑大兴朝的吴王殿下健康长寿！”哈哈大笑，说道：“阿曼，我们走！”
　　阿曼松开了我，却没有动，看着阿史思那梁云，幽幽说道：“四王子，我背叛了你，你……现在还要我吗？”
　　阿史思那梁云说道：“阿曼，你背叛过我，但是现在，你不是已经回头了吗？不要理睬那个汉人了，汉人最爱骗人，你还是跟着我！”
　　阿曼幽幽说道：“我服侍这位玉大才子，这位大才子一睁开眼睛就问我是不是汉人，怎么给突厥人做事。我在草原上碰到的第一个汉人，这个汉人也告诉我汉人就该为汉人做事……我跟着您一路进入汉人的地方，我亲眼看见，您杀了很多人——我知道，汉人为什么讨厌突厥人了——我想，我还能跟着王子殿下回草原吗？……”阿曼声音很轻，有些断断续续，显然思绪有些絮乱。
　　步逍遥的声音里包含着深深的痛楚：“阿曼！”
　　阿史思那梁云厉声说道：“汉人是猪，是狗，是狼神送给我们的礼物——多杀几个，少杀几个，又有什么要紧？阿曼，你与那些汉人不一样，我还是要你，你跟着我走！”
　　阿曼的眼睛之中，渐渐的失去了神采，低声道：“我是汉人，还是突厥人？老天爷为什么要将我生成一个汉人，却又将我安置在突厥人的情谊中长大？我背叛了王子，我又背叛了汉人……我到底是谁，我到底应该怎么活？”
　　没有人回答她，也没有人能回答她。我已经慢慢的走到东方归元的身边，他已经将我身上的绳子都劈断，我握着他的手——他翻过手来，用他的大手，将我的小手包在掌心里。
　　阿史思那梁云不耐烦说道：“阿曼，你胡说什么……”
　　阿曼手腕一翻，对阿史思那梁云说道：“今天我就说过，我背叛了你的命令，我就将我的命还给你，十五岁的小姑娘都不怕死，我还怕什么死呢……”马刀，笔直的向喉咙割了过去。
　　众人一齐惊呼。阿史思那梁云路途较远，步逍遥先扑上前，抱着阿曼的身子。后者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然后——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阿史思那梁云粗暴的将步逍遥推开，将阿曼抱在怀里，狠狠的瞪了步逍遥一眼，说道：“我以狼神的名义起誓，阿曼的债，我一定要索要回来！”又狠狠瞪了东方归元一眼，厉声道：“你最好看好你的人，不要叫你的人再来勾搭我的侍女！”
　　回头看着我，阿史思那梁云蓦然又说出一句话：“假如吴王殿下亏欠你的话，你可以来草原找我，我将用最好的待遇来对你！你要什么位置，我就给你什么位置！我原先许给你的那个位置，十年之内，都会空着！”
　　我转过头，不理他。|饭н饭с小п说ц论э坛☆☆☆☆手в打，转ё载у请ю注б明ＷＷＷ.ffｔxｔ.Ｃｏｍ|
　　阿史思那梁云扬长而去，步逍遥还跪倒在地上。常五走过去扶起他。不忍心看着地上的那一滩血迹，我扭过头，看着东方归元，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刚才使用的是天神箭？你……没有将身子弄伤？你……”
　　东方归元手指在我的脖子上颤抖：“你的脖子——怎么还流血？怎么弄的，这么多天了……赵四，药呢，我们军医带来金疮药了么？”
　　一时之间，我说我的，他说他的，谁也听不清谁的。
　　我疾声道：“我死不了，你先听我说——阿史思那梁云最后那几句话，到底怎么回事，你使用的是什么武功，你怎么可以这么莽撞的与他对射，你不知道那很危险会送命啊……”
　　东方归元轻声说道：“我带的都是新兵，人数虽然有几千，但是阿史思那梁云手下，全都是百练精兵。早先还能靠着人数虚张声势，但是长久了就不对了，只能用擒贼先擒王的办法，速战速决。阿史思那梁云自高身价，别人与他约斗肯定不行，于是只能我自己上了。幸好有风行烈教的法子……否则还真不是办法。你放心，现在还没事，回去睡两天就好了。倒是你的伤……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要将我们都吓死不成？”
　　我这才明白，低声问道：“你的兵从哪里来？我好像听说，你已经分封到晋州了……”
　　东方归元笑道：“那就是我的私兵了。按照规矩，我有五千私兵……”
　　我几乎要跳起来，说道：“你疯了！私兵——我还以为你偷跑出来，这兵是江上舟将军他们的呢——私兵！你晋州私兵居然越界……”
　　东方归元笑了一下， 说道：“没事，我毕竟是皇上的儿子。能救回你 ，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回去之后朝廷要怎么样治罪，随便了。”
　　那满不在乎的笑容让我几乎想要伸手，将他脸上的笑容拧下来！恼怒道：“你对自己，向来这么不在意！你知道朝廷中那一位正睁大眼睛等着你的错处呢，你却自己将这么大的一个错处送上门去！瞧他怎么修理你！”心烦意乱，也不知该怎么说话了。
　　东方归元笑了笑，说道：“这些烦人的事情，等我睡好了再说——今天天色已经晚了，不能再耽搁，咱们先回庆州城去，好不好——我已经吩咐士兵给你扎一个担架了，你放心，路上不会颠簸的。等我回城睡醒了，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你……”手指在我的脸颊上划过，低声说道，“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真的不敢相信——阿史思那梁云说的，你居然是女子——你……怎么可能是女子……”
　　说着话，他的身子却是滑下去了。想不到他居然说倒下就倒下，不由大惊，急忙用力扶住。只是我自己身子还是异常虚弱，这一使劲，脖子上的伤口又崩裂了，痛楚袭来，几乎被东方归元那身子压倒在地上！
　　幸好常五在旁边，急忙将东方归元扶住了，疾声叫道：“王爷，王爷！”
　　东方归元又睁开眼睛，道：“常五——你们几个，知道的——今天突厥王子那些荒唐的言语，你们都没有听到过，是不是——尘，你也先歇息，等伤口好了，我们一块说……”说着，再次闭上了眼睛——这一回，是彻底昏迷过去了。|饭ō饭ǎ小ǐ说ù论ú坛☆☆☆☆手ì打，转ě载ǚ请ǒ注ǘ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oｍ|
　　常五低声告诉我：“王爷没事——玉……秀才放心。只是将三四年的力气集中在一次耗掉罢了。风少爷那次，就有药方剩下来，我们军医也带了药的，等回庆州，传话请风行烈少爷过来，让他帮忙调理，几个月也就好了——这个是风行烈少爷当初说过的。”
　　说着话，常五眼睛却往四周看去：“大家都没有听见过，是不是？”原来四周的人就不多，不过是四五个人而已，都是东方归元的亲信护卫。看见常五眼睛闪过，急忙都说道：“在下都没有听见过。”
　　赵四上前道：“现在王爷昏迷，玉少爷——”
　　我沉吟了一下，说道：“你们大军，是越界过来的。不能在庆州驻扎。那索性就在山中歇宿一夜。明天早上再回庆州，以免路上颠簸。”
　　深秋初冬，夜来临地特别快。土地庙之中，其实也不挡风，有些寒冷——我这才知道，我住了几天的地方，原来是个土地庙，不过上面的土地爷爷神像，却是被阿史思那梁云搬运到外面去了。
　　常五是个精细人，当下就在土地庙的另外一边，铺开了一张床铺，让我住下。就将东方归元安置在我原先睡觉的地方，自己却在另外一个床铺，也就是阿曼曾经住过的那张床铺上躺下。对我说道：“玉少爷，您将就一些。我守着王爷，有事情您叫我一声。兄弟们守在外面，您放心。”
　　我答应了。常五估计也是累着了，听着常五与东方归元的呼吸声，心潮起伏，竟然好久不能入眠。不过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今天又累着了，当下也就强自逼迫自己闭上眼睛，调匀呼吸。
　　迷迷糊糊之间，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一向都没有夜间喝水的习惯，今夜却是口渴难耐。也不想麻烦常五，回忆起水壶的方位，就自己摸黑去拿。小心翼翼摸到了，拿起喝了一口，却听见东方归元那边，有翻身子的声音。心中动了一下，就竖起了耳朵。却听见东方归元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似乎是在叫“水”。当下也不迟疑，就小心翼翼的拿着水壶，往东方归元床铺方位摸了过去。
　　小屋子没有门窗，就是两个大窟窿。这样一来，反而比寻常的屋子敞亮。借着从门框里射出来的月光，我看见了躺在床上的东方归元，正竭力想要从床上坐起来。但是大约是身上乏力，勉力将半个身子支撑起来，胳膊肘子一软，却又倒了下去。
　　心下一慌，当下将水壶随手一扔，两步就上前，捧住了东方归元的半个身子。却不想自己身上也是没有力气的，脚下一软，重心不稳，自己的身子也倒了下来。
　　一时之间，尴尬无比。我的手被东方归元压在身子下，我的身子却压在东方归元的身子上。东方归元嘴巴里呼出来的气息，正扑进我的嘴巴。
　　东方归元也清醒了，低声说道：“抱歉。”努力要支撑着身子，将我的手放开。可是他身子乏力，一时却又动不了。心中羞恼，当下用力要将手给抽出来，却又怕将他抽痛了。
　　东方归元努力挪动半边身子，将我的左手先松出来。又想挪动另外半边身子，身子上却再也没有气力了。
　　看他这么努力的样子，心中的羞恼消失得一干二净，我微笑道：“不急的，等下我慢慢抽，总能抽出来。你要喝水吗？”|饭み饭そ小そ说ふ论へ坛☆☆☆☆手は打，转つ载に请み注み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ｏm|
　　东方归元说道：“怎么能……要你来服侍我。你还是病人，还是叫……常五。”
　　我急切道：“不能叫常五。”
　　东方归元道：“为什么不能叫常五？”倒是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鼻子哼了一声，表示我的愤怒。片刻之后才轻轻说道：“我半夜三更跑到你床铺边，一只手又被你压在身子下……怎么见人。”轻轻抽动，可是东方归元的身子，的确很沉重，没有一点力气也抽不出来。听着东方归元嗓子嘶哑，当下另一只手就去摸刚才被我抛下的水壶。可是刚才抛得快，找起来就慢了，再加上一只手在东方归元的身子下，不得自由，摸索了半天，也没有摸到。
　　东方归元听我摸索，问道：“你在找什么？”
　　我低声道：“在找水壶，刚才听见你声音，就顺手抛下了。”
　　东方归元说道：“还是别找了。你脖子不方便，扭来扭去的，别扭痛了。我……不口渴。”
　　我说：“好。”当下就安安静静在他的床铺边上坐下来。只是一只手被他压在身下，坐着，手却有些酸痛了。
　　东方归元看着我，突然一笑，说道：“你坐着累——还是躺下来吧——养一会力气，等下好动。”
　　他的身边，的确还有好大一块空处。一心拒绝，却又实在累得很。东方归元这厮现在又是不能动的时候，也不担心被他吃豆腐。当下迟疑了一下，还是在东方归元的边上，躺下了。说道：“等下有力气，你就赶紧将身子挪开。”一只手在东方归元的身子底下，身子却与东方归元并排躺着，想着这个姿势就觉得——有些尴尬，当下不放心，就又吩咐了一句。
　　东方归元低声道：“我不是故意的。”声音里却有着淡淡的欢喜。
　　我怒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是你现在……明摆着居心不良！”
　　东方归元急忙说道：“我真的……”话没有说完，却剧烈咳嗽起来，我吓了一大跳，急忙给他捶胸口，低声说道：“你咳得小声些！”
　　却听见常五翻了一个身，似乎嘟囔着说了一句什么话。当下一颗心跳到胸口，吓得连呼吸也屏住。东方归元咳嗽了几声，终于止住了，低声笑道：“你紧张什么？”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说道：“我是下贱。好好的自己喝水就是了，跑过来看你做什么。跑过来了，却被你欺负，现在连身子也动不得。”声音已经有些变了。
　　东方归元道：“我又没有叫你过来——”话还没有说完，却听见我的抽泣声，又急忙止住，低声道：“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又努力挪动身子，可是那身子却怎么也抬不动了。我的手只抽出来一点点。
　　见他那吃力的样子，我又有些心疼，低声道：“你不用这么急，总能抽出来的。”
　　东方归元道：“我将你的胳膊压痛了吗？”
　　我低声道：“有一点点，不过没有关系。”
　　东方归元说道：“真对不起。”
　　我不说话，就这样静静的躺着。片刻之后，东方归元又说道：“你将我身上的被子拉过去一些。”
　　我低声说道：“与你盖同一床被子，你当我是不要脸的么。”
　　东方归元说道：“我现在……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连手都抬不动，怎么会欺负你。想起来……天下数我最可怜。”|饭ノ饭ハ小ョ说ス论フ坛☆☆☆☆手シ打，住≌载シ请メ注モ明ＷＷＷ.ffＴｘｔ.cｏｍ|
　　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却是让我忍不住一笑，说道：“天下数你最可怜？是你之前招惹的姑娘太多了，做的坏事太多了，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东方归元低声笑道：“如果我做的坏事太多了，这辈子怎么能遇见你？”
　　这话里是有些调笑的意思了。呼吸不由急促起来，低声道：“好啊你。叫你挪动一下身子你没有力气，欺负我却是有力气了……难道我出身青楼，就下贱，就该被你欺负么。”
　　东方归元急忙说道：“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遇见你，我好欢喜。”
　　我呸了一声，说道：“遇见我有什么好欢喜的，再说你欢喜我又不欢喜。”
　　东方归元低低笑道：“你不欢喜？你不欢喜——那也不要紧，我总要叫你，慢慢的欢喜……”
　　越说越不成话了。哼了一声，说道：“吴王殿下是青楼逛得多了，这调戏青楼女子的言语，说出来一套一套的。”用力一抽，却依然没有抽出来，使劲过猛，竟然牵动了脖子上的伤口，不由哼了一声。
　　东方归元急切道：“你不要乱动。我再也不胡乱说话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声音里有些央求的意思。见他服软，我也没有其他话，当下低声说道：“你不要乱说就是。”
　　东方归元悠悠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不知道，我今天是欢喜傻了。”
　　我奇怪道：“欢喜傻了？有什么好欢喜的。”心中却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心底是一阵慌乱，也有一丝暗暗的欢喜。
　　东方归元低声道：“你果然是女的？我还是有一点不确定。”
　　我低声道：“王爷殿下，您不要问这个问题好不好，你都已经问了好多遍了——我是女的，不过——暂时不想做女人。”
　　东方归元满足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不知道——很久以前，我就曾想过今天的场景——你就这样躺在我旁边……”
　　我猛然恼怒起来，低声尖利的问道：“你再说什么？”
　　东方归元低声道：“我……是不是很无耻？是不是很……坏？以为你是一个男人，居然还想……那时我都以为自己真的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心中有些气恼，却又有些甜蜜的味道，当下躺着，莫不做声。
　　东方归元又说道：“我一直很奇怪……你是一个女子，怎么又扮作男子呢，而且一扮就是那么多年？那么多的青楼女子，居然也看不破你……”
　　我低声说道：“吴王殿下，您很无聊知道不知道？您现在病得要死要活的，却又有力气聊天了。”
　　东方归元嘿嘿傻笑了两声，才说道：“我是欢喜傻了。你的身子也还虚弱着，怎么硬拉着你说话呢——我将身子侧过来，你想办法抽出来。”当下就要侧转身子。
　　我低声道：“你吃力，那就再等一会——再说，我现在也还不困。”
　　东方归元又笑了一下，说道：“你……真的不是一般的女子。我怎么会碰到你这样的女子。我是欢喜傻了。今天我一直在想，我这辈子好像也没有做什么好事……”
　　东方归元那声音里的欢喜让我也不由有了一丝淡淡的欢喜，轻声说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好的……”
　　东方归元急忙说道：“你好，你好，你当然好，你去问问庆州的百姓，哪一个不说你好……等下我将你平平安安带回庆州，庆州整个城市都要疯了，你相信不相信？连带着我，吴王殿下，也会很有面子……”
　　我低声笑道：“很有面子，因为你找了一个超级漂亮的男宠？”
　　东方归元低声笑道：“我倒是想要你来给我做男宠的，可惜父皇不让……他以为你是男子。”
　　我冷笑了一声，说道：“吴王殿下男女通吃，名声倒是很大。”
　　东方归元有些尴尬，笑道：“你不要取笑我好不好。我原来觉得自己是个一个断袖，烦恼了好长的一段时间……”|饭《饭〗小々说【论』坛☆☆☆☆手】打，转［载々请［注〈明ＷＷＷ.ffＴxｔ.Ｃｏｍ|
　　我撇嘴，道：“美貌如花的新娘子在前，你还会是一个断袖？”
　　东方归元的声音蓦然有了几分诚挚，说道：“你不知道的……尘，我与王妃，直到现在，还没有同房。”
　　心中蓦然有了一丝欢喜，我哼了一声说道：“王爷殿下原来是个无能……可惜这事情，我帮不来忙……”
　　东方归元低声说道：“尘，你难道不知道么？叶小姐……她真的很美丽，她也很懂事很坚强——她也没用逼迫我一定要怎样——我觉得亏欠了她，但是我——还是没有要她。你难道不知道——是因为你么？”
　　我撇嘴，说道：“关我什么事。”心中却有一个欢乐的声音，肆无忌惮的叫嚣——却蓦然又想起蓝十三来，他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吧？
　　蓦然有了一丝痛楚，如针扎一般。
　　东港归元低声说道：“当然关你的事——如果不是你在我的婚礼上大闹了一场，叶小姐会对我有意见么？不是因为你来大闹一场，我新婚之夜会没有兴致么……”
　　我竟然没来由的恼怒起来，低声道：“原来你是恨我搅合了你的婚事！既然讨厌我，记恨我，那就任我死活算了，跑庆州来找我做什么？”话说出口就后悔，但是也没有道歉改口的意思。
　　东方归元叹息了一声，说道：“你不要像一只刺猬好不好？其实在婚礼之上我就该明白了，你是女子，你讨厌我成亲，所以你才会这样失态——我那时是糊涂了，我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其实是人谁会想得到，我大兴第一才子，居然会是一个女子呢……”
　　我哼了一声，说道：“谁讨厌你成亲了，你成亲关我什么事，我只不过是讨厌你不肯见我而已。你以为我是寻常女子，会将你当做宝贝……”
　　东方归元叹了一口气，说道：“是我不对，好不好？那时是因为父皇说不能耽误你，我又想我是一个断袖你又不是断袖总不能耽误了你……”
　　我又哼了一声，说道：“是，你父皇要你与我断交，你就当真与我断交，你是一个孝顺的好儿子——可是现在怎么办呢？你父皇要你与我断交，你却千里迢迢跑来找我，不是触你父皇之怒么？你居然还在这里傻笑？”
　　东方归元低低说道：“尘，你是真的傻了！你不知道你在父皇的心中地位多少重要！从来没有一个臣子，让我的父皇如此失态——我母妃说，父皇曾经阅读你的三篇《六国论》，通宵达旦，一边阅读一边作批注，那是从来没有过的！我将你救回来了，父皇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与我计较这等小事？不过是责骂一顿罢了，当不了一回事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知道其中凶险，不过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当下说道：“麻烦你说点有营养的话好不好？你脑子真的傻了？责骂一顿就了事——你难道不知道朝廷之上敌人还有一大堆，你带私兵出来的问题还要解决，皇帝陛下不生气，但是其他人却有了整理你的借口！你还是多想想那些问题罢！不要告诉我你是故意这样做的，好让太子殿下有理由将你置于死地！”
　　东方归元低声说道：“皇帝陛下不会置我于死地的，你放心。我不过是想要找个理由，将手中的封地让回去，如此而已。我手中有兵权，那位殿下总是不太放心。”
　　我不由真的气恼了，当下怒道：“你争气点好不好？你好歹也是一国皇长子，就这样一让再让？你让了，那对手得寸进尺，不但要害你，连我也不肯放过！那刺客，你又不是没见过！”
　　东方归元“啊”了一声，声音里倒是真的有些歉意了，低声说道：“对不起，不该将你拉进这个漩涡里。”
　　我冷笑了声说道：“抱歉又怎么了，反正我身上已经挂着你皇长子殿下的烙印了。本来，皇长子殿下说要与我一刀两断，从此不见，那也还好。我如果聪明一些，等考上了进士，再好好的与太子殿下拉拉交情，就当做之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那太子殿下说不定还能容我一下。可是现在，皇长子殿下居然为了我，带了五千私兵越界而来，朝廷震动，出了这样的大事，我还能跟你撇清关系？如果我与您撇清关系，人家说不定就要将我当做忘恩负义之辈了。我这辈子也算完了。我倒是一直想不通，怎么那时皇长子殿下都下定决心与我断交了，怎么现在又忍不住了呢？难道你答应皇帝陛下的，都不作数了不成？”
　　东方归元低声说道：“那天的事情，实在对不起。”
　　我身子一扭，说道：“也没有什么对不起的。那时我兴致勃勃就想找皇长子殿下谈论谈论一些要紧的事情，没有想到一腔热情却碰到一盆冷水，皇长子殿下说不见就不见……”猛然之间觉得脖子刺痛，伸手一摸，却全都是血，知道是刚才动作太猛烈将伤口撕开了，而且是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不是之前的那种渗血！知道危险，心中不由惊惶，当下“啊”了一声。
　　这声“啊”终于将东方归元吓坏了，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当下一腾身就坐起来，说道：“怎么了？”疾声叫道：“常五，将火点起来！”
　　那边常五早就坐起来，摸出火石将火把点亮了。见常五动作如此迅速，不由怀疑起他刚才的睡眠来，是不是装睡？不过现在也不是羞恼的时候，当下说道：“我的伤口，好像撕开了……”却突然觉得咽喉堵塞，知道鲜血往喉咙里流，将喉咙给堵着了。
　　东方归元大惊，疾声说道：“尘，你不要吓唬我！”竟然把我抱在怀里，伸手去解开我脖子上的白绸，道：“都是我不好……”
　　我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却觉得面颊上有些温热的水滴下来，原来竟是东方归元的泪珠。不由笑了起来，想要笑话他两句，结果——还是说不出话来。
　　常五已经上前，一边已经疾声叫唤外面的军医。军医当下就冲了进来，疾声道：“吴王殿下，您不要抱着他，先将玉秀才放平了。玉秀才当日伤了气管，这下气管裂开，这是鲜血往气管里流，将气管给堵着了……”
　　我只觉得不能透气，脸颊涨红，几乎要晕过去。东方归元握着我的手，疾声说道：“你……不许给我死！你说过你是蟑螂命，绝对死不了……军医，你快想办法！”
　　那军医疾声道：“吴王殿下，要赶紧将他气管的血，吸出来——如果任由它往里流，结成血块，那就糟糕了……”当下就俯下身去，说：“我先将气管里的血吸出来……”
　　东方归元说道：“本王来！”常五急忙说道：“殿下，您的伤还没有好，如果万一力气不够，吸不出来，反而耽误了……还是让军医来。”
　　见一群人在那里着急，我翻了翻眼睛，想要说两句笑话——结果，眼前一黑，又昏迷过去了。
　　只是，昏迷之前，看着东方归元那惶急的脸庞，突然觉得——这样，似乎也很好。今天的夜风，好像很温柔——|饭㈣饭⑹小㈧说㈢论㈡坛☆☆☆☆手Ⅴ打，转Ⅴ载⑹请㈥注⑶明ＷＷＷ.fｆＴｘｔ.Ｃｏｍ|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庆州城里了。香墨守在我的床前，眼泪一滴滴落下，正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张了张口，还是发不出声音。缩回了手，努力扯起一个微笑。
　　香墨看见了我的笑容，目瞪口呆，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欢呼，说道：“你……要吓死我！吴王殿下也真是，我都听说你都曾经能站起来了，居然还将你折腾成这样子……”
　　我笑了一下，想要告诉她不关吴王的事情，却依然发不出声音。香墨叹息了一声，说道：“我们在延州得到消息，吓了个魂飞魄散，我的好小姐，你怎么就这么强硬呢——这庆州城里，已经不知给你摆设了几处灵堂了……”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外面闪过一个人影，我看不清楚，香墨却看见了，告诉我说：“是林子陌。他每天都来几回的。”
　　我张了张嘴巴，香墨道：“你想问蓝十三？你出了事，蓝爷的心一下子死了，直到常五将你送回来，他才算活了回来……这两天，终于能自己坐起来吃东西了。”伸手端过一碗不知什么奶，说道：“要不要喝点奶？”
　　我才觉得肚子中似乎有些饥饿。张了张嘴吧，香墨看着我的口型，却是看不懂，疾声问道：“你是想喝呢，还是不想喝？”
　　我又张了张嘴巴，香墨还是看不懂。半天才弄明白了：“你是说想问吴王殿下？吴王殿下将你送进庆州城，找到了大夫，大夫说你没事，能救活，他一下子就倒下去了……看他的样子可怜，我也没有多骂他。他的身子好像也不太好，昨天常五已经将他送到京师里去了……临走的时候还叫常五上这里来看你。”
　　吴王走了？心中蓦然有些惘然，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却又有些淡淡的欢喜。心中明白，我的抉择到底有着落了。那天晚上，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其实，什么都说了。
　　他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他。他知道我是女子，我知道他为了我至今还没有与新婚妻子同房——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其他的，就不用说了。
　　他知道我是女子，却要身边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守口如瓶。他甚至还要知道秘密的阿史思那梁云发下重重的誓言……这一切，都说明了他的态度。
　　他是皇子，他是国家秩序的维护者之一。但是他却纵容我默许我违反国家的法律——那就说明了他的态度。他知道我的心，他不想束缚我。他愿意给我更多的空间，让我展翅翱翔。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还有比这更真挚的情谊吗？对于一个超越时代的女人来说，能在这个时代找到这样的一个男人，是何其的幸运啊。
　　我低低的笑着，竟然有些傻了。
　　现在分别又怎么，我总有一日能再见到他。只是，蓦然想起一个人来——蓝十三，我到底亏欠他了。
　　心神一颤，不知该说什么。不过喉咙也发不出声音。香墨笑着迎上去，说道：“蓝爷，您能够起身了？公子是醒来了，不过嗓子还没有好……”
　　蓝十三的眼睛看着我，虽然相隔遥远，眼神之中，却有些严厉的质问之意。心中一震，随即，我递给蓝十三——一个坚决的眼神。
　　然后，我闭上眼睛，我不想看见蓝十三眼睛中的痛楚。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二十二章 大同之说
　　我闭上眼睛不看蓝十三的眼神，蓝十三却不肯放过我。我听他的脚步声来到我的窗前，听见他那激动的略微有些颤抖的声音：“你活着，是万幸，但是——你怎么与吴王殿下……”
　　香墨小心翼翼的说道：“蓝爷，公子才刚醒来，身子还不太好……”
　　我闭上眼睛，狠下心，不做任何表示。十三——是一个很好的男人。只是，那日当我问你“谁配得上我”“谁适合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表示？
　　你只说愿意站在我身后，却从来不说愿意与我肩并着肩。我需要的是一个能与我并肩作战的男人——如果你愿意表示一下，即便是仅仅表示一下，那天晚上的结果，很可能就大不相同。
　　我倔强的闭着眼睛，倔强的咬着嘴唇。其实不咬嘴唇，我也发不出声音。我只是用这个来表示自己的态度而已。
　　我听见蓝十三的声音，幽幽的叹息声。好久，他才说的：“说真的，你与他不合适。你……有一日会受到伤害的，真的。”
　　我还是不理他。是的，我与十三，这样暧昧的日子，总有一天要结束的。心狠一点，对他，对我，都有好处。
　　蓝十三的脚步，在我的病床前停留了片刻，终于，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了。那脚步声有些沉重，有些踉跄——是的，他的身子还没有好。心中软软的有些酸楚，我慢慢的再次睁开了眼睛。
　　香墨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公子……您将他的心伤了。”
　　我扯起一个苦笑，没有其他表示。秋如意端了一盆热水进来，给我擦身子。这时听见外面隐隐约约的鞭炮声，似乎是全城都在庆祝什么事情。当下用眼睛问香墨。
　　秋如意笑道：“刚才你醒来的消息传出去了，全城的百姓都放鞭炮庆祝呢。不过我们旅店的老板说了，旅店附近两条街，都不许放鞭炮，以免惊扰了你。没想到，鞭炮声居然这么响亮。”
　　我笑了一下，心中感动。倦意上来，又沉沉睡去了。
　　又过了一天，就是乡试发榜的日子。本来以为自己耽误了乡试，未免有些黯然神伤，却见香墨笑嘻嘻的拍手进来，说道：“公子，你是解元！”
　　“解元？”我怔住。考都没有考，就得一个解元？
　　门外来了一群前来贺喜的秀才或者举人，秋如意急忙招待去。又将一个安达官安大人让进了内室。
　　安大人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我的脸色，连连说了几声好，又询问了香墨一番：每日用什么药，每天吃多少东西，吃什么东西……见我眼睛露出疑问的神色，才想起最要紧得事情来，说道：“你这个解元，是皇上亲自下圣旨定下的。”
　　安大人解释了一番，我这才明白，心中不免感动。感动的原因倒也不是因为这个破格给我的解元郎身份，只是因为皇帝做出的那个开恩科的决定。
　　明年春天开恩科，不管天下百姓身份贵贱，只要有地方官的推荐，就能应考——虽然说，“地方官推荐”这一条，还是堵塞了很多下层人的仕进之路，但是这毕竟是开了一个头。
　　这个头——皇帝陛下是为我而开的。
　　不过，什么时候才能将恩科当做常例？虽然说天下贱民都可以应试了，然而贱民身份地位的低下，决定他们不可能接受太多太好的教育，开这个恩科，其实也只是一个象征意义罢了。
　　安大人走了，香墨就将这次考试的情况说给我听。这次考试，林子陌中了，欧阳毅却落榜了。其实也不奇怪，欧阳毅的右手受伤，靠左手写字，能否写完一张试卷也是未知数。
　　晚上却有冬儿和她的哑巴妈妈来看我。我不能说话，哑巴妈妈也不能说话，整间屋子里，只听见冬儿叽叽喳喳的声音。原来冬儿母女在庆州开了一个小裁缝店，也能勉强糊口，可是前些日子老祖母过世，家中欠了一笔钱，哪知周公子萧北棠就趁机将欠条都收拢了，来找冬儿母女要债。母女无奈，就将店铺盘给了萧北棠，想要来庆州投奔亲戚。路上却遇到了突厥人，被挟裹在内。萧北棠怎么会故意为难这样一对母女？送走了冬儿母女，心中却是疑惑不解。
　　秋如意见我神色，低声说道：“其实不说不知道，冬儿这样一说，我倒也疑惑起来了——你想，冬儿的外貌，与萧北棠的外貌，好生相似！不过是一个胖一个瘦，一个男一个女罢了。”
　　秋如意这样一说，我也觉得他们有些相似。但是这样一说之后，就觉得事情有关个人隐私，不能去问了。当下让秋如意送了一点钱给冬儿，让他们在庆州找一个店面，继续做裁缝。心中却忍不住有些怅惘，什么时候，贵族子女与贫民子女，能享受一样的教育，再开这样的科举，这世界才算真正的公平……苦笑着摇摇头，知道这不过是空想罢了，能开一个恩科，已经是意外之喜。
　　接下来几天，小旅店可以算是门庭若市。香墨每天总要唉声叹气，说是送来的礼物太多了，小房间里连放的地方都没有。不过我的房间却是很清静，因为秋如意很能干，不相干的人，一律挡在小旅店的前厅，连后院也不让进。中间只见了几个人，林子陌、欧阳毅、东门、江上舟还有杨天虎大人，如此而已。林子陌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见了我，忍不住泪如雨下。欧阳毅性子却是开朗得多，他挥着已经好得差不多的手，笑道：“这一回没有考取，也正是求之不得，正好可以跟着公子。”
　　我忍不住微微一笑，知道欧阳毅没有考取，心中还是有些怅然的，不过为了让我不至于内疚罢了。
　　东门与江上舟两人联袂而来。
　　东门是拄着拐杖进来的，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一回公子的声望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也算是意外之喜。”
　　江上舟听闻这样的话，翻白眼说道：“用这样的方式来获得声望，我宁可不要。”这两个家伙八字不合，一说话就互相抬杠。
　　东门眼睛里有些深深的后悔与歉意，我微笑着还给他一个“何必如此”的眼神，东门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今后做事，我一定谨慎。”
　　因为我喉咙没好，他们也怕耽误我休息，也都只是坐了一会而已。东门倒是絮絮叨叨给我讲了一些事情，江上舟打断他说道：“你不要忙着说了，让公子歇息才好。”
　　至于杨大人，来的却是代表着庆州城百姓的意思，来表示一下感谢，也没有很多话。
　　转眼十多天过去，伤口在愈合，喉咙却一直没好，一直发不出声音。有时真的很担心自己会变成哑巴。香墨也很着急，每次大夫来的时候总是缠住大夫问来问去。大夫原先还口气笃定的说没事，可是等到几天之后，我都能下床了，嗓子还发不出声音，大夫也着急起来。
　　这大夫已经是庆州城里最好的大夫，不过这样可不行，当下庆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大夫都来了，排成了一条长龙，挨个诊脉，然后到隔壁房间去会诊。也不知吃了多少药，十多天了，嗓子依然没有起色，这下连我也开始惊慌了。
　　虽然说我很佩服海伦凯勒，但是要我做一个哑巴，那还不如死了再穿越好。要知道，没了嘴巴，这辈子就上不了朝堂，虽然可以站在别人身后指点江山，但是没有嘴巴光靠纸笔与人交流总不方便。这个时代又没有qq互联网，否则靠着不慢的电脑打字速度，还可以与人聊聊天什么的。
　　心中压着一块石头，心情也阴郁起来。消息散发出去，不单是庆州的大夫，附近州县的有点名气的大夫也都来了。大夫们争议了半天，也没有得到一致的结论，我也吃了几服药，也没见效果。值得一提的是东门，他半懂不懂的，居然每日都跑过来，查看每张药方，又查看每味药物，居然仔细耐心的不得了。
　　这天正拿着一本书靠着床闲看着，听见外面的喧哗吵闹声。皱了皱眉头，秋如意怎么没有将事情处理好？却看见香墨飞奔进来，说道：“杨大人派人传来消息，说是皇帝陛下发了圣旨下来，派了三个御医来给您看病……”
　　心中倒是一惊，随即涌起了一种难言的感动。虽然不怎么将皇帝的权威放在心上，但是说不畏惧君权那是矫情的，更何况皇帝派人给自己治病，那就说明了一种态度。
　　见我脸色，香墨又说道：“圣旨是直接发给杨大人的，我们这里只管接待御医，不用接圣旨，倒也还好……”
　　更是一惊，想不到皇帝居然细心至此。要知道接圣旨可不是寻常活计，说起来麻烦琐碎的不得了。皇帝直接将圣旨交给杨天虎，免除了我们的麻烦，也免了我的跪拜之礼。想起那夜东方归元与我说的那些有关皇帝态度的话，难道在皇帝的心中，我的地位果然这么重要？
　　说话之间，皇帝的使者就到了。见到皇帝的使者，却不由吃了一惊，那使者年纪轻轻，不正是风行烈这小屁孩又是谁？
　　见到风行烈，当下就坐起来了。风行烈举起手，作势要打，随即将手放了下来，叹气说道：“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回来，可不能将你打坏了。”握着我的手在床沿坐下，眼泪就啪啦啪啦的落了下来。
　　我苦笑了一下。风行烈咬牙道：“你这不要命的小东西！还真以为自己是蟑螂啊，死不了？如果不是吴王殿下，我看你现在就呆在那突厥王子的帐篷之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吧！”
　　香墨站在边上，低声说道：“风公子，那也是没办法……”
　　风行烈冷哼了一声，说道：“什么没办法，躲不能躲？一定要出去逞能？出去耍威风？很好，一天一夜，三百首诗，惊天地泣鬼神了，还在自己脖子上拉了这么大的一个口子！消息传到京师，不要说我们，就是皇帝陛下也砸了几个茶碗。当天有两个太监做错了几件小事，皇帝陛下就吩咐给杖毙了！还不是因为你的连累……你以为你的命不值钱呢！”
　　我动了动嘴唇，风行烈抹了一把眼泪又笑道：“说个笑话给你听。京师之中，有个杨瑀杨御史，家中有个女儿，今年十四岁，最爱你的诗，听到这个消息，当即得了疯魔症，整日痴痴呆呆，就是念叨着‘他死了’。直到你被救回的消息传到京师，她才清醒过来，羞愧得不得了，躲进闺房就不敢见人了。皇上听说了这件事，说要将这个痴情的女儿嫁给你，你要还是不要？”
　　我倒是吃了一惊。风行烈刮了刮我的鼻子，笑道：“哄你呢。那杨小姐倒是心甘情愿嫁给你，只是杨御史却不见得肯。你虽然有才华，但是身后没有家族，那些贵族哪里肯找你联姻？再说了，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我母亲第一个就不肯。”
　　我苦笑。风行烈低声说道：“你要赶紧好起来。京师之中，吴王殿下的处境很不好。”
　　我大吃一惊。风行烈低声说道：“这就是我讨了这件差事出来的原因。吴王殿下带着私兵越界，虽然将你救回，算是立了一大功，但是私兵越界，那是死罪！至少也要将封号夺回，将封地夺回，终身圈禁的。皇帝陛下虽然有心维护，就借口吴王殿下还在重伤之中要养身子，暂时将这件事情给压下来了。但是他到底是一国之君，又不是昏君，不能凭着自己的喜好随意就特赦的。现在皇帝陛下在有意拖延，那些……居心叵测的东西还有那些腐儒，却是在唠叨不停……”
　　我动了动嘴巴，香墨就帮我问到：“风公子，你要我公子怎么做？”
　　风行烈道：“我父亲说，现在有一个合乎法律的方法，可以帮吴王殿下解脱困境。那就是新科状元，面圣之日，可以请皇帝特赦一个人——如果是这样，谁也没有话说！”
　　香墨着急道：“我们公子现在身子还半死不活的，又不能说话——明年春天的考试，还不知能不能赶上……”
　　风行烈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听说，皇帝陛下曾经许了你，只要你连中五魁，就送你一个大六首。所以皇帝陛下那里不成问题。只是你的身子不好，会试又不是地方考试，全国各地的才子都聚集在一起，高手如云……”
　　我咬了咬嘴唇。香墨是知道我与皇帝之间的约定的，想了想才说：“这个特赦……只能赦免一个人么？我们……老爷与夫人……公子原先就与皇上有个约定……”
　　“你……伯父与伯母？”风行烈也怔住！好久才说道，“尘，这就要看你自己的选择了。吴王这等大罪，即便是新科状元求赦，也只能赦免一人……一边是孝道，一边是情谊……还有，要考出这个会元，真的很难！”
　　一头是父母，一头是吴王殿下。
　　担子的两头，都不能割舍。沉重的责任，让我不能呼吸……而且……即便我努力，也不见得能考出这个五魁。
　　我能考出这个五魁吗？如果我能考出五魁，又该先救谁？
　　不由想起一个古老的选择题：母亲和老婆一起掉进水里，你先救谁？这个古老的选择题不知难倒了多少人……今天，我居然就真的要面对这个选择题了。
　　风行烈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先将身子养好，这些问题，等身子养好了再说……”
　　指了指桌子上的纸笔，我又与风行烈说了一阵闲话。一番话说下来，风行烈叹气，跺脚，说道：“你这人——太爱冒险。我都不知怎么说你才好。”
　　我笑了笑，风行烈又道：“父亲说，皇帝陛下对你是非常宠爱的，你的前程实在是不可估量。只是你啊……这个性子……迟早会将你自己折腾死……”摇头叹气。
　　说话之间，御医就到了。三个御医，年龄大小不一，胡子花白的，胡子全白的，胡子白得有些发黄的。见我与风行烈闲聊，一时也不能插话。风行烈摇手，说道：“你们先到边上房间去，那里有几个给玉解元诊断过的书生，你们先去与他们商量去。”又与我说了一阵闲话，才叫那御医上前来。
　　御医到底有些本事，胡子白花花的御医更有本事，看了半天，又讨论了一番，才向我与风行烈两人禀告道：“是玉秀才当日伤了脖子，伤口虽然愈合，但是里面的肉却乱长了。声带附近多长了一块肉，挡住了声带的运动。”
　　风行烈想不到能从御医口中听到这样时髦的词汇，不由睁大了好奇的眼睛。不耐烦道：“什么是声带？现在怎么办？”
　　御医苦笑道：“这事情还要玉秀才自己选择，我们也将上报皇上。”
　　风行烈不耐烦的说道：“三位御医大人，您就将事情一口气说明白了吧。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怎样选择？有什么治疗方法？”
　　御医道：“一个方法，就是保留原样……玉秀才虽然不能说话，但是不影响吃饭喝水，也是一样……”
　　风行烈怒道：“什么一样不一样！不能说话了，尘将来怎么站在朝廷之上与人辩论！”
　　御医道：“还有一个办法，比较冒险，能恢复声音，但是我们却怕万一……”
　　风行烈跺脚道：“到底是什么办法？”
　　那御医道：“用刀子将伤口重新割开，将里面多长的那块肉，给割掉……然而，那样很危险！”
　　另一名御医强调了一句，说道：“非常危险！”
　　这就是外科手术了。说实话，对于古代的外科手术，我实在不太放心……没有显微镜没有电脑没有青霉素甚至没有多少麻醉药……即便手术成功，只要护理不过关，我还是一个死字！
　　风行烈跳将起来，眼泪就在眼眶里转来转去。
　　却听见“啪啦”一声，是一个盘子掉在了地上——原来是秋如意送茶上来，听见了这番惊心动魄的对话。
　　风行烈跺脚道：“不说话就不说话，尘你能写字写文章，照样过日子……咱们就保留原样了，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巴，指了指桌上的纸笔。香墨急忙拿了过来，我拿起笔，手指竟然有些颤抖。然而我还是将一个字写下来：割。这样的大事，不能靠口型与香墨的传达，我必须自己签字——不由苦笑了一下，这似乎是后世做手术之前的必要程序？
　　风行烈跺脚道：“你要想好！你要想好！这可是很危险的……”
　　我扯起一个笑容，提笔写道：“能险过当日城墙之下否？”
　　香墨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这丫头，似乎是水做的。唉。
　　三名御医都看着我，眼睛之中也忍不住露出佩服的神色。其中一名御医就低声说道：“宫中有上好的麻沸散，不会痛的。”
　　我含笑点头。又提笔，写道：“欲求见皇上与吴王，风特使请代为上奏。”手术之前，这两个人一定要见一面。几个人都知道我的意思——万一手术的时候就呜呼哀哉了，总有一些事情要交代一下的。
　　嗯，说句实话，其实我还很想趁这个机会求皇上让我见见父母弟弟，只是那些很可能是奢望了。那个总是挂着鼻涕的李篁，那个鼻子不知好了没有。
　　风行烈跺脚道：“我现在就给你写奏折去！你放心，皇上是一定会见你的……可是，你没有嗓子就不能活了吗？一定要冒险？”
　　我苦笑了一下，也没有力气解释了。
　　风行烈道：“你要冒险，皇帝陛下还不见得肯让你冒险……我先派人将奏折送回京师，等皇上回话再做决断吧！”说完一跺脚，带着三个御医走了。
　　这边人走了，那边蓝十三就进来了。站在我的床前看着我，好久才悠悠说道：“你的心，为什么这么大呢？”
　　我咬了咬嘴唇，用口型说了一句：“对不起。”
　　蓝十三苦笑了一下，说道：“对不起？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我担心的是……你对不起自己。这场险——你能不能不冒？其实不说话也没有什么，你有笔，有纸，依然可以说话……”
　　我看着蓝十三，眼神坚定的摇摇头。蓝十三哭笑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他。你为了他，一定要站在朝廷之上，一定要能说话……有时候我真的会想，我是不是该带着你，强行带着你，离开这里……”
　　我的心颤了一颤，随即摇摇头，用口型告诉他：“不。”
　　蓝十三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管怎样，你与吴王……不合适。欧阳十二正在找你的母亲，等找到了你的母亲，我们再告诉你……在找到你母亲之前，答应我，不要与吴王交往，特别是……别将你的心给他……”
　　这个蓝十三——说的什么话！我不觉恼怒起来，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蓝十三站着，没有离开，半响才说道：“你要去见吴王，我要呆在旁边。”
　　心软了一下，我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依然没有说出声音来。
　　听闻了消息，欧阳毅与林子陌来过，似乎要劝阻，却没有其他的话。
　　东门也来过，深深叹气，说道：“你要冒这场险，我也不能拦着你……记住，到京师之后事事小心，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笑了，指了指边上的纸笔。香墨递了过来，我写道：“有东门在手，何愁天下不平？”
　　东门飘雪哈哈大笑，说道：“希望事情顺利。”
　　御医来了，其他大夫就全都给赶跑了。五天之后，皇上的圣旨再次下来，这次还有一起来的一辆豪华马车与一百多个御林军。皇帝的意思，是皇宫之中药物比较齐全，器械也比较齐备，就吩咐风行烈率着御林军直接将我带回京师。
　　香墨与秋如意还有蓝十三自然是一起同行，东门也通过江上舟传递消息，说：“到京师之后再相见。”而林子陌虽然也想早些进京赴试，但是身上的伤还没有全好，也就不与我们一起上路了。欧阳毅就与林子陌同行，约定明年春天京师相见。
　　这日，秋如意用雪白的貂皮大氅将我包裹好，扶着我出了旅店。我笑了笑，香墨急忙说道：“多穿一点总是不会错的，外面风很猛呢。”
　　走出旅店，却是一怔。门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书生，竟然是清一色的红色锦衣。见我出来，一齐作了一个长揖。
　　心中一震，急忙挣脱了秋如意的手，拱手还礼。眼睛扫过，却看不见欧阳毅与林子陌，心中就有些惘然。
　　就有书生上前，端着一杯酒，道：“此去祝玉解元顺风顺水，一路平安。”
　　心中感动，不顾御医阻拦，当下接过了酒，一饮而尽，拱手，再作了一个长揖，嘴巴也不能说话，也不多说了，含笑示意，转身就上了马车。
　　身后传来了整齐的歌声：“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心神颤了颤——那群书生，那群我曾经想要欺骗想要利用的书生啊——再回头，却只看见，天上的沉沉阴云之中，却蓦然漏出了一个空隙，漏出了万点金光。
　　秋如意低声笑道：“你当日为了对付萧北棠随口做出的诗，今天倒是非常应景。”
　　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想起了一件事，伸手打开包裹，取出了纸笔，秋如意急忙说道：“我来……你要写什么东西？”
　　时间已经是初秋，御花园的风景也已经凋零了。乘坐着软舆从皇宫北门进入，穿过御花园，又绕过了几座宫殿楼宇，就到了当日皇帝曾经见我的小书房。
　　沐辰已经候着了，见到我，急忙上前，扶着我下了软舆，低声道：“玉解元，皇上已经在里面候着了，奴婢扶着您进去就是。”
　　我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能走。其实我的身子也不弱，失血过多，吃了一点补品养了一个来月，早就养回来了。再加上欧阳十二地方学的武功，对于调养身子，实在有用。只是心中郁闷，精神也有些恹恹的而已。
　　沐辰却不依从，低声说道：“玉解元，您就让小人尽一点心意吧……”扶着我，进了小书房。
　　皇帝正面对着一幅画站着，背对着我。听闻声音，猛然转过身来，看着我，脚步就要往我这边冲过来。随即定了定神，站定了，看着我，笑道：“朕的才子终于回来了。”神态竟然有几分不能掩饰的激动。
　　心中感动，当下推开了沐辰，跪下。皇上前几步，将我拉起来，说道：“这番苦了你……这里不是朝廷之上，用不着尽什么君臣之礼……”
　　我动了动嘴唇，心中不知怎么一阵酸涩，眼泪就落了下来。东方啸鸣伸手，竟然直接就用衣袖来给我擦眼泪，说道：“不哭……你身子好了就好。”擦了一下，才惊觉自己的失仪。一时之间，一代君王，居然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
　　但是这只是一瞬。东方啸鸣笑了笑，说道：“你这孩子……没事哭什么。过来，你给朕看看，伤口……在哪里？”
　　我伸手，要褪下自己的围脖。东方啸鸣伸手止住了我，道：“你自己看不见，别伤着。朕来。”伸手，轻轻将我的围脖取下来，又将我的衣领给轻轻解开了，看着我的伤口，怔忡了片刻，才说道：“你这孩子才十五岁而已，怎么就对自己狠得下心？”
　　顿了一顿，似乎在等我回话，片刻之后才自失的笑起来，说道：“朕倒忘记了，你的嗓子伤了。”伸手拉着我的手，说道：“到御案这边来……你告诉朕，你当日怎么就对自己狠得下心呢？”语气之中，似乎有些责怪，又似乎有些心疼。
　　东方啸鸣将一支笔递到我手里，那种温柔与亲密倒是叫我呆愣了片刻。今天的皇上，与上次相比，似乎完全是两个人了。不像皇帝，倒是像一个温和的长辈。片刻之后，我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兴朝才子，不受异族之辱。”
　　“兴朝才子，不受异族之辱？”东方啸鸣笑了起来，摇头，说道：“你还真的不改狂性啊，也不怕别人讥讽，居然自称‘兴朝才子’了……不过你还真担得起这个称呼。你这孩子啊……”说完了这一句，才似乎是猛然警醒，问道：“御医与风行烈的奏折一到，朕就召集了全体御医讨论，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有一定的凶险……你这孩子，要不，咱们不割了，好不好？你看，你这伤口，已经够狰狞了，如果再割一次，一定更不好看……”
　　东方啸鸣的神态，倒像是在哄孩子。心中软软的都是感动，我提笔写下：皇上可要哑臣？
　　东方啸鸣眉头一皱，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其实你能写字，也不影响生活了……朕多派人手服侍你，难道还怕不方便不成。”
　　我摇了摇头，心中明白，即便是东方啸鸣对我再宠爱，也不能给我这样的答复。也怪不得他，国家法律既定，作为皇帝，本来就没有随心所欲修改的权利。法制化是国家发展的必然趋势，国君的权利，是一定要限制的。
　　东方啸鸣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性子犟，又倔强——你今天要见我，是为了什么事情？你只管说，朕无所不准。”
　　他这样说话，我倒是怔了怔。东方啸鸣一连用了两个“我”，那就说明，皇帝的心情非常激荡，他竟然连自己的专用自称都忘记了。
　　我提笔写下：“愿用延州城外火药配方，换取李恒将军一命。”
　　东方啸鸣怔住，说道：“你说什么？延州城外火药配方？什么火药配方？”猛然之间明白过来，说道：“是你曾经用过的，那个一口气将城墙都炸塌的火药？那东西……叫火药？”
　　我点头。随即写道：“威力奇大，守城极好，破城也佳。只是皇上必须严密看守，莫使他泄。”
　　东方啸鸣叹气道：“你总是将什么事情都先安排好……你这孩子，生怕别人想不到么？哦，你这孩子……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能写诗，能写文，又能锻造钢铁，又能造火药……朕都不知道，你到底还懂得什么了。朕奇怪了，你母亲——是怎样教养你的呢？”
　　皇帝嘴巴里的惊奇让我心情大好，笑咪咪的写下：“天授，非人力也。”
　　东方啸鸣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你还真能自夸呢……李恒的事情，你不是与朕说，要用大六首来换么？怎么突然想起用这个来换？”
　　我提笔，写下：“重割咽喉，不知生死。”
　　东方啸鸣沉默了片刻，说道：“今日突厥为患，朕也打算用人。鄜州将军……你可满意？”
　　我当即跪下。不管怎样，动手术之前，能将父亲救出，那就是幸运了。重用父亲做鄜州将军，那就没有让母亲继续在掖庭做浣衣奴的规矩。假以时日，弟弟的问题也不是问题。
　　东方啸鸣伸手将我扶起，说道：“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谊了一些，心太软了一些。当日若是狠得下心，也不至于如此……”话似乎说不下去了，东方啸鸣转过话题，说道：“朕听说，这几天你在马车之上，都不管你那妻子你那书童劝说，不停的写啊写……有什么要紧的东西，一定要赶在马车上写？颠颠簸簸的，累着了，怎么办？”
　　我沉默了片刻，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卷文字，双手呈递给东方啸鸣。东方啸鸣打开，扫了一眼，怔住了，低声道：“《大同说》？”
　　我点了点头，原先也没有想到，直到上了马车，才想起这个要紧的问题——如果这个手术不成功，我也总要给这个世界多留一点东西，否则，这一两个月岂不是白活了——想来想去，马车之上，小半个月，我写下了这篇《大同说》。
　　这篇《大同说》只有三四千字，却是花了我不少心思。借着《礼记》中的有关“大同”的描述，我展开了自己的设想，怎样去实现“大同社会”的设想。严格来说，这是一份社会改良的建议书。
　　实现最理想的社会十九世纪西方有很多空想家曾经展开了丰富而美丽的幻想，其中最有名的我最熟悉的当然是马克思与恩格斯。只是马克思那一套在这里不能用，我所用的，只能是近代西方资本主义化过程中的那些最温和的方式。例如，发展教育，发展传媒业，加快信息的传递，三权分立，让权力得到约束等等。这些我都是斟酌字句写下来，不能太过激烈，要让皇帝能接受，让这个时代的人能接受。所谓的“三权分立”上面，我也做了让步，根本不敢将主意打到“君权”上面。
　　内容很凌乱，只是一个初步的非常浅薄的设想——其实我也不想这些设想能实现，不过是想在这个时代留下一颗种子而已。
　　东方啸鸣的目光怔住，好久才说道：“你想的，就是这些东西？”
　　我点了点头，提笔写道：“皇上可以一笑，亦可以付之一炬。”
　　东方啸鸣伸手，在我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下去：“朕希望……你活着。”他的声音很沉重，“要不，这个咽喉——咱们不割了，你……”却说不下去。好久才说道：“你还想要什么？”
　　我知道，他无法给我这个承诺。
　　我提笔，再次写到：“愿求见吴王一面。”
　　东方啸鸣的目光定住。随即，他的目光钉在我的脸上，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东方啸鸣的脸色，渐渐转向沉冷：“朕记得，朕与你说过，希望你与吴王保持距离。”
　　我咬着嘴唇，片刻之后才提笔写道：“学生未曾答应。”
　　东方啸鸣的脸上积聚起乌云：“你也熟读史书，当然知道，皇帝家事，是不好参与的。一个纯臣，不该有这样的心思。”
　　我笔颤抖了一下，皇帝竟然将什么都揭破了。定下心神，我看着皇帝，提笔：情谊所在，不敢欺君。若是欺君，恐天下笑话。
　　东方啸鸣看着我，声音冷涩：“你是一个才子，现在你的声望，更是高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你才十五岁，就有这么高的声望，假以时日，你就是想要做朝中第一人，也不是不可能！你所想的那些什么大同，那些什么天下贱民都能参政，你也可以努力去做！可是——你就要与吴王掺和在一起，搞坏自己的名声不成？朕……无法用一个断袖臣子！”
　　我看着东方啸鸣，郑重写下：“天下至亲莫过于父子，吴王为人，陛下深知。”
　　东方啸鸣脸上的神色，渐渐转向无奈。片刻之后才说道：“也罢了，你要见吴王，你就去见他吧——他现在在原来的吴王府里养伤，我派小沐子带你去。时间……不要超过两个小时。”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二十三章 引蛇出洞
　　知道见吴王麻烦，可是没有想到见吴王居然这么麻烦。
　　门外列队站着的，是保护吴王的兵丁，就大门口，起码站着一两百人。小沐子是皇上跟前服侍的，人人脸熟，但是这张脸也没有成为通行证。那守门的军官，黑着一张脸，验看了小沐子带来的凭证，又盯着我打量了一番，又对跟在后面的香墨与蓝十三说道：“玉解元，您的跟班不能进去。”蓝十三想要说话，那军官直接就将手摁在了刀把上。
　　蓝十三叹了一口气，只能退下。我递给蓝十三一个“你放心”的眼神，而蓝十三却还给我一个“我不放心”的眼色。我叹了一口气，蓝十三反对我与吴王，现在要将他拦在门外，当然一百个不乐意。
　　跟着带队的小兵，我与小沐子进了大门，直奔中门。到了中门，却又有人上前，查验了凭证，这才放我进去。对小沐子说道：“沐公公就不用进去了。”
　　另外来了一个丫鬟，带我往里面走。我冷眼观察，这个丫鬟身形矫健，步伐有力，显然有不弱的武功。又走了一段路，又来了一个丫鬟，与面前这个丫鬟说了两句，又换班，将我交给那个丫鬟。那丫鬟倒是有些礼貌，对我躬身，说道：“玉解元请跟我来。”
　　跟着丫鬟走，却到了一间屋子外面。门廊外面，两个丫鬟垂首立着，又有一个大夫模样的人，正看着门廊下面的一个小泥炉。泥炉上有一个瓦罐，正热腾腾的冒着药香。门廊下面的台阶上，又有两个中年嬷嬷，正毫无形象的坐在台阶上歇脚。
　　那丫鬟对我轻轻一笑，径直上前，对门口两个丫鬟点了点头，轻轻推开房门，低声道：“吴王殿下正在睡觉，玉解元自己进去吧。”
　　我上前一步，那丫鬟就自己将房门关上了。我打量了一下房子——这房子里，原先的新婚的痕迹，尚未完全去除。窗花上还贴着大红的喜字，帐幔之上，还是鲜红的鸳鸯戏水。帐幔之后，隐约可见那个青年男子，正仰面躺着，呼吸均匀。
　　正想要上前撩起帐子，不知怎么心中又发慌。站在门口，一时之间，竟然不知怎么办才好。定了定神，才上前，挽起了帐子。看见时，却又不禁吃了一惊。
　　一个多月未见，他居然就瘦到了这般地步。眼眶深深的陷了进去，那额头上面，整齐挽着的头发里，竟然出现了一根银丝——很刺眼的银丝。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那指尖似乎还微微颤抖。
　　在床沿坐下来，丝毫也没有觉得坐在青年男子的床沿是很失礼的行为。坐着，看着那张脸，不自觉的将手递了过去，将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那手很冰，冰得像根冰棍。本来是想将那只手塞进被窝里就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的，不知怎么的，却有些舍不得放手了。
　　大手依然还是大手，只是手中握着的，几乎是一排骨头。
　　看着那张脸，想着自己现在的处境，不知怎么，眼睛里就酸酸的了。
　　正思忖着，却突然觉得手上一紧，是我握着的那只手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微微一惊，急忙想要将手抽回来，但是东方归元的手那样握着，却又怕弄疼了他。我挣了两下，挣不开，也就由他了。
　　东方归元睁开了眼睛，看着我，好久才说道：“我不是在做梦？”
　　我笑了一笑，张了张嘴。东方归元松开我的手，试图坐起来，我急忙扶着，又往他身后塞了一个垫子。只觉得心中酸酸的，眼泪就一串串落下来。
　　东方归元急忙伸手，要给我抹眼泪，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呆在那里。低低笑了两声，说道：“别看我的脸色不好看，那都是装的，其实人已经差不多好了——你知道，我越界用兵的事情，现在正闹得沸沸扬扬的，父皇的意思，就是要借口我生病，帮我拖着……”
　　那急切的解释模样，让我心中酸酸的有些甜蜜。微微一笑，觉得手有些酸了，就挣了挣。东方归元如梦初醒，急忙将我的手松开了，急忙道：“没有弄疼你吧？”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东方归元怔忡了片刻，才说道：“我听说你的嗓子一直都没有好……一直都不能说话，现在好了吗？你怎么不说话？”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东方归元伸手抓着我的肩膀，疾声道：“你骗我的是不是？你一定是骗我的……我昨天还听说，皇上已经召你进京，汇集御医给你看嘴巴……那肯定是假消息……”
　　我咬着嘴唇，微笑着看着他。
　　东方归元看着我的嘴巴，似乎急切的想要从我的嘴巴里掘出一个声音来。片刻之后，终于等不到我的声音，才颓然靠在靠垫上，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那天晚上，我不该惹你生气……如果没有那天晚上的事故，你也许不会……尘，你不要做那个劳什子手术，好不好？不说话，也一样……那个，实在太凶险……”
　　我笑了一笑，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已经找到了纸笔。当下走到桌子边上，提笔，写下了四个字：引蛇出洞。
　　东方归元一怔，呼吸急促起来，声音也变得异常低沉：“你是说，还有人要害你？你是说，你要引蛇出洞——可是很危险，很危险，非常危险！”
　　我笑着摇摇头，提笔写下几个字：好好休养，等我状元。
　　东方归元疾声道：“你这样，叫我怎么好好休息！你又要去动你的伤口——好不容易愈合了，你却还……这番风险，能不能不冒？”
　　我摇了摇头，用笔写道：“你百般退让，我无奈只得自己想办法。”我的意思很简单，吴王殿下你百般忍耐百般退让，就是不肯与太子殿下交锋，那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来保护自己。我这句话，其实是一种变态的逼迫，逼迫吴王殿下，做出选择：继续退让，还是不退让？
　　东方归元的呼吸急促起来，看着那张纸条，片刻之后才说道：“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意思？”
　　我叹气，点头，继续在纸上写着：“汝退彼进，宰相可为天下第一人乎？”所谓的“宰相”，指的当然不是别人，当然是太子殿下的舅舅胡楚城。这句话的意思也很简单：你可以退让，但是你退让的结果，就是太子殿下的舅舅把持朝政，太子殿下的舅舅，能成为天下第一人吗？
　　太子殿下的舅舅，现在已经能做出卖国的事情来了，将来呢？如果太子即位，他会如何？
　　东方归元眼睛看着那张纸，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我叹气，继续写：“皇上逼你，并非为太子，而为天下苍生。”
　　东方归元看着我，好久才说道：“你是为皇上做说客来的。”
　　我摇头，写道：“只为天下。”
　　东方归元喃喃自语：“天下？是为了天下？”好久，才抬起头，说道：“为了天下？”
　　我点头，写道：“为天下而争。”
　　东方归元的脸色慢慢端凝下来，好久才说道：“我知道你的心很大，但是怎么也想不到你的心，居然这样大……”猛然之间抬起头，说道，“你要我争，我就去争吧！”
　　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决。随即——看着我，他的声音很轻，很恳切：“但是……前提是，你必须活着回来……”想了想，又重复了一句，说道：“你必须活着。”
　　心软软的，到底再也不能坚硬，俯下身去，靠近东方归元的耳朵，低低的说了一句话。
　　东方归元“啊”了一声，随即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我笑了，对东方归元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就往外面走。
　　后面传来了东方归元颤抖的声音：“你……一定要活着。”
　　太医院。
　　一群胡子花白的大夫，又坐在一起会诊。所谓的会诊，其实就是听一群人在吵架。作为主角，我反倒是最清闲的，站起身来，眼睛瞅准了太医院几个位置上的书。心中倒是想拿起来翻看一下，又怕失礼，只能规规矩矩坐着。蓝十三站在我身后，倒是比我有规矩得多，目不斜视，端端正正。
　　坐在我边上的一个青年大夫，见我如此，笑了一笑，当下就伸手，将一本书拿过来，递给我：“解元郎，请。”
　　怔了一怔，点头示意。那青年大夫也笑了一笑，又去听大夫们说话。
　　大夫们的意见分成两大派。左边领头的那位胡子花白的和另外一位大夫，都说我的嗓子应该另外想办法，保守治疗；而原来去庆州的那三位连同其他几位，却认定是嗓子里的肉乱长，若要挽救，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动手术。如果不动手术，那么这个病不治也罢。
　　我早已知道他们的名字，左边反对手术的那位，领头的姓李；坚持手术的那几位，领头的那个姓杨，也就是去过庆州的那位黄胡子。
　　听着大夫们嘴巴里的词汇，结合自己最近得到的一些医学知识，又翻看了几页手头的书籍，我才知道，原来这个时代的外科手术，虽然不怎么流行，却也不是非常罕见。真武大帝刘禅曾经想方设法网罗人才，他曾经得到过一个叫华佗的大夫留下的一系列图书，引为至宝，刊刻印发，授予手下军医。此后这个外科手术就发展起来了。
　　看着手中的书籍，听着大夫们嘴巴里的争论，一瞬之间，我真的佩服起那个隔了几百年的刘禅皇帝了……思路，一下子游离远了。等思路拉回来，再看前面，大夫们还在争论不休。
　　我又无聊的翻看了几页书籍，坐在我边上的那个青年大夫，看着我，突然之间低声说道：“玉解元，小人帮您诊诊脉，行不行？”
　　这小医生倒是主动请缨了。这一阵也不知被多少大夫摁过脉搏了，也不以为意，当下就将手伸给他。那青年大夫两只手指搭在我的脉搏上，眉头却是皱了起来。片刻之后，那青年大夫小心翼翼的问道：“玉解元——您当真说不出话来？您……要不，努力试试？”
　　哦？我倒是吃惊的看了这个小大夫一眼，苦笑着摇摇头，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讨论了半天，那个李御医势单力薄，当下苦笑道：“不知玉解元自己意见如何，当要问问解元自己的意思才是。”
　　那杨御医眼睛也看着我，态度也终于郑重起来，说道：“玉解元，这危险是一定的……”
　　不等这个杨御医说完，我就郑重的点了一下头，随即，伸手拿过边上的纸笔，再次写下那个字：割。
　　那青年大夫睁大了眼睛，低声说道：“玉解元，此事还要慎重……”
　　我笑着摇摇头，随即眼睛看着那几个大夫，神色非常坚决。几个大夫看着我，最后那个李御医就说话了：“由谁来主刀，要禀报皇上。”
　　说起谁来主刀的问题，几个大夫倒都迟疑起来了。那杨御医支支吾吾，其他几个坚持要动手术的大夫也有了迟疑的神色。毕竟，这是要担大责任的。
　　那李御医迟疑了一下，终于说道：“本官来主刀吧……谁来给本官做助手？”
　　做助手倒是不怕，那杨御医当下就主动请缨了。
　　用旁观者的态度冷眼看着面前的一切，突然之间，觉得有些好笑。
　　动手术选的是一个好日子。又接到皇帝的口谕，去见了一趟皇帝。其实皇帝也没有其他话说，就是看了我几眼，吩咐了几句，就吩咐小沐子将我带往太医院，又吩咐小沐子给太医院的御医们传了口谕。
　　太医院里原来竟然有手术室，一进门，扑面就是石灰的味道。
　　麻沸散已经送了上来。闻了闻这古代的麻醉药，我迟疑了一下。蓝十三主动接过，闻了闻药物，轻轻抿了一口，说道：“李御医，里面用的是……”
　　李御医还要解释，我笑了笑，接过那碗药，顺手就搁在一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不喝。”
　　所有的人一下子就怔住了。我拿出纸笔，写下：怕影响头脑。
　　蓝十三一怔，眼睛看着我，目光凌厉非常。
　　那李御医停顿了一下，才说道：“会非常疼痛。”
　　我笑着摇摇头，写道：“能忍。”
　　李御医又停顿了片刻，说道：“即使你能忍，然而怕你乱动，会影响手术。”
　　却听那个杨御医急忙道：“如此，要用绳子将玉解元绑起来，才能放心。”
　　我点了点头，那杨御医就走出门去，不过片刻，就有小御医找了布条过来，颠颠的送上。李御医请我在床上躺下。我指了指布条，又指了指蓝十三。那李御医会意，当下看了看布条，迟疑了一下，将绳子递给了蓝十三。
　　蓝十三上前，低声说道：“我下手轻一点，你忍着一点。”随即用布条将我捆上了。我手指动了动，很好，蓝十三打的是活结。蓝十三将两个绳头递到我的手心里，我忍不住又是一笑。李御医在边上看着，指点说道：“头上也扎上一道……关键是头不能乱动。”
　　李御医已经将准备工作做好，杨御医拿了刀，在火上消毒——想不到这个时代的人，居然连这个也知道，大吃一惊的同时，又很是佩服。李御医打开了门，示意蓝十三出去。
　　蓝十三看了我一眼，见我神色坚决，无奈的出去了。
　　含笑看着面前的一切，杨御医将刀烤的差不多了，而那李御医，就站在杨御医的身后，端着一盆子刀刀叉叉的，大约是想要将我当做一盆菜了。
　　李御医对我笑了笑，说道：“闭上眼睛吧……我会很快的。”
　　他的笑容很亲切，让人心情很平和——我睁大了眼睛，却不肯闭上，就看着李御医走近，刀缓缓的落下来，心中有些焦灼与不耐烦起来——
　　就在那瞬间，我所需要的异变，陡然之间发生了！发生的这样突然，让我也觉得猝不及防！
　　也许是因为青砖地面太过光滑了，也许是刚才不小心泼了一盆水的缘故——杨御医的脚下突然一滑！
　　他整个人都砸在了李御医的身上——李御医的刀，已经贴近了我的咽喉！
　　想不到异变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我的头努力一扭，避开了要害！
　　幸好，蓝十三给我捆的布条，并不算扎实！
　　就在那瞬间，屋梁之上，一道人影，急速扑了下来！
　　尽管知道屋梁之上有人呆着，但是那人影的迅速，还是让我吃了一惊！
　　那人影还在半空之中，手中一道鞭影已经扫出！
　　鞭子末梢在我的脸颊上扫过，将李御医手中的刀，扫落在地上！
　　就在那瞬间，那人影已经落在了地上——标准来说，也不是落在地上，是落在了杨御医的身上！
　　就在那瞬间，我的手已经挣脱了活结，布条一散，整个身子就灵活起来，离开了床铺，站在了地上！
　　那人影砸在了杨御医身上，我疾声吩咐道：“别让他自杀！”
　　声音一出口，我自己也吃了一惊！不过比我更吃惊的是杨御医与李御医，那杨御医被屋顶上下来的人整个压在地上，睁大眼睛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信：“你……居然能说话！”
　　那李御医也睁大了眼睛：“你……竟然真的能说话？尉迟蓝那小家伙……”
　　那杨御医身子一挣扎，那来人却是熟门熟路的，当下一伸手，将杨御医的下巴给卸下来，说道：“见了皇上再说吧！”
　　门已经开了，蓝十三率先冲了进来。跟着的是一群侍卫，都是不认识的。看见那架势，李御医冷哼了一声，说道：“原来玉解元是玩我们来着。”
　　我拱手道歉，那李御医头一扭，冷声说道：“到皇上面前再说吧！”
　　李御医是一个牛脾气，我也不在意，微笑了一下，说道：“今天差点造成意外事故，李御医难道不后怕吗？”
　　李御医脸色一僵，我笑了一下，看着已经被捆起来的杨御医，淡淡笑道：“杨御医，真的没有想到……”
　　那杨御医看着我，厉声说道：“你明明会说话，为什么要哄我们……”
　　我笑了一下，说道：“我也是直到你们来庆州的前一天才会说话。不过发觉嗓子痛，也懒得说话了。其实，如果我不小心，我很可能这辈子就不能说话了。只是我没有想到，我都做哑巴了，你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那杨御医看着我，领头的侍卫向我拱手示意，我急忙还礼。那侍卫道：“皇上口谕，请玉解元大人太极殿见驾。至于太医院的其他人，全都就地看守，而这两位御医大人，先送到太极殿外候着。”
　　太极殿。
　　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这在我的预料之中。其实，发生这样的事情，任谁的脸色都不会好看。
　　东方啸鸣没有坐在御座上，就站在下面，看着我走近，跪下，行礼，他猛然之间抓起一根鞭子，劈头劈脑向我砸了过来。
　　我没有躲闪，鞭子砸在我背上，很痛。第一下，第二下——在我等第三下的时候，鞭子停住了。
　　我抬起头，东方啸鸣正盯着我，那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我知道皇帝是真的生气了。自从认识皇帝起，我就没有真的害怕过他，但是今天看着他的眼神，心却还是真的颤了两下。
　　东方啸鸣的声音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要知道，你的理由！”
　　我抬起头，轻声道：“学生并没有欺瞒皇上，皇上也曾亲自派护卫来保护学生，这事情皇上是预先同意的……”
　　“朕不是问这个！你知道，朕不是问这个！朕是要问——你为什么要冒险？你为什么要冒这样大的危险？如果那李御医的刀真的落下来，而杨御医却没有异动的话，你怎么收场？”
　　“可是，杨御医动了。”我声音很轻，皇帝龙颜大怒，不能不小心啊——“学生就叫了一声怕。”
　　“你……就叫了一声怕？”听到这样匪夷所思又简单无比的答案，东方啸鸣目瞪口呆，随即完全怔住，“就这么简单？”
　　“皇上……其实，您今天之所以生气，不是生气学生在冒险，而是生气学生……不该只对您说一半的话，是吗？”抬起脸，我对着皇帝说话，声音恳切。
　　东方啸鸣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的嗓子……虽然没有变成哑巴，但是到底哑了。”
　　现在是该解释一下了。我的嗓子，是有一段时间发不出声音来，那时确实将我们给急坏了。那时庆州汇集了附近州县的大夫们，都来给我看病。
　　虽然病急，但是在东门的主张之下，也没有乱投医。东门召集了庆州城的十多个名医，凡是外地大夫开的药都先让这十多人先看一下，确认没有任何危险的，才给我试一试。这本来是防患于未然，却没有想到，居然真的接到了好几张有问题的药方。而在东门的着意打听之下，知道开这些药方的大夫，或早或晚，都曾在京师呆过。联系起我多次遇刺的事情，当下就留了心。
　　也是运气好，也不知是哪位大人的药物见效了，我终于能发出声音了。不过声音嘶哑，与原来的清朗音色大不相同，我未免有些郁郁不乐。再加上嗓子未曾痊愈，说两句就痛，我也懒得多说话。
　　而正在这时候，皇帝派风行烈带着三名御医来了。御医们的态度引起了东门的多疑之心，在他的建议之下，我请风行烈写奏折给皇帝，制订了引蛇出洞的计划。皇帝没有直接回话，却派人接我进京，御书房中相见，我也没有说话，皇帝也默许了，甚至亲自给我纸笔。
　　皇帝今天生气，不是因为我事先不跟他商量，而是因为事情……确实如我预料的发展。
　　如果今天，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皇帝也不会如此生气。顶多就是取笑我一通罢了。
　　只是今天事情的发展，确实是出乎皇帝的预料。他真的没有想到，居然有人，真的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暗算他所重视的臣子。
　　我听见了东方啸鸣喘气的声音。他几步走到我的面前，揪着我的衣领，将我揪起来。他的力气很大，我又很轻——更重要的，是我不能反抗。厉声说道：“不错！你明明知道有人在算计你，你明明知道非常危险……可是你却不与朕说全部的实话！你根本没有将最要紧的话告诉朕！你……还有多少凶险没有告诉朕，你？”
　　东方啸鸣眼睛中的气急败坏让我感动。抬起眼睛，我的声音异常恳切：“皇上，您难道不知道，学生曾经经历的危险吗？”
　　我的眼睛很清澈——在那样的眼底，我似乎将我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了皇帝。
　　东方啸鸣的呼吸异常粗重：“是，朕知道你曾经遇到的危险。只是，朕不知道，你竟然遇到这样的危险……你为什么不告诉朕？”
　　“学生就是告诉皇上……皇上会完全相信吗？”我的声音很轻很轻，“而且，学生也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引来这样多的杀身之祸。学生怎么告诉皇上呢？”
　　“你……”东方啸鸣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片刻之后才盯着我，说道：“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故意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导演这样一场戏，你故意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朕，你面临的敌人有多么厉害……你给朕出了一个难题，你要看朕如何解答，是也不是？”
　　我没有回答。
　　东方啸鸣将我放下，狠狠的盯着我：“你……很狠。人家都说你爱冒险，你果然会冒险！你居然用朕的宠爱来冒险，你居然敢利用朕的宠爱来冒险！你是觉得朕爱惜你，舍不得杀了你？”
　　我依然没有回答，心跳的厉害，脸色却依然平静。
　　“你……你该杀！”猛然之间，东方啸鸣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外面兵戈响动，我眼皮子跳了一跳！
　　然而我站着，我依然没有动！
　　太极殿外，侍卫们蜂拥而入，东方啸鸣恶狠狠的骂道：“没见过朕骂人吗？外面守着，不许进来！”
　　侍卫们立即下去了。皇帝暴怒之际，谁都不愿意在皇帝面前多呆。连沐辰也趁机下去了，临走的时候，送给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太极殿内无声无息，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东方啸鸣看着我，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放射着怒火，我的眼睛里很平静。其实不是我心理素质好，是因为在离京之前，东门就给我分析过皇帝可能有的举动，皇帝可能会出现的暴怒。在这之前，我也曾忐忑不安，可是，等东方啸鸣将侍卫们都骂跑之后，我的心就定下来了——很简单，到目前为止，皇帝没有杀我之心。既然皇帝没有杀我之心，我干嘛还要紧张？
　　“你明明知道自己会面对多少危险，你还是故意装哑巴，故意选择割喉咙，故意给他们一个机会！你用了请君入瓮之计，用冒险的方法将你的敌人呈现在朕的面前！你是在逼迫朕，逼迫朕来给你撑腰！你……其心可诛！”东方啸鸣恶狠狠的说着，嘴巴里的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
　　皇帝那失态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叫我的心中非常感动。皇帝的生气——那是因为，他宠爱我。如果他不宠爱我，他就不会与我说这样的话。
　　我抬起眼睛，声音嘶哑，说道：“学生……胆敢这样，也是相信，皇上能给学生撑腰。”
　　东方啸鸣盯着我，眼神渐渐柔和下来，片刻之后才说道：“你这狂生！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天下无双了！你先拿那样一个《大同说》来勾引朕，你要朕沉浸在你勾画的美梦里……然后，你就讲一个事实，赤裸裸的撕出来，撕出来给朕看！你以为，你的才华，你的政治才华，就会让朕绝对的站在你面前，绝对的为你撑腰？”
　　“可是，学生别无选择！”我抬起眼睛，对上了东方啸鸣的眼睛：“学生可以凭借的，就是皇上的宠爱。如果学生不凭借您的宠爱来做点事，那么学生还能凭借什么呢？”
　　“你……这个无赖！”东方啸鸣骂了一句，声音里已经是带着笑意。随即将笑意收起来，说道，“你倒当真有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本事！你告诉朕，你逮着这个杨御医，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皇上明见万里，学生不敢说。”在这样的皇帝面前，什么小心思都遮掩不住，咱们还是老实一点好。
　　“少给我卖乖……你都将事情做出来了。”东方啸鸣冷冷哼了一声，说道，“你那点小心眼朕知道。你一是想要朕站出来给你撑腰，但是你也不算不懂事的，你当然知道，现在的情形，朕不可能为你撑腰！除非朕不要这个天下了！你主要的目的，还是一个，想要警告那一位，叫那一位小心着，不要再向你下手！你故意将事情闹腾的如此之大，就是这个目的！”
　　“皇上明见万里。”这一回是故意拍马屁了。皇帝已经阴转晴，那就老老实实承认了吧。
　　“那杨御医……你打算如何处置？”沉吟了片刻，东方啸鸣居然询问我的意见。
　　略略有些惊讶，嗯，是有点受宠若惊。我低头道：“皇上，杨御医这件事，只是意外而已。而且在意外发生的时候，学生的嗓子竟然恢复了，也算是意外之喜。因此，杨御医的事情，就放过不问吧。至于杨御医……心中有愧，一时想不开，那事情也是难免的。”
　　我说得恭敬，东方啸鸣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半天才笑道：“还以为，你会趁机要求审问杨御医，狠狠的折腾一番呢……你倒是懂事的，也不枉朕疼爱你一场……警告的目的既然已经实现，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这样最好。”指了指我的脑袋，说道，“朕真的想不通，你这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一时老成无比，一时却又胆大妄为——你知道不知道，就凭借今天这样的事情，换一个君主，你死一千次都不够！”话音里那种宠爱的意思，再也不加掩饰。
　　“那是因为，学生知道皇上是皇上，与历代君王都不相同……所以学生才敢如此大胆。”我轻轻地拍了一下马屁，似乎也没有很难为情的意思。
　　“朕与历代君王都不同……”东方啸鸣哈哈一笑，说道：“你熟悉历史，居然还给朕编写什么《资治通鉴》，你且告诉朕，朕与历代君王，有哪些不同？”
　　“皇上与历代君王不同，首先就在于皇上爱才。”我想了想，说道：“其次，皇上胸襟博大，能容人所不能容，所以学生才敢如此。”
　　“你啊你……”东方啸鸣点着我的鼻子，说道，“你给朕记住，绝对不可再如此冒险！再如此冒险，朕就先杀了你，也免得丢人现眼，说朕的才子只不过是一个善于吹嘘的狂妄之徒！”
　　我急忙答应了。与东方啸鸣说了很多话，嗓子又开始发痛，下意识的用手去摸。
　　东方啸鸣眼睛一动，说道：“脖子……还痛吗？给朕再看看……”
　　我低声说道：“皇上已经见过了……外面已经愈合，没有大碍的。”
　　东方啸鸣已经伸手，听我这样说话，却又缩了回去。片刻之后才说道：“人要强不是坏事，身子骨却是顶要紧的，你不能糟蹋了。朕听说你从小体弱多病，却是些什么病？”
　　这问题……似乎以前问过了。不过现在显然要从小时候说起，我却是说不上来。迟疑了片刻才说道：“什么病都有过。听母亲说，似乎是娘胎里带来的病。”李素月曾提起她的儿子玉同尘，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东方啸鸣沉吟了一下，说道：“果然是娘胎里带来的病……你放心，朕马上去整顿太医院，招几个好一点的御医，非将你的身子骨调理好不可。朕……还指望着你那个大同说呢。”
　　我不由抿嘴，低声说道：“不过是一个梦罢了。”
　　东方啸鸣哈哈大笑，说道：“梦！果然是梦！你却拿来勾引朕，你果然是做了一个好梦！”拉起我来，又仔细看着我的脸，说道：“莲妃娘娘一直想要见你，今天左右无事，你就过去一趟吧。”
　　那眼神中的宠溺再次让我心动了一下，当下答应了。东方啸鸣说道：“杨御医的事情，还是朕来给你擦屁股吧。杨御医是要审的，不过审理的结果，却不需要对外公布，这样做才更有效果，不然的话，那一位还以为朕怕了呢……”东方啸鸣的意思，是要通过审理的过程，向外界传递一个信息：朕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
　　东方啸鸣这是在教导我。心中再次触动了一下，咬了咬唇，终于将一句想要问的话吞回到肚子里。
　　就在这一迟疑之间，东方啸鸣就已经看到了。眼睛看着我，叹气说道：“你有什么话，就先问了吧！不要搁在肚子里。”
　　我迟疑了一下，说道：“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东方啸鸣脸色略略有些不愉，随即松开了，挥手，说道：“你去莲妃那里走走。小沐子，吩咐软舆过来。”我迭声说不敢，东方啸鸣却自顾自的进后面去了。当下就由沐辰陪着，前往莲妃娘娘所在的宫殿。
　　莲妃娘娘，我是知道的，就是吴王殿下的母亲，曾经给我送过考篮的那一位。本来也是要道谢的，现在得到皇帝的许可，正得其便。
　　莲妃娘娘比我想象中的要年轻得多，鹅蛋脸，长眉毛，与吴王殿下竟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温柔大方，依稀有些脸熟，半天才想起来，原来是见过的，当日吴王殿下与叶小姐成亲，在正堂上坐着的，就是这位莲妃娘娘。不过那时我已经有三分酒意，也没有十分在意。
　　莲妃见我行礼，连忙吩咐我平身，又吩咐宫女，拿来凳子给我坐了，含笑打量着我，说道：“重伤之后，恢复倒还好，这气色就是比上一次略略差些而已。”
　　听莲妃娘娘讲起那天的事情，不由脸红，急忙道歉。莲妃含笑道：“也罢了，那事情……其实也怪不得你。那日的一幅图画，人人都称好，你竟然是全才呢。”
　　我急忙谦虚了一下。莲妃娘娘仔仔细细打量着我，眼神之中竟然有几分凄楚的意思，倒是叫我浑身不自在起来。片刻之后，莲妃娘娘才笑道：“本宫只有归元一个儿子，这些年总是想要养育一个，却迟迟没有音讯。见到你这样年轻的孩子，难免有些想法，倒是叫玉解元见笑了。”
　　估计想生孩子是假，想着吴王殿下是真。现在吴王殿下还在重病兼软禁之中，作为母亲，虽然路途不远却不能相见，心中的记挂可想而知。心中感动，低声说道：“吴王殿下孝顺，莲妃娘娘后半生有靠，也是一样。”
　　莲妃笑了笑，眼睛里却有着眼泪掉下来，随即似乎不在意的一扭头，就将那眼泪抹掉了。笑着看着我，说道：“你这孩子嘴巴甜，就是惹人喜欢。我怎么就生不出你这样的孩子呢……”看着我胸前，笑道：“我听归元说，你有一块家传至宝，都是挂在胸前的，那上面的纹路倒是有些意思，能给本宫看看么？”
　　我的家传至宝？怔了一怔，才想起来，那是母亲李素月给的东西。李素月救我的时候，将我的贴身玉佩拿走，换了一块。不过是一块薄薄的玉片而已，不值几个钱，我也未曾在意。因为感激救命之恩，见她如此郑重的要我挂上，我也顺手就挂上了，一直没有除下来。现在听莲妃娘娘提起，隐约觉得某个地方似乎不对，当下笑道：“莲妃娘娘见笑了，不过是母亲给的一个护身玉片罢了，不值几个钱的，实在不敢拿出来。”
　　莲妃娘娘的眼中，竟然隐约有了些锋芒，含笑道：“母亲给的东西，居然也不敢见人么？”
　　这话说得重了，我急忙说道：“娘娘要看，自然不敢拒绝，只怕东西粗陋，有碍娘娘观瞻。”当下就将围脖取下，将衣领解开。
　　莲妃看着我的脖子，随即将目光闪开，嘴巴里却忍不住微微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里是不能掩饰的心疼。知道莲妃娘娘心疼的是什么，不过莲妃娘娘不说，我也不能表示，当下将玉佩给了她。
　　莲妃接过，仔细看了，笑道：“玉石这东西，是有灵性的。归元总说这东西让人看着心情舒畅，本宫看了，确实如此。难得有这样的东西，才能保住你历经劫难而保住平安，你可要小心带着。”当下就将东西还给我。
　　宫女又送了很多吃食上来，莲妃吩咐将吃食都送到我面前，笑道：“有几样是归元说的，说你爱吃，本宫这里有一个小厨房，这些天就吩咐做了，专门等着你的。还有一些，却是各地送来的、皇上赏赐的，都是一些新鲜的玩意儿，玉解元不嫌弃的话，都可以尝一尝。”
　　我急忙答应了。看着满满一盘子东西，不觉苦笑，将我当小孩子么？笑完了，却有些甜蜜的味道。
　　莲妃满意的看着我吃，片刻之后又笑道：“也不怕玉解元笑话，本宫这里，自从归元长大之后，就再也没有孩子了……虽然你已经大了，年纪却还小，本宫就下意识把你当做孩子了……”
　　却听见边上的宫女笑道：“娘娘喜欢玉解元，玉解元与娘娘又是天生的投缘，那么何不认了玉解元做孩子，也免了这些年来的遗憾？”
　　莲妃笑了一笑，看着我，说道：“玉屏儿说的是傻话——不过傻话也有些道理。玉解元，你……”
　　刹那之间，我明白了莲妃的意思。其实，也是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让莲妃认我为子，那样，我与归元就成了兄弟。兄弟之间来往，别人也没有闲话，也免了那些“断袖”的谣言。而且……有了兄弟的名分，我与归元之间，即使本来有些暧昧不清的关系，也要受到约束了……
　　莲妃的眼睛是如此的恳切，她看着我。
　　我……能答应么？
　　在这个看重礼法的时代里，只要答应下来，我与归元之间，立刻成了兄弟——或者兄妹。名分定下，这辈子再也不能更改……
　　从此之后，只能是兄弟——或者兄妹。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二十四章 母女重逢
　　当然，我是现代人，现代人各种逆伦禁恋见得多了，这种事情根本成不了我的心理障碍。但是吴王殿下呢？其他人呢？
　　所以，我不能答应。
　　当下低头，含笑说道：“娘娘见谅，玉同尘母亲尚在……”
　　莲妃娘娘笑了笑，说道：“本宫听说，你母亲已经离开你差不多一年了。”
　　莲妃提起母亲，我也不觉有些忧愁，当下说道：“当日母亲离开延州，只说十天半个月就回来，没有想到转眼就是一年。学生也曾托人寻找，却是始终没有找到，心中也异常忧愁。”
　　莲妃娘娘含笑站了起来，说道：“你知道你母亲的心么？”
　　我一怔，说道：“母亲的心？”
　　莲妃娘娘将手中的茶杯放下，说道：“你母亲到底是这样的身份，虽然已经出了贱籍，但是……她总担心耽误了你。见你已经长成，所以就默默离开了……天下最爱子女的莫过于母亲啊。”
　　其实，莲妃娘娘一起头，我就想到了这个原因。只是听莲妃这样说起来，还是不免有些酸涩，当下说道：“母亲就是母亲，即便离开，也还是母亲。玉同尘……”
　　莲妃娘娘含笑道：“你这孩子，你母亲离开你，不就是为了让你好么？你越好，她越开心……本宫以为收你为子，你母亲断断没有不开心的道理。”
　　我抬起头，看着莲妃娘娘：“母亲或者开心，然而玉同尘心中却是不安。再者，玉同尘心中也担心，别人或者有谄媚之讥。所以，莲妃娘娘的心意，只能心领。玉同尘愿意将莲妃娘娘当做母亲侍奉。只是母子名分，不告母亲，不敢应承了娘娘。”
　　我这样说，也算是滴水不漏。莲妃娘娘无可奈何，叹气道：“你这孩子！总是那么懂事那么惹人疼爱。吴王十五岁的时候，可是比不上你半分的。”
　　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闲话，莲妃娘娘终于无奈的放弃，却与我说定：“今天说好，你就是同我的子侄一般，有事没事要经常进宫来。”终于将我放出宫去。
　　这一回出宫，走的却是另外一条路。看着周围不熟悉的景物，沐辰笑着解释道：“玉解元，您还不算是臣子，前面的路不能走。皇上说了，其他几个门都带您走一走，让您也熟悉一下——将来您是要经常进宫的。”指着高墙，笑着说道：“这边就是掖庭。”
　　掖庭！
　　陡然听见这个名字，心扑棱的跳了一下。不觉伸手，扶着掖庭的高墙，听着高墙那边的声音。
　　高墙那边，隐约有人声——但是，那不是母亲的声音。
　　我一向以为自己非常坚强。作为霉女，有成人思想的霉女，在离开父母的时间里，我独立生活，独立奋斗，也混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在昨天，我甚至还用黑火药作为代价，换取了父亲的自由。父亲得到了鄜州将军的官职，母亲也一定能得到自由——我原以为，我这样做，心就能安定下来了。
　　只是今天，陡然听闻了隔墙就是掖庭的消息，心却猛然触动了一下，眼泪就不由自主的想要冒出来。强自镇定了一下，将眼泪收回去，笑道：“听说掖庭里呆着的是宫奴。”若无其事的问道：“鄜州新任将军李恒的夫人，不知出去了没有？”
　　沐辰怔了怔，说道：“鄜州将军的夫人啊……即使还在里面，也应该快出去了吧。这有关人伦的大事，礼部杨大人向来很仔细的。”
　　我也不敢多说话，当下就与沐辰出了宫。
　　出宫，风行烈与蓝十三香墨已经等在宫门外了。直接去了风行烈家中。与风行烈谈了这两天的事情，风行烈抿嘴笑道：“也难怪皇上生气，你也忒狠了一些。”
　　蓝十三冷哼了一声说道：“这个皇上，既然要人家给他效力，却又对着尘遭遇的这样那样的暗算不闻不问，也忒过分了一些。尘不这样，他还将尘当做没脾气的。”
　　我不由笑了起来。这个蓝十三！早先我要冒险，他将脸拉得比马脸还长，现在我成功了，又开始跟我说话，不过话音里那种维护之意，却叫我感动。
　　接下来也没有其他事情了。我住在风行烈家中，虽然少不了风夫人每天嘘寒问暖的温柔骚扰——没办法，谁叫玉同尘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啊。她还将我当做自己的准女婿呢——但是，有秋如意这个正牌老婆在边上，她也不敢太夸张了。不过有机会就拉了秋如意去，絮絮叨叨的说话，联络感情啊。风行烈对自己这样的母亲，直翻白眼，但是——没办法。
　　没有其他事情，就开始没日没夜的看书写书。现在写书倒是次要了，《资治通鉴》已经写到了三国归蜀，正是要紧地方。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我倒是比较熟悉的，但是三国时候，正是两个空间历史开始分叉的时候，不能错了，又加上考试要紧，身边又没有助手，当下就只能先搁下了。
　　临近过年，各地的举子陆续进京。现在我名气大了，前来拜访的举子也不在少数。已经与吴王达成了参加夺嫡的默契，我也不躲懒了，再加上现在要参加考试，需要交流，也见了几个有名的举子，参与了几次文会。风行烈是参加武举的，靠着国子监的推荐，还有父亲的面子，险而又险的过了乡试，也有了参加会试的资格。也与我一道参加了几次文会，一个劲叫没意思，又硬生生拉我去参加了几次武举人的聚会。
　　我身上没有多少武功，但是在风行烈的教导之下，轻功倒是不错。这一回受伤虽然凶险，却只是一个失血过多的问题，老早养好了身子。在风行烈的逼迫下，每天早上也与她一起起来舞一会儿剑，算是锻炼身体。现在与她一块去参加武举人的聚会，武举人嘛，聚会难免要动动手，风行烈基本上每次都是所向披靡，得意洋洋，也曾撺掇我与那些武举人动手，我靠着轻功，居然也没有吃亏——嗯，咱玉同尘的名声摆在那里，那些武举人也不敢真的与我动真格的啊。
　　日子就这样过去。除了参加聚会的日子，我们就拼命的读书。风行烈被我压着，也只能用功，倒也颇有进步。好不容易熬到过年，风行烈才算得了赦令，可以休息两天。
　　大户人家过年，规矩又多了。好在我们是客人的身份，参与的事情也不太多。这一天正是腊月二十八，风行烈一家正忙着祭祖，蓝十三出门去了，我们三个人就在客厅的小院子里呆着。
　　望着窗外的积雪，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过了年，我就是虚岁十六岁了，再等几天，正月初三，我生日，周岁十五，就到了及笄的时候，也就是成人的时候。母亲曾给我准备了不少东西，说是在及笄之礼上佩戴使用，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正想着，却见风行烈笑嘻嘻的跑过来，一点世家公子的风范都没有。不由笑道：“今天可是大日子，你走路也要有点规矩好不好？”
　　风行烈笑道：“大喜事大喜事！”
　　香墨笑道：“今天什么事情都是大喜事。”
　　风行烈跑到我身边，勾住我的脖子，轻声笑道：“我丈母娘来了。”
　　我怔了一怔，说道：“你丈母娘？”随即反应过来，身子一颤，扶着香墨，说道：“你说……什么？”
　　香墨早已激动得语无伦次，迭声道：“当然要去见！算起来，也有两整年了……”看着我，说道：“公子经历了这么多艰险，也好叫夫人见见……”
　　我扶着香墨上前一步，说道：“我母亲在……哪里？我这就去……”可是才迈出一步，脚步却凝固住了。
　　香墨怔了怔，看着我，说道：“公子，你怎么了？”
　　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片刻之后才说道：“我……突然害怕起来了。”
　　香墨笑道：“公子，我的好公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天下第一狂公子！怎么今天偏偏就害怕起来了……”说着话，眼泪却落下来了，说道：“这两年……看着公子，就像是过了好几辈子一般。等见了夫人，一定要好好哭一场。”
　　我默默不语。我很想见母亲，但是——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见母亲！
　　我甚至不知道，这次如果见了母亲，会带来这样的后果！
　　见母亲……那是小事。母亲会赞成我做这样的事情吗？我居住的这个小院很僻静，没有其他人。我与母亲相见——神色总会有些不一样，万一落入其他有心人的眼睛，消息泄露出去——那不是闹着玩的。
　　我现在深得帝心，靠着皇帝的宠爱，我甚至可以无法无天。但是万一我的真正身份泄露，我不知道，皇帝会如何震怒！
　　皇上震怒还是小事，关键是女扮男装，参与科举，连中四魁，那可是违反了国家法律的大事！现在吴王的事情还拖延着，风宙风大人还指望着我能博一个状元郎来为皇帝陛下解围。如果我女扮男装的事情泄露出去，我的前程我的性命也就算了，吴王殿下的事情也将无法解决，连带着已经被我救出的父母，也要重新身陷囹圄！
　　我很想见母亲，我怀念着母亲的怀抱，我很想在母亲的怀抱中大哭一场——然而，现在，我不能见母亲！
　　然而……不见母亲，可能吗？
　　我救父母的时候，就曾告诉皇上，我曾受过父母亲的大恩。现在我知恩图报，将他们救出来，那正是一个传奇美谈。而他们前来道谢，那是正常不过的事情。如果我不见，所有的舆论都会以为，我这事情处理不当，甚至会以为，我这是救了李恒夫妇，还清人情，然后就急着撇清关系……于是就会有人认定我冷血。
　　如果有好奇的人，说不定还会去探究我与李恒夫妇的关系。而我与李恒夫妇的关系，却是经不起探究的。父亲母亲想不起他们什么时候曾经施恩于玉同尘，而我也将无法自圆其说！
　　风行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母亲是个大嘴巴，又想要讨好亲家，为我的身份出台做铺垫，所以已经将你为李将军求情的事情告诉你母亲了。嗯，即使你不去见她，她也会来谢你。要不要见，你要拿定主意。”
　　秋如意站在边上，叹了一口气，说道：“香墨，不是说见就好见的。”
　　香墨撅嘴，说道：“什么事情比见夫人还紧要？见夫人又有什么……”
　　迟疑了一下，我看着风行烈：“我母亲……身子骨好不好？脸上的气色怎样？呆在掖庭里这么多年，不知……”
　　风行烈叹了一口气，说道：“没来由的经历了这么两年的折腾，再好的身子骨也要受损。我母亲已经留下你母亲，将养几个月，再去鄜州与你父亲会合。”
　　香墨迭声道：“怎么就不能见夫人了？公子，你经常念叨着夫人，您心里想着的就是将夫人救出来……现在夫人就近在咫尺，你为什么……不敢见了？”
　　我用力绞着手指。好久才说道：“烈，你去告诉你母亲，我最近身子不太好，要清静休息几天，任何人都不见。”
　　风行烈摇头道：“拖延不是办法，两个月，时间长着呢。”
　　我定了定神，说道：“眼看着会试在即……嗯，我在庆州结识的几位朋友也来到京师了。我想搬出去，与他们一道住。还烦请烈你转告风伯母，就说我多日叨扰，给伯母带来太多麻烦……谢谢了。”
　　风行烈跺了跺脚，说道：“大过年的，你去哪里找旅店去！你这样急冲冲的走，任是谁都要怀疑……”
　　我有些颓然，还没有拿定主意，却听见院子外有说话的声音：“夫人陪着李夫人来求见玉解元。”
　　正在手足无措之间，闻言不由脸色一白。秋如意低声道：“尘，你镇定些。香墨，你陪着公子进屋子在床上躺着……李夫人，我接待就是。”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我听见风夫人的声音：“莲藕，这里地滑，你小心些。那些贪省力的奴才，居然连这么多残雪都不扫……”
　　母亲的闺名，正是莲藕。
　　心猛然再跳了一下，直觉的竖起耳朵，却没有听见母亲的声音，却是听见了风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翠玉的声音：“夫人，你不知道，这玉解元最有雅兴，看着这满院子银装素裹的，他说不定能写出更多的好诗来呢。所以不是我们偷懒……”
　　又听见风夫人的声音：“你们这群懒家伙，倒是有理由了。”
　　接着我终于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姐姐，这丫鬟说得也有道理……”
　　声音很涩，很哑，但是那语气是这样的熟悉——那是母亲！那沙哑的声音——不像是年仅四十的中年妇女，却像是六十岁的老人！
　　一刹那之间，心潮汹涌，我几乎不能呼吸——这两年，母亲，又遭受了多少苦难——
　　香墨镇定了一下，说道：“公子，我扶你进去，休息一下……”
　　我已经镇定下来，苦笑着摇摇头，说道：“这一关迟早要过。再说……我是玉同尘，玉同尘……怕过什么事情来？”
　　风行烈苦笑着摇摇头，说道：“你镇定些，也不见得不能过关。”
　　我轻轻笑：“是啊，镇定些……不见得不能过关。香墨，你到后面去，不要见夫人了。”我一个人在母亲面前作伪，或者可以过关，但是两个人同时出现在母亲面前，能过关么？
　　在别人面前，我或者可以镇定一些，但是……面前的人，是母亲。孩子能在母亲面前保持镇定么？
　　深呼吸，我径直就走向院门，风夫人与母亲，已经迎面走来。于是长揖为礼：“后辈玉同尘，见过伯母，见过李夫人。”
　　说着，我抬起身子，面上含笑，与两位夫人对视。
　　一刹那之间，我觉得，我的心突然停跳了——母亲，面前的人，是母亲！
　　头发已经花白，额角已经出现了细密的皱纹。她的眼神依然慈蔼，她的神色却颇有几分憔悴。与风夫人站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她们的年龄，起码相差二十岁。
　　就在刹那之间，我发觉，面前的母亲，神情也僵滞了一下。随即，我听见了风夫人的声音：“莲藕，这孩子如何？”
　　母亲如梦初醒，深深的看着我，略怔了怔，随即——面上掠过一丝苦笑——随即很迅捷的将苦笑收起，脸上依然是严肃而恭敬的神色，片刻之后才说道：“让玉解元行礼，愧不敢当。小妇人身受玉解元恩惠，特地前来道谢。”说这话——她就跪了下去。
　　风夫人也急忙将母亲扶起，笑道：“莲藕，你将玉解元吓坏了。”
　　母亲站直了身子，凝视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于说道：“玉解元对我们一家有再生之恩，磕个头也是应该的。”
　　在那一刹那之间，我已经明白，母亲已经开始怀疑了。我毕竟是母亲养大的，十多年的养育，怎么会连孩子都认不出来？
　　我勉强笑了一笑，说道：“李家与我有大恩，正要向李夫人道谢，李夫人怎么如此客气起来。”声音恭敬而疏远。
　　那声音里的疏远再次让母亲的神色动了动，眼神掠过一丝失望，随即说道：“玉解元客气了……小妇人记性差，却不记得曾见过玉解元。”
　　母亲在怀疑，在疑惑，这样问，是正常的。我看了一下四周，除了风夫人，还有风夫人的贴身丫鬟翠玉，后面还跟着好几个婆子。微笑了一下，笑容里却有些苦涩，片刻之后才说道：“李夫人见谅。玉同尘曾受过李家恩惠，却未曾见过夫人，夫人自然不认得。”
　　风夫人见我们站着说话，当下笑道：“玉解元，莲藕，我们进去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母亲却不动，站着看着我，说道：“却不知外子何时曾施恩于玉解元？”
　　我摇了摇头，片刻之后才说道：“此事事关闺誉，夫人如果一定要问，学生自当奉告。”声音里有几分为难。
　　我这个“闺誉”一说出来，母亲的脸色还没有变，风夫人的脸色先变了：“闺誉？”
　　我微微叹息了一声，说道：“去年元宵节，延州城内，学生曾受过李家人的恩惠……学生曾发誓不将此事告诉任何人，现在夫人问话，却不能不答。”选了元宵节这个敏感的时间，是因为元宵节之后，我家的人就已经飘零四方，元宵节那天，李筝出外遇到了什么事情，已经不可求证。
　　“去年元宵节？”母亲的脸色变了变，好久才说道：“你受过谁的恩惠？”
　　心中已经想好了谎言，也不紧张了。只是略略迟疑了一下，我就说道：“是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公子——在下听闻他身边的书童，亲口呼唤她做小姐，又曾亲眼看见她的马车，驶入李家府邸的后门。虽然只是几本书的恩惠，但是学生确实铭记在心。”
　　我的话并不连贯，正因为不连贯，更给人“这是事实”的感觉。随着我的叙述，所有的人都得到了这样一个故事——李家的女儿李筝，女扮男装出去，遇到少年才子，于是赠送书籍。少年才子眼睛敏锐，早就看出李家女儿乃是女儿身，于是悄悄跟随，亲眼看见李家女儿的马车，进了李家府邸的后门。
　　这样解释，风夫人就露出了了然的神色。微微点头，说道：“玉解元……这也可以作为一段佳话了。”
　　编造着李筝的故事，心中不停咒骂自己无耻，然而听着风夫人说话，却微微露出尴尬神色。片刻之后才说道：“李夫人，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如今朝廷已经开恩赦免李家的罪名，李小姐想必不就也会回归，若等到李小姐回归之日，学生能否前来鄜州，见小姐一面？”
　　风行烈忍不住说道：“尘！”声音里已经有了几分嗔怒。她是在怪我，做戏做太过分了！
　　母亲看着我半晌，片刻之后陡然哭道：“我的筝儿！”抓住我的手，身子咕咚一声，往后仰倒。
　　不由慌了，慌忙扶着她，却不想自己的脚下也是滑溜溜的，当下也是一跤摔倒。幸好风行烈在身边，一把将母亲托住。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不礼节了，抱着我的母亲，就往我的房间里走，将我母亲放下。
　　幸好没事。才将母亲放下，母亲就睁开了眼睛，眼神里透露出来的东西——居然有些让我心寒。片刻之后才对风夫人说道：“姐姐，我与玉解元，有些话要私下说。”
　　风夫人道：“你不要太激动才好。”当下就带着风行烈与一群丫鬟仆妇出去了。
　　母亲坐起来，我急忙上前扶着。母亲甩手，盯着我，才酸声说道：“我怎么也想不到，名满天下的玉解元，居然是我家的女儿！正欢喜我家的女儿还活着，却发现那是一个连母亲都不敢认的乖女儿！”
　　听母亲这样说话，我咕咚就跪下了。心中委屈，但是也不能抗辩，当下只能垂首听着。不过见母亲先将其他人屏退才与我说这等话，心中却是略略放心了一些。
　　母亲看着我，好久才说出了第二句话：“早知道你能女扮男装，早知道你胆子大，早知道你做起事情来无法无天！可是怎么也想不到你居然能走到这一步……之前的事我也不怪你，今天你却为什么当着烈儿与婆婆的面，败坏你自己的名声？你且给我说出个道理来！”
　　我垂首，低声说道：“母亲见谅。孩儿当日在皇上面前说了一堆谎话，这等谎话是要用谎话去填的。孩儿现在名声如此之大，无论用什么谎话来搪塞，都会有无聊的人去追究。唯一的办法，就是用闺房之事来搪塞……”
　　“你拿闺房之事来搪塞……”母亲气才略平了一些，说道：“你……好生不知羞耻。你与烈儿还未成亲，就这样住进人家家中，来来往往全不避人！等到将来，你嫁给烈儿，却怎么做当家主母？不行，你得赶紧搬出去！”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孩儿倒是想要搬出去，可是风伯母不让，只能算了。再说……母亲放心，孩儿这一生，是不会与烈成亲的，不会成为烈的当家主母。”想着烈那个身份，不觉一笑。
　　“你……”母亲不觉又生起气来了，厉声说道：“我知道你是长大了，名满天下了，翅膀硬了！烈儿……不知道你的身份是不是？你还当自己真是一个男人啊……你现在已经成功了，正是见好就收的时候……啊，你难道还真的要去考一个状元回来不成？”
　　我点了点头，说道：“女儿正有此心。”
　　“不行！”母亲勃然大怒，“先前的事情，我知道，你是孝顺孩子，见我们受苦，你豁出去了……只能怪做父母的无能，还要女儿来相救！现在你父亲已经出来了，我要比你父亲多辛苦一些，多立些功劳——总不能再让你扮作男孩子，去受那些苦楚！——我的好孩子！”母亲的声音陡然呜咽了，搂着我，眼泪终于滂沱而下。“我的好孩子……我曾很多次，想过你！只以为你死了……没有想到，你这条命，居然硬生生给挣回来了！我……真不敢相信……孩子，”母亲陡然又慌乱起来，“我曾听你婆婆说，你前些日子，在庆州又挣回了一条命……你让我看看，我的孩子，你怎么……对自己狠得下心呢？你是用自己的命，去换我们两个老废物的命啊……”
　　母亲要给我解开围脖，我连忙自己解开了，轻声告诉母亲：“那时候也是被逼得无奈了。母亲你看，孩子不是平安回来了么？现在孩儿在大兴朝的名望，可算是如日中天了……你看，这不是合算生意么？您别看这些伤疤够吓人的，其实一点也不痛……”
　　母亲苦笑了一下，说道：“当初你用自己的命换弟弟的命，现在你用自己的命来换我们的命，还担心母亲看着你的伤疤心疼呢……你的嗓子怎么回事，坏掉了？”
　　我做出一个调皮的笑脸：“母亲，嗓子坏了也不是坏事。您看孩子的嗓子，本来就是太清脆了一些，现在倒好了，听我的声音，也没有人怀疑了……”
　　“你这孩子，你这说的什么话！”母亲恼怒起来，说道，“你还真的想一辈子做男人不成？先前母亲说的，你不能再考虑了，就说身子不好，先错过这一科。过了这一科，就要等三年，三年过去，朝廷之中，也没有多少人记得你了。那时再悄悄回家，改回女装，也没有人留意了。”
　　“母亲。”我咬了咬嘴唇，说道，“孩儿……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为什么不让孩子走得更远些？”
　　“你……的心，到底在想些什么？”母亲的声音放柔和下来，手指在我的脖子上轻轻抚摸，“你男人还没有做够不成？你想，你是一个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你现在还好，你与烈儿的关系好，他知道你是女子，只怕高兴还来不及。但是等你在男人群中混多了，他一定会觉得你……不检点，那时就糟糕了……”
　　“母亲！”我沉声说道，“烈不会娶我，我也不会嫁给她。母亲您放心，我不是寻常女子……”
　　“寻常女子，我自然知道你不是寻常女子！”母亲叹了一口气，说道，“然而再不寻常的女子，也是要嫁人的啊……我现在就去告诉亲家母去，你与烈的事情，该捅破了……”
　　“母亲！”我再次扑通跪下，说道：“您可千万别……孩儿现在的身份，万一泄露，那是死罪啊！”
　　“你这孩子……”母亲将我拉起来，搂着我，泪如雨下，“你这孩子，怎么就将自己折腾到这个地步了呢……母亲心中有愧啊……”
　　“母亲！”我沉声说道，“母亲，孩儿……这是自愿的。孩儿已经走到这个地步，孩儿只想走得更远。希望母亲……不要用寻常女子的教条来约束我。”
　　“可是，你与烈儿的婚事，是你父亲定下的。”母亲抚摸着我的头，叹气说道，“你与烈儿也合得来，怎么就不愿意嫁给他？”
　　母亲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呢，苦笑了一声，说道：“母亲，等有空，您悄悄问风夫人一声，就明白了。”
　　母亲却没有仔细听我的话，她陡然之间想起了一件事，厉声问道：“我身在掖庭，却也曾听闻，吴王殿下有一个男宠，是名满天下的才子……莫非你与吴王殿下，有男女之私不成？”
　　我一时不能回答，我们之间，说有男女私情吗？没有。说没有吗？有。
　　母亲的脸色陡然变了，片刻之后，她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你……居然与吴王……有男女私情！”
　　陡然之间，母亲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厉声说道：“你给我立下誓言，此生……不再见吴王！否则……你母亲，将沦落青楼，永远不能脱身！”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二十五章 女儿不婚
　　母亲眼中的绝望，像一把钢刀，刺痛了我的心！
　　那是一把钢刀啊，铮亮的钢刀……母亲没有逼我用自己来立誓，却逼我用母亲自己来立誓！
　　我知道，我与吴王的交往，会有很多人反对。蓝十三是其中之一。然而，我却没有想到，我最爱的母亲，居然用这么激烈的态度来反对！
　　然而……我不能答应！我素来是要强的，我素来是倔强的，来自现代的霉女，整个身子就像是一根钢弦，压力越大，反弹的力量也越大！我抬起眼睛，看着母亲，声音在颤抖：“我要知道，为什么！”
　　母亲看着我，眼神倔强而苦涩：“你不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我也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也不知道详细的情况。你就给我记住，你不能与吴王交往，你不能！帝王之家多血腥，你应该知道！”
　　“母亲！”我的声音也渐渐高亢，“我不知道吴王做错了什么，叫您这么失望！帝王之家是少真情，但是吴王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孩子……我的孩子！”母亲紧紧的搂着我，就像搂着珍宝，“孩子，你要知道，母亲……只是为了你好！你很坚强！你要记住，你能将吴王忘记的，你能将他放弃的！我知道，这次是吴王救了你……但是救了你只是救了而已，你不能……因为这就将自己交给他！”
　　“母亲！”我的声音里有沉沉的苦涩，“我现在还没有将自己交给任何人……只是，母亲，我要知道，为什么？您一定知道的，您一定知道的！”
　　“不要问了，孩子……你现在就跟母亲走，跟母亲去鄜州，去找父亲！这里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作为女儿家，你为家里做的，已经够了，够了！不要再这样混下去了，……女儿！”
　　母亲不敢高声，但是她的声音里包含着深深的痛楚——这种痛楚，像一把刀子，在我的心中，来回搅动，将我已经碎裂的心，搅成粉末！
　　“母亲。”我站定了，看着母亲，“您也知道，是吴王救了女儿。吴王殿下现在还在麻烦之中，女儿若是现在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的话，天下的人，都将会觉得，女儿无情！这也罢了……母亲，您素来教导女儿，做事情要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您叫女儿现在就脱身悄悄走人，女儿……如何能做得到？再说，女儿现在是天下名人，女儿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关心，您即使想要带着女儿无声无息的离开，也终究会有人，查到母亲的身上，继而——将女儿的身份揭发出来，那样的话，反而更加被动！”
　　“我的好女儿……”母亲抱着我，眼泪涔涔而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与吴王这样……注定没有结果。趁着你现在陷入得还不深，你先将脚拔出来……”
　　“女儿一定要救吴王。”我推开了母亲，目光坚定，“吴王如此待女儿——女儿几度遇险，都是吴王相救！现在若没有回报就走人，女儿自己会看不起自己！”
　　“回报——你仅仅是为了回报？”母亲看着我，声音酸涩，说道，“你自己说的，仅仅是为了回报？那母亲告诉你——吴王为你做的，你根本不用想着什么回报不回报，那是应该的，因为……”陡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母亲连忙住了嘴。
　　“因为什么，母亲？”我疾声问道。母亲的话……终于藏不住了。母亲，会告诉我为什么吗？
　　“也罢，我告诉你！”母亲拉着我，在床沿坐下，“你不是我生的，孩子。”
　　“母亲，这女儿知道。但是母亲您将女儿养大，待我超过亲生女儿。”我从小就知道，我是庶出之女，也就是父亲的妾室生的。
　　“我只有你们这两个孩子，我不疼你们我疼谁呢——何况，你这孩子，从小懂事，不像李篁那个小子，天天就知道给我淘气！”母亲捋着我的头发，“我也曾告诉你，你的娘亲，亲生娘亲，在生你的时候难产而死。”
　　“是的。难道……母亲？”预感到了不祥的征兆，我的脸色陡然之间，苍白起来。
　　“你的娘亲，是在生你的时候死的……不过不是难产，不，或者可以说是难产——那是因为，有人追杀她，她不得已，让贴身的丫鬟剖开了她的肚子，取出孩子，让丫鬟……带着孩子逃命！”
　　母亲的声音不响，然而却如一个雷霆一般，在我的头上炸响——一时之间，我的头脑轰隆隆的，我的面前，出现了一滩狰狞的鲜血——那是鲜血！
　　那铺天盖地的鲜血啊，将人湮没让人窒息的鲜血——我的心，在那片刻，不能跳动，被这句话冻成了冰，被这句话烧成了灰，我听见了我的灵魂，被放在火上烤熟了，烤焦了，发出嗤嗤的声响！
　　“母亲！”我的声音陡然凄厉起来，“不，这不可能！”
　　“你的母亲，是一位侠妓。她的性格和你非常相似，或者说，你的性格，就是来自她的遗传……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倔强的过分的性子。”母亲的声音里包含着深深的痛楚，“而追杀她的人之一，叫秦玉莲，就是现在的莲妃娘娘。”
　　莲妃娘娘……我面前掠过莲妃的脸庞，慈爱温和，正是母仪天下的风范。
　　她温和的对我说：我想认你做儿子。
　　她温和的对我说：从今之后，你就如同我的孩子一般，要经常进出宫廷才好。
　　她温和的对我说：你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好孩子，吴王当年可比不上你的万一……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是我的……杀母仇人。
　　遥想遥远的十多年前，一个倔强如我一般的女子，固执的将手中的剑递给丫鬟，逼迫着丫鬟剖开她的肚子……那样的情景，就足够将我的心，撕破了，碾碎了，投入火炉之中烧融了，然后化成我自己也不认识的一块。
　　那样的女子，是我的母亲，是我的亲生母亲！
　　而逼迫她做出这样的选择的，却是——他的母亲。
　　回想起那张脸，那张从下水道里钻出来的脏兮兮的脸，回想起那天半夜反复唠叨“我好欢喜”的脸，回想起那天慌乱的说“我身子其实已经好了，不过是想要拖延时间所以在床上躺着”的脸，我的心，再次经历了一次……凌迟。
　　那个人，曾经从夏州城墙之上，一跃而下。五丈高的城墙啊，就这样跃下……只是为了，逼令夏州城的守将开门，将我放进城中。
　　那个人，曾经与武功远远超过自己的突厥四王子，对射赌命——他使出了他不应该使出的天神箭，直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他只是为了快刀斩乱麻，早一点，早一点将我救出。
　　那个人，曾经长着一张让人痛恨的纨绔脸蛋；那个人，曾经嬉皮笑脸的要我做他的男宠；那个人……那个人，曾经为了救我，答应与不爱的女人成亲，然后，在成亲之后，守身如玉。
　　那个人……那个人——
　　他是仇人之子。
　　他是莲妃的孩子，莲妃——是我的杀母仇人！
　　陡然之间想起了什么，我厉声问道：“母亲，你告诉我，莲妃，为什么要杀我的娘亲？”
　　母亲痛苦的摇摇头，片刻之后才说道：“你娘亲是一位侠妓。说实话，她的生活我并不十分清楚。之前……我甚至有些看不起她。”
　　我的娘亲是一位侠妓——侠妓也是妓女，就是在前面加了一个“侠”字而已。我的母亲却是一位大家闺秀，尽管嫁给了父亲那样的武人，却依然不改大家闺秀的脾气。她看不起我的娘亲，那是——正常的。
　　心颤颤的沉下去，我不知我该想些什么了。我跪下，将我的头埋进母亲的膝盖，低低说道：“母亲，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母亲，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这些事情，实在太残忍……我原先是不想告诉你的，我的孩子。”母亲抚摸着我的头发，低声说道，“母亲也不指望你为你的娘妻去复仇什么的，毕竟那是你娘亲的事情，你没有必要生活在仇恨里，再说，宫廷中的那些人，也不是你惹得起的……只是现在，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与吴王有了关系……甚至还有了儿女私情。”母亲的声音里含着深深的酸楚，“我也不愿意说这些事情——每次回想起这样的事情，心头都像有一把刀在搅动。”
　　“母亲，母亲！”我低低的哭泣着，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
　　“你跟母亲发誓，从今以后，与吴王划清界限。”母亲的声音，终于平静下来了，“你记住这句话。”
　　“母亲……我还能说什么呢，母亲！”我低声哭泣起来，“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见吴王……”不见吴王，不代表我不救他——我要救他的，看在他救了我几次的份上，看在他这次的麻烦是因我而起的份上！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玉同尘本是大兴朝的一大狂生，讲究的是快意恩仇痛快淋漓，玉同尘，不是拖泥带水之辈！
　　陡然之间，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是的，很关键的一件事——
　　我盯紧了我的母亲：“母亲，您在掖庭两年，莲妃娘娘，并没有为难你！”
　　莲妃当年曾经派人追杀我的母亲，自然应该知道母亲与娘亲的关系，知道娘亲与父亲的关系！现在母亲落入掖庭，莲妃没有不闻不问的道理！
　　莲妃是宫廷贵妇，母亲是掖庭女奴，莲妃只要伸伸手，就可以将母亲碾碎——可是母亲终于活着回来了，尽管苍老了很多！
　　如果母亲说的都是真话，那么，莲妃娘娘——为什么不为难母亲？
　　陡然之间，就像溺水的人找到一根稻草一般，我紧紧的盯住了母亲，我要从她的眼睛之中……看出破绽！看出我所想要的破绽！尽管我知道，我的母亲，绝对不会骗我！
　　没有人会因为想要阻止女儿与另一个男子的交往而编造出这样一个撕心裂肺的故事！
　　只是……这个故事中，还有一个不合理，非常不合理的地方！
　　不弄清这个不合理，我……将不能安枕！
　　“那是因为……”母亲的声音里有些迟疑，片刻之后才说道：“也许，宫中的那些人，根本不知道我知道你娘亲的事情。因为我与你娘亲——关系其实很疏远，而外面的人，却都以为你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不比你娘亲，我只是一个小人物，一个根本进不了人家眼界的小人物……人家怎么会将我放在心上呢？”
　　母亲的声音有些慌乱，但是她的眼神却不容我质疑！她抚摸着我的头发，“孩子，我的孩子……你要记住，母亲不会害你，母亲不会骗你！母亲不许你去想什么复仇不复仇的问题，但是……母亲也不许你，再与吴王殿下纠缠不清！答应我，我的孩子，你是最好的孩子，你是天下最懂事的孩子！你如果不答应……你的母亲，也只有以死，向你的娘亲谢罪……”
　　母亲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句话，如同席卷而过的秋天的狂风，扯下了那挂在树梢的最后一片黄叶，扯下了我最后一点孤零零的希望！母亲那决然的眼神，让我的心，剧烈的颤栗，颤栗！
　　“母亲！您不能说这样的话……母亲，女儿答应您，从此之后，不见吴王！”我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出了血。没有第二个选择了，十多年前那滩鲜血，在我与他之间，划出了天堑壕沟！
　　那是一道天堑壕沟……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能再见他了，不能再与他纠缠不清了！
　　想不到蓝十三的话居然是对的，我们真的不合适，非常不合适！
　　母亲搂着我，叹气道：“我懂事的孩子！”她的眼泪，润湿了我的头发。
　　“但是母亲，我要参加会试，我要用一个状元郎的身份……向皇上求情，了结他为了救我而带着私兵越界的事情。”我仰起头，看着母亲，目光是倔强的，“母亲曾经教导我，有恩报恩，这件事情，我一定要给他一个干净利落的结局。”
　　“孩子……你总是将天下的事情都担在肩膀上啊……”母亲微微叹息着，“可是这样，你将来如何脱身？现在你只是一个解元，就已经名满天下人人皆知，将来中了状元……你就将步入官场，你无法脱身啊！”母亲叹息着，胳膊加了一把劲，似乎想要将我揉进她的身子——“我总担心，终有一天会失去你，就像那天，眼看着你被林明之带走那样，永远的失去你……”
　　“母亲。”我轻轻的将母亲的手推开，推松开了一点，“女儿……有时想，女儿又何必脱身？”
　　“你……居然不想脱身！”母亲看着我，眼神是如此的陌生，“你……简直疯了，你居然想，一辈子就这样不男不女的下去？”
　　“一辈子这样下去又如何？”我看着母亲，“母亲，难道……女儿家，就一定要呆在闺房里，相夫教子吗？为什么男人可以做的，女儿却不能做呢？”
　　“女儿家……难道不应该这样吗？”母亲怔住了，“孩子……你的心，太野了！是母亲，没有将你教好……”
　　“女儿……较男子，如何？”我站定了，我看着母亲，“女儿与男子相比较，如何？您看女儿现在做的，哪一件比男子差了？女儿写的诗，女儿作的文，天下传唱；女儿在夏州城里，一个计谋，挽救了我大兴江山；女儿在突厥人的屠刀之下，硬生生救回了三百条性命！女儿还做了两样东西……从此之后，会让大兴朝的历史改写！女儿还给天下做了一个典范，一个让天下人几百年之内都会传唱的典范！女儿相信，女儿能闯出更大的天地！女儿还有一个梦想，让天下的人，都享受同等的权利，让天下的人，都不会无缘无故的被他人连累，让天下的女子男子，都能真正享受属于自己的自由！只要母亲，您舍得放手，您舍得放手！”
　　“可是，你总是要嫁人的……”母亲的声音是慌乱的，陌生的，是的，她从来也不曾发现，她的女儿的心，居然如此之大！
　　“嫁人……有必要吗？”我看着母亲，“风行烈是不会娶我的，而我也不会想要嫁给任何人！女儿这辈子，不会想嫁人这件事情了，母亲！”
　　是的，我曾经想过，我要在这个时代里好好的勾搭几个帅哥，好好谈几场恋爱，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个时代里，我居然……沦陷了进去。
　　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一颗心，就这样……沦陷了进去。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卿卿我我，没有惊天动地的宣告，甚至没有一句明白的言语——然而，我知道，我的心沦陷进去了，我的心在沦陷进去的时候，甚至不曾试图挣扎。
　　心已经沦陷进去了，沦陷进那个温柔的沼泽里，我还能另外找一颗心，寻找另外一个值得我托付的人，然后将那颗心奉献给他吗？
　　再说了，在这个时代里谈恋爱，本来就是一个错误。我是穿越女，我是经过进化的高等人类，怎么可以与一个古人谈恋爱？我在这里穿越，不过是一场旅游，我迟早还是要穿回去的，我……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寻找我的另一半！
　　母亲看着我，目瞪口呆，手不知不觉之间松开了。
　　我伸出手臂，挽住了母亲。“母亲……女儿希望你能帮女儿保密，让女儿飞得更高一点，更远一点！如果……母亲一定要女儿回归闺房，那么……女儿想，女儿的生命，也就真正的终结了！”
　　“你这孩子！你说什么傻话，你已经是死过两次的人了，难道你还想吓母亲一回吗？……”母亲泪如雨下，“不要再吓唬母亲，不要！”
　　“可是母亲，如果女儿回归闺房，那……即使不死，也会生不如死。”我含着眼泪看着母亲，“您是最疼爱女儿的，就再疼爱一回吧！女儿不敢威胁母亲，女儿只是在央求母亲，央求母亲松一松手！帮女儿保密，帮女儿守口如瓶，不要让任何外人，知道女儿的秘密！……母亲，您也知道，女儿的身份泄露，那将影响的，不仅仅是女儿一个人而已，就连父亲，风大人，他们都会被连累的……母亲，求您了，母亲！”
　　“你……我的孩子，你……居然这样威胁我！”母亲的眼睛里含着泪，眼神里却带着笑意，“母亲能不答应吗？可是，我的孩子，你这一生，将会过得很艰苦，比任何人都要艰苦！”
　　“母亲……这是我的选择，不是吗？”我含着眼泪，看着母亲。
　　母亲微微叹息，不再说话。
　　风夫人对我们那天单独在一起谈论了一些什么，虽然很好奇，但是到底是不曾询问。作为一个有气度的贵妇人，她很自觉的将隐私留给我们母女。何况，我所编造的那个故事，也给多愁善感的贵族妇女们，足够的yy空间。
　　此后母亲偶尔也来我们这个小院，然而也仅仅是偶尔而已。
　　过年之后第三天，我的生日。在没有外人的小房间里，母亲用一根长长的发簪将我的头发绾起，就这样，我过了我的成人礼。走出门去，我依然将头发高高束着，戴着我的书生衣冠，只是，参与书生们的聚会次数，到底疏了一些。
　　不为什么，就为了读书。会元并不好拿，尽管我的名声，天下无俩。我需要这个会元向皇上要一个状元，用这个状元，向朝廷要一个人的自由。
　　这件事情，应该由我来落下帷幕。
　　过了年之后，会试的消息一件一件的传下来。主考官不是别人，正是我在延州认识的张潜渊张大人，我的老师。那日我被取拿进京，在上囚车之前，与张先生定下了师生名分。按理说，张先生的官职还不够，做考官有余，做主考却是不足，皇上却是在正月初八那天，硬生生的将张先生的品级提高了三级，做了礼部侍郎，成了从二品的大员。
　　得到消息，风行烈对我挤眉弄眼，笑道：“皇上看得起你，所以帮你作弊。”
　　我笑了一下，说道：“若是我写不好文章，皇上再帮我作弊也是不成的。”
　　又得到了消息，皇帝陛下为了刺激武举人，居然拿出《武经总略》作为武举前三名的奖赏——无论是谁，只要取得武举前三名的身份，就能进太极殿边上的琅嬛书屋，阅读《武经总略》！
　　消息传递出来，天下震动。我知道，《武经总略》是当日真武大帝刘禅手下赵云所著，其中不但有武功，更有兵法。其中小半是赵云心得，大半却是刘禅的心血！这本书，向来是藏在朝廷手中，掌握在皇帝手中，寻常读书人，也就听见过一个名字而已。现在，皇帝陛下居然拿出这个来做对武状元的奖赏！
　　得到消息，轮到我对风行烈挤眉弄眼：“看样子皇帝陛下是准备给女婿的礼物了。”
　　风行烈没好气的说：“得了，天骄公主，我可不想要！不过《武经总略》，拿来看看倒是不错。其中的兵法部分，我抄出来给你看好不好？”
　　我笑道：“只怕你得不到这个武状元。再说了，就是得到这个武状元，你就能将书给抄出来？想得美啊你。皇帝陛下这一举动……”我沉吟了一下，说道：“皇帝陛下，是被突厥人惹毛了，他是想借机选拔几个人才，培养几个人才，帮他对突厥用兵呢。”
　　风行烈笑道：“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你与我父亲说的，完全一样。”
　　我啐了她一口，笑道：“我可不敢与枢密使大人相提并论。”
　　当日在庆州认识的一帮好友都陆续进京来了。欧阳毅东门二人是陪着林子陌一道进京来的，元宵节就到了，与一群庆州旧识住在了安平客栈。我去与他们相见，东门叫穷，风行烈就笑道：“我家有一个小院子，我父亲已经赏给了我，虽然地方偏僻了一些，但是住几个人还不成问题。你们先住到那里去吧。我倒是有心请你们都住进我家的，可是我家来往官员多，怕你们不自在。”
　　林子陌是与欧阳毅相熟的，当下就笑道：“你家的府邸高贵，只有兄长才能住得，我们是知道的。不过有个免费的小院子住住，我们也很满意了。”
　　我看着东门与欧阳毅，说道：“今年皇上开恩科，天下之人，只要有六品以上官员作保，就可以直接去礼部报名参加考试，两位兄长……”
　　东门笑道：“也罢了。你家皇上开的这个恩科，不过是给官员们多一条给子侄谋福利的道儿罢了。六品以上官员作保？寻常人，哪里能找到六品官员帮忙作保？即便有六品官员作保，那些真正的贱民，又有几个人能出得起盘缠进京？再说了，天下的贱民，读过书的又有几个人，能有信心来参加考试？所以，这次恩科，来参加考试的贱民，那是少之又少，不知十个手指头可数的过来！六品以上官员，还不趁机将自己的考不上秀才过不了童子试的儿子侄子孙子姨太太家的灰孙子保举上来？好歹也让他们见见世面，或者弄得好，趁机给子侄们谋个进士出身，也未可知。所以我与仲坚也商量了，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再说你虽然有些人脉了，也不能将这些人脉关系花在这样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欧阳毅字仲坚。
　　听东门这样说话，心先凉了半截，闷闷的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个恩科……我原以为，能开天下风气之先。”
　　东门也叹气道：“你也不用太颓丧。尽管事情结果如此，但是总算是开了一个口子。至少这件事，给了天下贱民一个希望。他们或者因此努力培养子侄，十余年之后，这些孩子中有成才的，而你再努力争取，能让朝廷再开恩科亦未可知。到时候努力完善制度，让恩科真正成为天下贱民的恩科。再努力，让恩科成为定举，天下贱民，才能真正有一个翻身的希望。”
　　东门其实是在安慰我了。欧阳毅见我有些颓丧，当下笑道：“东门先生所言有理。我辈总要努力，莫要使公子心愿成为泡影。”
　　正说着话，却见门外有人探头探脑，见到风行烈，一声欢呼，说道：“风公子，玉解元，你们果然在这里！”
　　我看着眼熟，略怔了怔才想起来，原来是风行烈的狐朋狗友，一个武试举子云从龙的跟班。风行烈看着那小厮，说道：“你这小鬼，你家公子呢？”
　　那小厮道：“风公子，我们公子在找你，都要找疯了！找了半天小人才想起来，您家里住着玉解元，不定是陪着玉解元来访友了。找了几个关内省书生们汇集的客栈，都没有找到您，最后才听说，安平客栈里也住了几个延州来的举子，于是一路小跑来碰碰运气……”
　　那小厮讲了一路的辛苦，却没有讲到重点。风行烈笑着呵斥道：“你先将事情讲清楚！你家公子找我做什么？”
　　那小厮道：“事情大了！你知道，我家公子没事干，总喜欢往闻香院里跑，见见游紫怜姑娘。虽然我家公子有贼心没贼胆，但是见见也好不是？没想到，却碰到几个不长眼的胡人！”
　　风行烈道：“胡人？突厥人？敢在京师放肆？”
　　那小厮道：“不是突厥人，是吐蕃人。听那吐蕃人说，今年是大比之年，中原皇帝开恩科，他们也来博取一个中原的功名。那吐蕃人看中了游紫怜姑娘，在游姑娘身上动手动脚的，游妈妈又是个没用的烂好人，居然就任凭着游姑娘被欺负！我们公子还有吴韵阳、单云光几位公子，看着气愤，就与他们争论。没有想到，却吃了大亏——我们公子不服气，与吐蕃人约定明天再打过。这不，我们公子就派我们一路找您去商量了。”
　　说了半天才明白，原来是风行烈的小弟们在妓院里与人争风吃醋结果却被人揍了，现在小弟要找大哥帮忙出头。我们一群人都笑起来。东门就笑着问：“吐蕃人？居然也来博取中原的功名？”
　　欧阳毅笑道：“这个事情倒也不太奇怪，早在前朝的时候，就有吐蕃突厥还有海外的倭国高丽都有学者，不远万里前来我朝参与科举考试，有的就留在我朝做官了，有的却又不远万里回去。据说能得一个我朝的功名，回到他们自己国家，那就是人上人了，他们的国主对那些有蜀国功名的臣子，都是异常恭敬的。”
　　林子陌笑道：“能得到朝廷的功名，就在我华夏大地上都算是人上人，何况是回到那些蛮夷小国！”
　　我不觉一笑，那些先来华夏大地取得功名再次回到自己的国家去的，用现代话来说，就是所谓的海龟了。海龟什么时候都是值钱的，只不过与后世不同的是，现在的华夏大地，是海龟的输出地，各地的学子，都能以取得华夏的功名为荣。
　　东门笑道：“这些吐蕃蛮夷，居然也敢来我朝参与科举考试？难道不知我朝的科举考试，向来都是极难的吗？”
　　欧阳毅笑道：“也不见得一定要得到进士身份啊。只要得个秀才举人回去，就足以骄人了。”
　　我们在这里说着闲话，风行烈却走了，回头对我们说道：“我先去看看那几个家伙，有没有吃大亏！”
　　我又与东门他们说了一阵闲话，才慢慢的回到风府。却等到很晚才见风行烈回来，一进门就急急忙忙的叫道：“尘！”
　　我笑道：“看过那几个小弟了？有没有吃大亏？”
　　风行烈面色阴沉，说道：“看过了。他们与那几个吐蕃人动手，那吐蕃人缓缓的挥动了一下手臂，吴韵阳他们就觉得举动艰难……云从龙说，好像是在水中打拳的那种感觉。”
　　我吃了一惊，说道：“凝固？”
　　风行烈点了点头，说道：“是，控制。据云从龙所说，那家伙的水平，还远不如欧阳十二，就连我也还稍有不如——但是，这是‘凝固’！”
　　我低低惊呼了一声，说道：“天脉者才能学会的‘凝固’？”
　　风行烈点头，说道：“问题是，听吴韵阳他们说，会凝固的，似乎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两个！”
　　我再次惊讶：“这么多人？都来博取我朝的功名？是文举还是武举？”
　　风行烈苦笑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他们考的都是武举！你又让皇帝陛下开了这个恩科，这不是给我找对手了么？你要知道，皇帝陛下可是拿出《武经总略》作为奖赏，我是非拿到这个武状元不可……”
　　说话之间，我先“啊”了一声，风行烈也怔住了，片刻之后才说道：“不会吧，他们……难道也是冲着《武经总略》来的？”
　　我苦笑着点点头，说道：“多半是了。皇帝陛下拿出的这块肥肉真香啊，居然连吐蕃人也引来了……”
　　风行烈打了我一拳，说道：“你骂人也不能这样骂，这不是连带着将我也骂成狗了？”搓着手，说道：“这怎么办？《武经总略》总不能让吐蕃人得了去……”
　　我沉吟了一下，说道：“幸好那几个吐蕃人在妓院里沉不住气，与吴韵阳他们动了手，漏了底。现在知道，总比赛场上知道要强。”
　　风行烈恼道：“还是赛场上知道的好，那时候拼了死命斗就是。现在知道，心就慌了！”
　　我忍不住苦笑，说道：“天不怕地不怕的风行烈风大侠，什么时候怕过人来？什么时候怕过事来？”沉吟道：“明天约斗，你不要下场。另外找不参加武举的人下场，与他们试试看。我们在边上看着，也好心中有数。心中有数之后，咱们再确定对策。”
　　风行烈恼道：“找谁与他们约斗？寻常人与他们斗，还不是输定了。就是蓝十三，与他们斗，估计都讨不了好去……”
　　提起蓝十三，我沉默了。不是没想过请蓝十三出手，但是第一，正如风行烈所说，“控制”是天脉者的本事，蓝十三武功再强，也讨不了好去。第二个原因是——自从进京之后，蓝十三虽然也住在了风行烈家中，虽然也在我隔壁，但是——我与蓝十三之间，总是隔了那么一层。两人之间的默契再也不复存在。吴王殿下的事情，如同一座山，将我们之间，隔开了。
　　听了母亲的话之后，我也知道，蓝十三果然是对的——心中却不免对蓝十三有些愤恨起来：当初，你为什么不给我一句话？只要你给我一句话，我也许就不会将自己陷进去——虽然知道这样的想法接近无理取闹，但是每次见到蓝十三，总不免有些怅惘。
　　风行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去与父亲说说——叫他想办法试试看……”
　　却听见一个声音说：“枢密使大人能有什么办法？”却是蓝十三，他正站在门口，刚才我们说的话，都被他听见了。
　　风行烈恼道：“不管怎样，我明天先去摸摸那几个吐蕃人的底再说。”
　　却听蓝十三说道：“我去。”
　　风行烈一喜，随即说道：“他们很厉害。”
　　蓝十三笑了一笑，说道：“我与欧阳十二打过几次架，对于‘凝固’‘控制’，我很熟悉……不见得会吃大亏。”
　　当下就说定了。
　　次日早上，蓝十三与风行烈一道出去，我也一道去了。集合云从龙吴韵阳几个，到了约定的地点。约定的地点，在京城西边，一个废墟里。
　　三个吐蕃人已经在等着了，见我们一群人浩浩荡荡而来，其中一个皮肤特别黑的吐蕃人，笑着对边上的人说了一句话。吴韵阳低声说道：“那是吐蕃话，那厮说：爱挨打的绵羊又来了！”风行烈冷冷的哼了一声。
　　我仔细看着面前的几个吐蕃人，却不觉吃了一惊。
　　面前的三个吐蕃人，个子并不高大，但是站在那里，步态沉稳，就像是三樽铁塔一般，隐隐约约，却给人一种威压之感——很显然，面前三个人，都是高手，至少在武功造诣上，远远超过了我！
　　我们这边还没有说话，中间那个个子最高的家伙，就高声笑道：“软弱的绵羊总是寻找猎狗的帮助，而勇敢的豹子总是自己解决问题！这几位中原朋友，你们将你们的猎狗找来了？”
　　这话一出，我们在场几个人，即便是涵养再好，也难免生气了。云从龙低声说道：“这个家伙，名叫实宗赞，武功很强，在与他动手的时候，我总感觉自己的拳头被他牵引着一般！”
　　我朗声一笑，说道：“这几位吐蕃朋友请了。我听说，最勇敢的猎豹总喜欢欺负弱小的动物，以此为荣；而最弱小的绵羊，却总是奋不顾身要保护自己的亲人朋友。听说昨天来自吐蕃高原的猎豹正在欺负最弱小的女流，不知这是不是猎豹们的习惯？”
　　吐蕃人没有别的好处，但是却一向自傲。被人指责欺侮弱小，当下三个人的面上都不好看。边上那个皮肤略微白皙一点的土坝积水阿，哼了一声，说道：“手底下见个真章吧！”
　　实宗赞道：“咱们客随主便，根据你们汉族人的规矩，三局两胜制。谁如果赢了，一个月之内，不得去闻香院找那个游紫怜游姑娘！这是你们汉族的地盘，我们不能动刀动枪，咱们只能比赛拳脚！”
　　场面话撂下，蓝十三就先与那个土坝积水阿先动了手。蓝十三的武功特色，是速度快，他双手一交，人就急若流星的扑上前去。可是站在边上的我们，却明显的感觉到，当蓝十三的身子，扑到那个土坝积水阿附近的时候，手的速度，明显慢了一下，似乎是有看不见的水流，阻隔着他一般！
　　在这样的形势下，蓝十三再强的武功也要打个折扣。土坝积水阿哈哈狂笑，迭声叫道：“绵羊就是绵羊！这样的绵羊，没有什么大用场……这样的绵羊还想要保护小羊？算了吧……”
　　蓝十三不回答，手下越来越迟滞。转眼之间，已经挨了好几拳头。看着蓝十三处处吃亏，我不由着急，叫道：“十三，算了吧。”
　　蓝十三不回答，苦苦支撑，斗了数十招，蓝十三身上挨了十几拳头，才苦笑着退下，说道：“认输。”
　　风行烈在边上看着，我低声说道：“我们用破空身法，可以在他的控制之内找出空隙，就像当日对欧阳十二那样。”
　　风行烈点头，苦笑道：“可是那个破空的身法，只有你我会用，那个欧阳十二……也不知在哪里。”
　　说着话，风行烈就要上前，我低声说道：“你不要用全部的本事。”
　　风行烈道：“可是，赌注是游紫怜！那么可爱的女孩子，你舍得下？”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等下你派人先去闻香院将游姑娘藏起来就是。那吐蕃人还敢将闻香院拆了不成。这是大兴的地盘！”
　　风行烈点头答应了，上前，场面话一撂下，就与实宗赞动了手。
　　实宗赞两手交合，画了一个圆圈，就在那瞬间，我隐隐感到了风雷声涌动！面前两丈的范围之内，似乎卷动着一团雷电，中间那个实宗赞的身影，竟然隐隐约约有些模糊。
　　那不是‘凝固’了，那是‘控制’！在那个圈子里，实宗赞就是主人！
　　风行烈身子一偏，像是一条鱼一般，挤进了实宗赞的圈子。那是‘破空’，风行烈在山腹之中，悟出来的身法！
　　实宗赞‘咦’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惊奇，随即大笑起来说道：“你这汉人，武功倒也有些奇怪。来来，尝尝我的这套武功！”
　　在实宗赞的“控制”范围之内传出来的声音，隐隐有些变形。在这样的控制下，风行烈竟然颇有几分吃力。本来就像鱼一样灵活的身子，竟然也有几分迟滞的模样。
　　这样的打斗，异常迟缓，却给人一种沉重的压力。
　　两人的拳头，已经数次交击在一起，而这种交击，却如同没有碰撞一般，悄无声响。而这种没有声响的交击，却叫旁观者目眩神驰。虽然知道风行烈没有尽全力，但是看着，还是不免有些焦灼。
　　如此迟滞的打斗，坚持了近半个时辰。小半个时辰之后，那实宗赞终于忍耐不住，收手道：“不打了，不打了！我们就做平手，如何？”
　　风行烈一笑，也收了手。站在那里，气定神闲。
　　虽然看不出输赢，但是看两人的姿态，我们就已经心中有数。那个实宗赞气喘吁吁，明显是输了。
　　风行烈站定，淡淡笑道：“最后一场比赛，也我接了，你们谁来？”眼睛却看着还未曾动手的那个吐蕃人。
　　还未曾动手的那个吐蕃人——云从龙低声告诉我：“那厮叫阿斯纳！武功也不低，风公子连斗两场，不要吃亏才好。”
　　却听那阿斯纳说道：“这位公子武功很好，我认输，不打了。”竟然按照我们汉族的礼节，拱手，走了。
　　一拳头落在空处，一群人有些兴味索然。一行人也不回家中了，直接去了安平客栈。云从龙说道：“那阿斯纳是故意认输的。他的武功，比实宗赞要好得多。”
　　东门听完，沉吟道：“他是怕露底，所以直接认输了。显然，他看出了风公子的武功底子。”
　　云从龙急切道：“怎么办？”
　　风行烈叹气道：“现在……没办法。”
　　我想了想，对风行烈道：“要不请枢密使大人先告诉皇上，预先准备一个假冒伪劣的《武经总略》，如果吐蕃人夺魁，就将那个假冒伪劣的送给吐蕃人就是。”
　　风行烈拍手笑道：“这个办法可行。不过……”
　　东门飘雪皱眉烦恼道：“皇帝陛下不会肯。他是天下共主，要做天下表率，这等事情，他是做不来的，也不能做。”
　　的确是这样。君王如果做这等事情，那简直是将十八代的脸面都丢光了。
　　我叹气道：“还有一个办法。不是在武试前面还有会试么？就在会试的时候，请贡院的考官们多留意一下，凡是吐蕃人的卷子，都先黜落了。不过这等于是作弊了，贡院的大人们不见得会答应——再说，贡院的考官们都已经被关进了贡院，除非到了发榜那日是出不来了。”
　　风行烈恼道：“你还自称是天下才子举世无双呢，这等小事你都解决不好。”
　　我笑：“有一个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卑鄙了一点。”
　　风行烈睁大眼睛，说道：“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卑鄙就卑鄙，你且说来听听。”
　　蓝十三也道：“尘总是有办法的，咱们只讲究结果，不讲究过程。”
　　我到：“你去找几个小偷，咱们不来明的，就将那几个吐蕃人的身份文碟给偷了——或者，干脆偷礼部的勘合吧。”
　　这句话，让一群人彻底石化。
　　风行烈过了好久才说道：“尘，你的思路真是天马行空——难怪东门说你是坑死人不偿命的……不过要找小偷，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云从龙拍手道：“只要让这三个家伙进不了考场，管他卑鄙不卑鄙！你们都不用管了，我知道有一个金手指，京师之中最厉害的，让他出手，无不成功！”当下就去了。
　　只是没有想到，次日云从龙居然哭丧着脸找到了风家，对我们说道：“金手指出手，居然失手了。怎么办？那金手指……不要将我供出来才好。那金手指已经被送进长安府了……”
　　风行烈跺脚道：“你做事怎么这样不谨慎！好在长安府是我父亲的朋友，没办法，我去找我父亲，总要将这件事情处理成简单的小偷案件才好。”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风行烈再次回来了，说道：“被我父亲狠狠骂了一顿！皇帝陛下下了这个恩旨，就是要向天下显示皇帝陛下的博大胸怀。若是用了这等手段，不被人察觉也就罢了，如果被人察觉，那些异族当然将事情往皇帝陛下身上扣。皇帝陛下的面子是万万不能丢的，这等冒险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做的。至于那个金手指，他会想办法处理……”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父亲还说，这等事情，他作为朝廷大员，是不能参与的，现在听说了，也只能装作不知道。你们要做这事情，也要稍微小心一点，那些奇道诡道，能不用就别用了吧。”
　　我怔了怔，说道：“令尊大人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他是说，我做事情只求结果，却不讲究光明正大……请你转告你父亲，我知道错了。”
　　蓝十三恼道：“做事情只求结果，哪里管的上这么多！”
　　我叹息了一声，说道：“十三，枢密使大人是对的。我现在可以胡作非为，那是因为我代表的是我个人。如果我成了官员，代表着国家与朝廷，这样做，就有损国体了。风枢密自然不能赞同。再说了……找小偷，也是极为难的事情。”
　　风行烈苦恼道：“现在再找小偷也不成了，怎么办？”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考场之上，阻击——那是最光明正大的办法。”我苦笑了一声，说道。
　　“在考场之上阻击——我还能派点用场，可是我只有一个，他们……却有三个！”
　　我站定了，看着风行烈：“礼部的考试报名，还没有截止——我去报武举。”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二十六章 文试武试
　　风行烈怔了一怔，随即，几乎所有的人都惊呼起来：“尘，你疯了！”
　　风行烈说道：“你那半吊子武功，就是去报武举也没有用！你能打得过今天那个实宗赞么？与十三对战那个，你也打不过！”
　　我笑了一笑，说道：“对战，我当然打不过。不过你忘记了，你教导我的轻功身法，正是这个‘凝固’与‘控制’的克星。实宗赞的武功我看到了，虽然高明，但是比烈你还是要差上好几个层次。阿纳斯的武功，估计也只是与你在伯仲之间。所以，我想，武试的时候，你负责那个实宗赞，再收拾与十三对战的那个名字最拗口的——至于那个阿斯纳，由我来动手，拖延时间。”
　　风行烈道：“拖延时间？”
　　我点头道：“我知道，即便是欧阳十二，施展这武功时间太久，也未免会脱力，是不是？”说着话，我眼睛看着蓝十三。
　　蓝十三点头，说道：“正是。”
　　风行烈说道：“你是说，你先去靠你那三脚猫的武功将那阿纳斯拖住，消耗他的内力，然后留给我收拾？”
　　原来武举考试的规矩，与文试的规矩又有些不相同。我一直怀疑大蜀皇朝的礼部，是不是为了贪图省力，所以将武试与文试，前面半截考试放在了一起。而大兴皇朝的礼部，更是贪图省力，所以就沿袭了蜀朝的旧例。
　　要参加大兴皇朝的武试，就必须与寻常的书生一道，先考秀才，再考举人，再参加礼部主办的会试。被关在贡院里的考官们，将几千人的试卷一道改出来，选定其中的三百五十人（有时多几个，有时少几个，三百五十是个约数）。这三百五十人就是贡士。考上贡士，就算你熬出头了，接下来就是名次好坏问题，做官是不成问题了。
　　这三百五十人里头，有参加文试的，自然也有参加武试的。当然，由于参加武试的人，本身就比较少，而这个世界上，文武全才的人也实在不多，所以三百五十个里头，绝大部分是参加文试的，只有极少数零头是参加武试的。这个参加武试的人数，有的时候是三十来个人，有时候是二十来个人，人数少的时候，只有十来个人。
　　接下来才分文试与武试。参加文试的，去皇宫参加皇帝主持的殿试。当然，这一回没有黜落，只有重新排一下名次而已。考过这一场的人，就是天子门生了。而参加武试的，就去参加兵部在大校场举行的武艺比赛。分骑射、近身搏斗两场，选中前三名。最后挑出来的前三名，再送到皇帝面前，参加殿试，由皇上亲自来考较兵法，定下前三人的名次。选出来的前三名，与文试选出来的前三名一道，插花游街。
　　所以总结起来，在这个时代里能考中武状元的，都是牛逼中的牛逼。
　　闲话说回来，再说兵部主持的武试。要参加武试，必须要参加武艺比赛，这是最关键的一场比赛，能否得到皇帝的亲自召见，能否得到皇帝的彩头，就看这一场比赛了。骑射比赛其实好说，就是骑马射箭而已。我的水平不咋地，但是当初在延州家中的时候也练习过射箭，兵部的考试要求也能勉强达到。骑马水平本来不高，但是两年来几场艰险，不会骑马也学会了。骑在马上射箭，有些难，但是恶补几天，估计也不成问题。
　　最关键的是捉对厮杀。大兴皇朝的规矩很简单，谁愿意上台就上台，上台了就等别人来挑战，胜者留在台上，输的人就下去。胜的人连胜三场，就可以下去休息，当日不用再参加任何比赛。当然假如你觉得自己很强悍，还可以再打上两场三场的话，当然也可以继续战斗。输的人只要输上一场，就不能再度向任何人挑战。当然了，很多时候大家都不愿意第一个上台，那就用最简单最公平的办法，抽签。
　　一般来说，武试的人本来就少，能连胜三场的人，基本上就能进入前三了。偶尔才有好几个人同时胜三场的情况，那时才要进行第二天的比赛。
　　我的计划，就是在捉对厮杀的时候，将三个吐蕃人都淘汰掉——当然，前提是三个吐蕃人都成了贡士。如果三个吐蕃人在会试就被淘汰，那就再好不过了。如果三个吐蕃人只有一个过了会试，那也还好说，最怕的就是有两个或者三个都过了会试。
　　我很怀疑，吐蕃人在闻香院闹腾的这一场，是为了摸清大兴皇朝举子们的实力。而现在，他们基本上已经将风行烈当做最大的敌人，如果能在会试中过两个或者三个人，他们一定会集中全部力量，将风行烈淘汰。
　　根据这种情况，我要与风行烈制定的，就是最坏情况下的预案。看着风行烈，哭笑了一下，说道：“你能将参加武试的举子，都串联起来吗？”
　　风行烈苦笑了一下，说道：“参加武试的举子，数目虽然不多，但是这一回与往日都不同，来自全国各地的都有，我能串联的，也不过是原来在京师之中的贵族子弟罢了。”
　　我沉吟了一下，说道：“最好能串联七八个人，能在需要的时候给你来一场假打，给你节约体力；能在你即将上场的时候，先去消耗突厥人的力量。”
　　云从龙插话道：“这不成问题，我们一伙子人就有十来个，总有几个能进会试的。到时候我们……服从调配就是。”
　　风行烈敲了一把云从龙的脑袋，说道：“你小子好说！但是其他人……会试能否过关，还真不知道！”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这里有几条处理方案，到时候再看吧……我先去礼部，报了武试再说。”
　　蓝十三急切道：“你疯了！你考个文状元还有指望，你去玩武试，还不是给人做沙袋？”
　　我哭笑：“我不去报武试，谁去帮风行烈？其他的人，估计都不是那个阿纳斯的对手。到时候，根本消耗不了阿纳斯的体力，却将我大兴的精英，都赔进去！”
　　风行烈跺脚道：“你不能参加武试——你本来是文状元的料子，去考武试，根本没有希望！不用说没希望拿状元，就是考个前三，也没希望！再说你去，主要目的就是帮我做消耗用的，根本不能支持到殿试！”
　　我笑了一笑，说道：“谁说参加了武试就不能参加文试了？大兴皇朝的科举，我可是研究过的。没有规定考生不可以文武兼报。而且——文试殿试的时间与武试的时间都是错开的，不影响。”
　　云从龙目瞪口呆看着我。蓝十三说道：“没办法，我就报考去！风行烈，要麻烦你父亲，给我保举一下……”狠狠的看了我一眼，说道：“你要知道，你的精力到底有限！你要文试又要武试，别给我两头都落空！”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十三，不是我欺负你，你——认识几个字？”
　　蓝十三颓然坐倒，随即说道：“我去找欧阳毅那小子，那小子……好像也懂得一点武艺？”
　　风行烈再次苦笑：“找欧阳毅就不必了。欧阳毅的武功我清楚，放在战场上厮杀还可以，但是在那样的高手面前，还不如尘。只是……尘，这样，我觉得对不起你！”
　　云从龙也说道：“这样……会不会影响你参加文试？头天先参加兵部的考试，第二天就要参加殿试……万一……”
　　我笑了笑，说道：“兵部的规矩，只要有一方主动认输，那获胜的一方就不能再缠斗，看情况不妙，我就早一点下台了，没事的。”
　　风行烈皱眉，我朗声笑道：“你难道还不相信玉同尘不成？玉同尘打架不行，写写文章，不用担心！殿试不过是写两篇文章而已，只要手能拿得动笔，就不用担心我会做得太差！”
　　我朗声大笑，众人也都笑了。无奈道：“先由你报名！只是……到时候如果有别的选择，你就放弃武试！”
　　当下一群人就陪着我去礼部。今天礼部门外报名的人已经不多了，但是听闻玉同尘来报名，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就像是看外星动物，无数崇拜的目光啊，简直要将我烤焦！
　　因为名气实在太大，很快就有排队的考生将自己的位置让出来：“玉解元，您到我这里来。”
　　我不好意思，可是那考生居然马上说话了：“玉解元……读您的诗，小生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更难得的是您……威武不能屈的行为，正是我大兴无数读书人的典范！小人为你让个位置，又算什么呢？”
　　一席话很快就引起了一群考生的共鸣，很快一群考生就让出一条路：“玉解元，您先来。”
　　本来还想矫情一下客气一下，但是看着一群粉丝们炽热的目光，当下居然不好意思拒绝了。于是笑了笑，对众人拱了拱手，就到了那负责登记的老书吏跟前。
　　那老书吏倒是旧相识了，上次报名的时候，也是这位老书吏接待的。那时他很负责的记录下我的相貌：“面如冠玉，颈下有疤”。这次看见我前来，当下怔住，我含笑拱手，将自己的来意说了。
　　那负责登记的老书吏笔都在颤抖了：“玉解元……您确定，文试武试兼报？”
　　老书吏的话落下，四周就响起了一片惊呼的声音！
　　“玉解元，文武兼报？”
　　“玉解元的文采，那是没话说的，天下无双！可是武试……”
　　“玉解元文武全才，参加武试又算什么。当初在夏州的时候，正是玉解元一道奇谋，才将夏州的围城问题给解决了……”
　　又有声音反驳：“奇谋只是奇谋，玉解元参加武试，那是要比武艺的……”
　　“比武艺，没看见玉解元佩剑吗？那是文武全才……”
　　反驳的声音更轻了：“可是玉解元的武功不见得很强啊，要不当初在庆州就不会选择玉碎了……”
　　接着，无数愤怒的声音响起来：“你居然还敢说这事……”
　　接着是噼里啪啦打架的声音。
　　我听风行烈低声笑道：“打吧打吧，反正书生打架也死不了人。”
　　也不管后面的人了，我看着面前的老书吏，笑了笑：“老先生，这不行吗？”
　　那老书吏急忙说道：“没有规定不行……但是玉解元，您要知道，武试可是相当凶险的……”
　　我笑道：“既然允许，那就麻烦先生帮忙登记一下。学生其他手续都已经办好，只要这里稍微改动一下就可以了。”
　　老书吏还要劝说，却听见门外有少年高声说话：“玉同尘？一天一夜作诗三百首的玉同尘？居然……要来报考武试？人在哪里？”
　　我略怔了怔，在礼部这样的地方，敢这样高声说胡的，都是有背景的。在我身边的一群人，也知道来人一定不是一般人，当下一起往外面看去。
　　门外来的，果然是一个气度不凡的美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生的是面如冠玉，那皮肤，简直比女孩子还要细腻。头上束着紫金冠，身上穿着大红罗袍，整个人身上罩着一团富贵气息。
　　那老书吏见来人，显然是吃了一惊，站起来说道：“……公子。”
　　那少年哈哈一笑，也不理睬那老书吏，眼睛就看着我，似乎是在肚子里评估我的相貌。片刻之后才说道：“玉同尘果然是玉同尘，不愧了这个‘玉’字。”
　　我在肚子里猜测这个少年的身份，听他说话无礼，心中恼怒，面色却不动声色，含笑说道：“这位公子夸赞了。”
　　那少年又是一笑，说道：“这番宠辱不惊的风度，确实也不愧了风流才子之名。”又笑道：“你居然要两试连考？”
　　我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数，礼部尚书杨大人是一个老古董，而此人居然在礼部如此猖獗，那身份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不是宰相公子，因为礼部杨大人的那个性子，是宰相的脸面也不买的。所以只有一个身份。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杨大人将来的主子。即使是杨大人也不能管，所以只能任由他在礼部猖獗。
　　那人哈哈大笑，说道：“听说过玉同尘狂生之名，却不想玉同尘居然狂到了这般地步！两试连考，历史所无。你难道还以为你真的是天上星宿下凡，能做成这个历史所无之事？”
　　我淡淡一笑，说道：“这位公子见笑了。玉同尘不敢猖獗，却也不敢妄自菲薄。十余年努力，也希望得到一朝验证，如此而已。”
　　“不敢妄自菲薄？居然仅仅是不敢妄自菲薄而已？”那人继续笑：“既然如此，我等就拭目以待，等玉解元大展神威，获得文试武试，两试状元！”
　　“天下才子众多，玉同尘从来不敢自称天下第一。这位公子，似乎对玉同尘期望过高了。”心中没有好气，但是嘴巴上，咱们依然彬彬有礼，不露任何怒色。六颗牙齿的标准笑容，让人无可挑剔。
　　那人笑了一番，道：“那你就两试连考吧！如此事情，定然又是天下新闻。玉同尘，你好计谋！”放声大笑，扬长而去。
　　我看着那人的背影，脸上的神色，依然是微微含笑，扬声笑道：“玉同尘只嫌自己名声太大，兄台所言，未免抬举了！”这个家伙，是指责我故意制造新闻热点，让自己始终不淡出公众的视线。这句话一落下，肯定有书生会在心底嘀咕，以为我真的是那样的人。这家伙，什么时候都不忘记败坏我的名声！
　　报完名之后，回到风行烈家中。东门一行人已经搬到风行烈的小院子里去住了，我也索性搬过去，大家住在一起。风行烈也软磨硬泡，终于取得父亲大人的许可，一块住进那个小院子。这些都是闲话了。
　　会试如期举行。理论上说，会试之前的检查更为严格，不过说实话，我现在是大兴朝的大名人，大名人无论什么事情总是占些便宜的。就说这个检查吧，我只是微微一笑，伸开了双臂，那小吏就连连摇头道：“玉解元是不用检查的，玉解元还用得着作弊？”我准备了几个月的迷魂术，居然一点用场也没有派上，意外之喜啊意外之喜。
　　三场考试，一场经义，自觉做得平平无奇。尽管也有些不落俗套的言语，但是想想大兴皇朝多的是皓首穷经之辈，这样的言辞，也不过是落一个“清新不俗”而已。史论一场，却是我所熟悉的。写了半年的《资治通鉴》，已经将历史弄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其中最重要的题目，居然是谈论三国时期的官渡之战与赤壁之战。这段历史是我最熟悉的，当年混网络论坛，有关这两场大战的论调，没有阅读过十万也有八万。再加上做万金油教师的时候，也曾唾沫横飞给学生分析过这两场对外战阵。课本上的论调，那是集中了后世之人主要精华的论调，也可以适当引用，是也不是？当下洋洋洒洒，一口气写了五六千个字。
　　最后一场是策论。策论相当于后世公务员考试的申论，是考试的关键。题目很简单，《论边关策》。
　　看到这个题目，就知道了皇帝的意思。也是，这些年突厥两次挑衅，已经将皇帝陛下给惹毛了。皇帝陛下想对突厥用兵了，所以才出了这样一个题目。
　　思忖了一番，才郑重落笔。我知道要讨皇帝喜欢，一定要写如何御敌如何御侮之类的内容。只是那样写一堆官话，能解决问题么？只有一堆空话的策论，算得上策论吗？
　　真正的策论，一定要写出实际内容，而且是切实可行的内容。哗众取宠的论调，经不起推敲的论调，都入不了考官的眼，更不用说要博一个会元了。嗯，说实话，玉同尘如果写出这样一篇空洞无物的文章来，我也要看不起自己啊。天下第一才子，就这么一点水平？
　　是的，有前面两场考试做底子，有自己的名声做底子，即便这场考试中我写了些陈词滥调，我相信，我也能考中进士。但是，我要的是会元！
　　有了这个会元，我就能……
　　不经意之间，又想起了那张脸孔——我已经发誓，从此不见他。只是，我必须给他一个交代，我必须……
　　考场之上，我将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这就是结束了，我必须给一个圆满的结束！
　　思路，一瞬之间飘远，随即，我强逼着自己收回了思路，将那个人的脸孔，关进角落，然后在上面挂了一把大锁。
　　将他的面影，缩进我头脑的监牢——从此，不再提审，彻底遗忘。
　　收回了思路，再次回到了题目上。
　　夏州庆州的时候，也曾与各位将军谈论御敌之策。都说关外少数民族，就像是割不完的韭菜一般，春风吹又生，究竟没有一个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
　　而熟悉历史的我，更是清楚，那关外的少数民族，赶走一个又来一个，而且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猖獗，它们的几度入侵，几次将汉民族的文化割裂，让这个古老而强韧的民族，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磨难，五千年历史上，泪与血流成了河。
　　怎样才能改变这样的历史？
　　怎样才能真正的解决边关的少数民族问题？
　　我想起后世的清朝。后世的清朝，他本来就是游牧民族，对付同样是游牧民族的蒙古族，是两手策略：一手是和亲，怀柔，另外一手比较绝，那就是用梅毒与花柳病，让这个强悍的民族，生生的被阉割。
　　那样的策略，摆不上台面，摆上台面，也入不了考官们的眼。要知道考官中，或者有正人君子，万一我的文章落入正人君子的眼，那我就死定了。
　　我又想起后世，开发大西北，其实就是一种民族融合策略。这个策略看起来还是比较成功的，至少，几十年间，边塞没有大乱。
　　民族融合？
　　汉民族向来是一个自视甚高的民族，更何况现在正处于汉民族的上升时期。朝廷之中，说不定也有腐儒，将这种民族融合策略，看作是自低身份——该怎么写？
　　又想起北宋，历代以来，宋朝算是军事上比较弱的一个时代，但是整个北宋，百姓却是最为富裕的一个时代。那时，北宋的君王们，对边塞的少数民族，采用的策略是“养狼政策”，也就是花钱将边塞的一群狼给喂饱，让这群狼耽于安逸，慢慢的退化。当然，北宋的策略是见效了，辽国当真被养成了一群狗，但是辽国变成狗之后，女真这群狼长大了。
　　这种策略也摆不上台面，因为皇帝陛下现在满门心思对突厥用兵，我这样写，肯定让他老人家不满意。
　　怎么办？
　　第一，要出奇制胜；第二，要能解决问题；第三，最要紧的，是要稳妥，不能走纯粹的险招！
　　想着这场考试的重要，手中的笔，竟然渐渐沉重——是的，我一定要写，而且要写出最好的文章！
　　从来没有过的沉重压力，压在我心上。时间一分一秒的挪移着，我看着边上的沙漏，再不动手，时间可能来不及了！
　　那沙漏，是莲妃娘娘的赠送……莲妃娘娘，居然与十多年前，那滩鲜血，有着直接的关系！要不要复仇——母亲说不要复仇——复仇——那样沉重的词汇，让我不能呼吸！
　　时间来不及了，我咬着嘴唇——我不能再开小差了！
　　其实，头脑之中已经有了思路，但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这样写！
　　这个策略，非常新鲜。这个策略，如果实行的话，我相信也能解决一些问题。这个策略，一定能取得大多数有识之士的认可。这个策略，如果写下来的话，就有中会元的希望！
　　因为我的策略，是超出这个时代的，远远超过这个时代的！
　　然而……这个策略，在腐儒的眼中，却有可能成为“大逆不道”的罪证！
　　这场考试，主考官是我的先生，他不会将我黜落，但是——假如各房的考官，不将我的卷子送上去的话，主考官也不能将我的卷子提出来重新审阅！
　　也就是说——我写了这篇文章，有可能取得极高的名次，也有可能，第一关就被黜落！
　　这是一篇才子文章，不是异常稳妥的状元文章——
　　我是要会元，还是要进士？
　　要么是好名次，要么连进士也中不了！
　　不经意之间，那个面影，又从我头脑的监牢里逸出来——
　　我狠狠的将那个面影塞回监牢，提起笔来，动手！
　　在这篇文章中，我先回顾了之前的历史。从西周的边塞游牧民族写起，一直写到现在。主要陈述了一件事实：即便将西北这些贫瘠之地上的游牧民族击溃甚至灭族，也不能彻底解决问题，因为一个民族的灭绝必定会带来另一个民族的崛起——除非汉族自己占领这块土地。而汉族百姓，又多嫌弃这块土地贫瘠，不愿意搬迁。
　　既然这样，怎么才能解决问题？
　　我提出了一个崭新的论调：养狗驭狼。简单的来说，就是先用一定的军事手段将边塞的最强大的少数民族部落打惨打痛，让他们心服口服。再挑选这个部落中听话的人作为首脑，帮助他们驾驭其他部落，帮助他们抑制其他部落的崛起。为了这个目标，可以适当的采用怀柔策略，比如和亲，比如给予经济上的资助。当然，这个资助，绝对不是丧权辱国的求和，而是用借贷的方式，让它成为套在游牧民族头上的一道枷锁。与此同时，可以采用“文化侵略”的方式，让西北的少数民族崇仰汉族文化，以汉族常用的思维方式来思维。
　　与其让边塞大片土地无主，不如将他们控制在自己所熟悉的游牧民族手中，让自己所熟悉的游牧民族看着，以免发生更大的事故。
　　为了避免一条狗养大了之后会反噬主人，我在策论之中，还提出，我们应该注意，将西北的土地划分出势力范围，多培养几个代言人。可以采用合适的方式，让他们互相牵制。
　　写完了文章，再次看了一遍，再不思想，深深吸了一口气，誊写清楚，交卷，走人。
　　既然选择赌博，那就不用胡思乱想。
　　交了卷子回家，不多时，林子陌也交卷回来了。风行烈却是好久才回来。说起今天的卷子，林子陌是唉声叹气，只说自己策论做的不好。当下与东门诸人说了卷子上的题目，我又将自己的卷子上的内容说了。东门含笑道：“都说公子喜欢行险，今天的卷子，却见公子沉稳。张潜渊大人名士风流，自然喜欢不落俗套的卷子；然而各房考官，却大多是沉稳之人。你这份卷子兼有沉稳与出奇制胜之道，断无不中的道理。林子陌的卷子虽然落了俗套，但是有前面的史论做底子，被黜落的可能性也不大。但是风公子的卷子……能否得中，就看令尊大人的威望了。”
　　风行烈苦恼的大笑，说道：“如果我被黜落，那就只能再行金手指的策略，将那厮的身份文碟给偷来！”
　　知道这话是为了安慰我，当下笑了一笑，说道：“东门……希望如你所言。”
　　卷子的事情也不想了，就跟着风行烈练武。虽然不小心生成了一个天神脉，虽然练过几天欧阳十二的武功，打下了一点底子，但是我还真的没有认真过。但是现在，既然选了这样一条路，那就只能好好用功了，能少挨揍总是好事！
　　没日没夜练了几天武功，人弄得筋疲力尽，内力上却也大有长进。转眼到了发榜的日子。因为练武累了，也不想动，就派了两个小厮出去看榜。不多时一个小厮就欢天喜地地回来了，说道：“会元，会元，会元！”
　　一院子人都乐了。欧阳毅就欢喜道：“公子的才能，不中会元才是怪事。”风行烈却瞪着眼睛说道：“好了，会元我们已经知道了，要紧的，你还没有说！”
　　那小厮却听不见主子在说什么了，当下迭声道：“会元，会元！我一看头榜名字就先乐了，边上一群看榜的书生，不认识玉公子的，见我乐，就迭声问我玉公子住在哪里，要来拜见……我急忙跑回来了，怕不多时，就有一群书生来找玉公子了……”
　　风行烈跺脚道：“该死的奴才，你到底是我风家的奴才还是玉家的奴才？你居然不看看公子上榜了没有就回来了！”一脚就往那小厮屁股上踹去。
　　那小厮顺势跌出去，跌了一个嘴啃泥，回头摸摸嘴巴，笑嘻嘻说道：“吉祥还在挤着看。他说看到两位爷的名字就回来报告。我再去看一趟。”一溜烟又出去了。
　　一群人相对而笑。风行烈跺脚道：“人都说女生外向，那是向着老公，向着夫家。我家养着的奴才居然也外向，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我治家无方？”
　　说话之间，另一个小厮吉祥已经跑回来了，告诉道：“中了中了，林公子中了，第三十三名，名次很不错！据说考官们见到林公子的卷子，都不相信那是出自十五岁少年之手！据说林公子是这科考试之中最年轻的！”
　　风行烈怒道：“你家公子中了没有？”
　　那吉祥怔了怔，半日才说道：“我挤了半天才挤进去，看见林公子的名字正高兴着，却没想一不小心就被人挤出来了……于是我就先跑回来报告了……”
　　一群人看着风行烈，又是一阵大笑。林子陌拍着风行烈的肩膀，笑道：“风公子，你放心，你的才华，绝对会中的……”
　　风行烈翻白眼道：“你自己中了，看着我有趣是不是？哼哼，如果我没中，你将你的名额让给我不成？”
　　林子陌怔了怔，却问道：“可以让吗？如果可以让倒可以……”
　　正说着话，门外却响起风家小厮的声音：“公子，中了，夫人吩咐您赶紧回府去，还要你亲手打发报子呢！”
　　风行烈这才欢喜起来，说道：“还是家里人先得到消息！”拔脚要走，又回头，向小厮吉祥伸手：“手里有多少钱，都先拿出来，玉公子中了会元，要给他留点钱赏人。”
　　吉祥慌忙从怀中摸出几锭银子，说道：“早知道今天是要赏人的，都预备下了。”
　　东门笑道：“风公子，您就不用费心了，玉公子给人的赏钱，我们也早就备下了，哪里能让您出钱？”猛然“啊”了一声，说道：“一群没用的小厮，居然连那三个吐蕃人考中没有考中都没有去看！”
　　三个吐蕃人，中了两个，一个是实宗赞，一个是阿纳斯。中举的外国人还不止这三个吐蕃人，榜单上还有一个姓李的，是高丽人，还有一个姓山下的，是倭国人。知道三个吐蕃人中了两个，我们郁闷了片刻，又高兴起来。总比中三个好，是也不是？
　　中了贡士，也只热闹了一天。次日又是练武。三日之后，与风行烈一道，去参加兵部的武试。
　　这一次参考的人也不多，不过是二十三人而已。幸运的是云从龙吴韵阳都在其中。他们几个相互联络，又联络了三个中举的武举子。这样，我们这一伙人，也有七个人。
　　到了兵部，验证了身份文碟，又交了礼部勘合，然后跟着兵部的官员，去了校场。
　　校场不大，但是周围一圈，已经有一群士兵，执戈以待。偌大的校场，一片肃静。看着这样的情形，有些考生，就有些紧张起来。风行烈与我倒是若无其事，不因为别的，咱们连真刀真枪的战场也上过了，这些士兵根本造不成我们的心理威压。
　　先是考骑射，对着二十丈路外的靶子射箭，每人十箭，中六箭的就算中式。这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二十三人，全部过关。
　　下午就是打斗比赛了。按照我们预先的安排，吴韵阳第一个上场——吴韵阳不报前三名的指望，不为别的，就为了消耗别人的气力，特别是吐蕃人的力气。
　　吴韵阳一上台，下面二十多个人，就像是陡然之间吃了兴奋剂一样，大家都热闹起来了！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争强好胜是武者的本能。尽管这场考试，大家都知道有些风险，但是真正比赛来了，谁不兴奋？
　　一群人在下面窃窃私语，却很长时间没有人上前动手。有的就开始打听吴韵阳的名字与武功套路，有的却使劲的盯着吴韵阳，想从他的步伐身形之中，掂量出他的武功，再确定自己是否要上台。
　　吴韵阳本来就是花花公子，见大家都掂量着不敢上来，当下不觉得意了，搔首弄姿，做了几个姿势——扮酷！
　　正好笑的时候，猛然之间听见一声霹雳般的大吼：“老子来也！”
　　不是我们预想中的人。一怔，都往前看去，却是一个精壮的汉子，浑身的肌肉圆鼓鼓的。云从龙啊了一声，说道：“这是那个倭国人！叫山下端木的，汉名叫石成涵！”
　　吴韵阳还要扮酷与石成涵说两句，但是那石成涵却没有说话的兴致，双拳如风，就急扑吴韵阳面门。吴韵阳武功不错，但是在这个石成涵面前，居然没有还手之力！
　　原因是——石成涵的双拳，看起来是直冲吴韵阳的面门，但是当吴韵阳将面门护住的时候，石成涵的双手，已经出现在吴韵阳的小腹之上！
　　那双拳奇诡无比，简直摸不着它的行动曲线！
　　云从龙惊道：“东阳忍术！”
　　风行烈脸色铁青，说道：“居然……有这样的本事！”
　　说话之间，吴韵阳已经被石成涵双拳击倒。吴韵阳还不曾落下擂台，那石成涵双拳举起，再次向吴韵阳身上击过去！
　　风行烈眉头一皱，当下就要上前，我一把将风行烈拉住，低声道：“倭国人不敢杀人！”
　　吴韵阳身子一腾，居然就地打了一个滚，躲开了这一击。然而那石成涵得理不饶人，不等吴韵阳站起，拳头就如风暴一般砸过去！
　　吴韵阳身子后退，终于退无可退，摔下了擂台。云从龙疾步上前，将吴韵阳抱回来。吴韵阳脸色惨白，吐出了一口血，苦笑道：“还好，内伤不重。”
　　云从龙怒道：“一招不敌，怎么不早点认输？非要叫人将你打下台来！”
　　吴韵阳苦笑道：“我知道不是对手，只希望多缠斗一会，让你们看清楚一些。”
　　吴韵阳的话——让我的心，再次一暖。
　　说话之间，再看台上。台上的石成涵，双手握拳，正在示威。
　　风行烈一声虎吼，就要上前。我拉着她，低声说道：“且等一会。”
　　风行烈怒道：“等一会？”
　　我说：“骄兵必败，且让他狂一会。”
　　说话之间，已经有人看不惯石成涵的狂傲模样，跃上台去，与石成涵斗了起来。云从龙低声说道：“现在台上的那个人来自四川，姓李，叫李诚铭，是一个高手。希望他能将这个倭国人打下台去。”
　　李诚铭果然是高手，在石成涵的奇诡招数下，居然长时间不露败相，甚至偶尔还能占据上风。我们看着，不觉目眩神驰。然而那石成涵的招数还未曾全部看清，李诚铭还是被打下台来了。
　　风行烈看了我们一眼，缓步上台。
　　她的步履很沉重。
　　因为这个石成涵的突然出现，我们计划已经全部都被打乱——她必须上台，结束这个石成涵的武试之路。
　　然而，结束这个石成涵的武试之路，她不可避免的会暴露出自己的全部实力。
　　暴露出全部实力——而她，却根本不知道那个阿纳斯的全部实力！
　　而且，在石成涵身上消耗之后，她还要面对两个高手！
　　而现在，除了风行烈，没有人能挡住石成涵。
　　别无选择。
　　狂状元三 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二十七章 擂台血战
　　就在那瞬间，周围的空气陡然抽紧了。站在离擂台比较近的位置，我甚至还能感受到擂台周围的空气，逐渐变得燥热。
　　那是一种极为奇异的感觉——在练了天脉武功之后，我的六神逐渐灵敏，这段时间苦练，效果更加明显。其实标准来说，也不是真正的燥热，那是因为，两个剑拔弩张的人靠近，各自的气场碰撞，所散发出来的能量。
　　风行烈一拱手，那石成涵一声大吼，就扑了上来。他的身形步法，看起来并无特异之处，但是靠近风行烈的时候，手上双拳，猛然之间——改变了方向！
　　手腕的关节，手肘的关节，似乎都在向不可能的方向扭曲了！
　　就那那瞬间，我甚至感觉到，那周围的空气，都在发出咝咝的声响！那是因为，极强的速度，在极强的力度下突然改变方向，与空气摩擦，所造成的结果！
　　石成涵的双拳，陡然之间从奔向风行烈的面门该向奔向风行烈的下身，石成涵的身子，陡然之间也似乎缩矮了很多，在那一瞬之间，让人的感觉，那是一个侏儒！
　　就在那一瞬间，在我们眼中看来，风行烈已经是避无可避！
　　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石成涵的双拳，陡然之间停住！
　　因为——不知何时，风行烈的身子，已经离开了石成涵双拳的攻击范围之外！
　　石成涵双拳面对的，是空气。风行烈的身子，就在他身边左侧，一寸之外。
　　就在那瞬间，风行烈的身子，竟然以不可想象的速度，往边上侧移了一尺！
　　似乎是电影里的快镜头一般，风行烈的身子，竟然出现在一尺之外，他的双拳，已经落向那石成涵的脑袋！
　　石成涵的双拳如果继续往前推出，那么不但不能击中风行烈，而且还要将自己的脑袋，凑向风行烈的双拳！
　　所以，在这极快的速度下，石成涵的的双拳，居然——硬生生的，停住了！
　　他的身子，就像是一块可以任意揉捏的面粉团一般，陡然之间，往后仰去。
　　而就在这瞬间，风行烈的双拳，平平推出——
　　石成涵的身子，竟然——在极短暂的时间之内，凝固了一下！就在那瞬间，石成涵整个身子，就像是陡然之间被冰冻住了，不能动了！
　　那是“凝固”！
　　随即，我似乎听见了冰晶碎裂的奇异声响，我似乎看见空气——如同冰块一样，用极快的速度，碎裂开来！
　　石成涵挣脱了“凝固”！
　　或者说，石成涵并不不是挣脱了“凝固”，而是用他自己的方法，将周围的空间，进行了奇异的变形！
　　终于看明白了，原来石成涵的身法并不诡异，诡异的是他的内力！他的内力散发开来，能在意想不到的部位，对空间进行扭曲，将自己的拳头挪移到自己所需要的部位，甚至可以将对手挪移到自己的拳头之下！飯〝飯〞小ミ說灬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而风行烈已经知道了这一点，所以在他即将施展“扭曲”的时候，施展了“凝固”，将他的动作，给定住！
　　然而这种凝固，也只能是凝固一瞬而已。就在那一瞬之间，对手已经用扭曲挣脱了凝固，再度反击！
　　这样的战斗，看起来并不精彩，然而我知道，站在边上知道厉害的人，一个一个都面色凝重！
　　扭曲，突袭！
　　扭曲的可怕之处，在于猝不及防。那空间就像是石成涵家的抹布，石成涵可以向任意方向扭曲，将自己的拳头送往任意方向！
　　风行烈只能凝固，不停的凝固，不停将对手的动作，给冻住！
　　借助冻住的一瞬间，反击！
　　动作越来越快，却一点声响也没有。身在局外的人，甚至不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
　　然而我知道风行烈的脸色很难看，她的喘息声一定很粗重。只是空间扭曲凝固，她的喘息声甚至不能传出来。心中不由着急，但是，别无办法！
　　风行烈的内力，在这里消耗了，如何能收拾剩下的两个人？
　　就在我着急的时候，风行烈的手，也慢下来了。
　　对方已经将空间扭曲，已经将拳头伸到她的下巴颏位置！
　　她抬了抬手，却没有将周围的空间凝固！
　　我听见了石成涵的大笑之声，在风行烈不能将空间凝固的情况下，他终于成功的将自己的声音传了出来！
　　笑声里包含着多少得意——是的，这么难缠的对手，终于胜利了！
　　一瞬之间，我们这伙子人，面色都不由发白！
　　如果风行烈折损在这里不能进入下一轮的话，就没有人有力量去挡住石成涵，更没有人有力量去挡住那两个吐蕃人！
　　三个外国人成为武举三甲——那真是大兴朝最大的笑话！
　　就在我们着急的时候，电光石火之间——风行烈的身子，竟然从意想不到的方位，闪了开去，就像我们第一次见到的那样——只不过，速度更快！
　　我几乎要叫出来，是的，我终于见识到风行烈的轻功了，真正的“破空”！
　　真正的破空，不仅仅是利用空气的缝隙，更进一层，那是利用空间的缝隙！
　　任何物体都有空隙。空气有空隙，空气——即使是抽象的空间，不可触摸的空间，也有空隙！
　　在对手将空间扭曲的时候，空间的某些空隙陡然增大，就在这一瞬间，风行烈的身子，就像鱼一般钻进了空间的空隙！借助空间的荡漾，他的身子出现在对手意想不到的方位，不但脱离了对手的控制，还成功将对手控制在自己手中！飯ぬ飯の小ひ說ふ論壇2351256手打，轉卐載卐請卐注卐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就在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风行烈的手，已经出现在对手的小腹位置上！
　　“嘭”的一声巨响，风行烈的对手，已经被风行烈一掌劈下了擂台！
　　虽然不知道具体过程，下面的一群人还是震天一般的喝彩起来。也是，那个石成涵才将吴韵阳打得太惨，下面的人，对他没有任何好感。见他落败，自然给风行烈叫好。
　　震天的喝彩声中，我已经看到不妙，当下疾声对云从龙道：“你先上台，先输给风行烈！”
　　风行烈站在台上，脸上还带着微笑，但是我已经看到，她的右手，已经在微微颤抖！
　　刚才不断的使用“凝固”，风行烈已经消耗掉了太多的内力！
　　纵然是天脉者，纵然是入室级别的高手，这样频繁的凝固空间，也要脱力。风行烈现在，看起来很潇洒很厉害，其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就在这一瞬间，眼角的余光看见，边上的那个吐蕃人，那个叫阿纳斯的，已经抬起脚来——他也看出了这个机会，他要用这个机会，将风行烈打下擂台！
　　风行烈现在才打败一个人，她还没有取得休息的资格！
　　如果有人上台，她就只能接受挑战！如果让阿纳斯与实宗赞两个人车轮战，风行烈绝对会给整趴下！
　　云从龙也知道不妙，低声对边上的另一个武贡士说道：“送我一把！我下台，你立即上台！”
　　话音还没有落下，另一个考生，已经抬起脚来，狠狠的在云从龙的屁股上踹了一脚。云从龙的身子急速飞出去，“嘭”的一声，很不雅观的落在了擂台之上。
　　下面的一群考生考官，一起目瞪口呆！
　　见过用各种方式上擂台的，没见过被伙伴踹上擂台的！
　　阿纳斯人已经出现在擂台阶梯附近，却突然听见风声响动，竟然是一个人，以极不雅观的姿态，抢在他的前面，飞上了擂台，不由一呆，转头看着考官坐着的方向。
　　云从龙落在擂台之上，揉着屁股，哼唷哼唷站起来，对着台下大叫：“梁寅，我要你送我一把，却没有叫你狠狠踹我一脚啊！”
　　阿纳斯转向考官方向，拱手问道：“梁大人，这样上台，是否违规？”
　　主考官梁大人，也是怔了怔，片刻之后才说道：“那上台的考生——你是否自愿上台？”
　　云从龙捂着屁股，哼哧哼哧：“主考大人，学生自然是自愿的，不过是刚才朋友玩笑，借机占了学生一点小便宜而已。”
　　主考梁大人摸着胡须微笑：“既然他自愿上台打斗，那就不算违规。这位考生，你只能等下一次了。请先离开阶梯，到圈子之外等候。”
　　明眼人都知道，这云从龙与风行烈是一伙的，现在上台，明摆着就是想要帮风行烈上位。难得主考梁大人居然也帮助作弊，大家都不由微笑起来。嗯，咱们说了，这是咱大兴的地盘，如果让你异族人上了位，岂不是打了我大兴所有考生的脸？所以，作弊就作弊吧，没有人反对。那阿纳斯两人倒是想要反对的，但是——一个异族人，嗓门高不起来，没办法。
　　无论什么时候，强大的祖国就是一个人面对一群外国人的时候最强有力的靠山。亘古不变的真理。
　　所以，云从龙慢吞吞的揉屁股，没有人催促。
　　云从龙终于揉好的屁股，眼睛往台下看去，却对主考官拱手道：“梁大人，我们比赛，刮起的拳风会很厉害——那位吐蕃考生，还没有站到圈子之外，位置太近了一些，只怕我们的拳风会影响到他，万一误伤就不好了……”
　　云从龙慢吞吞的话激起更强烈的笑声，拳风？这俩家伙打架，多半是走个过场而已，能有多少破坏力？
　　不过没有人说话。一群人眼睛都看向那个阿纳斯。阿纳斯瞪着台上的风行烈，恨恨的咽了一口唾沫，当下就退回了原位。他离开了那个阶梯，大家都送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打架场面，简直是人神共愤，不说也罢。慢吞吞的互相拱手，又互相说了一大堆互相仰慕的话，云从龙又毕恭毕敬的请风行烈手下容情——然后，在下面一群不耐烦的眼神之中，云从龙慢慢的伸出了拳头，慢慢的递到风行烈的面前——
　　风行烈慢慢伸手，挡格，似乎云从龙递过来的是异常强悍的内力一般——然后，两人干脆就坐下来，双拳交击在一起，那——似乎是在比拼内力？
　　嗯，是不是在比拼内力，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飯→飯←小㊣說∑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这样比拼内力的打斗，的确是让人觉得无聊，于是，很多观看的考生就没有形象的席地坐下了，有的考生，还不给面子的打了一个大哈欠。
　　主考台上，几位考官也觉得没趣，当下五个人，聊天的聊天，打盹的打盹，没有人再往台上看一眼。
　　我偷眼看那阿纳斯与实宗赞，两人脸色铁青，熬了很久，那实宗赞终于忍耐不住，疾声说道：“主考大人，他们……在作弊！”
　　梁大人打了一个哈欠，抬眼往擂台上看了一眼，说道：“作弊？没有啊。他们在比拼内力。嗯，看起来两人势均力敌，分出胜负还要一段时间。”
　　实宗赞大声说道：“他们不过是装模作样而已，并没有在比拼内力！他们——只是在拖延时间！”
　　梁大人懒洋洋的往台上再看了一眼，摇头说道：“这位考生，哪里看得出他们在装模作样了？嗯，练过武艺的人都知道，比拼内力最为凶险，边上的人不能打扰……大家都安静下来！再喧哗吵闹，就当做扰乱考场论处！”
　　梁大人语音落下，一群大兴皇朝的考生就忍不住都笑了——只是，不能喧哗，所以，所有的人都拼命忍住，只是脸上的笑容无法全部都收起来，每个人脸上的神色，就有些奇形怪状，不可名状了。
　　阿纳斯再也忍不住了，呼哧呼哧的直喘气。只是主考官说不许喧哗，那就只能不喧哗，眼睛瞪着台上的两人，几乎要喷出火来！
　　我们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听见了主考梁大人懒洋洋的声音：“今天这场比赛，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按照规则，半个时辰之内，如果分不出胜负，那么两人就只能都作负处理……”
　　话音还没有落下，风行烈的胳膊还没有抖动，云从龙的身子，陡然之间像触电一般，身子急速往后退，“嘭”的一声落在了台下！
　　揉着屁股，云从龙哼哧哼哧爬起来，迭声说道：“风公子，好厉害，好厉害！我认输，我认输了！比拼了半个时辰的内力，我还是坚持不住，我认输了……”
　　他不说别的还好，一说“比拼了半个时辰的内力”，下面将近二十个人如何还忍得住？一个一个都捧腹大笑起来，再无形象可言。最夸张的是吴韵阳这小子，捂着肚子，大声叫喊：“我不能笑，我有内伤啊……再笑，内伤会加重啊……”
　　一片哄堂大笑之中，梁大人连连拍桌子：“肃静肃静！再喧哗吵闹，就将你们都驱逐出场！再不肃静……”
　　梁大人这句话很管用，当下二十个人一起用手将嘴巴捂上，再无声响了。
　　我看向台上的风行烈。风行烈对我点了一下头，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眼神。那眼神告诉我：她已经恢复，有与高手一战之力了。
　　我眼睛看着两个吐蕃人的方向。如果上场的是实宗赞，我们就不去与实宗赞抢了，因为风行烈有与实宗赞的；如果上场的是阿纳斯，没办法，只能再派一个人上场，与风行烈演了这场戏，让风行烈养够了了力气，明天再与阿纳斯相斗。
　　眼睛看着两个吐蕃人的方向，心中却不断的祈祷。千万不要阿纳斯上场！
　　下面一群大兴皇朝的书生们，见我们这伙子人，用这样的方法阻止阿纳斯上场与风行烈直接拼斗，用膝盖想想也知道，这个阿纳斯很厉害，至少，现在与人拼斗了一场的风行烈，都不敢直接与阿纳斯相斗——而风行烈的本事，却在在刚才与石成涵的一场比赛中，让众人心中有数。
　　所以风行烈站在台上，短时间之内，也没有人上去挑战。
　　实宗赞与阿纳斯对望着。我知道他们心里也在计算。终于，实宗赞对阿纳斯点了点头，稳步上台。
　　见上台的是实宗赞，我松了一口气。心中也知道实宗赞两人的算盘，现在风行烈虽然有所恢复，但是实力总归是有损耗的，实宗赞前往，不见得没有胜算。如果能淘汰风行烈，两人就有可能包揽前二名。
　　风行烈当初是与实宗赞干过一场的，虽然以平局收尾，但是风行烈没有尽全力。现在风行烈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心中也不如何紧张了。
　　脚也有些酸了，当下就与其他考生一样，毫无形象的席地而坐。却听见边上一个考生笑道：“玉会元，却原来也会脚酸。”
　　这考生语气亲切，尽管有些调侃的味道，我也不以为杵，当下笑道：“玉同尘也是世俗之人，又不是精钢铁打的。这位兄台大名？”眼睛看着那考生，那考生衣着平凡，不过却异常洁净，让人心中顿生好感。浓眉大眼，皮肤黝黑，显然是出身下层。
　　那考生见我答话，当下喜悦，笑道：“在下原定一。江南人士，进京赶考不过是抱着万一的希望而来，却没想能上这里结识玉会元，着实高兴。”
　　这个考生却是一个直筒子，对这个性子我的确喜欢，当下就与他说了几句。只是一边说话，眼睛却一直看向擂台之上。
　　擂台之上，情况与刚才又不相同。与石成涵相斗的一场，双方是一拱手行礼之后就动手。而现在，实宗赞却是沉稳的看着对方，很长时间没有动手。
　　四目相对，我却隐约感觉到，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凝滞不动了。飯㊣飯㈱小曱說甴論壇2351256手打，轉Θ載Θ請Θ注Θ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知道，两人都在寻找对方的破绽——现在两人都布置了自己的气场，互相用气场试探。只要等对方的气场出现一个小漏洞，就全力一击！
　　非常枯燥的等待，但是我的知道，擂台上的两人，不是装模作样，而是尽全力，生死相搏！
　　不知不觉之中，所有坐到地上的蹲在地上的考生，都站了起来。所有的眼睛都看着台上——尽管绝大多数人都看不出所以然来，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现在台上的气氛，不同寻常！
　　等了不知道多久，实宗赞终于忍耐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类似狼的咆哮，整个人往前一倾，双掌向风行烈的前胸击去。
　　风行烈双掌一合，挡在前胸。两人的拳掌并没有交击在一起，但是我们都明显的听见，空气之中，猛然爆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那是两人之间的空气，承受不住两人给以的压力，被挤爆了！只是在两人的内力压制下，周围的空气都已经凝固，所以没有发出更大的声响！
　　原定一本来还要说话，但是听见这个声音，当下目瞪口呆，再也不与我说话了，低声只说道：“天哪！凝固——传说中的凝固，居然有这么多人会用！”
　　一击不成功，实宗赞的身子急速后退，避开了风行烈紧追过来的掌风。随即身子一侧，双脚抬起，身子急速旋转，就像是木匠用来打洞的旋锥一般，向风行烈飞了过来！
　　身子急速旋转，所造成的压力，比之间踢过来造成的压力更重。风行烈身形略微有些迟滞，在那一瞬之间，还是平平退出了三步路！
　　原定一惊讶道：“怎么是后退，不是平移？——啊，我知道了，风行烈——力量不够破空了！”
　　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是的，破空是最好的身法，但是最好的身法也要有足够的空隙，空气的空隙，空气的空隙。而现在，两人之间的空隙，基本上处于被凝固的状态，风行烈也只有后退，才能让开！
　　但是被原定一这样叫出来，却是有些不高兴，当下淡淡说道：“原兄原来武功极强，刚才对付石成涵的时候怎么不上台？”
　　原定一一滞，随即讪讪一笑。我也不再与他说话，眼睛就看着台上。耳边传来云从龙的声音：“玉兄，怎么办？”
　　台上，风行烈就这样一让，实宗赞双腿力量已经衰弱了，当下落在擂台上。
　　两人依然对峙，只是风行烈的身子，已经靠近了擂台的边缘。
　　实宗赞一声怒吼，双腿再次急速转动，故技重施，向风行烈扑过去！
　　风行烈的身子一晃，身子竟然在不可能的情况下拔高了三尺，三尺的距离不高，却正好落在实宗赞的头顶上！
　　如果实宗赞继续往前，身子非被风行烈踩着不可！
　　就在这样的时候，实宗赞的身子，硬生生的一僵，停在擂台的边缘——而风行烈的身子，却落到了实宗赞的身后！
　　抬脚，踢！飯⊙飯●小★說☆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众人的欢呼声中，实宗赞的身子，直直的往后仰去，眼看着，已经落到了台子下。
　　众人欢呼，阿纳斯脸色铁青，可是就在那瞬间，实宗赞的身子，居然出现在风行烈的身子下方！
　　原来刚才他并没有落到台下，只是借助了空间的扭曲，暂时隐蔽了身子而已！
　　实宗赞双掌击出，正对着风行烈的小腹！
　　我不由脸色铁青——那天风行烈隐藏了本事，这个实宗赞也隐藏了本事！
　　那天的实宗赞，表现出来的本事，不过是略微懂得一点“控制”而已。而今天表现出来的，对空间的把握水准，其实不在风行烈之下！
　　风行烈与石成涵一场比赛，已经将全部的本事都暴露出来，而实宗赞的本事，却一直到现在，才完全暴露！
　　风行烈一直轻敌，现在终于吃了大亏！
　　实宗赞的双拳打出，同时也用了控制的方法，短时间的控制了风行烈的行动——就在那瞬间，风行烈身上，实打实的挨了实宗赞两拳！
　　实宗赞两拳，非同小可！
　　饶是风行烈再强悍，脸色也不由一白，随即——变成了血红！
　　看着那样的脸色，我就知道，风行烈已经受伤——甚至要呕血了！不过她素来要强，因此不肯将血吐出来而已！
　　一瞬之间，我的脸色变得惨白——一瞬之间，我眼角的余光看见，主考台上的梁大人，脸色也变得惨白——
　　是因为风行烈受伤，还是因为他也知道，如果风行烈落败，那皇帝陛下许下的《武经总略》就要落入外族人的眼中？
　　一瞬之间，站在我边上的几个考生，面色都凝重起来！
　　云从龙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心中陡然一阵茫茫然——原先设计下的计划，居然赶不上变化，只因为一个石成涵，所有的计划都泡汤了！
　　事先的情报工作做得还不够，我们根本没有想到居然会出现多一个武功如此高明的异族人！
　　幸好风行烈的身子，是在实宗赞的身后，比实宗赞靠近台中央。实宗赞打中了风行烈，风行烈后退了两步，身子却依然还在台中间，并没有落到台下。
　　实宗赞一招得手，兴奋的大叫一声，飞扑而上，拳头如雨点一般，砸下！
　　一瞬之间，受伤的风行烈，竟然成了沙包！飯モ飯ャ小ヤ說ュ論壇2351256手打，轉Ω載Ω請Ω注Ω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一瞬之间，云从龙已经忍不住大叫：“风行烈，你认输——不要再挨打！”
　　然而，云从龙的话音还没落下，他的目光又定住了！
　　不但是云从龙的目光定住了，我们在场所有人的眼光，都定住了！
　　就在那瞬间，实宗赞的拳头，竟然凝固在半空之中！
　　凝固，还是凝固，不过——这是对实宗赞的凝固！这是对绝对高手的凝固！
　　这是受伤之后施展出来的凝固！
　　风行烈居然还有施展凝固的能力——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眼睛中，又闪烁起希望来！
　　实宗赞的拳头凝固了片刻，随即，像水碰到一个圆球那样，往边上滑了过去，一点声响都没有！
　　然后，我听见“啵”的一声轻响，实宗赞的拳头，居然像鱼一样，从下方的一个缝隙里，滑进了风行烈的凝固！
　　他的拳头已经化成了掌，平平的斩向风行烈的脖子！
　　那只是一只手掌，但是——所有的人都相信，那只手掌带来的杀伤力，不小于利刃！
　　就在那一瞬之间，风行烈的身子，也向不可置信的方位，移动了一寸！
　　那只手掌，击在了风行烈的肩膀上，没有劈中脖子！
　　而就在风行烈挨了一掌的瞬间，风行烈的手掌——直接出现在实宗赞的下体之上——
　　一掌击出，再无声响！
　　风行烈脸色灰白，站了起来，“哇”的一声，终于吐出了一口鲜血！
　　她的身子摇摇欲坠，但是她的脚上，却像是钉了钉子，再不动弹！
　　而实宗赞，躺在地上，半日没有动弹！
　　刚才兔起鹘落，很多人都没有看明白。我却是知道，风行烈方才这一招，其实也不奇怪，后世的女子防狼术之中，就有类似的招数——
　　女子身子出现在男子的下方的时候，最好的攻打方位，就是男子的下体，也就是男子的gaowan！
　　即便是很小的力气击出，也能让男子疼痛难忍起不来，更何况风行烈当时性命攸关全力以赴？
　　实宗赞昏倒在擂台之上，一时半会竟然起不来了！我相信，这个实宗赞的性福生活——估计被风行烈给毁了。
　　不过我却没有丝毫责备风行烈的意思，咱们现在是为国争光，下手能客气吗？更何况就那实宗赞劈向风行烈脖子那一掌，显然是有了杀心。对付这样的人，不用太留情。
　　几乎所有的人都被这突然发生的变故惊呆了，谁也没有想到，风行烈居然能反败为胜。
　　只是按照规矩，一方如果不下台的话，另一方就不能算作胜利。所以，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等着实宗赞醒来，自己下台去。
　　风行烈站定，喘息了两口气，看着还在台上的实宗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当下上前，抓住了实宗赞的双脚。
　　本来她可以很潇洒的将实宗赞甩下台去的，但是她今天——已经完全脱力了，当下拖住了实宗赞的双脚，喘息着，用力将实宗赞拖到台边，要将实宗赞扔下台去。
　　三丈路，台中央距离台边缘只有三丈路，居然是如此艰难！
　　所有的人都静悄悄的看着风行烈——喘息着，努力将昏迷的对手，拖到台边！不知何时，我听见了哽咽的声音，不知是出自哪个考生的嘴巴！
　　喘息声里，我们看到，风行烈的嘴角，再次湮出了点点鲜血——一滴一滴，滴落在这三丈路上。
　　终于到了台边了，风行烈放下实宗赞，只要再一推——这场战斗，就能结束！
　　几乎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变化，突然之间发生！
　　实宗赞的手，突然之间，扣住了风行烈的脚！飯↑飯↓小↖說↗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风行烈的身子还弓着，她正准备去推实宗赞的身子——脚猛然之间，被实宗赞扣住，重心不稳，当下身子就倒下了！
　　实宗赞一声虎吼，将风行烈的身子抡起，砸下台去！
　　几乎所有的人都同时叫了起来！云从龙几乎要扑上前去，去将风行烈接着！
　　我也忍不住，冲上前去！
　　就在那瞬间，所有的人，都惊喜的发现——风行烈的身子，并没有如我们所想象的那样，砸在地上！
　　风行烈的身子——挂在台的边缘！
　　实宗赞抓住风行烈的脚往下砸，就在那一瞬之间，风行烈的手，紧紧的抓住了台子的边缘！
　　靠着十个手指的力量，将自己的身子牢牢挂住！
　　实宗赞一声怒喝，左脚高高抬起，往风行烈的手指之上，狠狠踹下！
　　几乎所有的人都叫了起来——一脚踹下，风行烈的手指，非被踹断不可！
　　一瞬之间，我捂上了眼睛……然而目光，却倔强的透过了手指的缝隙，依然看台上！
　　一脚踹下，风行烈的左手五个手指，已经血肉模糊！
　　心脏已经停跳了——而实宗赞的脚，再次抬起，再次踹下！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风行烈的左手松开了！
　　那手，往上！
　　对准了实宗赞的脚底心！
　　手指头，那血肉糊糊的手指头，勾了勾实宗赞的脚底心！
　　陡然之间，实宗赞爆发出了一场大笑——就在这大笑声中，风行烈的手，陡然伸出，抓住了实宗赞的脚踝，往下一甩！
　　实宗赞——终于落到了台下！
　　风行烈依然挂在擂台的边缘。努力着，喘息着，风行烈用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将身子——爬回了台上！
　　然后，她躺在了擂台的边缘上，再也不能动弹了。
　　阿纳斯已经将实宗赞扶起来，给实宗赞检查了身子，目光怨毒的看着台上的风行烈。
　　梁大人连忙吩咐：“考生风行烈已经连胜三场，可以进入明天复赛。风行烈，请下去休息。”当下就有两个士兵上前，将风行烈扶起来，送下台来。我们当即拥上前去。风行烈虚弱的对我笑了笑，说道：“对不起……不过我尽力了。”
　　我看着那血肉模糊的手指，眼睛里已经不由含着泪，说道：“你……好傻。”
　　风行烈头一偏，就晕了过去。那边上大夫早就做好准备了，当下一拥上前，急忙上前给风行烈看视。至于那边的实宗赞，对不起，只有一个大夫在哪里稍微意思下。
　　看完了，几个大夫都松了一口气，说道：“还好，并无大碍，休息一个月就好了，就是……”
　　我的心再度沉下来。虽然心中有数，但是听大夫这样说话，心中的一点指望，还是沉沉的坠下去。
　　风行烈，不能再动手。
　　目前一群考生中，拥有天神脉，并且稍微有些知道“控制”“凝固”的，只有我。
　　半吊着天神脉。
　　靠我这个半吊子天神脉，能挡住阿纳斯的夺魁之路吗？
　　风行烈与实宗赞已经被送走。考生们已经从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打斗中回过神来，兴奋的谈论着，然后又将目光对准了台上。
　　擂台之上，来来往往，你上我下，转眼之间，没上台的，就只剩下寥寥几人。这中间，却是连一个连胜三场的都没有。
　　现在台上站着的，就是阿纳斯。他下手极狠毒，一上台就直接一脚，将站在台上的那个考生踢成重伤；然后一伸手，将那个考生抡起来，远远的甩出去，砸起了地上的大片尘土。
　　这等手段，这等利索又狠毒的取胜手段，却是大家都没有见过的。一瞬之间，台下静悄悄的，居然没有人敢上前挑战。
　　我咬了咬牙，没办法，半吊子也要上去！
　　本来，我的任务是拖延与消耗，拖延与消耗，靠着我的轻功，我还有几分把握不受伤。而现在，我的任务却变成了阻击！
　　一定要扼杀阿纳斯的夺魁之路！飯ㄙ飯ㄚ小ㄛ說ㄝ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才抬起脚步，袖子却蓦然被人扯住。回头，看见的是新认识的考生，原定一。他看着台上的阿纳斯，目光沉稳：“我先去消耗他，你趁机看清楚他的实力——他绝对是一个天神脉，现在考生之中，只有我们两个，才有一点希望！”
　　我怔了怔，随即就明白过来，这个原定一，居然也知道“控制”，那就说明，他也很熟悉这些天神脉武者才能懂得的武功，他自己很有可能就是天神脉！
　　原定一苦笑了一下，说道：“我的武功甚至还不如你，还是我先上。”
　　现在这个时候，我也不推辞了，当下点点头，说道：“你小心，先缠斗，保护自己不受伤。”
　　原定一点头，缓步上台。
　　原定一与阿纳斯的打斗，居然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在这小半个时辰之间，原定一已经数次落入险地，但是靠着他那顽强的毅力与不肯认输的倔强，居然一直支撑了下来。
　　在这小半个时辰之中，我看清了阿纳斯的实力，也看到了原定一的实力。
　　的确，原定一是一个天神脉，从武功之中就可以判断出来。只不过这个天神脉与我的水平也就差不多，只不过是靠着身法的灵活与料敌先机的机智，才坚持了下来。
　　小半个时辰之后，原定一也被阿纳斯一脚踢下。原定一的情况，甚至比风行烈更惨，他连张口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很利索的直接就昏迷过去了。
　　阿纳斯站在台上，顾盼神飞。
　　下面一群考生，互相对视。其中有不忿的，却已经失去了上台的资格；而另外一些，却也是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不敢莽撞上前。
　　阿纳斯只要再胜一个人，就能出线——按照现在的情况，只要出线，就是前三。
　　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动。擂台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声响，只有阿纳斯的笑声：“考官大人，如果没有人来挑战，我可算是赢了？可以出线了？”
　　梁大人还没有回答，我就接了话：“怎么说没有人敢来挑战？”
　　我沙哑的声音，就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水中，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主考台上的梁大人站起来，疾声问道：“玉会元，你要上前挑战？——你可想清楚？”
　　梁大人的脸色苍白，竟然比风行烈受伤之际还要激动。也是，我这样一个大才子，假如折损在这里，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就要将他给淹死。
　　边上响起了云从龙的声音：“玉会元——这事情……还是从长计议。”
　　我看了看远处。原定一已经被送走。原定一不过是一个乡下小子而已，武功也不见得比我强多少了，他都有胆量上前挑战，我为何不能？
　　再说——我如何能看着一个吐蕃人，拿走属于大兴皇朝的荣耀？
　　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我居然痛恨自己，怎么不好好用功，浪费了这么好的练武天赋！
　　含笑看着四周无数焦急的眼神，我拱手，笑道：“诸位不相信玉同尘乎？”
　　在场还有十几个考生，不知是谁，率先叫起来：“玉同尘！玉同尘！”
　　而一个人开口，立即引起了无数的应和之声。一瞬之间，无数信任的眼神，崇拜的眼神，都集中在我身上——
　　“玉同尘”的呼喊声，像大海中的波浪，一浪一浪的，往校场之外，席卷而去。喊出这个声音的，不单单是考生，还有——守护在校场周围的无数士兵！
　　这个声音里，包含着无数盲目的崇拜啊——因为我是玉同尘，给大兴皇朝带来不少奇迹的玉同尘！
　　心中微微苦笑，脸上却依然是一片平和的微笑，玉同尘啊，什么时候都要面子，翩翩风度，不能丢！
　　对台上的主考官一拱手，我举步就上台。
　　阿纳斯站着，看着我。脸上露出玩味的神色，片刻之后才说道：“大兴皇朝第一才子，据说不懂武功。即使懂得武功，应该不会太强。”
　　我微笑：“您凭什么知道这一点呢？”
　　阿纳斯笑：“如若懂得武功，当日庆州城下，怎么会发生这么多叫人叹惋的故事？”
　　这家伙是在激怒我，也在激怒台下的人。当下台下就如同一锅水沸腾起来。
　　我脸上依然不动：“正因为知道自己武功不强，所以才发奋苦学，今天特意前来请教。”
　　阿纳斯笑了笑，说道：“不敢。只怕误伤了玉会元，成为大兴皇朝公敌。”
　　我淡淡笑：“既然怕误伤本人，那就先认输了事，也免得成为大兴朝公敌。”你激怒我，我也来激怒你，这话虽然有些不要脸，但是配合上我脸上那淡淡的神色，却没有人认为我无赖。
　　阿纳斯哈哈大笑，说道：“玉会元这么喜欢说笑话？”顿了一顿，说道：“为了避免误伤玉会元成为大兴朝公敌，本人想要与玉会元先定一个合约，如何？”
　　我眼睛看着阿纳斯：“什么合约？”
　　阿纳斯笑声定住：“生死合约——今日台上，生死不论！”
　　我怔住，整个考场的人，全部怔住！飯飯小說óǒòū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似乎冷空气突然降临，将整个校场，全部都冷冻住了！
　　阿纳斯这句话很简单，这话音里的意思——却是：我要在这个擂台上，杀了你！
　　这是威胁，chiluoluo的威胁！
　　有人居然在擂台之上，敢于这样威胁大兴皇朝的才子！
　　一瞬之间，群情激愤。而激愤的同时，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脸上，在等着我的选择！
　　眼睛看着面前的阿纳斯，我的脑子却在急速运转。
　　阿纳斯敢在兵部的考试擂台上杀人吗？一句话，不敢！
　　那为什么还敢如此猖獗？
　　一句话，有后台——这个后台，多半是素来瞧我不顺眼的那一伙子！
　　为什么要如此猖獗？我与他们，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仇恨，不过是他们争风吃醋的时候，我去凑了一回热闹罢了。
　　一句话，有人授意！目的，就是吓唬我！
　　我参加武试，这个消息一定早就传的沸沸扬扬。而玉同尘这个名声，又实在太大。要阻止我的前进道路，唯一的办法，就是打破我的神话。
　　要打破我的神话，我参加的这场武试，就是最好的机会。到目前为止，我参加的考试也好，赌局也好，无论多少难的题目，我都没有失败的记录。而假如能在这场我主动参加的考试上将我击败，甚至将我狠狠的奚落一场，那就至少可以动摇民众对我这个天上星宿的信心。
　　当然，这场失败，对我来说，有影响，但是影响并不是非常巨大。毕竟我是作为文曲星的形象出现的，不是作为武曲星的形象出现的。这样做，只能动摇民众的信心，却不能根本动摇民众对我的希望。
　　但是假如在我上场的时候，将我给吓回去呢？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能将我吓回去，在有心人的操作下，我的名声，将一落千丈。
　　想明白了这一点，心中微微冷笑。你再吓唬我，我难道能此下台不成？
　　我不能下台，只有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就不能下台！
　　至少，我不能让风行烈心心念念的《武经总略》落在吐蕃人的眼中！虽然说，在后世的那个时代，各族人民是一家，但是至少在这个时代，吐蕃人还经常上边境捣乱。虽然说是大兴皇朝的属国，但是这个属国，也属于不大安分的那一种。
　　再说了，天下最艰难的事情不过是死而已，我都死过几回的人了。你们也知道我不怕死，还用死来威胁我？
　　淡淡一笑，说道：“这位兄台说话差了。武举考试，本来就是大喜事，在这样的台上，却说什么生死决斗的话题，未免有失朝廷选拔的本意。我如何能答应你这个生死决斗？”
　　那阿纳斯大笑道：“若是寻常比赛，我如何能放开手脚？既然不能放开手脚，这比赛又如何能尽兴？”
　　我又是一笑：“兄台这句话更差了。您难道以为，兵部举办的考试，不能让考生尽兴发挥不成？既然兵部举办的考试不能让您尽兴，又何必来参加考试？兄台大可现在就回家去，我大兴皇朝虽然也欢迎来自各地的举子，然而兄台若是无意的话，我大兴朝也不会勉强兄台一定要完成考试。”飯飯小說◣◢論壇ζω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那阿纳斯咄咄逼人，我却是轻松调侃。几句话下来，阿纳斯脸色铁青，却是无可奈何。双拳一摆，说道：“来吧！”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二十八章 双料状元
　　我依旧带着笑容，慢慢上前。
　　耳边却听见一声呼喊：“且慢！”
　　我已经迈上了第一级台阶，却听见主考台上，另一位考官站了起来，疾声说道：“玉同尘，虽然此擂台之上禁止生死决战，但是毕竟拳头无眼——你是否……”作为考官，劝说考生放弃比赛，可是历史所无，这位考官，说话也难免有些不顺畅。
　　这位考官话音还没有落下，就听见梁大人也说道：“玉同尘——你文武全才，人所众知。现在又过骑射考试，已经是文武双料进士，历史所无，也足以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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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大人言辞恳切，那倒是不单单从他自己的立场出发，更多的站在我的立场上考虑了。心中略略有些感动，身子却依然不动，对梁大人躬身，含笑说道：“梁大人，异族之人进入三甲，是否是历史所无呢？”这句话说完，我又朗声一笑，说道：“梁大人，玉同尘如果怕事，那还是玉同尘吗？我大兴皇朝，可需要怕事的玉同尘？玉同尘——不敢叫天下失望！”
　　“不敢叫天下失望”一句话落下，四周寂静无声，似乎风也不再流动！
　　说着这句话，胸中的一股豪气，陡然升起来，我含笑站着，目光坚定，顾盼神飞！
　　梁大人怔了一怔，脸色由青转白，片刻之后才说道：“本以为，玉同尘这是少年轻狂，却不想，这才使真正少年豪气，英风豪气，不能阻止！既然如此，我就不在阻拦你！不过无论怎样，你自身安全，才是第一！需记得，全天下的人，还在等着你去参加殿试呢！”
　　梁大人的话音渐渐转向高亢，神情也渐渐激昂。我躬身，道“学生记住了。”
　　梁大人看着我，突然说道：“曾经听闻你在庆州城墙之下，写过两句诗歌：芶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你今日行为，正是为当日的这两句诗歌做了注解！也罢——酒来！”
　　一群考官一群考生全都怔住。梁大人大笑道：“玉会元豪气，天下无双！今天大战在即，代表全场考官考生，敬玉会元一盏酒，如何？”
　　梁大人话音落下，四周就响起了一圈赞同之声。却有一个考官，神色迟疑道：“考场喝酒，历史所无……”
　　却听见一个考生大声说道：“虽然历史所无，却是规则不禁！梁大人，学生随身携带了一小瓶子酒，就是少了一点……”小跑着将酒送给梁大人。梁大人下了主考台，往我这边走来。如何能让主考官给我敬酒，我当下收住了脚步，转身，鞠躬，结果了梁大人递过来的酒瓶子。仰头喝了一口，只觉得味道极其辛辣，类似于后世的白酒，当下不敢多喝，双手将酒瓶子递还给梁大人，说道：“多谢大人赐酒，学生这就上台了。”
　　那梁大人眼睛看着我，片刻之后才说道：“一切小心！”
　　梁大人转身回主考台，而下边，却响起了一片参差不齐的声音：“玉同尘，玉同尘！必胜，必胜！”
　　声音渐渐整齐起来，像一片雷声，轰隆隆的向天边卷了过去。
　　喝了一口烈酒，听闻这样的声音，心中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忐忑都压下去了，我心中再无一点畏惧，只剩下豪气满怀！
　　有这样的考场，有这样的考官，有这样的一群支持我的考生——如果还心中怕八惴惴，那简直是天理难容！
　　一瞬之间，我也产生了一种错觉——玉同尘，必胜！
　　尽管心底也清楚，玉同尘的天脉武功不过三脚猫而已——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轻功！
　　用轻功不停的消耗，不停的拖延——只要拖延上半个时辰，就能让考官判定两人双双出局！
　　那就是机会，也就是我唯一的选择！我不会控制空间，不会凝固空间，我的内力，不过是比寻常人强那么一点两点而已。所以，拼硬功，我不能胜过他的，我只能靠我对轻功的领悟，拖延时间！
　　就刚才阿纳斯与原定一这一场比赛看来，阿纳斯并不懂得破空！他的“凝固”很强，但是在“凝固”的过程中，他自己的行动速度也受到了影响！所以，我用轻功与他纠缠，不见得不能实现目的！
　　既然打定了主意，站在台上，面对着阿纳斯的时候，我也没有立即行动。听闻考官开打的锣声响起来，我也没有行动。
　　我就这样沉稳的站着——我用我的目光给对方心理暗示：我很强！
　　很多比赛，其实是心理素质的比赛。特别是在一些对抗赛中，自己的心理素质与对手的心理素质，直接影响着比赛的结果。
　　我有多强的武功，阿纳斯并不清楚。他知道的事实，就是我曾在庆州城下自杀。就从自杀这一事实来判断，我的武功并不会太强。然而那日的情景，却是形势逼迫，并不能成为最好的证据。
　　所以，阿纳斯心中也没有十二分的把握。他见我如此沉稳，也生怕被我找出破绽，当下也调起全副的心神，堤防着我突然发难。
　　所以，我这样沉稳的站着，阿纳斯也很长时间没有动。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溜过去。
　　场上场下，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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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阿纳斯的气场，渐渐逼迫到我的身前——他的气场，是如此的强大，在他的气场压迫下，我的所谓气场，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气球，随时都有可能被他的气场挤爆。
　　如果我那可怜的一点气场被他挤爆的话，我这个可怜的家伙就将死无全尸——
　　所以，面对着他的气场压迫，我最好的选择就是——飘走！
　　换句话来说，就是逃。当然，在这样的情况下，咱们用词要文雅一点，要符合咱们身份一点，是也不是？
　　所以，我的身子一颤，随机，借助了对方的气场的力量，急速往后飘去！
　　两人的气场一碰撞，阿纳斯就知道我的实际斤两。当下再不迟疑，他的身子震起，追！只要将我的气场控制在他的气场范围之内，他就能借助他强大的“控制”或者“凝固”，将我摆在砧板上宰割！
　　我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不能让自己进入对方的气场！
　　所以，还是那个字，逃！
　　可是说实话，要逃，有点难。擂台总共就是那么一个直径九丈的圆平面，要在他的气场下逃命，坚持半个时辰……
　　不过，没有害怕的道理！事实上，已经站在台上，也由不得我害怕了！
　　我身形急速后退，当然了，我这人，身材是极好的，风度是极妙的，这一下往后退，看起来也颇有那么几分好看的……所以，下面震天一般，响起了叫好声：“好轻功！”
　　下面震天一般的叫好声，我却没有时间得意了，继续努力的——逃！
　　耳边传来嗤嗤的声响，那是对方急速扑上前来，所带动的空气摩擦的声音！
　　为了保证速度，他已经收起了气场。然而，我相信，我只要一旦进入他的气场范围，他就能立即展开控制，将我的动作牢牢控制住！
　　但是他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的轻功——我的轻功，最善于利用空气！
　　他的速度越快，所带动的空气流动速度越快。我的轻功，借助的是空气的力量！
　　换句话来说，他的速度越快，我就逃得越快！
　　只是——一个逃一个追，久了，似乎有些没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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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面子多少钱一斤？尽管霉女的面子——似乎比较值钱，但是比寻常人的面子，也只多值那么一点点钱，是也不是？
　　逃，追。追，逃。
　　场上两个人，身形飘飞，下面的人，看了个眼花缭乱。我的身形很潇洒很漂亮，那对手的身形，也不算太难看。场中两只蝴蝶在飞，那就是场外之人的第一印象。
　　然而——我自己才知道，在场上这样漂亮的飘的代价。
　　胸口已经涨得难受——连喘口气都困难。脚渐渐的沉重起来，我知道我已经渐渐接近强弩之末。现在，支撑了多长时间了？一刻钟？两刻钟？讨厌的古代，连个时钟都没有——要不要将钟表给做出来？
　　反正，离半个时辰，时间还长着呢。
　　只是，整个下半身都开始沉重了。脚几乎要抬不起来了！
　　计算着，按照我这样的速度，跑了这么长时间，估计早就跑完一万米了——一万米，前生大学的时候，我可是跑三千米都是勉强及格的！而且，跑完三千米，一群同学特别是男同学，早就递毛巾递水前来帮忙搀扶了……
　　跑，跑，跑！
　　眼睛早已发白。不过我却知道，我一定要坚持！
　　还有一个位置那是要牢牢记住的，那就是我——绝对不能不小心跑到台下去！
　　面前传来了阿纳斯含笑的声音：“玉同尘，就是知道跑路吗？”
　　声音不高，但是在他的内力作用下，一个大校场，人人听得明白。当下——四周都没有声音了。
　　的确，在这样的擂台上，居然只跑路，一下还击都没有——似乎有些难看了，是也不是？
　　胸中气闷得紧，根本没有力气说话，丢脸就丢脸，我也不理睬了。继续逃我的！
　　阿纳斯大声说道：“主考大人，对手只是消磨时间，避不对战，那该如何？”
　　梁大人一滞，还没有说话，却听见边上一个考官声音响起来：“台上只有这么一点范围，只要你能坚持，他如何能做到避而不战？”
　　这话纯粹是在搪塞了。但是在场上的阿纳斯，又怎么分辨？只怕台上的考官，巴不得与这个家伙讨论一番——华丽的拖延时间呢。
　　阿纳斯厉声说道：“那我就试试看！”相距还有好几丈路，他就这样一掌推出！
　　一掌力量，铺天盖地的涌来！那个力量，还没有扑过来，带过来的力量，就要将我逼得窒息！我知道，如果这掌力，劈在石头上的话，足以将一丈厚的石头，劈成碎末！只要被这掌风带到一点，我也非重伤不可！
　　我现在身子已经靠近了台子的边沿。继续后退，我就会被他这一掌，逼下台去！
　　然而——那一掌，带起的力量实在太过巨大，就在那瞬间，我的身子，就像是一片秋天的树叶一般，就这样往后飘去！不由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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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落下台去！
　　无论如何不能落下台去！
　　我的身子一滞，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选择！
　　掌力，已经逼到我的面前，胸口气血翻涌，已经被暗伤！
　　我的身子，要掉下去了——我的半只脚，已经悬空，落在台子边缘了！
　　现在正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如果后退，我就下台，如果不后退，我就要被他重伤——甚至被他杀了！
　　但是就在那生死攸关的瞬间，我的感觉器官，却是从来未曾有过的灵敏——
　　我明显的感觉到，他击过来的掌风，推动着我面前的空气，我面前的空气，有一部分，正往上方翻涌！
　　来不及细想，当下脚尖在台子的边缘一顿，随机借着他击过来拳风带动的那股子往上的气流，顺势往上滑过，反而落在他的身后，手上却做了一个一掌推出的姿势！
　　还击！
　　只是一掌还击，却发觉，自己双手空空！——因为太急切了，居然来不及运足内力就出了手掌——没有想到，这两掌，居然啥内力都没有！
　　我这样做出两掌推出的姿态，阿纳斯却是不能小觑啊。不管怎样，总要做足防备。当下双掌横在自己前胸，等着掌力前来——没有想到啊没有想到，等了半天，啥掌力也没有送过来！
　　这一下，阿纳斯怒了——而就在他全力防备的瞬间，我又逃之夭夭了！
　　阿纳斯怒道：“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既然没有力气了，你就趁早认输了罢？”
　　我笑道：“谁说我没有力气了？”说话之间，胸腹隐隐作痛，知道刚才已经受了暗伤，当下全神戒备，却站住笑道：“兵法云，实者虚之，虚者实之，你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阿纳斯冷笑道：“你根本就是强弩之末了，还说什么兵法？你有本事再来一掌试试看？”这家伙也有些吃力了，你想啊，刚才我逃命吃力，他追得更吃力啊。我除了逃命之外没有任何方面花力气，但是他确实全身心戒备，浑身的内力都运到了最佳状态，所以，比我吃力十倍！
　　说话的功夫，他也调整了一下全身的力量——所以，听他这样说，我冷笑一声，说道：“既然这样，那你就不要躲，接了一掌也罢！”
　　阿纳斯冷笑道：“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要我躲闪？我都觉得没面子！”
　　我哈哈一笑，说道：“果然？好，你千万别躲！”双手缓缓送出——而几乎同时，阿纳斯的双掌也再次横在前胸，只等我的内力扑过来——
　　当然，他等来的，还是空空如也！
　　这一回倒不是我心急没来得及运足内力，而是有意为之——为啥？麻痹敌人！
　　就在对方全神戒备的一瞬间，我的身子，再度飘远！
　　阿纳斯大怒，厉声道：“你到底搞什么花样？”大怒挥手，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向我扑来！
　　与力量扑来的同时，一股奇异的感觉控制了我的双掌——那是阿纳斯含恨发出的控制！
　　那控制一出来，我就敏感的从他的那个力量中知道，他已经发出了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控制！
　　这个力量，让我松了一口气——现在情况之下，他不可能不用全力！
　　而这样的全力——我还是能从他们的控制之中，找到了力量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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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助力量的缺口，我身子晃过，逆着他的力量往上，闪身，从他的身侧掠过！
　　——就在那一瞬之间，我感觉到，我对力量空隙的把握，有上升了一个层次！
　　非常细微的感觉——我知道，我能利用力量的空隙了，并且利用别人的力量，加快自己的身形！
　　就在那一瞬间，我听见，阿纳斯发出的一声难以抑制的咆哮——然后，我的身子，整个身子，一僵！
　　那是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那就是凝固！
　　之前与风行烈练习，风行烈也曾使出过凝固。然而风行烈的凝固，并不能给我造成多大的威压，因为风行烈的凝固，与欧阳十二的凝固，相差甚远！
　　在欧阳十二的圈子里，我没有任何自主行动的能力。而在风行烈的凝固里，我却还有行动的能力，只是行动的速度受点影响而已！
　　而现在，对手使出的凝固，却是我感觉到，类似与欧阳十二的感觉！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极大的力量笼罩了我的全身，我连伸出一个手指头，都变得非常困难！
　　风行烈毕竟年轻，年轻，功力有限，尽管对空间有所领悟，但是在力量上，与我面前的对手还是相差很远。
　　在风行烈使出全力的时候，我的三脚猫轻功根本没有逃脱的力量——而现在，对手的功力，远远超过了我！
　　就在这瞬间，我几乎不知道该怎么想，该怎么做！
　　脑子停滞了，身子却是本能，敏锐的从一片沉重的压迫中，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空隙，伸手，破空，将空隙扯大，然后——将自己的身子送出去！
　　后面一声怒吼，阿纳斯扑了过来！
　　就在那一瞬间，我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力量，用尽全身力量——双掌从对方凝固的空间碎块中滑过，然后，合拢，挤压，将被我扯开的力量空间，再度合拢！
　　简单的来说，我就是借助了对手的力量，来阻挡对手！
　　就这样一呼吸的功夫，我的胸口再次剧痛——然而，我终于将对手，甩掉了！
　　虽然胸口剧痛，但是我却欣喜若狂！只有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候，我找到了一个对付高手的办法——那就是借力！
　　我已经知道，如何借对方的力量来阻挡对方！至少，在这场力量悬殊的比斗之中，我又多了几分把握！
　　现在我有足够的时间躲远——但是我没有躲远！要借助对方的力量，就必须在对方的控制范围之内。否则，要借力，也无从借起！
　　追与逃，还是老鼠与猫的游戏，不过现在这只老鼠，胆子大了很多！
　　耳朵边，隐隐约约听见了下面的呼唤声，时间——似乎快要到了？然而现在，整个空间都是扭曲的，我根本听不明白！
　　心神一松，然而，很快的，我发现，这最后的几分钟或者几秒钟，我的日子将更悲惨！
　　因为，我的对手，也知道时间紧迫，他也知道，成败就在这几分钟或者几秒钟之内！
　　拼尽全力，他也要将我打下台去！
　　一股强大的压迫，再次将我牢牢定住——
　　在那瞬间，我的胸肺，都要被他的压迫挤爆了，我不能呼吸，我的脸涨得通红——然后，我几乎绝望的感觉到，我——甚至找不到空隙了——但是，理论上，人的力量不等于神的力量，任何人为的气场控制凝固，都有空隙可寻！
　　就在那一瞬间——对手的双掌，已经落在我的胸前！
　　似的，很明显，对手已经在收力，对手也不想杀了我——但是，那种巨大的力量，我还是受不了！
　　我脆弱的身子——因为误练了地神脉的武功，已经将全身经络，搞得一塌糊涂。虽然有欧阳十二的武功给调理回来，然而——与正宗的天神脉强悍身子还是无法比较。再加上我练武的日子很短，标准来说才一年的功夫，能有多少内力来与阿纳斯对抗？
　　勉力，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胸前，对抗，先保命！
　　阿纳斯的手掌落在我的前胸，一股巨大的力量震动了我的身子，我的身子，平平飞出，直接向台下飞去！
　　众人的惊呼声中，我——败象已定，绝无改变的可能性！
　　我的身子，已经落在台子外！
　　只要再一瞬的功夫，我的身子就落在了地上——败局，就此写定——
　　然而，我不甘心！不能落地！
　　就在那一瞬之间，我听到了空气流动的声音！
　　空气在流动，空气有缝隙——就在身子悬空即将落地的瞬间，我的六神暗识，帮我找到了一个空隙！
　　猛然之间，提起了一口气——我的身子，沿着气流，绕出了一个弧度，然后——依然，落在了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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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这一瞬间的扭转，却已经使出了我全身的力量！
　　就在身子落地的一瞬间，我再也按捺不住胸口的疼痛，“哇”的一声，将一口淤血，吐在了地上！
　　匪夷所思的轻功，让台下一群人，全都震惊！一瞬之间，台上台下，全都失声！
　　就连阿纳斯，也不由愣在当地，片刻之后才说道：“这——不可能！”
　　我捂着胸口，努力使自己站正了身子，骄傲的，昂首挺胸的站在台上，微笑着面对着对手：“你看到的，不是不可能的，是吗？至少，我做到了，是吗？”
　　阿纳斯简直已经不能呼吸：“你的武功，远远不如风行烈！你居然在我手底下……支撑了这么长时间……你再接我一招！”
　　一股大力，缓缓的，不容人躲避的，扑了过来。就像是大海里的一个高高的浪头，要将我整个都淹没，让我不能呼吸。
　　就在那瞬间，我想要调动我的轻功，继续躲闪——然而，在那一瞬间，我竟然发现，我的身子，不再听话！
　　因为——内伤？
　　大力没有击打在我身上，只是将我的身子全都控制住——然后，对手的手，将我的手抓着！
　　伸手，一抖，就讲我扔了出去！
　　就在那电光石火之间，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就是这样动了一下——我的手指，已经将面前的一道力量空隙，勾大！
　　要将一张纸砸碎，很难。但是要将一张纸撕碎，很容易！只要找到合适的突破口！
　　我现在做的，就是从突破口入手，将阿纳斯的力量空隙，撕开，随即将阿纳斯的所有力量，全都撕碎！
　　就在那一瞬间，我已经挣开了阿纳斯的所有控制！
　　就在那一瞬间，我伸手，合围，挤压！
　　将阿纳斯的力量，集中在一起，重新揉成一个气场——然而，这个气场，却是属于我的气场！
　　借力！
　　就在那一瞬间，我已经将阿纳斯控制在我的气场之中！
　　给我足够的力量，我也能凝固，也能控制！
　　现在，我就有了这样的机会——尽管现在手中的力量，是来自敌人，尽管我还不熟悉这种力量！
　　就在那一瞬间——我已经拼尽了全身的力量，一脚踢出！
　　正踢在他的屁股上！
　　就在那一瞬之间，我看到了阿纳斯不可置信的眼神！他努力挣扎，可是——要挣脱控制，需要时间！
　　阿纳斯的身子，已经落在了台上——我缓缓坐倒，耳朵边，却是极其短暂的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随后，我听见，一瞬之间，震天的欢呼声响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我听到了胸口一声巨响——那是我可怜的内力——被阿纳斯留下的强大气场——挤爆了！
　　胸口剧烈的疼痛，很想晕倒，可是——霉女的风度啊，咱能坚持的时候，坚决不晕倒！
　　云从龙还有好几个书生，已经扑上台来，几个人已经将我扶起来，迭声问道：“玉会元，你……怎样？”
　　那边，梁大人也迭声叫起来：“大夫，大夫，快过来，给两位考生看看！”
　　内力在胸腹之间游走了一圈，我已经知道自己虽然重伤，但是没有什么大碍。听众人如此关心，心中一阵温暖，对身边的一群考生含笑了一下头，说道：“没有大碍。”
　　我抬起了头，正要答复梁大人的问话，却听见台下响起冷冷的声音：“梁大人，您可知道，一群人这样上台去，合不合规矩？这群人该是向玉同尘挑战吧，大人居然默许这么多人，向玉同尘集体挑战？”
　　那是阿纳斯，这场战斗之中，他是失败者，但是我这个胜利者——似乎比他要惨得多。
　　梁大人一怔，随即道：“玉同尘现在赢了一场！大家可以继续向玉同尘挑战……不过要分出先后次序，大家谁先谁后，只能留下两人！”
　　还要打擂台啊。我不想打了，再说我已经这样了，还能再打吗。揉着胸口站起来，还没有说话，却看见边上的一群书生，纷纷跳下台去。
　　转眼之间，台上只剩下两个人。看着眼熟，却都不认识。
　　目瞪口呆看着面前两个人，我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你们要来向我挑战？嗯，算了……”我无力的挥手，“我还是……”
　　“认输”两个字还没有落下，让我目瞪口呆的事情，再度发生了。站在我左边的一个考生，身子急速后退，随即，在擂台的边缘晃了晃，终于——“嘭”的一声，他毫无形象的摔倒在擂台下！
　　很快站起来，那考生揉揉屁股，说道：“玉会元——好强的内力！认输，认输！”
　　我石化了，片刻之后才看看自己的手掌——好像没有使劲啊。
　　不管下面的考生是如何笑如何闹了，我眼睛看向边上的另一个考生。那考生对我躬身，笑道：“玉会元武功，在场之人有目共睹，今天我跳上台来是想要挑战——但是想来想去，还是不敢于挑战，就此认输。”当下再次对我鞠躬，潇潇洒洒的跳下台去。
　　云从龙已经捂着肚子站起来，说道：“玉会元已经三连胜！”
　　“三连胜！三连胜！”一片震天的响声充斥着我的耳朵，我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扑通一声，毫无形象的——摔倒在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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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比赛我没有看。因为三连胜的身份，也因为大功臣的身份，我很快就被一群大夫包围然后被担架抬着，送回我们住的那个小院子。令人遗憾的是风行烈那厮已经被送回自己府邸去了，因为风夫人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养伤。因此竟然不能亲自相见告诉她考场的惊险（其实是不能亲口向她炫耀了），真是遗憾。
　　尽管我多次表示，我是受伤了，不过没有大碍，甚至还可以自己行走，但是谁会听我啊？于是，我乖乖的享受着超级优待了。
　　值得一提的是香墨与秋如意两个，又在我面前掉了一锅子眼泪。还有一个蓝十三，看我被抬着回来，简直要有冲出去杀人的冲动。
　　这些都是闲话了呃。次日午后，我还在小睡，却听见门外有小厮的声音，那是欧阳毅的小厮，这几天在守门的：“这位爷，我们玉公子在养伤，不见人的……暧，这位爷，您怎么就往里走了呢？这位爷，玉公子不见人的……”
　　有人来了？而且还不讲礼貌的往里闯？我皱了皱眉头，香墨就出去了。片刻之后，就听见了香墨的声音：“这位爷，您……要来见我们公子？我们公子身子不大好……”
　　接着，我听见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真——本人出来一趟不容易……”
　　那低沉的声音几乎要叫去跳起来，急忙招呼香墨：“香墨，先将那位爷请进客厅，等我更衣之后就去相见。”
　　秋如意也吓了一跳，低声问道：“要紧人物？”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当今……皇上。”
　　秋如意再次吓了一跳，急忙打开柜子，疾声道：“穿什么衣服好？”
　　我笑了笑：“就寻常的儒衫选两件吧，不要紧张，皇上……很慈祥的。”
　　……
　　其实皇上不慈祥。扶着香墨的手走进客厅的时候，皇帝陛下正气呼呼的将茶杯放下。见我进来，猛然之间站起来，一个巴掌就要扇过来。
　　我没有躲，事实上，我也不敢躲。再说了，我也知道——没有必要躲。因为皇帝陛下的手掌，根本没有落到我的脸上。
　　皇帝陛下看着我，冷哼了一声，再次在椅子上坐下，说道：“还能出来见人，看样子，那个吐蕃人下手不算重。你以为你是谁了，天神脉就了不起？长了狗胆了，居然跑去参加武试！过了骑射一关也就算了，你居然还上擂台，向最强的考生挑战！你真以为你是死不了的命？”
　　皇帝陛下气呼呼的骂人，心中感动，当下微微躬身，说道：“皇上，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东方啸鸣冷哼一声，说道：“坐下来说话！今天朕到你这里来，是平人身份，在这里没有君臣之分，用不着站的这么毕恭毕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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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微微躬身道：“谢皇上。”当下也不客气，找了一张椅子就坐下了。
　　皇帝陛下眼睛看着我，好久才说道：“被那个吐蕃人伤了，很疼吧？”
　　我摇了摇头，说道：“回皇上，不疼了。”
　　东方啸鸣再度哼了一声，说道：“你……当真该用绳子将你捆在身边才好！什么时候才能给朕省点心事！你是朕的臣子，是文臣，不用你去打打杀杀的！你给朕记住这一点！你再给朕去打去杀，小心朕……打你屁股！”
　　大约是觉得自己最后一句话说的有些滑稽可笑，东方啸鸣自己就先笑了起来，我也陪着笑。
　　东方啸鸣笑完了，眼睛看着我，说道：“朕的御医说，你没有大碍，朕却心血来潮，还是偷出来看你一趟。看你还能跑出来见客，就放心了。几天之后就是殿试还有武试的兵法考试了，你有把握没有？千万不要受伤，连笔都提不起来！”
　　我笑了笑，沉吟着说道：“皇上，兵法考试，学生是不想参加了。”
　　东方啸鸣略怔了怔，说道：“不想参加？你挨了这么多揍才出线，你居然不想参加？”
　　我微微一笑，说道：“皇上也知道的。学生现在锋芒太露，文试状元，学生是志在必得，而武试——却是因为箭在弦上，所以才参加的。如果两边的名次都取得太好，只怕命小福薄压不住，反而折寿。”
　　东方啸鸣怔了怔，眼睛看着我，片刻才笑道：“无论何时都不忘出风头的玉同尘，居然怕风头太盛？居然知道避忌了？怕命小福薄？”
　　我点头，说道：“这事情皇上也知道。”
　　东方啸鸣看着我，片刻之后才说道：“你不用担心命小福薄压不住科考上的名词……你命小，朕将自己的命压在你的命上，这……总够分量了罢？总压得住罢？”
　　万万想不到居然听到了这样一番话，心中一阵气血翻涌，我疾声叫道：“皇上！”
　　东方啸鸣看了看我，说道：“两边考试，你都参加。这样，文武进士的身份，朕要怎样用你就怎样用你……你也好好爱惜你自己，你的身子，是再也经不起这样那样的折腾了。朕今天带来了十三个护卫，就先留是个给你。朕知道你身边有一个高手叫什么蓝十三，但是他才一个人，关键时候就不管用了。你将这是个人交给蓝十三，从今之后，他们就是你的人，随便你怎么使唤都成——放心，他们跟朕再也没有一点关系。”
　　似乎是怕我多心，东方啸鸣又多交代了两句。心中软软的都是感动，我再次躬身：“谢皇上。”
　　东方啸鸣再次叹了一口气，说道：“朕——是要看着你成才的。状元不是你的才子生涯的终点，而是你才子生涯的起点——朕知道你的心胸，真也许你，只要你能爱惜自己，朕的天地，总由你翱翔！”
　　皇帝这样说话，是赤裸裸的许愿了。这样的许愿，明显是一个皇帝不该说的，心中再次充斥着感动，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情来。
　　什么事情？当然是吴王殿下的事情。今天皇帝的心情看起来很好，自己要找皇帝求特赦的事情，也该让皇帝陛下心中有数。当下看着皇帝，说道“皇上，学生有一件事，要先禀告皇上。”
　　东方啸鸣说道：“什么事情？”
　　我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按照我朝规矩，状元郎可以求皇上特赦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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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啸鸣含笑点头，说道：“你当初与朕约定，如果能连得五魁，朕就送给你一个六首，你拿了这个六首，可以请求朝廷，赦免李恒夫妻。如今李恒夫妻已经赦免，你却要将这个机会，让给谁人？”
　　我咬了咬嘴唇，尽量使自己的嘴角扬起笑容：“皇上，您知道的。”
　　皇帝的脸色，一瞬之间阴沉了下来。片刻之后才说道：“你知道，朕不愿意你与他再有什么牵扯。”
　　“可是，皇上。”我抬起眼睛，直视着东方啸鸣。皇帝的脸上已经是一片阴郁，方才的慈祥和蔼已经消失无踪：“皇上，您知道的——吴王殿下这次的事情，与学生直接相关。”
　　东方啸鸣看着我：“所以你要将这件事情搅到自己身上？”
　　“不是搅到自己身上，皇上。”我的言辞有些酸楚，“而是事实如此，学生这次科举得中，平步青云，若是从此将吴王殿下扔下不管不问，只怕天下都要笑学生冷血——皇上，这可是您愿意看到的？”
　　“当初你都不怕天下笑话你断袖，现在却怕天下笑你冷血？”东方啸鸣莫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这不是理由！”
　　“这就是理由，皇上！学生心中的天下人，不单单是天下人，还包括学生自己，皇上！”我努力使自己的目光镇定，“皇上，您知道我，上次学生也曾与您说过，学生心中，有杆秤，学生做任何事情，都要问问这杆秤。学生不能这样将吴王殿下扔下不管不问，如果这样，学生自己也要笑话自己！”
　　“你这话说得像绕口令。”东方啸鸣看着我，脸上也不知是悲是喜。“你与吴王交往过多——就会影响你的立场。朕需要的，是一个纯臣，是一个纯臣——真正的将天下放在第一位的臣子，而不是心心念念想着要还某些人恩德的臣子！”
　　“如果别人对自己的恩德都不感念，那么这样一个冷血的臣子，皇上能放心将天下交给他吗？”我的目光，没有丝毫的动摇，“何况——吴王殿下也是皇上的孩子，皇上难道……一点都不想借这个机会，了结这件事情吗？”
　　“朕……是想要了结这件事情，但是朕不想让你来做这件事情。朕知道，如果让你来做这件事情，你与他之间，会牵扯更深。这是朕所不愿意的。”
　　“如果……学生给皇上一个保证呢？”我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什么保证？”
　　“从今之后，与吴王殿下——断绝往来。”用异常肯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心中却是一片轻松，随即是一片茫然——
　　我已经答应过母亲，与东方归元断绝往来。今天不过是在皇帝面前，重复一下这个许诺罢了——可是，为什么，心中会一阵又一阵的空虚呢？
　　其实在心底，我知道，有一个倔强的声音告诉我：你会做不到的，与吴王殿下断绝往来，你做不到！
　　于是，在皇帝面前，我做下了这样的一个许诺。这样的一个许诺，与其说是说给皇帝听的，不如说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需要一道枷锁，除了伦理枷锁母亲枷锁这两道枷锁之外，我再给自己加一道枷锁。
　　东方啸鸣怔了怔，片刻之后才说道：“你要想清楚了。”
　　“吴王殿下飞兵来救，那只是为国事而已。救下学生，那不过是凑巧而已——学生用这个恩赦的机会为吴王殿下求情，不过是了解此事而已，与私情无关——”我望着皇帝，却陡然之间，发现皇帝的眼角，居然有这细密的血丝。心中没来由的一阵难受，片刻之后才说道：“皇上，国事操劳，注意保养……”
　　东方啸鸣万万想不到我话题转移得如此之快，但是听闻我最后一句话，他神色也动了动，苦笑道：“坐上这个位置，就再也不能清闲了——你先将身子养好，将来也有的你忙的。”
　　我急忙点头。东方啸鸣站了起来，苦笑道：“京畿省各个州县的奏折上来，自从去年八九月份之后，京畿省很多州县居然没有下过雨——眼下春耕在即，各地都慌了。唉，朝廷之中，钱还是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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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没有下过雨？”我怔了怔，这才想起来，从去年秋天开始，京师之中，果然是极少下雨。记得只下过两场雪而已。
　　知道这事情的紧要，当下说道：“皇上……可以先将南方的库存，先运一部分到京畿来。京畿重地，千万不能乱。”
　　东方啸鸣笑了起来，说道：“这还要你说。算了，朕也不该与你说这件事。朕听说，当日在庆州城下，你做过‘今日长缨在手，何日缚住苍龙’的句子？”
　　略怔了怔。那天一日一夜背了改了写了三百首诗，自己都忘记有哪些诗了。不过听闻了这两句毛爷爷的诗，心中却知道一定是出自我之手，当下苦笑道：“估计是学生的，学生已经记不清了。”
　　“你啊……”东方啸鸣笑了起来，点着我的额头，说道：“随口作诗，居然自己都忘记了……今后啊，能不作诗还是不要作了，作诗的时候也小心些……”
　　笑着，迈步往门外走去，大声叫道：“小沐子，过来，回去了！”
　　送皇帝离开，想着皇帝最后一句话，心中不知怎么，竟然有些不安起来。但是又不知为什么不安，当下强自将这些念头赶跑，回屋子，继续睡觉。
　　又过了两天，就是文试殿试的日子。胸口还有些疼痛，却没有大碍。当下就乘着轿子，扶着香墨的手，先去了礼部报到。礼部的官员先教导了一堆规矩，才带着我们一群人去皇宫。在保和殿里，一群考生席地而坐，开始参加这辈子（估计是这辈子）的最后一次科举考试。
　　这次只有一个题目《论国富与民富》。知道皇帝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旱灾而苦恼——皇帝永远是一个最愁烦的当家人啊。当下思想着前生所读过的《国富论》，以及相关资料，结合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小心翼翼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写完了，看自己所写，的确也有些夺人眼球的地方，再加上皇帝的承诺，再也不着急，当下就眷抄好，交卷上去。
　　次日就是武试的殿试。这次殿试简单，一共只有二十三个人参加，我与风行烈是其中之二。因为在第二轮种脱颖而出的就只有我与风行烈，所以我们两个就是前三甲的不二人选。至于前三甲还有一个选谁，那就是看皇帝高兴了。
　　风行烈的手指严重受伤还没有全好，因此做兵法题目的时候，她的速度可算是蜗牛无比。我虽然有心让风行烈，但是想着大兴第一才子的美名，不能浪费了，当下只能写起来。
　　与文试殿试不同，武试殿试，我们交卷之后并没有立即离开。一个太监吩咐我们在殿外站着等候。又吩咐我们：“不许说话！不许发出声音！不许东张西望！阅卷结束，马上就有恩旨下来！”
　　其实也不用太监吩咐，一群人哪里敢发出声音？即使天不怕地不怕的风行烈，也不免小心翼翼。倒不是怕皇帝，主要是那个气氛，让人心中不由自主凛然生惧。
　　而一群官员，估计是兵部的与枢密院的，当下就将我们的卷子拿去，交换阅卷。不过半个时辰功夫，就听见保和殿中，御座上发出一声朗笑：“看样子，本朝要出一个文试无视双料状元！”
　　双料状元？所有的考生，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当然，还有两道要杀人的目光——那就是那两个吐蕃人！
　　风行烈冲我树起了大拇指，笑嘻嘻做了一个鬼脸。边上的小太监看见，却也当做没看见。
　　虽然早有预料，心中还是有些喜悦，对风行烈又有些歉意，就对她做了一个“对不起”的眼神。
　　正当我与风行烈眉来眼去的时候，却听见里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皇上，以玉同尘为状元，而且是双料状元，这不妥！”
　　又有一个说话的声音：“玉同尘之才，天下皆知，然而此次科考，玉同尘可以为榜眼，可以为探花，却不能为状元！”
　　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三十章 缚住苍龙
　　保和殿内声音传过来，几乎所有考生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往保和殿内看去。然而保和殿的大门却关着，里面的情况，根本看不清楚！
　　既然看不清楚，那些目光都掉转了过来，看着我的方向。目光之中，有询问，有劝慰，还有——幸灾乐祸的，当然是吐蕃人还有那个倭国人了。
　　毕竟共患难一场，这十九个考生，已经无形之中，以我为首了。
　　看着那些目光，心中有些温暖，报以微笑，心中却是不由急躁起来。
　　最后一轮殿试，前三甲的名单是由皇帝定的。皇帝陛下已经答应我，如果没有意外，这个文试状元，我是拿定了的。至于武试状元，我本来也没有抱着多大的希望。标准来说，这个武试状元是边上的一群考生让给我的，我的唯一功劳就是走险招将一个吐蕃人给赶下台。当我将一个吐蕃人赶下台的时候，任意是谁都可以将我拎下台，可是他们一个个都认输了。所以，今天早上，我对这个武试状元，也有几分期待。
　　只是没有想到，在皇帝说出这句话之后，居然有人站出来反对！
　　分辨不出声音——其实，即使我在大殿上，也是认不出是谁。朝廷中枢的人，我认识的不超过五个手指头。
　　听见了皇帝陛下那惊讶的声音：“哦？宁爱卿，你可有理由？”
　　又听见一个声音响起：“皇上，如今正是旱灾在即的日子，朝廷选材，也要看民众所愿。”
　　又听见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来：“宁大人，不知您所谓的民众所愿是什么意思？玉同尘才华天下有目共睹，庆州城下故事现在已经成为说书先生四处传唱的唱词！别的且不说，殿试会试两篇文章，其中难道无振聋发聩之处？宁大人难道认为，玉同尘当不起这个状元？”
　　听见另外一个声音：“宁大人的意思是说，玉同尘之才，确实是天下少见。然而当日诗谶，民间纷纷传言，是玉同尘当日之诗才造成今日大旱……所以，宁大人才说，玉同尘不宜为状元。毕竟状元榜眼探花，一样可以为国效力。”
　　诗谶？
　　一时之间，目瞪口呆。
　　一时之间，在殿外等候的考生，全部石化。
　　诗谶？到底是怎么回事？
　　冷汗涔涔而下，我蓦然之间，想起皇帝那天对我说的那句话了。他劝说我——不要写诗！
　　也就是说，这个所谓的“诗谶”，是早已传开了。只是我们正埋头读书练武，根本没注意而已。
　　一瞬之间，历史上的无数文字狱故事浮上心头！
　　即便是异常开明的宋代，即便是文坛领袖苏东坡，在遭遇小人的暗算的时候，也是被发配到海南岛钓鱼的命！
　　还有清代，一句诗杀掉一家人的故事，很不少！更厉害的是文化大革命时期……
　　我比苏轼如何？
　　在才华上，靠着我的剽窃，或者还可以与苏轼相提并论。可是苏轼当时已经是文坛泰斗——文坛泰斗在遭遇文字狱的时候，还是这个命，更何况是我这样一个无根基的小人物！
　　我唯一的指望，就是皇帝的宠爱啊——可是现在这个帽子，实在太大太大了！
　　诗谶！
　　是哪两句诗？
　　很快就想起来，皇帝陛下那天，特意与我说过那句“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一瞬之间，冷汗再次涔涔而下。现在仔细读这两句诗，人家要说我那是反诗，都不为过！
　　反诗啊反诗——我有三个脑袋也不够砍！
　　幸好，背这首诗的时候，我是在庆州城墙之下！幸好，在背了这首诗之后，我就割了一回脖子——在那样的情形之下，谁也不敢说我写的是反诗啊！
　　不能说我是反诗，就说我那是诗谶——那群家伙，是要将吴王往死里整啊！
　　他们一定知道我中状元之后会怎么做。所以，一定要将我的状元给整掉！所以，在我埋头读书练武的时候，谣言就已经散布开来了！在这个关键时候，将谣言拿上朝廷，光明正大的要求皇帝，剥夺我的状元荣光！
　　那是为国家考虑！那是一片忠心！那绝对不是算计啊……
　　心中思想明白，却已经错过了朝廷之上的部分争论。只听见朝廷之上，一个声音很清朗：“皇上。诗谶之说，向来不可信。不过是凑巧罢了。玉同尘当时作“缚住苍龙”句子，不过是心中思想着这突厥猖獗，想要为国效力罢了。如何就与旱灾搭上了，纯粹是无稽之谈，如果要因为这个理由更换状元，只怕天下耻笑。”
　　却又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皇上，玉同尘才华，天下皆知，而庆州城下，以诗换命之事，更是博得天下人之心。若是因为庆州城下诗歌，剥夺其状元身份，只怕天下百姓，都要为玉同尘愤愤不平——而非宁大人所说。”
　　大殿之上的声音，让一群在外面的考生，脸色好看了很多。
　　却听见里面又有一个讨厌的声音响起来：“皇上，然而民间也有愚昧之人，将这首诗与旱灾凑在了一起。自从玉同尘作诗之后，京畿省各地，绝大多数州县，就未曾下过雨。时间上太过凑巧，虽然民间多爱重玉同尘之才之心，然而也有愚昧之人，已经将玉同尘看做灾祸来源。玉同尘为状元还是为榜眼，乃是小事，但是若因此酿成民变，那就是巨祸。即便皇上用玉同尘为榜眼，也能重用玉同尘，玉同尘照样也能为国效力，皇上奈何一定要拘泥于一个名分呢？”
　　脚已经算了，我悄悄挪动了一下身子，眼睛却无奈的往殿外的蓝天上看去。我能不能中状元，居然与这个老天爷直接相关——真是天大的笑话。
　　天色有些阴沉，风行烈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说道：“如果现在马上下场雨，这些唧唧歪歪的家伙就不会多嘴了。我父亲也真是，这么长时间了，居然听不到他的声音。”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你参加考试，你父亲要避嫌的。”
　　边上的太监看着我们低声说话，居然也没有来干涉。那太监看着我的眼神，居然也有几分同情的神色。
　　云从龙低声说道：“这雨……这几天，天气也阴沉过几回了，只是每次都是有云没有雨……”
　　云从龙这样说，我倒也想起来，这几天的确是阴沉过几回，可是都没有雨。拖延到今天还没有雨，难道老天爷真的要了我这个状元不成？
　　吴韵阳低声道：“我父亲说过，钦天监梁大人曾上奏皇帝，说今年的天气有点悬。经常有云无雨——于是那个见鬼的秦大人，就说是有怨气郁结，阻挡住龙行雨……什么杂七杂八的，反正都将责任推给鬼神，于是就有小人，借这个理由说起你那首诗来。”
　　经常有云无雨？不由想起后世的人工降雨来，不由苦笑着摇头。
　　却听见大殿之上，争论之声继续：“皇上，玉同尘乃天下之才，若是因为这等荒唐理由将他黜为第二名、第三名，难免要伤人之心。不但要伤玉同尘之心，更要伤天下学子之心啊。”
　　又有声音响起：“皇上，玉同尘乃天下之才，的确如此。此人心胸，向来阔达，因公忘私，向来是天下为重……出道以来，桩桩件件，都可以证明。”那说话之人，先将我夸上了天，随即说道，“既然如此，今天之事，可征求玉同尘自己的意见。”
　　风行烈低声咬牙道：“这厮不地道，明明在算计你，还要去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不同意，那就是私心太重，如果你答应了，他们就可以顺坡下驴——哼哼，好算盘。”
　　这事情其实不用风行烈解说，我也已经明白。这厮——是将一个最难选择的题目，交到我手里。
　　无论我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输定了。如果我答应，那就是凭空将一个状元给让出去。不但让出我的状元身份，更是让出了吴王殿下的自由——甚至是性命。
　　如果我不答应，那么在朝廷众人的眼中，我就是不以大局为重，就是一个不懂牺牲自己的小孩，只知道追求自己个人的名利……于是，我就成功的成为了不懂事的小屁孩！于是，别想着短时间之内在这个大兴皇朝朝廷上出头了，你就抱着那个状元头衔，躲在角落里哭去吧！
　　嘴角不由挂上了一个冷笑——这些家伙，办起正经事情来不知有多少作用，但是搞起内讧来，那绝对是高手！
　　却听见里面有声音响了起来：“皇上，询问玉同尘自己，此事不妥。”
　　听见皇帝的声音：“怎么说？”
　　里面那个声音继续：“拿此事询问玉同尘，其实与逼迫无二。玉同尘若不选择放弃，那就是不懂事，不顾大体……何况，科举大事，乃是朝廷行为，询问考生，那真是天下第一荒唐之事！传扬出去，知道此事的，不知道此事的，都将以为朝廷荒唐！”
　　里面这位大人，正说中了我的心里话。
　　“然而此事乃是特例！玉同尘此人，往前五百年，能见一类似否？如此事情，传扬出去，也只能成为朝廷美谈，谁又会因此怀疑朝廷不公？”孜孜不倦坑害我的声音很响亮，而且还理直气壮，“而且此事事关重大，如果因为给玉同尘状元名分，就造成民变，只怕玉同尘将来知道，也将内疚。既然如此，何不今天就询问一下他自己的意见？只有这样，才能不至于将他陷于不义之地！”
　　坑害我还这么有理由——脸皮厚度，天下无双！
　　突然之间发现，原来我的心理素质还不够。厚黑学学得不行。
　　却听见皇帝的声音，音调淡淡的：“朝廷选材，居然要问考生意见？居然还有这样那样的理由？”
　　却听见下面的声音：“皇上，此事无论如何决断，都是两难。既然如此，何不问问玉同尘自己意见？他是天下才子，或者能解决也未可知。”这话说得委婉了，但是——还是那个意思！
　　突然之间，同情起皇帝陛下来了。原来这个至尊的位置也不好坐，特别是想要做明君的皇帝，有时候还不得不被臣子牵着鼻子走呢。
　　耳朵边听云从龙低声叹息：“天又阴下来了——可是肯定不会下雨……”
　　眼见不由自主往殿外看去，果然，远处的天边，已经积聚起了层层的云山，一看就知道那是积雨云——只是，这些云，没有遇到降温条件，还是将要散去！
　　心猛然动了一下——积雨云？
　　心猛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就不注意大殿之内的声音了。事实上，大殿之内的声音也不是每个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毕竟有距离，又隔着一扇门。
　　猛然之间听见了沐辰的声音：“皇上传玉同尘进殿见驾！”
　　心猛然再次跳了下，皇帝陛下……还是顶不住臣子的压力么？
　　脚往前迈了一步，随即就定在那里——我该如何选择？我又能怎样选择？
　　风行烈拉了拉我的衣袖，说道：“该是你得的，千万别放弃！”
　　边上是云从龙的声音：“不是这样的……如果不放弃，只怕将来失去更多……”
　　心已经定下来。我知道，我必定要面对选择。
　　与其在这里惊惶，不如上殿去一搏！
　　我知道——如果我失败了，将会很惨。但是——很惨又如何？
　　我微微冷笑。我是霉女，我有的是穿越的机会，我怕什么？
　　心底，却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告诉我说，失败了，也是一种解脱——
　　低头进殿，在皇帝的吩咐下抬起头。皇帝的眼神——很遥远，看不清楚。听见了皇帝陛下的声音：“玉同尘，你的卷子，做得很好。你的见地，几位宰相都看到了。如若只论卷子，你是当之无愧的状元。”声音里带着淡淡的骄傲。
　　心猛然一热。我抬起头，看着皇帝陛下：“陛下，今天大殿争议，学生在外面，都听见了。”
　　我明显的听到皇帝的声音一紧：“玉同尘——你知道如何选择？”
　　我的声音沙哑，但是一字一句，却是铿锵有力：“学生以为，现在正是关键时候，朝廷中的臣子不讨论如何预防天灾或者应对天灾的问题，却花费大量的时间来讨论是不是该给学生这个状元身份问题，未免有轻重不分的嫌疑。”
　　我的声音还没有落下，我就听见了四周倒抽冷气的声音！
　　我知道大家的意思。是啊，太狂了，太狂了！居然敢在朝廷之上，公开指责，朝廷的大员们，做事情轻重不分，本末倒置！
　　你算是哪根葱？这样一根葱，还没有进入朝廷呢，你就先指责一群朝廷大佬做事情本末倒置，轻重不分？
　　狂生，果然是狂生！
　　“玉同尘……你好大的胆子！”不知什么时候，边上终于冒出了一个声音。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听声音，刚才是一个劲要算计我的。既然这样，我也毫不客气：“这位大人，您当然知道，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正像您刚才说的，天灾已经即将到来，最要紧的是要预备天灾的事情，以防民变！要知道现在，救灾如救火，您却与一群大人，絮絮叨叨，花费大量时间争议该不该给学生这个状元！是不是本末倒置了呢？学生真的怀疑，您是不是站在朝廷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我说话慢条斯理，但是句句厉害。尤其是最后一句“是不是站在朝廷的立场上考虑问题！”，更是直接就说那家伙要整掉我的状元，就是私心作祟。
　　那白胡子的老头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边上另外一个白胡子的老头，那是杨大人，上次被我气晕过去的礼部尚书，他上前来：“玉同尘，玉会元说话偏激了。宁大人刚才说的，也是站在朝廷的立场上考虑。”
　　这老头——性子是迂腐了一点，死脑筋了一点，但是不是坏人，我也不想与这位老人作对，不想再次将他气晕过去，于是说话也很礼貌：“杨大人。您当然知道，朝廷举行科举，目的是什么？目的是选材，目的是激励天下有志气的人用功读书，激励天下有才能的人出来为国效力！所以，朝廷的科举制度，最关键的一条，就是要示人以公平，绝对的公平！而如今，朝廷上闹出这样的事情，如何能示人以公平？诸位大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在朝廷之上絮絮叨叨这类问题，让天下的读书人对朝廷失望，这可是朝廷的科举本意？所以，我说，朝廷上的诸位大人，絮絮叨叨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了。”
　　我言辞比上次委婉了一些，杨大人的心理素质也比前次好了一些，当下抖了抖白胡子，说道：“正是想要示人以公平，所以要以你为状元。又正是为即将到来的天灾考虑，所以要慎重。朝廷上的诸位大人，又哪里轻重不分了。”
　　我笑了笑：“诸位大人，平心而论，学生作诗，虽然也偶尔有些好句子，但是这诗句就是诗句，能造成旱灾吗？能真的缚住苍龙吗？天下或者会有人相信这是诗谶，但是——就因为这诗谶，就能真的造成民变？”
　　我的话，让四周寂静无声。半日，才有原来那个白胡子宁大人说话：“虽然朝廷臣子并非愚昧之人，但是天下百姓却难免有愚昧之辈。只要有个万一的可能性，都要先考虑到。我辈立身朝廷之中，事事都要谨慎，哪里能随心所欲了。所以，才有要不要定你为状元的争论。”
　　这话很委婉，其中却着实厉害。他的言下之意，就是我如果要了这个状元，那就是做事不谨慎，做事情不为朝廷考虑——哼哼！
　　皇帝陛下不是笨蛋，当然知道我这样是要转移话题了，当下问道：“你认为，十万火急之事是什么？”
　　“十万火急之事，是京畿省的旱灾！”我抬起头，看着皇帝：“皇上也知道，如果真的再不下雨，京畿重地，将要赤地千里！京畿重地，赤地千里，将要动摇国本！现在皇上应该着力解决旱灾问题，着力准备好接下来要做的预备工作——”
　　“旱灾问题，请问玉大才子，却是该如何解决？”说话的是那个宁大人，声音尖利，胡子一抖一抖，让人看着不爽，“玉大才子一句‘缚住苍龙’就将龙给困住了，这些日子只来云不下雨，是不是请玉大才子解开苍龙的绳索，就能下雨了，就能解决问题了？”
　　这白胡子的话，终于激发了一群臣子的愤怒。边上就有臣子迈步上前：“宁大人，说话要有个体统。”
　　“宁大人，您这话有失身份。”又一个臣子迈步上前。
　　其实在场的官员不多。这是殿试，在场的都是枢密院与兵部与礼部的考官。如果有御史在场，估计就要当众弹劾这个宁大人了。
　　宁大人毕竟也不是不懂事的，一句话出口就知道不对。当下说道：“本官刚才只是想说，其实——如果能有一场雨，就能下种子，就不耽误春耕——玉大才子刚才这样说话，本官以为，他有能使天公下雨的法子。”
　　这宁大人改口倒是挺快的。虽然不能自圆其说，但是这个时候，也没有人来与他计较。只有一个大人，声音不阴不阳的响起来：“宁大人，您这话还是有失体统。那道玉会元就能让老天爷下雨不成？难道你还是以为，这老天爷不下雨，是玉会元一首诗的功劳？”
　　宁大人已经面红耳赤，说道：“本官是心忧国事，所以失言……”
　　“学生断断没有使老天爷不下雨的能耐。”找到了我所需要的契机，我上前一步，说道，“不过现在，求老天爷下雨乃是天下第一要事——学生不才，愿意为皇上试上一试。”
　　我话还没有说完，四周就一片寂静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眼神里，都只有四个字：不可置信！
　　居然有人说，愿意为皇帝求雨！
　　而且，说这句话的人，还是天下第一才子！
　　求雨是谁的活？道士或者和尚的活。简而言之，那是神棍的活计。
　　自然，每当旱灾来临之际，所有的官员包括皇帝，对求雨这活都是非常热衷的。除了高薪聘请道士或者和尚做法事之外，几乎所有的官员皇帝都会到求雨现场走一番，进行必要的祈祷手续。其中包括斋戒，包括跪拜，包括奉献三牲……等等等。但是官员们参加求雨仪式不包括官员们真的相信求雨仪式能真的带来效果，他们这样做，绝大部分目的，还是为了安定民心，使百姓不至于对官府不满，使老百姓不至于立即爆发民变，如此而已。
　　儒家的学生们，相信孔夫子的敬鬼神而远之，大多数其实是无神论者。
　　但是现在，居然有人说，要帮着皇帝求雨！
　　这个人，居然还是天下第一才子！
　　这个人，还曾让朝廷之中很多臣子抱着很大的希望……
　　天哪！
　　我站着，含笑站着，听见了短暂的寂静之后，四周是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
　　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声音。
　　片刻之后，有声音沉稳的响起来：“皇上，玉同尘今天是兴奋过度了，他的话，不能相信。”
　　又有沉稳的声音响起来：“皇上，玉同尘到底年轻，今天口不择言，也是为国心切，请皇帝不要治罪。”
　　这两人都是在护着我呢。心上感到温暖，上前一步，我微笑道：“皇上，玉同尘不是妄言。虽然没有绝对的把握，但是为了国计民生，愿意为皇上试上一试。”
　　看见御座上的目光了，那是不可置信的眼神：“玉同尘——你学过法术？”
　　我沉声回答：“回皇上，玉同尘所学，并无道士和尚的法术。学生只不过是知道一些物理罢了。所谓云雨，不过是水汽凝结而已，所以学生想要试上一试。只是万一不成，还请皇上不要治罪。”
　　“玉同尘……你居然说可以控制云雨？”边上又响起了一个不可置信的声音，“君前不能妄言，玉同尘，你当爱惜名声，爱惜羽毛！”
　　“玉同尘当然知道，在君前不能妄言，不能说没有把握之事，不能夸没有把握之口。”我回身，看着那位气急败坏想要劝说我改变主意的大人，“只是如今，求雨已经迫在眉睫，学生既然知道一点法子，就要勉力试上一试，至于自身荣辱，却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然而……你应该知道，万一失败，就要付出代价。”说话的是风宙风大人，他一直没有开口，现在也终于忍不住了。
　　“玉同尘。”说话的是兵部主考梁大人，“用兵之法，或者可以行险，朝廷之事，不能行险。”说话简单，语重心长。
　　“梁大人——学生最爱的其实只有两句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既然此事成功与国有利，不成功与国无损，学生怎能不勉力一试？即便失败，坏的也不过是学生一人一身而已！学生又怎能为了自己一身，将国家置于度外？”
　　几句话说完，四周似乎连空气都不流动了。
　　所有的眼睛都看着我。幸灾乐祸的，着急的，敬佩的，思忖的……各种复杂的眼神，简直要将我烤焦！
　　“壮哉玉同尘！”片刻之后，终于有叫好声传过来，那是礼部杨大人，“好一个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玉同尘，你用你的行为，为这两句诗作了最好的注脚！既然这事情成功与国家有利，失败只对我个人有损，我又怎么可以因为怕事而置身度外！皇上！”说着话，那梁大人上前一步，在皇帝面前跪下：“如若玉同尘不成功，臣甘愿与玉同尘同罪！”
　　这个迂夫子杨大人！居然闹出这样一套来！这下子我却不知如何是好了，当下跪下道：“皇上，此事乃玉同尘一人之事，如若失败，请罪责玉同尘一人之身，不要连累杨大人。”
　　杨大人还要说话，却又有声音响起来：“皇上，玉同尘此举，虽然有冒险之嫌，但是却也是千古佳话，应该允许了他。”那是不死心的宁大人，您老人家今天上蹿下跳，不嫌累吗？
　　皇帝陛下的眼睛看着我。看着皇帝陛下，我沉稳的点了点头。我用眼神告诉皇帝：我不是心血来潮，请同意我所请。
　　保和殿上，依然在闹闹纷纷。那些看着机会的，都要皇帝同意我，让我去求雨——当然，他们是希望看着我吃一个大亏，从此灰头土脸；还有爱惜我才华的，都劝说皇帝要慎重。真心实意为了我又劝说皇帝答应的，那只有一个跪在我身边的杨大人。
　　片刻之后，皇帝陛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完之后，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我：“好，玉同尘，朕给你这次机会！朕给你期限，十五天之内，你若能将雨给朕求来，朕……就许你一个双科状元！前所未有的双科状元！”
　　下面一群臣子，还有要继续说话的，皇帝陛下已经站起来，扭身就往后面走去：“玉同尘今日所言，也非无理！你们各个官员，各司其职——在自己的职位范围之内，如何赈灾，你们都拟写一个条陈上来！朕……明天要看！小沐子，传旨下去，召集户部所有官员以及四位宰相，立即上太极殿，讨论旱灾一事！至于玉同尘，你所想要的东西，就开成条子递给朕，朕无所不允！”
　　我当即说道：“学生需要一百士兵、三十铁匠、五十个木匠、还有五十个专门制作烟花爆竹的工匠！学生还需要大量的钢铁，大量的硝石，还有一些零碎东西……”
　　东方啸鸣回过身子，吩咐身边的太监：“小星子，你直接带他去户部！将所有的人手都给他调配好！至于士兵……兵部梁大人，你去知会叶尚书一声，立即将人手给他送过去！”顿了一顿，说道，“你所选的求雨地点却是在哪里？”
　　我想了想，说道：“学生的求雨，只要一个高地，越高越好。”
　　东方啸鸣点了点头，说道：“那就选在北边吧——北边给你拨快空地，要多大地方？”
　　出了保和殿，就见到了风行烈，一脸晦气的神色：“交友不慎！你居然是比我还莽撞的人！你却告诉我，你有什么办法，将那雨求来？”
　　我苦笑着摇头，说道：“先将准备工作做起来。如果有云，有像今天一样的云山，还是有几分希望的。”
　　风行烈恼道：“希望，几分希望而已！你真的……疯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一片忙碌。当夜就先将大炮的图纸画出来。我要将冷却剂送到高空去，没有飞机，只有两个指望：一个指望是做出大炮，第二个指望，就是指望这个时代的烟花爆竹技术够高明，能将我需要的东西送上高空去。
　　现在就只能双管齐下了。
　　现在这个情形，并不乐观，尽管我亲眼看见过积雨云，但是，这个时代的技术，实在太落后！
　　大炮的图纸是连夜画出来了，工匠们也连夜开工制作。当然，为了将图纸说明白，我又给工匠们整整解说了半个时辰。当天晚上，我等于是熬夜了。
　　
　　虽然如此，但是造大炮不是易事，我才十几天功夫！就是能造出大炮，也不一定能将冷却剂送上我所需要的高空！心理压力之重，可想而知！
　　胸口又隐约作痛起来，我这才想起来，我的伤还没有全好，我还是病人！
　　而第二天早上，又是早早起来，召集了一群木匠，开始在皇帝指定的高地上，造一个高高的木架！
　　大炮不一定能将冷却剂送上高空。为了增加一点胜算，我只能在大炮底下造塔。将大炮垫高一些，也好歹多几分指望。
　　正吩咐着，烟花工匠们来了。当下就将自己的意思说明白了，让这些工匠们努力去，要将我的冷却剂带到高空去，带到越高越好！
　　说实话，与其指望大炮，我还不如指望这些烟花工匠！
　　这边都吩咐好了，带着香墨回家，先去试验我的冷却剂。这个时代找不到其他冷却剂，我只能指望硝石，但是硝石有没有现代干冰和碘化银有效，我知道！
　　又想起一件重要东西，那就是盐粉。好像也有催化作用？记不清了，现在才后悔，当初教书的时候，怎么不用心一点！
　　吩咐将硝石拿来，又拿了水，先试试看，能不能做出冰来。如果能做出冰来，那就有几分指望了。
　　香墨秋如意跑前跑后，蓝十三却是阴着一张脸呆在我身边，说道：“你……总能给自己找出很多麻烦的。天下事有天下人顶着，你干嘛一定要揽到自己身上？”
　　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在我吃力的时候，抓住我的手，给我送一阵内力——每次内力在我胸前奔涌的时候，总有一种很温柔的感觉，充溢着我的全身。只是，那仅仅是一种温暖的感觉而已。
　　我们之间——毕竟是有隔阂了。
　　其实我并不需要他的内力，他也知道我已经不需要他的内力。他的内力对我的帮助其实不大了，但是每次，他还是很舍得的将内力送给我，我也没有任何拒绝的接受。就这样。
　　冰终于做出来了，香墨笑嘻嘻吃了一口，随即吐掉，说道：“味道怪怪的。”
　　我笑：“不能吃的，如果要吃，那要用干净的水，还要注意硝石的量。否则太多，吃了不好。等夏天的时候，咱们用这个来做杨梅汤。”
　　做出了冰，心终于放松了一些。这边烟花工匠也乐颠颠的跑来，说是已经造出两个大爆竹了，能放得很高，请我去鉴定一下。急忙将手中的冰都扔掉，就跑向烟花制作场地。
　　果然是好大的爆竹！直径居然足足有一尺！原来工匠依着我的吩咐没有用竹子来做爆竹，却用了纸张。有纸张包着，自然是想做多大就做多大了。
　　看着那样的爆竹，我目瞪口呆：“这爆竹……会不会升不上去，就炸了？”
　　不但是我看得傻眼了，就是边上跑来看热闹的一群士兵，也全都傻眼了。边上传来士兵啧啧的声音：“好大的爆竹啊……”“会不会炸？”“炸的声音能有多响？”
　　“我试过一个了，很好！”负责的那个工匠昂首挺胸，“玉会元放心，绝对不会在半空中就炸了……肯定能飞得老高，将东西给射出去之后再炸！”
　　“我先看看高度。”我退开一步，说道：“你先点上——小心些。”
　　那工匠当即吩咐着周围的人都退开，小心翼翼点上导火索，随即就后退了两步。听着导火索嗤嗤的响着，随即，听见“嘭”的一声脆响，带着一声哨子般的脆响，那爆竹就升了起来！后头带着一串火光，那竟然是小型的火箭了！
　　这下惊喜非常。眼看着火箭越飞越高，在半空之中，陡然有“腾”的一下，半截爆竹，炸了开来——而几乎同时，爆竹里面，另外还有半截，却用更快的速度，往上再窜！
　　又窜了大约几秒钟，那半截子终于无力的落下来。看着面前的工匠，不由自主，露出敬佩的神色——这是什么？这是标准的二级火箭啊！
　　我借着周围的建筑物，估算着爆竹的高度。高度还是不够。毕竟积雨云，最低高度也有四百米，而现在这个爆竹，满打满算也才两百米而已。
　　沉吟着，问身边的工匠：“这个爆竹，还能做大一些吗？还能让他再褪一层皮，不，再褪两层皮，飞更高一些？”
　　这个“褪皮”的说法，让边上的工匠忍不住微笑。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我苦笑了一下，说道：“你们能不能尽力试试。我也知道一些。”当下在地上写写画画，将现代运载火箭的粗浅原理，说了个七八。
　　那工匠连连点头，再次努力去了。而大炮那边，却没有进展。木架子倒是渐渐搭得高了。一千士兵，不是玩的，做这点小生活，还怕做不好？
　　每天都有一群闲得无聊的百姓，过来看热闹，当然，还有一部分百姓，是来看我的。指指点点：“那就是玉会元！”“他……这样，给我们求雨？”“真的能求雨？怎么没有香案？怎么不请龙王爷？”“废话，总要等准备工作做好才摆香案，请龙王爷！”“那木架子那么高——是在木架子上做法吗？”“当然是在木架子上做法啊，木架子高，才能与龙王爷说话啊！”“玉秀才懂做法吗？怎么没有看见和尚道士？”“屁话，玉会元不懂做法，天下谁懂？玉会元啊，那是文曲星下凡，懂吗？他是在皇帝面前拍了胸脯的，能不成功吗？”
　　一群人在场地周围絮絮叨叨，我听着好笑，不过没心思理睬这些粉丝了，我忙！
　　这样过了几天。皇帝也经常派人过来看看，但是我解释不清楚，那跑来的太监也只能随便看看，然后回去报告。
　　四天之后，那个做烟花的工匠，再次乐颠颠的跑来，说道：“做出了十八个个更大的！已经试过了，高度比以前的更高！试验了一个，很高很高！要不要——将您需要的求雨药物，塞进去？”
　　我笑：“我先看看，高度不够，这雨还是求不来的……”猛然之间，觉得天色似乎有些阴沉，抬起眼睛，却看见天空阴沉下来了，那是云！
　　云！
　　一群闲看的百姓指着云叫起来：“云，要下雨了！”
　　却立即有百姓反驳：“云是云，不过这云不下雨！多少次了，这些云，都不下雨！过一会，也就散了！”
　　百姓们说话的时候，我看着天上的云彩。
　　积雨云！春天这个时候，本来就是雨水比较多的时候。这些云，都带着南方雨水的暖湿气流，只不过没有遇到合适的冷空气，一直没有降下来而已！如果能给这些云一个机会，它们就能变成雨，救命的雨！
　　看着慢慢堆积起来的云山，当下再不迟疑，说道：“将爆竹都搬过来！将药物塞进去！不试验了，咱们就上木架子，打打看，看看能不能将雨水打下来！”
　　烟花工匠们轰然答应了，一群士兵奔跑过去，将十八个爆竹都搬了过来。手脚敏捷的，就爬上了木架子。
　　看这边忙碌，边上看热闹的百姓，开始乐颠颠的互相转告了：“求雨了！玉会元求雨了！”
　　闲着无聊的百姓不在少数，短短一顿饭时间，闻讯跑来看热闹的百姓，至少也有上千人了。甚至有带着香案来的，带着猪头来的，带着蒲团来跪拜的……
　　看着这么多百姓，心中不免又多了一层压力。扶着边上士兵的手，我也登上高台。
　　由于时间有限，高台也只搭了二三十米而已。尽管如此，已经是京师之中的最高建筑。登上这个高台，只觉得风异常凌厉，不免又多担心了一些。看着天上渐渐压下来的云彩，边上的工匠与士兵，也渐渐紧张起来。
　　天边的云层，越来越低了——
　　猛然之间，又来了一阵风！边上的士兵叫：“风来了，云——又要散了！”
　　就在那瞬间，我沉声下令：“点火！”
　　十八个爆竹，一起升上天空，那场面，异常壮观！十八个爆竹，带着呼啸声，飞上天空！
　　当然，壮观是要付出代价的。壮观的代价，就是整个木架子摇摇欲坠——也来不及看爆竹的情况了，我急忙下令：“大家先下去！”
　　还好，我们十几个人，惊慌失措下了木架子的时候，木架子还没有倒塌。再忙着往头上看去，却见极高的天空之中，又集体爆出“嘭”的一声轻响。就看见十八个银色的小点，往天空之中飞去！
　　边上的工匠急忙介绍：“那是爆竹在蜕皮，已经是最后一层皮了……”
　　我凝神看着高空，屏住了呼吸——没有时间理睬工匠了！
　　天空中的云彩，颜色蓦然又黑了几分！
　　天空中的云彩，似乎又下沉了几分！
　　我知道，雨就要来了，现在如果有催雨剂的话，那就要快点用上——可是现在，十八个爆竹已经用光了，不知那十八个爆竹，能不能产生效果！
　　而边上的百姓，已经从早先的兴奋转变成现在的紧张不安——的确，玉同尘求雨，能否有用，就看现在！
　　猛然之间，觉得脸上似乎有点冰凉的感觉——
　　接着，听见了“沙沙沙沙”的一片雨声！
　　大雨点打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站在雨中，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避雨！心中只有一个欢喜的声音：我成功了！
　　就在那瞬间，不知避雨的不只有我！还有无数的士兵，无数的工匠，无数的百姓！
　　泪流满面的，跪倒的，喃喃自语的——是的，这场雨来了，就代表着，土地可以播种，夏天将有收获，今年不用逃难！
　　不知是谁，爆发出第一声呼喊：“感谢玉会元，缚住苍龙，让它给我们带来了这场雨水！”
　　无数欢呼的声音响起来：“玉会元，缚住苍龙，逼令行雨！”
　　一时之间，“玉同尘”的欢呼声，响彻了天地，简直要盖住了雨声。
　　54狂状元三：六首及第世无双 第三十一章 冰心何在
　　也许是幸运，老天爷也要眷顾我，那场雨，居然下了整整两个时辰，临近夜晚的时候才渐渐止息了。
　　香墨奔跑过来，将一件衣服连头带脸往我身上盖，疾声骂道：“自己都生病了，还不知爱惜自己！下雨就下雨嘛，用得着站在雨底下淋着么？”
　　我傻笑了一下，任凭香墨拉着，跑进了附近的帐篷。好在现在正是初春，衣服穿得够多，我身子也还没有大规模发育，因此也不显眼。
　　香墨早已找来了一套衣服，虽然是工匠们的，但是毕竟还干净。当下要将帐篷里的人都轰出去，疾声吩咐：“会元要换衣服！”
　　帐篷里挤满了欢天喜地的士兵与工匠，哪里肯走？
　　这些日子，与我都混熟了，这些家伙就像后世的学生一般，不能给他们好脸色！已给他们好脸色，他们就顺着杆子往上爬！当下就有士兵大叫起来：“玉会元是天上星宿下凡，这身子与我们肯定是不一样的。不如给我们看看，我们身上也好沾一点仙气。”
　　又有士兵笑道：“张狗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只是大人啊，您看，这外面都下雨的，再说咱们都是大老爷们，其实也不用太讲究……”
　　香墨大急，说道：“你们不走，公子怎么换衣服？他身子还不好，如果生病了，大家都高兴么？”香墨还要说话，我连忙止住了香墨，笑道：“算了，我换衣服要大家出去淋雨，心中不安。你公子身子骨也没有那么坏，身上有功夫的，熬一阵也就自己熬干了。”
　　那群士兵听我这样说，心中反而不安起来，当下就有人站起来说道：“大家都到别的帐篷去挤挤，这里就留给玉会元。”
　　又听见又一个士兵笑道：“几个月来难得一场大雨，还是玉会元带着我们一起求来的，可不能躲着不要了。我们一起去外面看看雨去！”一声呼喝，一群士兵工匠跟着往外走。
　　偌大的帐篷，霎时间空空荡荡。香墨欢喜道：“那些家伙，油嘴滑舌的，其实心底却想是想着感念着公子的。这京畿一地的百姓，都会将公子当做大恩人呢。从今之后啊，公子您就是坐稳了的星宿下凡，您随便说句话，也与一群人当神的旨意供奉起来。”又笑道：“我是想不明白，公子您时用了什么法子，居然真的能让老天爷下起雨来了？不是凑巧？”
　　我叹了一口气，幽幽道：“香墨，别太乐观了。公子现在的威望，是一时无两，但是……如果有心人能利用一下，那就是死罪呢。”
　　封建皇朝之中，皇帝最忌讳的就是身上带着神灵色彩的臣子。太平天国时候的杨秀清如何，全家还不是给洪秀全杀了个精光？当然，杨秀清此人后来也太过分，借着天父的名头作威作福——然而，杨秀清不作威作福，洪秀全后来就能放过他吗？
　　香墨听到外面“缚住苍龙”的呼唤，想着我的话，不由也是脸色一白，片刻之后才说道：“原来是这样！我想这些普通百姓，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交出这样的话来呢……那可怎办？”
　　说话之间，香墨已经给我褪下了衣服，又将中衣递给我。心疼道：“算日子，这几天就该你的月事了，如果淋了雨，遭了病，那可如何是好！”
　　我怔了怔，说道：“我的月事？才来三次，日子还不准，不会今天来吧？”
　　香墨苦笑道：“你自己不留心，我都给你算着呢。你第一次与第二次，相隔四十五天。第二次与第三次，相隔四十四天。今天与上次，相隔了四十三天……”
　　我苦笑道：“好，雨停了咱们就赶紧回家去……”
　　正在这时，帐篷的帘幕猛然之间被掀开了，一个人闯了进来！一惊，香墨急忙挡在我身前，疾声喝道：“谁？快滚出去！”
　　一瞬之间，紧紧抱着中衣捂在胸前，竟然不知该做什么！
　　我站着的位置，不是正对着门的位置。然而，帐篷之中，没遮没挡……万一给人看见了……
　　门口进来那人也明显怔了一下。
　　一瞬之间，心怦怦乱跳。
　　帐篷之中，显得格外的燥热！
　　唯一值得指望的是，外面的大雨，天色比较昏暗，帐篷之中更是昏暗。站在门口那人，不一定能看见什么，而且，香墨挡得那么快，那人不见得能看见……
　　时间只有一瞬，但是我却觉得过了十年八年那么漫长！
　　那人看了一下，似乎看不清什么，有些迷惘的说道：“香墨？这么生气做什么？公子衣服换好了么？皇上旨意来了，还派来了轿子，就在外面等着——请公子马上进宫！”说完话，就立马转身，依然往雨里去了。
　　香墨怔了怔，说道：“欧阳毅？刚才，有没有给欧阳毅看见？”
　　我跺脚道：“给他看见又怎么乐，没给他看见又怎么乐，天色那么暗，他又多半是近视眼，肯定看不见！先服侍公子我穿好衣服，咱们先进宫再说！”
　　说起香墨来嘴巴利索，自己却是心情紧张。只是这事情——去问欧阳毅？问他你看见过没有？怎么问？问出口了，欧阳毅会给你说实话？
　　既然不能问，那就不要想了吧。安慰自己：混成男人也两年了，也没有露出多少破绽，总不会运气那么差！
　　手头两套衣服，一套是工匠衣服，一套是自己原来的湿漉漉的儒衫。皇帝的轿子在外面等，自然不能让人久等。虽然不合体式，但是也不管了，我就穿着工匠的衣服进宫去。
　　到了宫门前，轿夫正要将轿子放下来，却见宫门之外，已经有几个小太监撑着伞等着了。见我，忙上前，将伞撑住，笑道：“见过玉状元。皇上吩咐了，今儿雨大，玉状元就不用下轿子了，也不用换软典什么的，就吩咐轿夫直接将轿子抬到太极殿附近长廊下，免得将玉状元淋坏了。”
　　皇帝如此细心，心中不由一阵阵温暖。但是想着今天听到的“缚住苍龙”的叫喊声，却是心中忐忑，不敢再狂妄的坐轿子进宫，当下笑道：“皇上恩典，不过皇宫之中坐轿子，不合规矩，学生这可不敢逾越了。”当下就下了轿子，却见一个笑太监颠颠的跑来，疾声道：“玉状元，玉状元！皇上知道你说不定不肯坐轿子进宫的，就派小人来，给您撑雨伞……”
　　正是沐辰，浑身上下全是泥水，全身都淋湿了。却抱着一把大伞，后面还跟着一个孩子，正是我见过的那个三皇子，东方归一。东方归一的身上也全淋湿了，后面又小跑着追来一群太监宫女，迭声叫：“三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
　　看着宫门口这么热闹，一群太监都不由微笑起来。东方归一湿漉漉的跑到我跟前，笑道：“终于再次看到你了！玉先生，你答应过的，教我诗词——从今天起，您就是状元郎了，我再向父亲求个恩典，您就能经常进出皇宫了！”
　　东方归一头发已经散了，湿漉漉的粘在脸上。小脸蛋却是红扑扑的，全是兴奋。看见这个小屁孩，想着自己身上的一堆麻烦，却是不免头大，但是这么可爱的一个小正太，又不知怎么拒绝。小心的下了轿子，进入沐辰的伞下，顺路将小正太也拉进伞中，笑道：“殿下，这事情不急，慢慢来。您知道，在下虽然科举还算得意，但是或者外放也不可知。”
　　东方归一撅着嘴，说道：“本殿下就知道，你会推脱——所以眼巴巴的跑来，就是要提醒你，不能忘记——没有想到，你还是这样……”小嘴儿一扁，就要哭出来。
　　天哪天哪，这是什么地方？不是上次宫殿里，只有我们两人，什么人都没有看见！现在是在宫门口，一大群太监宫女还有侍卫，都在看着！
　　小屁孩是麻烦，不懂不懂很精怪的小屁孩更是麻烦！
　　俯下身子，微微笑道：“殿下啊，这可不是在下推脱，实际上，您也知道，在下如果做了官，这身子就不由自主了。如果外放，您这个先生还是叫得太早是不是？即使进了翰林院，这皇宫进出，您还要得到皇上皇后的恩准啊。所以，您先别急，慢慢来，总有机会的，是不是？”
　　小屁孩抹抹眼泪，说道：“我就怕你不答应——你不是故意找借口推脱？”
　　我急忙说道：“怎么会故意找借口推脱呢——殿下，您看您都淋湿了，快点回宫去换衣服，不然生病了，那皇上如果恩准你出宫，你又生病出不来怎么办？”
　　小屁孩转悲为喜，当下说道：“本殿下马上回宫去。”当下就与一群太监宫女回去了。
　　我已经是一身的冷汗。沐辰看着我，露出同情的神色。无声无息的叹了一口气，我现在一身麻烦，相比较而言，三皇子这点麻烦根本不算麻烦，算了，不想也罢。如果真要教他诗词，那就随便弄两本诗集叫他背诵去。咱两世为人的穿越者，难道还怕收拾不了一个小屁孩不成？
　　当下与沐辰前往太极殿。还没有到太极殿，就听见爽朗的大笑声：“玉同尘，你真的给朕将雨求来了！”
　　皇帝殿下已经先走出太极殿，心中一动，急忙上前一步，跪倒，说道：“只是运气罢了。幸运的是，居然不辱皇上使命。”
　　东方啸鸣哈哈大笑，说道：“朕的玉同尘，连上天也眷顾！”伸手将我拉起来，迭声道：“怎么还是淋湿了？……咦？”看着我身上的衣服，蓦然大笑起来。
　　我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片刻之后才说道：“皇上——君前失仪，皇上恕罪。”
　　东方啸鸣大笑道：“恕罪？朕赏赐你还来不及呢！”又笑了笑说道：“翩翩才子玉同尘，就穿着一身工匠衣衫？这几天就这样忙着？”
　　我尴尬道：“回皇上。学生一向都是穿儒衫的，不过今天下雨，衣服淋湿了，书童就找了一套工匠衣服……”
　　东方啸鸣大笑道：“原来是这样。穿着工匠衣服进朝廷，你也算是天下第一人。你为朕求来了雨，朕也不能委屈了你，等下朕找一套好衣服给你。”伸手要来拉我，随即发现自己这样的行动大失君王体统，于是笑道：“你先进殿来。”
　　进了殿，却是一怔。原来太极殿中，居然有不少臣子在了。一眼看去，熟人还真不少。这边这位，是国舅爷胡楚城吧？这边这位，是杨大人，那位决心与我同患难的那个。下面这一位，看着眼熟，想起来了，去年那次金殿舌战的时候他曾经帮我说过话来着，姓什么？忘记了。还有几个——都是看着眼熟的。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有沉思，有掂量，有憎恶，然而绝大多数眼神里，总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敬畏。
　　是的，在这个时代人眼中，上天那是最不可触摸的一个概念，现在居然有人能呼风唤雨，能不敬畏？
　　然而，看着众人的目光，我心中隐隐的感觉到了一丝不安。皇帝居然扔下一群臣子迎我进殿！皇帝殿下——难道不知道，这样的恩宠，会给我带来祸害么？偷眼看皇帝殿下，却依然是一脸的兴奋。
　　却见胡楚城胡大人，上前一步，大声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暴雨一下，长安中的，灾情不再！”
　　东方啸鸣摸着胡子，笑道：“也罢了。玉同尘将这场雨求了来，这下子便宜你们户部了，居然不用麻烦了。”
　　却见边上另一个官员，上前一步，说道：“臣等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不单单是为了灾情缓解一事。更是因为皇子得到了贤才，玉同尘之才，的确堪称天下无双——居然上天也如此眷顾于他！”
　　那官员话说完，就看见边上的胡楚城，悄悄的递给他一个满意的眼神。心中咯噔了一下，这厮——这个时候，居然还没有忘记给我下药！
　　想来也郁闷，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书生，连正式的官职也没有，居然就这么招人恨了？现在皇帝高兴，想着“上天眷顾”这句话，也不如何生气。但是等到皇帝回过味来，说不定就要在心里留下一个疙瘩了。
　　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说道：“其实也不是上天眷顾玉同尘，而是因为上天厚遇我大兴子民，不忍心将皇上与诸位大人劳碌，所以借助学生之手，将一场大雨送了来。学生实在不敢居功。”
　　我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将这个推给皇帝与群臣。态度之谦逊，与之前判若两人。话说完，就看见杨大人摸着胡子微笑，那是鼓励啊。
　　却见另外一个大臣上前说道：“皇上，无论如何，玉同尘就当赏赐。”
　　胡楚城也上前，笑道：“皇上，一场大雨，长安地方，灾情已经缓解。不过其他州县，却不知雨水情况如何。臣有个想法，不知当说不当说。”
　　东方啸鸣心情极好，当下笑道：“你要说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胡楚城道：“如今长安灾情缓解，然而其他地方，却不知如何。臣想请玉同尘巡回各个州县，负责求雨。毕竟求得雨水缓解灾情，强过事后大力赈灾。只是这样，却是叫玉会元累着了。”
　　胡楚城话音没有落下，就听见边上有帮腔的，上前说道：“玉会元乃是天下之才，苟利国家生死以，岂会因此小事而推脱？胡大人小看玉会元了。”
　　这话——其实还是在逼我答应呢。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差事？很简单啊，一个地儿一个地儿求雨求过来，总有运气不怎么好的时候。运气不怎么好的时候，就可以做点文章了。比如说去煽动一下百姓说我不尽心啊，比如说在皇帝面前下点药水说我心中怨怼所以求雨不成功啊……
　　即便我运气非常好，一路求雨全都顺畅，那也可以做点文章啊。比如说制造一点谣言说我是天上星宿下凡，鼓动一群还没有普及科学知识的百姓给我造几间庙宇建两间生祠，都是最简单的事情。皇帝陛下眼前是对我宠爱无比，但是这些事情一旦真的发生了，皇帝陛下再宠爱我也要震怒。即便我怎么辩解，君恩渐淡，那是不可避免的结局。
　　任何君王都不需要名望太高的臣子，我现在的名望已经够高了，不需要再高下去了。
　　但是——我能拒绝继续求雨么？如果拒绝，那就是不懂事，不以国家为重——哼哼！
　　只是这些家伙，一脑子弯弯肠子，却没有想到，我正需要借这个机会，普及一下天气的有关知识，顺带在这个空间里播几棵自然科学的种子。当下道：“此事义不容辞。只是皇上，还有几位大人，学生只是一人一身，如果要巡回几个州县，只怕一圈下来，至少也要三四个月，这样的话，农时就全都耽误了……”
　　“不能全救，那也没有办法。能救多少地方就救多少地方，那就心安了。”说话的是杨大人，老人家不知道这些弯弯肠子，当下深有感触的叹息。
　　“不。”我看了老人家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向皇帝：“皇上，其实求雨一事，人人可为，并不一定非要学生不可！”
　　话音落下，四周一圈惊讶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也是，在这群古代人眼中，风云雷电那是天下最神奇神秘的东西，我居然能成功求雨，已经是天大的奇迹，现在听我又口出狂言，说是求雨并非难事，当下一个个都将眼睛看着我。虽然没有明显的表示怀疑，那眼神却是将怀疑的意思表露无疑。
　　还是老夫子杨大人，看着我，说道：“玉同尘状元，现在你侥幸成功，然而上天之事，到底难以把握，有些话还是不要随意说才好。”
　　老夫子杨大人话才说完，终于有人忍耐不住，另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大人上前，说道：“玉同尘，你向上天求雨，侥幸成功，却不能因此轻视上天！上天玄奥，焉是人力可以窥探？风云雷电，乃是上天威德，如今上天体恤你一片为国为民的赤忱之心，所以降落大雨，以作酬劳！但是假如你因此轻视上天，任由凡夫俗子也拿个鞭炮去威胁上天下雨，只怕上天因此震怒，降下更多祸事，也未可知！”
　　那老大人话音才落下，立即响起了一片赞同之声。大殿之上，站着十多个人，至少有一半，露出赞许的神色。
　　“请问大人，您可知道，什么叫做上天？”
　　“上天——上天就是上天！”那老大人恼怒的看着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上天自然是上天，然而——上天有神灵乎？”我目光在一群大臣的脸上扫过，目光镇定，“大人可知道，所谓的天，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怎样形成的？自然是盘古开天辟地，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
　　我摇了摇头，说道：“大人说的不对。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那么请问，清者之外是什么？浊者之外是什么？”
　　一群大人目瞪口呆看着我，那老大人，愣了片刻才说道：“汉代张衡曾说，天地混沌如鸡子，清者之外，浊者之外，当是鸡子之壳壁罢了。”
　　“那么请问这位大人，日月星辰，又该在何处？”
　　“日月星辰，当在鸡子之壳壁上。”
　　“日月星辰，在鸡子之壳壁上，那又如何理解日月星辰的挪移？”
　　那老大人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我辈不知，或者神灵之力，遥相搬运，也未可知。”
　　我淡淡一笑，说道：“我辈都知道，物体近大远小，日月星辰，距离我辈，应该极其遥远。既然极其遥远，那日月星辰之巨大，可想而知。日月星辰如此巨大，那要搬运星辰移动，神灵要多少力量？”
　　那老大人已经全身发抖：“你……居然敢调侃神灵！”
　　我淡淡笑：“神灵到底在何处？孔圣人曾说过：敬鬼神而远之。自古以来，编造的故事无数，然而谁却真正见过所谓的神灵？天地的确是最高的存在，我辈敬上天，那是因为，天地生人，给我人类，无限生存的空间。但是这个敬，不是盲目崇拜，不是盲目信仰，不是因为盲目崇拜，而捏造出所谓的神灵，将这个所谓的神灵，当做最高的存在！”
　　我的话音不响，因为嗓子的关系——然而整个太极殿之中，却回荡着我一个人的声音！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从他们的眼神之中，看到了震惊，看到了不可置信，看到了惊叹——果然是狂生！
　　“玉会元此话值得商榷。”站出来的，是一个中年大臣，“日月星辰，按照规律运行；草木荣枯，一年自成四季。天地之间若没有神灵约束，如何理解这些规律？”
　　“天地之中，不一定有神灵，但是确实有法则存在，是这些法则，约束着天地的运行！而所谓神灵，其实却是渺茫！我辈生存在天地之间，就该研究这些法则，让我人类，顺着这个天地法则运行，让人类生存，更加美好！而不是盲目崇拜，不敢思考，不敢有所动作！”
　　那花白胡子的老大人，身子在颤抖，“蔑视天地，小心天地报复！”
　　“玉同尘不敢蔑视天地。然而——天地之间，所谓神灵，玉同尘却是不如何相信。”我淡淡一笑，说道：“日月星辰，遥远之事，学生并不敢断言。然而风云雷电之原理，其实简单！学生也约略知道一二！虽然没有呼风唤雨的力量，但是善于利用时机，加以动作的话，适当改变自己的生存环境，缓解部分天灾，却不是难事！所谓天人合一，正是最高境界！”
　　“风云雷电……原理简单？”东方啸鸣也目瞪口呆的看着我。
　　我淡淡笑：“玉同尘不敢欺君。”
　　“你能……给朕说明白否？”连皇帝也好奇了，下面十几个大臣更是都将眼睛转向我。
　　“大地之上，有气存在。而气流之中，有水汽存在。所谓水汽，就是大地上的水，受热升华而成。水受热，成为气，而这些水汽上升，同类凝结，就成为云彩。我大兴朝东方南方，全是大海，水汽升华，就凝结成了带着雨水的云。当南风盛行，带动水云北来，当遇到冷气的时候，水汽就再度转变为水，从天空洒落，这就是雨。有时遇到强冷气流，或者凝结成冰，凝结成雪，这就是冰雹和雪。”
　　我说话的速度很慢，周围的人，也全都在思考。片刻之后，皇帝将眼睛转向边上的一个青年臣子：“杨爱卿，你是钦天监的，你却告诉朕，此言有理无理？”
　　那青年官员上前一步，说道：“下官不敢断言其正确与否。然而下官知道，每年南风来
　　时候就是雨水充沛之时，玉状元所言，或许是真。”毕竟事关重大，这个青年官员说话也小心翼翼。
　　那青年官员说完，四周的人又是一片寂静。现在没有人直接质疑我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了，至少，钦天监的官员都说很有道理。他们是专家，专家都这样说话了，其他不是专家的，就自觉的闭嘴。
　　“玉同尘……”东方啸鸣沉思着说道，“不管怎么说，你做过到底显现过效果，能否将你的方法，向钦天监细细解说？”
　　“正是学生所愿。请皇上安排人手，给玉同尘三天时间，定然将其中原理，细细解说！其实求雨一事，并不太难。如果能看准天上的云彩，做好地上的催雨爆竹，人人都可以学会催雨，并不一定非要学生不可。学生不才，愿意将这些知识，都交给朝廷，交给皇上！”我停顿了一下，说道：“其实天气知识，也可以向天下普及。”
　　这事情就这样说定。那杨大人见事情已经论定，当下急不可耐，说道：“皇上，当日要定玉同尘为状元，又因为诗谶一事耽误下来。如今京城已经下雨，而赴考举子也因为迟迟不能发榜多耽误了十多天功夫。既然诗谶之事已经对国计民生没有影响，就早该发榜，以安天下学子之心。”
　　这老夫子是为我争取了。东方啸鸣当下大笑道：“好好好，小沐子，传令礼部，马上发榜！”
　　沐辰答应了，疾步出去。我当下跪下：“学生谢皇上。”
　　东方啸鸣哈哈一笑，说道：“这是你该得的。今后你不要自称什么学生了，你是朕的臣子，你就该自称‘臣’！”
　　这是皇帝第二次与我说类似的话题了。现在也不用再矫情了，当下就改口，说道：“臣——还有一件事情，求皇上恩典。”
　　东方啸鸣自然知道我要说什么，当下叹了一口气，说道：“玉同尘，你是本朝以来，第一个三元及第，也是有科考以来，第一个六首及第！按照我朝定下的规矩，历次科举的状元郎，都可以对朝廷要一个特赦的恩旨……你若是有所求，只管说来！”他的眼神看着我，除了鼓励之外，还有更多的东西——那是什么？那是提醒，提醒我，不要忘记那日的诺言！
　　我的目光异常坦然：“求皇上——赦免吴王殿下领兵越界之过。”
　　东方啸鸣还没有说话，边上的宰相胡楚城已经一步上前：“皇上，此事不合规矩。”
　　东方啸鸣拿着眼睛看着胡楚城。胡楚城道：“按照朝廷规矩，状元恩赦免，只能限于状元的亲与师。却不知玉状元与吴王殿下是何种关系？”那眼神简直是咄咄逼人，那话音里的陷阱，更是要将我直接坑死！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没有直接关系，那就不要给吴王求情。既然你给吴王求情，那就说明你与吴王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
　　至于到底是怎样的不正当关系，以后慢慢的制造谣言，谣言足以将你坑死！
　　“没有任何关系。”我心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依然是淡淡笑，“请问宰相大人，人有五伦，在亲与师之前，还有一伦，是否可以排在状元请求恩赦的范围之内？”
　　“吴王殿下只是臣子。”胡楚城知道我要说什么，当下先将我的话给堵死。
　　“吴王殿下只是臣子。”我脸上微微带着笑容，“然而皇帝陛下与太子殿下，却是玉同尘的君。吴王殿下因为心忧国事，不小心犯错，皇帝陛下与太子陛下都是心忧如焚。学生也曾听说，太子殿下，那是孝悌之人，见到这样的事情，几个月来，夜不成寐，思想着要为兄长求情，却囿于国法，不能开口，因此竟然瘦了好几斤，是也不是？”
　　比无耻？睁眼说瞎话？对不起，我也会说！尽管万金油教师囿于面子很少做这样的事情——但是，当你们逼上来的时候，我也会说瞎话！而且，我还能说得煞有介事，说得动情无比！
　　顿了一顿，看着胡楚城的脸色，压住心中要爆笑的冲动，我继续，义正词严：“天地君亲师，乃是五伦。君有忧，臣子当为君解忧。学生蒙皇上恩典，诸位考官看重，竟然得了两个状元位置，如何能不利用这次机会，给君王解忧，给太子殿下解忧？”
　　一群臣子全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我——杨大人更是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了几圈，那眼神，倒是叫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杨大人是在问：确有其事？
　　可怜的老大爷啊，你不知道，要立身朝廷，就要学会睁眼说瞎话嘛。可是你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我也不好谆谆教导循循善诱改变你的一生追求……
　　避开杨大人的目光，我直视着胡楚城：“胡大人，学生一是为太子殿下解忧，二是为天下解忧。需要知道，皇家天伦，乃是天下注目中心。皇家有事也是天下之事，学生此举，正是为天下解忧。第三也是出于学生的一点私心。当日学生被人俘虏，全靠吴王殿下相救，能为吴王殿下了结此事，学生心中也可放下一块石头。”纯粹的无耻之语，虽然没有人反驳，但是传出去也没有相信，所以，为了我的名声，最后还是要说一点实话的。
　　胡楚城被我这样一堵，竟然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他一滞，皇帝殿下含笑的声音就响起来：“既然如此，虽然不合规矩，然而玉状元一颗忠君爱国之心，却是天人共鉴。六首及第，世间所无，双科状元，人间仅见！既然如此，朕就为你破例，许了你一次忠心，那又如何？”
　　我心中一喜，当下道：“谢皇上。”铁板上赶紧敲钉钉，将这件事情落实了再说。只是——心中，莫名的，竟然涌起了一股淡淡的忧伤——
　　结束了，这回真的结束了。
　　为了你，我这辈子，第一次睁眼说瞎话。
　　为了你，我冒险求雨，压上了我的前程，压上了我一别子的理想与追求。
　　为了你……也许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自己的心安理得，为了从此之后，不再将你想起。
　　回家之后，竟然发烧了。梦中来来往往许多人影，但是惟独没有他的面影。睡了两天才起来，见秋如意正在我床沿抹眼泪，说道：“你这身子骨，说是好了，却到底弱了。”
　　我笑了笑，说道：“不过是累着了，又淋了场雨，就是铁打的身子骨也容易生病，别想那么多了。”
　　秋如意叹了一口气，说道：“命只有一回，你可千万不要太拼命了。”又说道：“吴王殿下来过几次了，朝廷已经下了文。”
　　我坐了起来，说道：“那他还不赶紧回封地去，来这里作甚？”
　　秋如意苦笑道：“公子爷啊，你用你的状元机会给他求情，但是朝廷法度还在，他这回犯的事那么大，朝廷哪能轻易放过呢。命保住了，但是苦头还是要吃的。朝廷下文，他的吴王封号是保住了，但是封地却变了，食邑五千户变成五百户，后天就要到封地去了。”
　　我顺口问道：“封地，在哪里？还在晋州？”
　　秋如意摇头，说道：“变成南方了。他不是吴王吗，这回的封地，是江南的一个小县……就在太湖边上，皇帝陛下算是按照他的封号给了封地了。”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朝廷也算是会折腾了。”
　　却听见窗外有声音道：“吴王在晋州半年，居然闹出一支五千人的无敌队伍来，五千新兵，居然一路疾驰到庆州，将突厥人打了个屁滚尿流——朝廷上那群人，哪里还敢让吴王继续呆在庆州？总要将他的老本给剥夺了才好。”正是东门。后面跟着蓝十三。
　　秋如意忙起身接待。我急忙看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很好，身上衣服还算完整。当下苦笑道：“南方可是有钱地方，那朝廷里的臣子们不担心么。”
　　东门笑了一下，说道：“食邑五千户与五百户，那完全是两个概念。更何况那封地在太湖边上，太湖边上那是什么地方？风景优美，却是年年水灾，吴王殿下靠这么点人口地方，能混出名堂来才怪！”看着我说道，“吴王殿下还在外面等着。欧阳毅陪着呢。他要来谢谢你。你身子如果好了，就见一见吧……很多事情，也好盘算盘算。”
　　我沉默了片刻，终于说道：“不见也罢。”对秋如意道：“你出去说一声，就说我身子不好，任何客人都不见了，请吴王回去罢。”
　　秋如意与东门都怔了一怔。蓝十三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秋如意迟疑的说道：“不见？”
　　我点头道：“请转告吴王，从现在开始，玉同尘就是朝廷臣子了，与吴王的私交就此作罢。请他……”还要说什么话，却说不出口，当下就说道：“你不要后悔。”
　　我淡淡笑：“后悔？后悔什么？”
　　东门点头道：“公子做出这个决定，也是好的，今天这么急切来找公子，主要是为了一件事——眼下皇榜已经公布，公子是双科状元，马上就要安排职务了。公子身份特殊，皇宠又在，一定有选择机会——不知公子如何打算？”
　　我略怔了怔，说道：“如何打算？”
　　东门笑道：“寻常的进士，官职都是由吏部说了算。然而公子不同，文试武试双科状元，官职是由皇帝亲自指派的。按照寻常规矩，文试前三甲都是进翰林院的，所以翰林院不用说了，公子才名满天下，他们早就在翰林院中排出了位置。然而公子又是武进士及第，而且还是前三甲，按照规矩是要进兵部或者枢密院的。枢密院的风大人，是不会要公子的，因为枢密院就是一养老地方，不能耽误了公子。而兵部侍郎梁大人，也就是这科武举的主考官，对公子是极度欣赏，定然想要将公子要过去。梁大人与叶尚书想来交好，梁大人既然想要，叶尚书也没有反对的道理，何况当初公子还送给兵部一个天大的人情。还有吏部，……”冷笑了一声，说道：“他们也巴不得得到公子，发配到小地方去折腾呢。”
　　东门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我笑了笑，说道：“只怕也不由我挑选。如果我有选择机会，我将选择哪里最好？”
　　东门凝视着我，片刻之后才说道：“公子现在处境很不好。”
　　我自然知道很不好，摇头叹气道：“我不想出风头的，但是……”
　　东门苦笑道：“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民望高了也不一定是坏事。至少现在，那些人想要动公子还要看看百姓们的反应。入翰林院有个好处，就是可以经常面圣，可以保证皇宠不衰。然而，翰林院那里，不容易干出实事。如果那批人着意算计，公子你这辈子就是一个词臣，顶多就是写写《资治通鉴》，博一个青史留名而已。没有实际政绩，将来也没了执政的可能，所以，翰林院就不必去了。至于兵部，如果留在朝中，那也不是人呆的地方。如果去地方，也容易被人掣肘。本朝用兵之法，弊端颇多，公子亲眼所见，又不免生气，就您这个少年冲动的性子，又容易给人留下话柄……不如外放做个地方官。”
　　我不由一笑，说道：“说实话，你还是担心——我做事情冲动了。担心我带兵带出问题来。”
　　东门苦笑道：“你这样冲动的性子，我能不给你打算么。而况现在朝廷国库吃紧，要去带兵也没有打仗的机会。毕竟夏州地方轮不到你去，庆州那样的事情也是偶然……你现在地方建功立业，顺带熟悉本朝兵制，建立更多的名望，积累更多的本钱。等到朝廷有事，再与风行烈联系，怕没有你的机会么？”
　　听东门考虑周到，当下就笑着点头。东门当下就与蓝十三一道出去了，临走之前说道：“虽然决议要请求外放，但是朝廷之中的人气不能随便放过了。我已经与林子陌说了，趁着朝廷还没有分派职务之际，开几次文会，顺带……”轻轻笑道，“收拢几个落第举子，下点功夫培养，以作将来臂助。我先去与他安排去。”说着话，笑着走了。
　　却见秋如意走了过来，说道：“公子，你当真不去见吴王了么？他明天就要去封地了。”
　　似乎是被一根丝线轻轻拉了一下，心软软的有些疼。下了床，走到门前，又站住，淡淡笑道：“不见，就不见罢——他明天早上走？”
　　明天早上走——坚持住，不见他，时间是最好的药，再大的伤口，也总有痊愈的一天……
　　我躺回床上，软软的说道：“我再睡一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早上。林子陌已经前来，说道：“东门先生吩咐的都安排了，第一次文会就安排再今天城外灞桥边上，顺带为几位回乡的庆州同案送行……兄长，你要不要参加？”
　　我笑：“身子好了，当然参加。”
　　大雨过后，灞桥得柳树，已经吐出嫩芽。灞桥上下，游人如织。渡口边上，送别的人正在做儿女沾巾之状。皇榜已经发布了，来皇城赴考的落第举子，将陆续回家而去。灞桥上下，竟然是泪雨滂沱。
　　心脏蓦然停跳。我竭力的将自己的头扭过去——是的，那个人，就在那个方向……
　　竭力将自己的头扭过去——扭过去——我没有看见，我没有看见……
　　是的，我没有看见，距离遥远，我也看不清楚。我只是感受到了，他就在那个方向。
　　我笑着对香墨说道：“我们先去那边看看……”我要走远些，我想。
　　然而，我的脚却钉在地上了。因为，我听见了歌声，极其渺远的极其清亮又有些幽怨之意的歌声：“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接着，是一群书生散乱的叫好之声。叫好声停下之后，有琵琶声响了起来，几个歌女，齐声重复了最后两句：“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我知道了，他今天——将到封地去。
　　那天他听见了我的歌声。
　　今天，他也知道我在这里附近。
　　于是，他唱起了这首诗——他想说什么？
　　一片冰心在玉壶——是在玉壶么？
　　从今天开始，愿你我不再相遇。再度相遇的时候——你与我，也许是仇人。
　　头脑轰隆隆的，我知道我知道什么，但是，我不愿意想。
　　抬起眼睛，我看见头上晴朗的天空。笑着指着天空，指着那边几株新开的不知什么花卉，对香墨说道：“我们去那边看看——顺带等等那些迟到的举子，第一次文会，总要弄得热闹才好！”
　　55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一章 逼君一诺
　　杨柳依依吐芳华，路边的新草，树木上的新叶，都展现出了一种动人的新绿。
　　虽然御花园之中，还没有什么花卉，但是御花园之中，却已经有不少酸臭书生，开始吟咏这春光。
　　今天正是杏林宴会。简单的来说，皇帝在这里，聚宴群臣与新科进士。这场聚宴，是大兴朝朝廷主办的最不像宴会的宴会。
　　所谓聚宴，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过是几壶酒，几碟蜜饯干果罢了。没办法，皇帝不好奢华，想要见见天家奢华的贫穷学子们，也难免有些失望。皇帝露了露面，说了两句闲话就走了，看样子他也知道，今天是他的臣子们欢庆的日子，他在场，人人放不开手脚。其他掌管国事的几个大臣，例如宰相与六部尚书，都早早走了，留在这里的，都是非大员，而且大半都是年轻人。这伙子年轻人，喝了两杯酒，渐渐的就开始熟悉起来，胆子也放大了。
　　作为这群人中的明星，我却是有些苦不堪言。御花园中座位不够，好不容易占了一个座位，却立即有书生或者官员上来，对我表示仰慕。表示仰慕么，你一个十六岁的小毛孩，能大大咧咧的站着不动？当然要站起来与人家说话。谦逊，谦逊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的代价，就是我的座位。
　　所以，一个时辰功夫，站起来坐下坐下站起来，也不知折腾了几回，找了多少回座位。
　　眼见着周围终于清静了一些，我悄悄挪了一下身子——没办法，我得找一个清静的地方歇歇脚去。好在这群家伙，知道等下还有最骄傲的雁塔题名与簪花游街，不能醉酒，否则日子将更为难熬。
　　脚踩挪开两步，就看见一个官员，满脸笑容的往我这边走来。想跑，没门，目光已经对上了。只觉得对方异常眼熟，片刻之后就想起来，原来这位是老熟人，当年押解我们一家进京的林明之，林大人！
　　林明之微笑着向我走来，举杯笑道：“玉状元，今日重逢，正是幸事。”
　　我也举了举酒杯，却露出迷惘的神色，含笑道：“这位大人，恕下官眼拙，下官却不记的什么时候见过大人了。”
　　林明之哈哈一笑，说道：“玉状元不记得了么？本官却还记得啊——两年时间，就如白驹过隙，玉状元当年风采，还历历在目，只是没有想到，当年一个小小的孩童，今天居然成了我朝状元郎，做出这么多震惊天下的事件。”
　　我继续迷惘：“这位大人——您高姓大名？”
　　却听见边上的一个书生笑着说道：“这位是兵部的林大人。玉状元名满天下，认识他的人多，他记得的人少了，哈哈。”
　　我尴尬的笑了笑，眼神里却依然是一片迷惘。片刻之后才说道：“却不知与大人何时见面，玉同尘着实迷惘。照例说，林大人乃是上官，如此风采，若是见过，那是断断不会忘记的。”
　　边上那书生哈哈大笑，说道：“林大人，您就告诉玉状元什么时候见过他吧。看他那迷惘的样子。”
　　林明之哈哈大笑，举了举手中的酒杯，长声吟道：“两年过去了，玉状元还记得那首诗否？”
　　边上一群青年官员进士，听闻“诗”字，顿时都来了兴致，当下一群人就围了过来，其中一人就笑道：“可是当年玉状元写过什么诗歌么？林大人，您可不能自己藏着掖着，快点念出来。”又有人说道：“玉状元文采斐然，斗酒诗百篇，四百首诗，人人传唱。却不知还有什么诗歌流落在外，林大人，可是玉状元少年时候的诗歌么？”
　　林明之哈哈一笑，说道：“正是，那是玉状元年纪尚幼，文采却是已经不凡，诸位先听着！”将酒杯一放，高声吟道：“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吟声未曾完全落下，四周已经是一片叫好之声，却听见一个书生大笑道：“这首饮酒诗歌，虽然有些离愁别绪，却是别有一种放浪形骸的意味，意味比寻常饮酒诗，更要隽永一些。”
　　又一个书生大笑道：“不对。虽然说饮酒者已经忘却何处是他乡，但是字句底下，这种乡思却是更加浓重。如何就能算是放浪形骸之作？”
　　一群书生在叫好，我脸上却是愈加的迷惘，说道：“林大人，诗果然是好诗。只是下官着实不记得了。难道这首诗是下官少年时候做的不成？”摇头笑道：“下官少年时候，随着母亲四处漂泊，家乡何处，都不知道，却如何能做出‘不知何处是他乡’这样的诗句来。林大人，这是他人做的罢，假托在下官名上？”
　　我这样说话，四周都是寂静了片刻。边上一个少年书生，当下就说道：“这样的好诗。林大人咬定是玉状元做的，玉状元却不承认是自己做的——林大人，您不会记错了吧，这诗歌其实是在下做的，您却挂在了玉状元的头上？”
　　林明之眼睛看着我，眼中有探询的意思。片刻之后才说道：“下官或者记错了吧——但是纵观本朝，天下除了玉状元，又有谁能做这等豪气干云之作？”
　　我淡淡一笑，说道：“天下才智之士，不知有多少，朝廷虽然开了恩科，但是泥淖草莽之中，还是不知埋没了多少英才。若是捡到了一首好诗就是玉同尘做的，那不知会委屈多少有才华的读书人——林大人，您说呢？”
　　林明之凝视着我，片刻之后才说道：“玉状元，或者是本官记错了——不过当日做这首诗的少年，文采风度，与今日之玉状元，其实也相差仿佛。”
　　我哈哈一笑，说道：“林大人过奖。玉同尘这个皮囊，实在也过于平凡，这天下皮囊，与玉同尘类似的，不知有多少。林大人这样直白的说出来，不怕玉同尘伤心乎？”
　　一群书生都哈哈大笑。
　　林明之夜大笑，说道：“难道是本官记错了？记错了也罢，没有记错也罢，今天见到玉状元，就觉得投缘——咱们且到那边，说两句私话可好？”
　　我哈哈一笑，说道：“事无不可对人言。大人奈何要如此鬼祟？”
　　一群书生都笑了起来，齐声道：“林大人，奈何要如此鬼祟？”
　　林明之再次一笑，神情有些尴尬。片刻之后，才说道：“玉状元，在下实在有些私事，却是与玉状元的大恩人，李恒李大人有关。”
　　我再镇定，眼皮子也禁不住微微一跳。这个林明之——居然拿我的父母来威胁我！
　　哈哈一笑，说道：“林大人，我们去那边说话。”当下率先去了。一群书生就有轰然说笑的：“林大人，却又什么事情一定要私下里说？”人却一个个都走散了。
　　走过一片太湖石，在假山边上站定，我冷冷的看着林明之：“林大人，您想要说什么呢？在下洗耳恭听。”
　　林明之呵呵一笑，片刻之后，才盯紧了我，说道：“实在想不到，当年只是觉得小姐不是寻常女子而已，没有想到，短短两年，竟然闹出这么一大片功业来。”
　　我淡淡一笑，说道：“林大人，您说的是谁？”
　　“李小姐，您还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么？”林明之微微一笑，那高高在上的笑容是如此可恶，“李小姐不承认自己身份也不要紧，等本官去延州地方看看，延州地方，当年李家奴才想必也很不少——一定有能证明小姐身份的。”
　　我淡淡一笑：“人的外貌，或者有相似的，我是男子，天下皆知。你硬要说我是女子，恐怕天下书生，都要将您老人家撕成碎片。就是唾沫星子，也要将您老人家淹死。”
　　林明之猛然大笑起来：“李小姐，我能将这句话理解为——你害怕么？”
　　“怕？天下没有叫我害怕的东西。”我目光冷冷的，“死都死过两回的人了，我还怕什么？林大人，不要妄图威胁我什么，玉同尘向来不受人威胁。”
　　“天下叫李小姐害怕的东西多了……”林明之继续笑，“比如你的父母，比如你那个现在还不知下落的兄弟，其实就是一些不相干的人，也能叫您害怕。如果李小姐是女子的信息传扬出去，不但李恒夫妇，就是风宙风大人也要吃不了兜着走，是也不是？不要说风宙风大人，就是这次的文试武试主考官，都要吃不了兜着走，是也不是？不要说两次考试主考官，就是取了小姐做解元的，取了小姐做案首的考官，您那先生，张潜渊张大人，也要成为天下笑柄，是也不是？小姐连庆州城下几个普通百姓的性命都舍不得舍弃，您会舍得这些人？”
　　我微微冷笑：“林大人，您说这么多，不过是想要逼令我承认自己李恒的子女罢了。李恒将军的子女又如何？李恒将军现在是朝廷臣子，不再是罪臣，我是他的子女，比现在的无父身份，倒是更加光鲜了一些。”
　　林明之装出无奈的模样，叹了一口气，“小姐……您不用装出这么一点都不在乎的模样。假如您时李篁，那下官也没有话说，但是问题是——你不是李篁，你是李筝。”
　　“李筝？李筝你不是杀了么，您亲手杀的……当日情景，李家仆人，想必都还记得……李筝冒充李篁被您老人家带走，然后被您老人家为了掩盖走失李家男子的真相而亲手杀了……这件事情蛛丝马迹尚在，林大人，真要扯出来，您的前途，估计也算完蛋了。”淡淡说着，心中却开始盘算。林明之——竟然想不到，居然是这样的恶棍！
　　林明之听我话音里的威胁之意，微微哂笑了一下，说道：“小姐，您居然敢这样说话？事情扯出来，您失去的与我失去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下官不过是渎职之罪罢了，您……却有杀身之祸！”
　　“然而玉同尘此人，最受不得的就是威胁。”我嘴角翘起来，“林大人，您不妨试上一试。”
　　林明之一滞。片刻之后，他才低声说道：“小姐，你要想好！”声音里却不可避免有了一种挫败感。
　　“假如林大人好好说话，玉同尘或者能与大人好好商量亦未可知。”听林明之的声调，他已经服软。既然服软，那就见好就收。如果林明之开的价钱不高，那就暂时答应了他，将来再作打算——第一次，我心中起了杀人米口的冲动。
　　然而……心一阵一阵的发冷。我居然想到杀人了，我居然想到杀人了！
　　我并不是没有杀过人。但是那是在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即使杀人，我也没有过多的心理压力。
　　然而——现在，我却是第一次，主动的想起，要杀人了。我曾经自诩人道主义者，我曾经自诩为最为尊重生命的，但是我却想要杀人了。
　　强自将杀人的念头压下来，我能不杀人的，我告诉自己。我能利用他的弱点，牢牢的将他捆上我的战车，我想。我是霉女，我不会被人逼到死地上！
　　林明之自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听我将口气放软，于是就笑道：“玉状元，既然愿意这样的话，本官其实也好说。玉状元现在是深得帝心的，又是行科举以来的第一个六首及第，是一定要进翰林院做侍诏的。只求玉状元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在皇上面前说说本官的好话，让本官下地方做个知州，最好是一等州二等州得知州，本官就满意了，呵呵。本官离开了京师，与玉状元不再见面，也不会想起玉状元的事情，这样咱们就得以两便，是也不是？”
　　我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我现在还是一个小小的进士而已，做不做翰林还未可知，就是做了翰林，也不见得能经常见到皇上，即使见到皇上，也不见得有机会说话。你这事情，我段时间之内无法帮你。”
　　林明之淡笑了一声，说道：“我给玉状元半年的期限。半年之后，玉状元这边还没有给任何信息，关于玉状元的身份之谜，就该飞满京师的天空了。有半年的时间，这么一点小事，玉状元还不是简简单单、手到擒来？”
　　我冷笑了一声，说道：“半年之内，我不能听到半点有关的风声。到时候，鱼死网破，亦未可知。你说对了，我现在身上背负着天下名望与皇帝的宠爱，到时候，即便是女子身份泄露，说不定——也是啥事都没有，你说是也不是？”
　　林明之点头道：“这个本官也晓得。不过还是有些麻烦是不是？玉状元，咱们就此击掌为誓，如何？”
　　击掌为誓之后，林明之终于满意的走了。靠着太湖石站着，觉得浑身酸软，没有力气。站了起来，听闻那边欢声笑语，却没有回去聊天的兴致，于是就拿着酒杯，往杏花林中行去。
　　杏花已经抽芽，有些地方已经可以看见爆出的蓓蕾。眼前的景物欣欣向荣，心中却是一片阴冷。太累了，啥也不愿意多想。随意找了一棵树坐下来，看着酒杯中的残液发呆。
　　林明之的要求，我没法做到。是的，假如我进了翰林院，做了待诏，在皇帝面前说两句好话，给林明之谋一个外任，也不是很难的事情——但是，我能做这样的事情么？
　　林明之这样的人——无论到哪个地方，都不是百姓的福气。我为了自己的安全，将某个地方的百姓置于水深火热之中——我能这样自私么？
　　或者说，我有权利这样自私吗？天下并非我的私产！
　　或者说，我应该想脱身之策了。趁着现在还没有真正步入朝廷中枢，趁早离开——
　　只是，我的雄心或者野心，却又羁绊着我。
　　林明之说错了，我最大的弱点不是我身边的人，我最大的弱点，是我的野心。
　　思绪杂乱，思想了很长时间，听得杏花林的另外一边，人声渐渐稀少，又听见礼部官员的声音：“游街时辰已经快到了，大家都先过来……”
　　差点忘了，今天还要插花游街呢。虽然身为女子，但是我一直觉得穿着一身男装还要插着花满大街展览的确是很恐怖的事情。只是现在这事情恐怕不由我。深深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就要往前面走。才迈出两步，就听见了一声少女的娇呼！声音似乎来源头顶上？身上汗毛一竖，心神一凛然，听得风声来源方向，双手一错，当下就做出了最严密的自保姿势。
　　可是事情显然是出乎我的预料——
　　头顶上砸下来的，不是刺客，也不是什么兵器，而是——一个少女！
　　少女从树顶上重重砸下来，那惊慌失措手舞足蹈的模样，让我心中没来由的不忍。虽然知道这少女即便是砸在地上也死不了人，但是人还是不自觉的上前一步，轻功发动，将那少女牢牢接住，正抱在怀里。
　　只觉得幽香扑鼻，那正是少女的体香与脂粉香得混合。想起自己的少女时代，心中不由一阵黯然，随即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没来由的打了一个冷战，手一松，将那少女放在地上。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放，却没有将那少女放在地上。因为那少女惊慌失措，两只手已经牢牢的抠住了我的脖颈，一时之间，不肯松手。
　　我无奈的叹气，说道：“小姐，你已经安全了，你可以下地了。”
　　那少女，眼眶子里全是泪花，惊惶的看着我——好久才说道：“真的安全了？”
　　我苦笑着点头。那少女才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将手松开，低声说道：“谢谢你……”下了地，我对她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面走去。外面已经在找我了，我再耽搁下去，好像不对了。
　　那少女小声的“喂”了一声，我回头，问道：“小姐，你叫我么？”
　　那少女脸上蓦然飞起一朵绯红的轻云，低头绞着手指，低声道：“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笑了笑，说道：“不用知道我的名字也罢。小姐，您今后没事情不要爬那么高了，危险，知道不？皇宫里面，好像也不是淘气的地方。”随口说着，又转身走去。
　　“喂——”又听见那少女的呼喊声，我又回头，看着那少女，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小姐，您是哪一宫的宫女？赶紧回宫里去吧，让别人来找你，可真不好。”这少女衣着华贵，好像不是一个简单的宫女，不过我还是将她当做普通宫女看待好。
　　那少女低头，继续绞着手指，脸蛋红扑扑的，声音细的像蚊子叫：“我……我的脚，好像扭伤了……能不能送我回宫去……”
　　脚扭伤了？我怔了一下，随即看着那少女的脚。那少女已经蹲下身子来，用手抚摸着自己的左脚，好像是很痛楚的样子。那个样子让我的心动了一下，随即好笑起来，淡淡笑到道：“小姐自己回宫去吧，这事情实在帮不上忙。”当下再不回头，转身走人。
　　后面传来了少女气急败坏的声音：“玉同尘——你铁石心肠，你见死不救，你……坏蛋！”
　　我哈哈大笑，说道：“小姐，只能怪你自己的演技太拙劣了一点……”
　　后面传来少女咬牙切齿的声音：“我这就告诉父皇去，说你调戏我……呜呜呜……”
　　这可不是玩的。我回头，无可奈何的回头：“公主殿下，我似乎没有得罪您。现在外面已经在找我了，你待要怎的？您难道真的要我送你回宫去？”
　　后面那少女，胆大包天敢主动摔进男人怀抱的少女，就是大兴皇朝皇帝陛下唯一的爱女，天娇公主东方书宁了。这个皇宫之中，称呼皇帝陛下为“父皇”的少女，就只有天娇公主一个。仔细想起来，这个天娇公主的眉眼，与东方常青倒是有几分相似，那鹰钩鼻子都是出自皇帝陛下的遗传。
　　东方书宁见我回头，于是将胸脯高高挺起，说道：“玉同尘，我听说胆大包天，能将朝堂上的一堆花白胡子气得半死——又听说你最近还求来了一场雨，你教出的徒弟，居然也在下面州县里求来一场雨了——说起来，你也算是神通广大的人物，胆子应该是很大很大的，但是，今天一见，见面不如闻名啊不如闻名。了”语气嚣张，声音却是低低的。
　　那样子叫我不觉好笑，心中对这个天之骄女却着实有些敬畏，当下说道：“玉同尘本来就是小人物一个，难入公主法眼，公主觉得见面不如闻名，那是正常的——既然公主无事，那就告辞。”当下转身，再不回头了。
　　后面传来东方书宁气急败坏的声音：“玉同尘，回来！本殿下有要紧话还没有跟你说明白！你……本殿下要嫁给你，你要不要？”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是越发的低了。
　　最后一句话却叫我浑身冒冷汗！难怪风行烈不敢要这个公主殿下啊，这样的公主殿下，就是真正的男子也受不了，更何况我们两个假男人！
　　当下就当做没听见，直接出了杏花林。
　　一群新科进士已经在等着了，风行烈尤其夸张，是绕着地儿团团转。云从龙恼道：“你却是上哪里去了，让一群人等着你。”
　　我尴尬的笑了笑，说道：“上假山后面，有点酒意上来，不知不觉就小憩了一会儿。”
　　却又有一个书生笑道：“玉状元要小憩，居然要躲到一边去。不然给我们看见，叫善画画的画下来，又是一幅好画。”
　　却见领头的一个官员，见一群人要取笑我，当下挡住说道：“雁塔题名，进士簪花，乃是一生之中最值得骄傲的大事，今天时间已经不早，我们快点去了吧。”当下带着我们一群人，直接出了皇宫，去了曲江池。
　　在雁塔下面留下了名字，作为状元，我一个人登上了大雁塔。大雁塔上，皇后娘娘正在等着我，给我簪花呢。那画师探花郎早先就出去满城乱逛找来的，选出其中最漂亮的一朵，专门给我留着。等皇后娘娘亲手将花给我簪上，我就要带着一群新科进士浩浩荡荡游街去了。
　　想着那位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的母亲，这位大兴朝除了皇帝陛下之外最有权力的人物，没来由的一阵紧张。当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个人举步进了大雁塔。
　　沿着楼梯一层一层的往上，偶尔往塔外看去，只见视野渐渐开阔。青山如黛，曲江如练，远处广袤的田野已经泛出阵阵青绿。心神一爽，紧张的感觉渐渐淡去。登上了倒数第二层，却见一个宫女已经在等候了。见到那宫女，却是一怔，原来那宫女，竟然是莲妃身边的玉屏儿。
　　玉屏儿见到我，抿嘴一笑道：“玉状元今日风采，与当日又不相同了，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莲妃娘娘正在上面等着了，你快点上去吧！”
　　我迟疑道：“莲妃娘娘？”
　　玉屏儿笑道：“正是。皇后娘娘身子不舒爽，皇上就让莲妃娘娘替代了。玉状元，你快点上去吧。”
　　莲妃娘娘——心神禁不住又一阵恍惚。
　　吴王殿下的母亲。我母亲说，她是我的杀母仇人。
　　杀母仇人——遥远的十五年前，一个大雪天里，一群杀手追逐着我的娘亲，我的娘亲绝望的命令自己的侍女，将自己的肚子剖开，让侍女抱着孩子逃命——
　　那血淋淋的分量啊，我怎么能承受？
　　今天——我却要仇人之一，给我簪上代表着状元荣耀的花朵！
　　其实——我一直怀想着那个皇宫之中，对我关怀备至的妇人。她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慈和，她甚至说：我想收你做儿子。
　　只是……
　　我的脚步迟滞了，头脑一阵眩晕。扶着墙壁站定，玉屏儿疾声问道：“状元郎，您怎么了？”
　　我定了定神。莲妃娘娘——又怎么了，我能掩饰住的！
　　笑了笑，说道：“刚才多灌了两口酒，现在脚步有些软。”
　　玉屏儿抿嘴笑道：“原来是这样，快上去罢。莲妃娘娘早就料到他们要灌你酒，要叫你游街的时候出丑，因此已经给你备下了醒酒汤。”
　　莲妃娘娘——居然细心着呢。当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稳步上了最后一层。
　　莲妃娘娘盛装坐着，见我上来，不由含笑站起，说道：“我的乖孩子，你总算上来了。”
　　“总算”两个字里，却包含着无限的沧桑。心再次略略动了一下，我含笑道：“多谢莲妃娘娘。”
　　莲妃拉着我的手，轻声说道：“我的孩子，本宫来看看，听说这几天又生病了？好了没有？”
　　我笑了笑，轻轻的将手抽出，说道：“莲妃娘娘，没有大碍的，不过是劳累了几天，又淋了一场雨罢了。”
　　莲妃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喜欢拿命去拼呢。上次好不容易挣回了一条命过来，这次又上擂台让人当沙包打，你以为你真的有九条命么……”絮絮叨叨说着，眼泪却掉下来了，哽咽了片刻，才说道：“你这孩子，你这样乱来，你母亲能安心么。”
　　那眼泪再次让我的心软了软，随即微笑道：“莲妃娘娘，我母亲……对我向来很放心的。”
　　“很放心，很放心！很放心的让你去拼命！”莲妃娘娘的声音，不知不觉的高了起来，声音里有了几分呵斥的味道，“你母亲是不在你身边了，但是她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你！你名满天下，你得了本朝第一个双科状元第一个大六首，你母亲自然高兴——但是她知道你是拿命拼来的，还会高兴么？”
　　莲妃的声音，是那样的恳切，那样的心急——心再次触动了一下，我再次抬头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成功的泛上了泪花：“莲妃娘娘——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声音已经略略有些哽咽。
　　一半是假装，而另一半，却是——真的有些软了。莲妃娘娘，如果真的是我的杀母仇人，她对我这样关怀备至，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她根本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她这样对我只是为了丈夫和孩子。讨好丈夫，并帮孩子拉拢我。另外一种可能，是她知道我的身份，所有这些，都是出自伪装。
　　如果出自伪装——那这个人，将有多少可怕？
　　心底，其实还有一点指望，倔强的不肯放弃的指望。莲妃娘娘——或者不是我的杀母仇人，这些，都是母亲弄错了。
　　莲妃拿起桌案上的一朵花，轻轻的挽起我的鬓角，叹气道：“其实……对寻常孩子，本宫也不会如此。只是你这孩子这么懂事，又这么有才气，像极了我的一个故人。因此……不知不觉，就将你当错那个故人的孩子了。”轻轻将那朵花簪在我的鬓角上，又端详了一番，说道：“就是脸色略略苍白了一些。上些脂粉就好了。”当下拿起桌子上的胭脂水粉。
　　我急忙阻止道：“娘娘，千万别——我素来不爱这些东西的，擦在脸上只觉得难受。”
　　莲妃怔了怔，将手中的脂粉放下，说道：“你这孩子倒也奇怪，大喜的日子，都不愿意往脸上擦些脂粉增点喜气……你既然不愿意，也就罢了。说起来，我那位故人，也不爱胭脂水粉……你们的脾气，还真像极了。”
　　莲妃反复提她的古人，当然是要我询问故人是谁。当下睁大了好奇的眼睛，问道：“莲妃娘娘，您这位故人是谁？我倒是想要拜见一番。”
　　莲妃悠悠叹息了一声，说道：“已经过世了……十五年另三个月了，时间真的像流水啊……想起过去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一转眼，就十五年了……”语气之中，竟然是说不出的惘然。
　　我静悄悄的站着，不敢再问。等候了好久，才问道：“莲妃娘娘也不要太伤感了，逝者已矣，定然不高兴看着活着的人生活在伤心里。莲妃娘娘现在生活顺意，正要开开心心才是。”
　　莲妃抹了一把眼泪，笑道：“这样的大喜日子，我居然掉泪了，真是不对。你说的也是，那位故人，见面前情景，定然开心——你知道么，我那位故人，生前也曾留下一个孩子。只是那孩子不知下落……想来，也与你一般大了，不知有没有你的一半出息。”
　　心咯噔了一下，我柔声安慰道：“莲妃娘娘，您不要太顾念了。您那位故人，如果留下孩子，定然也是极其出色的，子孙自有子孙福，您既然找不到他，也不用太过担心他了。”
　　莲妃笑了，说道：“我也真的不对，这么大喜日子，光顾着与你唠叨这些话了。你快下去罢，下面的进士们，一定等得不耐烦了。”又端详着我身上的袍子，笑道：“大喜的日子，居然还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儒衫。那礼部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居然不提醒你换一件。幸好我有备着。”当下就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包裹，打开，居然是一件大红的状元袍。抖开了，笑道：“我没有量过你的身子，不知道你多少大小，只是估摸着做，也不知合身不。但是到底是红色的，总比你原先这件得体一些。”
　　我尴尬道：“家中的妻子，也给我做了一件的，只是想着不好看，于是就没有穿上。礼部的上官，倒也没有与我计较。”
　　莲妃责怪道：“这时节居然还讲究好看不好看，你也真忘记自己的身份了，新科状元，穿着白色衣衫出去，笑也给人笑死了。”当下伸手过来，要帮我解开衣服。手指碰到我的肌肤，我打了一个寒战，忙笑道：“娘娘，我自己来。”当下就在莲妃面前，大大方方将外面的衣服褪下了，换上了莲妃的新袍子。现在天气还冷，里面衣服也多，倒也不怕他。只觉得衣服很是合体，心中再次略略动了一下。
　　莲妃端详着我，眼睛里再次有泪光闪动。随即用手抹去，笑道：“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老是流眼泪的。”笑着指着楼梯，道：“快些下去罢。”
　　下了塔，带着一群新科进士，跨马游街。
　　不游不知道，一游吓一跳。原来这个时代，对状元郎的追捧的狂热程度，居然丝毫不下于后世粉丝们的追星。大街两边人挤得满满的，大街两边上，无数窗口还探出了无数脑袋。大街之上，妇人女子，拉着孩子，指指点点：“看到了没有！你就要好好读书，那状元郎可比你大不了几岁！”又有年轻的姑娘，偷眼瞧着，蓦然之间，绯红满颊。无数的声音在呼唤着“玉同尘”三个字，又有无数的荷包香囊飞了过来。纵然是在战场上混过的人，见到这样的景象也不免左右支绌，尴尬非常。
　　风行烈比我落后半个马身，见我尴尬，悄悄笑道：“吃到苦头没有？没事长成这副男女通吃的模样做什么，不是自讨苦吃么。”这话很没味道，我狠狠的剜了她一眼。
　　风行烈笑了笑，突然低声提醒道：“看左边楼上，第二个窗口……那就是杨御史家的小姐，每天都要抱着你的诗入睡的那一位，听说你死了就疯了的那位，你赶紧去看看，给她一个眼神也好……”
　　我回头，低声说道：“你不干不净乱说什么？”下意识却是沿着风行烈方向看了一眼，却看见了一群妇女，花枝招展，也看不出哪个是杨小姐。心中一直记挂着那个林明之、天娇公主与莲妃娘娘，实在也没有心思去勾引人家好女子，当下也不多看，策马就上前过去了。
　　游街的吃力程度，甚至超过了夏州城的一战。脸上装出笑容，心里想着今天的一堆事情，实在也没有多少兴致。等一切都妥当，与林子陌风行烈回了小院子中，就看见一群人笑嘻嘻的迎接上来贺喜。除了东门、欧阳与家人之外，居然还有不少没有回乡的庆州举子，还有新近认识的。笑着还礼了，我就笑着告罪：“我与子陌实在太累了，明天再说罢。你们要作弄，就作弄风行烈去吧，她身子骨坚实。”
　　一群年轻书生听我说得有趣，当下就散了，笑道：“风公子，等下你做东，咱们去哪里玩一通？”
　　我躺在椅子上，思想着今天的事情。却听见东门的声音：“香墨，公子歇息了么？”
　　香墨急忙着：“公子还不曾，只是有些疲倦。”我抬高嗓子道：“香墨，请东门先生进来。”
　　东门进门来，却没有走近我，只是靠着门站着，看着我，说道：“公子今天有些心事。可是碰到什么事情了？”
　　我苦笑了一下。今天三件事，第一件与第二件事情，是不能与东门说的。当下苦笑了一声，说道：“御花园中，遇到了公主殿下。”将天娇公主的事情说了。
　　东门忍不住大笑，说道：“这个公主，果然是天下罕见。既然这样，公子就将她娶了。”
　　我瞪了东门一眼，不想理他。
　　东门笑道：“这事情是不用愁烦的。秋夫人已经在了，她还能进门来么？只怕皇帝陛下也没有逼人休妻娶公主的道理。这位公主殿下也不敢真的闹，真闹了，她名声真毁了，真嫁不出去了。再说，皇帝陛下也不会许你娶公主。皇帝陛下都不许你与吴王陛下有瓜葛了，如此爱惜你，怎么会许你与公主殿下成亲，成了三皇子的妻舅？”
　　我怔了片刻，才说道：“但愿如你的言。”叹息道：“粗看公主殿下，一点心机也没有，纯粹是一个莽汉，谁知道心思如此细腻。”
　　东门摇头，笑道：“皇家子女，哪位是省油灯了。这位公主殿下，也着实不寻常，看着嫁给风行烈公子无望，就果断改变主意，将主意打到您身上。”
　　我笑了。心放下了一块石头，却又有另外两块石头沉沉的坠着。见东门出去，再次躺着发呆，却听见一个声音说道：“你与东门，没有完全说实话。”
　　抬眼看去，我见到了蓝十三。抱着双手，靠着窗户，站在窗外，眼睛却看着我，目光中有些审视的意思。
　　我叹气：“你不要这样吓唬我好不好。”
　　蓝十三眼睛看着我，目光中掠过一丝伤心，片刻之后才说道：“你身上的包袱太重了……你那么多秘密，舍不得告诉东门——那么——愿意选择告诉我吗？”
　　蓝十三的声音，出人意料的温柔。自从那天的隔阂之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用这样的音调与我说话了。
　　不知为什么，也许是今天碰到太多的事情，心情特别脆弱了吧，我仰面躺在椅子上，眼睛闭上，眼泪就下来了。
　　蓝十三跳进了窗子，声音里有些惊惶了：“尘，你到底……碰到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睁开眼睛，看着蓝十三：“没有什么……只是好久不曾听到你这样的语气了。”
　　蓝十三沉默了片刻，说道：“你敏感了……其实，我对你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你的心……你的心，从来没有变过？”我看着蓝十三，轻轻的问道，“可是，我不知道，原先你的心中，我在什么位置？”
　　蓝十三一滞，竟然不能回答。好久才说道：“我曾说过，我愿意站在你身后，一辈子站在你身后……”
　　“那么……”猛然之间挺直了身子，我的眼睛中已经有了火一样的锋芒：“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的身边，为什么你会这样照顾我，既然这样照顾我，你又不肯给我一个理由？我只要一个理由，一个理由！”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失态——是的，我要问蓝十三，要向蓝十三要一个理由！
　　其实，我并不是想要向蓝十三要一个理由，我真正的目的，是向蓝十三要一个承诺！
　　是的，承诺！
　　我已经决定离开吴王。我已经决定此生不见吴王。那么——我需要一个人，转移我的注意力，转移我心中的痛楚——
　　注意力可以转移吗？痛楚可以转移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蓝十三，是真心爱惜我的，尽管我不知道这种爱惜属于什么性质。
　　那么，就向蓝十三逼取一个承诺吧，用这个承诺，来约束我自己，来约束我心中的痛楚，也约束我心中的疯狂！
　　只要蓝十三给我一个承诺，我将立即，立即将吴王完全忘记，我知道的，就像是电脑里的替换一般，完全将吴王替换！
　　我现在不能将吴王忘记，那是因为我还没有合适的替换对象的缘故——我告诉自己。
　　蓝十三，我需要你的承诺——
　　我的眼睛，燃烧着疯狂的火焰——蓝十三，给我一个承诺，从此之后，我再也不迟疑，再也不后悔！看着我的目光，蓝十三的目光——竟然瑟缩了一下。随即，他的目光定住了，他的目光，与我的目光，碰撞了。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蓝十三的目光，也是一个湖泊，最深邃的春天的湖泊——
　　他的目光，清澈而坦诚，他看着我，声音沉稳而痛楚：“我愿意站在你身后，那还是因为，你的光芒，情不自禁的将人吸引……”
　　“你知道的，我不需要你站在我身后——我需要你站在我的旁边，蓝十三，你知道的！”
　　蓝十三看着我，好久好久。他的目光里有过挣扎，然而，那些挣扎，渐渐的转向坚定：“尘，你知道的。你的光芒，早就遮盖了一切。天地之间，或者有男子可以配得上你。然而，我不配。我不配站在你身边。然而，如果你有心事，你不妨告诉我——如果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你，如果我不能做到的，我也会帮你。”
　　蓝十三的声音，将我心中仅剩的那一点希望，撕成了碎片。他不肯给我一个希望，不肯给我一个承诺，尽管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的温柔，他的眼神，包含着深深的歉意。
　　然而，我需要的不是温柔，不是歉意，我需要的是一个承诺！
　　蓝十三看着我，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告诉我——今天，谁欺负你了？”
　　收起心中的失望，按捺住汹涌的心潮：“是一点小事——有人认出我是女子，威胁我，要我给他谋求一个外任。”我的声音很平静了，心也很平静了。
　　蓝十三眼皮子跳了一跳，然后，他说话了：“我去杀了他。”
　　56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二章 生死攸关
　　蓝十三的声音很平静。
　　但是，我却抬起头，咬着牙齿，片刻之后才说道：“先……别。毕竟——杀人是不可挽回的事情……”我没有资格就这样判定一个人的生死，我不是法官……
　　我的梦想，是在这个世界上，建立一个人人都能享受平等权利的社会——这个平等的权利，包括生的权利。
　　除了执法人员之外，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决定另一个人生死！
　　可是，现在——我却要因为我自己的秘密，去用最见不得人的手段，去杀另外一个人，剥夺另外一个人的生命！
　　很好笑的一个题目。我杀了他，我自己违背了我自己的理想。我不杀他，我根本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
　　理想与现实的矛盾，让我不能呼吸。
　　这样的矛盾也曾碰到过一次，那是在欧阳毅发现我们的一些秘密的时候。那时候，我放过了欧阳毅，最坏的结果并没有发生。那是因为，欧阳毅也是君子。真正的君子。欧阳毅也有理想，与我类似的理想。
　　然而——今天的矛盾，却没有调和的可能。因为我面对的，不是君子，而是无赖。
　　我只能用最卑鄙的方法，将他绑上我的战车。可是，我能用怎样的卑鄙方法，将他绑上我的战车？
　　虽然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可是——我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卑鄙方法！
　　除了——暗杀。
　　蓝十三看着我的脸色，猛然之间跺脚道：“你……又不是没有杀过人！你杀过人的，对于这样的卑劣之徒，人人得而诛之！那家伙——是叫什么名字？”
　　我声音很艰难：“叫林明之。兵部的，好像是一个侍郎。你……先不要急着去杀人，我再想想办法……”
　　蓝十三冷笑道：“既然要做大事，那就要学会不择手段！只有不择手段者才能成就大事！你以为，靠着你的高尚，你能感动一群人，让一群人跟在你后面跑？尘——我真弄不懂你！你该下决心了！你如果不能下决心，那么我去帮你下！”转身就走人。
　　看着他的背影，我发出一声虚弱的呼喊：“千万别……急着……”
　　然而，蓝十三没有回头。我颓然靠着躺椅，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想什么。
　　我不是政客，到目前为止，我还不是政客。尽管我会表演，尽管我也曾在朝臣面前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信口胡说以求达到我的目的，但是——那都不是我的底线。那都不是我的道德底线。
　　我只是一个教师，初中万金油教师，有着教师的道德标准。滥杀人命的事情——我做不出。
　　然而，蓝十三走的时候，我却没有用更有力更坚决的手段加以阻止。那是因为，我根本不想真正的阻止。
　　这就是我，一个虚伪的道德主义者！
　　我第一次真正的触摸到了自己的内心。原来——自己也是如此的虚伪！自己每天用所谓的最高理想来约束自己，可是当别人威胁到自己的时候，还是会选用最卑鄙的手段！
　　杂乱的念头让自己不能呼吸。强自将那些杂乱的念头抛之脑后，我从头脑中调出莲妃的面影。
　　莲妃的脸上，泪光盈盈。她其实是在暗示，暗示我，说我是她的故人之子。这与母亲所说的，倒是很对榫，她说的故人，应该就是我的娘亲。母女之间总有些相似的。
　　那泪光，到底有多少真实的成分？如果是真感情的流露，那么，她是认出了我的身份，还是纯粹看在我外貌的份上？饭◎饭小说╮(╯▽╰)╭论坛梦幻ぁ小天使手№打，转载∑请注明ｗｗｗ.ffｔxt.coｍ
　　我在心中狠狠的鄙视着自己。我……到底不愿意将莲妃当做杀母仇人来看待的，我到底没有将吴王完全放弃。
　　猛然之间想起一件事情来，我急忙跳起身来，将那件大红的状元袍，脱掉——我怎么可以穿莲妃的衣服，穿这么长时间！
　　扣子扣得有些紧，一时解不开。心中焦躁，下手就重了，只听见“嗤啦”一声响，衣服扯破了一个口子。香墨听闻声响，急忙进屋子，见我将衣服扯破了，不觉笑道：“我的好公子，怎么这么性急，居然衣服也会扯破……人家知道风度翩翩的玉同尘公子居然会犯这等小错误，非将眼睛都瞪出来不可。”说着话，小心的帮我将衣服褪下，说：“我去补补……唉，好像不好补了……”
　　我说道：“别补了……扔了吧。”
　　香墨说：“可惜的。”
　　我说：“那是莲妃娘娘送的衣服……扔了吧。”
　　香墨怔了怔，说道：“小姐！”站着却没有动。
　　我再也压抑不住，猛然之间抱着香墨，放声大哭起来。香墨悠悠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的好公子……你不要将什么都压在自己心上。夫人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再说……莲妃娘娘，与吴王殿下，那是两个人。”
　　我哭了一会，心情渐渐舒爽了，才将眼泪都抹在香墨的肩膀上，对香墨说道：“说的也是。不过这些事情——我不想了，我真的不想了。我既然有目标，有追求，我总要学会舍弃，香墨，你说是也不是？”
　　香墨心疼的叹息了一声，说道：“要不，我去一趟鄜州，再去找夫人，问个仔细……”
　　我苦笑着摇头，说道：“母亲不会说的。母亲甚至告诉我说，连父亲也不知道详细情况。”
　　香墨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好久才说道：“我的公子，我的好公子，您是最有才气也最能干的，天下没有事情难得倒你。再说了，小姐，您曾与夫人说过，女子不要男人也能活——顶多我香墨，陪着你过一辈子算了。”
　　香墨说得有趣，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眼角的余光却看见，窗户外院子一角，闪过一个人影，似乎是欧阳毅的身影？——他没有去与一群举子玩闹么？
　　次日早上起来，还正在梳洗，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喧哗声。原来是皇帝派了太监来，带来口谕，宣我进宫。东门早已悄悄的吩咐香墨，给小太监准备了一个红包。那小太监接了红包，倒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却终于将红包收了。
　　当下急忙换上衣服，就跟着小太监进宫去。入宫的路径，与上几次又不完全相同。那小太监带着我七弯八拐，来到一座宫殿外面，悄声说道：“陛下就在这座宫殿里，您自己进去了。”说着，就往回走了。
　　我怔了怔，抬起眼睛，看四周。整座宫殿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外面居然一个太监宫女也看不见。正诧异着，迟疑着不进去，却看见宫殿上方匾额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琅嬛阁。
　　琅嬛阁，我知道这就是皇家藏书楼了。想起皇帝在武试之前的承诺，想起那本《武经总略》，没来由的一阵激动，当下就要举步进去。抬起脚来，却又一迟疑，抬高了声音说道：“臣玉同尘奉命见驾。”
　　琅嬛阁上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声，似乎是女子的笑声。随即看见一个宫女迈着细碎的脚步走出来，低声说道：“主子就在里面等着，正给你找书呢。快点进去吧。”
　　听闻有人传话，当下再不迟疑，我就迈步进去。那宫女却没有跟进来，反而走出了门外。
　　我当然想不到，我进琅嬛阁这一脚，竟然是我这辈子最凶险的一脚之一。
　　进了藏书楼，却是一怔。林立的书架前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张桌子，一个少女正伏案看书。看那身影，不是公主殿下又是谁人？
　　心中一惊，随即后退。不想听见大门“咣当”一声巨响，那大门居然关上了！急忙伸手去拉大门，却听见公主殿下的笑声响了起来：“门已经锁上了，你从里面打不开的。”
　　我靠着门站定，看着公主殿下：“殿下……您到底要什么？”
　　东方书宁咯咯一笑，说道：“本殿下自然是要你了，玉状元。”
　　将脸挂下来，我狠狠说了一声：“荒唐！”
　　东方书宁笑得花枝招展：“玉状元，你是天下第一才子。父皇曾经说过，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是应该属于皇家的——现在皇家只有我一个公主，本宫怎么能放过你？”推开面前的书本，向我走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公主殿下，请自重。”
　　东方书宁看着我，抿嘴一笑，说道：“其实我也知道你喜欢怎样的女人。你家的夫人秋如意，我知道，就是一个喜欢轻声细语的。其实，要我做出你夫人的那副模样，我也做得到，只是有点累，不想委屈自己罢了——如果玉状元喜欢，我也可以委屈自己的。”声调蓦然轻柔下来，又是杏林中那副胆小怕事的小宫女的模样。
　　那副样子，却叫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当下说道：“你别过来。”
　　东方书宁抿嘴笑道：“玉状元，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怕的。这里纸笔全都有，你只要写下一句话，我就可以吩咐人将门开了，将玉状元放出去。”
　　对着这样的女子，我真的是无语了。咬牙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东方书宁娇笑道：“不答应，那简单啊，我就高声叫起来，说你对我无礼……”
　　我气得浑身打哆嗦：“有谁会相信你这句话？”
　　东方书宁轻轻笑：“谁都不会相信，但是事情关系到皇家面子，我是公主，我的话当然是真话是不是？大家不相信，但是嘴巴上却不会说出来啊。这事情的处理结果，自然是委屈你了。父皇见到这样的事情，也只有两个选择，一个选择就是将你给杀了或者贬了，另外一个选择，那就是索性让你做了我的驸马，你家里还有一个妻子么，没有关系，让她做小妾不就行了……”
　　纵然再镇定的性子也镇定不下来，只说道：“自古公主多骄横，现在看来，果不其然！”
　　东方书宁悠悠的叹息了一声，说道：“其实我也亏大了呢。我好端端一个黄花闺女，偏生就要说自己被人欺负了，好好的名声就毁了——不过如果能威胁你写下字据，从此将你捆上我的船，名声毁了就毁了，我不在乎的。”
　　我苦笑了一声，说道：“公主殿下，我就这么重要吗？你不惜牺牲自己的名声。”
　　东方书宁叹息了一声，说道：“谁叫你才气纵横是天下书生心中的典范呢，又深得父皇的欢心。现在你地位不高，但是假以时日，你一定是天下书生中威望最高的，到时候你就是放一个屁，天下的书生都会屁颠屁颠的奉为天音……你偏偏又对归一不假辞色，偏偏对大皇兄那么好——我们不能不早点做打算啊。”
　　我淡淡苦笑：“于是拿你自己的名声做赌注，一定要得到我？如果得不到我，就宁可毁了我？”
　　东方书宁点头：“是的。如果父皇杀了你，我会很伤心的。而我也会因此失去父皇的欢心，从此之后，说不定——我就是一个老处女，再也嫁不出去的。”她慢慢的靠近我，低声说道：“我也不要别的，只要你写下一张字据，就说是你曾试图对我不轨——我就可以立即开门，将你送出去，谁也不知道你曾经来过这里，曾经与我说过这样一番话。”
　　东方书宁身上的女儿香气直钻进我的鼻孔，我屏住了呼吸：“如果我不答应，你就立即喊人，说我非礼你？”
　　东方书宁点头道：“我还可以解开自己的外衣的……”
　　手脚冰冷，不能呼吸！
　　面前的不是人，是魔鬼，不是普通的魔鬼，而是恶魔！
　　天下最漂亮的恶魔！
　　她一个最拙劣的计谋，就将我逼到绝路上！是的，我可以戳破她的谎言，她的谎言也不会有人相信——然而，她是皇帝的女儿，她就是撒再大的谎言，天下人也不得不闭嘴，选择相信！
　　天下的事情——竟然不公至此！
　　胸口憋闷，隐隐有要晕厥的感觉。咬着牙齿，我一句一顿的告诉她：“公主殿下，您似乎没有弄清楚，玉同尘是向来不受人威胁的。死呀活呀，玉同尘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我知道你没有将自己的死呀活呀放在心上啊。”东方书宁娇笑着继续，“只不过你向来将其他人的死呀活呀放在心上。你如果犯了侵犯公主的大罪，你家里人能逃过一死？不但是你家人了，你接触过的人，与你关系亲近的人……统统都要倒霉，你难道不知道？”
　　深深呼吸，我终于镇定下来，我看着东方书宁：“现在是你在威胁我——假如我威胁你呢？”
　　东方书宁完全怔住：“你威胁我？你拿什么威胁我？你如果侵犯我，那你就真的死定了……”
　　我淡淡一笑，说道：“你听说过我在庆州城下的故事。假如我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你呢？”顿了一顿，看着东方书宁目瞪口呆的眼神，继续说话：“一个大才子，一个名满天下的大才子，突然之间死在了深宫之中，或者干脆失踪了，那会怎样？——肯定会有人调查的，早上派来假传旨意的那个小太监也不是没人认得，公主殿下手脚再利索，估计也会惹出一身麻烦来。到时候，毁了公主殿下不打紧，三皇子殿下，那么可爱的人，也被你这个无聊的姐姐给毁了。”
　　东方书宁继续目瞪口呆，片刻之后才跺脚道：“你不会这样做，是不是？今天的事情与那天的事情毕竟不相同，你——不会这么不爱惜自己性命的，是也不是？”咬牙道：“你也不敢这样赌！”
　　我看着东方书宁，眼神里已经不可避免的带上了一丝怜悯的色彩：“公主殿下，你很聪明，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只是你没有想过，世界上有一种人，他的性格比你还要倔强，他会宁可两败俱伤也不会受人威胁——这种人也许不聪明，甚至有些惹人厌，但是，这个世界就少不了那种人。而且……”我的目光转向窗外渺远的天空，“你也应该知道，你一个好好的姑娘，不该卷入这些厮杀之中，更不应该赔上你一生的幸福。皇权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可爱，公主殿下。”
　　东方书宁看着我，眼睛里已经不可避免的带上一丝决然的色彩：“你如果不受威胁——那我就喊他人了，宁可毁了你，也不能让你成为大皇兄的臣子……”
　　我看着东方书宁，蓦然之间，一声轻笑，接着，抬高嗓门，大声叫起来：“快来人，这里有一个宫女晕倒了！”
　　东方书宁万万想不到我居然会率先叫起来，而且是这样叫，不觉呆了一呆，手足无措，低声叫道：“你……你……”
　　我微微一笑：“你怎么了，公主殿下，您还不赶紧晕倒？不然等下人来了，你怎么向别人解释？现在你即使想要脱衣服，也无法解释了。”
　　我这一招，叫釜底抽薪。外面的人，是东方书宁安排好的人。东方书宁真的开了口，那我就百口莫辩。既然这样，不如我先开口。我先开口乱叫，人家总不能说我先将公主逼奸逼晕了，然后开口叫人吧？
　　我叫“有宫女晕倒了”，外面公主的人一定知道里面只有一个公主，当下就会冲进来。而远处的人，听见的是“宫女晕倒”，说不定也会跑来看看热闹，关心一下。
　　至于为啥叫“宫女”不叫“公主”，那理由也简单，为了告诉别人，我不认识公主殿下，与公主殿下更是没有任何瓜葛，见到公主殿下晕倒，那纯粹是偶然，哈哈。
　　东方书宁看着我，眼泪已经在眼眶子里转来转去，咬牙说道：“你……你居然……居然……”
　　我轻轻一笑，说道：“是啊，我不但脾气倔，而且一肚子鬼主意，总是不按常理出牌……虽然用自己的生死威胁你挺好玩，但是现在明摆着还没有到这个份上……”蓦然再次抬高了声音：“快来人哪！这里有人晕倒了！”
　　门外已经有急切而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有宫女带着哭腔的声音：“公主，公主！”
　　东方书宁再也镇定不下来，咕咚一声，仰面往后就倒。我轻轻一笑：“倒慢些，别将头砸疼了。”东方书宁睁开眼睛，狠狠的剜了我一眼。
　　我轻轻一笑，说道：“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看在你是拿自己来威胁我的份上，咱们就到此为止，我也不为难你了……”
　　外面的宫女，已经将门锁打开了，冲了进来。我施施然出了门，对门外闻讯前来的太监宫女道：“里面有个宫女——应该是宫女吧，不知怎么，可能是癫痫发作，竟然晕倒了……”
　　却听见一个太监的声音道：“玉状元，您……怎么在宫中？”听着声音很是耳熟，再仔细一看，竟然是老熟人，沐辰。当下欢喜道：“沐公公，您不知道，刚才奉了皇帝陛下的口谕进了宫来，那带路的小太监说有点事，叫我先在这里等着，没有想到，却看见藏书楼里面一个宫女晕倒在那里。”
　　沐辰有些诧异，但是毕竟是在宫里混的人，早就混成了人精。当下看了一下四周，低声说道：“玉状元，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您先跟着我，出宫去再说——皇帝陛下并没有宣您进宫，现在还在太极殿忙着呢！”
　　这下感激非常，我本以为，沐辰会直接带我去皇帝面前，由皇帝判断这事情。他居然主动说带我出宫，也就是说，打算将这事情包下来了。不过我也不能要他冒险，当下含笑道：“还是算了，你先找个地方让我呆着，然后找个机会禀明皇上就是。”我这样一个宫外之人居然出现在宫中，这事情是瞒不过去的，迟早要被皇帝知道。既然这样，还不如早点告诉皇帝。我就不相信，皇帝陛下会护短到这般地步。
　　早先就跟皇帝说过，我现在唯一的依靠就是皇帝陛下的宠爱。虽然现在我轻描淡写将这场危机解决了，但是——总要告诉皇帝，那才是尊重皇帝该有的姿态。
　　沐辰点了点头，说道：“好。”当下也不管其他人了，直接就带着我，向太极殿走去。打开了边上一间小屋子，悄声道：“等皇上散了群臣，我就悄悄禀明皇上，您就在这里等着吧。”
　　我点头，坐下等候。不多时间，就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慌忙站起来，却见皇帝陛下大踏步进来，就急忙跪下了。
　　东方啸鸣也不看我，径直走到位置上坐下，顺手端起一盏茶，呷了一口，却猛然将一个茶盏，就这样向我砸来！
　　大约盛怒之下，手脚不稳，茶碗居然没有砸中我，不过还是有些茶水茶叶末子，飞溅到我身上。幸好现在是春天，天气还寒冷，身上衣服还厚，因此也没有大碍。见皇帝盛怒，也不敢躲闪，更不敢用手去抹拭。当下直挺挺跪着，委屈，却渐渐的弥漫上心头。只是我素来倔强，在皇帝面前也不肯示弱，因此也没有掉泪。
　　东方啸鸣看着我，眼睛里的盛怒丝毫不熄：“很好，很好！你居然闹出这样大的一个笑话来！朕还以为，朕的才子，是天下之才，却没有想到——你叫朕好生失望！”狠狠的咽了一口唾沫，他重复了一句，“你叫朕好生失望！”
　　心中不服，我倔强的抬起眼睛，看着东方啸鸣，声音渐渐高亢起来：“皇帝陛下，学生本是宫外之人，如果没有人安排，哪里能随便进宫？皇帝陛下想着这个道理，这事情还不清楚吗？”我的言下之意，你养女不教，反而怪我，你这个笨蛋！
　　东方啸鸣蓦然笑起来，随即笑声蓦然止住。走到我面前，点着我的鼻子，道：“学生？一生气起来，你就自称学生？不愿意做朕的臣子了？哼哼，与朕闹脾气？朕是你的君，朕对你发点脾气，你就受不了？”
　　我低声说道：“学生不敢。”
　　“还给朕自称学生！”东方啸鸣用鼻子重重的哼了一声，那哼声像一块石头一般落在地上，说道，“学生也罢，不是学生也罢！既然是学生，学成文武艺，买与帝皇家，你还是要做朕的臣子！”好像还不过气似地，又说道，“你说这事情其实清楚得跟，朕难道不清楚？不过，朕就是恨你这一点，砸你一茶杯，也是要你记住这个教训！”东方啸鸣说着，恶狠狠的重复了一句，“朕就恨你这一点！你好歹也是我钦点的双料状元，居然会上女儿家这等恶当！这种小孩子过家家之类的算计你也会上当，朕真不知道，朕看中的才子，聪明机智都上哪里去了？”
　　我咬着嘴唇不吭声。心却渐渐软了。东方啸鸣的这个姿态，就像是一个恨铁不成钢的长辈……实在怪他不得。只能怪自己太笨了……
　　东方啸鸣笑起来，说道：“好了好了。这事情说起来是你傻，谁叫你不问清楚就随便跟着小太监进宫？居然上了天娇这样一个恶当。朕不骂你骂谁？将来事情还多着呢，今天上当不吸取教训，下次还要上当！”语气之中却是宠溺的味道了。
　　再也压不住心中的委屈，我咬了咬嘴唇，眼泪已经在眼眶子里转来转去。声音哽咽道：“皇上……”
　　东方啸鸣将我拉起来，笑道：“先起来。先告诉朕，你是怎样将天娇这小东西给气晕过去的？这小东西天不怕地不怕，连朕的旨意她也要讨价还价，却偏生在你手中吃了大亏——朕想着都好笑！”
　　我咬了咬嘴唇，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但是说到天娇的威胁时候，想起那个凶神恶煞一般的女孩子，心却蓦然一软，只说天娇是想要逼我娶她。反正这事情也是有的，不过时间提前了一点而已。至于这个女孩子想要帮兄弟夺嫡的事情——暂时还是不要说了好。给她一个机会吧，我想。
　　“要你娶她？真是胡闹！”东方啸鸣听得这段故事，不觉匪夷所思，笑道：“真是一物降一物！居然这样一句话就逼她自己装晕倒……你也真有你的！”大笑起来，喘气道，“这胆大包天的家伙，亲自上场逼婚的家伙，居然会被你一句话逼得装晕？不行了，朕……得先好好笑一场。这个局设计也颇妙了……却不想你竟然用了这样的化解之策！”
　　皇帝陛下说话都没有条理了，见他乐不可支的样子，我不觉也微笑起来。刚才被砸了一下茶杯的郁闷，一扫而空。
　　东方啸鸣笑完了，才对我说道：“你进宫来正好。朕有些事情，正要找你。前些日子你说的那个对付北方狼狗的设想，再好好与朕说说。朕这两天与风枢密使叶尚书两人仔细看了你考试试卷，好像还真有实行的可能。”高声对沐辰说道：“小沐子，去拿一张椅子来。”想了想，又吩咐道，“索性去六部与宰相值房，将叶尚书与枢密使还有陆相都叫来。”
　　皇帝摆出这副姿态，我却不由吃了一惊，站直了身子，说道：“皇上，这不可以！”
　　东方啸鸣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你有想法，说出来给大家一起听听。一人计短，三人计长，或者能将你的设想，付诸实践亦未可知。”
　　皇帝这样的姿态，不能不感动，心中又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兴奋。当下躬身道：“皇上厚待，臣当粉身碎骨以报。”
　　东方啸鸣一笑，说道：“这就对了。粉身碎骨不粉身碎骨，这样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如果再有庆州的事情，朕……如何向你母亲交代呢。”
　　又说了两句话，叶尚书与风大人还有陆宰相就到了。之前也见过叶尚书，却从来没有仔细打量过。今天看见，才发现这个四十几岁的汉子，额头上居然已经出现了细密的皱纹。明明是与风大人一样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比风大人大了整整一轮。陆宰相叫陆望远，是一个下巴精光的笑眯眯老头。
　　东方啸鸣吩咐赐座，三位大臣也不客气，当下就坐下了。于是以我为主，将自己的设想细细说出来：“在下是想，这西北方向，终究不能没有人驻守。若是没有人驻守，即便灭绝了几个游牧部落种族，但是迟早还是有游牧部落，从草原之中窜起来，统一整个草原，再度成为我汉家的祸害。而我汉家百姓，却是习惯了农耕，若要他们去北方，除非是犯罪迁谪，否则没有甘愿的。而皇上也找不到这么多的犯罪者。即便有这么多犯罪者，让迁谪谪戍守北方，也非稳妥之策。”
　　叶尚书看着我，微微颔首道：“状元郎十六岁年纪，居然想得如此周到，即便是成年人也不及此。”
　　风宙笑道：“同尘，你快些说来。你说的那个将狼养成狗，说来有些道理，但是若要操作，又觉得难处极大。”
　　我微微点头道：“在下也只是一点不成熟的设想。这些年来也曾去过一些地方，知道一点民情。其实突厥人吐蕃人都并非天生喜欢征战者，他们将掳掠为耕作，其实更多还是因为生存所逼。北方草原，虽然宽阔，却是干旱少水，即便是养牛放羊，也难以保证生存需要。每当遇到灾年荒年，就不得不向南方来，抢夺生存口粮。而每年冬季。缺少牧草，牛羊大批冻死之际，更是日子难熬。所以，我想，与其将这些游牧部落族灭，不如扶植其中一两个部落，花费一点金钱粮食，让他们耽于安逸；再赠送奢移品，让他们整个贵族阶层，耽于享受；再利用游牧部落之间的矛盾，然他们不断自己摩擦，最关键的一条，是文化侵略。”
　　“文化侵略？”这样的新鲜词汇，让所有在场的人都睁大了眼睛。
　　我笑了笑，说道：“在下听说——这长安新迁，兴起了一种新的宗教，叫什么佛教？”
　　风大人笑道：“人都说玉同尘少年天才，学究天人，却连这个都还不清楚。佛教进入我中原，时日已久，不过我朝一直加以抑制罢了。这和尚不事生产，任其发展，毕竟不是良策。”
　　我道：“我中原限制其发展，却不妨让他们进入西北，让他们到西北方向，一展所长。至于其他的，儒家文化，道家文化，都可以送给他们。侵染日久，渐渐以汉家自居，这就成功了一半。”
　　“文化侵略……”东方啸鸣展眉笑道，“这词汇粗俗，却是贴切。”
　　“另外一半，却是要与北方游牧民族，建立一个经济共同体。利用通商之策，将北方的游牧民族，紧紧的捆在我们汉族的马车之上。”我笑了笑，这个利用贸易控制别国经济关键时候就来一个经济制裁的手段，是后世常用的。当下细细的解说了。
　　陆宰相笑道：“这些设想，端的匪夷所思。然而真要利用贸易将他们控制，短时间之内却做不到。”
　　我笑：“正是，这些都是长久之策。少量的贸易是做不到的，必须破坏他们自养自食的生存模式，让他们的生活与贸易密切相关，才能做到。或者要二十三十年才能建功。”
　　风宙大人鼓掌笑道：“玉状元见识果然长远。”陆宰相也点头道：“果然是少年天才。”听两人夸赞，皇帝陛下也颇为受用，当下笑道：“你们不能当面夸他，他本身就是一个狂妄性子，再夸就飘上天了。”猛然之间想起了一件事，问道：“你年未弱冠，可有字了？”
　　风宙摸着胡子笑道：“皇帝陛下怎么连这个也忘记了，玉同尘尚未有字。”
　　陆望远笑道：“那就正得其便，请皇上给他赐个字吧！虽然年未弱冠，但是这等才华，提早有个字，也是应当。”
　　东方啸鸣笑道：“既然如此……你的字，就定为‘慎微’吧，同尘，慎微，也是一个意思。”
　　皇帝赐字，这等恩宠非同寻常，当下跪下谢恩。其他也没有多话，又讨论了一阵国事，正讨论细处的时候，却见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走了过来，低声禀告道：“皇上，刑部有事。”却没有将话继续说下去。
　　东方啸鸣不悦道：“本章呢？”
　　那小太监急忙道：“刑部尚书黄晃黄大人就在外面候着，因为事出突然，本章也来不及准备，就进宫来了。”东方啸鸣哼了一声，说道：“每年那么几个案子都办不下来，有点小事情就往宫里跑，朕要他们何用？”吩咐道：“宣进来！”
　　我站起身来就要告退。叶尚书与风大人两人也站起来。皇帝陛下摆手道：“不用。刑部能有什么大不了的案子，你们就在这里等一会罢。”
　　却见刑部尚书黄大人急冲冲进来，见了皇帝，就跪倒，低声说道：“皇上，京城之中，出现命案……”
　　东方啸鸣冷笑了一声，说道：“出个命案也要上这里来报告，你们刑部不会先去查起来？”
　　黄大人见皇帝怪罪，当下先磕头，道：“皇上治罪，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臣只能先禀告皇上。——今天早上，兵部侍郎林明之，被人刺杀于家中。”
　　一句话落下，在场的人，眉毛都是跳了一跳！
　　我的手指尖一抖，随即狠狠的将手握成拳头，强自将那颤抖压制住——心中只有一个声音：蓝十三！
　　东方啸鸣站起来，一拍桌子，厉声道：“这就是京城，天子脚下，朝廷大员，被人刺杀于家中？”
　　黄大人抬起眼睛，我只觉得他的眼睛，似乎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片刻之后，他才沉声道：“臣请长安府一起来查明此案。”
　　东方啸鸣鼻子哼了一声。片刻之后才说道：“你们自己查不出来，要拉一个下水？！也罢，这京城治安，本来就是长安府的事情，叫长安府先将谢罪本章送上！你们如果有线索，就先告诉朕！”
　　那黄大人抬起眼睛，那眼睛——实实在在的，不是我的幻觉——他的眼睛，落在我的身上！然后，他继续对着皇帝的目光，目光之中，显然有些迟疑！
　　一瞬之间，头脑里轰隆隆的，我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指使别人去杀人。我……从来也没有料到，这第一次……我就会落入别人的眼中！
　　一时之间，一群目光，都落在黄大人的身上。然后我听见了东方啸鸣的声音，严厉的声音，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有什么线索，先说出来罢！难道这里这么几个人，你还怕打草惊蛇不成！”
　　黄大人再次看了我一眼。这一下，在场的几个人都注意到了——风宙大人的眼睛，迟迟的放在我身上不能挪开。
　　我的手，藏在袖子里，握成拳头，没有颤抖……我知道我的脸色不好看，但是我知道，我必须镇定！必须！
　　我必须镇定，我必须不认账。蓝十三既然没有被抓住，那么，没有人敢说我与这件事有关系……我一定要坚持住，我要学会死不认账——我的神经，一定要够坚强！
　　只有片刻的时间，对我而言，就像是过了一万年那样漫长！
　　我不能露出破绽——只要露出破绽，我面前，就是万丈深渊！
　　从此之后，我的理想和梦想，我的雄心和野心，都将化为泡影，我的名声，我的生命，都将——万劫不复！
　　终于，我听见了黄大人的声音：“皇上——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证据……容臣一段时间，臣一定要将这件案子查出来……”
　　“查出来，查出来！一定要查出来！”东方啸鸣的声音咆哮着，“朕的臣子，在朕的眼皮地下，被人暗杀——这事情传出去，朕的臣子，人人自危，京城百姓，夜不能安枕！这案子……一定要查出来！如果查不出来，你这刑部尚书……也不用做了！至于长安府……也不用做了！朕总要拿一点东西向天下交代！”
　　实在太震怒了，皇帝陛下的声音都在颤抖。
　　听见那样的声音，我藏在袖子里的拳头，也在微微颤抖——第一次，第一次，我感到了两个字——害怕！
　　在夏州城里的时候，我没有感到害怕。在庆州城下的时候，我也没有感到害怕。因为那时候，我随时都有可能面临着死亡。但是那时我不害怕，因为，那时——我心中无愧！
　　而现在，我害怕了，因为——我心中有愧！
　　当一个人，认定自己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与道德的时候，他的内心是最稳固的城墙，无懈可击。可是现在，我的内心——甚至禁不住我自己的追问。
　　是的，我没有叫蓝十三去杀人，蓝十三是自己去杀的。但是——我能问心无愧的说一句：我不想杀人么？
　　我的心，本来就是洪水之中将要决口的大堤。而现在，有人在这个大堤上，再狠狠的砸了一榔头。
　　黄大人跪倒在地上。一群臣子都不敢出声。
　　屋子之中，只听见皇帝喘气的声音。
　　很久很久，也许有一万年。黄大人再次抬起头，说道：“在林明之大人家中书房，下官发现了一样东西——只是不知是否与案件有关。”
　　我的呼吸，蓦然再次止住。东西，什么东西？不会是蓝十三不小心留下什么东西吧？
　　“有什么东西，快拿上来罢！”
　　“东西是在纸篓里发现的——林大人的奴才说，林大人出事之前，写的一些字画费稿，都在那个纸篓里，没有扔掉。”
　　心渐渐平静下来。不是蓝十三留下的东西。
　　“有话快说！”东方啸鸣是真的震怒了。
　　“数十张废纸，上面写了一个名字——”黄大人的声音，再次停顿了一下。
　　随即，我的心，也停跳了。
　　因为，我听见了黄大人的声音，颤抖的声音：“数十张废纸，上面写了一个人的名字：玉同尘。”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三章 黯然分手
　　一瞬之间，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惊疑，探询，审视……
　　在极度的紧张之后，我的心反而镇定下来。这点证据算不了什么，顶多就是说明，在林明之心中，我的地位比较特殊而已。
　　我现在唯一的路，就是死不认账。这事情……与我无关。是的，我是有杀心，但是我并没有指使别人去杀人，我自己更没有去杀人——
　　我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的给自己心理麻醉，我不能承认，我不能承认，我甚至不能露出任何软弱的姿态——
　　我将自己想象成在老师的轰炸下死不承认错误的学生。是的，如果我死不认账，谁也拿我没辙！
　　想明白了这一点，我的手居然伸展了开来，也不再颤抖。
　　我必须学会无耻。无耻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之一。我必须学会杀人，而且——我还必须学会不认账。为了我那可以算是高尚的目的，我可以采用无耻的手段——
　　这种道德上的绞杀带来的痛苦，却只能用我的若无其事来掩盖——
　　我抬起眼睛，看着黄大人，目光之中，居然不再闪烁，如我所愿的，露出两分惊疑：“是……我的名字？”
　　黄大人看着我，目光之中也有几分审视的意思。片刻之后才说道：“是玉状元的名字。玉状元难道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说道：“林明之此人，在下也曾与他有过交往。那日在御花园宴会上，林大人曾与学生说了几句话，他似乎是将学生认做另外一个人了。”
　　这事情是必须承认的，因为那天在场的人实在太多太多！如果不承认这件事，反而能惹出更多的疑惑。我只能承认，而且是大大方方的承认。
　　黄大人的目光审视着我，片刻之后才说道：“玉状元与林大人，之前果然素不相识？”
　　我淡淡一笑，说道：“玉同尘出身卑贱，林大人却是高官。地位有云泥之别，怎么会有交往呢。”
　　却听见皇帝陛下不耐烦的声音响了起来，说道：“黄卿家先下去罢。玉同尘名气大了，林明之多写两遍他的名字，也算不了什么。杀人现场，定然有蛛丝马迹，你还是与长安府再去看看罢。”当下就让黄晃走人。
　　黄晃走了，皇帝陛下的精神，似乎有片刻的恍惚，好久才说道：“继续说正经事情吧……玉同尘，你说的这些，都是要钱的。即便用经济贸易的手段来控制对方，也是要钱的。朕现在最差的就是钱。”
　　镇定了一下心神，我回答道：“皇上没钱，可是民间不一定没钱。尤其是商人。”
　　东方啸鸣笑了起来，说道：“你居然想要挑唆朕去抢劫商人不成？”
　　我也笑了起来，说道：“其实就是臣刚才所说的贸易控制手段，朝廷也只能呆在幕后。真正与异族人做生意的，还是商人。朝廷可以用一些策略，刺激商人的行动，让商人给朝廷当枪使唤。如果到时候朝廷要对哪个异族实行经济制裁，损失的大头也是商人，朝廷损失的，也只是小头。”
　　听我这样一说，一群人全都大笑起来。东方啸鸣呵斥道：“你的文章里看来，也算是义正词严是一个端正书生，怎么现在说起这个来，却成了一个奸商？商人虽然没有多大用处，但是作为朝廷，这样算计他们——也不是朝廷该做的事情。”
　　我微笑道：“臣不是要皇上算计天下的商人。臣只是想要皇上与朝廷，给天下的商人一个机会，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在世俗看来，天下商人不事生产，与国无用，天下商人只知逐利，品行恶劣，所以，一个人一旦入了商籍，就难免要受到诸般歧视，就是朝廷的科举制度，也曾明文规定，商人不得应考。所以学生想，只要朝廷在这方面略略松一些，天下的商人还不感恩戴德？让他们略略提高一点社会地位，他们就肯为朝廷倾家荡产了——当然，朝廷也不会要他们倾家荡产。”用最轻松的语气将我自己的意思说出来，心却怦怦乱跳不已。
　　这番话，是我想了很久的。
　　要让天下的人都享有同等的权利，必须先消除行业歧视。要消除行业歧视，应该从最大的行业开始。士农工商，四大行业里，商人的社会地位最低，如果能通过一些举措提高一下商人的社会地位，我就算朝着我的理想前进了一步。
　　一瞬之间，又将自己现在身上的麻烦忘记了。眼睛看着皇帝，心中上上下下，竟然患得患失起来。
　　“提高商人的社会地位？”陆望远到底是宰相，立即明白了这一点。“重农抑商乃是国策。如果随意提高商人的社会地位，只怕影响这一国策。”
　　我自然明白。在生产力极其低下的古代，必须保证有足够的劳动力从事农业生产，否则难以保证粮食问题。然而商人地位被压制，自给自足的小农生产模式就无法向更高一级的批量化生产模式前进。必须用简单的道理向这几位朝廷大佬说明。当下抬起头，看着陆望远，道：“商人其实并非与国无用，商人其实也能促进生产。”
　　东方啸鸣笑道：“这就是胡说八道了。”
　　我微笑道：“皇上可以做一道简单的数学题。江南有好女子，能每日织绢一匹，在江南可以卖五百钱。扣除本钱，可以净赚一百钱。这一百钱，可以供女子一家三口两日食用。然而女之卖绢不易，往往要拿着绢在市场上呆半天才能卖掉。所以，这个女子，等于是用来一天半的时间，净赚了一百钱而已。但是假如有商人代为收购，女子就可以省去站立市场寻找买主的时间，这半天的时间，又可以多赚五十钱。”
　　东方啸鸣笑道：“倒也有些道理，只是商人往往要低价收购。女子虽然能节省时间，却未必能多挣上五十钱。”
　　我微笑道：“皇上说的正是。商人收购了女子的绢，其实也要花费时间运输出售，因此其实也算付出了劳动，所以要从中挣一点钱。臣这不是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罢了。女子尽管让了一点利润给商人，然而获得了更多的时间来从事自己最擅长的劳动，避开了自己不擅长的买卖活动，说起来其实还是赚了。其实臣一直在想，天下最好的劳动模式，不是自耕自食自给自足，而是——每个人都能从事自己最擅长的劳动！”
　　“每个人都能从事自己最擅长的劳动？”听到这样匪夷所思的话，一群人都呆愣了片刻。
　　“不错。每个人都从事自己最擅长的劳动，才能生产出更多的东西。让能织布的女子专心织布，让能种地的男子有更多的土地耕种，让能做衣服的女子，不但给自己一家人做衣服，还给天下的人做衣服……如此，才能节约更多的时间，做更多的事情！当然，要实现这个理想，必须要有足够的商人，而且是优秀商人。”说完这些话，我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过，皇上，这似乎还要等很久……规模化生产，专业化生产，不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事情。”
　　“你这脑子啊……”东方啸鸣笑着看着我，说道，“你怎么会想出这些东西……你先留下，今天就不用回家了，就留在宫中，将这些东西都给朕写下来。”
　　皇帝这样说，就是要结束这次讨论了。当下几个臣子就站起来告退。那陆望远站起来，又道：“回皇上，这次新科进士三百四十五人，其他人的职位安排，都已经交给有司了。新科状元……”
　　东方啸鸣不耐烦的挥手，“玉同尘的职位，自有朕安排。”站起身来，说道，“小沐子，将玉状元带到小书房去，服侍好玉状元。”当下就自顾自先去了。
　　目送皇帝走远，总觉得皇帝将我留在宫中的举措，似乎大有深意，又想起恼人的命案，不由呆愣了片刻。跟着小沐子到了皇帝的小书房，对着笔墨纸砚，写错了好几个字，浪费了好几张纸，心才安定下来。
　　用了小沐子送来的中饭，又用了小沐子送来的晚饭。奏折已经写好大半。突然觉得烛影摇动，面前一暗，竟然是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半边的烛光。
　　心中一惊，站立起来，才发现面前的居然是皇帝陛下。心中一松，随即发现，皇帝陛下的脸色——似乎有些阴沉。
　　心中有鬼，一下子就心中有数了。默默站立起来，行礼：“见过皇帝陛下。”
　　只听见桄榔一声，皇帝陛下腰间的长剑，已经出鞘。
　　边上传来了小沐子的尖叫声：“皇上！”
　　皇帝陛下的剑尖，闪烁着寒冷的光芒。猛然之间，一剑劈下，将我曾坐过的那张椅子，劈成两半！
　　东方啸鸣的剑尖指着，对沐辰冷声说道：“出去，不得圣命，任何人不得进来！”
　　小沐子急忙出去了，轻轻带上房门。我跪在地上，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自己该想些什么。
　　东方啸鸣的剑尖闪烁着，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片刻之后，他才镇定下来，说道：“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你的学问，就是七老八十的博士也称赞，你先给朕解释解释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咬着牙，我看着皇帝陛下：“就是这个意思，皇上。”
　　“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这个意思？”东方啸鸣猛然大笑起来，“你告诉朕，就是这个意思？”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道，“你向来自诩为天下之才，朕也将你看做天下之才！你在天下人的心中，也是一个典范——学问的典范，道德的典范！是的，你狂妄了一点，但是朕也一直将这个缺点，看作是少年锋芒！朕喜欢你这样的少年锋芒，朕爱惜你，甚至是宠爱你！”
　　皇帝陛下将话说道这个份上，我也不能不表示。咬着牙，我低声说道：“臣也知道皇帝陛下爱惜。”
　　“你知道朕爱惜你，所以，你……居然恃宠而骄！你长了胆子了……你用你自己的性命做赌博，受你要挟，朕甚至已经答应给你撑腰，朕对任何人，从来都没有这样做过！你……这样还不够么，你居然……居然……”话一时说不下去了，东方啸鸣索性换了一个话题，厉声说道，“你是天下人心中的大才子，朕也一心想要将你树成一个典范！只是没有想到，我所看重的典范，居然是这样的人！什么事情，你不能跟朕说，你要……你要自己动手？”
　　我低头不说话。
　　是的，我可以解释说我没有杀人，我可以解释说这是蓝十三不听我的吩咐擅自行动——但是，这样的解释，有必要吗？
　　我对林明之有杀心，这一点就够了。是不是我亲自动手，那其实没有解释的必要。
　　皇帝陛下喘着粗气，恨恨的说道，“今天早上的时候，朕还存着万一之想——你是这样一个人，你虽然是一个狂生，然而你写文章，谈论政事，都是严谨的，谨慎的，朕不相信，黄晃的猜测！朕不相信！”
　　心中惭愧，再也不能说话，我低声道：“皇上——谢皇上信任。”
　　“朕……信错了你。”东方啸鸣将手中的剑放下，放在桌子上，声音竟然有些嘶哑了：“就在片刻之前，朕只想杀了你——这是朕的耻辱，朕居然看错了人。只是——朕毕竟舍不得杀你。你就留在宫中，留在这里，好好想想吧……”
　　“皇上！”我想要说话，却不知怎么，说不出口。皇帝的暴怒，出乎我的意料，皇帝的最后一句话，更出乎我的意料！
　　这样的恩宠，这样的宽容，我还能说什么呢？作为一个封建帝皇，他这样做，说明……他对我的恩遇，已经到了极致！
　　我竟然让他伤心了——我竟然让他伤心了！
　　从来也没有想过，我竟然会如此看重一个君王对我的态度——我从来都以为，君王爱惜我，那是看重我的才华，想要让我为他效命，如此而已！我从来都以为，我看重君王对我的态度，那是因为我要借助君王的许可君王的权威，一步一步，实现我的理想与梦想，如此而已！
　　我与君王之间，只存在着互相合作互相利用的关系！
　　然而我却没有想到，一个君王，他身上居然也有类似父亲的情感——是的，那是父亲对儿子的态度，那是恨铁不成钢的态度！他想杀了我，但是他——却舍不得下手。
　　东方啸鸣走了，大门重重的关上。带起一阵风，烛影一阵晃动，几乎熄灭了。看着东方啸鸣留在桌子上的那把剑，绝望一点点的从心底升起。
　　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曾经满怀梦想。我曾经趾高气扬。我曾经将实现我的理想当做唾手可得的事情。就在今天早上，我还小心设计，要为商人提高社会地位。
　　但是，我从来也没有想过，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皇帝的信任或者宠爱的基础上。一旦皇帝不再信任，不再宠爱，我的所谓理想和梦想，就要被扼杀在摇篮里。
　　而现在——就是这样一个绝望的时刻。
　　这样的一件事——将君王的信任与宠爱，全数抵消。从今天开始，我再也没有任何凭借。
　　更重要的一件事，是我无法说服自己。就在片刻之前，我还可以勉强安慰自己，告诉自己说，我可以伪装，我可以死不承认，因为那件事情，我并没有亲自下令……那是蓝十三的个人行为，与我无关！
　　可是，当皇帝陛下将一切都戳破的时候，我才发现，所有的借口都只是借口。我根本不是真正的阴谋家，我……根本无法战胜我自己内心的道德压力。
　　烛影之下，那把宝剑，闪烁着光芒。
　　突然之间，我居然有自杀的冲动。
　　死了吧，从头再来……
　　我承认，那是一种无可抵挡的诱惑。……
　　北国三月还是草木刚刚开始萌芽的时候，江南三月却已经是草长莺飞。虽然已经到了夜晚，看不到更多的美丽景色，但是站在船头，吹着风，也能感受到风里带着的新鲜花草气息。
　　船已经靠着码头停着，东方归元没有上岸。吩咐下去，今天就住在船上。仆役们忙碌起来，上码头采买蔬菜，生火做饭，进进出出。
　　叶芊雪吩咐小满：“你去买几顶帐子回来。江南这地方也真奇怪，才三月天气，居然就有蚊子了……”
　　小满笑了笑，说道：“王妃娘娘，江南天气暖得早，有好处总有坏处。现在天色已经黑了，不知能不能买到帐子——奴婢这就带几个人去找去，如果找不到，那就只能闷两把蓬蒿，来熏蚊子了……哦，娘娘，要买几顶？”
　　叶芊雪笑了笑，说道：“船上几张床，就买几顶。哦，不对，多买一顶，一共七顶。你先去买来，不论价钱，回来再跟我说。”
　　小满怔了怔：“多买一顶？”随即明白过来，看着王妃娘娘，无声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娘娘，奴婢马上去。”当下就叫了两个奴才，一起去了。
　　小满眼睛中的同情，就像一根针，深深地刺在了叶芊雪心中的深处。抚着胸口，站直了身子，转身进了船舱。
　　船舱之中，东方归元正襟危坐，正在烛光下看书。叶芊雪走近，在他身边坐下，叹息道：“王爷，天黑了，小心眼睛。”
　　东方归元将手中的书放下，微笑道：“你怎么还不去睡呢……”
　　叶芊雪叹了一口气，说道：“王爷，晚饭还没有用过呢。”
　　东方归元怔了一怔，随即大笑起来。叶芊雪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曾听说有废寝忘食的故事，今天总算亲眼看见了。”
　　东方归元将手中的书放下，说道：“也罢，去船头走走。”
　　叶芊雪慢慢的站起身来，跟在东方归元身后。船上的奴才仆役，看见主人夫妇，一齐让路，躬身行礼。
　　两人来到甲板上，叶芊雪微笑道：“王爷，这江南风光，确实大不相同……”
　　东方归元含笑道：“说起来还得谢谢我，闹出了这样一个笑话，才能带着你来到这个地方，欣赏这江南春色……”猛然之间，心口微微一疼。
　　叶芊雪含笑道：“王爷这样想就好了。我们也别无所求，只要一家都平平安安就好了。王爷那事……其实也不算荒唐，现在一路走来，民间百姓都在传唱那庆州城下的事情，连带着王爷，也得到了一个好名声——这之前，您都被当做纨绔来看……”
　　絮絮叨叨说着话，却猛然看见丈夫的脸上，露出痛楚的神色，不由一呆，疾声道：“王爷，您怎么了？”
　　东方归元慢慢站直了身子，笑道：“没有什么，只不过是胸口突然有些闷罢了。”望着外面黑魆魆的夜色，说道：“江南的风也不一样，吹在人身上也神清气爽。吹面不寒杨柳风，这诗——竟然是江南春天的惊喜描绘了，之前也不觉得，今天才知道，这诗，写得贴切……”猛然之间，觉察到了自己的失言，不由呆愣了片刻。
　　叶芊雪却当做没有听见一般，说道：“王爷，其实写江南春色，最好的还是这么几句：暮春三月，江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这几天所见，就觉得这几句，最是贴切不过了。”
　　东方归元笑了一下，说道：“正是。歌咏江南的诗句，其实也不少，但是能传下来的，其实也没有几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去江南，一定也能写出一些好句子来。只是没有想到，真到了这里，竟然词穷了……”说着话，脸上又是微微一白。
　　叶芊雪惊觉到了什么，疾声问道：“王爷，您……怎么了？”
　　东方归元站定，苦笑道：“没有什么，老毛病了……”
　　叶芊雪站着，怔怔的，居然落下泪来。片刻之后，才说道：“王爷……你还是忘不了他。”
　　东方归元苦笑着摇头，说道：“忘不了她又如何，我要下江南，她居然见我都不见了。她要做她的好臣子，我要做我的乖王爷，我们两个，是不在同一条道上了……”
　　心绪，却在那一刹那之间飞远。她——不见我。她派人传话出来，从此不见。语气决然，就像那次，我给她留的话一样决然，
　　只是——就在几个月之前，她还曾通过皇帝，进了我的幽居之所，与我商议，要我参与夺嫡。那时——她的声音嘶哑，她的眼神，是温柔而倔强。
　　随后，听说了她参加武举的故事。随后，听说了她在擂台上被人打成沙包的故事。随后，听说了诗谶的故事，听说了她求雨的故事。那求雨的故事，曾经将我吓出一身冷汗。然而，她居然化险为夷，居然真的给大兴皇朝，求来了一阵及时雨。
　　只是……她难道不知道，一个臣子，身上带着所谓的“天命”色彩，对她的将来，其实不利？
　　只是，很快就明白了她这样冒险的原因。她这样冒险——是为了我。为了了结我这桩案子，就必须取得状元郎的身份。
　　然后，我去见她，她不见我。从今之后，再不相见。
　　就在灞桥边，我知道，她就在附近。然而，当我唱起她的曲子的时候，她也没有回头，向我看上一眼……
　　从此之后，再不相见。
　　叶芊雪幽幽的声音在东方归元的耳边响起：“王爷，您还是忘不了他。他是对的……他不见你，对他也好，对你也好，你……不用怪他。你救了他，他救了你，从此之后，两清了。”
　　东方归元苦笑道：“是，两清了。从此之后，我们两不相欠……”心神却又在一瞬之间飘远，那个晚上，那个似乎特别温柔的晚上——竟然是结束了么？
　　胸口再次微微一疼，东方归元的脸色一瞬间，彻底白了。片刻之后，他的身子，终于剧烈的颤抖起来：“她……遇到过不去的坎了。”
　　叶芊雪疾声道：“他？王爷，您说的是谁？……他？您怎么知道？”
　　东方归元站了起来，说道：“我要去写信，写给父皇与母妃……”
　　叶芊雪疾声道：“你……怎么知道他有过不去的坎儿？你……是待罪的身份，你写信给父皇与母妃，你还想为他求情……你……不要命了！”
　　东方归元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为他求情，是为了天下求情……不管怎样，我知道，大兴朝需要她，不是……我需要她。”
　　东方归元已经进船舱去了，叶芊雪站在风里，只觉得浑身发冷。眼泪一滴一滴落下，落在春天的风里。
　　小满兴冲冲跑上前来，说道：“王妃，帐子已经买到了……”放低了声音，说道：“少买了一顶……晚上蚊子多，王爷说不定会受不住……”
　　叶芊雪扫了小满一眼，说道：“好，你的床上，不要安帐子了，你喂蚊子罢。”
　　小满目瞪口呆，片刻之后跺脚道：“那我就爬上王妃的床，与王妃您一起睡……”
　　……
　　夜，一寸一寸的加深了。
　　跪坐在地上，两脚已经发麻。但是——我并没有挪动一下脚步的意思，现在，这肉体的痛楚，对我来说，都似乎是一种享受。
　　内心的压力，来自道德的压力，还有内心的痛楚，来自理想破灭的痛楚，交织在一起，让我不能呼吸，让我几乎想要晕厥。
　　我逼迫自己将眼睛从桌案上离开。桌案上，那把剑，那把皇帝的佩剑——
　　我知道我现在很危险，再看下去，我说不定就会崩溃，我不能再看下去了，我知道，我现在没有必死的理由！
　　我……没有被逼到绝路上。我不能这样脆弱，我必须找到让自己坚持下去的理由！
　　皇帝没有杀我之心，他还是爱惜我的才华的，只不过是痛恨我居然敢私自杀人而已。假以时日，我能靠自己的才华，重新获得皇帝的信任——只是，这个过程很艰难，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林明之——死了也就死了。他是该死的，如果有法庭法官的话，他身上也一定有必死之罪！就他当日杀我那一件事，我杀他，也不为过！佛家有因果报应之说，这就是他的报应……我不该有杀他之心，然而，我身上却没有必死之罪！
　　法理不外人情。即便是后代的法治社会，对这样的事情都多有宽容，即便是死罪，往往也是缓期——我必须宽容自己一次！
　　我必须宽容自己一次。作为宽容自己的代价，我必须……为这个时代，做更多的事情。是的，就这样！
　　我膝行两步，拿起了桌案上的那把剑。端详了片刻，手指头在剑尖上弹了一弹，听到了一声龙吟。
　　剑是杀敌的工具，不是杀自己的工具。现在霉女，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自杀那是最懦弱的举动——现在又不是庆州城下！
　　拿起剑，轻轻放在一边。然后，我拿起笔，继续我还未曾写完的奏折。
　　就在那一瞬间，我听见了——头顶上，有一声细微的“卡擦”声响。
　　一瞬之间，汗毛林立，我厉声喝道：“谁！”屋梁之上，却再也没有声音。
　　皱紧了眉头，握紧了宝剑，全神戒备。就在片刻之前，我还曾经有过求死之念，但是片刻之后，我却再也舍不得就死了。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
　　沐辰推门进来，低声问道：“玉状元？”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屋顶，片刻之后才展颜笑道：“玉状元，您放心，这事情小人知道的……”低声与我说了一句话，立即又出去了。
　　我再看屋顶之上，静悄悄的再无声响。屋顶上的人，似乎已经去远了。
　　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是感激？还是……害怕？
　　沐辰只说了一句话：“屋顶上是皇上的人——预防着你想不开。”
　　提起笔，又再放下。皇帝……这样的皇帝陛下……心却忍不住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寒战。
　　皇帝给我的任务，总要完成了才是。
　　小憩了一会儿，又起来奋笔疾书。写写改改，到了凌晨时分，才算写好，抬眼看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外面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又有脚步声往这里来了。
　　来的还是皇帝陛下。也不理睬我，径直走到桌案面前，拿起我写了一晚上的奏折，翻看了两眼，说道：“字倒是还清爽……你自己说吧，你要朕如何发落你？”
　　我抬头，说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东方啸鸣冷哼了一声，说道：“嘴巴倒是还很利索的。”将我的奏折顺手扔下，说道：“朕曾经想过，索性杀了你算了……免得看着你，又烦恼。想要送你去刑部，都怕天下的书生都疯了。”
　　我不敢吭声。
　　东方啸鸣冷笑了一声，说道：“你给朕记住，你是朕的子民，朕再宠爱你，也是朕的子民。你给朕写的那个什么《大同说》，里面就曾写过，要严明律法，王侯犯法与庶民同罪……朕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我沉默了片刻，说道：“皇上发落就是。”
　　东方啸鸣冷声说道：“第一个选择，你就给朕滚到洛阳去。朕给你一班人马，你给朕带着那批人写《资治通鉴》去。我知道写前面的容易，写后面的却难。给你十年的时间，你给朕将后面的都写出来……十年之后在于朕来说话。”
　　冷板凳我愿意坐，但是坐上十年冷板凳——我咬了咬嘴唇，问道：“皇上，第二个选择呢？”
　　东方啸鸣顺手从书架上拿下一卷地图，打开，审视了一圈，说道：“朕给你选一个最偏远的小县城，你给朕做县令去！给你三年的时间，若能做出一点事情来，朕还将你叫进京来。三年没有成绩，你做五年，五年没有成绩，你就给朕做一辈子县令。或者，朕还会给你调调地方，东南西北全国各地，都让你跑个遍……如何？”
　　一边是十年的冷板凳，一边是一辈子的小县令——
　　两个选择，都离我的梦想，实在太遥远！
　　编书我不怕，带着一群没有杂七杂八心思的书生去搞历史研究，说实话那倒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十年书成，我在学术上的声望，能达到一个新的高度。那时——再度回到京师，未免也没有机会。
　　只是，我必须牺牲十年的时间！
　　我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呆多长时间？我只知道，我的身子骨，已经毁掉了。想要健健康康活到七八十岁，很可能是奢望。十年时间，我精力最为充沛的十年时间，就这样白白浪费掉——我心中不甘！
　　这边，很可能是一辈子的小县令。
　　两年时间，我的心已经养大了。我知道我站在这个时代的最高端上，如果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整个时代！
　　我不甘心这辈子就这样做一个小县令——
　　但是，做县令，有个好处，那就是有机会接触真正的民间！这比一直呆在书房里要强得多！而且皇帝的话里还有暗示，那就是——假如我能做出成绩来，那就有重新提拔我的机会！
　　最偏远的小县城又如何？现代霉女，难道还怕苦？更何况，之前东门也曾帮我分析，说我现在的情况，是去地方最佳！只不过今天这个情况，与东门分析的情况，又有些不一样，如此而已。
　　一瞬之间，拿定了主意。我点头，说道：“我……愿意选第二种。”
　　“选第二种？”东方啸鸣想不到我居然立即做出了选择，倒是怔忡了片刻，说道，“你要给朕想好！一辈子的县令，不好做！”
　　“愿意为百姓做点实事……”我咬着嘴唇，说出了我自己的想法，“若是一辈子呆在书房，那恐怕一辈子都是纸上谈兵之辈！”
　　“你……不愿意做纸上谈兵之辈？”东方啸鸣淡笑了一声，说道，“你若是去了地方，恐怕京城之中，谣言飞扬。若是去了洛阳给朕编书，那就不会有谣言了！”
　　“谣言飞扬……顾得了那么多么？”我定了定神，慢慢的回答，“皇上若是还有些爱惜之意，自然不会让臣尴尬。皇上若是不存爱惜之意，臣也不敢爱惜自己那点小名声。”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还在要挟朕！”东方啸鸣蓦然又大笑起来，笑声再次蓦然止住，径直就走出去了，顺手将我的奏折抓在手里。也不回头，径直吩咐道：“小沐子，带玉同尘出去回家候命。玉同尘，朕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你有哪些新鲜的想法，都给朕写下来，朕要看看。你脑子里的东西，不许藏私！”
　　我急忙答应了。松了一口气，心中却隐约……有些发冷。
　　回到家中，秋如意早已急得团团转，说道：“怎么进宫却去了这么长时间。风公子去了几趟宫门外接你，都没有接着。托人打探消息，却偏生一点消息都没有。现在风公子还在外面呢，我赶紧派人找她回来。”
　　我笑了笑，说道：“皇上对我恩宠非常，进宫你担心什么。”
　　却听见东门笑道：“宫门一入深似海，怎么不担心。却偏巧蓝十三也出去了，到现在也没有回家。一家子人猛然少了两个，连我都禁不住有些惶惶的。”
　　却听见欧阳毅的声音，道：“偏生外面又在戒严，说是有朝廷大员被人暗杀了。”
　　我笑了一笑，说道：“我在宫中，已经听说了。”
　　东门笑了笑，说道：“是么……不管怎样，回来就好。”
　　欧阳毅叹了一口气，说道：“京师地方，天子脚下，偏生发生这样的事情……蓝十三也真是的，这时节出去做什么。”
　　却听见蓝十三的声音：“欧阳毅，我就知道，你小子喜欢在人家背后说我坏话！”却是蓝十三从外面回来了。
　　蓝十三神采飞扬，似乎是做了一件极其高兴的事情。想起昨天今天的遭遇，不觉怒气一点一点的上来，沉声说道：“东门，欧阳，我要与十三说两句私话。”
　　东门笑道：“有这么多话要说么？”却与欧阳毅一起出去了。
　　蓝十三看着我，笑道：“你在宫中，不知道吧？那个林明之，已经被人杀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定了一会神，我才说道：“我想跟你说——不要随便杀人！”
　　蓝十三苦笑道：“我是随便杀人的人么——我只是在帮你……”
　　“不要杀人，我曾告诉你，不要杀人！林明之……也不要杀！”我激动起来了，嗓子嘶哑，“你没有资格杀人，即便那个人是坏人！我也没有资格杀人，即便那个人，有杀我之心！你不知道的……至少，为了我，你不能再随意用这些见不得人的侠客手段！”
　　蓝十三愣神了。片刻才说道：“尘，你是怪我么？可是，林明之……不是我杀的。”
　　“你杀了就杀了……我也已经付出代价了，为了你的行动——你还不承认做什么。”我苦笑了一声，这才发觉自己实在太过激动，放缓了语气，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知道，你也不会知道这事情会惹出更多的麻烦……我只是想说，今后，你这样的游侠脾气，是要改改了。我是朝廷的人了，不能再犯下以武犯禁的事情。凡是总要按着律法来……”
　　“可是……你叫我不要杀了林明之，我没有杀。我只是出去走了一圈而已……”蓝十三苦笑了一下，说道，“我只不过听说了林明之案件之后，又非常好奇，混进他家看了一圈……”
　　“十三，你……”我真不知说什么才好。片刻之后才说道，“我真的没有怪你的意思。虽然……这事情，我也有杀他之心，我自己也有责任——但是你不要再擅自行动了，你给我险些带来了杀身之祸，你知道么。你若是真的为我好，请答应我。”
　　蓝十三看着我，目光中，渐渐地坠上了一颗沉沉的石头：“你不相信我是么。你就该知道，我是为你好的。我说过，我愿意站在你身后，我愿意无条件的帮着你……可是，现在，你……不相信我了。”
　　“我愿意相信你，十三，我甚至愿意——将我的一切，都交托给你，是你自己不要！”我咬着牙，低声说道，“我现在只是要你，不要再擅自行动，不要给我惹麻烦，如此而已！”
　　蓝十三摇了摇头，好久才说道：“你还是不相信我。我原先以为，我呆在你身边，无条件的帮着你，看着你……能让你有一个安全感，可是现在看来，我错了。现在你的轻功也成了，你身边也有了足够的人手，看起来……是不需要我在你身边了。我在你身边，只能增加你的不安全感，只能给你帮倒忙……”
　　“十三，不是的，十三。”我努力要将我的话说清楚，“我只是想要你，想要你不要再杀人……”
　　蓝十三已经转身，慢慢向外面走去。听见他的声音：“我……也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做。你现在又有皇帝的宠爱，又有东门在你身边出主意，你的轻功又足以保命，皇上派给你的护卫，也已经训练到位——所以，我想，我该去做点自己的事情了。”
　　我张口，想要挽留，却不知怎么，发不出声音。
　　事情竟然发展到这个地步——我真想不到。
　　蓝十三居然也会离开我——而我，却没有想用足够的理由将他挽留。
　　蓝十三的背影是如此的萧瑟。我将自己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蜷缩成一软虾米。
　　吴王……去江南了。十三……也走了。两个男人，我生命中最依赖的两个男人，都……走了。
　　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蓝十三……是该让他离开了。这个连来历都不清楚的人，在我身边，一呆就是这么长时间……是不该让他继续呆下去了。现在离开，正好。
　　香墨冲进来，疾声道：“公子，蓝爷——怎么就走了？带着包裹走了？”
　　我苦笑，说道：“聚聚散散，人情之常。他要走，那就走吧。”
　　走吧，走吧。接下来几天，除了偶尔出去之外，我就呆在屋子里，奋笔疾书。皇帝陛下既然助阳吩咐了，我总不能再让他失望。
　　说是偶尔出去，但是也出去了五趟。其实就是参加了留在京师的学子们的文会。
　　吏部的职务安排渐渐的下来了，京师里的进士们也渐渐散了。留下来的大多是工作还没有安排的，还有就是今科落榜的。
　　在东门的建议下，我组织成立了一个社团。这个社团，名字就叫“为民社”。没有其他内容，就是组织了几个相好的中举进士，连同我与林子陌几个人，给大家开文会，举办讲座，讲参加科举要读的书目，还要考试要注意的问题。
　　第一次上台讲座，林子陌诸人都是紧张不已，我却是轻车熟路。当下叫大家都目瞪口呆，林子陌更是大叫：“兄长无所不能”，连欧阳毅也禁不住微笑。
　　这等行为，我也不如何重视，却不知在落榜举子心中，这却是百分之百的施恩举动。要知道文人相轻，自己能中举，那已经是幸运之事了，我自己摸索出来的法子诀窍，哪里能告诉他人？
　　而我，却是不藏私的都说了——一时之间，我在书生心中的声望，又高了一个层次。
　　这样忙了一个月，林子陌的职务终于下来了，他被分配去了南方，做了一个小县令。三十三名算是高名次，却分到一个小县，一群还没有离开京师的同年都有些愤愤不平，林子陌却欢喜道：“能去地方也有地方的好处。”他是被东门洗脑了。
　　送走了林子陌，我的职务分派下来了，却叫全京师的书生都大吃一惊。
　　我的职务，是皇帝陛下亲自指定的，却是谁也料不到，皇帝陛下居然给我指定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职务。
　　不是说状元郎都是留京的吗？不是说前三甲都留京吗？那……为啥榜眼探花都留在了翰林院，状元郎却放出了京师，而且——是去了鄯州鄯城县？
　　那是一个与吐蕃交接的地方，山高路陡，更重要的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地方，出产强盗。
　　值得宽慰的是，临走的时候，皇帝还是召见了我一次。当然，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跟我要这些天写下来的东西。但是这次召见，又给了书生们很多YY的空间，玉同尘犯错失宠的谣言，一下子就都消失了。
　　临走的时候，却又有另外一个人来看我。这个人的到来，却让我大吃一惊。
　　狂状元四 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四章 追悔莫及
　　秋如意正忙着收拾行李，香墨却跑进跑去，忙着接待前来送行的书生们。我就坐在客厅之中，与一群书生说话。呵呵，人要走了，感情种子还是要种下的。
　　一边谈话，一边悄无声息的将我的一些政治设想漏出来，与这些热血青年探讨。说实话，任何社会的变革，希望都在青年身上，或者说，希望都在青年书生们身上。看看五四运动就知道了，如果没有一群热血沸腾的青年学生，中国的社会变革脚步，说不定就会推迟。
　　既然有一个改变社会的梦想，我必须牢牢利用我现在的威望，牢牢将这一群粉丝抓在手中，在他们身上烙下我的政治烙印。
　　青年时代的引路人是最难以忘怀的，将来有一天，我站在政坛上领导大兴皇朝的政治变革的时候，这些人都将是我的追随者。即便是不能追随着我，也不会轻易站到我的对立面上。
　　这些都是闲话。在闲话的时候，青年书生们却是没有意识到我的真正目的。他们最想要的得到的，就是从我身上学习一些科举考试的知识窍门，顺带着与我讨论一下他们心中的大同社会，如此而已。
　　正说着闲话，却见香墨跑进来，低声说道：“公子，外面来了一个青年书生……”
　　我轻轻一笑，说道：“请进来就是了。没有名刺么？”
　　香墨低声道：“那书生……好像有些古怪。”也顾不得失礼，当下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好像是个雌货。”
　　我不由一呆。我与香墨与风行烈女扮男装，已经是天下之奇了，这世界上居然还有女子也与我们一样胆大包天？当下站了起来，对一群正在高谈阔论的书生歉意的一笑。一群书生当下就散了。送走了一群书生，香墨也将那个雌木兰带了进来。
　　一见那张脸，不由吃了一惊，几乎跳起来，我站到了那个女孩子面前，失声道：“公主殿下？”
　　东方书宁大喇喇坐下，嘻嘻笑道：“看样子你过得很好。父皇将你分派到鸟不生蛋的地方去，你居然也能活得有滋有味，居然还有心思与一群无聊的书生闲聊。”
　　我将面色一沉，淡淡说道：“公主殿下身份尊贵，随意出宫就是不对。下官这就送您回宫去。”
　　东方书宁小嘴一扁，做出了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别……玉状元，您就这么个铁石心肠么？我被关在皇宫里，等闲不能出来，前些日子又因为您的算计，被父皇禁足了整整一个月……好不容易混出宫来，你就不与我说两句话，就要将我赶跑么？”
　　那副说变就变的可怜模样，让我浑身寒毛林立。疾声说道：“公主殿下，我与您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这的确不是您该来的地方，这地方鱼龙混杂，万一冲撞了公主殿下，下官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再说了，即便没有冲撞，被这里的气味熏着了，也不好。”
　　东方书宁眼睛眨啊眨，居然真的眨出眼泪来了：“我回去，告诉父皇与母妃，所说你欺负我……说你勾引我，现在又想将我甩了……”
　　“我勾引你？”我失笑了，“公主殿下，咱们能有见面的机会吗？如果不是您自己出宫来，我能进宫去将您拉出来不成？现在是您在骚扰我，不是我勾引您好不好？”
　　“可是……我是公主，我说话就有人相信。”东方书宁收起眼泪，换上琅嬛阁中见到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上次琅嬛阁，你可以说是偶然遇到，现在……都到你家来了，你总不能说偶然遇到吧？不管怎样，你与公主纠缠不清的名声，是跑不了的——就是皇帝陛下，碰到这样的事情，最简单的处理方案就是将我嫁给你。”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公主殿下，您就这么看重我不成？”
　　东方书宁再次换了一张脸，无比认真的说道：“其实，……我是真的想要嫁给你。我……好喜欢你的诗的。再说……你的模样，也是那么可喜……再说了，我是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公主，也是唯一的公主，我嫁给你，对你将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说真的……假如你不愿意掺和到皇家的事情中去，我也可以不掺和的。”
　　那无比认真的脸，竟然让我不敢相信。我叹了一口气，说道：“公主殿下，世界上好看的男人很多，会写诗的男人也很多，你不能每一个都嫁过去的。再说，我都有妻子了。”飯〝飯〞小ミ說灬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可是玉同尘只有一个。”东方书宁站起来，走近我，凑近我的耳朵，低声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失宠，为什么会被父皇发配到那鸟不生蛋的地方去。只要你一句话……我就能让父皇改变主意。”
　　“你能让父皇改变主意？”我笑了笑。“抱歉，我现在……觉得这个职务很好，不打算请皇帝陛下改变主意了。”
　　“你……居然甘心就做一个小县令？你……居然甘心就这样被父皇冤枉？还是说……你是故意让父皇冤枉，好去那鸟不生蛋的地方躲开我？”东方书宁实在吃惊，大叫起来。
　　我的眼睛一下子眯紧了：“公主殿下，您在说什么？”
　　东方书宁笑了，嘴角都是狡黠的笑意：“那天，想去见见你，就上了树偷看那边的情景——结果看见你与林明之争论了，虽然听不清在争吵什么，但是看两人的脸色就知道，那个林明之不是好东西。于是我就派人去将林明之给杀了……当然，我派去的杀手，顺带着模仿林明之的字迹，在他家的纸篓里留下了你的名字。不过我实在想不到，不需要我留名字，林明之自己就写了不少。我那张纸条，其实多一张不多，少一张不少。再结合那天你们私会的细节，谁都会怀疑到身上去……然后，我又顺带着告诉父皇，那天杏树中所见……父皇能不怀疑你，那才是怪事。”
　　东方书宁笑得天真无邪，但是——一种冷气，直接从脚底冒上来。
　　这个女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魔鬼。
　　随即，我想起了一个名字——
　　蓝十三。
　　蓝十三曾经告诉我说：“我没有杀林明之。”
　　那时，我不相信——我对蓝十三说：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以后不要擅自行动，你不要给我惹麻烦……
　　想起自己那些话，不知不觉之间，浑身冰冷。这就是我的态度——我从来没有真正的相信过他，我从来都是将他当做我使唤的对象。尤其是那天，我对他的态度，高高在上的批评指责态度……终于让他不能再忍受。
　　我其实一直没有改掉万金油教师的性格作风。我一直在用教师对付恶作剧学生的态度对待蓝十三。发现班级里出现什么坏事的时候，总是先入为主的找那些有犯罪嫌疑的学生谈话，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学生我知道了，然后采用心理攻势，将学生击败，让他们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案件成功告破。
　　对付学生，我这样做，从来都是对的。只是我根本没有想过，这是社会，这是朝廷，这是官场，情况比学校班级，要复杂一千倍。
　　于是——我错了，彻底的错了。
　　不信任，先入为主的不信任，甚至根本没有听他的辩解，我就判定了他的罪行，将他归类为给我惹麻烦的一类。甚至，潜意识之中，将这次麻烦，全部都当做蓝十三的责任。
　　我的粗暴，我的无情，终于到了他……忍耐的极限。
　　于是，他走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一次离开，与上一次离开，又不同了。上次，我们之间，还有些希望——可是那天，我客客气气的几句话，已经将他的心，从头到脚，血淋淋的——割了一遍。
　　心中的绝望一点点的升起，只是我知道，再绝望也改变不了现在的事实。
　　扶着桌子站定，我逼迫自己镇定，嘴角含笑，看着东方书宁：“公主殿下好算计。”飯ぬ飯の小ひ說ふ論壇2351256手打，轉卐載卐請卐注卐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东方书宁微笑：“等闲人我也不会这样算计他……玉同尘，只要你答应娶我，我就与父皇说了真相。怎样？我说的是真的。”
　　我淡淡笑：“谢了，我觉得去鄯城县，比娶公主殿下舒服多了。去鄯城县这辈子还有个指望，娶了公主殿下，这辈子就没有指望了……所以，现在很好，公主殿下不用费心了。再说，公主殿下如果说明了真相，皇帝陛下震怒，对公主殿下也不好，您说是也不是？”
　　东方书宁脸色变了几变，却终于娇笑起来，说道：“玉状元……不要后悔才好。你以为去了鄯城县好好做事，说不定还能回京师一展所长，可是你忘记了——我就在京师。少一个敌人多一个敌人，就是玉状元一念之间。”
　　我继续淡笑：“如果皇帝陛下只是一个听从公主殿下糊弄的君主，还值得玉同尘为他效力么？”
　　东方书宁再也忍受不住，厉声道：“你……是一块石头，油盐不进的石头！”
　　我悠悠然坐下，说道：“世界上，却偏生有这样的石头。”
　　东方书宁一甩袖子，冷哼了一声，说道：“总有一天，我要叫你后悔！”
　　我淡淡笑：“公主殿下的袖子虽然长，却视乎也还甩不到边境来。”
　　东方书宁开门出去，迭声叫道：“醉月，醉月，我们回宫！”
　　看公主殿下走远，浑身上下就再也没有了力气——
　　悔，深深的悔——只是蓝十三并不知道我的悔！
　　我做错了事情——却又无法找到对象，述说自己的后悔！
　　先入为主，主观臆断，年少轻狂，我终于付出了我的代价。
　　精神恍惚了一下午，终于振作起来。晚上却又有人从宫中来，送来了莲妃娘娘的礼物：几件毛皮衣服，一包药丸，上面配备了详细的说明；又有宫中御膳房做出来的一堆吃食。看了看宫中送来的东西，叹了一口气，吩咐香墨收起来。秋如意是不晓得我与莲妃娘娘之间的心病的，当下说道：“莲妃娘娘倒也细心，这么多药，不写说明，还真要弄错。”
　　我淡淡的笑了笑，说道：“那些说明——一大半，是皇帝的御笔。”
　　秋如意吃了一惊，当下急忙将东西都收起来，说道：“这些药等闲是不能用了。”
　　我淡淡的笑：“那些毛皮衣服，等闲也是不能用的——其中两件，我认得，是吴王殿下用过的。带到鄯城县去，压箱底罢。”
　　香墨两人已经收拾好了行礼，次日早上，就在一群书生的送别诗中，踏上了马车。当马车开动的一刹那，心中略略有些怅惘，随即，却是另外一种心绪充斥着我的内心——
　　外面的世界，我来了。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飯→飯←小㊣說∑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五月正是收麦子的时候。正是中午时分，一群收麦子的精壮汉子，一个个赤着上身，四脚八叉的坐在大树底下，喝水，吃饭，讨论着今年的收成。又有头上缠着毛巾的妇女小孩，拎着一个篮子，趁着男人吃饭的功夫，跳进地里，收拾着地上的麦穗。间或有淘气的孩子，大呼小叫，在田野之间跑来跑去。
　　孩子是永远不知道烦恼的，坐在大树底下的那几位却不一定。休息够了，谈论起今年的好收成来，就有几个年轻汉子，喜上眉梢。却又有老成的人，苦笑道：“先别欢喜太早了。麦子打下来，先给家里人吃两顿饱饱的麦饭，落进肚子里去是正经。”
　　却又有年轻人笑：“大成叔这是怎么了，今年算计下来，交了租子还有好几石剩下呢，生活总得细水长流，不能暴饮暴食啊……”
　　那大成叔叹了一口气，说道：“丰收的年份也见过几个，但是再丰收，又能有几个粮食落入我们自己肚子里。租子也就罢了，官府的赋税，也是见到丰年就涨。再加上那黑石山上的，那日月山外面的——每年总是将粮食给折腾完才算完，既然这样，不如早一点先吃一点进肚子里。”
　　一个年轻人还要说话，却听见一个孩子大叫起来：“有人来了，有人来了。很年轻漂亮的相公，居然还背着剑……”
　　大树底下的一群人，听见孩子大呼小叫，当下一齐往大路的那边看去。
　　却见大路那边，徒步走来了三个人。率先一人，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肤色白皙，眉目如画。背上一把长剑，还有一个大包裹。后面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肤色黝黑，眉眼之间，别有一种刚毅的气息。身上也是一个大包裹，一把长剑。两人都戴着书生纶巾。最后跟着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书童，挑着一箱子书，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书箱上，居然也横着一把剑。
　　那走在最前面的少年，停下了脚步，去拿书童身上的担子。那书童却不肯。那青年笑了一笑，也停下来，径直走过去，将那书童身上的担子抢了过来。看着这样的情景，大叔底下的一群人都禁不住赞叹，那大成叔就说道：“是一个爱惜奴才的好主子。”
　　一行人就往这边来了。来到大树底下，那少年先上前一步，就要行礼。众人这才看清，果然是一个美貌的少年！
　　眉眼清秀也就罢了，更难得的是，这少年眉宇之间，竟然隐隐的渗透着一种温润的气息，就想是一块美玉，让人不自觉的自惭行秽。唯一值得奇怪的是这个少年，这么热的天气，衣服领子还是扣得紧紧的，将个脖子捂了个严严实实。
　　大树底下的一群人，见那少年上前行礼，四脚八叉的，横七竖八的，当下都不好意思的站了起来。那大成叔是见过世面的，当下还礼，说道：“这位小哥。”
　　那少年上前，笑了一笑。这一笑，却是让在场的几个人，都觉得眼前一亮——面前的人，竟然有这等丰仪！
　　少年笑笑，开口问道：“这位大叔，请问一下，去鄯城县该怎么走？”
　　见这样一位美貌少年向自己问路，大成叔不觉手足无措，讷讷说道：“就这里往前面去就是了……”
　　却有边上的年轻人，笑着说道：“这两位公子，你们可是游学的书生？这里是有路去鄯城县，不过路却偏僻，不太好走——你们走错了，应该在前面沙家集的时候，往西边走，不是走这边。”
　　那少年笑了笑，说道：“其实我们也知道的，不过是想见见小路风光，于是就走这边来了。”
　　听这样说话，大成叔不免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唉，你年轻人不懂事！这年头，走大路还要搭伴走呢，你们三个人，就这样走小路？身上虽然挂着一把剑，但是碰到要紧事情，依然没有用！”
　　那在地里跑来跑去的孩子，见那三个行人上这里来了，当下都好奇的跑到了树下，围着三个人好奇的张望。其中一个孩子，就怯怯的问那个书童：“大哥哥，你的剑……给我看一下好吗？”
　　那书童笑着将剑拔出来，给孩子们看，笑道：“手可别碰，锋利着呢！”
　　这边在看剑，那边青年已经开了口，笑着问道：“老人家，这话怎么说？”
　　大成叔见两个读书公子这样客气的问话，不觉兴致来了，笑着指了指边上铺着麦秆的地儿，道：“坐下来说话，我老人家慢慢告诉你。”自己先一屁股坐下来。
　　那少年看了青年一眼，先坐下来了。就坐在麦秆子上。那青年略略皱了皱眉头，也坐下来了。那少年笑道：“老人家，我们是游学的年轻人，不知道这里的情况的。果然很凶险么？”
　　那书童已经将剑收起来，却从箱子里找出两个水囊，递给少年与青年。少年接过，拿在手里喝着。那书童又拿出一个水囊，自己也喝了起来。
　　大成叔摸着胡子，苦笑道：“鄯城县地方，本来就不是好地方。你们书生家啊，游学应该去好地方，京师啊，江南啊，去这些地方来做啥子？这地方，两个要紧的，千万要小心。一个就是在这附近的黑石山——”飯㊣飯㈱小曱說甴論壇2351256手打，轉Θ載Θ請Θ注Θ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那书童插嘴说道：“黑石山山路难走么？”
　　一群人都笑起来。就有一个孩子说道：“这位小哥，你不知道，黑石山上，有坏人。前些日子就曾下来抢东西，将我们村子里二狗子家都烧了。”
　　大成叔说道：“黑石山上的头领，寻常也不会经常下来抢劫我们附近的百姓。他们最喜欢抢劫的是附近的商旅。不过这一两年来，商旅都绕道走了，也没啥好抢劫的了，于是也来抢我们普通百姓的了。唉，前些日子就来我们村子里闹腾了一场。虽然没有伤到什么人，但是房子却烧了好几间，活的牲畜也抢走了，别的也罢了，最心疼的是牛老汉家的老牛，居然也被牵走了。这下割完了麦子，马上要夏种了，却拿什么来耕作？”老人倒地话多，絮絮叨叨起来就没完。
　　那少年问道：“黑石山这么一群强盗，朝廷官府不管么？”
　　大成叔摇头，说道：“黑石山情况……可真复杂了。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朝廷官员，就连黑石山强盗老巢在哪里都不知道！这且不说……更何况……”大成叔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即说道：“鄯城县里头，缺县令已经有五六年了。这县城里的大小事务，就有县尉大人与县丞大人一起掌管。那县尉大人与县丞大人——好像都……”声音再次压低了几分，说道，“都收着黑石山的年礼呢，怎么会拼命剿匪？而那鄯州将军，却忙着对付吐谷浑和吐蕃，哪里愿意在这么多花时间剿匪？”摇头叹气道：“这日子没法过了。如果不是户口难以搬迁，真的想要搬走。这里地虽然不少，种出来的东西却不归自己……”
　　大成叔说着话，却听便将另一个青年说道：“大成叔，现在就好了。我那娘舅，前些日子都托人来说，要我帮忙在这附近买几十亩地，打算将家搬过来呢。”
　　大成叔啐道：“你那娘舅，糊涂了不成？居然还想要到这里来买地？”
　　那青年抹了一把头上汗珠，笑道：“娘舅倒不是糊涂了。说是最近得到了朝廷的邸报，朝廷已经将县太爷派来了！”
　　周边一群人都笑起来，其中一人说道：“我们鄯城县这个情况，就是派十个县太爷，也不见得有用。”
　　那青年得意洋洋道：“你们现在可不知道了吧？朝廷邸报上说，这回朝廷派来的县太爷不是别人，是天上的文曲星！”
　　大成叔笑道：“文曲星？能考上举人都是文曲星了，文曲星多了去……我们鄯城县也有不少文曲星呢，怎么不见有用？”
　　那青年啐道：“大成叔，你们都不长脑子！文曲星——我们大兴朝，其他人还有资格称做文曲星吗？能被我们称呼做文曲星的，就是只有一位，大兴朝今科的文武双科状元！”飯⊙飯●小★說☆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一群人都是呆了一呆。片刻之后，大成叔才说道：“二愣子，你个羊羔子，敢来骗我们老人家不成？那玉状元是何等人物，文曲星下凡，前后五百年难得一见的人物！皇帝陛下这么宠爱他呢，怎么舍得将他给派到我们这边远地方来？”
　　周边另一个中年汉子也点头道：“是是是。大成叔说的是。这玉状元是天下第一等的人物，即使皇帝陛下舍得他，朝廷里的其他的臣子也不愿意，他们就不劝谏了不成？”
　　那二愣子听众口一词的说他撒谎，不觉面红耳赤，尖着嗓子说道：“如果今天不是说得兴起，我才不愿意说呢！我娘舅说了，这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这越少人知道，这地价就越便宜！现在都说了，回头我娘舅非责怪我不可……等人人都知道，这地价还不立马贵起来？这下，我非给我娘舅责怪不可！这位公子……”他这才想起边上坐着的两位读书公子，当下转过头来央求道，“这位读书公子，你们是读过书的，朝廷的邸报，看过没有？这个消息，外面一定已经传开了……”
　　那少年与青年相视一笑。那书童不耐烦道：“是是是，这消息早就上了朝廷邸报，那玉状元，估计近日就要到了。不过二愣子，我来问你，你怎么说玉状元来了，这地方就要好了呢？这低价都会涨上去？”
　　听二愣子的消息得到书童的证实，大树下一群人都目瞪口呆。大成叔愣了半天，才说道：“天！不会弄错了吧？朝廷……居然愿意将玉状元放到这些地方来做官？”
　　二愣子得意洋洋说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就是我娘舅也知道不详细，不过……他得到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压低了嗓子说道，“你们可知道，皇帝陛下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公主殿下？”
　　那大成叔笑道：“你这二愣子，说话就不老成！皇帝陛下的公主殿下，你居然也敢拿出来谈论？”
　　那二愣子 笑道：“怕什么。这地方，这些话还能传出去不成。话说皇帝陛下的公主殿下，那是天资聪慧，美丽无双。还有一样好处，那就是天生的渊博多才，是一个举世无双的才女。不过再有才，也有才不过玉状元了。自从读了玉状元几首诗之后，公主心中就有着几个痴傻的念想。本来呢，郎才女貌，皇帝陛下也有成全的心思。只是不凑巧，玉状元已经有妻子了。这个妻子虽然不及公主殿下，却是玉状元当年的患难之交。玉状元怎么能做这样的休妻再娶的事情？皇帝陛下无可奈何，公主殿下也没有办法，皇帝陛下又怕玉状元长时间留在京师之中，公主还要胡思乱想，就索性将玉状元放到远远的，一方面是锻炼玉状元，一方面是让断绝公主殿下的念想。因此，我们鄯城县，居然捡了一个大便宜。”
　　这番话说下来，一群人都是目瞪口呆。那大成叔就念佛道：“天，居然有这等事！可是让我们鄯城县的老百姓，捡了大便宜了！”
　　那少年目瞪口呆的看着边上的书童，喃喃自语：“公主殿下，天资聪慧，美丽无双？郎才女貌，才子佳人？”
　　那书童正拿着水囊喝着，听闻这番话，不由一口水喷出来，却正巧喷了少年一身。那少年瞪了一眼，说道：“做事冒失的小东西！”
　　那书童小嘴一扁，委屈道：“公子，是你自己逗着我的。”那青年也是忍不住微笑。飯モ飯ャ小ヤ說ュ論壇2351256手打，轉Ω載Ω請Ω注Ω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边上一群人，见这三人的做派，不由都诧异了几分。边上的一个孩子，就怯怯的开口：“书童哥哥，二愣子哥哥难道说错了不成？”
　　那书童笑着说道：“公主殿下……我们倒也见过，好像与二愣子说的，相差甚远……”
　　“公主殿下……难道不美丽？”孩子总是好奇的，当下就追问。那书童笑着摇头，却听见那二愣子疾声追问：“那么你们见过玉状元没有？传说中大的文曲星——我听说，今年春天，京师大旱，是玉状元搭起高高的天梯，亲自上天去，与雷神大战一场，终于逼迫雷神雨师，给京师下了一场暴雨！那是神仙一流的人物啊……你们见过没有？”
　　那书童再也忍耐不住，当下将手中的水囊放下，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那二愣子迟疑道：“难道不是大战一场才求来雨水？难道玉状元也像那些和尚道士一般，焚香祷告作法，才感动上天，求来雨水的？”
　　大成叔笑道：“不管怎样求来的，玉状元肯定是能通天的人物！这样的人物来给我们做县令，那是有福了！”
　　那少年抿嘴笑道：“万一玉状元也是如县丞大人县尉大人一般，与黑石山沆瀣一气，你们岂不是白白快活一场了。”
　　大成叔瞪起眼睛，怒道：“你这个少年，到底怎么说话的？玉状元怎么可能是坏官？你听说过当日庆州城下的故事没有？玉状元——那个有才啊，一口气作了三百首诗，耗尽心力，就为了救三百个毫不相干的百姓，情愿送掉自己的性命……这样的大好人，怎么可能做坏官？你这少年孩子，不要再说傻话，小心我们都拿拳头来揍你！”
　　那青年含笑道：“玉状元的确是好人，这事情不假，但是好人不一定有办法啊，这鄯城县情形如此复杂……您刚才说的，除了黑石山之外，还有一个紧要的地方？”
　　那大成叔啐道：“玉状元怎么会没有办法？他聪明机智，天下无双，什么事情不能解决？再说了，他是天上星宿下凡，就是没办法，天上的神仙也会帮他想办法！”
　　最后一句话实在强词夺理，这一回，连那青年也没有忍住，当下一口水喷出来。那少年看着那青年，有些愠怒的模样，道：“有这么好笑么？”转过身子，笑着对大成叔说道：“多谢老丈指点。不知今年收成好不？这片地方，每年种地，最愁烦的事情是什么？”
　　大成叔笑道：“这地方，也算是河湟谷地，也不愁灌溉。假如不遇到兵灾与蝗灾，年年的收成都不会太坏——黑石山还是不紧要的，紧要的是日月山外面的那伙子——隔三差五来一顿，这再肥沃的地方，也受不了这般折腾啊。”
　　那少年沉吟道：“日月山那边——吐谷浑？这鄯州将军……”扭头问那青年道：“仲坚，你可记得那个鄯州将军叫什么名字？”
　　那青年摇头说道：“东门给我的资料里，对鄯州将军描述倒是很仔细。应该是一个知大体的人——只是现在，地方剿匪，不是鄯州将军的责任，鄯州将军估计也爱莫能助。”站了起来，说道：“公子，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走在路上说吧。”
　　那少年也笑道：“好。”站起来，拱手道：“多谢老丈指点，我们先上路了。”
　　大成叔愣了愣，说道：“你们还走？这条路……危险！”
　　那青年温和的笑了笑，说道：“我们都有武艺在身，不是很怕的。”当下三人就去了。
　　大树底下一群人看着三个人越行越远。边上一个青年，禁不住喃喃自语：“天下竟然有这等人物！这等风采！就是鄯州城里的公子哥，也难以与他匹敌……”
　　片刻之后，二愣子一拍大腿，说道：“我知道他们是谁了！”
　　二愣子再拍大腿，一副后悔莫及的模样：“他们——就是玉状元！就是我们的县太爷！你们发现了没有，中间那个领头的少年，衣领总是竖着的，扣子都不解开……那是因为，玉状元脖子上受过伤，不愿意将伤疤显给别人看！”
　　大成叔喃喃自语：“玉状元？文曲星？文曲星……居然亲自称呼我做‘老丈’，亲自向我讨教？”猛然之间站了起来，疾声吩咐：“二牛，快，将玉状元坐过的这堆麦秸秆收起来，咱要拿回家去，供奉着！”
　　走在小路上，香墨却有些迟疑了，说道：“公子，要不，我们回去，走大路？”
　　欧阳毅回头，笑道：“香墨，你被人吓着了不成？”
　　香墨扁了扁嘴，说道：“我怕什么。我是怕夫人与东门先生他们会担心。他们先前也不知道这条路危险，听说你要私访，就同意了。等下知道这么危险，还不着急？”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香墨，走大路，能听到这些隐秘？人家说危险，其实也未必能碰到黑石山的人。再说了，我们又不是商人，一箱子书不值钱，黑石山的人，来一场成本都不够，看得上我们才是怪事。我们顺路也可以看看地形，将来说不定有用。”
　　香墨还要说话，欧阳毅笑道：“香墨，别杞人忧天了。你家公子说的有道理。”当下就往前走。
　　这条路还真是偏僻，数十里居然没有人烟。虽然与香墨说的笃定，但是心中还是有些忐忑，正加紧走路的时候，却听见前面风里，隐隐约约传来了呼喊声。
　　心中一个激灵，三个人都将剑握在了手中。风中声音渐渐清楚，那竟然是哭喊声！
　　欧阳毅的脸色当下就变了，看了我一眼，我摇头道：“你不要自己一个人前去……香墨，扔下书箱，我们一起跑去看看！”
　　香墨不舍的看了书箱一眼，却终于利索的将手中的书箱扔下，顺手扯过路边的一捆麦秸秆遮上去。三人一起，急速往前冲去。香墨速度不行，我当下对欧阳毅道：“你们两个一起，追上来，小心一点！”当下自己一个人先去了。欧阳毅在后面急道：“公子，你叫我们不要冒险，你自己却去冒险！”
　　说着话，我已经冲到了地点。面前所见的景象，却是叫我大吃一惊！
　　前面道路上，乱七八糟的翻落着七八辆马车。这些景象还不叫人触目惊心。触目惊心的是，马车前面，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
　　粗看一下，至少有十几具尸体。没有活人！
　　地上还散落着一些其他的东西，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大车之上，却已经空空如也。
　　看地上的车辙印子，我知道，那盗贼抢了车子上的东西，搬运走了。那大车上的东西，看样子还不少，贼人一共用了七辆车子将东西运走。
　　直觉想要向着贼人的车辙方向追去，但是想想又站住。欧阳毅两人追上来，说道：“公子，如何？”
　　我摇了摇头，说道：“贼人下手狠毒，连车夫也都杀了，没有活人了。”飯↑飯↓小↖說↗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欧阳毅失声道：“怎会这样？不是说黑道的规矩，只抢财物不杀车夫么？”
　　我苦笑道：“估计是车夫反抗的缘故。”当下指着一具尸体道，“你看，这个车夫手上握着拳头，还保持着冲出去的姿势。”
　　欧阳毅蹲下身子，失声道：“诸葛小弩箭？”
　　我吃了一惊，说道：“诸葛小弩箭？”
　　欧阳毅已经站起身来，说道：“没看错，是小弩箭，是诸葛连环弩！虽然弩箭已经被拔走了，但是——这伤口，绝对不是普通弓箭造成的！伤口的形状都不一样！”
　　香墨已经蹲下身子，四处查看。片刻之后叫起来，说道：“果然是小弩箭，公子，你看，这里还有一根，没有给拔走！”
　　香墨已经将那根弩箭拔出来，递给我，拿着那根小弩箭，心沉沉的不能呼吸：“小弩箭，诸葛连环弩……那是朝廷统一调配的军用物资！”
　　一阵风吹过，山上的树木，瑟瑟的有些声响。几只乌鸦在头顶上飞过，嘎嘎的乱叫着，让人身上，蓦然钻出了一阵鸡皮疙瘩。
　　随后，我们听见了呼啸声，那是一种用竹子做的哨子的呼啸声。山上的盗贼，最喜欢用这种哨子来互相打招呼。
　　皇宫。莲妃轻轻挽起袖子，露出了一截皓腕。轻轻迈步，走到东方啸鸣身后，将手放在东方啸鸣的肩膀上，给东方啸鸣揉起肩膀来。轻轻笑道：“皇上，现在奏章虽然多，但是也不能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总要过一阵就起来走走才好。”
　　东方啸鸣含笑道：“其实也没有很多奏章的。做皇帝的，事必躬亲，这事情还忙的完了。事情都留给宰相六部处理了，朕不过是稍微扫几眼而已。其实这几天肩膀脖子也没有那么累的，不过是被你服侍习惯了，不让你揉揉，心中总觉得不畅快，如此而已。今天他的奏章到了，要不要瞧瞧？”
　　莲妃含笑道：“皇上……也真狠得下心，这样好的一个孩子，你说流放就流放……偏生这个孩子，居然还一点怨怼之意都没有。”
　　东方啸鸣笑了一下，说道：“这孩子……如果知道他会有怨怼之意，朕还会放心将他搁到那地方去。”呼唤道：“小沐子，将今天的奏章拿来，给莲妃娘娘瞧瞧。”
　　莲妃急忙道：“朝廷上的奏章，妾看着不妥……”
　　东方啸鸣大大咧咧说道：“有什么不妥的，他的奏章啊，怎么看都不像奏章。倒像是郦道元的《水经注》了，一路上，絮絮叨叨，尽给朕说些闲杂事。给朕说了多少事情？岐州的布价很贵，秦州的粮食价格是京师的三倍，兰州路上又是干旱，百姓粮食歉收……还给朕夸耀大漠风光，他当朕没有见过大漠风光不成？‘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那样的景象，朕不知见过多少次！”
　　莲妃手下很轻，声音也很轻：“这一路过去，您又是派了一个监察御史了。而且不用花钱……”
　　东方啸鸣哼了一声，说道：“朕稀罕着他给朕监察呢。不过他既然写来了，朕就将就看着看罢了——不过这孩子，的确也算难得。”
　　莲妃轻轻笑道：“您看重的孩子，能看错么——只是您责贬他的理由，妾却一直觉得，似乎有些……有些不清不楚。那林明之……的事情，不见得是那个孩子动的手。”
　　东方啸鸣笑了一声，说道：“事情已经清楚了。那天偏巧书宁就在边上，都听见了。那林明之似乎与他的母亲有些瓜葛，用他的父母来威胁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外柔内刚的性子，用父母来威胁他，他受得了么。这事情又不能摆到台面上来，就只能自己动手了。如果是朕，也是会这么做。原先还以为这孩子心太软，怕将来镇不住场面。却没有想到，这孩子真的是像朕！”
　　说到后面，声音中却隐隐有些欢喜之意。莲妃笑道：“可是您在他面前，拔刀拔剑，要打要杀，最后还将他发配到那些地方去。您既然知道真相，也该原谅这个孩子。”
　　东方啸鸣哈哈大笑，说道：“莲妃，玉不琢不成器。这孩子在边境问题上，颇有见地，朕就让他去边境，先给朕试验起来。如果成功了，再来推广，如果不成功，不过是浪费了一个鸟不生蛋的鄯城县而已，怕什么。”
　　说着闲话，却见小沐子再次匆匆奔进来，手中却拿着两本奏折，疾声道：“皇上，筱大人的密奏。”
　　东方啸鸣脸色一变，说道：“这么急？”
　　莲妃冲着东方啸鸣鞠躬，当下就退了出去。
　　小沐子将两本奏折都呈上来，疾声说道：“筱大人说，就在鄯城县沙家集这个地方，失去了玉状元的踪迹！”
　　东方啸鸣脸色再变，厉声道：“筱风雨到底怎么一回事，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沐辰疾声说道：“筱大人的人，一直都暗中跟着玉状元。玉状元那三辆马车，也一直都与皇上派给他的十个护卫在一起。就在沙家集这个地方，玉状元与大家一起用了午饭，之后马车就出发了，但是后来，护卫们却发现，三辆马车之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秋孺人，一个是那个瘸子幕僚——而玉状元与那个姓欧阳的幕僚还有书童香墨，却没有在车上！”
　　东方啸鸣冷声说道：“筱风雨——做什么吃饭的！”
　　沐辰疾声道：“等晚上歇宿的时候才发现，玉状元一行人已经离开了半天。筱风雨大人急忙沿着另一条小路急速追上——追了半夜也没有找到，才给皇上传来了信息……”声音轻了下来，说道：“传信的人说……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很不好的情景……”
　　东方啸鸣厉声说道：“一次性将话说完！”
　　“他们在路上——看见了强盗抢劫过留下的痕迹！而且——看见了马车还有很多尸体……”
　　东方啸鸣完全怔住，厉声道：“马车，尸体，那条路上——有盗贼？”
　　小沐子小声说道：“那条路离盗贼窟黑石山很近很近……盗贼经常下来抢劫，杀人抢劫，有时就将人带上山去，逼着入伙……”
　　东方啸鸣全身冰冷，疾声说道：“爽快些，将奏折送过来，朕自己会看！”
　　小沐子已经将奏折送上。东方啸鸣一目十行看完，疾声道：“有没有更近的报告？”
　　小沐子说道：“没有了！这奏折是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东方啸鸣脸色铁青，说道：“去告诉暗卫，去告诉筱风雨，如果不将玉同尘找回来……他们都将脑袋拎着来见朕！”
　　一甩袖子，东方啸鸣大步就出去了。飯ㄙ飯ㄚ小ㄛ說ㄝ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后面宫中，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那是莲妃的声音。东方啸鸣不耐烦，回头说道：“急什么，他……死不了！”
　　心中，却是一阵一阵的后悔……
　　追悔莫及！
　　59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四章 山路惊魂（上）
　　夏天傍晚的风，猛然之间凄厉起来，风中隐隐传来的，是尖利的竹哨声！
　　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却听见一个破锣一般的嗓子响起来：“不要走了贼人！”又有一个破锣一般的声音：“贼人在那边！”又有声音：“弟兄们，快一点，追上贼人，上官有赏赐！”
　　香墨惊魂稍定，说道：“来的是官兵？怎么来得这么慢，商旅都被杀了，东西都被抢了！”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香墨，你将人……看的太善良了！”
　　欧阳毅冷笑道：“没有听那个大成叔说么，这鬼地方，兵就是盗，盗就是兵！连县尉大人都接着强盗的年礼呢！”看着周围的地形，说道：“不管如何，我们先上山去躲一下！”
　　我点头，看了一下周围的地形，拉着香墨，就向边上的一个山坡跑去。欧阳毅紧紧跟在我们后面。
　　山坡之上，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三个人将石头当做掩体，才刚刚站定，就听见无数尖利的箭镞破空的声音，夜色之下，无数的箭镞就像蝗虫一样飞来！
　　幸好现在，暮色已经四合。那些所谓的官兵，其实也看不清我们这边有没有人，只不过是听闻这边有响动，就冲着这边来了。
　　那些箭镞，大半是没有方向的，只有极少数向我们这边飞来。飞来的几只箭，也被大石头挡住了。不由低声冷笑道：“使起箭镞来，倒是一点也不心疼，朝廷的钱就是这样乱花的。”
　　欧阳毅伸手，捡起了一支掉在大石头上的箭，低声冷笑道：“果然是小弩箭，诸葛连环弩发射出来的小弩箭！现在是打着官兵的名义缉拿盗贼，因此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发射小弩箭了么？”
　　香墨冷笑道：“朝廷的箭镞，居然就这样浪费，这——是官兵？”
　　我面色沉凝，说不出话来。虽然知道这个边境地方情况负责，但是还是想不到居然险恶到了这般地步！
　　香墨道：“也许情况还没有这么坏。这里来缉盗贼的官兵，说不定大多数还是真格想要缉拿盗贼的，不过是被上司蒙骗了——那贼人手中的小弩箭，也可能是上司偷渡出去的，下面的小兵并不知道。”
　　香墨一厢情愿的将事情往好处想，我也只能点头，说道：“我也不相信，这个地方，兵心居然坏到这个地步。”朝廷养的兵，应该为朝廷效力啊。可是……
　　一瞬之间，所有的认知都被颠覆了。原来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是可能发生的。
　　一边说着话，箭镞却渐渐稀少了。有几只箭飞过来，欧阳毅也不挡格，就伸手抓住。他手上的功夫的确是强。香墨瞪眼道：“你那手受过伤，别轻易再动，伤上加伤，说不定就残废了。”
　　欧阳毅笑声笑道：“用剑挡格，说不定会发出声音的。”叹息道：“这里黑魆魆的，居然找不到合适的材料，不然可以做一把弹弓，还他们几箭镞。”
　　香墨嘲笑道：“你真的还他们几箭，他们就认准了我们这个方向了。还有，你手上的射箭功夫既然很强，为什么不预先准备一把小弩？”
　　欧阳毅苦笑道：“香墨小哥，我是带了，不过，刚才是放在书箱里了……”
　　香墨怒道：“你怎么不早点说！”
　　这两个家伙斗起嘴来就没完没了，我不由生气，低声道：“再大声说话啊，就将人全引过来了！”
　　香墨这才住嘴。其实这一路上，香墨已经与欧阳毅吵过几次架了，不过——欧阳毅这厮，的确有些迟钝。
　　然而我们再小心，敌人还是发现了我们。山坡下面人影幢幢
　　，都往这边冲来了。有人大声叫道：“贼人，贼人就在这里！”
　　欧阳毅苦笑：“看样子不打不行了。”
　　我看了一下四下的形势。冲上山坡来的，大约有一百来号人。人数不少，但是不用太担心，就我这个三脚猫的功夫，逃命是绝对行得。欧阳毅武功好像比我还强些。虽然逃命功夫比我弱，但是估计问题也不大。有问题的是香墨，香墨的武功不大行。寻常市井斗殴还可以，但是要在这样的情况下打架……那就跑路，我与欧阳毅护着香墨，三个人跑路，应该不成问题！
　　正思想者，却见香墨身子弓了下来。心中一惊，问道：“怎么一回事？香墨，你受伤了？”
　　香墨苦笑道：“老毛病，经常要痛的……”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这个日子不大对！香墨的月事，就在这两天！只是没有想到，今天这么凑巧，居然会提前来了！
　　一时之间，竟然手足无措，手脚冰凉！香墨，正在痛经的香墨……怎么跑？
　　欧阳毅急切道：“老毛病？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有痼疾了？怎么不去看？”
　　香墨哼了一声，说道：“我就不去看，关你屁事了。”
　　欧阳毅还要说话，我跺脚道：“香墨，这时候了你还吵架！”
　　就在这吵架的功夫，敌人已经靠近了。
　　火把影子闪烁，那冲在最前面的官兵，一脸的欢喜，大声说道：“在这里，在这里！就在那块大石头后面，我看见一个人影了！”
　　欧阳毅眉毛一挑，就要冲出去。我一把拉住欧阳毅，低声说道：“不要打。”
　　欧阳毅苦笑了一声：“你是官身，自然不能打。我出去，将他们带走，你与香墨，躲在这里，看准时机再跑……”
　　“不！”摇头，我低声说道：“我轻功最强，又是官身，我去应付他们。你看着香墨，看准时机，带着她就跑。”
　　香墨说道：“不行，我得跟着你。你一个人出去，我着实不放心！——再说，公子你拿出身份来，他们敢对你怎么样？”
　　欧阳毅苦笑道：“公子，你闹什么笑话！现在这个形势，他们就是知道你的身份，说不定胆大包天也要动手！现在这个形势，你带着香墨走，我留下，缠住他们！我不是官身，杀起这一百来号人，也不会手软！”
　　我疾声说道：“笑话，你武功再强，比逃命功夫，逃得过我吗？再说……香墨肚子痛，我又带不动她！”这倒是最关键的，香墨身子不重，也就一百来斤的样子，但是要我背着她——估计走不了几步路就要被敌人追上！
　　欧阳毅一滞，说道：“香墨肚子痛……”
　　我疾声说道：“香墨肚子痛，我带不动她！你身子健壮，背着也好，抱着也好，总比我速度快！”
　　
　　我们在争论，香墨已经将整个身子都蜷缩下去，疾声说道：“公子，欧阳公子，你们自顾自跑路，不要管我……”
　　欧阳毅恨声说道：“不要管你！你这厮平时倒也牙尖嘴利凶巴巴的，到了关键时候，就是会坏事！身子骨……怎么这么坏！”
　　香墨恼怒道：“我就是死，也不用你来管！公子，你自顾自跑路，我就不用管了，欧阳毅，你也自顾自走人吧，我小人命贱，反而强韧得很！再说，公子，你将我留给他……”大约是想起自己的女儿身份，不由眼眶子就红了。
　　我苦笑。这个时候，香墨的女儿身份，是无法瞒住欧阳毅了。这个香墨，现在还在考虑这个问题！
　　这时，箭簇已经渐渐稀疏了，十几个敌人围成一个半圆的形状，嗷嗷叫着，扑了上来！我看了欧阳毅一眼，说道：“藏好！香墨就交给你了，她若是有事，我找你算账！”恶狠狠威胁了一句，身子先掠了出去。只听见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我已经格开了扑上身来的无数刀！
　　与无数敌人交了手！谢天谢地，靠着我那无敌的轻功，我居然没有受伤！
　　一瞬之间，已经跳出了十几个敌人的包围圈。还没有来得及喘息，就听见身边咻咻的声响！
　　一瞬之间，无数箭镞，就冲着我的方向飞来！就像那铺天盖地的蝗虫，在夜色之中，显得特别瘆人！
　　一时间，我竟然成了箭靶子！
　　敏锐的从空气的震荡中找到空隙，我的身子急速掠过，后面传来了无数大呼小叫的声音：“盗贼在这里！”“弟兄们，连珠箭，将贼人留下！”
　　箭镞咻咻。虽然有些把握，但是还不免有些紧张。也不敢回头，怕回头被人发现，当下一口气冲出了一里多路，才回头观看。远处——那边，看不清了，不过似乎没有动静，欧阳毅与香墨，应该是安全了吧？
　　后面稀稀拉拉的，才追上四五十个人。这才想起，原来自己跑得太快了，那些小兵们追不上呢！
　　站定了，装作跑不动的模样。后面跟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于是——我又装作慌不择路的模样，来回在一群士兵们中钻了几趟，终于……成功的将一百来号人，都聚集在一起。
　　然后，又往前冲！
　　肩膀上一痛，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射了一支不长眼的箭，居然将我的肩膀擦伤了。还在咱反应够敏捷，当下身子一缩，利用气流的间隙钻了出去，只让那支箭蹭破了一点细皮。不过，心中郁闷，却是难免了。
　　已经跑出了四五里路，却突然站定了——面前，是河流！
　　湍急的水流，挡住了去路。水势不小——似乎是黄河？
　　这才注意到周围的地形。不知不觉之间，跑到了黄河边上了。现在正是雨季，这水浩浩荡荡，我又没有水上漂的功夫，是过不去了。再看看后面，很好，至少冲出了四五里路，那些敌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欧阳毅与香墨的存在。
　　既然这样，咱也就不跑了。
　　月亮已经升上来了，很明亮很皎洁。皎洁的月色下，只看见远远的，一群士兵围过来了。不错，是士兵。
　　尽管这批士兵，衣着滥了一点，脏了一点，队伍也不像话了一点，围攻也没有章法了一点——但是，确实是士兵！
　　穿着大兴皇朝的统一制服的士兵！
　　心中冰冷。站着，淡淡笑：“各位军爷，在下不是盗贼。”
　　惊慌失措的态度，猛然之间变作不慌不忙，追逐我的官兵，受不了这样巨大的反差，不觉全都石化。片刻之后，才有一个看样子是领头的，厉声叫道：“你不是盗贼，你跑作甚？”
　　“在下是一个游学的书生，确实不是盗贼。”我很认真的强调，“在下不过是路过此地，看见了地上有些血迹，还没有仔细查看，就听闻官兵在缉拿盗贼，深恐误伤，当下就隐藏起来。后来见箭镞厉害，知道各位军爷误会了，因此就想出来说明情况，不想各位军爷都围过来，箭镞更是厉害，在下就只能跑了……在下不是盗贼，的确是这样。”
　　我絮絮叨叨的说着，那领头军官，怒道：“既然不是盗贼，你就证明一下自己！”
　　我将身上的包裹解下来，取出里面的两套衣服还有几本书：“你看，这就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了，盗贼不会随身带着书吧……”
　　一群官兵，都拿着刀枪过来，将我严密围住。那领头的官兵，上前乱翻我的东西，我疾声到：“你不要乱翻，那书可是古籍，我借来的……”
　　就在这瞬间，那军官已经将我的衣服书籍乱翻一气——从一本书当中，翻出了几张金叶子。
　　我本来也不打算带多少钱的，但是那金叶子却是临走的时候东门一定要我带上的，说是“穷家富路”，我顺手就夹进书本里，也没有在意。现在却被这个军官翻了出来。
　　那军官见了金叶子，慌忙用手捂住，当下哈哈大笑，拿着那几张金叶子站起来。斜着眼睛看着我，当下厉声说道：“什么书生，寻常书生走路，会带着这么多钱？我听说，附近出现了一个独行大盗，假扮做书生，专门抢劫行路的商人，我看就是你！这钱就是抢劫来的，是也不是？”
　　他一边声色俱厉的呵斥，一边却将金叶子揣进怀里，厉声说道：“这金叶子——充公！弟兄们——这个盗贼，居然还想要顽抗，咱们当场击毙！”
　　一瞬之间，手脚冰冷。原先还存着万一之想，希望这群所谓的官兵，天良尚未完全泯灭，见是一个书生，或者敲诈勒索之后，放过我也未可知。或者，因为书生身份特殊，会将我带回县城，细细审问。
　　没有想到，看见几张金叶子，这些——盗贼，就起了杀人灭口的冲动！
　　这条路上，能有行人，那才是咄咄怪事！
　　这些盗贼！这条路上，也不知死了多少冤魂！
　　60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四章 山路惊魂（下）
　　一瞬之间，我竟然起了杀人的冲动，自从上次林明之事件之后，第二次起了杀人的冲动！强自克制住犯罪的冲动，我进行最后的努力：“我有身份文书，确实是游学的学生，不是盗贼。如果误杀了在下，将来查起来，您也要负责的。”
　　我的话有条不紊，那领头的军官，眯起眼睛看了我片刻，突然大笑道：“强词夺理，果然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强盗！大家动手！”
　　一声呼喝之下，无数兵戈已经响起！
　　无数狼一样的眼睛都盯紧了我——是的，那是狼看到猎物的眼神！
　　我相信，如果我站着不动，很可能一分钟之后就会变成肉酱！
　　就在那片刻，我懂得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性本恶！
　　可是现在，前面是黄河！这段黄河，还是比较清澈的，河面也不算宽阔，但是，现在正是夏天，是涨水季节！
　　我唯一的办法，就是从这群官兵的缝隙中窜出去。但是这群人人数实在太多了……要毫发无损的从这群人缝隙中钻过，那实在有点难度。
　　何况——这群垃圾，算起来是我的下属呢。被一群下属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也实在不符合霉女的风度要求，是也不是？
　　心中在胡思乱想，脚下却不停步，身子像花蝴蝶一般，在一群士兵们中间，急速的穿梭了过去！嘴巴里也没用停住，疾声说道：“你们弄错了弄错了！我真的是书生，不是坏人……”
　　那军官厉声说道：“不是盗贼？寻常书生哪里会跑得这么快的……”大声呼喝，一群士兵又将我围在中央。
　　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我身子滴溜溜转动，躲避着刀枪：“我说了！我有钱，很多钱！你们想要的话，别杀我！”这游戏不好玩——还是委屈一下自己吧。
　　一听我说“很多钱”，无数刀枪当即定住了。我疾声说道：“是的，我有很多钱，不过……我不能现在给你们，我要见县尉大人与县丞大人，交给县丞大人！”
　　几十把刀对准了我，那军官一脸的狂喜：“你果然有很多钱？”
　　我苦笑了一下：“嗯，我真的不是盗贼……如果你们不杀我，我可以给你很多钱的。”
　　那军官满脸都是狐疑的神色：“可是你怎么甘心将钱交给我们？还有，你的钱，在哪里？”
　　我苦笑道：“我的钱，当然在我家人手里。嗯，这位大人，您将我带了去，交给县丞大人或者县尉大人，请两位大人发一个告示，告诉我家人我犯罪了，叫他们拿钱来取赎……我人在你们手里，还怕我家人不送钱来么？”
　　那军官迟疑了一下，我随即说道：“这位大人，毕竟现在您能得到的，不过是几片金叶子是不是？我家里——钱多得很，只要能留下我的性命，再多的钱，我家里都肯拿出来。那时……县衙上上下下的兄弟，人人都能分到一笔，不是比现在强？”
　　那军官瞪着眼睛看着我片刻，突然说道：“好好好，想不到你这个小书生，居然是一个聪明人。兄弟们，将这个大盗捆起来，带回县衙去！”
　　我无奈的看着那个军官：“能不能不捆？我怕疼。”
　　那军官冷笑了一声，说道：“不捆不行，你这小强盗，跑得比风还快！”
　　我苦笑：“捆了绑了，我走不动……要不，你们抬着我？”谁知道离鄯城县还有多少路呢，先谈谈价钱再说。
　　那军官瞪了我片刻，说道：“你这小书生，倒是真的不知道好歹！居然还讨价还价！”
　　我扁了扁嘴，说道：“嗯，如果不捆，那我……等下再多给你十两金子，怎样？”
　　那军官眉头紧紧皱着，显然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片刻之后，他终于拿定了主意：“捆你，不过抬着你进县城——你给我十两金子，怎样？”
　　这个价钱嘛……我很严肃的考虑了一阵：“好，十两，到时候不能多要！”
　　价钱此说定。我被一群所谓的士兵捆得紧紧的，扔上一个简易的树枝扎成的抬椅，然后就被抬着进了县城。
　　路上，我也安慰自己：嗯，很好，虽然是捆着，但是至少是被人抬进县城了。这与咱们的县太爷身份，倒也相差仿佛，只是身上多了一道绳索而已。
　　这些都是笑话了。笑话归笑话，路上想得最多的，还是我这个伟大的公务员职业。从来想不到，在古代混个公务员，居然这么难。
　　这里离县城倒是有些路，一群人抬着我，进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小县城也没有城墙，一群人就这样抬着我，进了县衙。我早已在抬椅上睡了一觉了，抬着我的几个士兵，却是满身疲乏，哈欠连天。
　　县尉大人已经打了哈欠在县衙大堂上等着了。我先看这个县衙大堂。大堂很大，只有两支火把，很多角落照不到，将这个大堂映照得越发阴森森的。边上又堆放着许多杂物，那是什么地方抢劫来的？
　　那县尉大人大约四十来岁年纪，一脸络腮胡子，额头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心中回忆着东门预先给我的资料，我想起来了，县丞大人姓张，县尉大人姓李，县丞大人是五年前的举人，循例做了县丞，那县尉大人，却是原来的鄯州将军龙宇阳的麾下，离开军营做了县尉。
　　幸好现在龙宇阳已经调到别处去了，现在的鄯州将军叫吴定国，好像与龙宇阳没有什么干系。
　　一群士兵将我放下，那县尉大人亲自举了一个火把窜到我面前，火把在我面前一晃，几乎烧到了我的头发。下意识的一闪，就听见那个李县尉尖利的嗓音：“龙三，这就是你逮住的强盗？”
　　那龙三点头，说道：“正是！就在凶案的现场抓到的……”
　　那县尉大人面色一变，厉声说道：“既然是在凶案现场抓到的，为什么不当场格杀？要这么辛苦将他带回来，你难道不知道，弟兄们半夜杀贼，非常辛苦？”
　　那县尉大人大发脾气，那样子是义正词严，不容人分辨。不等龙三回到，他就挥手说道：“杀也就是了，你难道不知道，黑石山上的强盗，非常猖獗？万一他们得到消息，发兵来攻打县城，将这个贼人救走，我们就白忙活了一场了？嗯，这样，这样——我们怎样向全县的百姓交代？收着朝廷的俸禄，居然……嗯，居然杀几个强盗帮他们泄愤都做不到？”
　　那龙三急忙说道：“本来是想要当场杀了的，只是……”
　　“只是什么？”那县尉大人觉得自己的威望受到了挑战，大怒说道：“本官说的话难道没人听了？逮住盗贼，当场格杀！脑袋拎回来，示众！”不由分说再次挥手：“带下去，杀了！”
　　
　　这下可不是玩的，手试了试，很好，手能动。我那三脚猫的功夫，从这个大堂跑路还不成问题。不过就这样跑路，作为县太爷而言，是不是很没面子？于是我还是说话了：“县尉大人，人还是不要杀的好。”
　　龙三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说道：“他说，他家里还有很多钱，可以拿来赎取！”
　　李县尉的眼睛死死的钉在我身上，声音嘶哑：“嗯，能拿钱来赎取？你家里能拿多少钱？”
　　我扭动了一下身子，看准了一张凳子，跳过去，舒舒服服坐下：“县尉大人要多少钱？不用客气，我家有的是钱。”
　　这样说话，李县尉不免诧异，睁大眼睛看着我说：“你家人在哪里？怎样传消息给你家人？”
　　我笑了一下，说道：“我家人么，就在路上，他们与我走的不是一条路，具体走哪里也不知道，您老人家只要将我的信息散布出去，他们一定会来。嗯，发个告示吧，就说你们逮住了一个江洋大盗，年貌如何，他们得到消息一定会来。”
　　那李县尉终于听出一点味道来，厉声说道：“难道你还想要你的同伙来将你就出去不成？”
　　我笑：“李大人，难道您以为，这满天下都是盗贼不成？就是学生也是被冤枉的，嗯，龙三也知道，学生曾经有机会逃跑，但是为了证明清白，学生不跑了……再说了，您老人家将我看死一点，弄个笼子什么的将我关起来，难道还怕我的家人不乖乖听话？”嘴里说着最没营养的话，心里却在想：哼哼，等下秋如意与东门与一群护卫带着我的身份文牒还有官诰打印来，瞧你怎么开价！
　　好汉不吃眼前亏，咱现在陪你说说话……
　　李县尉眼睛慢慢抽紧了：“这位公子爷，临危不乱，好生佩服。却不知高姓大名。”
　　我哈哈一笑，说道：“李大人问什么姓名呢。您只管将我关起来就行了——碰到这事情，说实话，丢脸得紧，这姓名么，还是不要说的好。”
　　李县尉哈哈大笑，说道：“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来人，将这个大盗带到监牢里去，单人一间，不许松绑，好好看守！”又低声吩咐了身边的龙三几句，那龙三急忙下去了。
　　一顿忙碌，天色已经转亮了。一群人将我送进了监牢。
　　这次入狱，与上次入狱又不相同。上次入狱，虽然置身在地痞流氓之中，但是身子不曾捆绑，身边又有一群小弟可以戏弄，还有东门可以与我出谋划策，虽然对前途颇有些忧虑，但是心境却愉快得多。但是这次，身边没有小弟戏弄，也没有知心人与我商议，身上又被限制住了自由，更重要的是，对鄯城县，我实在有些狐狸咬刺猬，无从下口的感觉。
　　松了松绳子，知道自己能挣开。但是——暂时不想挣开。累一点就累一点。我知道，一旦我挣开了绳索，一场大战就不可避免。身边十多个狱卒看着呢，那看着我的眼光，与恶狗看着肥肉类似。
　　大战我不怕，至少跑路不成问题。现在的关键是——我现在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这头疼的问题。等我家人护卫带着我的官诰前来，我又该如何处理与李县尉王县丞之间的关系？
　　后面的处理，头疼啊。
　　要修理他们，但是这个鄯城县蛇鼠一窝，怎么修理？
　　要修理，必须一锅端！
　　必须一锅端……我的心渐渐冷下来，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大开杀戒！
　　大开杀戒——我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想着东门的名字，知道他定然能及时作出安排，我只要坐着等就是了。
　　天很快就亮了。终于忍耐不住，用脚踢了踢身边的狱卒：“给我找点吃的，我饿了。”
　　那狱卒正眯着眼睛做清秋大梦呢，却被我这样一踢，满肚子不乐意，嘟嚎道：“也不知县尉大人是怎么想的，居然留着你一条性命！居然还敢来嚣张！”
　　我笑：“喂，我可是你们的金主，能给你们挣钱的，你们连早饭都不给吃，我家人怎么舍得花大钱？”
　　那狱卒大怒，顺手抡起了鞭子，道：“小爷就不相信，给你吃些苦头，你家人就舍得将你扔掉不要了！”
　　想不到居然碰到这样一个火辣子，心中还有些惴惴然。唉，未来的县太爷，在自己的县衙里被狱卒打，那真是天大的笑话了。当下厉色内荏，笑道：“你当真敢打？不怕我等下多送县尉大人三百两金子，让县尉大人来治你的罪？”
　　那狱卒倒是一怔。边上还有几个狱卒，倒是也有几个懂事的，当下就劝住了。其中一个年级老迈的，当下说道：“王大啊，这书生——明摆着是被冤枉的。特备囫囵扔进这个监狱，已经够冤了，又要家里花费一大笔钱财。无论如何，总不能打他了。”
　　那王大听到县尉大人的名字，本来就有些心虚虚的，现在听老人这样一说，顺坡下驴，收起鞭子，说道：“看在顺子叔的份上，咱不与你计较！嗯，好人做到底，扬子，去买两个包子来，给这个倒霉鬼喂喂肚子!”
　　一个年轻人接了王大递给的两个铜钱，揉着眼睛出去了。我笑着看着那个顺子叔：“来人家，多谢您了。”
　　顺子叔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个监狱里的人，都粗莽了一点，但是——还真不算坏。王大这小子也没有脑子，公子爷您是有心胸的，就不要与他计较了。”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要计较也另外有要计较的人，与你们计较什么。”
　　
　　那王大在边上，却听得满不是滋味，当下厉声说道：“你这厮——自己死活还不知道呢，居然还敢大咧咧说什么风凉话！”
　　却听那顺子说厉声说道：“王大！”随即发现自己的口气不对，当下对王大放缓了语气，说道：“王大，县丞大人县尉大人在管事，你跟着胡闹也就罢了。幸好也没有做多大的坏事。现在朝廷那边消息传来，玉状元要来做县令了，你怎么还是原来那副样子？还不赶紧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那王大不吭声，片刻之后才说道：“现在鄯城县里这副样子，就是文曲星来了也没有办法。”顺子叔厉声说道：“怎么没有办法？玉状元法子多呢，就是调动天上的雷神来助威，也不是什么难事。再说了，玉状元没有办法，他是朝廷的臣子，皇上爷爷的心腹，他只要一封奏折上去，皇上爷爷就将大军派来了，会没有办法？”
　　听那顺子叔这样说话，我倒是啼笑皆非。估计在场的十多个狱卒，没有人会想到，那个文曲星居然会被他们五花大绑而且险些挨了鞭子。听那顺子叔头脑清楚，当下就问道：“顺子叔，请问一句，这鄯城县——怎么会弄成这样子？我看就是玉状元来了，也难以下手呢。”
　　那顺子叔苦笑道：“唉，一时半会也说不完。这鄯城县已经是痼疾了。原先地方兵丁，收着朝廷官饷，倒也有个为民的心思，可是——这鄯城县本来就没有油水，这两百兵丁，又要剿匪，又要忙家里的活，更是没有一点工资，这实在维持不下去了啊。所以，县尉大人渐渐就放开了——没有想到，这一放开，就再也管不牢这群兵了。”
　　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叫我浑身毛骨悚然，疾声道：“怎么，朝廷没有给军饷么？”
　　顺子叔苦笑道：“县衙兵丁的官饷，一向是两个来源，一个来源就是上面的调配，一向是占了十分之六。还有一个来源，那就是地方收入。可是鄯城县是一个穷县，地方收入向来困难，县丞大人又不加税收，怎么支撑得起？只能靠着上面的十分之六了。前些年还好，县尉大人是鄯州将军麾下出来的，有些香火情在。可是这两年来不行了，鄯州将军调任了，这些军饷也拨不下来了。这些士兵总得找个活路是不是？再不找活路，就要兵变了。那黑石山上的首领，叫什么郁明旌的，就趁机给县尉大人送来了一份大礼——县尉大人就收下来了，这事情……就现在这个模样了。这事情一次两次三次之后……总之，就不可挽回了。”
　　顺子叔在说话，边上的王大却是不耐烦，当下厉声说道：“顺子叔，你老胡说什么！”
　　顺子叔自失的笑了笑，说道：“唉，事情其实也不像大家想像的那样，人天生就是坏的……如果不是县尉大人压着，说不定当时就兵变了呢……直到现在，他们还是只劫杀商旅，不伤当地百姓，而黑石山那一伙，靠他们一百来号兵丁，实在也没有办法。”
　　听老人这般沧桑的话，我不由一阵沉默。
　　原先将事情想得很简单，一群为非作歹的官兵，杀无赦就是，只是听老人这样一说，才知道事情也有前因后果。
　　然而——因为事情又起因，就能为非作歹么？
　　沉默了片刻，我叹气问到：“老人家，若您是玉状元，看见这样的景象，可有什么解决方案？”
　　顺子叔沧桑的笑笑，说道：“能有什么解决方案呢，国法都摆在那里。”
　　周遭又是一片沉默。正咀嚼着老人这番话，却听见远处传来了兵戎的声音！那王大神色一变，立即拿起刀，对准了我的脖子，而几乎同时，听见了顺子叔的呼喝：“王大，你在做什么？”
　　就在那瞬间，牢房顶上，无数瓦片突然被挪开，无数冷森森的箭镞，对准了牢房的下面——也就是说，对准了我还有一群狱卒！
　　61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五章 执子之手（上）
　　就在那瞬间，我听见了一声呼啸，一声极其熟悉的呼啸……
　　一刹那之间，周围所有的刀剑，都括若不见；头顶上冷森森的箭镞，也在我的意识中，猛然往后退去——
　　因为，我的耳边，听见了那声呼啸！
　　在那瞬间，我几乎忘记了，我还有能力，自己挣脱绳索，我几乎忘记了，我可以立马施展轻功！
　　因为那声呼啸，因为那声呼啸！
　　一瞬之间，我几乎石化了——心中是怎样的情感？欢喜？庆幸？周遭的险恶，再也看不见！
　　接着，我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是一个人，横冲直撞，直接冲进了我所在的监牢！
　　然后，我的目光定住，他的目光也定住。
　　他的嘴唇颤了颤，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都没有发出声音。片刻之后，还是我先说话：“我……很欢喜。我原先以为……”
　　还有很多话，一瞬之间，竟然说不出来了。
　　一瞬之间，我只感到，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的存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温暖的情感，这个世界上——连阳光都有着灿烂的色彩。
　　他看着我，片刻之后终于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怎么老是喜欢往监狱里跑呢？”
　　我还没有回答，就听见了一个破锣一般的声音：“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监牢里的，就应该是玉同尘大人了吧？”
　　周围一群狱卒，脸色都变了！顺子叔看着我，王大看着我，一群人都看着我，顺子叔喃喃自语：“玉同尘，玉状元？”
　　王大喃喃自语：“玉状元——啊，王县丞他们要做什么？”
　　我看着边上一个狱卒：“说话的是王县丞？”｜饭@饭小@说_.o☆の论坛叔香门第の☆o手@打，轉载请注..明 ｗｗｗ.fｆtxT.coM|
　　那狱卒点头，片刻之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果然是玉同尘？”
　　我淡淡一笑，对那狱卒点点头，高声说道：“王县丞，李县尉，如何能肯定我就是玉同尘？”
　　外面那李县尉的声音传过来：“天下遇到事情能像您一样镇定自若的年轻人不多。本来也不敢肯定，但是看到有人不顾一切要闯牢房，还猜不出来，那就是笨蛋了。”
　　听见这样的话，蓝十三对我微微苦笑了一下，说道：“似乎我总是给你坏事儿。”
　　我的嗓子干哑，涩声道：“十三，不是这样的……”
　　十三笑了一笑，摇头说道：“我……似乎不该来的。”
　　那顺子叔迭声道：“快，快将玉状元将绳子给解开了……”
　　又有狱卒反应过来，妈呀叫了一声，坐到了地上：“我们居然将县太爷给捆了，我们居然将文曲星给捆了……”
　　那狱卒声音还没有落下，又有狱卒的声音：“天哪……头顶上那么多箭……县尉大人，想要做什么？”
　　得了这个狱卒的提醒，这些狱卒才想起头上的的无数冷森森的箭镞——一时之间，软倒在地的，瑟瑟发抖的，嘴巴里嘟囔着不知说些啥的，用祈求的眼光看着我们两个人——基本上还算镇定的，居然只有顺子叔一个。
　　说话的功夫，已经有狱卒手忙脚乱的来解我的绳子，可是人多了，手杂了，那绳子反倒给弄成了死结。蓝十三一笑，手中的刀挥动，登时就将绳子弄断了。
　　“玉同尘，玉大人，真想不到，大人居然有这般闲情逸致！”｜飯飯小%说论坛●▂●叔！香门第%手打，●ω●转,载。请注。明 ｗＷＷ.fftXt.com|
　　我揉了揉手腕，蓝十三说道：“你又将自己弄了一身青紫！你难道连逃命的本事都没有了？”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我……其实是一直没有拿定主意。不过就这次，还真知道了一些实情。”抬高了声音，问道：“王县丞，李县尉，你们两个，到底想要做什么？”
　　又听见王县丞的声音：“玉大人，如果不是出了这桩子实情，我们也打算跟着你好好的过日子。只是没有料到，玉大人少年气盛，居然与我们玩了这样一手，将我们逼得没路走了。”那王县丞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是腔调里却透出一股赌徒的绝望，“现在玉大人将我们逼得没路走，我们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腔调里的那种绝望，让禁不住微微一笑：“王县丞，您能如吩咐动手杀了我，你如何向朝廷交代？这县衙上下一百多号人，还能活命？”
　　却听见李县尉那恶狠狠的声音：“玉同尘，破釜沉舟你懂不懂？背水一战你懂不懂？现在这个关口了，将你留着，你只要一封奏折上去，朝廷大军下来，我们真的一条活路都没有了！现在将你留在这里……我们就说是一直没有见到玉大人前来，玉大人大约是走失在路上了……丢官弃职难免，但是好歹只是一个渎职罪，能保住一条性命！”
　　蓝十三冷笑了一声，说道：“今天这里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县城里的百姓都看着呢，你难道想要瞒天过海？”
　　“瞒天过海？”王县丞恶狠狠说道：“哪里用得着瞒当地百姓？只要告诉他们昨天逮住了一个黑石山上的大盗，今天大盗同伙前来救援，于是我们县衙里的士兵衙役一起奋战，终于将大盗与同伙都杀了……县城里的百姓能说一个屁？”
　　后面跟上了李县尉的声音：“大盗同伙放了一把火，结果将县衙牢狱也给烧了，那大盗连同我县衙里的一些小吏狱卒，都被殃及，这样的案件，算不算是滴水不漏？”
　　王县丞狠狠说道：“即使露出些蛛丝马迹，让人怀疑，但是尸首都烧了个黑乎乎的了，谁又能说一个字？”
　　王大终于反应过来了，嘶哑着嗓子喊道：“王大人，王大人，您……不能连我们一起杀啊……”
　　又有狱卒喊起来：“王大人，李大人，我们都是跟着您的……您不能这么狠心……”嗓子里已经带着哭腔。
　　又有狱卒跪倒在地上，厉声哭喊道：“王大人，我家还有八十岁老母啊……”
　　鼻子边上闻到了一股臭气，原来是有人尿裤子了。听见顺子叔的声音：“一个一个，都给我镇定下来！这事情并非不能挽救——我们身边有玉大人，玉大人肯定能救我们！”
　　顺子叔那莫名其妙的信心给了一群狱卒以信心，不知谁先带头，一群人跪倒在我面前，嘶哑着嗓子齐声道：“求玉状元救命！”
　　听见外面王县丞恶狠狠的声音：“救命？里面的诸位兄弟，没有办法，这样一场大战，不死几个人，也确实不正常！再说，你们在这一天一夜里也不知给玉同尘说了多少事情了……”
　　听见李县尉的声音：“屋顶上的兄弟，动手！”
　　无数的箭镞，即将呼啸而下！
　　蓝十三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却已经将我的手紧紧的扣在自己的手掌心里。他的手掌心——很粗糙，很温暖，很稳定。
　　我抬头，看着头上的箭镞，厉声道：“且慢！”
　　听见外面王县丞嘎嘎大笑的声音：“玉同尘，玉大人，您难道打算求饶了吗？不对对不起，您大人即便打算投降，咱们也信不过。”
　　我淡淡一笑：“不是信得过信不过问题。这些狱卒，都是县衙里的老人了，无辜送命在这里，你不觉得有些太绝情了一点？给个建议，我站着不动，你将这伙子人，都放出去好不好？”
　　听我这样一说，周围一群狱卒全都怔住。那王大再次在我面前跪下，声音哽咽道：“玉大人！”
　　李县尉的声音依然冰冷：“这伙子人走来走去，我能保证你不轻举妄动？再说，这伙子人跟在你身边呆了一条，也不知听了多少你的胡说八道了……现在就跪在你面前了，能保证他们出来之后不乱说？”
　　王大声音已经是歇斯底里：“李大人，李大人，我们保证，保证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知道这里关的是大盗，后来大盗同伙来劫狱……”
　　却听见顺子叔的声音：“王大，起来！死也要死得有面子一点！何况玉大人都在这里，你慌什么？”
　　王大慢慢镇定下来，我抬头，看着屋顶之上。屋顶之上，冷森森的箭镞依然对准了我们，却没有箭镞射下来。
　　掌心里已经有汗水。我能逃命，我自己的轻功很强，现在又有蓝十三在身边，我绝对可以逃命！只是——身边这一群狱卒，能让他们无辜送命么？
　　蓝十三低声道：“别多想，到时候跟着我，再多的箭镞也伤不了你！”
　　蓝十三的声音里全是信心。我摇了摇头，说道：“这么多人……我们护不住。”
　　却听见那顺子叔的声音：“玉大人，您只管与这位爷冲出去。我们——小人贱命，不值钱的，您不用担心我们，用不着为了我们而畏手畏脚！”
　　我抬头看屋顶之上，那箭镞依然没有下来！
　　一瞬之间，已经明确了现在的形势——当下微微一笑，说道：“屋顶上的弟兄们！下面十多个弟兄，也是你们的弟兄，你们——就这样让他们无辜送命？”
　　屋顶上一阵轻微的响动，却是一个士兵，手脚不稳，让一支箭落下地来。只是不是控弦而发，没有多少力气，因此也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害。
　　看起来，我的心理攻势，有用！这些狱卒与屋顶上那些士兵，都是乡里乡亲的，又都是在同一个县衙里服役的，有点香火情也正常！这样的感情，不利用白不利用！当下大声笑道：“屋顶上的兄弟！下面的十多位兄弟，前些日子或者还请你们喝过酒？屋顶下的十多位兄弟，他们的兄弟姐妹老母亲小孩子，说不定就住在你家隔壁罢？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等来日，这些兄弟的亲戚朋友父母孩子，问起你们今天的事情，问起你们事情的真相，你们该如何回答？”
　　“平时你们逮住了人，总是交给他们——在交接的时候，或者只是一笑，或者顺路还会拍拍肩膀，或者有时凑得巧了，还能凑在一起，喝点小酒，咬上两口他们家人送来的鸡肉……现在你们的箭镞却要对准他们——心中会不会有一点内疚？”
　　我长篇大论还没有说完，王大已经抬起头，望着屋顶，厉声说道：“丁朝辉，你他妈的羊巴羔子，昨天老子还请你喝酒来着，你今天就将箭对准了老子？”
　　又听见另一个狱卒叫起来：“他奶奶的，张老三，你家老子昨天还请我喝酒……你却这样对你老子的朋友？”
　　又有带着哭腔的声音：“余炉子，我死了不打紧，你帮忙回我家说一声，说是我还有十三吊钱，还放在于剥皮那里放高利贷，字据藏在厨房柜子里那个三脚罐子里……”
　　又有声音：“求求你，于老三，手下留情啊……”
　　一瞬之间，屋顶上下，哭上响成了一片。片刻之后，终于有弓弩掉下地来：“奶奶的，王县丞，要老子拿弓箭对准自己兄弟，老子不干了！”
　　这种反抗是会传染的，片刻之后，很多声音响起来：“咱老子不干了！”
　　我不由露出微笑。
　　可是微笑只是暂时的，很快我就听见了王县丞的声音：“他妈的王八羔子，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事情紧要？若是送了一松手，玉同尘逃出去了，犯了这样的大罪，我们县衙里还能留几个活人？”
　　一瞬之间，周围的空气僵硬了！
　　李县尉的声音响起来：“这样大罪，形同谋反！若是让玉同尘走了，我们这个县衙里，没有活人！就是这几个狱卒，也活不了！”
　　王县丞厉声道：“你们给我想明白了，如果这么几个人就下不了手，那么，等下大家一起玩完，你们就高兴了？到时候，你们就是想要给这几个狱卒兄弟家里照看一下，那也不能够了！”
　　屋顶之上，一片寂静。片刻之后，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来：“顺子叔，对不起……”
　　又响起了控弦的声音！
　　铮铮铮铮的声音：“连续响动，监牢上下，再次剑拔弩张。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五章 执子之手（下）
　　就在那瞬间，我浑身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蓝十三皱眉道：“尘……这么多人，我救不了。”长剑已经端在胸前，严阵以待。
　　顺子叔颤声说道：“玉大人，您不用管我们，你只管出去！”
　　那王大声音也已经带着哭腔：“玉大人……你只管走，只管走……杀了那个狗娘养的县丞大人！”
　　就在那瞬间，王县丞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动手！”
　　王县丞的声音还没有落下，我疾声说道：“我放过你们！”
　　一句话还没有落下，那屋顶之上，又听见了弓弦松动的声音！
　　李县尉厉声道：“不能相信他！相信他，那我们就死定了……”
　　“玉同尘不撒谎！”我厉声说道，“李县尉，我本来也没有与你动手的意思！如果不是路上偶遇，你们的人一定要将我置于死地，我也不会进县衙，也不会来拆你的台！事实上，我也打算，从县衙脱身之后，再次见到你们，我也会装作不相识！”
　　我说话的对象是李县尉，但是我其实是说给王县丞听的，因为我知道，从说话的语气里知道，王县丞其实还没有下定决心，如果我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加上绝对不追究此事的保证，王县丞或者会心动。
　　只要两人之间有一个心动，那就有办法！
　　当过多年万金油教师，破过无数班级的调皮捣蛋案件，我见多了很多像王县丞这样的面对破案教师时候心怀惴惴的淘气孩子。尽管这些淘气孩子也都下了破釜沉舟的准备，但是只要我开动心理攻势，这些孩子最终无不缴械投降。
　　我又疾声说道：“王大人，再说您，您也是朝廷命宫，这地方兵丁的问题，本来也不由您负责！这兵丁作乱，本来与您无关……我即便秋后算账，也无法算到您头上！只要您现在吩咐住手，那么您就是有功之臣！”
　　我这话听起来很诚恳，其实——居心却着实叵测。我要做的，其实简单，那就是离间！
　　离间李县尉与王县丞！
　　我告诉王县丞，你本来就是不管军事的，这事情与你无关！你没事掺杂到这样的事情中来，是上了李县尉的恶当！既然是上了李县尉的恶当，那么，只要你能住手，我事后就给你请功！｜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当然，只要稍微有些脑子，就知道我这话，其实经不起推敲。但是我知道，王县丞心中害怕！他心中害怕，我说什么，他的脑子，往往不能马上转过弯来！
　　其实我也不要王县丞相信，我的主要目的，就是两个字：离间！只要李县尉不再相信王县丞，只要王县丞心中患得患失，我的目的就已经实现！
　　只要两人之间的关系出现一条缝隙，我就能利用心理攻势将他们之间的缝隙拉大——这正是我所练习的武功要点：破空！
　　李县尉也立即明白了这一点，厉声说道：“王大人，你与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走不了你，也逃不了我！”
　　王县丞颤抖着声音说道：“可是，他说，绝对不追究！”
　　“王大人，我甘愿在这上下几百人面前，发誓，绝对不追究今天之事！”我疾声说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玉同尘若是与王县丞大人追究今天事情，就让我玉同尘身败名裂，为天下所唾弃，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誓言，的确够狠。因为我这样的大才子来说，李德立言立功，如果立德失败，立言立功也就无从谈起，那简单比死还要难过！我相信，作为文人的王县丞，听了这样的誓言之后，定然心动！｜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 卐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王县丞迟疑了一会，对李县尉说道：“李大人，他说……不追究今天之事！”
　　李县尉冷哼了一声，说道：“不过是暂时骗我们而已……”
　　我疾声说道：“李县尉，玉同尘我名满天下，什么时候做过自食其言的事情？即便我要秋后算账，今天在场人很多，他们将话传出去，我的名声也就毁了！王大人，您是有文化的，您当然知道，对于读书人来说，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而且这一路走来，我也知道，这鄯城县地方，三年来未曾加税，边民安定，你作为县丞大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王县丞厉声说道：“你说话要算话！”
　　他这样说话，我的心就算是放下了。厉声说道：“说话当然算话！王大人，您可以下命令，让大家将弓箭放下！你前程还远大着呢，实在犯不着为了这一点小事，为了一个同僚的错误，配上自己的前程，自己的性命！”
　　王县丞再不迟疑，当下厉声说道：“大家都听我的吩咐，将箭放下……”
　　话音还没有落下，就听见李县尉的声音：“王大明，你……居然……”猛然厉声说道：“听我命令，射箭！”又听见“啊”的一声惨呼，竟然是王县丞的声音！
　　有颤抖的声音响起来：“李县尉，您……将王大人给杀了！”
　　杂乱的声音里，传来了李县尉凌厉的声音：“现在收手也不成了，大家动手，先将玉同尘一群人杀了……至于王县丞，就说是被盗贼所杀……”
　　顺子叔大叫起来：“王县丞平日里待我们乡亲着实不错，李葫芦竟然将他给杀了！王县丞的大仇，我们不能不算啊！”
　　李县尉凌厉的声音着实动人：“动手，动手！杀！杀！”
　　杂乱的箭镞掉落下来，却是稀稀拉拉的。屋顶之上，传来了士兵们——互相残杀的声音！
　　屋顶之上，先乱成了一片！
　　蓝十三松了一口气，说道：“想不到王县丞在士兵中间也有些威望——尘，你一张嘴巴就解决问题了。”拉着我的手，两人就趁机往外冲去。冲之前，我还没有忘记提醒身边的狱卒：“快出去，还等着成为箭靶子不成？”
　　门口还有士兵阻拦，但是蓝十三手起刀落，谁能拦得住？
　　蓝十三的手握着我的手，我的手，反过来紧紧握住蓝十三的手……就在那嘈杂的声音里，就在那个乱哄哄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都蜕化成渺远的背景。
　　掌心里，只有蓝十三的温度。｜饭饭@ * &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那种感觉，似乎只有一瞬，又似乎亘古而久远。
　　经过监牢的门槛时候，蓝十三的脚步略略停顿了一下，对我的说：“小心脚下。”说着，他的身形微微一侧，将窄小门框的大半边的空位让给我。
　　心再次微微一漾，幸福的感觉像花一样开出来。
　　就一瞬之间，已经出了大牢。与我们一起出大牢的，还有十多个狱卒，还有几十个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穿着奇形怪状衣服的——大约是囚犯。乱了乱了全乱了！
　　大牢外面，就是大街。大街的一侧，就是县衙大堂。我站在大街之上，对蓝十三说道：“先要想办法稳定这个乱局！”
　　蓝十三冷笑一声，说道：“先让他们狗咬狗！”
　　而就在这瞬间的功夫，牢狱内外，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已经有士兵红了眼睛，扑向李县尉：“你杀了王县丞，我杀了你！”
　　又有李县尉的贴身士兵，瞪眼骂道：“弄清楚一点，李县尉才是上官，才是上官！我们都听他的，才没错！”刀也劈回去。
　　头上突然觉得有些濡湿，抬头望去，却见屋顶之上，好大一场血雨——原来是一个士兵将另一个士兵的半个身子截断了，一盆血就这样喷出来！
　　“啊”了一声，急忙闪开。看着那个李县尉，说道：“十三，先将那个李县尉拿下了，擒贼先擒王，这厮作恶，饶他不得！”
　　蓝十三摇了摇头，说道：“我只负责保护你。”｜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跺脚。十三微笑，摇了摇头，说道：“今天凌晨得到消息，就往这里来了。来之前，我还骂自己，实在很下贱……”
　　我鼻子一酸，好久才说道：“我错了。”
　　蓝十三苦笑着摇头，说道：“其实……你没错，错的是我。”
　　我低声说道：“我不该疑心你。”
　　蓝十三看着我，片刻之后才说道：“是我自己……藏着的话太多，也难怪你疑心我。”
　　说话的功夫，那李县尉已经摆脱困境。毕竟跟随王县丞的人不多，也就那么几个而已，三下五除二就被他的人屠戮尽了。虽然还有一些人不大想跟随李县尉，但是见王县丞已经死了，不觉手足无措，也只能拿着武器，呆呆旁观。而几个狱卒，却是熟悉地形，早就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只有顺子叔，拿着一根铁棒，站在我们身后。
　　李县尉整顿了内务，终于喘息过来，见了我们，冷笑一声，说道：“弟兄们，先将他们杀了，等下每人五两银子，美酒一坛！”
　　五两银子，美酒一坛——这个李县尉还真要这里当做山寨了，他自己在做山大王呢。冷笑一声，说道：“李县尉，你以为，能拿得下我们吗？”
　　还没有说话，却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了隐隐的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那是马队的声音！
　　一群人脸色骤变，李县尉厉声道：“快点动手，将尸体处理掉……”
　　于是立马有不怕死的三个士兵，冲上前来！
　　还没有冲到位置——却猛然倒在地上！
　　那是因为，有利箭从远处飞来，射中了他们！
　　而几乎同时，只听见“咻咻”声响，那是利箭破空的声音！
　　而几乎与利箭破空的声音响起同时，几道灰白色的人影，出现在我的面前，将我与蓝十三，护卫在中间——那正是皇帝派给我的十个护卫！
　　领头的护卫杨三，向我鞠躬道：“见过公子，公子受惊了！”又向蓝十三行礼，随即问道：“公子，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蓝十三冷哼了一声，说道：“不用容情！”
　　我急忙说道：“先将首恶拿下，其他……暂不追究！”
　　蓝十三皱眉，说道：“混战之中，谁能控制的准！”
　　我厉声说道：“尽量不要滥杀！”｜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卐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蓝十三还没有说话，却听见无数马蹄声响起来，那是一群铁甲士兵，将这个牢牢围住！一个粗莽的声音响起来：“玉大人，且看本将军给你出气！”
　　马蹄声已经整齐的落下，四周的士兵已经围成了半圆，而弓箭已经上弦，那马刀已经出鞘！
　　领头的那个将军，满脸都是笑容，蓝十三低声说道：“那是鄯州将军吴定国，之前我游侠天下的时候曾经见过。”
　　却见吴定国身边的一个黑衣年轻人，利索的窜下马来，向我拱手说道：“暗卫指挥使萧显华，见过玉大人。玉大人在此地出事，暗卫得到消息，当下不及禀告皇上，就先去鄯州城请来了吴将军。”｜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ぷ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原来如此，当下堆起一脸的笑容，说道：“见过萧大人、吴将军。多谢救命之恩。”
　　那吴定国带是一个豪爽的性子，大声笑道：“玉大人，其实这事情也怪下官不是，下官也知道鄯州县多有古怪，但是忙于边事，也不曾下重手，现在看来，竟然是大错特错了！幸好大人的护卫来往敏捷，竟然不成造成大错，是末将之幸！”当下疾声吩咐：“作乱之贼，不能放过！动手！”
　　真正的将军，命令之下，没有人能违抗。铮铮铮铮弓箭上弦的声音，铎铎铎铎利箭离弓的声音，咻咻咻咻利箭破空的声音，一齐响了起来！
　　利箭之下，县衙之内，将再无活口！｜饭饭小说论∩¤々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一时之间，不知想些什么，我厉声道：“且慢！”
　　可是，那些士兵——不是我的士兵！
　　吴定国将军看着我，嘴角含着笑意：“玉大人，您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咬牙说道：“请先命令住手！这么多人，不见得人人都有必死之罪……”
　　每个人都有生的权利，即使是犯罪者，每个人都有接受审判的权利！现在形势已经控制住，不是赶尽杀绝的时候！我咬牙，说道：“请你下令，暂时住手！”
　　吴定国将军的脸，慢慢的沉下来：“玉大人，您还年轻，您不晓得这其中的厉害！”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六章 今日交心（上）
　　我疾声说道：“愿闻其详……吴将军，请您吩咐，先住手！”
　　吴定国将军慢慢摇头，说道：“玉大人，这事情虽然与你有关，但是这些士兵，敢于暗杀上官，等于是作乱造反，我作为鄯州将军，难辞其咎。而现在，正是一鼓作气剿灭乱贼的时候！而且，玉大人，您该知道，这些乱党，他们都是本乡本土的人，如果现在能压下来，那就能压下来，如果现在不杀，关在监狱里，迟早要出问题！”
　　说话的功夫，惨呼声没有止息，地上已躺下十几具尸体！那李县尉瞪着血红的大眼睛，疾声吩咐：“杀杀杀……挡住，挡住，往那边冲去！”而更多的地方士兵，却已经慌乱得不行了，根本不知该如何行动！｜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他们惨叫着，他们嚎叫着，他们到处乱跑，想要找一个藏身之处——没有办法，他们中，有些人跑进了县衙大堂，有的人跑进了监狱——我看见，被杀的人里面，有狱卒，又刚刚跑出来的囚犯！
　　而吴定国将军的士兵，已经下马，组成队形，分成两路，缓慢的向县衙大堂与监狱推进！
　　在强大的屠杀机器面前，即便是彪悍无比的地方兵丁，也没有逃生的机会！
　　我摇头，痛苦的摇头，厉声说道：“他们应该先接受审判！”
　　吴定国将军厉声说道：“迟则生变！万一整个县城造反……”
　　我厉声道：“本官一力当之！”
　　吴定国冷笑了一声，说道：“本将军身为鄯州将军，守土有责！剿灭乱匪，本是将军的责任！”
　　我摇头，说道：“现在，将军弓箭在手，这些乱党，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吴将军，现在还要杀，那等于是……谋杀！”
　　吴定国将军沉下了脸孔，我蓦然之间想起了一件事——
　　顺子叔曾说过，这些士兵，会走上这样的一条路，与吴定国不发放军饷，有着直接关系！
　　也就是说，吴定国现在之所以要痛下杀手，一方面可能是如他自己所说，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吴定国要灭口！
　　地方士兵作乱，新上任的县令受惊，吴定国有责任。然而假如追究起地方兵丁为何作乱的原因这一条来，吴定国却是逃脱不了一个丢官弃职之罪！因为，正是他不给军饷，才直接导致了这样一个结果！
　　所以，吴定国一定要赶尽杀绝！
　　想到这里，浑身的冷汗冒出来……
　　如果我坚持一定要吴定国收受并将这些犯罪嫌疑人收监给予审判的话，那么，我与吴定国之间，算是闹翻了。即使我不上书弹劾吴定国，吴定国心中也会扎着一根刺。这根刺就是一个地雷，随时都有可能爆炸！｜饭饭小ㄆㄇ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吴定国是一方大员。边境将军，有着自由调动兵马的权力——如果树了他这样一个敌人，我随时都有可能成为砧板上的一片肉！
　　说起来复杂，其实想明白也就这样一瞬间。还没有说话，却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公子！”
　　目光不由定住，那边马背上，来的人，正是东门飘雪。他整个人都趴在马背上，两道粗大的绳索将他捆着，让他不至于摔下去。心中震撼，还来不及说话，东门已经急速说道：“听吴将军的！此地民风与普通地方民风不同，若是一味心慈手软只怕迟则生变！”
　　我看到了东门的眼神——那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几个士兵，马刀斩杀下去——中间那个人，正是顺子叔！
　　那个胡子花白的老人，眼睛看着我的方向，眼神之中的绝望——将我的心，刺破，戳穿，血，淋淋的冒出来，那是——提醒我，不是，控诉我的自私！
　　顺子叔本来是跟在我们旁边，那是最安全的位置——可是，他却跑出去了。我看见，顺子叔的脚底下，躺着一个人，那正是王大——
　　刚才，是看着王大被杀，顺子叔才冲出去！｜饭饭ɑńň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那个老人，那个地位卑微的老人，曾经在别人要欺侮我的时候帮助过我，那个老人，曾经絮絮叨叨的劝人向善，那个老人，曾经毫无保留的相信过我……
　　尽管相识才一个时辰的功夫，但是——我却曾将这个老人，当做父执一般的尊敬……
　　一瞬之间，头脑轰隆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也许是一时冲昏了头脑，我竟然就这样冲了出去，险而又险的，架住了两把正在向下劈的马刀！
　　但是，我手脚终究是慢了一步，还有两把马刀，我无法架住！
　　一把马刀劈进顺子叔的小腹，顺子叔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睛却看着我，眼神中的渴望与绝望，烧灼着我的心！
　　随即，那两把火，在风中颤栗了一下，熄灭了……｜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就在这瞬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厉声说道：“吴将军，此处是鄯州县，我以鄯城县县令的身份，前请您停止屠杀！这些在场的人，是否是叛逆，还要经过审判！”
　　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僵硬了。
　　我目光瞪着吴定国，吴定国的眼睛，也看着我。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之中，无声的交战！交战！
　　这世间也许不长，然而，让勇气散尽，事后的我，发发觉，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裳。
　　吴定国看着我，我眼神中的坚决让他——竟然有了一瞬之间的颓然。
　　四周的士兵，正在屠杀的士兵，也显然感受到了气氛的不一样——一瞬之间，几乎所有的人都住了手。周围的环境，就像是凝固了一般。
　　就在那瞬间，我听见吴定国朗声长笑：“既然玉大人坚持，那么本将军就依从玉大人一事！然而，玉大人少年气盛不懂事，将来不要后悔才好！”沉声命令：“将所有的人，都抓起来，如果再行反抗，格杀勿论！不行反抗，不许诛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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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闹，胡闹，胡闹！”尽管浑身站不住了，东门还是扶着轮椅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尖大骂：“你以为，这些县衙里的人，都是可怜人？这些人，能在这样的县衙里呆下来，十有八九都是坏东西！你保住这样一群东西……你真的是昏了头了！你不要告诉我，你进监狱之后，那些人都对你很客气？你……我真不知道怎么样骂你，你……怎么不听劝！”
　　东门是气得语无伦次了。也是，他一向将我当做学生，现在我却犯了这样的低级错误，他能不生气？脸上带着惭愧，我低声道：“只要这一百多人中，有一个是无辜的，我们就不该这样滥杀。”
　　“滥杀？吴定国将军是滥杀？谋杀上官，行同谋反！更何况与盗匪沆瀣一气，甚至与盗匪一样，去抢劫商旅！这是朝廷兵丁该有的做法？军中有法律，一旦出现伤及百姓的情况，这些士兵，全部坑杀！吴定国将军这般处理，完全合乎兵法！”
　　“完全合乎兵法——但是其中，或者还有被独善其身者！而且，刚才在现场的，还有囚犯……那些很可能是无辜的囚犯！还有……其中也许还有不至于死的人……在可以控制局面的情况下，对这样的叛兵……赶尽杀绝，我做不到。”｜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东门的脸都绿了：“公子，我的公子爷！你是书呆子，你是糊涂了！你难道不知道……你要在这里做官，你就必须与吴定国处好关系？你现在一见面就驳人家的面子……你会让人家怎么想？吴定国将军还是为了救你而来，你却为仇人与他争执！再说了……”深深吸了一口气，东门说道，“你该知道，我相信你这样一路查访过来，绝对知道，鄯州将军已经连续两年没有给鄯州县地方兵发饷！”
　　我咬牙：“原来你也知道。”
　　东门冷笑一声，说道：“这样大的事情，我会不知道？只要稍微长点耳朵的人，都会知道！唯一不知道的，就是上面而已！现在，吴定国还以为你不知道，但是你假如坚持审理这桩案子，坚持将李县尉经过公堂明审再明正典刑的话，吴定国——会怎么想？他会将你当做是想要挟制他，故意要与他作对，才会这样做！从今天开始，他就……会处处针对你！”
　　东门一边说着，眼睛再度逼近了我：“公子，我的公子，很多事情，是不能感情用事的。你必须遵守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你才进入官场，你必要要给自己多结交几个朋友！之前你对你的那些书生朋友，做得就非常好！但是现在，对你同僚，做错了，完全做错了！”
　　“为了与同僚处好关系，我必须用无辜者的生命做祭品？”我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的东门：“我曾经说过，我此生有一个梦想，那就是让这个世界的人，都能享有同等的权利，包括接受审判的权利！而现在，场面已经控制住，他们……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这样的情况下，我应该给予他们接受审判的权利，即使是十恶不赦的人，也应该有接受审判的权利！”
　　“可是，他们并非无辜者！”东门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你爱惜百姓，那是对的，你有仁者之心，那也是对的！但是这个仁者之心，并非是针对这样的暴徒！……我很失望，你……是非不分！你这叫滥用仁者之心，你再这样下去，你……无法在官场混下去！”
　　“如果我……连这个都做不到，那我——还在官场混什么？我混官场的目的是什么？”我的声音倔强而痛楚，“东门……假如我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你……还会跟着我么？”｜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假如你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我还会跟着你么？”东门喃喃自语，步履蹒跚，转身出去。“我必须出去，好好想想……这件事情，如何善后……东门声音，是如此的萧瑟，他的背影，是如此的苍凉。
　　我颓然坐下——我似乎越来越笨了，我甚至连与自己的幕僚之间的关系都处不好……我与东门之间，以经出现了这条裂缝。
　　不管我怎么修补，裂缝必将存在了。
　　我苦笑——这就是时代的壕沟？我……是不是将自己定位定太高了，我是不是该俯下身子，委屈自己的思想，让自己与这个时代，完美无缺的融合在一起？
　　不知不觉之间，泪流满面。
　　一个声音悠悠然响起来：“尘……你太倔强了。”那是十三的声音。
　　我转身：“十三，你也觉得……我错了吗？”
　　蓝十三站着，看着我，眼神温柔：“你没有错……东门没有错，大家都没有错。”
　　“没有错，没有错，你只会说这么几句话，没有错！”
　　不知怎么，我突然生气起来。语气尖刻的说出了这番话之后，随即又后悔。垂首，低声道：“我不需要你站在我身后，我希望……你站在我旁边！”
　　就在那瞬间，空气陡然之间僵硬了。蓝十三的手停留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好久，我才听到，蓝十三悠悠然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尘……我没法站在你旁边，我配不上你，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就会说这么几句话！”我咬牙，眼睛里已经没有泪光闪动，“我想明白了，我下定决心了！就在你出现在我的监牢里的那一刹那，我想明白了……十三，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历，我也不管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只知道，我需要你，我需要你掌心里的温度！答应我，站在我旁边，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力量……在我的眼睛里，十三，你就是神，我的守护神！”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说出这番羞人的话的。这样一番羞人的话语竟然说出口。用这个时代标准来看，我这样说话——似乎有些大逆不道，不是一个女孩子该说的话。
　　说完这句话，就有了一种死刑犯等候判决的茫然。
　　“尘……”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蓝十三的手，那只放在我肩膀上的僵硬的手，渐渐的柔软下来，渐渐的，有了熟悉的温度：“尘……你真的愿意，毫不保留的相信我？”｜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〤〥〦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能不相信你吗，十三？”我咬牙，牙齿已经在嘴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迹。“我上次这样对你……可是你依然没有离开我！你偷偷跟着我，保护着我，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的身边！我如果对你还不相信，那么，我还能相信谁？”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六章 今日交心（下）
　　“尘！”十三喃喃自语，“你的信任，我已经心满意足……我不能再祈求什么了，因为……我配不上你，你的身边，应该有天下最出色的男子！就像你说的，我只能做你的守护者，如果我……我不过是……你身边的一个小角色，我愿意做你的……”｜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不要你做什么守护者，我需要你站在……我身边！与我一起，面对面前的风雨，在我需要的时候，将你的肩膀借给我哭泣，在我需要的时候，将你的手递给我，给我力量……我不需要一个守护者，我需要的是……”需要的是什么，却突然说不出口了。
　　“尘。”蓝十三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说道：“我……身份卑微，我学识浅陋，我除了武功之外什么都及不上你——即使是武功，我将来也及不上你，我配不上你！”
　　“什么配不上，什么配不上？”我豁出去了——就在决定豁出去的一瞬间，我的头脑里，又掠过那张脸庞，那张带着皮皮笑意的脸庞——狠狠的将那张脸庞关进头脑的监牢，我酸声说道，“我以为，所谓配得上配不上，那都是外人的眼光！只要自己觉得……合适，只要自己心中坦然，那么别人的眼光，都可以不计较！”只要得到蓝十三的一句话，我立马就可以用替换的方法，将那张脸孔，遗忘掉，就像扔掉一块抹布一般，再也不想起。
　　“尘！……”蓝十三声音在颤抖，好久才说道：“尘，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我要逼你，我要逼你，我就是要逼你！”我的声音在颤抖，“不要告诉我，你愿意呆在我身边，就是想做我的守护者，没有其他的想法！那样的谎言，我……不信！”
　　“我……”蓝十三沉默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道：“我来到你身边……我只有一个想想法，那就是保护你。”
　　“我不信……就是为了保护我？难道你当日就以为，我一个青楼未来的小倌，能有多少敌人？会有很多人费尽心机来杀我？”
　　“尘……”蓝十三的声音凝滞了，好久才说道：“我承认我是有私心……但是，尘，对你，我……真的没有更多的想法。我只是……想要保护你，在很久之前，在你出生的那一刹那，就决定了我的守护者身份……”｜饭饭小说论坛huikyu *^_^*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狠狠的喘着气，“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当我决定不再怀疑你，当我决定全心全意信任你的时候，你还要这样……这样吞吞吐吐！我只要你一个承诺……只要你一句话！难道……”
　　后面的话，我说不下去了。眼泪又不争气的在眼眶子里打转。人家都说女追男，隔层纱。这层纱，怎么这么难以戳破呢？
　　我……还是第一次，这样丢脸的追男人！｜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这样丢脸追男人，如果还不能将男人追到手——那，真的是丢脸丢到家了！
　　“尘……我是想，我该告诉你了。”蓝十三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闷罐子里放出来的，“我是该告诉你了……就这样闷着，对你，对我，都不好。”
　　心猛然之间跳了起来，我简直要停住了呼吸：“十三，你决定要告诉我什么了吗？”
　　“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其实知道这些，对你，并没有好处。只是……有些东西，你……应该知道。”
　　“既然我应该知道，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我猛然之间，又生气起来，生气的背后，是隐约的绝望……是，绝望。
　　蓝十三说了，他来到我身边，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我的个人魅力……而是因为其他的一些原因。这一点认知，让我……有些……淡淡的绝望。
　　是的，绝望。在很多次，我曾梦想，蓝十三来到我身边，甘心为我束缚，甘心为我付出一切——那是因为我的魅力，举世无双。
　　可是，就在今天，就在这一刻，我才知道，这些，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蓝十三的嘴巴嗫嚅了一下，却还是没有开口。我急了，跺脚道：“你……到底要不要说！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说！”
　　说了两句，我才发觉自己语无伦次。蓝十三坐了下来，好久才说道：“我们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大街之上。但是，其实，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你。”
　　我看着蓝十三：“你是说，在这之前，你就一直在偷偷的观察我？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那是因为……你的母亲，尘。”｜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的母亲？”我面前掠过李素月的一张脸庞，那张饱含着母爱的脸庞——“你……认识我的母亲？”
　　蓝十三摇了摇头，好久才说道：“我不认识你的母亲。我的父亲认识你的母亲。……也许，你不知道，你的亲生母亲，并不是现在这一位。”
　　这个我知道。我面前又展开了那漫天的白雪，那猩红的鲜血……苦笑着摇头，蓝十三，他多半认错人了。他以为，我就是李素月的儿子玉同尘。继续摇头，我说道：“我的母亲……的确不是现在这一位。但是……你……不会弄错了？”
　　蓝十三摇头，说道：“我……怎么会弄错呢。当年，你的母亲雪地产子，我父亲是追杀你母亲的凶手……”
　　猛然之间，头脑轰隆隆的，我不能思考，不能呼吸！
　　蓝十三没有弄错，蓝十三……知道我是谁！
　　蓝十三没有将我当做李素月的女儿——他的父亲，是追杀我的娘亲的凶手！
　　我抓住了蓝十三的手，手指甲深深的扣进他的肉里：“你的父亲，是凶手……他……为什么要杀我的娘亲！这……与你来到我身边，有什么关系？”
　　蓝十三苦笑着摇头：“那时我已经十一岁了。我父亲……是一个杀手，专门接任务的杀手。那天他追上了你的母亲，你的母亲……用她那决然的行动，让我父亲震惊。就在你母亲的临终之前，我父亲……做出了决定，那就是……保护你，保护你一生平安……那是他的承诺，对一个非常伟大的母亲的承诺。”
　　“承诺……那个承诺，怎么就延续到了你的身上？”我已经发不出声音了，我逼迫自己要镇定，我要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弄清楚！
　　蓝十三的声音有些嘶哑，“我父亲做出承诺之，他要面对的，是来自自己的伙伴的绝杀。我的父亲，用自己的生命实践了他的承诺——因为欧阳十二的到来，我父亲没有当场死在那里，他回了家，将这个故事告诉我——他说，他这辈子，就亏欠了你的母亲。如果不是他的追杀，你的母亲……或者不至于走到这最后一步。”
　　“所以，你父亲将任务交给你？”｜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是的……我父亲说，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感觉到亏欠了你母亲……他要我找到你，然后……尽我的能力，守护着你——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息。我……就继承了我的父亲的名字，作为杀手，我们本来也没有名字……”
　　“就因为这样一个荒唐的理由……你就出现在我身边？”我的声音幽幽的，酸酸的，“你的父亲已经付出了生命，你没有必要继续下去。”
　　蓝十三苦笑着摇头：“你知道吗……侠客与杀手，有一样东西是一样的，那就是信守承诺。尽管是我父亲的誓言，我却一定要坚守下去，这是对你母亲的承诺，也是对我父亲的承诺。”
　　“就因为一个承诺……”我的心，不知怎么，空荡荡的一片，“就因为一个承诺——可是我还在胡思乱想，我在胡思乱想！”我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连我自己也……听不见。｜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心中的绝望一点点的上升——原来是这样！
　　杀手追杀，母亲剖腹，杀手幡然醒悟，立誓救人，誓言延续了十多年——多美好的传奇啊，只是——我心中，为什么不是味道呢？
　　“尘！”蓝十三的声音里，包含着深深的痛楚，“不单单是这样的……其实，你的文采，你的丰仪，你的谈吐——都是那样的——好，我其实——一直都觉得，父亲的那个决定——是我——一生的幸运！”
　　蓝十三的声音有些涩然，然而——他还是将话说出来了！
　　不知为什么，一瞬之间，又觉得心鲜活了——然而，鲜活的同时，心底，还是有一丝淡淡的遗憾。为什么？我说不清楚，说不明白。
　　“是你一生的幸运？”我喃喃的重复了一句，无意识的重复了一句。
　　“是的……我原先也决定，遵从父亲的遗愿，找到他亏欠的那个母亲的孩子，用我的能力去守护——但是我却没有决定，用我的生命去守护！只是没有想到——见了你之后，我竟然……竟然心甘情愿的，用我的生命，用我的一切去守护——即便被你误会，被你冷言冷语，被你怀疑——我也不愿意放弃！”蓝十三的声音，依然还是艰难的，但是他毕竟说出来了——说出来了！｜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抬着眼睛看着蓝十三。蓝十三的眼神——清澈而坚定，“父亲只要求我守护，而我，却决定用生命来守护——那是因为你，尘，你……不是一般的人！你值得！”
　　一刹那之间，欢喜弥漫上来，我用手，轻轻的抓住了蓝十三的手：“我值得你守护一生——那么，我值不值得，在你的心中，占据一个顶要紧的位置，我值不值得，让你站出来，站在我的身边？”
　　“我……”蓝十三话又停住了，片刻之后才说道：“尘，你不知道，我……自惭形秽，我……不配站在你身边。”
　　“什么配还是不配！”我打断了他的话，坚决的告诉他，“你……只问你的内心，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接受我？”
　　我豁出去了，我就这样问，十三，既然你心中并非无意，那么——就让我来主动！我要逼迫你做出决定，我要让你……直视着自己的内心！
　　“尘！”蓝十三声音里，带着一丝惴惴然，“可是，我——与你相差太远！”
　　“你与我……相差些什么？”我抬起眼睛问他。
　　“相差……太多了。”蓝十三的声音有些忐忐忑忑的，“我不会写诗，我不会作文，我……练武，也只是一个地神脉，我不懂的所谓的家国天下治理……我什么都不懂得，而现在，我的武艺，也远远及不上风行烈等人——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资格，站在你旁边？”
　　“我认为你有资格，你就有资格！”我大声叫起来，似乎在努力说服他，也在努力说服自己，“所谓的感情，不是靠着身份，不是靠着学识，不是靠着什么本事来支撑的！那只是一种感觉——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也愿意留在你身边，那就够了，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尘，你……不要胡思乱想！”蓝十三也大声叫起来，“尘！你知道的……当一个男人面对着一个女人，却发觉处处不及那个女人的时候……他会怎么想？”｜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ω)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蓝十三大声将话说完，我——怔住了。
　　像被电击打过一般，我——全身都麻木了。一时之间，头脑空白！
　　我忘记了，这是一个男权社会！这个社会，不兴女人比男人强！
　　蓝十三也发觉了自己的失态，他及时收住了自己的嗓门。低低的说话：“尘，原谅我，尘。我……真的配不上你。如果只是单纯的站在你身后，我有信心，我有绝对的信心。可是你要我站到你的旁边——我——我觉得——我不配。你应该去找更好的，你值得去找更好的。”
　　“你……容不下一个比你强的女人……”我终于看到我的心了，它浸在冰水里——那种寒冷，不单单是来自蓝十三，更是来自整个世界。“原来是这样……所以，你宁可站在我身后，用嫉妒的眼光看着与我亲近的男子，却……没有胆量站到我旁边来？”
　　“不是这样的，尘！”蓝十三痛苦的呜咽着，“给我时间——给我时间！我其实……并不嫉妒你与吴王亲近，并不嫉妒你与欧阳毅亲近……只是，你与他们，确实不适合！给我时间……我会努力……”蓝十三的声音在挣扎，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七章 大开杀戒（上）
　　“给你时间吗？”我幽幽的问。“在我看来，所谓适合不适合，只是心中的一种感觉——只是我没有想到，你……居然反应这么强烈。我们之间，看起来是真的不适合的。”我的声音，酸涩而痛楚——然而，痛楚之后，又是隐约的轻松。一种莫名的轻松——
　　“尘！”蓝十三声音在颤抖，“你……向来是云谈风轻的，你向来不将任何事情放在心上……因为你是天上的谪仙人，你……对这个世界，了解太少！你却不知道……”
　　“我不知道吗？”我轻轻的说道：“我……是不知道。很多事情，我想得太简单……我只是看着你对我好，我就有些一厢情愿……”
　　“不是的，尘，不是的，尘！”蓝十三语无伦次的重复着，“我是不是该将心剖给你看——我是不是该将心剖给你看，你才相信，我亲近你，我守在你身边，并不完全是因为父亲遗命！我说过，我很喜欢……我很喜欢父亲给我留下的这个命令……你不知道，在确定你的女子身份之后，我也曾好几个晚上偷偷傻笑，不能入眠……你不知道那个感觉，仿佛就是突然在大路上捡到五万两银子一般……”｜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蓝十三那慌乱的样子，让我的心微微的颤了一下，随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就像涟漪一般，荡漾开来。“你……真的很喜欢吗？”
　　“给我时间……给我时间。”蓝十三终于镇定下来，声音不再颤抖，他的眼睛看着我，镇定而倔强，那竟然是一种豁出去的倔强。那种倔强，让我的疼了一下，好久才说道：“十三，我不会再逼你。如果你不痛快，我……可以将今天的事情完全忘记。”
　　“尘……你不知道的，你逼我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很喜欢。”蓝十三轻轻说着，“刚开始的时候……你表现出来的，只是冰山的一角。那时候我还曾妄想，我能配得上你——所以，在那次你与萧北棠斗诗之前，我还曾想要……”
　　“还曾想要什么？”想起那日他的表现，我心不争气的跳动起来。
　　“还曾想要——将你拥在我的掌心里，就这样保护你一辈子……”蓝十三似乎鼓足了勇气，将话清晰的说了出来，“只是，我没有想到，就在那个上午，你表现出来的，让我自惭形秽……就在那个早上，你第一次让我感觉到，世界上有一种女人，她比男人更强，她应该站在男人的面前，接受无数人敬仰的目光……那天我才知道，你是值得我一辈子追随的太阳……我不能将你揉在掌心里，当成一颗珍珠。你不是一颗让人放在掌心里呵护的珍珠，任何人都遮掩不住你的光芒。所以……我……我知道，我只能站在你身后……”｜饭饭小说论坛huikyu^_^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是因为我太强……”我无意识的重复了一句。
　　“给我时间，给我时间……”蓝十三像是在发誓，就像是在叮嘱自己，“我一定能……克服这种……想头的，我一定能像以前一样……将你看做一个普通人……”
　　“十三……”我轻轻的叫唤着，心中充溢着感动——十三，他这样说，显然——是下了一个极大极大的决心。这样的言语，比山盟海誓更能打动人啊……
　　好久之后，我轻轻的说道：“我给你时间……”还有半句话没有说：我给你时间，等着你——排除你所有的心理障碍，来——爱我。
　　一瞬之间，心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幸福的感觉填满。这不是一句话，那是一句男人的承诺——关于我的未来，关于我的幸福的承诺。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另外一个男人的面庞再次挣脱了我的牢狱，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摇头，将那个男人的脸庞甩出脑海，猛然之间，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厉声说道：“十三，你的父亲既然是杀手之一，那么，你应该知道，当日的主谋是谁，我的母亲，又怎么会惹上杀身之祸！”
　　蓝十三脸色变了变，好久才说道：“尘……我说过，不希望你生活在仇恨里。”
　　“我……不一定会生活在仇恨里。”我的声音酸涩而痛楚，“但是，我娘亲用自己的死亡换取了我生的权利，我一定要知道，当日事情的真相！”
　　“我知道的不多。”蓝十三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我父亲告诉的并不多，而当时，我也还年幼。”
　　我倔强的看着他：“将你知道的，告诉我！”｜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只知道——雇佣我父亲的人，自称姓楚！当时我曾给他奉茶，见过一面。如果我记得不错，那——应该就是现在做宰相的那位！”
　　现在做宰相的那一位！一时之间，头脑轰隆隆的，一切——都似乎都已经清楚了！胡楚城——接二连三针对我的暗杀，不见得是出自太子爷，却一定与国舅爷脱不开关系。这种暗杀，不是因为我与吴王亲近，而是因为我的本身！或者说，是二十余年前旧案的余波！
　　我想起来了，我第一次被暗杀的时候，与吴王殿下的关系，并不算十分亲密。而我的表现，除了外貌上有些出色之外，我并没有表现出让人感觉到威胁的地方。
　　所以，当日东门的猜测，是错的。那是因为，东门并不清楚。｜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而现在，这一阵暗杀停止，一方面是因为皇帝，另一方面，估计是因为知道我对当年的事情一无所知……我轻声说了一句：“胡楚城？”
　　蓝十三点了点头。片刻之后才说道：“我不知道你母亲是如何得罪国舅爷的，让他们对你母亲……这样赶尽杀绝！但是我记得他右手上的一颗大红痣，粉嫩嫩的大红痣，记得很清楚！就在右手手腕的背面……如果你能证实这个人是谁，就能确定当日买凶杀人的是谁。”
　　我咬牙：“你确定，就是胡楚城？哦，不对！”
　　蓝十三问道：“怎么不对？”
　　我咬牙说道：“十六年前，正是国朝初定的时候，胡楚城作为开国功臣，书里士兵不少。这样的人，是杀一个孕妇，用得着买凶杀人？随便安排一队士兵，也就杀了！”
　　蓝十三沉默了片刻，说道：“这个我知道。你母亲——是入室高手。当时是不逊于欧阳十二的入室高手。”
　　我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我是天神脉，我的父亲是地神脉，那么，我的母亲定然是天神脉。母亲是天神脉，修炼成一个入室高手也不是什么难事。涩声道：“将要将一个不逊于欧阳十二的入室高手置于死地——那该有多少人？”
　　蓝十三说道：“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当时我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我……又没有你这么早熟。你母亲那是濒临生产，正是一个高手最虚弱的时候，那胡楚城就趁着这个时机动手。我父亲说，他们一路追杀，也是经过了好几天才得手……”声音慢慢低沉了下去，说道：“似乎路上还死了不少伙伴。当然最后，所有人都死在了欧阳十二与我父亲手中。”｜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随即想起母亲说过的一些事情，我疾声说道：“你可知道，那凶手……除了胡楚城之外，还有什么人？是不是胡楚城与其他人合作——买凶杀人？”
　　蓝十三摇头，说道：“这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就我所知，国舅爷当初也是一方军阀，手中有力量，这等事情——只是花几个钱而已，似乎用不着与其他人合作。再说，既然选择了暗杀，甚至没有调动军队，这事情总是越隐秘越好。”
　　“这事情越隐秘越好……”我咬牙说道：“我母亲到底是什么人，居然劳动一方大员暗杀？”说着话，心底的希冀，却一点一点的上升起来——也许，母亲弄错了，莲妃，与这件事情无关？｜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蓝十三说的有道理。既然是暗杀，又只是买凶杀人而已，这么几个钱，国舅爷实在没有必要与人合作。
　　这样想着，心底竟然又有了一点让我雀跃的东西——随即，我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不由又有几分惊惶，当下将这个念想生生的压下去，将那个人的面影，再次打入大牢，挂上一把大锁。
　　蓝十三摇头，说道：“我不清楚。后来我也曾游走江湖，也着意打听当年的事情，可是人海茫茫，又难以找到当年的人，一直没有什么进展。后来终于找到了你——这事情也就落下了。｜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国舅爷，胡楚城……”我慢慢咀嚼着这个名字，突然对蓝十三笑道：“你信不信，我有能力，将这位国舅爷，从那至高的位置上拉下来？”只有将他从那至高的位置上拉下来，我才能与那国舅爷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对话。
　　蓝十三目光凝注，好久才说道：“你要小心。不管怎样，我……总是站在你身后。”
　　我点头，声音温柔了下来：“我等着，等着你愿意站到我身边的那一天。”
　　蓝十三点头，我又说道：“不要苦了自己。”
　　蓝十三出去了，我坐下，对着镜子，微笑起来。随即，欢畅慢慢变成苦涩，然后——眼泪竟然不由自主的冒出来。
　　蓝十三——这就算定情了吗？
　　这就算定情了吗？
　　我得到了蓝十三的一句承诺，我也给了蓝十三一句承诺。这句承诺没有具体内容，但是不妨碍那是一句承诺……
　　只是，心为什么酸酸的呢？
　　蓝十三答应得——很艰难。他答应下来，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场战争。我……似乎是胜利了，但是这场胜利，却让我……心酸。
　　将这些杂念摒除，我高声吩咐：“如意，将我的官袍拿来，我……要审案了！”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七章 大开杀戒（中）
　　“果然是雷霆手段。”空善和尚将手中的奏折合上，递还给皇帝，微笑道，“恭喜皇上。”
　　“真想不到，真想不到！”朝堂之上很少喜怒形于色的皇帝陛下，居然兴奋得手舞足蹈。“朕还以为，这孩子太过于慈善。现在看来，这孩子……居然真的有雷霆手段！三天三夜，连审四十五桩案子，斩杀七十八人，发配苦役四十七人！先用暗访方法，取得着实证据，再用公开审理方法，威服众人！就这么几天功夫，就将鄯城县治理成铁桶一般！”
　　空善和尚微笑看着皇帝：“皇上今天来贫僧这里，就是为了向贫僧……介绍这个孩子？”他本来想要用“炫耀”两个字，话到嘴边，却又改成“介绍”。
　　
　　东方啸鸣哈哈大笑，说道：“这个皇帝做得……也实在不是滋味。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就是风宙，也渐渐将君臣之礼摆得越来越严谨了……”苦笑，“也只能在你这里，才能找到片刻的轻松。”
　　空善和尚摸着白胡子，笑道：“贫僧都想近日要出去走走了。”
　　东方啸鸣睁大了眼睛：“你……你居然也要走？你……居然想要朕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空善和尚哈哈大笑。
　　两人对话的地点，是大雁塔下的大慈恩寺后院的大树底下。大树洒下浓郁的树荫，大树底下一片阴凉。边上没有服侍的人，只要远处的屋檐底下，一个小和尚正在煮茶。茶水冒着袅袅的香气，衬托得周围的环境更加的安静祥和。
　　
　　很少有人知道，这里的一个老和尚，空善法师，是皇帝当年的谋士。只不过这个谋士，喜欢当和尚超过当军师，只愿意穿袈裟不愿意穿官袍，皇帝也无可奈何。
　　东方啸鸣着急的模样，空善不由大笑。好久才说道：“我听说，那孩子身边出现了一个瘸子，复姓东门。”
　　东方啸鸣点头，说道：“我知道……啊，你是说……”
　　空善笑了笑，说道：“东门……废太子殿下苦找了四五年找不到的东门，应该再度出山了。”
　　东方啸鸣站了起来，猛然怒道：“这个东门……坑了废太子还不算，还来坑这个孩子？”疾声说道：“和尚，你打算出门，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空善摇了摇头，说道：“皇上，贫僧倒也不认为是东门坑了废太子——说实话，皇帝陛下，贫僧想来，其实皇上还应该感谢这个东门。若不是他及时放手，当年事变，到底结局如何，还是难说。而且那废太子殿下，说实话，也不值得东门这样的人，为他卖命。东门这样的选择，贫僧倒也不认为是大错。”
　
　　东方啸鸣冷笑了一声，说道：“话不是这样说。为人臣子，应该忠于主子！主子有难，他居然逃跑……有这样的臣子？这可是为‘士’之道？”
　　空善摇头笑道：“当日事情，可为东门飘雪一世之羞——然而其人才华，却有可取之处。若是真心为那孩子效力，也就罢了。皇帝陛下可以将当日事情忽略不计。”
　　东方啸鸣冷笑一声，说道：“朕只怕他带坏了那个孩子。”
　　空善笑了笑，说道：“皇上难道对那个孩子还放心么。少年天才，人品又是世上一流……”
　　东方啸鸣一时语塞。空善看着皇帝陛下，片刻之后才说道：“贫僧想要问皇帝陛下，您……打算将这个孩子，摆在什么位置上？”

　　东方啸鸣一时语塞。片刻之后才说道：“这个孩子想要什么，朕就给他什么。朕……当年亏欠了他的母亲，朕就补偿给他。”
　　空善再次笑了笑，说道：“既然这样，皇上——又将这个国家放在什么位置上？”
　　东方啸鸣完全怔住。
　　空善淡淡的笑了笑，站了起来，绕着大树走了一圈，再次回到东方啸鸣的面前，站定：“皇帝陛下，您可知道，您必须做出选择了？”
　　
　　空善淡笑：“皇帝陛下，我知道，您一直在给太子磨刀。您磨刀的目的，是为了让太子殿下有足够的能力，将来对付那一位。为了给太子殿下磨刀，您将大皇子作为牺牲的对象，不知我说的是否正确？”空善笑容，依然是淡淡的，那是老狐狸的笑容：“皇帝陛下，你最爱那个孩子。如果您有心立皇长子殿下为太子，那就不会拒绝两个孩子交往。穷时结下的情谊是最难忘的，皇帝陛下却使用各种手段要将两人分开，就说明了皇帝陛下对皇长子殿下的态度。皇上并没有犁皇长子殿下做储群的意思。”
　　东方啸鸣完全怔住。好久才说道：“朕想不到，居然这个地方……让你看出了朕的本心。”
　　空善继续淡笑：“皇帝陛下这番行动，瞒过了太子，瞒过了莲妃娘娘，却瞒不过皇长子殿下。皇长子殿下是真正的聪明人，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知道自己不是您真正看中的人选，居然对您给出的暗示，当做——什么都不懂得，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结交官员，他假纨绔，京城之中，除了风行烈之外，他甚至没有十分交好的贵戚子弟……他用这样的手段，一点点的消除太子殿下的杀心，让太子殿下即便有杀心也没处使去。用这样的方法保全自己，实在是用心良苦。”
　　东方啸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片刻才说道：“朕以为，那个孩子不过是畏惧事情而已，不算聪明。”
　　
　　空善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将刘琬放到吴王殿下身边，任谁都要胡思乱想！您又将兵部尚书的女儿嫁给吴王殿下，给他举办了一个超级豪华的婚礼，然后将一个最能出商人的地方封给他——对着这样的情景，谁都要得意忘形揣度圣意。磨刀霍霍想要做好夺嫡的准备……可是吴王殿下，却借着救庆州一件事，成功的将晋州还给朝廷，再次向太子殿下表白自己的心迹……这样的吴王殿下，如果还不算聪明，天下就没有聪明人了。皇帝陛下，这世界上聪明人有两种，一种是像那个孩子一样，锋芒毕露，让整个天下不能小视；另一种就是吴王殿下这一种的，锋芒内敛，大智若愚。”
　　东方啸鸣重复了一句：“大智若愚？锋芒内敛？”
　　空善轻轻一笑，说道：“玉同尘出身卑贱，若是与吴王殿下这般内敛，只怕一辈子也就埋没风尘之中了。吴王殿下出身高贵，或是像玉同尘一般锋芒毕露咄咄逼人，只怕也要招人轻视。这叫情况不同，处理手段也不相同。皇帝陛下若是因此轻视吴王，那就错了。”
　　东方啸鸣沉吟道：“朕之前……居然轻视了这个孩子。”
　　空善道：“皇帝陛下是马上出身，最重杀伐。在皇帝陛下看来，天下之事，只要有杀伐手段，就能成功。所以，您还没有获得天下至高的这个位置，您就开始磨砺两个孩子。然而您却没有想过，现在这个天下，并不十分需要杀伐了。”
　　
　　东方啸鸣喃喃道：“不需要杀伐，那治理天下，需要什么？”
　　“治理天下，需要的是刚柔并济。皇帝陛下杀伐，就已经够了——天下需要休养生息，皇帝陛下。而上天送给您的那个孩子，正是您最好的人选。此后您用十年的时间，磨砺这个孩子，再用十年的时间，铺平他的宰相之路。二十年后，他就是上天送给大兴的最好的宰相，皇帝陛下。为了给这个孩子一个更好的究竟，您……应该改变主意了，皇帝陛下。”
　　“你……是要朕……易储？”
　　“如果你要天下太平，如果您想要保住这个孩子，就必须易储君。”空善摇头叹息，“皇帝陛下，太子殿下也很聪明。但是……他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往往容不下其他人比他聪明——这样人，做一个臣子，或者还可以，但是做一个人君，不行。”
　　空善的话让东方啸鸣不满：“为什么……就常青不行？”
　　
　　“他不知道内敛，皇帝陛下。”空善绕着大树踱步，“贫僧听说，在本届科举前夕，这位殿下曾经肆无忌惮进出礼部，观摩诸位考生，肆无忌惮的选拔他自己未来的班底……据说还在礼部，肆无忌惮的中伤玉同尘，丝毫不知道收敛，丝毫不顾在场人的看法意见——皇帝陛下，这样的君王，将来……能容忍一个比他聪明的人吗？将来……能容忍玉同尘吗？”
　　“朕……”东方啸鸣的声音里，终于有些痛楚了，“朕……能教常青收敛，能教常青学会容人……”
　　“皇帝陛下——”空善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好好想一想。贫僧……今天这样说话，已经是完全的逾越了。好在贫僧定然死在皇帝陛下前面，又无儿无女的，倒也不用担心。”
　　空善这样说话，却让一代雄主呆了呆，片刻之后才说道：“和尚，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朕……”
　　空善笑了笑，说道：“皇帝陛下……若是能定大皇子为太子，您的三个儿子，或者都能保全。若是定了二皇子——您的三个儿子，顶多留下一个。贫僧知道，作为臣子，不该与主子这样说话，但是……皇帝陛下，这事情，不得不说。”眼睛望着外面的天空，淡淡笑道，“皇帝陛下若无他事，从明后天开始，贫僧就想要去西方看看了。路上或者有空，贫僧会去看看那个孩子，去看看他的画……嗯，让那个孩子给贫僧画一轴行乐图，倒也不错——顺带看看那只东门狐狸，敲打他一番——但是，贫僧不知道，这辈子会不会回大兴，今天这番话，皇帝陛下就将它当做贫僧的临终遗言吧……”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七章 大开杀戒（下）
　　空善的话，却让东方啸鸣心中酸楚，涩声道：“和尚，你要去哪里？”
　　空善双手合十，含笑道：“皇帝陛下当然知道，贫僧此生，最想要的，就是去西天，瞻仰佛祖出生之地，或者……还能搬运回几本佛家经书……普度众生，普济世人。”
　　东方啸鸣涩声道：“可是，和尚你也曾说过，佛家其实不能救苍生，要救苍生，还要儒家，还要王道。”
　　空善悠悠然叹息了一声，说道：“可是现在，要靠儒家救众生，要靠王道救众生，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既然不能救众生，那就先救众心……将众人之心从地狱苦海中提拔，即便身在苦海，心得安宁，也算救了一半……所以，贫僧想要将佛家的经典，搬运一些回来……”
　　“和尚这还是济世救人之心。”东方啸鸣合十还礼，说道，“朕多派人与您一起前往。”

　　“千万别。”空善微笑道，“贫僧其实也有一番历劫超度自己的意思。贫僧前半生，跟随皇帝陛下，所犯下的罪孽，实在太多。若能立下这等功德，将来死后，也不大会畏惧十八层地狱了。”
　　东方啸鸣心中恻然，好久才说道：“朕以为，你崇尚儒家，崇尚杀伐之道。”
　　“所谓袈裟，不过是羊皮而已？”空善微微笑道：“皇上错了……贫僧若不信奉佛家，又怎么会进入空门？”看了看太阳，说道，“言尽于此，皇帝陛下，您出宫时日已久，应该回去了。”
　　……
　　杀伐并非王道，然而现在鄯城县的形势，必须靠杀伐。
　　县城东面的空地上，血，已经将土地染得通红。就在这里，我已经杀了五天人了。
　　就在这片空地上，我搭了一个凉棚。就在凉棚下面，当场接受百姓的投诉，当场审理案子，若是证据确凿的，立即一个字：杀！
　
　　当场就杀！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杀！
　　我的脸上，依然是云淡风轻的笑容。我知道，这样的笑容，一定会将我的冷血名声传扬得很远。然而，我依然云淡风轻的笑着，将冷酷扮演到底。即便两颊的肉都已经笑得生疼直到麻木，还是笑。没有办法，我是最好的演员，我可以在一瞬之前扮演和蔼可亲的好老师形象，我也可以在一瞬之后成为凶神恶煞。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将这条路走到底。
　　审理现场的外面，我让士兵拉出了一条白线。围观的百姓就在白线之外看。五天来，白线之外，不知流下了多少呕吐物，也不知留下了多少敬畏的眼神。
　　吴定国将军抱着双手，坐在凉棚下面，一边喝水，一边往这边看。
　　在公开审美之前的晚上，我前去邀请他，并告诉他在凉棚底下设置了位置。他哈哈一笑，说道：“这是鄯城县内务，应该有鄯城县自己处理——本将军只能管军事，不能管这些了……”
　　我笑，笑得非常诚恳：“这事情虽然是鄯城县内务，不过将军作为一州军事元首，对这样的军事事件，也有权过问是不是？玉同尘到底年轻，不熟悉军法，不能管这些了……”
　　我笑得很诚恳，吴定国眼睛盯着我，似乎在揣摩我的真心。片刻之后才说道：“既然玉状元诚心邀请，本将军就……逾越了。”
　
　　听他这样说话，我不由笑起来，非常真诚非常欣慰的笑起来，说道：“将军……一定要来。玉同尘年轻，昨天做事粗疏莽撞，结果让事情演变成现在这般模样。如果将军愿意原谅，就请接下来的审理之中，多多提点玉同尘……”
　　我的谦卑态度终于让吴定国心情大悦，笑道：“玉状元那时是因为总善心肠，因此才做错了事情……不过也不算什么……本将军明日必到。”
　　就这样，按照东门飘雪的教导，我终于用最卑微的态度求的吴定国的原谅。在这之后的审案之中，我并没有提起当日的军饷问题，也不许下面的囚犯，再提军饷问题。简单来说，我用最简单的手段，向吴定国表白了我的心迹。
　　只剩下最后一个人没有审理了——那边，士兵已经将李县尉押上前来。
　　也不拍惊堂木。看着李县尉，淡淡一笑：“李县尉，你可知罪？”
　　李县尉看着我，透过我看着我身侧的吴定国，眼睛之中流露出怨委的神色：“我是有罪，我不该想要杀你！但是我也有功！有功！”
　　我淡淡一笑：“你有什么功劳？身为朝廷官员，指使下属抢劫，谋杀上官，这算功劳？”
　　
　　李县尉厉声道：“如若没有我大力支撑，这鄯城县三百兵丁，早就谋反了！鄯城县能保住这样的形势，我身为县尉，功不可没！”
　　我淡淡笑：“何以证明？如今鄯城县的地方兵丁，与谋反又有何异？”
　　李县尉怨委的目光盯紧了吴定国，厉声说道：“我……不算有功，但是我要检举！检举吴定国，为了私人恩怨，连续三年，不给鄯城县兵丁，发放军饷……”
　　一句话落下，四周的空气……凝固了。
　　李县尉将这事情捅出来了——还是捅出来了！
　　吴定国的目光就凝固在我身上——
　　我手头没有任何可用之兵，所有的兵都来自吴定国。在我组建了自己的地方兵丁之前，我不能与吴定国翻脸！
　　不但不能与吴定国翻脸，我还要预防着吴定国与我翻脸！
　
　　一旦将李县尉将事情说出来，就是我不想与吴定国翻脸，吴定国也要与我翻脸！
　　现在整个县城都控制在吴定国手中。
　　吴定国如果要与我翻脸，杀了我灭口顺带在县城里制造一出血案并且随便制造了一点什么鄯城县暴乱杀了县令的鬼话，估计朝廷也只能无可奈何！
　　当然，吴定国不见得会做这样的事情——暴民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杀人，而且是杀了状元县令，他不丢官弃职也要蜕三成皮。
　　然而我不能赌，我输不起！
　　就在那一瞬间，冷汗湿透了衣服！
　　吴定国的目光就定在我的悲伤，简直要将我的后背烧焦，烧出一个洞来。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我打定了主意。
　　我的笑容不改：“李县尉，果然有这样的事情？”
　　李县尉现在是要拼命多拉一个人下水，或者是想要将我也一起算计了，声嘶力竭的乱叫：“当然是！当然是！现在还有帐可查……”
　　“大胆！”蓦然之间，我一声厉喝：“你死到临头，还想攀诬不成？既然有三年未发军饷，那么着三年来，你可曾将事务向任何有司报告？既然不曾向有司报告，就说明这三年来未有其事，你却在这关口胡乱攀诬，那就是罪上加罪！”
　　李县尉厉声道：“未曾向有司报告，那是因为报告也无门！大人若是要公报私仇……小人也无话可说！”
　　冷笑一声，说道：“公报私仇？本官哪里用得着公报私仇？就这些附近商旅控诉你的案件，就足以将你凌迟处死！身为朝廷命官，竟然驱兵为匪，这样的行为，足以让你死上十八次！”站起来，靠近李县尉，低声冷笑道：“昨天县尉一场混战，多处失火。你所谓的当日账目，已经烧毁了……所以，县尉大人，您就别指望着账目了。”
　　其实，县衙是有些地方失火，但是李县尉的账目却不见得被烧了。这样说话，不过是想要叫李县尉绝望——另外一个目的，是说给上座的吴定国听的。吴定国距离不远，我声音虽然轻，他却必能听见。果然，我一句话落下，吴定国的脸上，就浮现出了笑容。

　　李县尉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的光芒，厉声说道，“你们这是……官官相护！”
　　我淡淡一笑，“临死攀诬，不足为证。身为命官，却驱士兵为盗贼，甚至谋杀上官，这罪你可认了？”
　　李县尉冷笑了一声，说道：“认了又如何？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过是比我大上一级而已，你无权定我的死罪！玉大人，赶紧将我案子送到刑部去吧——你也可以早点从这个漩涡里脱身！”
　　李县尉说的，正是大兴朝的国法。为了预防地方官吏之间由于恩怨冲突而发生的公报和私仇现象，同一个地方的官吏，至少要大上三级还有审判权。即使有审判权，也没有死刑执行的权利。这些犯罪的官员，必须送到京师刑部去，再行审理，由刑部确定是否判处死刑。
　　现在我鄯城县情况特殊，我一边审案，一边已经将情况报告给朝廷。靠着皇帝陛下对我的宠爱，朝廷批文昨天已经下达，我可以直接审理李县尉。然而——我毕竟没有死刑权！
　　我没有死刑权，没有死刑权——那就意味着——迟则生变！
　　冷汗再度湿透了衣服，眼睛却不自觉的看向东门。东门坐在轮椅上，作为我的幕僚，他与欧阳毅一样留在我身边，只不过欧阳毅是站着，他却是坐在边上。等闲不开口，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谨慎的悄声提醒我一两句。现在，我却不由自主的将眼睛投向他。
　　
　　东门向我缓慢而坚决的点了一下头。
　　我看懂了那个眼神，那个眼神是说：当机立断。
　　昨天夜里与东门谈论过今天可能会出现的情况。东门给我的建议是：当场斩杀！
　　将可能会造成事故的李县尉当场斩杀！
　　当然，我不能无缘无故斩杀一个八品县尉。所以，东门给我的计谋是：用言语激怒李县尉，让李县尉口不择言甚至给李县尉暴起伤人的机会……然后，趁机斩杀！
　　在这样的场合下斩杀，李县尉又是罪有应得，朝廷刑部，也找不出错误来！
　　只是——这样的斩杀，等同于谋杀！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八章 玉面阎罗（上）
　　在这样的场合下斩杀，李县尉又是罪有应得，朝廷刑部，也找不出错误来！
　　只是——这样的斩杀，等同于谋杀！
　　李县尉是罪有应得。是应该明正典刑。然而，同样是死，明正典刑是一回事，这样算计杀害是另外一回事！
　　就为了我的前程，为了我个人的利益，我……可以使用卑鄙？
　　一个晚上，难以决断——而现在，却到了应该决断的时候！
　　东门声音响在我耳边：“公子，你已经错过一次了，你不能错第二次！趁着与吴定国将军关系修复的时候，当机立断，将祸根铲除，才能保住平安！再说，您的平安也不是一个人的平安，如果吴定国要对您动手，一定会借着盗匪的借口——到时候，您害了的，不止您一个人！非常之际，就该使用诡道——就像战场之上一样，没有道理可讲！”|饭ㄕ饭ㄩ小ㄠ说ㄙ论ㄌ坛☆☆☆☆手ㄧ打，转ㄔ载ㄤ请ㄐ注ㄛ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ｏｍ|
　　“官场就是战场。官场或者比战场更为冷酷无情。您学过兵法，您也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不是您迟疑的时候！”
　　不是我迟疑的时候！
　　迟就害人！
　　脑子轰隆隆作响，就在对上东门眼神的一瞬之间，我定下了主意！
　　李县尉是罪有应得——现在的李县尉，也是怀着一股阴冷的心思！与狼共舞的时候，实在行不得所谓的君子之道！
　　心……却痛苦的蜷缩在一起。尽管心已经蜷缩在一起，我面上却依然是微笑——那是因为，这一阵，卑鄙的事情见得多了，我的灵魂，也一点一点的被染黑！
　　然而——我告诉自己，我必须坚守我的底线，我不能将这些卑鄙看做理所当然，我可以学会卑鄙，然而——我绝对不能将卑鄙当做我的常态！
　　心痛苦蜷缩的时候，我知道我已经输了，在这个世界面前，我输得一塌糊涂。
　　绕着李县尉走了一圈，目光转向边上的欧阳毅，淡淡笑道：“李县尉说起来，似乎是煞有介事的样子。你这几天帮着整理县衙的废墟，你可发现过李县尉所谓的那些大不了的账本？”
　　一句话落下，李县尉脸上，竟然露出了溺水之人抓到一根稻草的狂喜；而吴定国的手，却已经摁在了剑柄之上，青筋暴起！|饭μ饭ψ小ρ说η论ρ坛☆☆☆☆手δ打，转υ载ο请ζ注ζ明ＷＷＷ.ｆfＴｘｔ.Ｃｏｍ|
　　欧阳毅站了起来，说道：“回大人。李县尉所说的账目，在下没有找到。不过在下确实找到了一本所谓的账目，上面清楚的记载了这三年来军饷的去向。”
　　李县尉与吴定国的眼睛，都定在了欧阳毅的身上！
　　我点头，说道：“这些军饷，去了哪里？”
　　欧阳毅已经从身边的一堆书册里翻出了两本脏兮兮烂乎乎的东西：“回大人，这就是了。大人请过目。”
　　我一笑，说道：“你且先说，这账目里可看出什么问题来了？”
　　欧阳毅一脸的严肃认真：“回大人，账目上记载，三年来，这些军饷，都被李县尉送给了黑石山！”
　　一句话落下，四周寂静无声！边上听案的百姓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只知道李县尉贪污了军饷而已；还有一些稍微明白一些的，当下厉声叫起来：“难怪这些年黑石山倒是向县尉大人送年礼，原来那都是朝廷的军饷……”
　　李县尉再也忍不住，厉声叫道：“不是的！不是的！你们——伪造证据，空口诬赖！你……玉同尘，你……不得好死！……你……”身子往前一窜，想要去抢夺欧阳毅手中的账本，厉声说道：“那……账目，都是假的……玉同尘，我要杀了你……”
　　我正等着这句话，等着他的行动！
　　他的身子一窜，欧阳毅手中的剑已经出鞘。可是我的动作更快——在欧阳毅的剑还没有挥下之前，我的身子一侧，已经出现在李县尉的面前。只是我的动作看起来不是非常明显，倒是像李县尉像我扑过来一般。
　　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东门已经厉声叫起来：“犯人……想要刺杀玉大人！”
　　东门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李县尉已经明白过来，他疾声说道：“我不……”
　　可是，迟了。|饭н饭с小п说ц论э坛☆☆☆☆手в打，转ё载у请ю注б明ＷＷＷ.ffｔxｔ.Ｃｏｍ|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长剑已经出鞘。果断的出鞘！
　　我从来没有想过，不在战场上，我杀人……也会如此，不加犹疑！
　　剑尖，对上了李县尉的胸膛。
　　李县尉的身子，扑上了我的长剑。剑锋从他的前胸进入，从他的后背透出，随着血槽，鲜血淋漓而下，将我的胳膊手臂，全部濡湿，而后，在我的手肘地方，滴答滴答流下来，落在我的脚背上。
　　李县尉的眼睛，死死的钉在我的脸上——就在那一瞬间，我几乎感觉到，我的脸上，被他的目光钉出一个洞来。
　　李县尉已经死了，死透了，他的眼睛——依然钉在我的脸上。
　　我吸了一口气，手腕震动，将李县尉的尸体，像扔死鱼一样，甩在地上。淡淡一笑，大声说道：“如此重罪，居然还敢反咬上官，居然还敢袭击上官！死不足惜！”
　　就在那瞬间，我看见吴定国脸上掠过一丝——满意的笑容，随即，是一抹深思的表情。
　　我看见，周围的百姓，看着我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畏。
　　鄯城县秩序已经逐渐恢复。留下一百士兵帮我整顿秩序，吴定国就要返回鄯州。
　　就在这几天，玉同尘除了“文曲星下凡”这个让人崇拜的身份之外，又多另一个让人畏惧的称号：“玉面阎罗”。尽管也有懂事的百姓一直在辩解这样的做法已经是最慈悲的做法，也有死里逃生的县衙衙役辩解说当日是我在吴定国刀剑下救下了绝大多数人，但是连续五天冷面公审，连续五天笑脸杀人，尤其是亲手杀人那一幕，还是将我的玉面阎罗名声，传了出去。
　　听到这样的传言，也只能笑上一笑。这是闲话。
　　县衙虽然破败，但是也经过了简单修缮，于是在县衙后面的小院子里的树荫下，摆下了一桌简单的酒宴，给吴定国践行。|饭ō饭ǎ小ǐ说ù论ú坛☆☆☆☆手ì打，转ě载ǚ请ǒ注ǘ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oｍ|
　　毕竟，是吴定国救了我的性命。
　　吴定国看着我，似笑非笑：“状元郎好手段，居然以七品官斩杀八品官。”
　　对着吴定国的目光，我淡淡笑：“将军不需要多疑虑。下官也知道，为官之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李县尉如果送进京师，进了刑部，又不知会惹起多少事端来。如此鄯城县才经历这样一场变故，实在不能再承受其他变故了。再说，将军清白，天下皆知，岂容人如此污蔑，寒了天下人之心？”
　　吴定国哈哈一笑，说道：“状元郎好尖利的牙齿。”
　　我端起酒杯，淡淡笑道：“将军救命之恩，不敢忘怀，先敬将军一杯。”岔开话题。
　　吴定国哈哈一笑，说道：“好说，好说……听闻状元郎文采，举世无双，今日离别之际，能否作诗一首，略略增加一点我莽汉脸上的荣光？”
　　吴定国一句话说出来，我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凝固。
　　吴定国的要求不高。大兴皇朝，最崇尚的是辞采风流，即便是贩夫走卒，天涯歌女，识几个字的，也经常交流两首诗。饯别之际，更是成了写诗炫诗的最好时机。
　　与我这样的大才子交往，临行之际，不向我要一首诗，那实在也说不过去。如果要了这首诗，将来就有了吹牛的本钱。|饭み饭そ小そ说ふ论へ坛☆☆☆☆手は打，转つ载に请み注み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ｏm|
　　只是现在形势不相同。我与吴定国之间，与真正的朋友之交，相差颇大。我知道吴定国此人，知道他与鄯城县兵丁缺饷一事，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这样的一个人，说不定是贪墨之徒。即便不是贪墨之徒，这件案子，也肯定不简单。
　　我能送诗给他吗？
　　虽然说，大兴皇朝的才子们之间，相互唱和相互送诗的情景很常见，但是我的身份不同，我的赠诗，就能代表着我对他的不同一般的亲近态度。这种态度，对吴定国将来，说不定有影响。这也罢了。关键是——作为一个政治家，我这样急不可耐的向吴定国表白了我的亲近态度，万一吴定国贪墨事发，如何？
　　天下的人都会笑话我，不少人都会疑虑我是否从吴定国的贪墨事件中得到了好处！
　　再说，我心底其实也隐隐藏着一个愿望，那就是——查清当日的军饷事件！
　　如果查清楚吴定国果然大规模贪墨的话，为了大兴皇朝边关的稳定，我不能无所作为。如果我开口检举吴定国的话，今天的这首诗，就将成为我的过失甚至我人品上的瑕疵。当日赠送诗歌，过一阵却将人置于死地，不论事情的是非曲直，在有心人的操作下，这就能成为“反复无常”“口蜜腹剑”的罪证。如果我在政治上没有任何野心，这些罪证也不算什么，但是假如我想成为这个国家改革的主导人物，这样的罪证就足以将我打落尘埃。为了我的前程，这些事情上，我一定要谨言慎行。
　　我现在与吴定国把酒言欢，那没有关系，因为这样的事情，可以说是公务上往来，语言上虚与委蛇，根本没有多大的影响。但是假如留下诗歌，留下笔墨证据，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不能给吴定国诗。
　　然而，不给？|饭ノ饭ハ小ョ说ス论フ坛☆☆☆☆手シ打，住≌载シ请メ注モ明ＷＷＷ.ffＴｘｔ.cｏｍ|
　　我现在，还是吴定国砧板上的鱼肉。
　　一瞬之间，头脑电转，我笑了一笑，说道：“当日曾经誓言不再作诗，后来庆州城下，不得已破了誓言。后来因为所谓的诗谶谣言，又给皇帝陛下训斥了一顿，当时也唯唯诺诺，答应皇帝陛下，此生不再作诗。将军厚意，却不能形于诗词了……”
　　吴定国眼皮子微微一跳，笑道：“本想沾点状元公的文气，却不想状元公惜墨如金。”
　　看着吴定国的表情，我就知道了，吴定国提出要诗，绝对不是顺口要求，他是要借这件事情——试探我的心思！
　　借助这首诗，将我绑在他的船上！让我不能轻易动他！
　　是的，现在他尽管掌握着鄯州，掌握着鄯城县，但是他不能轻易与我破脸，不能轻易动我。那是因为，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县令，我是一个史无前例的状元县令，而且是双料状元县令！而且，是传说中的天子宠臣！
　　动了我这样一个状元县令，他也要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
　　不能动我，却又不能安心——因为，我对他的不法之事，一定肚中有数！
　　所以，要借助这一首诗，给自己加一道保险锁——保证我不敢轻易动他的保险锁！
　　如果我不能给他这道保险锁，他就不能心安。他不能心安，我的安全也不算十分保证！
　　心念电转，含笑道：“因为圣命在先，下官是不敢赠送诗歌了。不过与将军相见投缘，又蒙将军救命之恩，如此分别在即，若无一物相赠，下官却也心中不安。如果将军不嫌弃，就赠送将军一幅画，如何？”
　　吴定国眼皮子再度跳了跳，眼睛里却终于露出一丝喜悦的光芒来，笑道：“也曾听说状元公作画，世上无双。”|饭《饭〗小々说【论』坛☆☆☆☆手】打，转［载々请［注〈明ＷＷＷ.ffＴxｔ.Ｃｏｍ|
　　这样一个马屁，却是受不了，当下笑道：“将军夸赞了。不过是信笔涂鸦罢了。”当下吩咐香墨将酒席撤了，准备笔墨。不一会，将纸铺开，又摊开了大墨盒，将大中小十二支毛笔铺开。
　　掂起一支笔，沉吟了片刻，手就下去了。
　　我画的是九曲黄河，边塞关山。黄河蜿蜒咆哮，关山壁立千重。用的是山水写意手法，不过片刻就已经完工。现在正是夏天，墨汁干得非常快，不过片刻就干了，当下将画收起，双手递给吴定国。
　　吴定国大笑道：“状元公笔力，果然与寻常画工不同，这山水就有一种挺拔之气……嗯，状元公，你还未曾落款呢。”
　　我笑着接过，说道：“倒是忘了。”知道自己躲不过，当下将画再次摊开，沉吟了片刻，就写了一句话：江山如此多娇。又在下面做了注解：边塞守土，见吴定国将军，共议守土之责，遂作此图。
　　吴定国哈哈大笑，道：“有了这幅画，吴某脸上，顿时增加光彩了。”终于得到了一个保证，他脸上的笑容也真正欢畅起来。
　　我也哈哈一笑，说道：“将军不嫌弃就好。”见他不挑毛病，当下才放心下来。这张画的落款，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是我却在其中，表明了几点：我与吴定国是公事之交，至于私人交情，不好意思，没有；我作这幅画不是送给吴定国的，只不过是感慨国事而已……
　　所以，即便将来有个万一，这幅画也不能让我束手束脚。
　　当下含笑将吴定国送走，浑身却像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香墨心疼的过来，扶着我回到书房，安顿坐下，说道：“公子，这几天将你累坏了……”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没办法，尔虞我诈的日子还有着呢……”扭了扭头，对香墨道：“帮我揉揉肩膀。”
　　香墨笑道：“我可不会揉肩膀，将你揉疼了别怪我。”当下走到我身后，狠狠地捏起我脖子上的肉来。
　　果然很疼。我呲牙咧嘴道：“好香墨！你下手这么狠，以后给老公揉肩膀，你也这样杀猪不成？”
　　香墨嗤笑了一声，说道：“嫁人？男人的事情，咱也不想了……”
　　我突然来了逗丫鬟的兴致：“你这次回来，还没有与欧阳毅见过面吧——人家都救了你的命，你好歹也做一点体己的东西，送上门去，表示感谢了一下……”
　　香墨的手上蓦然又加重了，低声叫道：“公子！”
　　这下丫头在示威呢。叹了一口气，说道：“他……知道你是女的了，就一点表示都没有？”
　　香墨淡淡说道：“能说什么呢，我是公子的人，是公子的丫鬟。”
　　香墨那故作镇定的言语，让我抓到了一点什么，当下含笑道：“觉得抱怨了么？不用抱怨，欧阳毅是我的人，赏赐他一个丫鬟暖床，那也没有什么。”
　　香墨手又狠狠捏了我一把：“作死呢，我的公子爷！我是你的丫鬟……在别人眼睛里看来，我就是你的洗脚水呢，你也拿来送给你的幕僚？”
　　我哇哇大叫道：“香墨，你真的想要杀了你家公子爷？”扭头笑道：“其实说得也是。东门也好，欧阳也好，都是壮年未婚的。身边少了两个服侍的人，的确不妥当——我明天就安排如意去看看，买两个好人家的女儿，给他们做贴身丫鬟——嗯，其实买两个妾送给他们也行。”
　　香墨哼哼了两下，将手抽回，冷笑道：“公子爷，您爱怎么作弄就怎么作弄罢。反正天下也多得是没爹没娘的可怜女子，本来就没有身份没有地位，被人当做礼物，也是正经。”
　　香墨这样说话，倒是让我心绵软了一下，再也没有作弄香墨的心思，叹气说道：“说正经的。香墨，欧阳毅倒是一个正经的好男子，若是你有心，公子就给你找机会。”
　　香墨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别急着将我嫁出去。我也不过比你大几个月而已，不急。好歹等你风风光光做了宰相，房子里藏了好几个面首，我也有空尝尝鲜，那时候再说吧……”
　　香墨的话虽然调皮，但是那话音里的沉重味道却让我压抑得喘不过起来，低声说道：“香墨，何必……耗费一生的光阴，在你家公子身上？”
　　香墨冷哼了一声，说道：“只要你给我的工钱够优厚，我就再多呆几年又有什么关系？啊……公子爷，你们夫妇还差我一年的工钱！”
　　我目瞪口呆。片刻才叹气说道：“说起来，我还真的是亏待你了……”
　　香墨悠悠叹息了一声，说道：“公子……我知道你的心思很大。我的心思虽然不大，但是我也知道，你身边是少不了人的。你既然想要为这个大心思耗费十年二十年的光阴，我也少不了陪着你耗着。没办法——谁叫我死心眼呢。”|饭㈣饭⑹小㈧说㈢论㈡坛☆☆☆☆手Ⅴ打，转Ⅴ载⑹请㈥注⑶明ＷＷＷ.fｆＴｘｔ.Ｃｏｍ|
　　香墨的一番话说得我想哭，好久才说道：“香墨，谢谢你。”
　　香墨哂笑了一声，说道：“谢什么，我只指望，将来公子您出人头地了，有公子您这个例子在，天下的好女子……也少几个任人欺凌任人拐卖的小妾奴婢什么的。”
　　我的手，握着香墨的手，只感觉掌心里全是温暖的温度。好久才说道：“我真想不到，我……居然有这么幸运！”
　　振作起来，笑道：“你给我准备笔墨，我要写信！”
　　香墨笑道：“写给谁？”
　　我轻轻一笑：“写给吴王殿下……”
　　香墨怔住：“写给吴王殿下？你不是说，从此之后……再不相见？”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八章 玉面阎罗（下）
　　我朗声大笑起来，说道：“香墨，我今天才明白，原来之前，我是错了！”
　　香墨怔住：“错了，错了？”|饭×饭－小∠说∫论∩坛☆☆☆☆手∏打，转∥载∑请∩注∨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ｏｍ|
　　我扬声大笑道：“是的，错了！之前的我，竟然是大错特错了！十多年前的事情也许与莲妃有关，我与吴王殿下之间，是不应该有私情。以免伤了娘亲在天之灵！——然而，不见面，不该有私情，却不妨碍我与吴王殿下做参谋！——再说了，最紧要的，我要查清当年的事情，我就必须在吴王殿下与太子爷之间周旋！”
　　“公子！”香墨陡然之间变了脸色，急速说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很危险……非常危险！你不能拿自己开玩笑……您……还是安安心心做您的县令老爷……”
　　“得到了十三给我的这样的消息，我还能安心做我的县太爷吗？”我凝视着香墨，“蓝十三给我的消息，当年的主使者，多半就是国舅爷。也就是说，即便现在有皇帝陛下罩着，我能安心做我的县太爷的话，那将来呢……将来，这位国舅爷，一定容不下我。这场战斗，是一定要打的，只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
　　“可是……”香墨紧张的语无伦次，“可是，那种事情，那种战斗……”
　　“那种战斗？”我轻轻笑了一声，说道：“很危险，是非常危险。但是我知道，如果我坐着等，等二十年，三十年，我将等不到任何机会——因为，皇帝陛下，其实根本看不起吴王殿下！他之所以给吴王殿下做出种种宠爱的姿态，不过是想要吴王殿下参与夺嫡，给太子殿下磨刀而已！而现在……刀尖上的舞蹈，尽管看起来危险，但是——有吴王殿下这个同盟军，危险其实有限！”
　　“吴王殿下……”香墨嗫嚅着开口，“吴王殿下看起来，好像不是一个……”
　　“好像不是一个很能干的人？好像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我淡淡笑：“香墨，你错了。吴王殿下是很聪明的人，也是一个很能干的人……这天底下，比他聪明比他能干的人其实不多了……”
　　香墨完全怔住，说道：“公子，您……糊涂了吗？”
　　“没有糊涂，没有糊涂！”我大笑起来，“香墨，吴王殿下至少有两重保护自己的面具！第一重，是他的纨绔，第二重，是他的怯懦！当然，有纨绔与怯懦两重面具保护着，吴王殿下再精明再厉害，人家一时也看不出深浅。然而，香墨，你只要想明白几件事，你就知道吴王殿下是一个怎样的人了！”
　　香墨道：“那几件事？”
　　“第一件事，那就是庆州围城，朝廷还在扯皮的时候，吴王殿下已经得到了消息。显然，吴王殿下不可能从朝廷那边得到消息，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而且是针对突厥人的消息渠道！如果是胸无大志，如果是无所计划，如果不是一个极聪敏能干的人，会想方设法建立属于自己的消息渠道？第二件事……香墨，你不曾亲眼看见，吴王殿下所拥有的私兵——才训练半年的新兵，却有了几分精锐的模样！晋州到庆州，数百里路程，快马奔驰，居然只要两天！更重要的是，这些士兵居然马上投入了战斗，居然也能立下战功！”
　　“那是因为，吴王殿下手下的人很能干……”
　　“手下的人能干，那是不错。但是一个糊涂的主子能叫能干的手下卖命？手下有能干的人，正说明这个主子，是一个厉害的角色……”我笑着摇头，说道，“吴王殿下天性善良，但是善良不等于无能。你看朝廷中最近发生的事情……吴王殿下可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是，还很危险，……公子，我不希望你……掺杂进去……”
　　我凝视着香墨：“之前我决定帮吴王殿下参与夺嫡，你并没有反对。”
　　“那时……公子与吴王殿下是一条心。”香墨咬着嘴唇，慢慢说道，“香墨知道，公子心已经定下了，不能更改。可是现在不一样……因为夫人的话搁在那里，您与吴王之间，已经不可能同一条心！”
　　香墨的话说得很狠，我完全怔住。片刻之后才说道：“不能同一条心又如何？”
　　“您现在，只是存着利用吴王殿下的心思……您想利用吴王殿下查清当年真相，您还想利用吴王殿下对付敌人……这个敌人，说不定就是吴王殿下的母亲！”香墨痛苦的摇摇头，说道，“等有一天，吴王殿下知道真相……”
　　“你是不许我利用吴王殿下……”我抱着香墨，一时之间，竟然泪眼滂沱：“香墨，最知道我的香墨啊……只是，香墨，你不知道，为了自己也罢，为了这个国家也罢，我都必须走这条路……即便有一天，吴王殿下发现我另有目的，吴王殿下与我反目成仇，我也必须将吴王殿下送上那个位置，那是我唯一的选择，也是我必须的选择！”
　　香墨凝视着我，轻轻的问：“你不能躲么？”
　　我苦笑着摇头：“只要我心还在天下，我就没法躲。”
　　香墨的声音很郑重：“那如果有一天，吴王殿下要杀您，你怎么办？”
　　我怔了怔，片刻之后才说道：“等到了那一天再说吧……”
　　香墨抱着我，失声痛哭。
　　我推开香墨，抹干了眼泪，笑道：“香墨，你现在这么早哭作什么。到时候再哭也来得及。”
　　香墨抹了一把眼泪，问道：“你到底要与吴王殿下做什么？”
　　我轻轻笑：“做好吴王殿下的参谋……既然当初答应过吴王殿下，要给吴王殿下干事，那么我就要担当好这个角色。”
　　“怎么送信呢？”香墨的眉头又皱起来，“地方官员结交藩王，那可是大罪。皇帝陛下才警告过，你不能与吴王殿下交往……”
　　“简单，我根本不打算欺瞒皇帝陛下。”
　　轻轻笑着，修好了书信，顺手将书信丢给香墨：“你帮个忙，就这封信的内容，转成写给皇帝陛下的奏章内容。”
　　香墨接过书信，还在忙碌，却见前面欧阳毅匆忙走进来，对我说道：“公子，那黑石山又动手了。今天杀了三个过路的客商。”
　　我跳了起来：“这么频繁的杀人？前后三桩案子，间隔不过两天三天！”
　　欧阳毅苦笑了一下，说道：“应该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毕竟公子你来这个鄯城县，先杀了几十个通盗的官兵，他们黑石山若是没有表现，那才叫怪事。”
　　“下马威？”我往外走去，“我也想借助他们来立威呢，哼哼。既然有了玉面阎罗的名声了，我总要对得起这个名声。”
　　欧阳毅匆匆跟上，“公子，咱们现在怎么办？”
　　“你先去将东门先生请去后院小亭上，咱们好好合计合计。香墨，你先将手上的奏章放下，先给我拟一封信，写给鄯州将军的。鄯州将军大人收了我一幅画，总要有点表示……我要向他要几百兵，他总不会舍不得吧？”
　　一连串吩咐完，人已经走向了后院小亭。不多时东门与欧阳就一起来了。看着东门，我劈头就是一句：“东门先生，黑石山地形复杂，不知道强盗具体位置，怎么办？”
　　东门怔了一怔，说道：“暂时也没有办法，除非……”
　　我笑了笑，说道：“除非用钓鱼的办法，是也不是？”
　　东门苦笑道：“正是，原来公子也想到了，除非用钓鱼的办法。可是用钓鱼的办法，这个鱼饵一定要智勇双全，而且鱼饵的配料，一定要丰富。计谋很简单，操作起来难度却太大……”
　　我笑了笑，说道：“鱼饵的问题，我来解决，鱼饵的配料问题，先生来解决，如何？”
　　东门飘雪看着了我，突然扶着桌子站起来，说道：“哼哼，想要用自己做鱼饵？不行！”
　　我与东门说的，是这样一个计划。我计划拿自己充当客商，带着一群人路过黑石山强盗的地盘，将强盗们将东西给抢过去。人么，好好与强盗合作，让强盗将我带上山去。认准了地形，再跑下来，带人杀上山去。东门是聪明人，我只说了“钓鱼”两个字，他就听懂了。
　　欧阳毅这才回过神来，说道：“公子想要自己做鱼饵，让盗贼将你抓上山去，然后看清楚地形，再跑下来？不行，你不能拿自己开玩笑！当初你将香墨扔给我……”俊脸却蓦然一红，随即将红晕收起来，我道：“我被先生狠狠骂了一顿，这一回，如若一定要一个鱼饵，那就是我。”
　　我笑了笑，说道：“你轻功不如我。”
　　东门冷笑了一声，说道：“轻功不如你又如何？几天公审，你的面目，早就人尽皆知。欧阳毅还好一点，虽然也曾公开露面过，不过都混迹在一群衙役士兵里面，人家看着也不会太在意。我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瘸子，鄯城县也人人认得了。你若是想要充当鱼饵，小心鱼儿一看见你就先杀了痛快！你还想要好好看地形，好好记路径？没门！”
　　东门的笑话，倒也有些道理。我皱了皱眉头，说道：“可是，欧阳轻功不行……”
　　东门看着我，好久才笑着摇摇头，说道：“公子，你什么都好，就是文人气味太重。”
　　我怔住：“文人气味太重？”
　　东门悠然而笑：“公子可知道做官的策略？要做官，必须学会用人。必须知人善用，将能用的人用在刀刃上，公子事必躬亲，虽然能叫人感动，虽然能让下属感激，然而却不给下属机会，不让下属表现，不让下属进步……这怎么算会用人？”
　　我完全怔住。东门说的这个道理，我也知道。在当班主任的时候，我也尽量将机会让给学生。不过，前提是没有任何危险的事情。
　　而现在，有危险的事情，万金油教师的头脑就发热了，就一定要自己上——那是当万金油教师时候养成的不好习惯。|饭饭小⊙﹏⊙b汗说论坛☆☆☆☆手打，转载请o(>﹏<)o注明Ｗｗｗ.fｆＴｘｔ.Cｏｍ|
　　东门见我沉默不语，当下笑道：“在下说话太过。不过公子，您身为上司，就不该轻身犯险。因为你是主心骨，万一有意外，大家打乱，全军覆没也未可知。”
　　被东门教训了一顿，心中却是感激，当下连连称是。眼睛落在欧阳毅身上，想着危险，又迟疑道：“欧阳智勇双全，只是此事……”
　　欧阳毅朗声一笑，说道：“公子难道是看不起我不成？想当日在庆州城外，我也曾射杀数人，当日公子也曾亲眼看见！如果不是有同案需要保护，当日或者能多杀几人也未可知！”
　　欧阳毅的豪气感染了我，当下笑道：“你既然主动请缨，难道我就信不过你不成？不过一定要小心！否则……”眼睛飘向书房方向，轻轻笑道：“有人要伤心！”
　　欧阳毅蓦然怔住。
　　我看着东门飘雪，笑道：“主鱼饵现在有了，东门先生，您就帮忙打算一下给鱼饵配些料子？”
　　东门恨恨道：“我就知道，我当年偷偷攒下几个钱，你就帮我非花光不可。天下焉有是理？我帮你办事，还要花我的棺材本！你就不会想办法，自己去挣俩小钱？”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挣钱的法子，我倒是有些。只是现在还忙着，一时派不上日程。您放心，这俩小钱，我一定给您连本带利全还上……”
　　东门干笑了一声，说道：“公子，我还能催债么？您都从我这里挖了多少钱钱去了……”
　　黑石山上。
　　首脑叶自成，正对着一群小喽啰大发脾气：“要做就要做大的！这样小打小闹，不能将玉面阎罗给引上山来！只要他能带着人上山来，我就有办法对付他！”
　　边上的军师陈彦，摇着扇子苦笑道：“大将军。现在看来，这个玉面阎罗，并非一个轻举妄动的人。你看他来到鄯城县，并没有一味好杀。原先鄯州将军要杀，他止住。他自己按照法规来杀。杀出了一个阎罗王的好名声，却也将整个县城的所有小混混都震住了。再结合之前所闻的种种故事，这个阎罗王从一个青楼小厮混到了现在的位置，一路看起来莽莽撞撞，却是一帆风顺，居然混成了一个大六首，这就不简单了。这个阎罗王，应该算是一个有计谋的人。现在黑石山占据绝对优势，他若是没有十分的把握，应该还会忍下去。”
　　“还会忍下去……”叶自成拍着龙椅——是龙椅，不过是山贼自己做的，粗糙了一点而已——“难道就这样耗着不成？与这个阎罗王耗着，我们就这样一辈子窝在山上？”
　　“大将军……”陈彦沉思着说话，“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叶自成冷笑道：“有什么不当说！有屁就放！”
　　“大将军……是该到考虑投诚的时候了。”陈彦迟疑着说话，“趁着现在，大将军与玉同尘还没有真正破脸……”
　　“投降？”叶自成厉声说道：“你这是一个军师该说的话？”
　　陈彦认真说道：“在下曾多次说过，大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是出关投降了吐蕃人，就是投降了朝廷，总要有个选择。之前朝廷对大将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鄯州将军无能，又忙着贪污收受贿赂，只管守着关口就是了，关口里的盗贼，根本顾不上。”
　　叶自成睁着眼睛看着军师，说道：“现在也不是一样，鄯州又没有换将军。不过是鄯州县来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做县令而已。”
　　“问题是这个少年不是常人。”陈彦苦笑道，“这个少年是科举历史上的第一个大六首，而且是深得皇帝宠爱的。”
　　“能考试的不一定有用。”叶自成冷笑道，“考试考出来的迂夫子，咱见多了。”
　　“能考试的是不一定有用，但是这样一个能考试的少年天才，得到皇帝宠爱的少年天才，是一定有人会帮衬的。鄯州将军就是再忙再顾不上，也不能将玉同尘搁在一边不理睬啊。”陈彦苦笑着解释，“将军再闹下去，即便鄯州将军顾不上，玉同尘也能向附近州县请求援助，甚至向朝廷求援……朝廷一定会出兵。”
　　“他得皇帝宠爱？”叶自成冷笑一声，说道，“如果真得了皇帝宠爱，那就不会被分派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来。”
　　“正因为皇帝宠爱，才会将他分到这样的地方来。”陈彦苦笑道，“皇帝要重用他，却又生怕资历不够，索性就狠狠磨练他……大将军，您就是皇帝陛下用来磨练玉同尘的一块磨刀石啊。”
　　陈彦还要说话，下面却有小喽啰急急忙忙上前，禀告道：“大将军，五十三里外山路上，出现了车队，有大商人从这里经过！”
　　叶自成哈哈大笑，问道：“具体情况？”
　　那小喽啰说道：“有四十辆马车！四十辆马车，有十辆车遮盖非常严密，车辙印非常深，那是很重的东西！还有三十辆，那都是丝绸，是出关送到吐蕃去的东西！”
　　“出关送到吐蕃去的东西？”叶自成哈哈大笑，说道：“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大将军！”陈彦急忙阻止，“大将军，要预防陷阱！”
　　叶自成哈哈一笑，说道：“不用担心！我们将关口设置在我们有利的地方上，抢了东西就往山上走，再不停留，那官兵就是想跟也跟不上！”
　　70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九章 鸿雁传情
　　“这个鄯城县，就是朕给玉同尘设置的一块磨刀石。”东方啸鸣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对着风宙，悠悠然笑道：“天下的人都以为朕糊涂了，只有你与和尚知道，朕没有糊涂。”
　　“皇上英明。”风宙声音有几分郑重，“只是，臣以为，皇上给他安排的这块磨刀石，是不是太硬了。只怕反而将刀磨坏了。”
　　东方啸鸣再次端起茶杯，笑道：“这块磨刀石上，有四重考验。第一重考验，就是那些与盗贼狼狈为奸的县衙士兵。他若连这些士兵都不能收拾下来，那朕就看错人了。第二重考验，就是黑石山的强盗。黑石山的强盗不过两千人而已，就是占了地利的便宜。他有天大的名声，又有朕在后面撑腰，若还不能收拾下来，那朕也算是看错人了。第三重考验才是真正的考验——这重考验，就是鄯州将军。如果能经过这三重考验，朕……就将第四重考验交给他。”
　　风宙的声音异常凝重：“所以，臣以为，这块磨刀石只怕太硬。就第三重考验而言，鄯州将军……只怕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令能收拾的。”风宙的话里还有些没有说完淡定意思。这个鄯州将军，连皇帝陛下都不敢轻动了，何况给玉同尘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令权限？
　　东方啸鸣毫不在意的挥手，“朕在他身边，安排了足够的人手，明里暗里的，至少也有五六十人，即便他玩得过火了，烧着自己了，也能保证他的安全。如果不经过这些磨砺，他又怎么能成为大器？”
　　风宙还要说话，却听见外面传来了禀告声：“皇上，鄯城县又有本章送上。”
　　东方啸鸣兴奋起来，笑道：“又有什么动作了？”
　　风宙笑着摇头，说道：“皇上给了他直接上奏折的便利之权，他就每天上三次本章……”
　　东方啸鸣笑道：“那孩子是记挂着朕，又忠于朝廷。你看这一路消息，简直比朕的暗卫报告的，还要详细。”
　　风宙笑着点头。沐晨已经将本章送进来，低头退了出去。东方啸鸣打开本章，扫了一眼，怔住，说道：“心倒是真大，居然想将手伸到朕的南边来了。”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转载★☆♀◆◇◣◢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风宙完全怔住，片刻之后才说道：“为皇上参谋，乃是臣子之责。虽然逾越，却是赤子之心。”
　　东方啸鸣摇手笑道：“朕没有责怪的意思。朕只是想说，这小家伙，想得还真深远……难道这个世界上，还真有天才？”
　　风宙笑道：“有没有天才，皇上不是亲眼看见了吗。臣也听说，前朝真武大帝陛下，原先也是一个混沌小儿，人都说被诸葛丞相养坏了。却不想一鸣惊人，竟然是天文地理无所不懂的天才……”
　　东方啸鸣完全怔住，片刻之后才将声音沉下来：“你这是向朕暗示着什么？”
　　风宙的声音也沉下来：“臣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不是想向皇上暗示什么。”
　　东方啸鸣脸色沉沉的简直要拧出水来：“你想说就说……你是想要告诉朕，要防备玉同尘一点？他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又经过了那么多事情，几乎将命也送掉了，难道你还不相信他？”
　　风宙跪下，抬起头，看着皇帝陛下：“玉同尘与臣之子交好。就论私情，臣也不能中伤他。然而皇上，臣想要提醒皇上的是，太过聪明的臣子，如果碰不上一个足以驾驭他的主子，不一定是朝廷的幸运。”
　　“你……给朕滚！”东方啸鸣猛然暴怒起来，想要将手中的奏折砸出去，想想又放下，咬牙冷笑道：“你居然连朕与这个孩子之间的关系也要离间……朕比你清楚这个孩子，天性纯良，心思只在帮着朕将天下治理好！你看他的奏折，一本一本，一件一件，全都是对我大兴有利的建议！你……居然连这个孩子也要离间也要中伤！你……太叫朕……伤心了！”
　　“臣绝对不会轻易中伤谁，也不会离间谁与谁。”风宙倔强的抬着头，眼睛里没有意思屈服的意思：“皇上明鉴。臣只是想，身在北方边陲，却想着南方的事情，若非大仁大义心胸极度宽广之人，那就是……有野心的人了。臣只是就事论事而已，皇上……请您三思。”
　　东方啸鸣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声音里依然还是怒意：“他……自然是前者。难道还能是后者？”
　　风宙磕头说道：“皇上说的是。臣只是想尽一个臣子的职责而已。”
　　“玉同尘绝对不会是有野心的人，他内心的纯善，叫朕都恨不得打他一顿呢。”东方啸鸣苦笑了一下，“居然会为几百个不认识的普通百姓去送命……难道他不知道，他的命比寻常几万普通百姓的性命，都要值钱？”
　　风宙沉默了一会，才说道：“臣……失言了。皇上治罪。”
　　东方啸鸣苦笑了一下，说道：“你也是为朕考虑，不算什么。向朕进言提醒，本来就是你的责任；明辨是非，本来就是朕的责任。你看他这个本章提出的建议，是否可行？”
　　风宙没有伸手去接，却毕恭毕敬说道：“臣掌管枢密院，其他之事，不敢与闻。”
　　东方啸鸣笑道：“你矫情做什么？”顿了一会，才说道：“他提议，这东南乃是最富庶的地方，现在正是开国之初，一定要注意防止土地兼并。一旦土地被兼并，一百年之后，就要动摇国家根本了。”
　　“可是根本无法阻止土地自由买卖啊。”风宙苦笑道，“前朝也曾下令禁止土地买卖，但是这个大势怎么能阻止？”
　　东方啸鸣笑了一笑，说道：“他的建议，是重新丈量土地，然后以土地来计算赋税，不再按照人头计算。而且，贵族阶层，名下土地，超过一定限度，就要收税。”
　　“不再按照人头计算？”风宙抽了一口冷气，说道：“此事影响太大。”
　　“如果能按照他说的去做，不管土地如何兼并，国家根本就不会受到影响。”东方啸鸣沉思者说道，“只是阻力太大。现在朝廷大员之中，不少人有江南的土地……”
　　“既然要重新丈量土地，江南江北，就要一视同仁。这样下来，朝廷大员，人人都舍不得，人人都有反对呢。”
　　“玉同尘这小家伙，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建议说，先在藩王的封地举行试点。”东方啸鸣笑着摇头，说道，“所以我说这小家伙是天才。他说，现在朝廷将封地分封给藩王，但是我朝的国制不同于汉朝蜀朝，将来总有收回的一天。先将藩王将自己封地里的户口土地查清楚了好收税，然后再推行全国。”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转≡≌≈∽∝≠≮载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也就是说，玉同尘是建议，让藩王先给朝廷做开路先锋。”风宙倒抽了一口冷气，说道：“这样，藩王为了自己的钱粮，必定好好丈量，所有的怨恨都集中在藩王身上。而有藩王封地丈量土地作铺垫，我们再往全国推行，要容易得多。”
　　东方啸鸣笑道：“正是。他正是这样想的。正是老成谋国的策略。”
　　“丈量必须从南方开始。”风宙皱了皱眉头，说道，“分封在南方的藩王不算多，皇上若要听玉同尘之言行此策，却是要谁先开始？”
　　“自然是由吴王先开始。”东方啸鸣不假思索，“这片地才分封给他，百姓还不熟悉吴王其人，正是可以大动干戈的时候。”
　　风宙怔了怔，说道：“只怕反而动了吴王在南方的根基。”
　　东方啸鸣笑了笑，说道：“现在吴王根本没有根基。朕先将这个奏折发给吴王，让他自己先看着。”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来，皇帝陛下，需要吴王动上一动。一方面，是看看吴王的能耐。另一方面，也是要磨刀了。吴王动了，太子殿下的刀……是不是会伸出来？
　　不知怎么，东方啸鸣有点兴奋。笑道：“宰相们还不知怎么说，咱们先别急着吧。他还建议说，鼓励将南方的丝绸收集起来，经过他鄯州，送到西边去。他给朕细细算了一笔账，还真很不错呢。送到吐蕃去，简直是暴利。”
　　风宙笑道：“这个暴利，臣也知道，不过道路不太平，利润也不如他计算的这么好。不过……哦，臣知道了，玉同尘是想要对吐蕃下手了。先由通商下手。”心思却还停留在玉同尘的上一个建议上。吴王殿下如果能顺利的话，那吴王殿下手中的那点土地，就能成为铁板一块。所谓藩王，真正掌握自己手下的土地。玉同尘的真正目的，是想要帮吴王一把啊。不过……之前的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自己不能再说了。
　　那边的吴王殿下，接到这个奏折，应该心中有数吧？
　　鸿雁传情啊，而且是借助皇上的手传情……玉同尘的手段，越来越高明了。
　　不知这么的，风宙有些羡慕起吴王与玉同尘来。这两个人——或者可以说是真正的知己吧。不像自己与皇帝陛下一般……
　　东方啸鸣笑道：“正是。当初他在考试文章里写明白的。现在人在边陲，朕还能不合作不成？”
　　风宙道：“只怕人家要说朝廷行商旅之事，要笑话呢。”
　　“玉同尘建议了，由商人来做这等事。朝廷给他们提供护卫而已。看起来，玉同尘已经下手在解决黑石山的问题了，否则他不会提这样的建议。”站了起来，笑道，“一封奏章送了四天，现在，黑石山的问题，该解决了吧？”
　　……
　　黑石山。
　　叶自成当然想不到，他会犯了一个怎样的错误。
　　一切都很正常。当盗贼从山坡上一哄而下的时候，四十辆大车的车夫，一轰就逃命去了，那个速度还真是飞快。还有来不及逃命的，就瑟瑟发抖，举手投降。
　　但是举手投降也不能解决问题，盗贼的刀，还是毫不迟疑的落下！
　　就在那一瞬间，领头的那个纨绔少年，猛然大叫一声：“我愿意入伙！”
　　这一声大叫很起作用。无论是什么盗贼，对愿意入伙的年轻人总是欢迎的，于是将刀停下来：“你愿意入伙？”
　　“愿意愿意，我们都愿意！”那年轻纨绔指着后面那几个哆嗦发抖的年轻仆人还是什么人：“他们都是我的奴才……我愿意，他们也愿意！”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①◎Θ⊙¤㊣手打，
　　这样的顺利，却是让带队的土匪眼睛闪烁着怀疑的光芒：“你真的愿意入伙？”
　　那年轻的纨绔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真的愿意，真的愿意……”
　　蓦然之间听到了一声冷厉的呼喝，有人下令：“杀了！”
　　那纨绔看着已经没有还手之力，听闻这样的命令，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呼天抢地大叫起来：“我的娘啊，你怎么死得这么早啊，哥哥谋夺了我的上千万财产不算，还将我往死路上逼啊……”
　　那纨绔哭喊着，身子颤抖，居然也不知道躲避：“我家里很有钱的，亲娘啊，你怎么死得这么早啊……”
　　刀在离纨绔头顶上三寸的地方停住。片刻之后，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书英……”那纨绔怯怯的抬起头，“不要杀我好不好？我带你们，杀回我家去，我家很有钱……”
　　那沉稳而苍老的声音，凝固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道：“先将这些人都带上山去，看管起来。”
　　“是，军师大人。”
　　……
　　黑石山上啥地方最牢固，自然就是黑石山上的大牢。因为经常要关一些人质什么的，怕人逃跑，所以，这个大牢，大将军是花了本钱花了功夫的。好在山上最多的就是树木和石头，因此本钱也不算大。
　　看看大牢的大门吧，光是那木头，就叫你咋舌。一根少说直径也有半尺，光推开这扇门，就要上百斤力气。而且，这样的大门，居然有两扇。所以，进了黑石山的大牢，你别有什么越狱的弯弯心思。
　　欧阳毅蹲坐在角落里画圈圈。其他几个人心神倒是有些不定，但是看着欧阳毅镇定自若的画圈圈，也就安静下来了。其中一个叫黑牛的，到底不太放心，悄悄靠近欧阳毅，低声道：“少爷……咱们现在……”
　　欧阳毅轻轻笑：“黑石山正需要人，我们应该死不了……”
　　黑牛急得说不出话来：“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正说着话，却听见外面吱吱嘎嘎声音响动，有人声音响了起来：“王书英！”
　　欧阳毅慢慢转过身来：“哪位……来找小人？”声音哆哆嗦嗦的。见到来人，却急忙跪倒在地上，迭声说道：“谢谢救命的军师大人……”
　　第一重大门锁上，第二重大门打开。陈彦走进大牢，走近了欧阳毅。
　　陈彦审视着面前的年轻人。浑身发抖，惊慌失措，那是一个纨绔见到这样的情景的正常表现。只是，现在的这个表现实在太正常了。
　　嘴角的笑纹慢慢翘起来，陈彦淡淡的问道：“你是哪里人？”
　　“回军师大人，小人是洛阳人。家中有良田千亩，都是最好的水田……可是，我那天杀的哥哥，说自己是长子，将田地全都占了，却叫我跑关外做生意……”欧阳毅絮絮叨叨告起状来，“明明知道这条路危险，却让我跑这条路，不是故意要我送命？军师大人，我是真的安心想要落草的，如果你们不信，我可以带你们回洛阳，只要帮我杀了那个天杀的哥哥，我就将那上千亩水田，都贡献出来……只要你们愿意收留我！”
　　陈彦笑了笑，说道：“说得很溜……这话，你练习了几千遍了？”
　　欧阳毅怔了怔，随即迷茫的问道：“军师大人，您在说什么？”
　　陈彦淡淡笑道：“我是说，你这个话编得很溜，不知你练习了几遍了。”
　　“我……说的都是真话啊，军师大人！”欧阳毅哭天抢地的喊了起来，“我家就在洛阳城外十三里王家庄，我王书英的大名，人人皆知啊……”饭饭小说论ノハバパヒビピ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陈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小喽啰都退了出去。第二重大门锁上，第一重大门打开，几个小喽啰将第一重大门又锁上了。
　　现在，大牢里只有欧阳毅五个人，还有一个陈彦。
　　欧阳毅看着陈彦，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对方想要做什么。拳头已经在袖子里捏紧，等着对方发难。
　　不管怎么样，在这个大牢里，自己在人数上是占据着绝对的优势。鞋底还有一根小小的钢丝锯子，那是临时之前公子赠送的，据说是公子当初在延州的时候自己弄着玩的。公子给自己示范过，操作得法，这根细细的钢丝，锯断一根大树也没有问题。
　　如果不行，那就立即下手杀人，然后用最快的速度锯断木门，夺路逃跑。上山的道路已经记住了，自己这六个人，只要能逃走一个，就算完成任务。
　　心中思想，手中却是已经紧张的全是汗水。
　　陈彦继续审视着欧阳毅，终于慢慢开口：“你家大人居然舍得让你出来冒险，也真很奇怪。”
　　“你……在说什么？”欧阳毅的声音迷惘得不得了：“我父亲母亲都已经死了……”
　　“我是说，玉同尘。”陈彦毫不客气的打断欧阳毅的话，“玉同尘玉大人居然舍得将你放出来冒险，真是……不爱惜人才啊。”
　　“军师大人，您到底想说什么？”既然被人家看破,欧阳毅也不再装糊涂，人也站直了。而身边的几个人，也不再装糊涂，人也站直了。而身边的几个人，也在陈彦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分散在陈彦的四周。
　　只要陈彦说出一句不利的言辞，五个人将一起动手！
　　“我是想说，你这样以自己做鱼饵，上了山来，记住的路径，却也不一定是最好的路径。”陈彦的笑容有些飘渺，“你不想要更好的路径，甚至是地图吗？”
　　欧阳毅很想要镇定下，但是心却不争气的跳动起来。吞了一口唾沫，他的声音总算沉稳下来：“你是说，你愿意给我们一张地图？”
　　“正是。”陈彦的声音有些苍凉，“你不信？”
　　“我很想相信，只是找不到理由。”欧阳毅声音压得很低，“我不能怀疑，你拿了一张假地图来诈我，或者……你在地图上的要紧地方，设置了埋伏。”
　　陈彦自失的笑笑。“我就该知道，你不会轻易相信我。所以你也可以选择不信。”陈彦从怀中摸出一张地图来，说道：“我知道你一定有自己逃出去的办法，我就不帮你了。如果你不小心被人逮住，一定记住先将这张地图毁掉——算了，毁不毁结果也差不多，你自己看着办吧。凌晨的时候防备最为松懈，自己看着办吧。”一连说了几个“自己看着办”，意兴有些索然的样子，又说道，“你如果万一能逃出去，万一又发现这张地图是真的，那么，帮我做一件事成不成？”
　　欧阳毅声音郑重下来：“你想要我做什么？”将手中的地图收起来。不管怎样，拿着这幅地图，去询问当地有经验的老猎人，或者能有收获。
　　“你主子前途无量，回京师只是早晚的问题。如果能回京师，你去青楼找找看，有没有一个叫陈满罗的姑娘——给她赎身，让她从此之后做个平人，我……就感激不尽了。”
　　声音里的苍凉让欧阳毅的心不能不动，当下沉声说道：“这位陈姑娘，与你是什么关系？”
　　陈彦苦笑了一下，说道：“她是我的妹子。当年洛阳城破，我自顾自逃生，居然不管妹子……后来去找妹子，却听说她已经被人贩子买走，带到长安。我是逃犯的身份，不敢进入长安，只陆续听到一些消息，她已经沦落青楼……”陈彦声音渐渐喑哑，说道，“我常常梦见她，是我亏负了她……”饭饭小说ЦЧШЩЪЫЬЭ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欧阳毅沉声问道：“你将这事托付给我们，难道不怕我们不帮你？”
　　陈彦朗声笑道：“我或者不信你，但是我还信不过名满天下的玉同尘不成！我以一张地图为代价，玉同尘若是不能帮我做出这么一点小事，那他还是玉同尘？”
　　这种豪爽的态度却是叫欧阳毅大起知己之感，当下朗声笑道：“既然这样，我就收了你的东西，也一定要帮你完成你的心愿……”
　　话音还没有落下，却听见一个冷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的军师大人，您在说什么？您与这几位囚犯，达成了什么交易？”
　　一群人从外面走近，冷森森的诸葛连环弩，在黑魆魆的大牢里闪着油光。
　　大牢外面，两扇大门前后都轰然打开！
　　叶自成冷着一张脸，慢慢走了进来：“我的军师大人，你在做什么？”
　　陈彦的面孔，一下子冷峻了下来，沉声说道：“大将军，在下看着这个人似乎有些文章可以做，就过来讯问了一下。”
　　叶自成冷笑道：“讯问？有什么秘密要单独讯问？”
　　陈彦声音已经嘶哑下来，说道：“因为属下的计划，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
　　“你只管扯谎吧，我的军师大人。”叶自成冷笑道，“真想不到，我倚为肱骨的军师大人，居然会将我黑石山卖了……”
　　陈彦摇了摇头，露出惭愧的神色，低声说道：“大将军……”
　　叶自成厉声长笑，说道：“想不到，想不到！军师大人当初落魄此地，如果不是我伸出援手，军师大人早就葬身狼腹了！照例说，救命之恩总算是大恩了，军师大人又是读书人出身，难道不知道为‘士’之道？军师大人平时也教育兵士，要知恩图报，要讲究义气……却不知军师大人所谓的义气在哪里？所谓的知恩图报在哪里？”
　　陈彦声音也凄厉起来，叫道：“大将军，是我对不起你！当初若不是你，我早就葬身狼腹了！只是……大将军，我今天早上就曾告诉过您，您这样下去，会将山上的三千兄弟，都生生耽误了！大将军……您是该做出决定了，大将军！”
　　“朝廷……你还是要我投降朝廷！”叶自成上前一步，刀已经挥出，架在陈彦的脖子上，“你难道忘了，你的父母，都死在大兴东方氏的刀下！你难道忘记了，你现在还被东方家通缉！你难道忘记了，你那唯一的妹妹，已经被朝廷卖给了青楼老鸨！你现在连妹妹在哪里都不知道——你的妹妹，说不定已经被无数男人糟蹋，然后被老鸨卖给一个满脑肥肠的商人，坐在商人的家里等死……你居然还想要投靠朝廷！”叶自成喘着粗气，“就是不为了我自己，就是为了你的父母你的妹妹，我都可以杀了你！你这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大将军！”陈彦痛苦的叫起来，“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您难道不知道，十多年过去，天下已经平定，大将军即便占据了黑石山，也不能有大作为了！除非大将军愿意投靠吐蕃人，还有一条生路——然而那样的话，那就是真正的叛国了！那样的话，我们的父母，就真正不能原谅我们了！”
　　叶自成的刀在陈彦的脖子上颤抖，在陈彦的脖子上拉开了一道口子，猩红的口子：“你……居然还振振有词？”
　　“大将军心中想着故国，那看来是没有错，是没有错！”陈彦大叫起来，“然而，这些弟兄们呢？他们……都是普通人，都是普通人！姓刘的当皇帝，姓东方的当皇帝，与他们而言，并没有任何区别！而且现在朝廷派了一个六首状元在做县令，已经表明了朝廷的决心！你难道……能看着这么多兄弟，就这样……为了你的理想，就这样送掉了性命？”
　　“他们愿意跟随我！”叶自成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厉声说道，“他们愿意跟随我！那是他们的事情，不用你担心！陈彦……我看错了你！”饭饭小ⅠⅡⅢⅣⅤⅥⅦ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大将军！你麾下带领的，是当年的精兵……然而这些精兵，现在却沦落为劫杀商旅的盗贼！老将军在天之灵……他难道能欣慰吗？”陈彦痛苦的声音，在监牢里回荡着，“百战精兵，沦为盗贼……这是对当年那支军队的侮辱啊，就是公主殿下，也容不下我们这样的做法！”
　　“公主殿下看着我们投降敌人，她在天之灵就会高兴？”叶自成冷厉的声音简直像狼嚎，“你不要忘记了，当年……是谁逼死了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那么相信他，帮他筹划天下，结果……却被他算计，被他杀害！”
　　“当时的情景……我们不知道。”陈彦的声音孤独而倔强，“大将军，死者已矣，您应该为活着的让你着想。何况大将军……我也知道，您是真的想要复国吗？”陈彦摇头，说道，“从您坐上龙椅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您的心，不单单是想要复国了。”
　　“谁说我不想复国！那……你看着，根本不算龙椅……何况，我知道，我只知道，我是蜀朝的人。我的父亲是蜀国的将军，我受过蜀国的恩荫，我就是蜀国的臣子！作为蜀国的臣子，我不能投降了父亲的敌人，这是原则，最起码的原则！”
　　陈彦痛苦的摇头：“大将军。你是对的。我也是对的。只不过我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而已。今天……这样的事情，我也无话可说。你杀了我吧……只是，你是该为这么多兄弟想想了。至于这几个人。大将军能不杀还是不要杀吧……毕竟这一杀，就真的将玉同尘得罪了。玉同尘可是有能耐搬大军来的，与之前的那个李县尉完全不同。”
　　叶自成冷笑道：“杀了，自然是杀了！如果不杀，说不定有与你一样胡思乱想的，会想方设法卖了我！”挥手，厉声道：“弓弩队，将这几个人都射杀在这里！”
　　一声令下，乱箭已经射出！
　　面前是最好的弩箭，诸葛连环弩！
　　监牢地方狭窄，五个人已经没有躲避的余地！
　　虽然，玉同尘给欧阳毅安排的人手，是几个武功高强的护卫——但是对着这样的弓弩，武功再高也施展不开来！
　　就在那一瞬间，欧阳毅几个人已经动了！
　　欧阳毅身子闪避，手上却抓住了一根弩箭！另外几个人，也积极闪避，然而身上还是难免带点伤。身子，却向着叶自成靠近！
　　大家都知道，现在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抓住叶自成，抓住这个首脑，才能安全脱身！
　　然而……叶自成身边，已经有了密密匝匝的弩箭做保护！他们的身子，缓缓后退，已经退出了第二扇门！
　　如果让第二扇门关上，而弓弩手透过大门的缝隙射箭的话，大牢里的几个人，将变成刺猬！
　　就在那一瞬之间，异变陡然发生！被叶自成控制在手中的陈彦，突然之间伸手！
　　叶自成一时不察，手中的长剑不稳，剑锋划过，在陈彦的脖子上，划出了一个长长的深深的口子！
　　而陈彦，就在叶自成一怔的瞬间，反手就抓住了叶自成手中的剑！
　　手上鲜血直流，陈彦这样一抢，居然就将叶自成手中的剑，抢到了自己手中！
　　反手，剑锋往上，架在了叶自成的脖子上！
　　叶自成不敢再动，厉声说道：“陈彦，你疯了！”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陈彦厉声道：“我没有疯了，我清醒得很！大将军，请您下令，将这五个人，放下山去！”
　　叶自成冷声说道：“不行！”
　　陈彦厉声道：“那就得罪了！大将军，今天这样的事情，我……会用性命来回报你！”手上一拉，就将叶自成的脖子，也拉开了一个长长的口子！
　　却听见边上一个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陈彦，你放开大将军，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接着，欧阳毅两人看见，一个女子，披头散发冲了进来。手中却是举起一个黑黝黝的东西，不知是什么。
　　叶自成厉声说道：“紫嫣，你不要胡来！这些人已经认识了上黑石山的路，绝对不能放走！”
　　那女人紫嫣厉声道：“可是……他们要杀你！只要能救下你……我们可以立即搬家！黑石山上地方大得很……”
　　陈彦厉声说道：“夫人下令，大家还不让开！”
　　叶自成恨声说道：“在黑石山上，大家听我的命令！”
　　紫嫣厉声说道：“大将军！现在将军令在我身上，大家听我的命令！陈彦，你将大将军放下……其他弟兄，将路让开！”
　　叶自成叫道：“这样一句话，我黑石山十多年基业，就毁于一旦！”
　　“毁于一旦就毁于一旦！”紫嫣含着眼泪说话，“天下的事情，再重要也重要不过我的夫君去！”沉声对陈彦说道：“陈彦，将大将军放开！”
　　“先请诸位兄弟将路让开！”陈彦沉声说道，“只有先将路让开，我才能真正放心！”
　　紫嫣下令，一群士兵，将路让开。欧阳毅诸人，沉默而有序的出了大牢。陈彦挟持着叶自成，走在最后面。
　　出了大牢，过了一段山路，面前就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欧阳毅认得，下面的路虽然狭窄，周围却有躲闪的地方，也不容易伏兵，那是一条生路了。
　　陈彦站定，紫嫣厉声道：“陈彦，你这目无主上的乱贼，还不降大将军放开？”
　　陈彦厉声道：“你们这几个人，快点往下走，越快越好！”
　　叶自成嗤笑道：“你放心，紫嫣自然用将军令下令，我就不会再次下令去追他们。倒是你……你难道不打算跟着他们走？”
　　陈彦声音有些痛楚：“我还能走吗，我这样的不忠不义之徒？”
　　叶自成冷笑道：“错了，对于大兴皇朝而言，你是忠臣，大忠特忠的忠臣。”
　　四个人已经往山下飞速跑去，欧阳毅站定，说道：“军师大人，您跟着我们走！”
　　陈彦叫道：“再求你一件事，行不行？”
　　欧阳毅厉声道：“军师大人，你这位大将军不会放过你！”
　　“求你家的玉大人，等攻下黑石山的时候，放过山上的老弱妇孺！”陈彦厉声说道，“他们……其实没有罪！”
　　“我答应！不过……军师大人，你不如跟着我们走，亲自向玉大人说这件事！”
　　“不……！你快走，你快走！”
　　后面传来了叶自成悠悠的声音：“你放心，将军令下，没有人会反悔！”
　　欧阳毅再次向陈彦看了一眼，随即向山下飞奔。
　　而等他的身影，窜入山路的拐角，再也看不见的时候，陈彦缓缓的收起了长剑。
　　叶自成看着陈彦，似笑非笑：“我真想不到，我的军师大人，居然也有几分力气，居然也能用剑。”
　　陈彦的满脖子都是血污，叶自成的脖子上也都是血污。陈彦看着叶自成，声音有些凄凉：“将军大人，您现在还不为山上的兄弟打算么？……今天的事情，我答应过，我……会用性命来回报你……”
　　反手，将剑搁上自己的脖子，看着叶自成：“将军大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最后一句话，将军大人，您……投靠朝廷吧，不要这样下去了……”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叶自成摇了摇头，陈彦的眼睛里全是痛楚，凄凉笑道：“那……在下就先在地底下等着将军了。”
　　反手，割断自己的脖子，再不迟疑。
　　叶自成看着地上的兄弟，心中一阵一阵的茫然。
　　71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十章 与君同死
　　原先很恨这个出卖自己的所谓兄弟。在自己看来，那纯粹就是卖主求荣，忘恩负义，不忠不义贪生怕死的狗东西。可是现在……一切认知似乎都颠覆了。
　　如果他贪生怕死，如果他贪慕荣华富贵，他就根本没有必要死在自己面前……现在想起来，他说的话，似乎也有些道理。
　　然而，我就错了吗？
　　我自然也没有错……所有的人都这样教育说：为人应当中意，做臣子就如女子一般，应该从一而终。
　　突然之间，觉得天地之间，任何认知都突然颠覆了。
　　心神不定的时候，紫嫣已经下令：“快，传令下去，收拾东西，咱们向后山转移……”
　　叶自成这才回过神，吩咐道：“将他……找个地方安葬了。入土为安吧……”
　　紫嫣又急忙下令：“一定要清扫路上的痕迹！重要的东西带走就是，重要的东西就全都不要了，免得被人认出来……”飯⊙○①饭小說论壇ガキク苁此長眠.手打，┷┏ ┗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叶自成苦笑了一声，说道：“紫嫣，算了，不要转移了。”
　　紫嫣怔住，说道：“不要转移？”
　　叶自成看着紫嫣，苦笑道：“连夜搬家，或者能将人都搬走，但是，东西呢？我们搬迁到后山，三千人口，要吃喝拉撒睡觉，少得了东西？搬迁过去睡一天两天也就罢了，少了这些家具，十天八天，怎么熬得过来？再说了，路上的痕迹怎么清扫？三千人马过去，即便是没有路的地方也要踩出一条路来，官兵追上来，看着泥地上的痕迹，立即就可以判断出来了。你所谓的清扫痕迹，不过是白忙活而已。”
　　紫嫣急得要哭出来：“那现在，怎么办？”
　　“将老弱妇孺转移到后山……将所有的精壮士兵都纠结起来，我……要好好打一场战役，打一场伏击战！”
　　叶自成终于有些意气风发的模样了。一群士兵，在叶自成的身后，大声呼喊：“将军，将军！必胜。必胜！”
　　叶自成厉声说道“弟兄们，我们要打好这一场伏击战，将官兵打疼打怕，我们的老母亲与孩子，才能有活命的希望！”
　　我再次见到欧阳毅，不是在县衙里，而是在黑石山下。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从鄯州将军吴定国手中，要到了足够的人手。直接就将人都带到了黑石山下。
　　吴定国没有亲自来，派来了三千人马，就由一个名叫刑弃棋的副将领带队。那副将领刑弃棋，长着一副欠债面孔，满脸就是写着三个字：不高兴！
　　看着这样的欠债面孔，我也满肚子不高兴。心中思想：难怪叫“弃棋”呢，感情你父亲取名字的时候就知道，你将来总有一天会成为被上司抛弃的一颗棋子？
　　我当然知道刑弃棋不高兴的原因是什么。黑石山地形复杂，要上山去打仗，尽管带来了三千精兵，情况还是不乐观。接受了这样一个高难度的任务，能高兴起来？再加上他居然被派来做了一个文弱书生的副手，当然不高兴不服气了。
　　我的助手不高兴，不服气，我自然得想办法收服。当下安顿好士兵，却与刑弃棋走到一边，想他讨教起今天的战法来。我这个人虽然没有多少实战经验，但是纸上谈便的本事却是不小，当年做万金油教师，可是经常看历史书顺带泡军事论坛的，当下他提出建议，我来找理由否决，小半个时辰说下去，他居然被我驳得哑口无言，讷讷的说道：“玉大人，你说，这下该怎么办？”
　　我面上含笑，谦虚得不得了：“刑将军，您才是真正的军人……我在您面前显摆，不是……鲁班面前弄大斧吗。”
　　刑弃棋的傲气已经被我消磨殆尽，当下说道：“玉大人，有道是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您先将你的计划说出来，我来给您参谋参谋也是一样。”他是想交换角色来折腾我了。
　　我淡淡一笑，想要折腾我？没这么容易。当下说道：“刑将军，地方占据地利之便。居高临下，如果梦妆经，只能是吃亏。”
　　刑弃棋当下连连点头，说道：“你再说……”
　　我面上笑容不减：“嗯，地方熟悉地形，我们并不熟悉，即便知道路径，只要他们在路上设几个埋伏，我们还是要吃亏。”
　　刑弃棋急忙说道：“正是这样。所以现在这场仗，不好打。不过大人既然打算要撒，自然是有全盘计划了。”
　　哼哼，用话来堵我？当然不怕。当下微微笑道：“将军放心，下官的计划，不是在这里打，也不是冲上去打。而且，非打赢不可。”
　　我这话说出口，这个刑弃棋立即露出不相信的神色。不但刑弃棋不相信，就是周边听热闹的一群士兵，也不相信。飯饭┛┳⊥小說论壇苁ЭЮЯа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Θ⊙¤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黑石山的强盗躲在山上，不冲上去打，他们一辈子也不会下来。要知道山中有田有地，现在是夏天，粮食最丰富的季节！即便带来十万大军，将整个山区都包围了，包围上半年，估计也见不到成效！
　　何况我们手中只有三千人马，完全不能形成合围！
　　不能形成合围，也就是说，呆在山下，一辈子也无法与强盗交锋！
　　我笑了笑，正要说出自己的计划，却听见外面有禀告声：“大人，欧阳公子他们回来了！”
　　这么快？当下大喜，抢步出去，却见欧阳毅满脸汗水，身上还有些血污，正大步走来，说道：“公子，我回来了！”
　　欧阳毅来不及坐定，就将此行的过程说了一遍，叹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会给那位军师大人看出破绽。好在那位军师大人居然心怀忠义，竟然将我们放走……甚至于强盗头脑撕破脸……”
　　说这话，从怀中将地图拿出来。我急忙吩咐：“请那几位老猎人过来，看看地图的真假。”
　　虽然欧阳毅说的故事惨烈无比，但是还是怕事情有假。当下就请老猎人过来。
　　强盗占据黑石山之后，黑石山上猎人就不敢去了。现在请来的猎人，都是十多年前上过山打过猎的。时日已经久了，记忆只怕不准确，所以就多请了几个人。为了找上过黑石山的老猎人，东门差点没讲整个鄯城县都翻了一遍。
　　几个猎人过来，对着地图，仔细回忆。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得到了统一的结论：“大人，地图是真的。”
　　心中大喜，当下说道：“你们仔细回忆一下，这些主要道路附近，地形地势如何？”
　　几个猎人又较劲脑汁回忆起来。有地图做参照，回忆就容易多了，当下很快就告诉我：某个地方非常险峻，某个地方只容一人经过，某个地方是大峡谷……
　　随着几个人的解释，我手中的笔，已经在几条主要道路上都画满圈圈。
　　刑弃棋苦笑道：“大人，我是说过，这场仗，不能打。虽百年安排几个人，就能在上山的道路上坐下埋伏，我们这三千人，根本不够用。”
　　我不由笑：“邢将军，这仗是不好打，但是不是不能打。”
　　刑弃棋与一群人都将眼睛看着我。刑弃棋苦笑道：“大人，我知道大人熟知兵法，也善用兵中诡道，但是现在，根本连实施轨道的法子都没有！就说内应之策吧，欧阳毅公子也算是心细的，编造故事也非常完整，却还是给看出了破绽。现在虽然有道路，而且有三条道路，但是道路之上，关键位置，一定全部都是埋伏了。这样的仗，怎么打？凑上去让人家打？”
　　“邢将军……”我沉思着说话，“请你分派人手。先调配五百人，绕路山的左侧，带上马粪，守住北边山谷路口。”
　　刑弃棋笑道：“守着这个路口有什么用呢，反正敌人也不会下来。”
　　我却不解释，当下又说道：“再分派五百人守着西边这个路口，注意将咱们收来的马粪都带上！将两千人，全都安置在我们前面这个路口上……嗯，由老猎人带路，就埋伏在这里吧。注意不要接近第一个险峻之处，能将敌人下山的路给卡住就行了。”
　　刑弃棋睁大眼睛问道：“大人……派人这样守着，没用的！”
　　我轻轻一笑：“人不够用，我们用火来凑。”
　　“用火来凑？这是什么话……啊，大人，您是要用火？”
　　我点头：“咱们鄯州地方，向来缺水，尽管现在是夏季。我已经访问过当地老农，都说这七八天之内，不会有大雨。现在正盛行东南风。既然盛行东南风，我们就让人在喜百年北边两个路口，点起火来。将半边山都烧了。”
　　刑弃棋苦笑道：“黑石山地方太大，即便烧了山，也不见得有用。”
　　“有用。”我轻轻笑：“别的不说，就是山上的野兽蛇虫，见到大火，也要往东南方逃命。尽管山上的人，能采用割草泼水的方式阻止火势蔓延，但是山上的野兽蛇虫却无法阻止。这些野兽蛇虫，就是我们的第二波进攻。”飯饭小㊣★☆♀說论壇ξ№∑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 ┐ ┘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第一波进攻，自然是大火。第二波进攻，是山上的野兽蛇虫。那大人还有第三波进攻吗？”刑弃棋端正了脸色问道。
　　我笑了笑，说道：“第三波进攻，自然就是烟！如果他们不用水来灭火也就罢了，如果用水来灭火，肯定有大烟！我吩咐人，带上足够的马粪。”
　　欧阳毅也来了兴致，当下问道：“公子，马粪有什么用处？”
　　我笑：“你不知道。马粪点起，烟雾有毒。”当下吩咐道：“邢将军，您吩咐下去，让他们在半个时辰之内点火。”指着地图，说道：“一般来说，山上的人，看见大火，一定会往东南方向撤离。所以我将大军安排在东南方向。但是只怕山上有聪明人，知道东南方向伏兵最多，不会往东南方向走，而是想办法，开通西边北边的道路。我们人手有限，如果分开，那就根本拦不住。所以，我安排人手，停留在这个两个位置。这两个位置是大峡谷，如果黑石山上的人要下山的话，一定要经过这段路。在这段路口，点起烟来。峡谷中的风将烟雾往里面灌，里面的人非中毒不可。没有办法，他们就只能走东南方向。”
　　我又指着地图：“这样大火一折腾，敌人从山上往下，队列是不可能整齐了，原先的埋伏也不见得有用了。我们等在半山腰，以逸待劳，这仗……其实不用打。”
　　刑弃棋已经呆愣了。欧阳毅也笑道：“原来大人已经早有算盘。”我笑：“虽然有些计划，但是没有你带来的地图，其实也没有多少胜算。”
　　虽然已经成竹在胸，这场大战的惨烈程度还是超过了我的想象。
　　原先以为，山贼就是山贼。山贼向来是缺少百炼精兵的锐气与战斗力，碰到大战只能作鸟兽散。所以，虽然知道地形复杂，但是做了计划之后，心中其实有些轻敌的意思。
　　竟然想不到，这伙子山贼，在遇到大火的情况下，居然也不慌乱。一边安排人手救火，一边却又死死守住山路要塞，不让我们冲上去。这样的架势，竟然让我一时也无可奈何。
　　整整折腾了一天，两天精兵，守在东南方向的路口，居然也没有任何进展！
　　大火被扑灭了一部分，但是我们有的是防火的人，立马就又烧上了。
　　一边防备着大火，一边防备着我们。僵持了一天一夜之后，我终于下了命令，不过却不是进攻的命令，而是招降的命令。我吩咐几十个士兵，一起放开了喉咙大叫降者免死。
　　刑弃棋有些不耐烦，当下看着我说道：“大人，怎么还不命令进攻？”
　　我苦笑道：“这般架势，损伤肯定严重。”
　　“损伤严重是一回事——现在这样僵持下去，我方的军威肯定要收到影响！士气下降，也不是好事！”
　　刑弃棋的话让我猛然警醒。当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既然这样，进攻！”
　　刑弃棋的确是打仗的好手。虽然嘴巴上功夫不行。指挥着士兵，与山贼展开了激烈的争夺。山路之上，杀声震天，鲜血从道路上满溢下来，随即……又被火烤干。
　　十多名护卫紧紧将我护住，我留在安全的地方。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惨烈的景象，但是心境还是不能做到平和。
　　一寸一寸的争夺着山路，一寸一寸的向前进攻。我们的士兵，吃饱喝足休息够，而对方的士兵，却是在大火中整整坚持了一天一夜，没得休息。这样的情况下之后，我方占据的优势，依然极其有限！
　　看着这样的情景，半个时辰之后，我再次下令：“喊话，招降！”吩咐身边的人：“去找找附近山民，与山贼有亲戚关系的，都找过来，咱们用亲情攻势！”
　　其实也不用我吩咐，东门早些就将人安排妥当了。传令的人跑回县衙，东门立即将人送了过来。这里的山贼与当地百姓通婚的不多，找了几十个已经是竭尽全力。当下几十个山民一起喊话，叫“狗蛋，快投降”的，叫“我家女婿，快回家”的，乱成了一片。
　　乱七八糟的叫了半个时辰，山上也传下来一些乱七八糟的声音，然而，还是没有投降的意向！
　　这样的损耗——我站了起来，运足了中气，大声叫道：“叶自成叶将军！你们现在已经没有逃出去的希望！你自己送命也就罢了，你难道想要叫那些终于你的儿郎们，也这样送命吗？”
　　我的嗓子已经沙哑，声音传不远，好在身边有一群士兵，高声将我的话传了过去。
　　山上没有反应。
　　我又厉声道：“叶自成将军！你好歹也是一方首脑，当然知道，做首脑的，要爱惜自己的兄弟！你在此地，占山为王，已经十多年了，这些兄弟，跟随着你，无怨无悔，餐风露宿，吃了多少苦头？你让他们吃苦也就算了，但是现在，你却为了自己的一点荒唐念头，让自己的兄弟稀里糊涂就送命！你这样自私，你还配做一方首脑？附近绿林道上，都称你做豪杰，但是在我看来，你根本不算什么豪杰，你根本就是一个鼠目寸光无见无识的自私自利之徒！你若还爱惜自己的兄弟，就该自己投降，舍得自己一身剐，保住这些兄弟的性命！”
　　一番话说完，我微微有些气喘。下面的士兵，又将几句话给穿过去。
　　无数士兵跟着我叫起来：“做首脑的，就该爱惜手下！舍得自己一身剐，也要保住手下性命！”
　　“叶自成，你不为兄弟打算，你不配做黑石山的首脑！”
　　猛然之间，一个是士兵大嗓门骂起来：“叶自成，你是一个狗熊孙子缩头乌龟王八蛋！”
　　一个人骂起来，接着几十个士兵就跟着齐声骂开了：“叶自成，你是一个狗熊孙子缩头乌龟王八蛋！”
　　有人开了一个骂脏话的头，接下来就不可收拾了。几十个是比你高以其中三四个人为首脑，齐声骂起脏话来，我这才发现，原来汉民族的骂人文化也如此丰富多彩，不由感叹：穷我一生也难以做完这个研究。
　　整整齐齐骂了一炷香的时间，山上蓦然传来了一声大吼：“玉同尘，你答应……只要我吩咐束手就擒了，你就能放过我手下的这些兄弟？”
　　山上山下，蓦然之间，一片寂静。即使正在战斗的几十个士兵，也不约而同，一时住了手。
　　我知道，没有人喜欢战斗，特别是如此惨烈的战斗！
　　再不迟疑，我扬声说道：“我朝有国法！你的性命，我不能做主，你手下的兄弟，只要不是主犯，手上没有鲜血，我就能做主，放过一条性命！只是流放苦役，却是难免！”
　　“流放苦役却是难免？”山上传来了声音——接着，我看见，山路边上的一块石头上，出现了一个男子。飯饭﹥じ☆小說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四十多岁的男子，满面都是风霜。虽然相隔遥远，但是那眼神中的沧桑，还是让我的心中，微微有些触动。
　　我听见那男子厉声说道：“流放苦役，死者十之八九。你这个许诺，等于没有！”
　　“流放苦役之中死者不少，但是也不至于十之八九。”我的声音很沉稳，“本官可以向你许诺，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本官会向朝廷争取特赦！”
　　山那边，蓦然传来了痛苦的声音：“大将军，大将军！我们不投降，我们不要你用自己的性命来换我们的性命！”
　　痛苦的声音是会传染的。一瞬之间，山坡之上，痛苦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蓦然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山谷：“大将军，你若是真的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我等的性命——那就让我等先死在大将军的面前，断绝了大将军的念想！”
　　路途遥远，看不清山上那边发生了什么。耳边听见一连串的惊呼声，又听见叶自成冷厉的声音：“胡闹胡闹！刘青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你居然也不懂？将刀收起来，你不准再胡闹！”
　　叶自成冷厉的声音之后，山上响起了参差不齐的声音：“大将军，咱们一起战死……不要投降！”
　　“大将军……咱们不投降！”
　　“不降，如果朝廷不能特赦大将军，咱们就不降！”
　　刑弃棋站在我身边，看着山上的形势又发生变化，不由着急的说道：“玉大人，为什么不顺口就答应了他们？给他们一个许诺，先将他们的武器拿下来再说！”
　　我苦笑着摇头，欧阳毅叹息道：“兵者，行的是诡道，但是这样的场合，公子不欺瞒他们，不拿谎话来哄他们，是对的。毕竟……公子不是讲究，而是本地的父母官。如果许诺了却不管用，那……将来是要被笑话的。”飯∑∪∩饭小說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刑弃棋还要说话，我淡淡的一笑，说道：“我相信叶自成，他如果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处理不好，那就不配在黑石山占山为王这么多年了。”
　　却听见山上，那叶自成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大家不要说了！本将军已经决定……陈彦的话，也有道理，我们的孩子，不该陪着我们送命！”声音蓦然变得冷厉：“传我将军令，所以的人，都放下武器！下山去，投降！”又厉声道：“玉同尘，不要忘记你的许诺！如若说话不算话，山上山下的人，会将这事情传扬出去，你就等着成为天下人唾弃的对象吧！”
　　叶自成对我到底不太放心，还恶狠狠的留下一个毫无威胁的话。我朗声一笑，说道：“玉同尘岂是说话不算话之人？”
　　叶自成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你答应我，老幼，特别是孩子，无罪！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你要给他们争取朝廷特赦的机会！手上没有沾血的人，你要保证他们不死！”
　　“我保证！”
　　叶自成厉声道：“好，我相信你这个名满天下的六首状元！”再次沉声下令：“放下武器，下山，束手就擒！”
　　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山两边的士兵都已经过来，三千士兵，去除战斗之中伤亡的，还剩下两千三百多人。将投降的盗贼刀枪收缴了，押解到一处看守。那叶自成的话倒是很管用的，一个多时辰的受降过程，居然没有任何骚乱。用一个成语来概括，那简直是——有条不紊。
　　叶自成治军之策，果然非同一般。
　　现在，山路之上，已经空下来了。而山路的一边，那块大石头上，还站着七个人——其中一人，就是那个叶自成。边上六个人，似乎是他的贴身护卫，呈扇形拱卫着他。叶自成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边，似乎正在沉思。
　　七个人站着不动，静默的站着，气氛有些怪异。下面受降的士兵，一时之间，竟然也不敢上去。这是一头病虎，然而——余威尚在。
　　我站在山路的下方，抬起头，看着尸体上的叶自成：“叶将军——你该下来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只是闲聊。
　　其实对这个占山为王的所谓大将军，我心底还是有一点尊敬的意思的。毕竟能在这样的关口，还能将士兵的心牢牢抓住的人不多。
　　叶自成目光收回来，落在我的身上，笑了一笑，说道：“你……不像是十六岁的少年。难怪天下人都寄希望在你身上。”飯←↘饭小說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 ◥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笑了笑，说道：“多谢大将军赞誉。”
　　叶自成也笑了笑，说道：“我是不会投降的。”
　　我完全怔住，片刻之后才说道：“叶将军，你到底想要怎样？”
　　叶自成淡淡一笑，说道：“我带兵十多年了，今天败在一个黄口小儿手中，说起来也是一个笑话。何况，我占山为王这么多年，你大兴朝能放过我？”
　　我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涩，当下说道：“朝廷有特赦之法。叶将军乃是人才，或者……”
　　“特赦……叶某人难道还能要你那个皇帝的特赦？要我匍匐在你那个皇帝面前，摇首乞怜，求他饶我一条性命？这样的叭儿狗的做法，我叶自成，还做不出来！”
　　朗声大笑之中，叶自成眼角居然有了泪花：“自从你家那个皇帝必死公主殿下的那一天起，我就与他不共戴天！不过……你与陈彦，有一句话是对的，那就是……既然事情已经不可为，就不该让属下为了我而无辜送命！”
　　我还要说话，那叶自成已经挥手，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身边的护卫：“延州方向，在哪一边？”
　　身边的一个护卫指明了方向。叶自成跪下，身边六个护卫也跪下，对着延州方向，端端正正，一起磕头，九个响头，一丝不苟。
　　山下一群人，看着那七个人，寂静无声。
　　一种让人窒息的感觉将我的心攫取——我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了，但是我无法阻止。
　　然后，七个人站起来。叶自成拔出自己的佩剑，递给了站在身边的一个护卫。
　　那护卫拿过剑，没有任何迟疑，就这样，——刺进了叶自成的胸膛。
　　叶自成倒了下去，嘴角，似乎还带着笑意。
　　然后，六个人举起了手中的刀，两两互斫，下手——毫不迟疑。
　　鲜血，漫湿了整块大石，顺着大石头的边缘，缓缓往下滴落。
　　胸口憋闷的厉害，我回头，对士兵说道：“将他们的尸体——带回去……”
　　山上大火未曾熄灭，漫天都是烟雾。我突然很想咳嗽。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受降的人丛中，一个凄厉的声音叫了起来：“大将军！”接着无数凄厉的声音响起来：“将军，大将军！”
　　我回头下了山路，却听见受降的人群中，有人大叫起来：“玉大人，我有秘密，要告诉玉大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飯饭小▓ 回說论壇 □ 〓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叶自成才死，就有人要告密？眉毛一挑，我沉声说道：“带过来！”
　　我再也想不到，我犯了一个怎样的错误。
　　带过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蓬头垢面的，然而依稀可见还有几分姿色，少年时代肯定是一个美人。眼神之中，竟然全是绝望。我熟悉这样的眼神，现在的俘虏之中，一半眼神是绝望，还有一半眼神是茫然。
　　当下站定，看着面前的女子，说道：“你到底要对我说什么，就说吧。”
　　那女子看着我，眼神的绝望闪过，随即是一片恍惚。恍惚随即散去，接着依然是冷冷的绝望。看着我身边的士兵护卫，哑着嗓子说道：“小人要说的话，是有关叶自成将军的……情请大人屏退下人。”
　　我看了身边一眼。身边七八个护卫再加上一个蓝十三，没有离开的意思。欧阳毅诸人却当下淡淡笑道：“这些人都是我的心腹，什么要紧的话，就赶紧说吧！如果不想说，那也罢了，我也不想听！”
　　话说得决绝，心中却不免要思考起来。这个女子，到底要说什么？
　　那女子咬咬牙，终于说道：“我叫紫嫣，是前朝书宁公主的侍女，也是叶自成的妻子。”
　　“书宁公主？”我不觉诧异起来，看了身边的蓝十三一眼。今天这场战役，蓝十三紧紧守在我身边，一句话也没有。现在看到我的眼神，才笑了笑，说道：“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前朝末年，是有一个公主从深宫中逃出来，封号似乎是叫书宁公主。似乎与本朝公主的本名，是同两个字。”
　　有这样的事情？不觉更是诧异。紫嫣咬牙说道：“那是你们的皇帝陛下，假惺惺做姿态给别人看……”
　　紫嫣中伤皇帝陛下，我却不能听，当下咳嗽一声，说道：“紫嫣，你如果只想说这么几句话——那就请回吧。”心中却好奇皇帝陛下与当年那个蜀朝公主之间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皇帝陛下居然将自己的女儿取名叫书宁？想起来，这多半是一个很适合八卦的狗血故事。
　　只是，虽然这样想着，心中却莫名其妙的有些悲酸。找不到理由的悲酸。
　　紫嫣咬牙，狠狠说道：“我家丈夫，当年是书宁公主手下。书宁公主当日竭力辅佐你们的皇帝陛下，我家丈夫却不十分认同，可是苦劝不听……于是书宁公主将一些要紧东西交给了我丈夫，我丈夫就藏在山上的一个洞里。后来公主死的莫名其妙，我丈夫就将那东西死死保管着，再也不让它见天日……”
　　有这样的事情？在场的人耳朵都竖起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一个山大王居然保管了十多年？
　　好奇之外，我却从紫嫣的华丽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那个书宁公主死了，而且死得莫名其妙？到底是怎样一回事？飯ДЕЖ饭小說论壇苁①②③此長眠.手打，转≡ ╚╔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莫名其妙的，心中那点悲酸的味道慢慢的扩大了，扩大成充溢着胸膛的痛楚。我看着面前的女子，声音不自觉的急促起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藏在什么地方，有什么要紧之处？”
　　紫嫣看着周围的人，声音有些僵硬，说道：“人太多了……我要轻轻说。”上前两步，靠近了我。
　　紫嫣的眼神叫我莫名其妙的有些紧张，当下厉声说道：“你站在那里说就好了！”
　　紫嫣站定，说道：“传国玉玺的下落，自然不能让很多人听见……”
　　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
　　就在这一瞬间，在场几个人，听见这句话的几个人，居然全都怔住！
　　是人，就知道传国玉玺的重要性！
　　读过《三国演义》的人，就知道所谓的传过玉玺的重要性了。那袁术就因为得到了传国玉玺，做了一场皇帝梦，结果却招来了身死名裂的下场。在这个空间里，三国末年，天下纷争，最后三国归蜀，这块传国玉玺归入了蜀国皇宫。而蜀朝末年，天下群雄并起，蜀朝国君身死之后，传国玉玺下落就此不明。此后十多年，天下混战，直到大兴皇朝建立，传国玉玺依然下落就此不明。到今天已经三十多年了，偶然听说，朝廷还在需找传国玉玺。毕竟在这几百年的历史中，传国玉玺一直都死皇权的正统象征——其实在一个现代人眼中，那根本就是一块珍贵一点的石头而已。
　　传国玉玺！
　　面前这个妇人，居然自称是前朝公主的侍女。前朝公主，从宫中带出传国玉玺，也不是不可能！而这个叶自成，就今天的情景来看，他也是忠于蜀朝的——前朝公主将传国玉玺交给他保管，也不是不可能！
　　所有的眼睛都落在那紫嫣身上，紫嫣眼神里已经有几分疯狂，她依然定定的看着我，说道：“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飯＄¤饭小說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的头脑里轰隆隆作响，传国玉玺这四个字，已经将我的头脑震得有些发懵。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块石头而已，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当初在故宫博物馆，珍贵的玉石见过好多块！
　　就在这一瞬间，头脑之中，蓦然划过一道闪电！
　　猛然之间，我明白面前这个女子的用心了！
　　我后退一步，站定，厉声说道：“既然你只想告诉我一个人，那就不要说了！我也不想听！连七，将这个女子捆了，嘴巴堵上，带上七个人，直接送进京师！注意，路上不要让她死了！”
　　紫嫣死灰一般的脸上，蓦然之间挣扎出几分疯狂来：“玉同尘，你不是人，我告诉你，玉玺就在山上……”
　　我厉声说道：“连七，将他的嘴巴堵上！”说着话，自己也上前一步，想要将面前这个女子拿下！
　　就在那一瞬间，紫嫣猛然之间，开口！
　　一根细细的飞针，从紫嫣的嘴巴里飞出！那飞针，对准了我的前胸！
　　相距极近，我甚至来不及控制自己的脚步！
　　那飞针飞过来，甚至带着隐约的风雷之声！
　　说来迟，那时快，我心神动处，身子已经顺风而动！
　　我的轻功，虽然称不上天下无双，但是至少，出了风行烈之外，我还没有见过比我更强的！
　　可是，还是迟了！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身子，才往边上挪动了两寸！
　　就在那一瞬间，蓝十三疾声大喝，人也扑过来！可是，他的速度，也不够快！
　　就在那一瞬间，身边的几个护卫，也发觉不妙，无数暗器武器，一起出手！
　　只是，这些东西，相对于我的轻功，还是太慢了！相对于我身前的这根针，还是太慢太慢了！
　　就在那一瞬间，心中一片……绝望！飯饭чшщъ小說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就在一瞬间，我只听见“卡擦”一声脆响——然后，飞针带起的一股巨大的力量，让我连连后退了两步，然后很不雅观的，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胸腹之间气血翻涌，我真想不到，小小一枚飞针，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
　　蓝十三扑上前来，将我扶起来，迭声问道：“你……怎么样？”手颤抖着，想要解开我的衣扣，却怎么也找不准扣子。
　　我笑了一笑，说道：“没事……被玉佩挡了一下……母亲给我的玉佩，居然还能派上这个用场……”气息渐渐稳定，再看那紫嫣，却见连七已经将她控制住，劈头就给她几个耳刮子。当下吩咐道：“别打重了，还要带回去问话呢。”
　　蓝十三迭声道：“你先别管这个女子，先看看自己身子，有没有受到暗伤——”伸手就将我的手握住，一股温暖的内力就送了过来。
　　那熟悉的温暖内力，让我心中，温温软软。当下引导着他的内力，在自己体内游走了一圈，微笑道：“你看，其实没事……”伸手进衣领，摸出了一块玉佩与那根飞针。猛然之间，想起蓝十三知道自己是女子身份，在一个男子面前这样摸衣领，似乎有些不雅——急忙低下头去，伸手将东西递给蓝十三，笑道：“好在飞针上面，居然没有毒。”
　　好在蓝十三似乎未曾注意，眼睛只看着我摸出来的东西，低声说道：“这是你母亲给你的玉佩……啊，可惜被射得有些裂开了。真可惜……这针可是上好的钢针，这个紫嫣，果然是前朝蜀国皇宫里的人。”顺手将玉佩还给我，道：“等几天去找找巧手匠人，或者还能修补。”却将钢针收入自己怀中。
　　蓝十三在看着我的玉佩的时候，紫嫣的目光，也落在我的玉佩上！她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蓦然厉声说道：“让我瞧瞧你的那块玉佩！”
　　我淡淡一笑，说道：“那只是一块玉佩，不是你的传国玉玺，没啥好看的。”看着她，说道，“至于你口中的传国玉玺，我也没有啥兴趣想要知道。你要说，就等着进京去说罢。”
　　紫嫣脸上死灰一般的颜色，终于慢慢有了一点色彩，她居然笑了，笑容凄凉而忧伤：“玉同尘果然不是常人。我终于刺杀你，你居然还能保持头脑清醒——不过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母亲，才能教养出你终于的儿子？你果然是一个妓女的孩子吗？”
　　我淡淡冷笑：“玉同尘出身来历，天下皆知。你就不用操心我的出身来历了，你还是操心自己的事情吧。传国玉玺这四个字说出来，可是给你惹来天大的麻烦了。”
　　紫嫣看着我，声音猛然之间颤抖起来，说道：“如果……我将传国玉玺的下落告诉你……你能不能让身边这些所谓的人都保守秘密？”飯ЦЧ饭小說ικ论壇ずせ苁此ㄖㄗㄘ長眠.手打，转載ζ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哈哈大笑，说道：“你要给我找祸害是不是？那样一块破石头啊，不见得有我母亲给我的玉佩好呢……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传国玉玺，是也不是？”
　　在我的目光审视下，紫嫣的目光，瑟缩了一下。片刻之后才压低声音 ：“传国玉玺是有的，不过在哪里我不知道……不过今天这番对话，很多人听见了吧……既然这样，我的状元县令，你身上就有一堆麻烦了……”
　　几句轻轻的话，我身上惊出了一身冷汗！刚才，紫嫣高声说出了传国玉玺的事情，听见的人不在少数！
　　传国玉玺这么敏感的话题，听见的人，总喜欢八卦一下。
　　而八卦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传国玉玺这个传言出来的时候，我正在现场，而且，我是主角！
　　我可以想象，这个谣言传递下去，会变成什么模样！有人会猜测，是不是我得到了传国玉玺！
　　好再干觊觎传国玉玺的人不会多，但是……我必须面对来自朝廷的怀疑！
　　好狠的妇人，只几句话，就将我陷入了一个无法自拔的泥淖之中！
　　好在我还保持清醒，至始至终让几个护卫留在身边。这几个护卫听见了我们的所有对话，而且，这几个护卫，都是皇帝陛下拨给我的人！
　　谣言传播，或者会动摇皇帝陛下对我的信任，但是——有这几个护卫给我作证，这事情或者还有挽回的余地！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发怒，厉声说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明明没有传国玉玺，却偏偏来这样一段话……你难道不怕，你将要面对的种种酷刑？”
　　紫嫣看着我，突然厉声笑起来，那笑声就像是枭鸟夜啼，说不出的难听：“你杀了我的夫君——我不管你是谁，我就一定要陷害你！是的，我才不管你是谁呢，不管你是谁的儿子！我一定要陷害你，陷害你就是陷害你的皇帝陛下，让你的皇帝陛下自己来对付自己最宠爱的臣子……这一定很好玩，公主一定很喜欢，自成也一定很喜欢，哈哈！至于我……我还怕什么酷刑？”
　　紫嫣的笑容有些诡异，我疾声说道：“连七，注意她！”
　　可是，迟了。
　　紫嫣的脸色，蓦然之间，变得又青又紫，眼睛也渐渐变成了死灰一般的颜色！
　　她嘎嘎笑着，笑声是说不出的难听：“丈夫死了……他自杀了，难道我就不能自杀吗？我原本想，杀了你，让大兴皇朝少一个能派上用场的臣子……不过这样也好，有传国玉玺的事情做铺垫，你将来……别想升官了，等着皇帝的怀疑盘问吧……自成，自成，别走，等等我……”
　　说着话，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终于——完全湮没不闻。
　　她的头，重重挂下来。连七的手一松，她的尸体，就摔在地上，砸起好大的一片尘土。
　　我的身子微微颤抖。蓝十三紧紧搂住我的肩膀，低声说道：“你镇定些。”
　　我看着蓝十三，眼睛里不由自主有泪光闪动：“我没有慌——只是心中，有些感触罢了。”看着地上的尸体，目光再次转向山上，几个士兵，正努力的将叶自成的尸首抬下来。
　　我的看着叶自成的尸体，再看着地上的紫嫣，突然说道：“十三，如果我也有这么一日，你……会与我一起死吗？”
　　72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十一章 赠君一片情
　　十三的回答：“会。”声音很轻，但是没有任何迟疑，只是握着我的手，微微的颤抖了一下。
　　我看着那条山路：“就像那群护卫一样——还是像面前这个……女子一样？”
　　蓝十三没有回答。片刻之后才说道：“有区别吗？”
　　我也没有回答。心，却轻轻的颤抖了一下。
　　蓝十三，毕竟只是蓝十三。
　　头脑之中，那个面容，却又在我心境不稳的时候挣脱了我的禁锢。我不由问自己：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回答？飯∽≦﹤饭小說╋㊣论壇苁№℡此長眠.手ЫЬ打，转載∞①ㄨ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或者，他会回答吗？
　　他的回答……或者与蓝十三会不同一般吧……
　　只是，只是，他是莲妃的儿子……
　　太湖边上，有一座小小的庄园。庄园实在有点笑，与当地富商的许多庄园比较起来，简直是毫不起眼。
　　所以，很多当地的渔民都不知道，这座庄园里，经常出入的那个年轻的总是笑眯眯的非常和善的贵公子，就是他们的主人，吴王殿下。
　　很多地方管理都知道吴王殿下喜欢来这座庄园里呆着。而且，吴王殿下最喜欢的是一个人在庄园里呆着，连王妃也不带，除了身边几个护卫加一个刘琬，不见任何人。即便有事，只要不是火烧眉毛的大事，在殿下在庄园里的时候，也不要去找他，因为吴王殿下不喜欢人打扰！
　　当然，本地的官员都是去过这个小庄园的，因为吴王殿下初来此地的时候，曾经在这个小庄园里宴请过宾客。吴王殿下曾笑眯眯的指着靠近太湖边上的那座小楼，夸耀道：“夏夜居于此，以凉风为被，一涛声为枕，天下之大幸也。”
　　当下在场的官员一个一个点头称羡，但是心底却是暗地里笑话吴王殿下附庸风雅。吴王殿下啊，与那玉同尘交往了一场，就以为身上长出几根雅骨来。你也不思想思想，那玉同尘是是何等样人？会看得起你？与你交往，不过是因为你仗势欺人，人家不得不忍耐而已。现在人家还了你的情分，就立即与你断绝往来，你居然还自鸣得意？
　　吴王殿下当初去见玉同尘却见不到的故事，已经悄悄流传开来，成为江南官场取笑吴王殿下的重要材料。
　　不过这些都是闲话。名义上，吴王殿下还是这里的主人，是也不是？这里的赋税，大半还是要交给这位吴王殿下的。
　　只是，这吴王殿下能收上多少赋税，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闲话少说，现在，吴王殿下就在这座庄园里，就在那座附庸风雅而命名的听涛阁里。
　　听涛阁是一座三层小楼，在这个时代，属于高层建筑了。站在三层楼上，湖面上的水光潋滟，帆影点点，尽收眼底，的确令人精神一爽。飯饭ёз小說论壇じぷ┗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听着外面的涛声，吴王殿下脸上却是无奈的一笑：“一年的赋税……才五千担，这是中等县？”刘琬也是无奈的笑笑，说道：“这年头，隐户太多了。”
　　所谓隐户，用现代话来说，就是黑户。就是托庇在大户树荫下躲税的人口。
　　中国封建社会，在明清之前，标准来说，是在清代之前，都是实行人头税。简单来说，按照人口来收税。哪怕家里没有一分地，质押欧尼家里有十口人，就要叫十口人的税；如果你家里有一百亩地，但是家里只有三口人，那也只要交三口人的税。
　　东方归元苦笑道：“这么一点钱——仓库里也是空的，这样下去，不要说别的，明年来一场大水，咱们大小官吏的钱粮就发不出了。”
　　刘琬苦笑道：“殿下放心，精打细算，日子还是能过的。再加上……明年也不见得有大水。”
　　东方归元道：“孤王还想先将水利上的事情坐起来。这样三天两头大水的，总不是回事。然而现在……”
　　刘琬有几分动容。片刻之后才道：“殿下真的想要做水利，总会有办法的。晋州那边的钱，明天该送到了……”
　　晋州那边的钱，其实就是天香楼的钱。天香楼这些年成了东方归元的钱罐子。去年就用这笔钱，制造出了一支骑兵。骑兵那是最砸钱的玩意儿。可是现在东方归元却后悔了，去年不该这么大手大脚的花钱！
　　正说话之间，听涛阁下，脚步声动，常五的声音响了起来：“殿下，有京城来的消息。”将一封书信送了上来，又退了下去。
　　刘琬也不奇怪。吴王殿下之所以附庸风雅，在太湖边上买了这样一座小庄园，正是看重了太湖的水路之便。京城来的任何消息，都能直接送到庄园靠水的侧门边上，甚至……还能将小船直接划到听涛阁下。
　　东方归元结果书信，展开看了，默默沉思了片刻，就将这封信递给刘琬，道：“京城之中……那位枢密使的态度，看起来很微妙啊。”
　　枢密使，就是风宙了。刘琬怔了怔，说道：“风枢密使任由儿子与您交往，不是说明了态度了么？现在风行烈还经常送信来……”飯ㄡㄢㄣ饭小≧≒說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ㄓㄔ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风行烈是经常送信来，不过是都与东方归元谈论写无关紧要的事情。东方归元淡淡一笑，说道：“这正是这位老狐狸的厉害之处。任由儿子与我交往，与我保持良好的关系，却又恪守一定的界限。想必……风行烈送来的每封信，他都过目吧。他居然在皇上面前，明目张胆的中伤玉同尘……”
　　“明目张胆的中伤玉同尘？”刘琬完全怔住，片刻之后才说道：“风枢密向来谨慎，这等事情……是不是弄错了？”当下急忙看书信。
　　书信用的是东方归元制定的暗号，不过刘琬自然能看懂，看完，展颜笑道：“殿下错怪风枢密了。他这是为玉同尘未雨绸缪啊。”
　　东方归元想了片刻，才明白过来。笑道：“好个老狐狸。明着将自己安在一个忠心耿耿秉公论事的位置上，另一边，却悄悄的帮玉同尘先打了一个埋伏。”
　　刘琬笑道：“正是。玉同尘有之前的庆州的事情做铺垫，皇帝陛下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玉同尘会有异心的。但是离开陛下久了，三人成虎，只怕陛下再相信他也要渐渐疏远他，这对他将来很不利。而陛下又是乾纲独断的性子，轻易给玉同尘说好话的话，陛下反而要怀疑玉同尘与风大人结党，对玉同尘反而不利。这样的情景之下，中伤玉同尘反而是最好的选择。说玉同尘坏话，将玉同尘说成是最危险的人物，反而能让皇帝陛下体会到玉同尘的处境，反而能激起皇帝陛下的爱才之心……所以，才有这样明目张胆的行为。顺带又卖给太子殿下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刘琬说的，其实就是一点非常简单的心理学知识。任何人都有逆反心理，特别是自以为聪明的人。风宙正是利用了皇帝陛下的逆反心理。明明知道皇帝不会相信这种中伤，他还是中伤了，就是为了让皇帝陛下对玉同尘，更关怀一点，更宽容一点。
　　当然，这点小心思，寻常人还真掂量不出来。
　　刘琬又笑道：“这封情报……真的药贺喜殿下了。玉同尘……在京城做的如此决绝，心却还是想着殿下的。你看他上的奏折，其实就是为殿下考虑啊。若是真的重新丈量了田地，按照田亩之数来收税，不但钱的问题立马可以解决，隐户也会出来，这地方的人口土地材料，能趁机都抓在殿下手中……”又笑道，“想必皇帝陛下转过来的奏折也就要到了，臣要先给殿下想好奏对之词。”
　　“她是在为孤王考虑……”东方归元的声音淡淡的，思绪一下子飘得很远。那个女子，那个比寻常须眉男子更出色的女子——她并没有真的与我断绝往来啊……
　　巨大的甜蜜，如洪水一般，一下子从心底泛滥开来，充斥着东方归元的心。
　　想必，京师之中，那个不见，是因为父皇的压力吧——东方归元苦笑了一下，这一次，父皇是拿我去威胁她，才让她答应从此不见我？飯饭↑↓小說论Ψ ※壇苁此卐∞長眠.手打，转＄‰載请注⑥⑦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然而，孤王的尘，孤王的玉同尘，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子——几百年从此不见，她也能通过皇帝陛下的手，向孤王表达她的心意……她没有忘记那天的话，她没有忘记！
　　她用这个策略，要帮孤王在这江南地方站稳脚跟！
　　可惜，孤王现在，竟然不在她的身边……西北边的寒风，会不会将她的手冻裂，她那还没有完全复原的身子，经得起经不起这塞外的霜雪？
　　前些天的情报告诉说，她在鄯州城，大杀了一场，将整个县城的地皮流氓全都镇住了。现在，估计已经在着手收拾山上的盗贼了吧？
　　她一个女子，尚且能有如此成就——我身为男子，如果不作出一点事情来，又怎么对得起她？
　　莫名的幸福充斥着东方归元的内心，而这种幸福，很快就转变为一种昂扬的动力——是的，孤王要有所作为，必须有所作为！
　　当下笑道：“先生先别想着回皇帝陛下的奏折，我们先来讨论一下，若是真的药丈量天地，又该如何下手？先对谁下手？”
　　两人当下就讨论起来，刘琬又笑道：“殿下趁着这个事情，可以招揽一些人手。那位太子殿下，估计也不会疑心什么。不过注意，贵精不贵多。”
　　东方归元笑着摇头，说道：“那位殿下，没事情尚且还要起疑还要算计，何况是有事情？不过这件事情一做起来，只怕天下贵族，都要攻击本王了，孤王成为众矢之的，那位殿下倒也不一定会下手。”
　　刘琬完全怔住：“是的，这件事情一做起来，天下的贵族都要攻击殿下，不过有皇帝陛下旨意，这些攻击也不算什么——然而殿下说，那位太子殿下，不会趁机落井下石？学生确实不懂了。”
　　东方归元苦笑了一下，好久才说道：“二弟其实也没有什么。其实他也知道，将我整死了对他没有好处……所以，当全天下都来攻击我的话，他反而不会下手，不会如了皇帝陛下的心意。”
　　他这次第一次公开的，在刘琬面前称呼太子殿下做“二弟”。
　　刘琬完全怔住。看着东方归元，动了动嘴唇，知道这些话，自己是问不得的，当下就住了嘴。
　　东方归元蓦然下个起了一件事情，说道：“你给我写一封信给晋州的印书坊，这个坊子兴旺起来，全是玉同尘的功劳。现在我在江南，晋州的印书坊对我来说意义也不大，叫那印书坊的主事自己将一应事务收拾一下，就……交割给玉同尘吧。”飯饭ヤユ小說┨┯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刘琬一惊，说道：“殿下，这个印书坊是最紧要的东西，怎么可以就这样送人？”
　　东方归元笑了一笑，说道：“不行么？这印书坊，对我来说并没有大用。但是对他来说，却有大用场。他现在人在边塞，难得回京师，如若没有消息渠道，只怕不妥。
　　东方归元浪荡天下多年，早就暗地里建立了自己的信息渠道。离开京师之后，尤其感受到了消息灵通的好处。现在想起玉同尘的处境，就想要将印书坊送给他。
　　印书坊其实也不值钱，值钱的是玉同尘当初创办的一份娱乐小报。当初别人都看不起（其实现在也还是被人看不起）的娱乐小报，却给东方归元派上了大用场。
　　因为是小报，当然向全社会征稿，稿酬从优，而且越新鲜出炉的消息越值钱。在玉同尘的建议下，又成立了专门的“记者”队伍，也就是玉同尘所称的“狗仔队”，四处打探消息。这样，一个印书坊，就成了整个北方信息的中心。任何消息，不管真假，总有人第一时间送到印书坊来。而印书坊中的“主编”，就整理消息，择取其中有用的，向东方归元报告。
　　刘琬真的不知道改与自己这位主子说什么：“殿下！您要知道，您现在消息能这么灵通，与那个印书坊脱不开关系！那个印书坊……何况，玉同尘玉大人，虽然通过这么一道奏章向您表达了他的善意，但是……他不像我……”
　　东方归元看着刘琬：“不像先生什么？”
　　刘琬心一横，豁出去了：“玉同尘是当世大才，皇帝陛下都极端看重的。您与他有患难交情，但是那仅仅是交情而已。玉同尘……并没有正式向殿下效忠！而且，他是天子门生，是皇上钦点的双料状元！皇帝陛下能给他的，比您能给他的，多一千倍！尽管皇帝陛下现在给了他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但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皇帝陛下给他的一次锻炼机会！”
　　东方归元继续看着刘琬，目光平静：“你是说，玉同尘有可能背叛我——所以，现在不值得将这么有价值的印书坊送个给他。”
　　刘娥大声说道：“是，不能送！何况殿下，正需要这个产业……殿下……我知道您相信玉同尘，玉同尘现在也表达了足够的善意，但是这是不够的。必须……用手段将玉同尘绑在您这条船上，您才能推心置腹的对他！现在，还不到这个时候！”
　　东方归元微笑着，摇头：“我不会将她绑在我的战船上……事实上，我也不能将她绑在自己的战船上。她有她自己的选择。她是天下，她是属于全天下的。这个印书坊，对于我来说，意义其实也不是那么巨大，但是对她来说，却是至关重要……所以，我还是要送，不单单是为我自己，也是为了这个天下……为了这个天下！”东方归元的声音渐渐高亢起来：“是的，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但是，我有足够的自信，相信她……即使不属于我，她也绝对……不会背叛我，我有足够的自信！我相信玉同尘，我相信她！”
　　东方归元眼睛中的倔强，让刘琬只能无奈的放弃自己的立场。不过作为臣子，为主子考虑周全，那可是职责。沉吟道：“这印书坊，人人都知道是殿下的产业。现在殿下就这样将印书坊交割给玉同尘，即使不大张旗鼓，这人员往来，也要落入有心人的眼中。传扬出去，却是让天下都看到殿下您与玉大人的关系……并没有真正两断。还是不送为佳。”对日还是反对，语气却不强烈了。飯∽∝饭小說ЗЙ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东方归元悠悠叹息了一声，说道：“刘先生，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启示我们也不缺乏消息渠道。我可以再用两年的时间，在各地开办这类小报，收集各地的情报……而现在，玉同尘比我更需要这个报社。就是从人情债的角度来考虑，群殴也决定要送给她。请您不要再反对了。”
　　人情债……显然是这三个字打动了刘琬。毕竟，这世界上，最高明的放贷者，放的不是高利贷，而是在适当的时机放人情给合适的人。
　　现在，玉同尘需要一个便捷的消息渠道，显然是一个合适的时机；而玉同尘是天下名士，讲究知恩图报，显然也是一个合适的人。
　　刘琬看着主子，半天才说道：“这事情如果要处理，还是有办法的。这印书坊值钱的东西也没有几个，关键是人。咱们就将印书坊搬迁到南方来。这一搬迁，总有人不愿意去南方的，那就明里让他们与殿下的印书坊脱离关系，另起炉灶；然后让他们自称经营不善，直接投奔玉大人去。玉大人不是罪擅长诗文吗。就以求刊刻诗文为桥梁，让他们与玉大人搭上线，与玉大人说明真相。玉大人也定然感念殿下这份情的。”
　　东方归元点头道：“就按照你说的去做吧。”
　　黑石山大捷的消息，经由鄯州将军的奏章，送到了京师。鄯州将军吴定国，用嘴热烈的笔调，赞扬了咱们的双料状元是如何的文武双全，如何的运筹帷幄，如何的将敌人逼下山来，如何用最下的损伤取得最大的胜利——同时也深深检讨，检讨自己之前都听从李县尉的蒙混，居然任由黑石山上一伙盗贼占地称王。
　　而随着鄯州将军的奏章一道进京的，还有一些小道消息。这些小道消息，情况对于大兴朝最新出炉的双料状元却是不如何妙。据说，黑石山悍匪，原先是前朝的余孽；据说，黑石山的悍匪头目的压寨夫人，临死之前曾经将前朝留下的传国玉玺交给玉大人祈求活命，但是却还是被玉大人杀了，那传国玉玺也下落不明……
　　谣言说，那传国玉玺的形状，是在场的官兵都看见的；后来却莫名其妙没有了下文，一定是被玉大人私藏起来了……
　　虽然这些谣言不敢拿到明面上说，但是整个京师，消息还算灵通的，都听到了这个消息。相信的，怀疑的，半信半疑的，还有怀着别样目的的，都开始开始粗着脖子争论起来了。
　　当然，站在玉同尘这边的，占了绝大多数。有人认为，这肯定是谣言；有人认为，也许玉大人是真的得到传国玉玺了，不过已经悄悄的献给了朝廷；还有人认为，玉同尘只不过是得到了传国玉玺的消息，现在正在查找，自然还不能上报朝廷；还有人猜测，是不是玉同尘得到传国玉玺，却给人不小心偷走了……反正，绝大多数人都不相信，玉同尘会私藏传国玉玺！玉同尘，那是大兴朝的双料状元，六首状元，举世无双的大忠臣，怎么可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飯▓※→饭小ブプ說论壇ァ～ガ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但是还是有人对着谣言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你看，如果没有这样事情，玉同尘怎么不上书说明这件事？奏折里居然提也不提？你看，谣言居然传达京师来了！你看，谣言里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还有那么多士兵亲眼看见呢……凡事都不会空穴来风，这事情说不定是真的……
　　玉同尘是大仁大义只让你，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还记得……
　　大仁大义那是不假，但是人是会变的，是也不是？玉同尘当初没有野心，但是现在不一定没有野心啊……
　　短短几天时间按，这个话题成了市井小民私下闲聊的最热门的话题。甚至，大家都将黑石山那场大战，有意无意的忽略了。
　　风宙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就感受到了君王那非同一般的戾气。自从君王成为君王之后，这样的戾气已经不多见了。当下一声不响，跪下，大礼见驾。
　　东方啸鸣冷喝了一声，说道：“起来……你也早就听说了这些谣言了，是也不是？”
　　风宙心咯噔了一下，说道：“臣……不知陛下所说。”
　　东方啸鸣冷笑了一声，说道：“玉同尘，传国玉玺！玉同尘与传国玉玺的故事，有鼻子有眼的，你会没有听过？被关在皇宫里的朕，往往是最后一个才听说的！”
　　风宙这几天就在思量着这件事，当下说道：“皇上，臣是听说过这件事。不过臣以为，关于传国玉玺，本朝建国以来，不知出过多少谣言。这不过是空穴来风而已，不足为信。”
　　“空穴来风？”东方啸鸣冷笑了一声，说道：“空穴如何来风？传国玉玺，这等大事，居然也会生出这等故事来……”
　　风宙心中咯噔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道：“皇上，玉同尘此人，虽然年少轻狂，却也不是那种胆大妄为的人……”
　　东方啸鸣看着风宙，突然笑了笑：“朕记得你前一阵子还提醒朕要注意玉同尘，今天怎么久违玉同尘说项了？”飯饭ńňǹɡ小說ㄋㄌㄍ论壇苁ΔΖ此長眠.々♀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风宙心中再次咯噔了一下，一瞬之间，脸色也变白了。
　　“公子……公子！”欧阳毅气急败坏的冲进了我的书房，那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由让我一惊，手中的棋子“叮当”掉在铁棋盘上，登时将一片地方的妻子砸乱了。
　　东门回头，看着欧阳毅，责怪道：“你惊慌失措做什么？”
　　我趁机站起来，顺手将一片妻子全划到棋盒里：“仲坚，却是出了什么事情了？”笑话，现在东门已经将我打得是屁滚尿流，我不趁机耍赖，更待何时？
　　要知道，与东门下棋，咱是下了赌注的，十两金子一盘……
　　东门啐了我一口，笑道：“趁机耍赖！仲坚，你赔我十两金子！”
　　欧阳毅跺脚道：“晋州印书坊来人了，带来了两个消息！”
　　我道：“晋州印书坊来人了？是奉命来的吗？带来了什么消息？”
　　欧阳毅苦笑道：“第一件事，是吴王殿下将晋州印书坊整体搬迁到南方去了。留下几个年老的，有家眷有土地，不肯走，吴王殿下就让他们另起炉灶……暗地里，却让他们来听公子您的命令。”
　　东门眼睛一亮，笑道：“这位吴王殿下倒也知情识趣，知道投桃报李。我们公子这样对他，他也终于拿出点好东西来回报了……据说这个印书坊很挣钱？”
　　东门到底不熟悉现代的传媒业，不知道印书坊在情报收集传送方面存在的巨大便利，只是直觉的感到其中存在的经济利益而已。我笑了胰腺癌，说道：“能挣多少钱呢……吴王殿下将印书坊送给我，是想要送给我一个便捷的消息渠道……”
　　欧阳毅急忙说道：“他们来见公子，是因为另外一件非常紧要的事情！这个印书坊，暂时别讨论……京师之中，谣言满天飞了，都说两个词，一个是公子的名字，一个是……传国玉玺！”
　　东门将手中的棋盘放下，说道：“京师之中，都在传公子私藏传国玉玺的事情了？”
　　欧阳毅急道：“当初上书奏报黑石山大捷的时候，就该将所谓的传国玉玺这个插曲奏报上去！现在……朝廷之中，听到这样的谣言……对公子……”
　　东门忍不住一笑，说道：“仲坚，你急什么？”
　　欧阳毅急道：“能不急么？这事情现在可说不清了。皇帝陛下即便不信，心中也会留下一个疙瘩……”看着东门，猛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东门先生，您……有化解之策？”
　　我也忍不住莞尔一笑：“仲坚，你别急……嗯，你去吩咐香墨在外面看着，咱们慢慢说。”
　　欧阳毅看着我们两个，片刻之后才回过身来，说道：“难道……东门先生，你们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了？”飯⿲⿴饭小說αβγ论壇苁ハバパ此長眠.手打ㄨ≯，转ㄈㄉㄊ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微笑道：“仲坚，也不瞒着你。我们只是没有想到，谣言居然会传得这样快。”
　　欧阳毅苦笑道：“既然这样，咱们不赶紧向皇上上书奏辩？”
　　东门将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棋盒里，抬头笑道：“这谣言……是我安排的。”
　　欧阳毅这下完全愣神了：“真的？东门先生……您没有发烧？”
　　东门笑了笑，说道：“没有发烧。仲坚，咱们公子也被人算计了好几回了，明里暗里的，庆州那次，还差点送掉了性命。这回，那个紫嫣给我们公子送来了这样一个好机会，我可不愿意放过。”
　　欧阳毅头脑虽然聪明，却也还不熟悉这样的诡道。当下愣神了片刻，才说道：“您要利用这个机会，来触怒皇上……为什么？”
　　东门继续笑道，那是老狐狸的招牌笑容：“这样的事情出来，看不惯公子的那位，定然能得到消息。得到这样的消息，不落井下石，那也太对不起那位的做派了。所以，与其让那位得到消息之后做文章，不如我们自己先利用这点消息做点文章。”
　　欧阳毅苦笑道：“那就自己先将消息传到京师去，将自己置于最不利的地位……”他不是笨人，马上想明白了。只是苦笑：“这是险招。”
　　东门悠悠然笑道：“我也有些知道这位皇帝陛下，他是最雄才伟略又最自信的人物。这样的人物，最不能忍耐的是别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而且……当初公子甚至还用自己的性命逼迫皇帝陛下许诺，不允许任何人再玩弄花样来对付公子。现在京师谣言满天飞，皇帝陛下会将账算到谁的头上？”
　　欧阳毅苦笑道：“皇帝陛下万一相信了这些谣言，相信了公子得到了这个所谓的传国玉玺，那该怎么办？”
　　东门将最后一颗棋子扔进棋盒：“你小看我们的皇帝陛下了。这位陛下可是一个很聪明的人物……何况，我还留了破绽给这位皇帝陛下。”
　　东门的口气让我略微有些不满，当下说道：“东门先生，请不要用这样的言辞来说皇帝陛下。”欧阳毅还要说话，却听外面有香墨的声音：“公子，有一个远道来的和尚，要见东门先生。”
　　远道来的和尚？我当下笑道：“东门先生有客，仲坚，我们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这里就留给东门先生会客吧。”小县衙地方不多，就将这个地方让出来吧。先去见见anego远道跑来的印书坊管理人，人家千里迢迢的跑来送消息……
　　想着东方归元，心中一阵温暖，一阵感觉——又是一阵茫然。
　　他……居然将一个印书坊，或者说一个报社，用这种形式送给我。这样一个印书坊，对他来说，也是相当重要吧……要知道要办一份成熟的报纸，可不容易。飯饭Θ⊙小說论←㊣壇苁此ΡΣ長眠.手打＃￥％，转載请注ту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大兴朝的第一个报社——成立之初，或者有我的功劳。不过我的功劳，不过是几个建议而已。此后的管理发展壮大，都是吴王殿下在管理。
　　可是现在，他却将这个印书坊送给了我，虽然明面上说，他已经将印书坊整体搬迁到南方去了，剩下几个不愿意走的人另起炉灶；但是事实上，我知道，印书坊的那些设备其实不值多少钱，即便现在天下最先进的活字印刷设备，也不值钱，因为我懂得这个技术。最值钱的还是人，标准来说，是两年时间培育粗来的狗仔队与那些愿意给报社提供消息换取利益的线人。这些人，大半不会去南方。他们将继续留在北方——消息无法卖给北方，那么他们就会继续传递消息给新报社。
　　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我也有了自己的情报中心。
　　他送来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印书坊，那是……一片情啊。
　　在我没有正式投效他的前提之下，他……居然毫无忌惮的将最重要的情报部门送给我……
　　这样的情，我……如何回报？
　　这似乎不是男女之情，然而即便不是男女之情，也让我的心战栗……
　　他……是天下最关心我的人，即便是我用那样生硬的态度来对待他，他也依然，这样无怨无悔的对我……
　　这样的认知，让我的心，扎在针尖上，颤巍巍的。
　　一种甜蜜的痛楚，就这样挂在针尖上……
　　针尖微微的颤栗着，颤栗成一个名字……
　　我要辅佐的名字，我要利用的名字，我要算计的名字。
　　可是……
　　欧阳毅站在我的身边，眉宇之间依然还是一抹忧色，说道：“皇帝陛下……不会轻信了谣言吧？我……还是觉得有些冒险……”
　　我将心中的痛楚撇开，我含笑道：“我对皇帝陛下，倒是很有信心。”
　　风宙脸色一瞬之间变白，随即又沉稳下来，低声说道：“皇上……”
　　“你……很好，将朕放在手心里当泥巴捏着玩！那个胡楚城也很好，将朕放在手心里当泥巴捏着玩！你们……”皇帝陛下重重的喘着气，片刻之后才说道：“你们……你们……”话却再次哽住。
　　风宙重重磕头，说道：“臣有罪……”飯ЦЧ饭小說ικ论壇ずせ苁此ㄖㄗㄘ長眠.手打，转載ζ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臣有罪！臣有罪！你就知道自己有罪！有罪还对朕使花招！”
　　“皇上……臣……”风宙沉默了片刻，终于说道，“臣……只不过是怜惜这个孩子自幼失母而已。”
　　“自幼失母”四个字，像闪电一般的刺痛了东方啸鸣的心。眼睛停留在风宙的身上，好久才说道：“你怜惜那个孩子……只是，你不该拿国家公器来说事。如果朕……不熟悉那个孩子的秉性，你这样说话，就是谗言了……你的做法，与胡楚城的做法，目的相反，但是手段，却是出奇的相似……”
　　风宙不敢再说话，只是默默的听着。
　　东方啸鸣停了一下，说道：“朕……一直将你当做能在身边说上话的人。什么不能与人说的话，什么不能与朝廷大臣说的事，朕都说给你听。只是没想到你会对朕使花招……却是朕真的不想责怪你……只是……”摇了摇头，说道，“这个传国玉玺的事情，你怎么看？”
　　风宙好久才说道：“臣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你不说，难道朕就不知道，这谣言背后有古怪？”冷笑一声，说道：“一个谣言，要从边塞传到京师，起码也要大半个月。传递开来，起码也要三五个月。现在才几天，消息就满京城飞了，难道这谣言也长了翅膀会飞不成。何况谣言还如此细致，有板有眼，这还叫谣言吗，这是有心人制造的故事！挑拨朕的故事！只是……太性急了一些，他如果等上两个月再来操作，那就强得多。说不定朕还能来个半信半疑什么的。”说完这句话，嘴角又是微微冷笑。
　　风宙沉默了片刻，好久才说道：“皇上……您下定决心了吗？”
　　东方啸鸣走到殿门钱，看着外面的天空：“这天晴太久了，……是该来一场暴风雨了。”
　　将心中的杂念摆脱，我见到了那两个归元派来的人。将事情处理妥当，就看见香墨推着东门过来了，身后却跟着一个白胡子和尚。略略有些诧异，就看着东门飘雪。
　　东门笑了笑，对我说道：“公子，这位是空善大师，当年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空善？听闻这样的名字，我也不觉一惊，急忙向空善见礼。这个老和尚可是皇帝陛下飞佛门军师，与东门一路的人物，与东门两人各为其主，也算是两个冤家。当然，东门后来半路逃跑，空善成了最后的赢家。飯饭чшщъ小說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这样一个人物，如何却到边塞来？
　　空善还礼，礼节却是极端严谨。含笑道：“贫僧意欲一路西去前往西天佛国，却想起玉状元身边的老友，于是绕路来见。却是叨扰玉状元了。”
　　西天取经？唐僧和尚？不觉想起这个名字，看着面前这个老和尚，却不觉苦笑。人家玄奘可是一个美男子，这个老和尚年轻时候也许仪表不凡，但是现在可与美男子三个字搭不上边了。
　　我这嘴角的苦笑，却叫老和尚误会了，当下微笑道：“老衲年纪不小，身子却还健壮，西天路途虽然遥远，却也不用玉状元太过担心。”
　　这老和尚还好胜着呢。不过也不能告诉老和尚我苦笑是因为想到了西游记。当下就认错了，道：“大师虽然健壮，但是远路到底辛苦，比不得在家……大师一定多带几个从人。”
　　空善微笑道：“老衲只带了两个劣徒。至于其他人，心不虔诚，老衲也就不带了。”
　　对宗教信徒，我向来是懒得理睬。但是这个和尚，一个身份是杀人不扎眼的谋士，一个身份却是如此虔诚的佛门信徒，这种矛盾的综合，我不能不思想。含笑道：“虽然如此说，但是在下也曾听说，佛门中人，虽然讲究大慈大悲，讲究大仁大勇，却也有爱惜自己的说法。何况大师一身，关系是不仅仅是自己。大师不珍重自己，就是对天下的不慈悲呢。”
　　委婉的马屁加劝谏却让老和尚非常受用，当下微笑道：“人都说玉状元是一个狂生，却不想玉状元竟然也会如此说话。老衲此来，除了见老友之外，与小友也有几句话要谈，不知可否方便。”
　　这老和尚……虽然是虔诚的宗教信徒，但是话语之中，依然有些爽气的江湖习惯。当下点头，说道：“大师面教，那是在下一生的幸事。”
　　欧阳毅听闻我们说这些，老早就将身边的人都带下去。顺路将东门也推走了。蓝十三站在门边，看了我片刻，也还是走了。
　　我请空善坐下，又亲手奉上香茶。空善看着我，突然说道：“玉状元，如此陷害自己，滋味如何？”
　　我猛然一惊，手中的茶杯一抖，热水几乎将自己烫伤，说道：“大师，您在说什么？”
　　空善笑着看看我，片刻之后才说道：“诡道只能救一时之急，却不能持久。揣摩人心，洞察先机，固然聪明，然而事情总有败露的时候，终于不及堂堂正正之师。国舅爷砸算计状元，人人都知道。状元这次反击，老衲也不能指责。老衲只是想说，东门飘雪固然聪明，但是他的计谋，终究上不了台面。”
　　我沉默不语。因为我根本不知道，空善此来，到底是谁的意思。他说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空善知道我的意思，笑了一笑，继续说道：“老衲离开京师的时候，黑石山之战尚未开始。然而半路之上，就听闻了玉状元得到了传国玉玺的消息。虽然不知道消息具体来源，却也知道，其中定然有人推波助澜。初步想来，定然是国舅爷下的手，然而……国舅爷也不是笨蛋，如果要下手，也不会如此之快。现在传的太快了，反而不像是真的，不像是国舅爷的手笔。老衲能想明白的事情，这个世界上，必定也能有人想明白。”
　　我怔住。片刻之后才说道：“愿大师救我。”
　　空善放下茶杯，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眼睛里竟然有几分慈祥的意思：“这事情，关系重大，即使有想明白的人，也不会到处乱说。而且这事情也不能说你是错了。只是你，今后总要把握住，少行诡道多行正道，你的才华绝世无双，却不能轻易将自己毁了。”
　　空善这话，是向我保证，他不会讲自己的猜测告诉皇帝。最后一句话，却是真正的教诲。虽然不知道空善何以待我如此友善，但是这等好意我还是能感受到的，当下合十道谢。
　　空善看着我，说道：“你的才华，加上你的身世，你的名声，足以让你在大兴朝之内横行无忌。东门飘雪此人，当初与我斗了几年，却是让我们惺惺相惜……这也算有旧了，可惜东门性情偏激，当日常怕他不能持久。今天见到你，才算放下一半心事。你虽然有狂生的名声，却也知道听从善言，估计不会与废太子一般……你能答应我，保住东门一声平安么？”
　　空善这话——一时之间，让我摸不出深浅！
　　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硬生生要将废太子这个敏感的话题扯进来？
　　其实我心底是有些明白的。空善的意思，是想要劝告我，不要参与嫡位之争。
　　然而，正因为有些明白，反而不明白！
　　空善是知道我要辅佐吴王殿下吗？他是看好太子殿下，不愿意我去辅佐吴王殿下，误了自己的性命，也间接误了东门的性命？
　　空善怎么知道我的心意？作为一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阴谋家，空善怎么能与我可以算是赤裸裸的来这样一段话？
　　还有，这番话，我该如何回答？
　　我不能触怒这个老妖怪，尽管这个老妖怪到目前为止对我的表现相当友善。但是我不能忘记，他是皇帝陛下的佛门军师，与皇帝陛下的关系，铁的不能再铁！万一他将一两句要紧的言辞传回去，尽管查无实据，皇帝陛下也会生疑！飯＄¤饭小說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然而，我不能隐瞒。我既然决定在刀尖上跳舞，这事情迟早要被人知道。空善虽然说要去西方，但是谁知道这老和尚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我沉吟着，空善却是笑了笑，说道：“虽然在路上，却也听说，如今天下，已经打算重新丈量田地，而这一工程，却将从南方开始，由吴王殿下领头……”
　　我这才明白，原来就是这件事情露出了破绽！不过这事情既然在皇帝陛下那里过了明路，我也不会担心什么。当下斟酌着言辞，小心翼翼说道：“请大师放心。在下是将东门先生当做先生来尊敬的。在线现在，也只想着如何将鄯城县治理好，顺带着帮皇帝陛下解决两个疑难问题，如此而已。其他事情，在下暂时是想也不会想的。”
　　我答应暂时不想，不代表将来不想。空善自然也听明白了我话音里的埋伏，当下苦笑了片刻，突然沉声说道：“玉状元，你熟悉史书，你可孔圣人诛杀少正卯的典故？”
　　我完全怔住！空善的语调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但是这个故事的背后——透露出的森森冷意，却是让我不寒而栗！
　　空善所说的少正卯，是与孔子同时代的人。少正卯和孔丘都开办私学，招收学生。少正卯的课堂多次把孔丘的学生都吸引过去听讲，只有颜回没有去。少正卯成为鲁国的著名人物，被成为“闻人”。鲁定公十四年，孔丘人鲁国大司寇，上任后七日就把少正卯杀死在两观的东观之下，暴尸三日。孔丘的弟子都不明白为何要杀他，子贡忍不住向孔丘提出自己的疑问，孔丘回答说：少正卯有“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五种恶劣品性，人的品性只要有这“五恶”中的一种，就不能不施加“君子之诛”，而少正卯是身兼“五恶”的“小人只桀雄”，有着惑众造反的能力，他和历史上被杀的华士等人是“异世同心”，不可不杀。
　　读历史的时候，读到这一段，也曾扼腕叹息。这个少正卯，其实也不过是一个爱说空话的有演说家潜质的教育家罢了，怎么就会惹上孔圣人，惹来杀身之祸？
　　后来才明白，原来，离经叛道就是一种罪！
　　见我变了脸色，空善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沉声说道：“玉状元，你前程无量。不过老衲的话，还请玉状元仔细思想……其实不单单是那件事情碰不得，就是重新丈量田地，这个事也做不得，要请皇上开放权限，让天下的贱民有参与科考的权利，这等事情也做不得……即使你要做，也要一步一步的来，你可知道？”
　　听空善这样一句一句说来，我这才知道，我最想做的事情，这个老和尚其实心中都有数！最后一句让我感激非常，当下跪下，说道：“多谢教导。”
　　空善蓦然之间哈哈大笑，说道：“其实老和尚还是很羡慕你，年轻，有锐气，又有皇上撑腰，什么事情都敢说，什么事情都敢做！和尚老了，即便有些事情，与你一样的想法，也不敢做了……反正和尚就那句话了，什么事情都要一步一步的来，你可记住了？”
　　我恭声说是。空善伸手，似乎想要抚我的头，却又止住，只笑道：“前些日子你做的很好。经常给皇上上奏章说说闲话……皇上很喜欢。另外，皇上忌讳结党，除了同窗同年还有风宙之外其他人你就不要交往了。”飯ДЕЖ饭小說论壇苁①②③此長眠.手打，转≡ ╚╔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又点头。
　　空善又想了片刻，说道：“你有很多想法，皇上也想励精图治。只是治大国如烹小鲜，有些事情，你还是要慢慢来。一切以稳为先。”
　　我又点头。空善大笑，说道：“几句话说完，老衲别无牵挂，就此上西边去了。东门飘雪，你送和尚一程，成也不成？”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十二章 与子同舟
　　胡端崖兴冲冲走进父亲的书房，笑嘻嘻道：“父亲，这回够那小子喝一壶了。”还没等继续报告，却看见父亲抬起头来，那冰冷的眼神，却叫自己心没来由的跳了一下。
　　胡楚城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淡淡说道：“满京城大街小巷都在传的新闻，是不是你的手笔？”
　　胡端崖怔了怔，说道：“父亲……这不对吗？”
　　胡楚城盯着胡端崖，冷声问道：“你告诉我，是不是你的手笔？”
　　胡端崖根本不知道父亲怒气从何而来，心中有些委屈，嘴巴上自然也不服气，嘟囔道：“是不是孩儿的手笔，又有什么关系？这么好的事情，不利用才怪呢……”
　　“这样的事情，是可以利用，但是时机不对！”胡楚城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你给我听着，以后什么事情，不要擅作主张！你要记住，天下比你聪明的人多得是，你擅作主张，说不定反而将事情搞坏了！”
　　胡端崖不服气的嘟囔道：“父亲，这事情……根本不是孩儿做的，孩儿不过是花了几个钱，让人将消息带到皇宫中去罢了。”
　　“你……”胡楚城气了个手脚冰凉，“你……居然将消息传进宫中去了？你……还说你没有错？”
　　胡端崖不解。胡楚城给儿子一个大嘴巴：“你……叫你擅作主张！本来……就在京师里谣传一下，也没有什么大碍。但是……你居然将事情传进宫中去了！——之前的事情，不是你做的？”
　　胡端崖说道：“之前的消息，不是我谣传的，儿子就是将消息递进皇宫之中……那玉同尘做事情太嚣张，这京师里的人，看不惯他的人多得是，或者是他们做的……”
　　胡楚城脸色慢慢沉静下来：“京师里看不惯他的人很多，但是敢这样算计他的人不多。他是前所未有的双料状元六首状元，民间愚夫愚妇，对他崇拜到了极点。庆州城下一战，他又拿自己的性命换了一个极好的名声。虽然被皇帝安排到那鬼地方，但是谁也不敢在这个当口对他动刀子。因为对他动刀子，事情败露，说不定要承受被全天下鄙弃的后果……而现在，在皇上看来，有理由这样做的人，就只有我们一家！”
　　胡端崖这才有些明白过来：“原来传谣言的人，不是想要对付玉同尘，而是……想要对付我们？”
　　胡楚城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端崖，做事情要多动点脑子……是的，这个人，不是想要对付玉同尘，而是想要对付我们。”
　　“说不定皇上不会想到谣言的传播者上去，而只是想要考察这个谣言的真假？”胡端崖怀着万一之想，“毕竟那黑石山上，与前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皇上或者相信，传国玉玺的事情是真的……”
　　“皇上不会相信。”胡楚城微微冷笑，“皇上给玉同尘十个护卫，玉同尘与那些护卫，很少分开的。还有一堆暗卫暗中保护，顺带监视。现在，那些护卫中的密探，想必已经将事情的真相，交到皇上的桌子上了。再说，皇上将黑石山的事情交给玉同尘解决，就是要玉同尘交了这份投名状，与前朝彻底断绝关系。玉同尘已经将黑石山都给剿灭了，首首脑脑都给杀了，皇帝还会担心他与前朝，继续藕断丝连不成？毕竟……玉同尘的身份摆在那里。”
　　“父亲……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胡端崖有些烦恼，“皇上将这份账记在我们身上了。”
　　“那样又怎么样呢。”胡楚城淡淡冷笑了一下，“皇上不敢轻易动我们的。兵部除了一个尚书大人，其他的大半都控制在我们手中。其他各部更不用说。皇上顶多就是砸砸花瓶杯子，气愤我们说话不算话而已。我生气，不是因为惹怒皇上而生气，而是因为……你不动脑子而生气！”
　　胡端崖蓦然之间叫了起来：“父亲……这谣言，会不会是玉同尘——自己传播开来的？”
　　胡楚城愣了一下：“自己传播开来……啊，有这个可能！端崖……你居然长脑子了！”
　　胡端崖道：“那日黑石山下的事情，知道的人不会很多，而知道的人中，大半都是士兵，不能轻易离开军营。小半是俘虏，还留在鄯州大牢里……要这么快将消息传到京师，很有可能，是玉同尘自己指使人做的！目的是将自己置于更可怜的位置，顺带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胡楚城一拳头砸在桌子上：“是的。寻常人与玉同尘并无深仇大恨，不值得为一个玉同尘如此冒险——只有玉同尘，他会这样做！就像上次一样，将自己置于死地，然后逼迫皇上表态一样！啊……不对！”
　　胡端崖道：“父亲，您不是说，皇帝即便将账目算到我们身上，也不会对我们怎样吗？”
　　“可是现在不一样——皇上这个人，最爱的是面子！玉同尘当初逼迫皇帝保护他的周全，现在玉同尘受到这样的算计，皇帝自然会感到颜面尽失！所以……皇帝会对我们，动上一动！”苦笑了一下，说道，“只不过不知道，皇帝会如何动我们。”
　　正说着话，却看见一个仆役悄悄走近，躬身说道：“相爷，政事堂那边小厮传来的消息，皇上通过政事堂陆望远、王同和、陈良宇三人，下了一道旨意——罢免了兵部员外郎严天罡！”
　　纵然胡楚城再镇定，听闻这样的消息，也不由“啊”了一声，手中的茶杯一颤，将茶水都泼了出来！
　　胡端崖怒道：“皇上……居然将严天罡给撤了？那……等于撤了我们在兵部最紧要的一颗棋子！皇上……将谁给换上去了？”
　　那仆役轻声道：“换上的人，其实也是我们的人，不过是大前年的武进士，萧允。”
　　胡端崖松了一口气，说道：“那其实也没有什么……”说着话，却看见父亲沉着一张脸，手指头不停的敲击着桌面。他是怕惯了父亲的，见父亲这副形貌，不觉心中忐忑，当下轻声叫道：“父亲。”
　　胡楚城手指敲着桌面，嘴角噙着冷笑，说道：“皇上这一招，端的是高明……他是在试探我的忍耐力呢。”
　　胡端崖道：“父亲，既然换上去的是我们的人，那对于我们就没有损害……”
　　“没有损害？在你看来是没有损害，但是在天下人看来，这简直是一个笑话！皇帝……是在逼迫为父辞了相位！”
　　胡端崖这才有些明白过来，脸色也不由有些发白。
　　胡楚城手指头敲着桌面，微微冷笑道：“按照我朝的规矩，政事堂设四个宰相。四个宰相，同平章事一人，参加政事三人，以同平章事为首……凡是五品以上官员的任免，都必须通过政事堂，必须取得政事堂两人以上的同意……而现在，皇上居然趁着我轮休的时候，将这样重要的任免事务，绕过了我！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将命令传达下去！”
　　胡端崖不敢说话。
　　胡楚城冷笑一声，说道：“换上去的是我们的人，但是这个人，与我们的关系并不算十分紧密！而且最关键的，这个任命是绕过我向下传达的，就容易给萧允一个信息，那就是：我不同意萧允上位！萧允坐上这个员外郎的位置之后，还能与我们一条心，那就是怪事了！自从他接了这个任命的时候起，他就是皇帝的臣子了——即便他有心还向着我们，我们也不能相信他了！”
　　胡端崖这才想明白，冷汗涔涔而下。两年来，皇帝对胡家一直客客气气的，给他造成了一种错觉，那就是：皇帝不过如此，皇帝不敢动胡家！
　　而今天，皇帝才一个动作，就尽显皇帝的本事！
　　一个小小的动作，一箭双雕，就将自己的父亲放在非常尴尬的位置上！
　　胡楚城又冷笑了几声，说道：“这个位置也罢了，我也不是十分在乎……现在最关键的是，皇帝用这样一个事情，逼我辞官！至少，要逼我做出辞官的姿态！”
　　五品官员的任免，皇上直接通过几个参知政事将任命颁布下去，这对首相来说，确实是极大的侮辱。这样的侮辱，任何有血气的首相，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辞官！否则，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人家就会笑话这个首相：贪恋职位，赖着不走！
　　然而，辞官也不是那么好辞的。首相要辞官，还不能直接甩袖子：你绕过我传达重要任命，我心中不爽，所以我要走人。这样直接甩袖子，又会被天下的书生笑话：没有宰相的度量，居然做出这等小孩子赌气的事情来！你做臣子的，居然与皇帝陛下赌气，您真的不配做宰相！
　　所以，辞官还要找借口，还要告诉皇帝：我是因为年老了，体弱了，多病了……所以要辞官，不是因为皇帝您打了我的脸，我才赌气！
　　这等委屈，你叫胡楚城如何忍受！
　　胡端崖看着父亲，心中忐忑，片刻之后才说道：“父亲……您要不要请求致仕？”
　　胡楚城看着儿子，猛然大笑起来，说道：“当然要上书，不上这个书，天下的书生会将我笑话死！哼哼……我倒是想要看看，皇帝陛下敢不敢现在就答应我致仕！你帮我研墨，叫兰石进来，帮我写奏章！就说天气不好，老夫身上风疾发作，不能上政事堂做事……请皇上允许老臣致仕！”
　　胡端崖不由露出一个苦笑，这个父亲……大夏天的，风疾发作？
　　胡楚城想了想，笑道：“说不定你的姑丈，也会答应我的请辞……既然这样，咱也做点小文章。”
　　胡端崖诧异道：“做点小文章？”
　　胡楚城笑道：“你不是猜，那谣言就是出自那玉同尘之口嘛，既然玉同尘向我宣战了，咱也不能空着……前些日子，玉同尘越级上了一个奏折给皇帝，说是要解决这税收艰难的问题。”
　　胡端崖睁大了眼睛，看着父亲，说道：“税收艰难，又怎么能解决？”
　　“玉同尘的法子很简单，却端的毒辣。”胡楚城微微冷笑，“他不过是建议将税收按照田亩来收税，不再按照人头来收……”
　　……
　　京师那边消息陆续传来。接到情报，我与东门不由相视而笑，东门鼓掌：“皇帝陛下毕竟是皇帝陛下，轻描淡写一招，就让胡楚城借口风疾躲在家里不出来。可笑的是皇帝陛下还假惺惺的派人去看望所谓的风疾，还叮嘱胡楚城好好养病，等病好了继续为国效力……”
　　我也忍不住笑：“胡楚城本来是没有病的，这下也要给皇帝陛下气出病来了。”
　　欧阳毅笑道：“皇上做事情也太拖泥带水。如果是我，索性再厚厚的送上一份赏赐，直接允了他的辞官，嗯，顶多浪费一千亩良田。”
　　东门笑道：“皇帝陛下做事情稳重，可不想咱们喜欢走险招……你不知道，直接允了胡楚城辞官，只怕胡楚城心中不甘，马上轻举妄动。现在先派御医三天两头给胡楚城看病，不许他上朝，也不许他辞官，让胡楚城心中有些指望，不会轻举妄动；又在这个时间之内，渐渐淡化胡楚城对朝廷的影响力。等半年过去，胡楚城的病养好了，对朝廷的影响力也弱了，到时候再说。”
　　欧阳毅笑道：“原来如此。”
　　我皱眉说道：“皇帝陛下是打着这个主意。可是……我总感觉，胡楚城太过平静了。胡楚城这么聪明的人，应该知道皇帝陛下打的是软刀子杀人的主意。他就这样呆在家里任由皇帝陛下……好像很反常。”
　　东门沉思了片刻，说道：“太平静了，是很反常。我原来是想，胡楚城太过平静了。胡楚城会不会利用他的门生故旧，向皇帝上书，给皇帝施加压力……结果胡楚城什么也没有做，的确让人很意外。胡楚城……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又沉思了片刻，才说道：“我知道了，胡楚城一定在等一个契机……一个需要他的契机，再制造舆论，造成天下非他不可的假象，再重新出山！然而……胡楚城到底在等什么契机呢？”
　　欧阳毅说道：“如今天下如此平静，胡楚城即便想要闹出点事情来，也不容易……即便是突厥突然又进攻了，皇帝陛下也不会用他上位，说不定还会趁机再将胡家党羽扫荡掉一部分。”
　　东门默默思考，好长时间，才猛然跳了起来！
　　他的腿脚不方便，这一跳，几乎摔倒，幸好扶着桌子。我看着东门，忍不住低声问道：“先生可想到什么了？”
　　东门的脸色有些苍白，说道：“我想到了……他在等的那个契机，就是公子的那本奏折，那件事情！”
　　我的脸色也变了一变，随即说道：“那本奏折上已经说明，请皇上按照步骤，缓缓实行……现在不过就是在江南藩王封地上，先实行一段时间试试看而已！如果在江南藩王封地上行不通，那整个国家也不用说了……”
　　东门声音有些发颤：“是的，公子的奏折是没有错，公子的方法也没有错，但是公子这道奏折如果传出去，那……公子就是天下的公敌！标准来说，就是天下贵族的公敌！你要天下的贵族按照田亩来交税……不用说您的仕途，就是您的性命，也堪忧虑！”
　　我怔了怔：“这奏折的事情，是国家机密……”
　　“胡楚城一定在安排……将这奏折的事情传出去了！吴王已经在封地上重新丈量田地，正好给这道奏折做了补充说明——天下的大户，天下的贵族，都会以为，朝廷一定马上就会重新丈量田地，改变赋税方式！”东门扶着桌子站定，厉声叫道：“蓝十三，你安排人手，一天十二个时辰任何时候，公子身边一定要至少有五个高手！欧阳毅，你安排人手，立即去晋州印书坊，我们先利用报社，先将民间的舆论鼓动起来！每天一张小报，每张小报上，都必须有公子的一个故事！一定要宣扬公子的大仁大义，宣扬公子的传奇……特别是黑石山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一定要多写写，详细的写！另外，关于人口税的问题，你先去安排一两篇小文章，务必……让下层的读书人觉得，现在按照人头收税，很不合理……不过要轻描淡写，不能大举议论，你知道不？”
　　欧阳毅疾声答应着，立马就去了。东门看着我，说道：“公子……做好准备了，这一场大战，如果不赢，那……公子输掉的，或者还不仅仅是前程，而是……身家性命！”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任何改革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中国历史上的改革，不管成功还是失败，很多改革者，都付出了极高的代价——这个代价，甚至是生命！甚至是全家族的生命！
　　我实在没有想到，我甚至还没有真正站到朝廷的最高位上开始改革，我就要面对这样惨烈的搏杀……
　　猛然之间，胸中充斥着一种莫名的悲壮。看着东门，突然朗声大笑起来：“东门先生，我……一定全力以赴！不为我自己，就是为了天下，也要赢了这一场大战！”
　　东门脸色郑重，说道：“公子……当初东门为公子考虑不周，才至于……”
　　我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当日写这本奏章的时候，我根本没有与你商量，所以，东门先生，您……用不着自责。”
　　东门沉默了片刻，又说道：“其实现在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还有一条路？”我看着东门。
　　东门郑重说道：“那……就是赶紧上书，认错！承认自己当初考虑事情不周到，竟然大逆不道擅改了国朝税法……”
　　我重复了一句：“认错？”
　　东门说道：“是的，认错！一旦认错，那天下贵族的愤怒也就消散无形了。只是这样的事情一做出去，公子就要在天下人心中，形成一个‘少年莽撞’的印象，这样的印象还不容易消除……然而这比起场大战，风险要小得多！”
　　认错？
　　认错了，那这个天下，一百年之内，再也没有人敢说一句：修改税法！
　　土地兼并还将继续，国家最根本的问题，还是没有办法解决！即便我不要自己的面子，但是为了这个华夏，我不能认错！
　　所以……我没有退路！
　　我咬着嘴唇，沉声说道：“东门先生，其实……即便要面对这样一场大战，我也不后悔！即便赔掉自己的身家性命，我也不后悔……因为，有些事情，是一定要有人去做的！”
　　东门的脸色，慢慢端凝起来：“既然公子不后悔，那东门就去安排……咱们破釜沉舟，没有退路！不管前面是平安度过还是覆顶之灾……东门已经站在公子这条船上了，只能尽量帮着公子！”
　　东门的话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豪迈。猛然之间，我朗声大笑起来，说道：“东门先生，与您一起面对覆顶之灾，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话出口，就看见……东门看着我，神情……异常激动。
　　片刻之后，东门轻轻说道：“也是，与公子一起面对这场覆顶之灾，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话还是一样的话，只不过……语气有些不一样了。
　　默默的看着东门，心中有异样的感觉——一闪而过。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我抓不住。但是我知道，就刚才两句对话，我与东门之间的关系，与以前是有些不同了。
　　我朗声一笑，说道：“东门，现在我还要做一些事情，你……帮不帮我？”
　　东门已经振作起来，笑道：“什么事情？”
　　我笑道：“这些天一直在忙黑石山的事情，现在黑石山上，有血债的都已经杀了，没有血债的，却还关在牢房里。其中年轻力壮的，已经被送到鄯州将军地方，编入队伍了，但是现在还有一群人吃饭问题没法解决……”
　　东门白眼：“谁叫你心不够狠。多杀几个，事情不就解决了。当初审判，就叫你多杀几个的……当时就提醒你，你那鄯城县库房里没有粮食，养不起一群囚犯……”
　　这个账目不能算，我苦笑：“可是那是命啊，我答应过人家，能说话不算话嘛。再说了，当时从黑石山上也弄下来一些东西……哪知道……”
　　“哼哼，你没有学过律法是不是？黑石山上的，那叫赃物，是要充公的。上面自然将东西接收走了……还是早点上书刑部，请刑部安排地方，将这群人流放了事。”叹气道：“别看着我，我的私房钱已经被你刮光了……”
　　“所以我才想找你商量挣点小钱啊。”我笑起来，说道，“黑石山上，我还藏起了一点东西没有交上去。”
　　“我知道，那不过是几万担生丝而已。”东门苦笑道：“即使贩运到吐蕃也不值多少钱的……也不知那黑石山上什么时候积攒了这么多生丝。”
　　我笑：“我是想，将这些生丝变成绸缎，送到吐蕃去，就值钱了。”
　　东门苦笑：“那要多长时间？生丝变成绸缎，你手头几个囚犯，能织布的不多吧？”
　　“所以要将东西发放给全县的妇女，发动大家一起来织布啊。”我笑，“只是这事情规模太大，要与你商量一个章程。要发动大家一起来织布，只怕有些人家织布机也不够……”
　　“发给全县的妇女？这倒是一个主意。”东门笑起来，随即又沉吟道：“只是你这样一来，规模弄太大了，虽然说男耕女织这事情没人说不是，但是规模大了，也怕影响农作。只怕有人会弹劾你，一味逐利，荒废根本，不务正业……”
　　我看着东门，好久才幽幽说道：“东门，前些日子，空善大师走的时候，他也曾劝说我，做任何事情都要谨慎，都要一步一步来……”
　　东门笑了一下，说道：“那个老和尚……居然这么关心你。我真的想不到。”
　　“然而……”我的目光有些飘渺，“然而我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我没有时间了，我根本来不及……”
　　“公子……”东门实在有些不明白：“公子，您……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贸易全球化！”我说出了一个超时代的词汇，随即解释道，“东门，你知道的，虽然经过了蜀朝末年十多年战乱，但是这十多年，人口又增长回来了！人口增长回来了，田地却是有限，而且土地有肥沃不肥沃之分，要休耕，再加上土地兼并。所以，等过了几年太平日子，一定会发生大规模饥荒！这不是妖言惑众——而是自然规律！人口太多，田地不够用，地力已经被挖掘到了极致，只要稍微来一点水旱灾荒，就能发展成大规模的饥荒！这个大规模的饥荒会带动大规模的暴乱，而大规模的暴乱会引发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战争，达到减少人口的目的！等人口减少得差不多了，天下再度归于平静，而后，我们人口继续增长，田地再次不够用，再次饥荒，再次来一个这样的循环……这就是自然规律，这是不可打破的自然规律！”
　　我声音里的绝望让东门猛然而惊，他疾声说道：“果然是这样……如果这是上天制定的游戏规则的话，这……简直是不可打破！”
　　“不仅仅是这样！当我们连年战乱的时候，北方的游牧民族会趁机发展，趁机进入中原！而后……这个战乱的日子，会无限制的延长，直到我们汉民族有能力将他们同化，或者有能力将他们驱逐出去！”
　　“北方的游牧民族……你是说突厥和吐蕃？不会吧，他们是很能打仗，但是他们人数很少，只能是小打小闹，想要进入中原，只怕不容易！”
　　我知道，这个时代，已经硬生生的被真武大帝扭了一下腰，历史上最惨烈的五胡乱华并没有发生。所以，在东门这样卓有见识的士人眼中，我的话依然有危言耸听的嫌疑。我苦笑：“或者，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但是这样的可能性……存在！”
　　东门的脸色已经一片严肃：“公子，你说了这么多天下治乱的道理，是想要说什么呢？与您刚才说的工业化，有什么关系吗？”
　　“我有几个想法，仅仅是想法！”我看着东门，“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让每个人都从事自己最擅长的工作，尽可能的提高生产效率，在大自然允许的情况下，向大自然索取更多的生活物资，这是第一个！如果是这样，就少不了商人，让商人将需要的东西送到需要的人手中！第二个想法，就是……我们不仅仅要向自己家的土地要东西，还应该向周边的地方要东西！第三个想法，就是要给我们汉民族寻找更多的土地……只是那必须建立在第二个想法的基础上……”
　　东门打断了我的话：“公子，第二个想法，你可是想要……扩张？这……不合圣人之道，汉武帝穷兵黩武，结果使大汉盛世过早结束……”
　　“是的，我想过，战争！用战争来解决汉民族资源不足的问题，也用战争来解决边上的游牧民族问题……然而我也知道，战争不可轻提，十年之内，我大兴朝经不起大规模的战争！”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想要得到的，是贸易！与周边国家，互通有无——甚至通过丝绸之路，将我们富余的东西送到更远的地方去！比如一匹丝绸，我们这些地方，只能交换一担粮食，但是送去了吐蕃，就能换回一头牛！比如我们这里的一个小花瓶，在我们自己这里，只能换几十斤稻米，但是送到吐蕃，就可以换回两只羊！通过这种其实不等价的交换，为汉民族积攒更多的生活必须物资……简单来说，这就是贸易掠夺！我想尽可能让大家熟悉这样的一种模式，并且，通过这种模式，让边塞的少数民族中的贵族阶层，对我们产生足够的依赖性！这样，我们才有可能，真正的将狼变成看门的狗！然而……现在，那一场大战，我不知输赢，也不知那场大战什么时候来！我……要抓紧，抓紧将这个模式推行下去，至少在我鄯城县，要做出例子，让天下的人知道，要得到生活物资，除了向土地索取，其实还有别的思路！而且，现在手上有这样一批物资，正得其便……所以，我不想拖了，也不能拖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我才发觉，自己说得太快，也不知东门能不能听懂！深深吸气，我才说道，“我一定要在这场大战到来之前，将这批丝绸送到吐蕃去，将牛羊带回来！”
　　东门看着我，猛然站起来，对我深深鞠躬：“公子远见，东门自认远远不如！公子既然有这等想法……东门也陪着公子……详细谋划！”
　　接下来的日子，异常紧张。将得到的这批生丝发下去，让农户都写下了具保文书。平均每人领三匹绸缎的生丝，约定到规定的期限送上两匹绸缎。剩下一匹绸缎的生丝，就当做工资。当然农妇也可以将三匹绸缎都缴纳上来，那第三匹绸缎就按照市价算钱给她们。
　　又走了一遍鄯城县的染布作坊，花钱从鄯州城里找了几个能染布的高手，日夜忙碌，将送上的丝绸一批一批的染起来。钱不够用，又将鄯城县里少有的几户商人召集起来，向他们要集资。虽然许诺说将来不但有本钱还能给分红，几户商人还是有些紧张的神色。好在玉状元的名声够响亮，县太爷的名声也够唬人，这些商人虽然紧张，还是咬牙切齿的拿出钱来让我花用。我与他们立下文书，让他们拿着回家。
　　紧锣密鼓忙了两个月，第一批丝绸终于送出了边关。为了保证这批货物的安全，又贿赂了吴定国一些东西，让吴定国派出人马来护送。我将一应事务都交托给鄯城县名声最大最好的那个商人名叫胡濙的，与他做了一些约定，又让几户出钱的商人都各自派了代表同行。对那个胡濙，其实也不是十分放心，不过看他全家都住在我鄯城县县城内，再不放心也放心了。
　　看着商队越行越远，我悠悠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着东门：“两天没有问你了……京城那边，关于税法的问题，有声音了没有？”
　　东门轻轻笑了一声，叹气道：“公子，我与欧阳毅，每天晚上都要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就公子你，忙着做生意，居然一点都不关心。”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我这不是因为忙着呢嘛。其实……有你们在支撑着，我也放心。”
　　东门笑道：“真不知道公子是商人还是官。京城那边，有一个《晋州娱乐报》在做中转站，消息也还算灵通。现在也全靠了那个娱乐报，在民间声势上，公子未曾落在下风。只是七天前，京城那边，也出现了一张报纸，叫《长安时报》，开始与公子打笔墨官司了……”说着话，就走向书房，从抽屉里掏出一张报纸来，递给我，道：“昨天才送到的，公子可以看看内容。”
　　我打开看了一看，不由笑道：“比我们的报纸差多了。”
　　办报纸，最重要的是时效性。如果是原先的这个雕版印刷，根本办不出报纸。《晋州娱乐报》能办出来，全靠的是我拿的活字印刷术。活字印刷术的关键，就是油墨的配方。其他技术可以偷学，但是油墨的配方，我却是一直都严格保密。所以看到这张报纸，字号比我们的大得多，油墨也不均匀，有的地方淡，有的地方浓，我就不由失笑。这叫报纸？比我前生小时候老师们亲手刊刻的蜡纸试卷也有所不如。
　　东门也笑道：“这报纸比我们的要粗糙，但是关键，人家是免费奉送的。”
　　我惊讶道：“免费奉送？好大的手笔。却是谁来与我玩这个？”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纸张却是不得了的值钱，免费奉送，就是纸张也是了不得的一笔支出。
　　东门笑了笑，伸手将报纸的报头遮住，道：“公子且猜猜，是谁来主办这个报纸？”
　　我苦笑道：“这可考倒我了。我这道奏章出来，天下反对我的有钱人也不知有多少，其中也不乏有学问的。要我将天下有钱又有闲还有几分学问的人一个个数下来，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猜中。”
　　东门笑道：“我们这份娱乐小报，摆在明面上的主编，不过是一个落第举子而已，实在上不了台面。这两个月，全靠着公子的文章与有关公子的奇闻轶事支撑着。人家要办报纸，在主编方面就压了我们一头，请来的主编，是翰林学士文士奇！虽然是一个致仕的翰林学士，但是身份地位，却将一群书生举子，都镇住了！”
　　我吞了吞口水，说道：“能将文士奇请来做主编……这位幕后主使，一定是三品以上的大员了。家里又必须有钱才能支撑。这样算下来，朝廷之中，至少也还有五六人符合条件……告病在家的首相大人之外，至少还有五个人有这个嫌疑。甚至……连兵部叶尚书，也有这个嫌疑。”
　　东门苦笑道：“公子猜测得不错。这个幕后的老板，就是现在的户部尚书，江退之江大人。江大人可是江南大户，手中的田地，至少有那么几千亩，自然要竭力反对。”
　　我拿起报纸，翻看了几眼：“文章倒是不错，引经据典的，只是……这样的报纸，不如我们的报纸的多了。”
　　与我们的娱乐小报相比，这份报纸，就可以算是比较正经的学术类报纸了。虽然制作粗糙了一点，但是内容，居然是正正经经的政论文。三篇文章，从商周井田制说起，引经据典说明人头税的重要性不可改变性。看了看署名，却不由怔了怔，说道：“这三个作者，全都是无名之辈。”
　　东门笑道：“我们这边执笔的都是市井小人落魄书生，他们若是这么早就将紧要人物派出来，不是丢脸了么。”
　　我不由笑了笑，说道：“我们这边，要派也派不出人了。”心中也知道，朝廷之中的大员，其实也还在看皇帝的风向，不敢太早就直接将自己的立场摆出来。毕竟，除了胡宰相胡大人之外，其他的人，还是将皇帝的态度放在心上的。虽然胡楚城已经将那封奏折的内容放出来，但是因为摸不准皇帝的态度，所以不敢明着跳出来反对。
　　因此，现在出来写文章的，都是无名之辈。
　　一目十行将文章看完，笑道：“若是就这么一点论调，倒也不用十分畏惧。”
　　门外站着的蓝十三，忍不住插嘴道：“尘，你……不要太自信。”
　　我哈哈一笑，说道：“我最不害怕的就是与人家斗嘴，如果他们就这么一点水平，我就是以一敌百，也不十分畏惧。”
　　正说着话，却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却是欧阳毅匆匆走进，说道：“今天，晋州的消息已经送到了。”
　　东门转过头，问道：“有没有特别的消息？”
　　欧阳毅的声音里有几分兴奋：“江南的消息，吴王殿下出手了！”
　　我完全怔住：“吴王殿下……出手了？”
　　欧阳毅说道：“准确来说，是吴王殿下的《吴县小报》出手了。吴王殿下将他的报社搬迁到南方去后，就办了一个《吴县小报》，寻常也只是说些风花雪月，但是大前天，吴王殿下的小报，也发表了文章，陈述了以田地收税的样样好处……”当下将报纸拿出来。
　　我没有去接那份小报，好久才说道：“吴王殿下……已经在漩涡之中了，何苦出手，将自己陷得更深。”
　　东门微微笑道：“吴王殿下用这份报纸，向天下表明了他自己的态度——他与公子站在同一条船上，这是公子的幸运，怎么还叹息起来。”
　　我轻轻摇摇头，说道：“他是要与我分担天下汹汹的责问。可是他……他只要将吴县的田地给丈量好，将土地税给收好，那就是对我的支持了……又何必站出来，站在天下的风口浪尖上……这样，皇帝陛下也不会欢喜。”
　　站在门口的蓝十三，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欧阳毅见我们都沉默，当下说道：“我们的报社还收到了几篇文章，想要刊刻，却又怕不妥，因此送来给我审阅，公子您看。”当下将几篇文章都放在桌子上，说道：“写这几篇文章的，都是咱们庆州的同案，其中最好的一篇，是几百里地外送过来的，作者是子陌。”
　　我再度失声：“林子陌？”
　　抓起桌子上的文章，很快就找到林子陌的那一篇，几眼看完，说道：“子陌的策论，又见功力了。只是这几篇文章，都不能发……我们的报纸，是娱乐小报，只能是家长里短的闲聊，即便是关系到国家大事，也只能轻描淡写的带过。这等文章，不能发。”
　　东门苦笑道：“原先我们实行的就是这一策略，绝对不写正经的策论，即使是议论国事，也是有意无意的带出来而已，明面上，却是绝对不干涉国政的。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现在人家已经一本正经的在讨论这事情，我们若还是像原先那样躲躲闪闪，声势上就要落在下风。”
　　我摇头：“不管怎样，他们的文章，绝对不能刊发。万一……这场大战，我落败了，他们……没有必要赔上自己的前程。”
　　我话说到这里，一群人全都沉默了。片刻之后，欧阳毅的声音响了起来：“其实，这些文章，我们可以刊发……比如，子陌的文章。刊发的时候，可以不用子陌的名字，随便给子陌取一个名字就是了。”
　　我倒是忘了有这么一回事了，忍不住笑道：“笔名？”摇头道：“还是不行。用笔名可以保护作者，但是不能保护报纸。我……利用这份报纸给自己造势，已经手段太过了。如果再使用下去，只怕要将这份报纸也陪上。”
　　欧阳毅忍不住道：“一份报纸，赔上也就赔上了，反正也没有多少钱。”
　　我看着欧阳毅，叹息道：“仲坚，你不知道，一份报纸，对于传播思想，开发民智的重要性……”
　　在中国近代现代史上，民主思想的传播，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报纸。而现在，我创办的这份小报，还处在萌芽阶段。关于政治，我只敢打打擦边球。万一因为参与了这场争论而使这份报纸被禁，那么我所需要的开发民智，又不知要等待多少年。
　　宁可将自己放在更危险的境地之中，我也好保护好这份报纸。在大兴朝明文制定《出版法》之前，我必须像母鸡保护小鸡一样保护好这份报纸。沉吟着，对欧阳毅说道：“通过娱乐报纸，尽快的向江南送消息，请吴王殿下的小报，暂时闭嘴。”
　　欧阳毅答应了。东门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就暂时让他们的报纸说说话吧。我倒是忘了，我们还有一样制造舆论的工具可以用上。”
　　我诧异道：“什么工具？”
　　东门笑道：“自然是说书先生了……还记得吗，公子的几个故事给说书先生挣了多少钱？咱们就编造几个委婉的故事，关于按照人头收税的故事……让说书先生们说去。”
　　东门脑子倒是很快。我笑了笑，也不阻止，道：“小心些，别让人抓着。”
　　东门也出去了，我坐下来，抚摸着桌子上的一堆东西，一阵阵暖流，在心中流过。
　　外面形势再险恶又如何？
　　至少，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几个人，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愿意站在我身边，用异常坚定的语气告诉我：愿与子同舟。
　　狂风暴雨又如何？惊涛骇浪又如何？小舟将覆又如何？至少，有那么几双温暖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与我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覆顶之灾。
　　只是……其中，不该有吴王殿下啊。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十三章 此劫难逃
　　香墨轻手轻脚走过来，将一碗绿豆汤放在我面前，轻声说道：“公子。”欲言又止。
　　我笑了笑，说道：“香墨，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香墨迟疑了一下，终于说道：“公子，您……其实不必要拒绝吴王殿下的。”
　　我叹了一口气，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您如果真的想要利用吴王殿下，那么吴王殿下这时候站出来表态，不是最好的么？而实际上，吴王殿下作为您实行税法改革的第一个试点，他即使不站出来表态，人家还是将他放在您这一边……您这样做，其实只说明了一个问题……”
　　“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您……其实不想连累吴王殿下……您心底，其实不想利用吴王殿下！可是，公子，您想过没有，您要做的是为全天下谋利的事情，您要做的是为大兴朝奠定百年根基的事情！既然您愿意为天下而奋斗，您为什么要拒绝吴王殿下也为天下而奋斗呢？”香墨眼睛看着我，简直要看到我的心里去：“公子，您这样做……其实，是因为您根本放不下吴王殿下，您不愿意将他放在危险里……”
　　香墨的话，就像一根针刺进我的心里，我不能呼吸，不能回答。片刻之后才说道：“是这样，是这样！我根本忘记不了他……我根本忘记不了，延州的窑洞之中，他……浑身污秽的从地下钻出来的样子……我不愿意他与我面对一样的危险……”我的声音呜咽着，是的，我尝试过很多次了，即便是替换法，我也无法用蓝十三来替换掉吴王殿下！
　　蓝十三……他是一个默默守护着我的兄长。我曾逼迫他，我曾逼迫他将自己放在与我平等的位置上。可是，与生俱来的自卑，与畸形的大男子主义思想，却使蓝十三不敢逾越！
　　他宁可将自己放在下属的位置上，放在一个卑微的护卫位置上，他……也不愿意站在我的身旁。自从我逼迫他之后，他也曾表态要努力，但是……这几天，我却绝望的发现，他与我的距离，越来越远。
　　这几天，甚至难得听见他主动与我说话。
　　“公子，我的公子！”香墨迟疑了一下，终于说道，“莲飞娘娘的事情，我一直觉得，您应该再去问问大人！您的娘亲，只是一个小妾……”
　　我默默点了点头，说道：“可是现在我在鄯城县位置上，父亲在鄜州将军位置上，没有皇上的命令，不能擅自离开自己的地方。”
　　我不知道，当我们在议论这场即将到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大战的时候，皇宫之中，皇帝陛下也正与他的三位宰相，谈论这件事情。
　　皇帝陛下脸色铁青：“好好好，居然……国家政策还没有落实的时候，民间居然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朝廷臣子的奏折，居然闹得人尽皆知！”
　　三个宰相都不敢说话。
　　“泄露国政，泄露国政！朕现在才知道，民间卖菜的老农，卖豆腐的大婶，消息都与朕一样的灵通！前脚奏折才送上来，后脚消息就传出去了！朕这宫廷，朕这些臣子……还真非整顿不可！”
　　王同和看了看陆望远，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现在他们三个在面对着皇帝的怒火，但是他们三个都知道，泄露私密的主儿，现在正在家里优哉游哉的养病呢。
　　除了皇帝之外，知道玉同尘这份奏折的人不多。玉同尘是一个，不过他不会主动泄露这件事。四个宰相一个枢密使，还有一个吴王殿下。吴王殿下远在吴县，想要将消息送到京师来，将京师弄得满城风雨，恐怕还没有这个能耐。
　　所以泄密的就是五位宰执大人。枢密使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就在两个月前，枢密使帮玉同尘说好话，被皇帝斥责了，这位枢密使大人就因此心灰意冷，上了一封请求致仕的奏折，被驳回之后，依然兴致缺缺，能不参加的廷议，都不参加了。
　　风宙与玉同尘关系密切，自然不会去坑玉同尘。
　　而在场的三位宰相，都是年长懂事的。既然知道玉同尘是皇帝最宠爱的臣子，怎么可能去做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现在正在养病的那位了。
　　那位与吴王向来不对盘，连带着与玉同尘也不大对头。现在玉同尘与吴王殿下已经分开了，但是不妨碍同平章事大人对玉同尘的观感啊——何况，皇帝陛下已经下令，让吴王殿下先搞试点。只要搞倒了玉同尘，吴王殿下所谓的试点，也就没法持续下去了。
　　然而……这话，能给皇帝说么？
　　其实，皇帝陛下也知道，泄露机密的人是谁。只是……那个人，权势实在有点大，皇帝陛下一时居然无可奈何，只能对其他三个宰相发发脾气。
　　三位宰相大人，只能无辜的充当皇帝陛下的出气筒，就这么简单。
　　东方啸鸣冷冷的看着面前的几份报纸：“朝廷还没有下决断呢，民间居然就开始议论起来了……特别是这个什么《长安时报》，谁弄的？居然连篇累牍议论国政……居然以民议官！玉同尘与吴王弄的这个玩意儿，居然还有这个作用！文士奇长了狗胆了，以为致仕了，朕就不能将他怎么样是不是？白长了一堆花白胡子，居然……知法犯法！”气息慢慢稳定下来，厉声说道：“小星子，传话给刑部，叫他立即彻查税法奏折泄密案！……不，先叫他们《长安时报》给封了，将那个什么报社里的人，都带到刑部问话，治一个擅议国政之罪！”
　　陈良宇沉吟了片刻，上前说道：“皇上，既然要治擅议国政之罪，只怕不能只整顿《长安时报》。那个《晋州娱乐报》也必须取缔，而吴王殿下弄的那个小报，也应该下令吴王殿下整饬。”
　　“陈相之言不妥。”现在说话的是陆望远。那次御前奏对之后，陆望远已经对玉同尘极其喜爱，当下就说道，“那个《晋州娱乐报》其实并没有议论国政，臣仔细看过，不过都是些市井俚语。何况这份小报，已经办了两年多，京师内外，影响很大。如果连这份《娱乐报》也要取缔，只怕天下失望。”
　　“《晋州娱乐报》必须取缔。”胡子抖动的是王同和，“这是当初玉同尘与吴王殿下玩闹时弄的玩意儿。我大兴朝天下，应该倡导正气，倡导学问，倡导劳作……这份报纸，却专门讲些……讲些什么？讲些风花雪月之类，不登大雅之堂！简直是——斯文扫地！现在这些日子，就专门拿玉同尘开涮——虽然不乏对玉同尘的溢美之词，但是毕竟有损玉同尘的形象，也有损官府的形象！这份报纸，必须取缔！皇上看看这个标题《娱乐》，人人都娱乐，都拿天下官员来娱乐，这……如何引导百姓生产？引导读书人做学问？任凭这份报纸发展下去，就是……坐看天下萎靡！”王同和也是极其欣赏玉同尘的，别的且不说，坐在知县的位置上，能帮朝廷想税法的问题——而且有胆量向朝廷提出那样的建议！虽然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是玉同尘的胆略，可见一斑！
　　这个《娱乐报》就是玉同尘少年玩闹时候留下的白璧微瑕了，不管怎样，都必须将这份报纸取缔掉，抹去玉同尘这一生中，最明显的一个错误。从此之后，玉同尘就有可能成为大兴朝的新一代——学者圣人。
　　这是王同和的想法。同样是喜欢玉同尘，他的想法与陆望远完全不同。至于吴王殿下在吴县办的那份小报，算了，反正吴王殿下是扶不起的阿斗，这位殿下爱怎么胡闹就怎么胡闹去。
　　陈良宇嘴角微微含笑：“皇上，就是为天下风气考虑，这份娱乐报也必须取缔。其实，不仅如陆相所说，娱乐报不议论国政，只不过娱乐报议论国政，手脚更加隐秘一些罢了。何况，《长安时报》的出现，本身就是为了与这份《娱乐报》打擂台来着。”
　　“现在朕要你们来，是要你们讨论这个税法的事情如何解决！而不是要你们来讨论这个什么报纸取缔不取缔的事情……”东方啸鸣冷笑了一声，说道：“三份报纸，全都取缔了。看在娱乐报未曾明目张胆的份上，相关人等就不入狱了，免得天下说朕小题大做不能容人。吴县小报，那是在藩王封地上，藩王有自己做主的权利，那就传话给吴王，叫他自己封了！文士奇与他的手下，却不能放过，这么明目张胆，不处置，天下都会效仿。”淡淡说着，一锤定音。
　　陆望远无声的叹了一口气，不过现在这样，也算是比较好的结果了。就陆望远看来，取缔那份娱乐报，其实也没有大碍。
　　东方啸鸣将桌案上的一份奏折，交给小沐子，对陆望远三人道：“吴王奏折已经到了，吴县的税法改革命令已经下去。虽然有些波折，但是大部分田地的秋税已经收上来了。说是不日就将其中的一半，送到京师来——一共是十三万担。”
　　现在北方还没有到收割季节，但是南方天气炎热，秋粮已经开始收割。
　　在场的三个人全都怔住：“十三万担？有这么多？岂不是说，吴县能送给京师的，就有六万五千担？”
　　“朕是说，送进京师来的，就是十三万担！吴王给自己留下了十三万担！”
　　十三万担！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三个宰相都吃了一惊！陆望远低声说道：“去年国库留下的粮食，也不过三百万担！他一个吴县，一年就能结余二十六万担！”
　　东方啸鸣道：“其实也不完全是今年的结余，还有一些税收，是去年未曾收起来的，今年一起收起来了。他地方也没有结余十三万担，不过是七八万担而已。不过尽管如此，这个数目已经极其惊人了！这上面有具体数字，你们可以看！”
　　王同和看着陆望远，低声问道：“陆相熟悉民政，可还记得，去年前年，吴县一地的赋税收入一共有多少？”
　　陆望远道：“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按照人头收税，去年一年，好像只有六万担而已。”
　　陈良宇道：“皇上，吴县一年收入这么多，吴王殿下……是否……擅自加税了？”
　　陈良宇一句话，正敲在了三个宰相的心上。王同和道：“按照我朝法度，丁男授田一顷，也就是一百亩。每个丁男交税两担，也就是每一百亩地交税两担。”仔细看着手中的奏折，说道：“按照吴王殿下的奏折，吴王殿下今年一共收税十四万三千担，按照这个计算，吴县的耕地，应该至少有七百十五万亩！吴县一地，怎么可能有这么多耕地……”
　　东方啸鸣笑了一笑，说道：“其实吴县的耕地也没有这么多，不过吴王也未曾加税。绝大多数百姓，甚至还减少了赋税……陈相请看下面，吴王说得很清楚。我朝使用均田制，但是事实上，均田制已经名存实亡。说是每丁男授田一百亩，但是实际上，却往往不足三十亩。而吴县地处江南，人口相对稠密，更是连人均二十亩也不到。吴王殿下重新丈量田地，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东方啸鸣这话落下，陈良宇先闹了个大红脸。是的，他刚才只顾算得痛快，却忘记了，本朝的人均授田，根本不足的问题。
　　东方啸鸣继续说道：“吴县人均授田，不过是十三亩半罢了。吴王就以人均五十亩为基数，重新计算每亩地的赋税。这样算下来，每五十亩地需要两担赋税，而与之前相比较平摊下来，寻常人家，一个丁男一年才要缴纳七八十斤粮食做赋税，与之前相比较，竟然是大大减少了……而吴县的田亩之数，也不过三百多万亩而已，吴王并不存在虚报的问题。”
　　陈良宇默默不语，低头看奏折。王同和看不到奏折，当下问道：“那多出来的粮食……”
　　“全都是重新计算后吴县的大户拿出来的。”东方啸鸣冷笑了一声，说道：“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如果不是吴王这份奏折，朕还真的不知道，吴县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田地，集中在不到百分之三的人手中……百分之五十的田地，却只交百分之三的赋税，你说，朕的粮仓，能不空么？朕的普通小民，又该怎么活？”
　　听着皇帝这句话，三个宰相就已经知道，皇帝已经下定决心改革税法！
　　陈良宇已经将奏折看完，默默不语，将奏折递给了身边的陆望远。
　　陆望远盯着奏折上的几个数字，若有所思。
　　……
　　“王爷……您真的疯了。”说话的是刘琬，“居然一口气送十三万担粮食进京……您就不在自己手头留一点点？您说过，要留一点粮食和钱，今年冬天要兴修水利，还要备着明年的饥荒！”
　　想起这件事，刘琬还是忍不住要生气。没有见过这样的吴王殿下！头脑糊涂了！
　　东方归元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叹息道：“如果不是十三万担这么一个惊人的数目，如何能真正打动皇帝，真正打动政事堂？”
　　是的，没有十三万担，如何能打动政事堂？
　　刘琬叹气道：“是是是！只是……王爷，您不该手头一点都不留！您这实在是……太冒险！”
　　“粮食还是能收起来的，吴县最大的大户崔远志，还欠着咱们两万担呢。”东方归元冷笑了一声，说道，“孤王就不相信，他居然敢抗拒王法！他身后有人又怎么了，按照朝廷法度，他就该缴纳两万三千担的赋税！”
　　得介绍一下。虽然说吴王殿下奏折上写得威风，其实，在吴县改革税法，并不像东方啸鸣想象的那么简单！
　　先是丈量土地。普通百姓自然是欢迎官家去丈量的，就是不欢迎，也不敢反对是不是？但是有田的大户，就不一样了。吴县民风不算彪悍，但是吴王殿下是要侵犯他们的根本利益了，自然不肯！
　　当然，吴县的大小官员，都坐着看吴王出丑。因为吴县的大小官吏，往往都是借助着自己的权利，多多少少都给自己多收罗了一些田地的。丈量田地，对自己而言，没有好处。
　　六月十七日，王家庄，前来丈量田地的小吏与当地的大户发生冲突，半个时辰之后，小吏被赶出了王家庄的田地范围，小吏李二胳膊受伤。
　　四个小吏回来哭诉，吴王殿下笑眯眯听着，没有动，告诉下人：“赏赐李二二十两银子养伤。明天你们去李家庄。”
　　六月十八日，李家庄，前去丈量田地的小吏再次与当地的大户发生冲突，三名小吏身上，或多或少带了伤。
　　三名小吏回来哭诉，吴王殿下笑眯眯听着，没有动，只说到：“每人赏赐十两银子。吩咐人，安排下去，明天去崔家集……”
　　就这样，吴王殿下一连在七个村子吃了瘪，都是灰溜溜了事。
　　吴县大小官吏，全都在背地里笑话他。
　　到了七月初一，吴王殿下终于坐不住了。他派人，发了请帖，给各地大户，又请吴县的有头有脸的乡绅作陪，顺带着，又将吴县的几个头脑官吏，都请来了。
　　接到请帖，吴县上下笑成了一团。吴王闹腾了一场，还不是乖乖认输了事？所以这些头头脑脑，进入吴王殿下的府邸的时候，还是一个一个笑容满面。
　　只是没有想到，当这些头头脑脑都进了吴王府邸开始与吴王把酒言欢的时候，吴王却突然击掌三下，然后——后堂就出现了那三个受伤的小吏。吴王依然是笑眯眯的，含笑问吴县县令：“按照本朝律法，以民击吏，是不是该处以杖责五十以上的刑罚？县令大人自然是清楚的。”
　　县令大人一惊，看着面前的大户乡绅，酒登时就醒了。这才发觉，不知何时，花厅外面，一群士兵，已经执戈以待！
　　明晃晃的刀枪，那是最好的威胁！
　　于是，在县令大人的审判下，那七个纵容村民殴打小吏的家主，一个一个，挨了五十杖！
　　县衙的衙役不在场，吴王殿下就像特别派人，去县衙将衙役都请了来——咱们吴王殿下，执法公正，那是不消说的。就是这一点小细节，也不能落人话柄。
　　七个人鬼哭狼嚎，吴王殿下依然笑眯眯的劝酒，但是在场的人哪里还敢与这个笑面王爷喝酒？只怨恨自己眼睛不够亮，看错了，将一头笑面虎看做软绵羊！
　　喝了半天酒，吴王殿下终于进入了正题：“嗯，在场各位，都是深明大义的，都是本地百姓的表率——本官现在要执行朝廷命令，要重新丈量吴县的田地，来制定新的律法，在场诸位，一定不会反对是不是？一定会全力支持是不是？”
　　有七个例子在那里，在场的人哪里敢说不是？更何况，外面明晃晃的刀枪可不是用来吓人的。当下连连点头。吴王也不再逼迫，当下就吩咐人拿出一份文书，让在场的人全都摁上手指印。摁上手指印还不算，一个一个，还要将大名给签上。
　　不想签？刀在后面呢。
　　签好名，又留下所有的人喝酒，而且吩咐下去：“本王来吴县，还未曾请大家喝酒，今天正是喝酒的好天气，咱们一连喝上七天八天的，留一个千古佳话！”
　　就这样，吴王殿下将全县的首脑人物，关在自己的府邸里，一连关了九天，直到分派下去了几十个小吏乡民，将全县的大户田地，全都丈量完毕。
　　这都是闲话，虽然说，通过丈量田地一件事，吴王已经成功的在吴县确定了他的地位，但是，到新税法公布，九月开始收秋税的时候，事情又发生了。
　　现在，没有暴力抗法的事情了。这些人也知道，暴力抗法，并无好处。尽管手中有些民壮，但是也不能与吴王殿下的兵相提并论啊。
　　顺带说一句，吴王殿下来到吴县之后，并没有像在晋州时候那样，大规模训练自己的士兵。招收了不到一千人，由赵四管理着，稍稍训练了一下。也不知赵四用了什么法子，才几个月的功夫，这些乡民就有了几分民兵的样子了。拿着刀枪，唬唬人绝对不成问题。
　　所以，这些大户，不再暴力违法。他们只是笑嘻嘻的给收税小吏送上茶，送上酒，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告：我家这块田，今年遭了水，没收成了；我家那块田，今年糟了蝗，没收成了；今年实在交不上，要么宽限到明年？
　　当然，谁都知道，今年吴县地方，没有任何天灾！
　　然而……伸手不打笑脸人，那收税的小吏有力气也是不出来。有性格暴躁的小吏，见多了这样的法子，心中气不过，粗声粗气开始争吵。结果，那家主却眼泪汪汪上了县衙大堂，直接向县令大人禀告：“小吏打人！”
　　县令大人也没有审案，直接就将状纸往吴王殿下身边一送。
　　这事情就这样说不清楚了。事情的结果，是直到今天，吴王凑拢去年粮仓里的余量粮，才凑足十三万担。
　　吴王送上的奏章，数目是一点都不错——但是，吴王隐瞒了一件事实，一件最重要的事实——那就是，大户用软暴力抗拒新的税法！
　　那还是因为吴王处置得当的缘故。如果不是这样，这个新税法，会引出怎样的乱子，简直不可想象！
　　刘琬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吴王殿下。我知道，您是不能告诉陛下您在执行过程中遇到多少困难的。但是您也不能就这样直接将粮食都送进京去。您到底要给自己留一点……”
　　“如果不是全部压上去，让朝廷知道新税法收税中间遇到的种种困难，或者……朝廷政事堂，会因此而产生退意！我只有用这样的办法，让朝廷看到新税法的最大好处，却看不到新税法的弊端——朝廷才能真正的将新税法推行下来！只有这样……她才能继续下去！”
　　“王爷！……”刘琬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才说道：“王爷，臣知道，您与玉状元关系非同一般。新税法这件事情，玉状元也是为了您才向朝廷建议的。但是，您可知道，您将自己整个仓库都搬空了，那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本地的仓库，按照国法，是归我所有，不存在所谓的贪污问题。只是手中没钱……”东方归元轻轻苦笑。面前，却不经意的掠过那张面孔——飘然出尘的面孔，眼神之中，却又总是装满倔强——
　　那是一个倔强的女子啊，那是一个何等孤独的女子！
　　她一直在奋斗，一直在为她自己的那个遥远而又伟大的目标在奋斗——东方归元不知道玉同尘的奋斗目标到底是什么，但是他知道，凭着他的直觉知道，这个女子，心在天下。
　　本来，按照东方归元的想法，他在自己的土地上实行改革之后，是应该将改革过程中遇到的种种事情一一向朝廷汇报。让朝廷也好知道，新税法改革，困难重重，到底推广不推广，由朝廷自行决定。东方归元只要将自己的封地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目的就算实现了。
　　只是没有想到，一夜之间，关于那道奏折的内容，竟然像风一样刮遍了整个京师，两个月时间，天下的大户，都将玉同尘看作大敌！
　　如果天下的贵族大户，都联合起来与玉同尘为敌的话……
　　东方归元不能想象玉同尘将要面对的压力！
　　东方归元知道，假如朝廷认为，这场改革得不到预想的收益，朝廷就会直接放弃这场改革！他甚至可以想象，假如全体贵族都愤怒起来的话，为了平息贵族们的愤怒，朝廷——或者会牺牲玉同尘！
　　这与皇帝对玉同尘的宠爱毫无关系！
　　这就是天下！这就是政治！再宠爱这个臣子，也无法与江山相提并论。这个大兴朝，其实还是贵族阶层的大兴朝，东方氏不过是这些贵族阶层选出来的代表而已！
　　如果整个贵族阶层都愤怒起来的话，再铁血的皇帝，也不得不屈服！
　　而……玉同尘，她是一个人在奋斗！
　　她要用她纤细的胳膊，扭转一个时代的车轮——
　　那么就让我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在奋斗！
　　送出十几万担粮食又算什么？向朝廷隐瞒一下事实又算什么？
　　现在正是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我如果不伸手，谁能向她伸手？
　　“钱的问题……孤王会自己想办法解决。粮食已经送进京去了，孤王手中，还有一批布匹，这些布匹可以挣点钱的……”大兴朝实行的是租庸调制，百姓除了交纳粮食之外，桑地还必须交纳布匹丝绸。
　　“数目不够。”刘琬苦笑，“这点东西，根本不能换多少钱，冬天的水利工程，无法解决。”
　　“孤王听说，丝绸在本地不值钱，但是去了关外，却是异常值钱了……”
　　刘琬目瞪口呆：“我的王爷，您还想做生意不成？”
　　东方归元笑：“是想要做生意。我们也见过朝廷的奏折，玉同尘建议，鼓励商人走丝绸之路，为本朝换回更多的利益。我现在是藩王的身份，又不是朝廷官员，做点小生意，没啥关系了。就是这里去西边，一路遥远，路上不知要花费多少……”东东方归元一本正经的计算起来，刘琬连连摇头。
　　正在这时候，常五疾步冲进听涛阁，脸色苍白：“最新的消息，事情……不能控制了！”
　　东方归元脸色一变：“什么消息？什么事情不能控制了？”
　　常五疾声说道：“皇上封了那个《长安时报》，抓了那个主编文士奇！京城之中，二十四位五品以上的官员联合上书，弹劾玉同尘逾制干涉国政！又弹劾玉同尘，妄图修改祖宗家法，那是居心叵测！”
　　二十四位五品以上官员上书？那是一个什么概念？
　　一瞬之间，东方归元的手脚冰凉！
　　刘琬的脸色惨白，低声说道：“玉同尘……难逃此劫了！”
　　……
　　“玉同尘难逃此劫了！”风宙看着面前的女儿，缓缓的说道，“父亲命令你，从今天开始，你就不用在上兵部值班了，你就告病，在家休养一段时间，先等这件事情过了再说！”
　　“父亲！”风行烈跺脚，“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皇帝陛下最喜欢尘吗？皇帝陛下最宠爱尘，怎么还舍得杀她？”
　　“这不是皇帝陛下舍得舍不得的问题！”风宙声音凝滞，就像是拖着五百斤的货物在冰原上跋涉，“皇帝陛下依然喜欢他，但是，现在皇帝陛下也保不住他！你不知道，他们给了玉同尘多大的罪名！逾级干涉国政也就罢了，顶多是杖责流放！妄图修改祖宗家法，乱我大兴江山，甚至还指责他居心叵测！”
　　“笑话笑话！我不懂国事，我也知道，玉同尘这个法子，能解决前朝蜀国法制的弊端！”风行烈跺脚道：“难道朝廷之上的大臣们，都看不到这一点？”
　　“看到了，大家都看到了！”风宙低低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但是朝廷上的大臣，有几个没有家族？哪一个家族手中，不掌握着大量的田地？即便知道这个法子对朝廷大有好处，但是想到自己家的田地，想到了自己的家族，赞成的声音也就变成反对了！人人都有私心啊，烈儿！”
　　风行烈咬着嘴唇：“您也有私心，您不也希望自己家多缴税，是不是？所以，你不愿意上朝，不愿意再讨论这件事！”
　　风行烈的话音没有落下，就听见“啪”一声，接着，是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抬起眼睛，却看见风宙一脸的怒火：“你……连自己父亲是怎样的人都不知道？你父亲或者有些私心……”
　　“可是我知道，您将行云哥哥安排到太子殿下身边，却又纵容我与吴王殿下交往！我的姐姐风行雁，嫁给的人家，是三皇子殿下的母妃家族！我知道，我的父亲，是最善于明哲保身的……现在……”
　　“你……居然……”风宙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才说道，“父亲认为，皇帝嫡位之争，那是小事。如果是因为这等小事毁了整个家族，那不值得。但是现在玉同尘做的，却是关系到大兴朝百年国运的大事，而父亲也不过是要付出多缴税这么一点小代价而已，父亲怎么会不支持他！”
　　“可是，你不上朝，您还不允许我出门！您……就是想要从这场争斗中脱身出来，好保全自己！”
　　风宙默默的叹了一口气，片刻之后才说道：“你不知道，皇上已经……在疑心我了。现在，我不能出来给玉同尘说话，我给玉同尘说话，那说不定适得其反……”
　　风行烈默默听着。风宙继续说道：“你不知道，皇上非常英明果断，但是有时……又不免有些多疑。玉同尘的身份非常特殊……皇上很喜欢他，但是皇上……也难免要疑他。我已经触皇上的疑了，就不能再给他说话，否则，万一适得其反，那就后悔莫及了。至于你，我……只是想要保全你而已。顺带着，也好让你不给玉同尘添乱！”
　　“想要保全我？”
　　“父亲知道你这个火爆脾气！你掺合进去，只能给玉同尘添乱！”风宙苦笑着摇头，说道，“现在这个关口，可经不起任何添乱的行为……”
　　风行烈默默不语。好久，才说道：“父亲，您这些理由，都很冠冕堂皇。但是我知道，您真正的理由，还是希望保全我，保全您自己而已！您或者也爱惜尘的才华，但是，您更爱惜我，爱惜您自己，爱惜您的家族！”
　　这等诛心之言，让风宙勃然变色。手扬了起来，风行烈却倔强的挺直了脖子。
　　风宙的手僵在半空之中。
　　……
　　“玉同尘，在劫难逃！”胡端崖兴冲冲的跑进父亲的书房，“父亲，您这一招棋，实在是妙啊，玉同尘……这下皇帝即使再喜欢他，也不能保住他了！”
　　“这一招棋，不是父亲下的。”胡楚城放下手中的佛经，微笑说道，“上书这二十四人，其中是有我们的人，但是绝大部分不是……也唯有这样，才能让皇帝陛下看清面前的形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胡端崖兴高采烈的说道，“再下一脚，彻底将他给弄死……”
　　“现在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否则，皇帝生气起来，可不是玩的。”胡楚城又将手中的佛经拿起来，“我们现在，还没有到与皇帝陛下破脸的时机……将玉同尘整死的最后一招，我们不能出手，得让别人出手。记住了？再说，你也知道了，玉同尘在劫难逃，那……我们就在边上看着吧……或者，”胡楚城的脸上是悠悠的笑意，“朝廷之上，群情激昂，已经到了皇帝陛下请老夫出山的时候了。传话出去，就说老夫与幕僚闲谈，其中对玉同尘，颇有爱重惋惜之意……”
　　“您……对玉同尘，爱重惋惜？”胡端崖傻了：“您……这样传言，会不会让那些看风使舵的，改变主意，说起玉同尘的好话来？”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了，又能有谁会改口说玉同尘的好话？别的且不说，就是言官一个‘言出又改’的弹劾，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胡楚城淡淡一笑，说道：“我与皇帝闹了这么长时间的别扭了，也该发点信号给皇帝，让他与我言归于好了……”两年的首相，不是白做的，现在的他，颇有些运筹帷幄的姿态。
　　“玉同尘，在劫难逃！”张潜渊手中的书掉在地上。风流名士，眼睛之间竟然再无半分神采，“这小子，居然闯下了偌大的祸事……”
　　“老张，我们什么……也帮不上么？”说话的是张潜渊在礼部的朋友，同样的风流名士岳清文，“一代诗仙，年未弱冠，就折损于此，天下之大不幸啊……”
　　“仅仅是一代诗仙么？这孩子，不但是诗文出众，就是政事之上，见地也是不凡。正因为是绝顶天才，所以遭人嫉妒啊。”张潜渊说着，居然老泪纵横，“不行，老夫就得上书，为玉同尘辩护……反正老夫已经认了玉同尘做弟子，玉同尘出了这等事情，老夫也不能置身事外！”
　　“老张！”岳清文见张潜渊如此说话，不由说道，“这等事情，你我上书，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而已！这傻小子，这书呆子，今天……触怒的是整个天下的有田阶级！”岳清文生生创造出一个新词语，不过倒也贴切。
　　“螳臂当车就螳臂当车！”张潜渊蓦然大笑起来，“世界上有些事情，道义所在，不得不做！即便将自己也赔进去，我也要做！玉同尘当初上奏折的时候，何尝不知道，他将触怒天下所有的有田人！学生都如此，我做老师的，怎么能落后！”
　　“老张，我与你联名上书！”岳清文见张潜渊如此豪气，不由也朗笑起来，说道，“就将这条命赔给玉同尘又如何？我老岳白白过了半辈子，也没混出啥名气，如果借着这一件事，好好的风光一把，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名字，也算值得了！”
　　光棍气派，却让张潜渊不由失笑。两个莫逆之交，就此大笑，半日不能停。
　　“既然决定联名上书，那我们人数是不是还太少了一点。”岳清文笑道，“瞧人家刘金文，一口气纠结了二十四人，也不怕人家说他结党营私，难道我们就不能找几个人？”
　　“只怕天下都是明哲保身之辈，敢与你我联名的人不会多。”张潜渊沉吟着笑道，“何况玉同尘此事，触怒的可是天下的有田阶层。”
　　“尽力而为吧。天下爱玉同尘诗文的人，不在少数。”岳清文却是不肯死心，道。蓦然只见又想起另一件事，疾声说道：“其实，我倒有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主意！”
　　“玉同尘……这等事情……居然真的是难逃一劫了么？”跪倒在皇帝面前，莲妃的眼泪，涔涔而下。
　　……
　　“朕……”看着莲妃的泪眼，东方啸鸣第一次如此的无力如此的慌乱，“朕……实在想不到，他……这事情，居然闹得如此之大……”
　　“玉同尘给皇上上书，那是皇上给他的权利，也是他尽臣子的本分。”莲妃声音颤抖，“怎么……却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这祸事不是他惹出来的，是朕惹出来的。”东方啸鸣的脸上，竟然是深深的悔意，“朕不该……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有这么一本奏折！”
　　“妾……不懂国家政治，却也觉得，玉同尘这本奏折似乎很有道理……怎么就闯祸了呢？”莲妃的双眸已经没有了神采，蓦然之间想起了什么事情，急忙慌乱的说道：“皇上，能不能立即密令玉同尘，让他上书，认错……以平息这些人的愤怒……”
　　“玉同尘这个孩子，朕比你熟悉。”东方啸鸣声音苦涩，“你不知道，这个孩子，性子与他母亲，简直是一模一样！简直是说不出的倔强……朕没有见过比他更倔强的孩子！……朕相信，即便是朕密令他认错，他也不会上这个认错的奏折！这个孩子……他甚至不知道服软这个词，怎么写！朕……最欣赏的少年血性，现在却成了朕最头疼的问题……”
　　“皇上……”沐辰怯怯的声音响了起来，“陆相派人送来了奏折，是礼部张潜渊等人刚才送来的。此外，筱风雨大人也有秘密的奏章送上……”
　　“送进来。”东方啸鸣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张潜渊等人，是要保玉同尘了。只是……他们几个人，分量不够啊。”
　　“皇上先看看张大人他们怎么说。或者有办法……妾先回避了。”莲妃说着，就要往后面去。
　　东方啸鸣蓦然开口：“莲妃，看样子……可以赌上一赌！”
　　“怎么赌？”蓦然之间生出了一个希望，莲妃回头，两眼也开始放光。听完了东方啸鸣所说，却又换上一副忧虑的神情：“皇上，这事情……到底是冒险。那孩子……撑得住么？”
　　正在说话，却听见门外有小星子的声音：“皇上，陆相说，登闻鼓院，就在刚才，收到了十四封民间上书！要求呈递给皇上……”
　　“民间上书！……”莲妃宫内，气氛一下子僵硬了。
　　……
　　“其势汹汹啊。”将手中的纸条递给我，东门的神情依然是云淡风轻：“公子，看样子，我们这条小船，是撑不住了啊。”
　　这几天，坏消息一个一个的传来，我们的小报已经被禁了，不过我也说不上话。因为明面上，那报纸与我无关。虽然，皇帝陛下心中有数，幸好，皇帝陛下没有将我的主编记者们都锁拿起来，否则，事情还不知怎么发展呢。
　　小报被禁，我就失去了最有力的一样宣传武器。
　　现在又得到了消息，朝廷二十四位大员联合上书，要求治我得罪。虽然没说怎么治我的罪，但是听着奏折的内容，就知道了，这些臣子，是非将我整死不可。
　　也是，只有将我整死了，才能为后来人戒。将我整死，起码一百年内，没有人敢再提这件事情。
　　联合上书弹劾，这样的事情，等于是撕破脸了。这样的事情，结局只有两个：一个是如他们所愿，治我的罪；第二个结局，那就是朝廷要罢免二十四个上书的官员！
　　朝廷不可能一口气罢免二十四个大员！
　　就是再有胆略的皇帝，也不敢！
　　扫了一眼，我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位胡宰相这么着急？我还以为，我还有一点时间做其他的事情呢。送到吐蕃去的东西还没有回来，这里的囚犯还没有发落……”
　　“你少想那些事情成不成？”欧阳毅又气又好笑，说道：“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主子，我们给你忙着，你却是满脑子杂念！”
　　“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我们着急也不管用，是也不是？”我将桌子上的一个油炸面酥送到嘴巴里，鄯城县小地方找不到这种吃食，这是秋如意摸索着做的。虽然手艺不怎么样，但是到底是一番心意是不是？这几天如意也不知怎么回事，天天想方设法给我做我喜欢吃的东西。
　　心中却隐隐约约有些明白，如意这样做，大约就是因为那场大战的缘故——
　　我拒绝了其他人的援手，但是他们几个，却是将自己绑在了我这艘小船之上。这几天，大家都在笑着，但是大家的心底，都是沉重之极。如意想方设法给我做我最喜欢吃的，也是这种心情在作怪的缘故。
　　心中隐约有些歉意，但是面对他们几个人，这种歉意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口。有些感情，心中明白就好，说出来，就生分了。
　　欧阳毅苦笑了一下，说道：“倒有几个好消息。第一个好消息，是三天前，您的老师，张潜渊张大人联合礼部的其他三位大人，上书朝廷，力陈你的无罪。”
　　我呆愣了一下，说道：“张先生……怎么也扯到这事情中来。”心中浮起一阵一阵的暖意。
　　欧阳毅笑了一笑，说道：“第二个好消息，是三天前，吴县已经将秋税送到京师。按照朝廷律令，藩王地方的秋税，应该是藩王与朝廷七三分成，但是因为今年情况特殊，吴王感念朝廷恩典，决定将其中一半献给朝廷，一共十三万担。”
　　“十三万担！”听闻了这样的数字，我不由呆了一呆。我在鄯城县当县令，知道鄯城县一年的赋税，也不过两万担不到而已！吴县虽然富裕——但是也不到这个程度！
　　纵然是再蠢笨的性子，我也知道，吴王……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是用这样的手段来引诱朝廷，让朝廷看到新税法的巨大好处……这十三万担粮食，不知他从哪里拼凑出来！
　　心潮激荡了一下，随即平静的问道：“还有好消息吗？”
　　欧阳毅道：“第三个好消息，就是滞留京师的寒门十三学子，联合上书皇上，请皇上实行新税法！”
　　再镇定的性子，我也不由大吃一惊！失声道：“朝廷才禁了三个报纸……朝廷法度，禁止以民议政！他们这样做……等于是自己找死！即便皇帝看着他们帮我的份上，想要从轻发落，那些……寒门学子，前程也尽数毁了！”
　　我看着面前的东门飘雪，后者却是毫不惊奇的样子。蓦然之间明白了一件事，疾声说道：“东门先生，前些天你说过，要派人进京，利用说书先生为我造势……你早就知道这件事是不是？”
　　东门飘雪的神色，依然是这样安定：“是的，或者……可以说，这事情是我一手安排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皇上看到，让朝廷的臣子看到，来自民间的呼声！”
　　“你一手安排！”我的身子在发抖，“你应该知道，有皇上的宠爱，这些所谓的罪过，都有可能大事化小！我不见得会死，说不定不过是流放的罪！可是……这些寒门读书人，他们以民议政，这个罪过却是实打实的，即便皇上想要赦免，恐怕也力所不及！他们的一生……就算毁了！”
　　“这场大战，一定要有人做出牺牲。”东门的目光毫不动摇，“这不单是公子一个人的事情，也是天下的事情！既然有寒门学子，愿意为公子牵马执蹬，那么，公子就该给他们一个机会！”
　　“这不是机会不机会的问题，这……说不定会要了他们的性命！”
　　“公子您应该知道，您的性命，与普通学子的性命，完全不同！只要有万一的希望，天下不知有多少学子，愿意为你屈送命！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而您……也应该接受！只要有利于天下，您……就应该接受！”
　　“不。”我竭力压抑自己的心潮，说道，“在我看来，天下的性命，都是等价的，不存在着值钱不值钱的区分。”
　　“天下的事情，不是公子想象的这样。”东门已经静静打断了我的话，“您应该知道，天下的性命，都是等价的，但是人的价值，却是不等价的。公子您也善于用兵，您就该知道，用兵之道，就该用最小的牺牲去取得胜利，为了保住主帅，下面的士兵，往往不计代价！而现在的情况，与用兵相同。”
　　“可是即便是这样的事实，也无法掩盖真正的事实——我利用他们，是吗？”我的声音里全是苦涩，“我利用他们，无耻的利用了他们的一腔热血，无耻的利用他们的性命，作为保全我性命的垫脚石！”
　　“他们心甘情愿为公子所利用！公子，您要记住，他们是心甘情愿的，这事情，就不算无耻！”东门的眼睛异常的锋利，“公子，我知道，您到现在，还没有真正的上位者思想！您一直将自己放在与寻常人等价的位置上，您一直不能摆脱您所谓的那个正人君子情结！既然您学不会卑鄙，那么……卑鄙的事情，就让我帮您去做吧，将来事发，您……也可以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的身上！我之所以不预先告诉你，也就是为了这一点！这样，您……依然还是天下人心中，道德的楷模！”
　　说到后面，东门的声音里，已经不可避免带着一丝……我也难以言明的东西！
　　心咯噔了一下……不知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东门告诉我，他愿意为了我，背负天下的骂名！
　　只为了，我不能摆脱那个正人君子的情结……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十四章 乱棍打死（上）
　　看着面前的东门，从东门的脸上，我看不出什么东西。
　　心却依然纠结着——是的，我已经不止一次的意识到，这个时代，这个世界，不允许所谓的正人君子存在！
　　我……本来也不是正人君子，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可笑的坚持？
　　是的，万金油教师的思想一直在影响着我，我一直有意无意的告诉自己：在道德上，我必须做好学生的典范！
　　可是，东门却用最冷酷的语调告诉我：这个时代，不需要所谓的道德……如果我不愿意学习卑鄙，那么，他就帮我卑鄙！
　　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茫茫然。我知道我该下决心了，只是……我知道，我即便下了决心，我依然不能忘记所谓的道德！
　　“公子……你是对的。”东门的声音异常疲惫也异常沉稳，“这个世界上，需要崇高的道德，需要大仁大义，需要有人，恪守着自己的原则！然而这个世界上也需要黑暗，需要卑鄙，需要有人用卑劣的手段对付卑劣！如果纯粹的高尚，那是无法面对卑鄙的，所以，这个世界上，也就需要我这样的人存在。所以，公子……你如果不能摆脱那样的情结，那你就坚持做你的本我吧，只是……你不需要再这样聪明了。”东门沉默了一会，好久才说道，“我，尽量帮您打好每一场战役，让您没有后顾之忧。”
　　“东门……先生。”我声音是艰涩的，但是我还是将它说出来，“我很惭愧，我错了。今后……我会努力，我会努力让自己……”话却说不下去了。
　　东门张了张嘴巴，正要继续说话，却听见外面传来了香墨的声音，声音里颇有几分紧张：“公子，圣旨到！”
　　圣旨来了吗？
　　我无言的看着面前的东门与欧阳毅，东门微微叹息了一声，欧阳毅摇摇头，说道：“公子，我们一定……尽力而为！事情会如何，尚未可知！”
　　我猛然之间，哈哈大笑，说道：“不尽力而为也要尽力而为了！因为我们已经没有了退路！”
　　是的，我们已经没有了退路！
　　皇帝的圣旨，果然是宣我进京。与上一次考场之外相比较，这一回的钦差大臣，倒是客气了很多。先将圣旨宣布了，将圣旨交给我，又客客气气的说道：“状元公，虽然有弹劾，但是状元公是否有罪，还要待有司下定论。所以，皇上特意吩咐，囚车之类就不用了，状元公收拾收拾，跟着本官一起乘马车进京去就好。贴身服侍的人，也可以一起跟上。”
　　皇帝这样安排，我自然心中感激。低头说道：“皇上恩典，天高地厚，下官去安排一下，立即就与大人一起走。”当下就将县尉与县丞一起叫来，做出安排。
　　先前的县丞大人与县尉大人被我杀了之后，朝廷又有任命。新来的县丞大人与县尉大人，见了我的雷霆手段，自然不敢像前任一般老油条。这几个月，也颇得他们助力。只是我做出的一些安排，只怕他们不能领会，当下就将欧阳毅留在鄯城县，带着东门与香墨、如意一起进京。
　　出了鄯城县县衙，却见县衙门外，齐整整的站着一大片人，竟然全都是鄯城县的百姓。不觉十分诧异，回头看着东门，问道：“是谁泄露了风声？”
　　东门耸了耸肩帮，说道：“这我也不知道。或者是接圣旨的时候，有丫鬟仆妇，将消息传出去了吧……”
　　我没有再问话，因为面前一群百姓的表现，吓了我一大跳！
　　面前的百姓，黑压压的，就像是风卷麦浪一般，全都跪了下来！
　　参差不齐的声音响了起来：“请县太爷留步！”
　　“请钦差大人慈悲！”
　　“县太爷……您不能走啊……”
　　“钦差大人，您……是皇上的天使，您帮着我们去求求皇上，抢他将县太爷给我们留下来……”
　　乱哄哄的声音响成了一片。更有人干脆匍匐上前，抱着我的双脚，开始放声大哭。又有爬到钦差大人面前的，大声哭求：“钦差大人慈悲！县太爷来我们这里不过几个月，却给我们除掉了大害，又让我们有钱缴纳今年的秋税……这样的县太爷，我们不能放走啊，钦差大人！”
　　此情此景，我目瞪口呆，那钦差大人眼睛看着，也有几分感动的神色，急忙说道：“各位父老误会了，皇上传与大人进京，并没有问罪的意思……”
　　“那就是让县太爷升官？”又有百姓的声音，尖利的响了起来，“钦差大人，县太爷来这里，不过是半年的光景，按照我朝法度，是三年一任啊……好歹也要让县太爷在我们鄯城县，做满三年啊……千万别这么快就将他调走啊……”
　　那钦差大人看着我，哭笑不得。我急忙道：“各位父老乡亲，误会了。皇上传我进京，不是传我去治罪，也不是传本官去调任的，是皇上手里有个案子，要传本官去问几句话，问完话，自然还让本官回来的。”
　　听我说完，一群百姓这才放下心，又有百姓叫起来：“虽然县太爷这样说了，好歹要给我们留下一点凭证，或者给我们留下一点念想……”乱哄哄的声音又响成了一片。
　　却有一个老人站起来，我认得，是本地一个有名望的乡绅：“大家安静！这样乱哄哄的，没得叫钦差大人笑话！其他的要求也不能提了，咱们不能让县太爷为难！再说县太爷皇命在身，拖延下去，也不妥当！所以……就请县太爷抬脚，留下一双靴子，给我们鄯城县百姓，做个纪念，也做个县太爷回来的凭证吧！”挥了挥手，立即有人送上了一双干净的布鞋，那老人双手捧着，恭恭敬敬跪下来：“请县太爷换上我们鄯城县百姓做的鞋子，穿上我们的鞋子，进京之后，事事平顺，脚踩我们鄯城县的鞋子，时时将我们鄯城县的百姓想起！”
　　下面是一片哄哄的叫声：“请玉大人留下鞋子！”
　　看着面前的百姓，眼睛里已经有了泪花，急忙将老人扶起来，又将靴子脱掉，换上布鞋。那布鞋虽然有些宽大，却也勉强穿在脚上了。
　　看着面前的一片百姓，放开了声音，道：“各位乡亲一片心意，玉同尘心领。如今皇命在身，不能拖延，还请各位乡亲让开道路，让玉某人早去早回……”我说着，声音里已经带着笑意。
　　听见我声音里的笑意，下面一群百姓也笑了。当下就有人叫唤道：“既然玉大人这样说了，我们就赶紧让路。玉大人，您得记住您今天说的话，早去早回！”
　　一群百姓，闹哄哄的将路给让开了。我看着面前的情景，眼泪，却情不自禁的满出了眼眶。就此上了马车，出城而去。
　　坐在马车之上，心潮依然有些起伏。想起东门那毫不惊讶的样子，心中已然有数。不过……也不好问他。
　　一路进京。这日到了兰州黄河渡口，下了马车要换渡船，却又是一惊！
　　黄河渡口边上，放眼看去，面前竟然白色的一片。
　　这样的情景，竟然是毫不陌生！
　　一群寒门学子，竟然素衣相迎！只是此地早就出了鄯城县范围，此地的学子我素来不熟悉，竟然有这等场面，却是让我所料未及！
　　扶着马车站着，却看见那边，有书生疾步上前，高声问道：“前面可是玉大人一行？”
　　那书生疾声说道：“我等是兰州学子。听闻玉大人获罪进京，我等一日之前就在此地相候，指望能见玉大人一面，略备几杯水酒，为玉大人壮行……”
　　我眼睛看着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的钦差大人。钦差大人笑了笑，说道：“这等是风流雅事，只要不十分拖延时间，本官也不会反对。如若能让本官也在其中占个位置，那就更好了。”
　　见钦差大人如此爽快，那领头的书生大喜。当下将我们迎接到渡口边上，一个长亭之中。长亭之中，酒馔早就备好，又有小童，正在煮酒。领头的书生，端起酒杯，先请钦差大人上座了，又请我坐下。恭声说道：“我等是兰州学子，近日来已经听闻了玉大人的越级奏折内容。玉大人此奏，实是有利于天下苍生。玉大人为天下苍生获罪，我等不能做其他事情，就为玉大人备了几盏水酒，以作壮行。”
　　这样的说法，心中豪气，也不由陡然而生。当下朗声一笑，说道：“诸位学兄抬爱，玉同尘实在是受之有愧！然而今日情景，却之却是不恭，因此勉强接受了！”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一群书生，轰然叫好。又有书生上前，道：“今日此行，不能无诗。玉大人已经发誓不再作诗，就让我等，为玉大人作诗送行。”当下拔出腰间长剑，笑道：“为玉大人且歌且舞且吟，如何？”
　　钦差大人鼓掌笑道：“这却是千古佳话。”
　　那书生朗声一笑，长剑挥出，舞出漫天的一片雪花！
　　就在这漫漫的剑影里，书生的吟声朗朗传来：“昔有贫家子，轻狂不知愁。斗酒诗百篇，洛阳纸难求；三篇《六国论》，才子朱笔收。漫言天下才子如粪土，此子风华世难求！庆州城下诗三百，一曲挽歌天地秋！六首及第人间少，双科状元世上无；天下英雄谁敌手？此子占尽最风流！今日再闻风云起，疾风骤雨覆孤舟；愿以剑舞献吉言，此去平安事无忧！”
　　“天下英雄谁敌手？此子占尽最风流！”几十个书生的吟诵声音一起响起，而那剑舞的书生，已经将身形定住，捧剑上前：“玉大人此去，疾风骤雨，不知前途如何。某亦不才，愿与玉大人一路同行，别无能耐，鞍前马后小事奔走，或者能有些小用处。不知玉大人意下如何？”
　　这样一个要求，我却是愣了一愣，随即将眼睛看向钦差大人。
　　钦差大人哈哈一笑，说道：“玉同尘，玉同尘！天下英雄无敌书，占尽人间最风流！你这书生，若要跟随，就问玉大人自己意见吧！”
　　我想了想，摇头说道：“这位学兄，你也是有自己的家庭学业的……”
　　那书生朗声一笑，说道：“玉大人若是不允，我等已经自己凑了钱，就买了小船雇佣了马车，跟在玉大人后面，玉大人不允也得允了！”
　　这样的事情，我不由怔了怔，随即大笑道：“既然这样决定，还假惺惺矫情的问我作甚！我若是再不答应，还不是让天下的人笑话我不近人情？”
　　一群书生，一起大笑。我拱手：“请问学兄，高姓大名？”
　　那书生拱手还礼：“在下卓瑾瑜，字如玉。”
　　一路之上，这样的情景，又遇到了好几次。我们的车队后面，也跟上了好几辆马车，都是我的粉丝跟屁虫。
　　虽然有些得意，却又有些诧异。眼睛看着东门，东门耸耸肩膀：“我是派人稍稍煽动了一下，但是能有这么大的规模，却是公子平日的名气。公子平日若是没有名气，今天我再煽动，也起不到效果。”
　　我苦笑了一下：“获罪进京，却有这么大的派头，只希望那些看不惯我的人，不要也在路上拦路问罪才好。”
　　东门哈哈大笑，说道：“这样的事情……可能性不大。因为这些有田有闲的读书人，总是比较懒惰的，这样辛苦的事情，总要想一想再做。再说，一两个人拦路，也起不到效果；要等他们汇集几十个人一起拦路，那我们也早就过去了。”
　　东门的分析倒也有些道理，我们一群人一起哈哈大笑，漫天的忧虑，一扫而空。
　　七天之后，我们的车队到了京师，天使早在城门外等候，告诉钦差大人：“直接将玉大人送到驿站。玉大人身边，跟一个书童服侍即可。至于外客，就先不要见了。”
　　我苦笑了一下，东门笑道：“还好，是送到驿站，不是监狱。公子且放心，我们在外面也会尽力而为。”
　　我愣了片刻，才明白东门的意思。当下叹息道：“如果是要赔进人命的事情，就不要做了。”
　　东门却不答应，吩咐随从推着他，向秋如意道：“夫人，我们去找客栈。”带着一群我的粉丝，自顾自去了。
　　进了驿站，我也随遇而安。那驿站的小吏倒也殷勤服侍，只是被软禁的感觉着实不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想起之前没有完成的事情，于是叫香墨准备了纸笔，又开始写我的《资治通鉴》起来。只是临走的时候很匆忙，没带几本书，手中资料不全，写起来分外艰难。很多地方，不得不空着，等有空查资料的时候再写。
　　本以为，皇帝这样着急的将我叫进京来，总是马上就要传我问话。只是没有想到，在驿站里一直等了好几天，连个人影也不见。我这个人本来是坐得住的，但是想着一场大战马上要打响，甚至可能已经开打，我却丝毫消息也不知道，又有些焦躁起来。
　　树叶一片一片飘落下来，时间又到中秋了。吩咐香墨按照后世所见的月饼的样式，做了几个小饼，一起吃着。猛然之间，却看见驿站高墙外面，飘进来一片树叶。
　　飘进来树叶，倒是不稀奇，稀奇的是这片树叶，还是半青不黄的，照例说，这样的树叶，还没有到飘落的时候。心中起疑，就吩咐香墨：“你去将那片树叶捡起来。”
　　香墨笑道：“一片树叶，有什么好捡的，又不是金叶子。”却还是将树叶捡起来，扫了一眼，却露出诧异的神色，急忙跑过来，将树叶递给我。
　　接过树叶，我再镇定的性子，眼皮子也不由跳了一跳！
　　上面有几行极小极小的字：“八月十三，京城寒门书生集中东门之外；次日，京城高门学子，汇聚扬威侯府中。”
　　只几个字，其中内容，却是惊心动魄！
　　我将树叶揉烂了，看着面前的香墨，苦笑道：“情况……居然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香墨也是苦笑，说道：“公子本来就背负了天下寒门学子的全副希望。今年因为公子的缘故，开了一次恩科，给了更多的寒门学子一个希望，公子声望更是到了顶点。现在出现这样的情况，很正常，非常正常。”
　　非常正常？我苦笑了一下。这样的景象，少不了东门之功。
　　只是正如东门说的，既然这场战斗是全天下寒门的战斗，我就没有理由拒绝其他的寒门学子参加。我输不起，其他的寒门学子也输不起……既然这样，我更是要努力争取胜利！
　　香墨小声问道：“是谁想了这样一个办法送消息？倒是隐蔽。”
　　我轻轻笑：“除了东门，还能是谁？虽然在树叶上写字，字迹模糊，难以辨认笔迹。”
　　得到这样一个消息，心却反而平静下来。知道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大战已经迫在眉睫，一两日之内，或者下狱，或者见驾，总要见分晓了。
　　正与香墨对视，默默无语，却听见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却是驿站的驿丞，脚步慌乱，闯了进来，迭声说道：“玉大人，情况不好！”
　　香墨跺脚道：“你这位驿丞大人，先将话说明白好不好？您这样惊慌失措的……”
　　那驿丞已经跌跌撞撞进来，说道：“外面来了一伙子人，来了一伙子人！听说是常威侯府邸里的家奴，还有一些其他人……常威侯说了，您这是擅改了祖宗家法，要乱我大兴江山，皇上舍不得杀了您，他们就要拿了您去乱棍打死，帮皇上下决心……”
　　驿丞说着话，我们也听见了外面杂乱的脚步声！
　　那纷乱的脚步声，就像是疾风骤雨敲打着地面！
　　中间夹杂了隐约的呼喊声：“拿住乱臣！拿下乱臣！”
　　“你们往这边，我们往那边……不要让乱臣贼子跑了！”
　　一瞬之间，在场几个人，脸色都是惨白！
　　常威侯，也就是东方啸鸣的叔叔东方残墨。这厮是京城之中，最不讲规矩的一个王爷！
　　因为这厮身份特殊。他是东方啸鸣的叔叔，当年对先帝还有东方啸鸣，都有救命之恩。所以，在东方残墨这厮不愿意去封地的情况下，两个皇帝，都准许东方残墨留在京城，而且，三天两头还有赏赐！
　　因为有皇帝撑腰，东方残墨在京师之中，也算是一绝。从来不与你讲什么规矩，他看不惯的，就只管打，只管杀，不像王爷，简直是京师之中的一个绿林好汉。
　　可是没有想到，今天这样一个绿林好汉，居然瞧上了我！居然要将我拿去杀了！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十四章 乱棍打死（下）
　　香墨跺脚道：“有躲的地方没有？”
　　那驿丞疾声说道：“我们这小小驿站，哪里有躲的地方啊……”
　　就在我们对话的时候，耳边依然清晰的听见门外的声音，如雷一般震响，那是砸门的声音！又有嚣张的声音：“你们这些养马的，快点将门打开，将玉同尘交出来！”
　　接着，是驿站里的小吏，声嘶力竭的声音：“你们……你们虽然是侯爷家奴，也要讲规矩是不是。这里是驿站，不是你们侯府……玉大人不能交给你们……”
　　随后，听见一个嚣张的声音：“规矩？我们侯爷说了，侯爷的话就是规矩！我们侯爷说了，现在就将玉同尘拿下，送到侯府，让侯爷拿着先帝赐给的金锏打死了，好绝了大兴朝的祸患！”
　　又有驿站小吏声嘶力竭的声音，推搡的声音，竭力阻止的声音！
　　香墨的声音掩饰不住的紧张：“公子，怎么办，打出去？……”
　　我苦笑道：“如果打出去，那算是斯文扫地！堂堂大兴朝的官员与一群家奴大家，赢了也是输了，输了更是输了！传扬出去，我的名声，就算毁了！”
　　就在那推搡阻止僵持的瞬间，我的耳边，又听见了远处，隐隐传来的脚步声！
　　接着，我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大家快快！常威侯府的家奴，已经到了！”
　　又听见声音：“常威侯府的家奴，你们眼中还有王法没有！”
　　“常威侯府的家奴听着，有我们在，你们休想惊动玉大人！”
　　香墨精神一振，说道：“那声音……似乎是卓瑾瑜的？”
　　却又有小吏，跌跌撞撞跑过来，疾声对驿丞与我说：“两位大人，现在怎么办？”
　　香墨迭声问道：“刚才门外来的是谁？”
　　那小吏迭声道：“先是常威侯府邸里的家奴，现在来的是一群书生少爷……我们的人就拼命堵门了……他们在门外吵闹，只是这门只怕守不住……”
　　侧着耳朵听去，只听见外面一片杂乱的声音，有叫嚷的声音，有打门的声音，有东西碰撞的声音，还有叫疼的声音——瞬间就判断出来，那是外面的书生，与外面的家奴，开打了！
　　有书生声嘶力竭的声音：“本公子是举人，是举人！你这小小的家奴，居然对本公子无礼……”
　　又有嚣张的声音想起来：“举人？举人又怎么了，我们侯爷，连五品大官也是想打就打，你们不让开，别怪我们对你无礼……”
　　又听见卓瑾瑜的声音：“章兄，你盯着这边！陆兄，你盯着那边！我去顶住那个手里有刀的，他不敢真的劈我们……”
　　驿丞的脸色已经白得不能再白，声音里带着哭腔：“这没办法，实在没办法，我们的门，迟早要被砸破的……”
　　说话之间，又听见嘭嘭嘭直响，那是他们在砸门！
　　驿丞说的对，门迟早要被砸破！
　　香墨跺脚问道：“留在这里不行，打出去也不行！只有一个办法，躲一躲了！驿丞大人，你少给我说这个，你这驿站，不会只有这样一个门吧？前面这个门是官员进出的，其他的门呢？”
　　那驿丞已经不知如何是好，跺脚道：“其他的门，也给那些家奴给堵上了啊……”猛然之间想起一件事，疾声说道：“玉大人，玉大人！我们这驿站的马棚上，还有一个……小门！玉大人，您就从这小门出去，先躲躲再说！”
　　不由分说，伸手就拉起我，就要往马棚边上狂奔。我收回手，疾声问道：“马棚边上，还有小门？”
　　那驿丞跺脚道：“玉大人，您就不要再问了！现在性命要紧……我就陪着您，担当了这份责任！那门是低矮了一点，但是现在不是讲风度的时候……那是一个供看马棚的大狗进出的门洞，人也能爬出去的……玉大人，您不要拖拉了，您跟着我走！”
　　我已经站定，神色已经镇定下来：“驿丞大人，多谢好意，不过，我不能走！”
　　驿丞大惊，厉声说道：“玉大人……您不走，您不走，我们就全都死定了！只求您……”
　　我苦笑：“我也爱惜自己这条命呢，但是现在，我真的走不了！”对香墨说道：“香墨，我们到前面去看看！”
　　香墨看着我，我沉声说道：“香墨，这是一个局！常威侯不敢杀我，他只是想要比我逃跑而已！假如我真的逃跑了，就真的上当了！只要离开这个驿站，那就是畏罪潜逃，那就坐实了我的罪名！刑部上报的奏折之中，会将常威侯逼门的事情忽略不计，而是直接两个字：潜逃！”
　　香墨看着我，声音嘶哑：“可是，现在出去，很凶险……”
　　“如果我不出去，难道我能看着外面，在我的面前发生流血事件？”我的脸色也发白，因为我也不知道我的猜测是对还是错！“如果我只管着自己潜逃，却让门外一群寒门书生，为我洒热血的话，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再说了……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你公子保全性命又有何用？你公子……叫天下失望了，以后还想做其他事情吗？”
　　还有一些话，我没有说。如果我真的跑了，我那个税法改革就成了一个笑话，一百年之内，不会有谁再提这个事情！
　　大兴朝最根本的问题，一百年之内，得不到解决！
　　说完这句话，我也不管香墨了，迈步，就朝大门口走去。香墨急忙跟上。
　　就在我们说话的瞬间，外面嘈杂依旧，乒乒乓乓的声音，诉说着……秀才与流氓之间，战斗的惨烈！秀才遇到兵，有有理说不清。而秀才遇到流氓，情景会如何？
　　走到门厅，更是答吃一惊，原来……为了堵门，驿站里的小吏们，已经在门后面堵了一大堆东西：桌子椅子凳子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木板竹杠……更夸张的是，几个小吏吭哧吭哧的，从厨房方向，将一条厨房里的剁肉用的长案，给搬了过来！
　　看见我前来，一群手忙脚轮的小吏，登时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当下就有人疾声问道：“玉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我沉声吩咐：“将东西挪开，将大门打开，我要出去看看，谁……用这么大的架势来欢迎我！”
　　听到这个命令，小吏们都是呆了一呆，随即，有小吏说话了：“玉大人，玉状元，您……糊涂了吧？”
　　“将东西搬开。”我再次重复了一遍，随即太高了声音，对门外的人喝道：“玉同尘在此，外面诸位，请稍待片刻！”
　　我的话音落下，外面杂乱的打斗声，竟然慢慢止住了。有家奴乱哄哄的声音响起来：“玉同尘出来了就好！我就说呢，玉同尘，怎么会做缩头乌龟？”话音落下，又是一阵狂笑。
　　片刻之后，才有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玉大人，您在里面？”是那个叫卓瑾瑜的声音。
　　我笑了笑，说道：“卓兄，正是玉同尘，刚才的事情，多谢高义。这是玉同尘自己的事情，请卓兄还是带着众人，先回去，闭门读书为佳。我听门外还有几位来自常威侯府的伴当，怎么没有声音了？”
　　听外面声音安定下来了，几个小吏才算是回了魂，估计这等大场面，这些小吏也没有见过。当下七手八脚将东西搬开，将门打开。可怜的大门，已经基本被打烂，连轴承都已经坏掉了，一时半会之间，居然打不开了！
　　一群小吏，几个人一起努力，哼哧哼哧，才将大门拆卸下来，将门打开。
　　门打开，才看清外面的形势。一边是白衣飘飘的书生士人，一边却是气势汹汹的侯府家奴。依然还是一副即将交战的架势。而地下墙上，依然还是触目惊心的战斗遗迹！这墙上，乱七八糟都是木棒的痕迹；那边窗上，更是基本被砸烂了。而最让人心惊的自然还是大门，可怜的大门上不知挨了多少棍子，轴承坏了不算，连铁皮包着的门面，都已经变得坑坑洼洼成了麻子脸！
　　领头的卓瑾瑜，胳膊上还有两道触目惊心的血迹。后面的一群书生，虽然说白衣飘飘风度依然——但是那衣着，却大多已经脏的脏，破的破，惨不忍睹！幸运的是，除了卓瑾瑜之外，其他的人，身上倒是没有看见血迹。而那边，家奴的队伍却是相对来说比较整齐了，基本上看不到衣服破的。看样子，常威侯府里的家奴，向来训练有素。这样的群殴场面，想必每年都要演习几回。看完了衣服再看武器装备，不由无声的叹了一口气。那群书生全是赤手空拳，但是这群家奴，却是人手一根大木棒。领头的家奴里，一个衣着比较干净的，手中居然拿着一把刀！赤手空拳的书生对上一群有武器的家奴，居然也不十分落在下风，不觉对卓瑾瑜多看了几眼。
　　我站在门口，一群书生就要拥挤过来：“玉大人！”“玉状元！”那是追星族看见偶像的标准做派，我见得多了。
　　而那边，一群家奴也开始嚣张：“玉同尘，跟我们走，见侯爷去！”就有几个家奴，拥挤过来，要闯进大门！
　　我站定，看着那群家奴。目光扫过，已经锁定了其中那个首脑，那个手里有刀的家伙。
　　香墨站在我身边，手已经捏紧了一根棒子。只要有一个不对，她就立马冲出去！
　　我看着那个家奴，没有说话，嘴角含笑，眼神里却有些冰冷的东西——可是，谁也不知道，我的手心里，却忍不住冒汗！
　　我是在实行心理战术。我知道，一般的家奴，都是仗着家主的威风才敢嚣张的，简单来说，就是……狗仗人势！
　　这样的狗，如果遇到一个根本不害怕的敌人，心中就难免嘀咕。心中嘀咕，手下就不敢轻举妄动。
　　而现在，我有名望，我是武状元，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一般的人，对我，都难免有敬畏之心。说不定，只要几个眼神，我就能让他们心生退意！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眼神，我要与这群家奴，打一场心理战！
　　但是，说实话，我心中没有把握。只要有一个万一，我……就不得不陷入群殴之中！即便我轻功天下无双，我能成功逃脱，我的颜面也已经扫地！
　　我的名字，会与一个笑话联系在一起！
　　再说，即便我逃脱了，这群书生呢？
　　让他们……继续为我群殴？
　　时间，只有短暂的一瞬，但是，对我而言，却像是几百年那样漫长！
　　幸好，一瞬之后，我看见，那个领头的家奴，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避了开去！
　　也就是说，这场目光战役，我胜利了——他心虚了，他不敢与我对视！
　　我微微一笑，收回我的目光，也不看其他家奴，侧过身子，就对着一群书生，长揖为礼：“玉同尘多谢各位高义。只是此事复杂，各位还是先回吧，不要参与进来为佳。”
　　卓瑾瑜哈哈一笑，说道：“玉大人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怎么可以置身事外？”
　　我含笑道：“各位兄长，玉同尘虽然感谢各位高义，然而与流氓打架，毕竟不是各位擅长的。请各位还是先回去，区区几个奴才，想来也请不动我玉同尘。”
　　我这边与这群书生含笑家常，那边的一群家奴，却终于忍不住。片刻之后，那边领头的家伙，终于上前一步，厉声说道：“玉大人，我们侯爷，邀请你去侯府一行！”
　　“哦？”我回过头来，看着面前脸色铁青的那个家伙：“这位伴当，请问高姓大名？”
　　“我是侯府的管家，东方胜飞！”那东方胜飞见我这般客气，倒也找到了作为侯府管家应有的威风：“玉大人，我们侯爷请您过去说说话！”
　　“您果然是常威侯府里的人么？”我看着面前的东方胜飞，面上依然含笑：“我听说，常威侯爷，向来遵纪守法，京城之中，人人尊敬。对家奴又是管理最严，怎么可能派你等做出这等事情来？”
　　越紧张的事情，越要镇定，至少面上要镇定，千万不能让人觉得，你心中紧张了，害怕了……所以，我现在，对着一群狗仗人势的家奴，那是风度翩翩，让人看着赞叹不已！
　　那东方胜飞怔了一怔，片刻之后才说道：“老子就是常威侯府邸里的管家，这长安城里几个人不认得，你这小后生，好生不懂事……侯爷请你去，那是给你面子，你若是不肯去，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当下挥手，吩咐道：“兄弟们，将玉大人给请回去！”
　　这厮声音一落下，立即响起了一片应和的声音。木棒之声响了起来，一群奴才，就要拥上前来！
　　“且慢！”我厉声说道，眼睛却盯着那东方胜飞：“这位据说的管家，不知您是几品官员的身份？”
　　我这样一问，四周一群人，都是目瞪口呆！这问题……什么意思？
　　虽然说，宰相家奴七品官，但是那只是说说而已！家奴就是家奴，虽然今年开了一次恩科，准许家奴之子也参加考试，但是……改变不了家奴低人一等的事实！
　　那东方胜飞看着我，脸色渐渐的有些发白——很好，这厮害怕了：“玉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轻轻笑：“我听说，常威侯治家是最严格的，绝对不允许家奴上街生事！你这一群家奴，却打着侯爷的旗号，居然在驿站大门之外撒野，还能是侯爷的家奴？居然连举人也敢打，侯府家奴，怎么可能如此大胆？本官现在，也算是七品官员的身份，如果你们是侯府家奴，怎么会如此不知规矩？你们不是冒名之人，又是何人？”回头，看着香墨，突然说道：“香墨，将这个胆大妄为的冒牌货拿下，送到大理寺！”
　　香墨答应着，那东方胜飞见我与他闲话，根本想不到我居然说动手就动手！
　　刚才为了与我说话，他已经上前一步，脱离了大部队。而现在，我吩咐香墨动手，他就直觉的先避开香墨。却不想我就在他身边，他身子一动，我的手就已经将他的手给扣上！
　　这是擒拿手。我的武功不高，但是武功不高，对付这些地痞流氓还是绰绰有余。对方就胜在人手多而已，而我现在却成功的将他给引出了大部队。将他拿在手里，就不再害怕群殴。当下扣着他的手，嘴上依然是微微的笑容：“这位伴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流氓，居然敢自称是常威侯府邸里的家奴。长安乃是天子脚下，居然敢招摇撞骗，这等奴才，不送交大理寺处置，如何能容得？”当下硬生生拉着那东方胜飞的手，径直就往前面走。
　　大街两头的书生与家奴，见事情陡然之间发生这么大的变化，都是呆了一呆。还是站在前头的几个书生，看出了花样，当下轰然叫起来：“是是是，这等家奴，居然敢当街殴打举人，居然当街侮辱官员，真真太猖狂！”
　　“将他送到大理寺去，我们都是见证！”
　　“送到大理寺去！”
　　“去大理寺！”
　　当下一群人乱哄哄叫着，让开路来，然后拥着我们，一起往大理寺去了。
　　常威侯府的家奴，也有人乱叫起来：“管家被他们拿走了！兄弟们，一起去大理寺！”
　　却又有懂事的，急忙低声喝道：“没听见玉大人话中有话？这事情，不闹上去，大理寺也好，长安府也好，都会装作不知道，没看见。我们就是打伤几个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是现在，闹上了大理寺，那事情……就难说了！”
　　听有人解说明白，我也不由一笑。
　　在这么多的书生面前，大理寺肯定要秉公执法给读书人看。但是真的将常威侯拉进来，也不是好看的。最好的处置方案，就是认定这些奴才都是假冒的。当然，一群家奴都乱哄哄上大理寺，大理寺想要说假冒也没法说假冒。所以，最好的方案，就是带一个领头的去大理寺，其他的……让他们一哄而散了吧。
　　去了大理寺，那个东方胜飞也终于想明白过来，低头认罪，认定自己是假冒的，带了一群小混混找玉同尘麻烦，是为了敲诈勒索……大理寺卿也是聪明人，当下就定了案。笑嘻嘻的对大理寺卿鞠躬道谢，那大理寺卿也是哭笑不得。
　　没啥，受了我这一案，大理寺卿就已经被我拉下水。一群书生在作见证呢，在这桩案子中，大理寺卿秉公执法，将常威侯家的管家，狠狠揍了五十大板。
　　这样的事情传出去，这位大理寺卿，还能站在中间观望吗？
　　这些都是闲话。正闹着虚文，却听见外面有禀告声：“大人，皇上口谕，宣玉同尘大人，太极殿见驾！”
　　来了！
　　眉毛猛然一跳，这场战斗，果然来了吗？
　　那来宣旨的正是沐辰，他将圣旨递给我的一瞬之间，轻声对我说的：“玉大人，五品以上官员，齐聚太极殿！”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十五章 舌战天下
　　五品以上官员，齐聚太极殿——那规模，堪称是十日一次的最大规模的早朝啊！
　　别看清朝那几个变态皇帝，要天天早朝，苦了一群拖着大辫子的奴才官员，每日凌晨就要起床在皇宫外面等候……中国绝大部分朝代，可不玩这样不讲究人性的玩意。国家大事是多，但是也用不着天天召集官员们开会吧？这样开会，与其说是勤政，不如说是作秀，作秀给百姓看。可怜了一大群奴才官员，为了陪皇帝作秀，每人要多赔上几年的青春？还记得清朝控诉明朝，就说明朝的一个皇帝，几十年不上早朝……好像是多大的罪过似的。其实那位爱好求道的皇帝陛下，虽然几十年没有开过集体会议，但是小会议却是天天开的，什么小事就交给专门管事的臣子，大事都是大臣们讨论后再实行的，所以几十年也没有出什么乱子。不像清朝的皇帝，大事小事都独断专行，每天要面对如山的奏章，雍正还闹了个过劳死，纯粹是自找的！闲话，扯远了。
　　所以，咱们很正常的大兴朝，如果没有大事发生，一般来说，就是十天一次早朝。有问题的事情，大家就在这个早上讨论解决了，没问题的事情，大家各顾各的分工，回自己的办公室解决去。如果有紧急大事发生，那就紧急召集官员来讨论，开一个临时会议。
　　虽然说，上次我的冒籍问题，皇帝颇召集了一些官员来讨论，那个临时会议的规模也够大了，不过也就几十个人而已。而现在——五品以上官员，齐聚太极殿，这规模……
　　非早朝时间，召集了这么多臣子，闻所未闻！也就是说，这件事情，已经将朝廷之上，绝大部分官员，都卷进来了！
　　我要面对的风险，简直不可想象！
　　沐辰是提醒我，早些做好思想准备！
　　沐辰与我说了这样一句话，就当做什么都没有说过似的闭了嘴。我知道，他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了。这样的事情传扬出去，就是宦官通外官，外官也罢了，宦官可是死罪。不能再问，当下接过圣旨，对沐辰感激的笑了笑，就与沐辰向皇宫走去。
　　还没有走进宫门，却看见边上斜拉子窜出来一个人，两只眼睛圆溜溜瞪着，下半边脸上全是胡子，简直要将一个鼻子也遮住。如果不是身上的衣服上绣着一条蟒，我几乎要以为，面前这只动物是人猿泰山。
　　那人斜举着一根烧火棒子，说是烧火棒子，其实比烧火棒子要好看多了，那上面，雕刻着一些花花绿绿的花纹，还沾了一些金箔之类的东西，看起来，倒也有几分华丽的样子。只不过样子大小，真的与烧火棒子类似。而且我还怀疑，这玩意还不如烧火棒子牢靠。那东西……似乎一碰就断的样子。
　　那人举着一根烧火棒子，喘着粗气过来：“小沐子，这个，就是那个将朝廷闹了个鸡飞狗跳的玉同尘？你先将路给让开，让我将这厮打死了，朝廷之上，也用不着鸡飞狗跳了。那么多官员，也用不着闹着要辞职了！”嗓门极大，震耳欲聋。当下举着烧火棒子，就往我这边打来。
　　看着这架势，我就知道，这位人猿泰山就是那位常威侯爷了。果然是有其主就有其奴！只是这位人猿泰山，走路好像不太稳便的样子，手上的烧火棒子也缺少准星，根本打不中我。沐辰却是吓了一大跳，急忙将常威侯给扶着，迭声道：“老侯爷！您小心脚底下……我跟您说哪，这个确实是玉同尘玉状元，不过哪，国朝有法度，文人获罪，必须发刑部大理寺一起会审……您若是现在就将他打死了，只怕天下文人的唾沫星子也要将您给淹死了。虽然说您老人家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是后来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如果一百年之后，大家把您当做是一个不讲理的王爷，那也煞风景是不是？”沐辰高声说着，一边扶着常威侯就往边上去了，一边却使劲的冲我使眼色。
　　我急忙从沐辰身边溜过去，进了宫门。见他家的奴才不慌不乱是一回事，见他本人是另外一回事了。不管怎么说，如果被他的烧火棒子砸一下，那就算白砸了。沐辰好言好语将常威侯给安顿好了，才急冲冲追上来。后面还传来常威侯的叫嚷声：“小沐子，你去告诉皇帝，这个玉同尘，他如果要治罪，不能由他动手，就交给我老墨！我老墨将他关在我家后院里，让他天天做苦力！还有那些文武官员，都给我老墨听着，谁要给玉同尘一个痛快，那就是与我老墨过不去！”
　　沐辰松了一口气，低声说道：“玉状元，您放心，这位常威侯，在宫门外可不敢乱来，毕竟那是皇上的地方，要给皇上一个面子。只是想要吓唬吓唬您罢了。”
　　“他是想吓唬吓唬我吗？”我回头，向宫门之外望去，那位人猿泰山依然在叫嚷。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但是具体哪里不对劲，却是想不出来。
　　沐辰轻笑道：“您放心，他不敢追进来的。常威侯虽然是侯爷，但是没有官职，没有皇上的命令，不敢进前殿。”
　　说完这些话，看着周围守卫的武士，沐辰又闭了嘴，当下与我一起进了太极殿。
　　进了太极殿，看着排列整齐的文武百官，虽然早有预备，心中还是吃了一惊。也不敢抬头了，低头跟着沐辰上前。沐辰尖着嗓子说道：“回皇上，鄯城县县令玉同尘奉命见驾。”
　　听见御座之上的皇帝，淡淡的“哦”了一声，说道：“玉同尘，你可知道，从一个月之前，朝廷之上，一共收到五百三十四封有关你的奏折？”
　　五百三十四封——好大的数目！低头，说道：“臣不知。”
　　皇帝陛下咳嗽了一声，嗓子里似乎有些痰，过了一会才说道：“你可知道，这五百三十四封奏折之中，由五品以上官员上的，一共有三百二十四封？”
　　我不敢抬头，心中却难免有些得意——嗯，至少，能让朝廷五品以上官员上三百多封奏折的，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但表面我依然恭敬回答道：“臣不知。”
　　皇帝陛下冷冷哼了一声，说道：“臣不知，臣不知，朕知道你知道的很！三百二十四封奏折之中，弹劾你的奏折，一共有两百零三封。弹劾你的事由，你可知道？”
　　三百二十四封奏折，弹劾我的才两百零三封？这个数字却是让我大吃一惊，我原本以为——弹劾我的奏折，至少也有那么三百封！当下恭声说道：“臣不知。”
　　皇帝陛下声音里已经有了几分严厉：“第一，你身为鄯城县县令，就该以本县的事务为重。你却不将鄯城县的事务放在心上，三天两头送奏折进京，不安职守，蛊惑君王，这是第一样罪责！第二，你身为鄯城县县令，却上奏妄议朝廷大事，越职议事，不安上下之位，这是第二样罪责！第三，你当初与吴王胡闹，创办报纸，以至于现在民间百姓，都敢将朝廷事务，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改变我朝风气，这是第三样罪责！第四，你竟然敢建议朝廷，改变我朝税法，改变我朝根本！根本若是改变，我朝根基因此不稳，你这是居心叵测！”
　　第一样罪责也就罢了，第二样第三样第四样，全是死罪！虽然早就有预料，我也是吃了一惊，当下恭声说道：“臣现在知道了。”
　　皇帝陛下的声音里，有些淡淡的气恼：“不过朝廷也收到两百余封奏折，为你辩解。朝廷之上，对你的处置态度，分成了两派。”声音顿了一顿，说道：“如此事情，你可有何话可说？”
　　我低头，说道：“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皇帝的声音里，已经全然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恼，“朝廷上连篇累牍弹劾，你居然无话可说？”
　　“是的，臣……无话可说！”我的嗓子蓦然高起来，说道，“皇上与诸位大臣，都曾听说过一句话，那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玉同尘无罪，也能罗织出这么多的罪名来，玉同尘，又有何话可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帝蓦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你是说，所有的罪名都是罗织的？你无罪？”
　　“正是，臣无罪！”
　　“玉同尘……你太狂妄了！”却见边上冒出了一个声音，那是一个颤抖的苍老的声音，可以想象，那肯定是一个老头子，“这么多人弹劾你，老夫本以为，你不过是年轻粗疏，所以才有这等错失！你却不检讨自己，就说自己无罪？我也曾听说过，你熟悉经书，怎么连‘吾日三省乎吾身’都未曾听说过？无事尚且要反省，你……这么多的弹劾，你却不知反省？”
　　“这位大人。”我略略侧转了身子，“这位大人对玉同尘的厚望，玉同尘心中感激。但是，这位大人，玉同尘也想要提醒您一件事——那就是君前奏对，作为臣子，岂可失仪？如今皇上问话，玉同尘正在作答，皇上并未向老大人问话，老大人竟然就这样插话进来，是否失仪了？不知大人，是否该反省一下自己？”
　　只听见一声颤抖的“你……”之后，再无下文。我知道，那位插话的老大人，被我气得不轻。说实话，这个老大人说的话，其实也不算大错。站在圣人的角度，的确没事还要给自己反省出错误来，何况我这样被人弹劾，还不得大反省特反省？
　　只是，老大人啊，你不知道，现在朝廷之上，一群人想要吃了我，我若是露出点畏惧的姿态，今天这场廷议，我的性命前程，就算完蛋了！
　　所以，不好意思，我先踩着你，将你的嘴巴堵上再说！
　　我将这位大臣的嘴巴堵上，其他的人嘴巴却没有堵上啊。就听见边上一个沉稳的呃声音响了起来：“皇上，微臣有几句话想要问问玉同尘。”
　　听见皇帝没有感情的声音：“问吧。”
　　“玉状元，本官想要问你，你身为本朝第一个六首状元，可知你的行为，乃是天下读书人的典范？天下无数读书人，都以你为楷模？”
　　“学生惭愧，但是……大人说的没有错。”
　　“玉状元，本官问你，你可知道，天下万民各有分工，各安其位，才是治世之根本？所有作奸犯科之事，都是因为上下不安其位而引起的？”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知道这位官员想要说什么了。
　　说起来，这位大人说的，在寻常人眼睛里，那绝对没有错。社会之上，万民各有分工，大家都努力将自己的事情做好，这个社会就欣欣向荣，安定太平。用现代社会的话来说，就是即使是做一颗螺丝钉，也要站好自己平凡的岗位。
　　他说了这么一大圈子话，就是为了得到一个结论：我越级谈论国家政事，那是不安其位；我不安其位，能带动一群读书人不安其位；大家都不安其位，换句话来说，就是大家都有野心，这社会就离动乱不远了。
　　所以，他是想越过“越级上书”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直接给我套上一个“蛊惑书生，引起社会动荡”的大帽子！
　　就谈论的水平来说，这位大人，比刚才这位，实在强太多了。自然不能示弱。脑子急速运转，我朗声大笑说道：“大人此话错了！不但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看不见一群臣子的眼神，我却听见了周围抽冷气的声音。片刻之后，听见那个大臣的声音：“本官的话如何错了？”
　　“大人的话，表面上来说，是没有错，然而，这话如果是当做一个治理国家的准则，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玉状元却是要发表怎样惊世骇俗的言论了？”那大人的声音，不紧不慢。
　　“皇上，诸位大人，请想一下，就以世间万物为喻：如若一棵小树，安于本分，就安心呆在大树底下，安心享受大树的庇护的话，何时才能成长？等有一日大树老死，又有谁能给大树底下的万物以荫庇？如果有一个猴群，猴王手下的群猴，全数都安于本分不思进取，那么猴王死后，群猴却是以谁为首？”
　　我这话是偷换了一个概念。不过譬喻是诸子百家们最喜欢用的手段，我语速也比较快，这些人，一时也不能反驳。
　　我笑了一笑，又说道：“在下官看来，这世界上的事情，之所以能有发展，之所以能有进步，全都是世上的人，不安本分而引起的！”
　　“哦？”
　　我又听见了整齐的抽气声。的确，这话……也忒惊世骇俗了一点。世人称呼我为狂生，果然名不虚传！
　　上次舌战金殿的情况，很多人并未亲眼所见，只是听闻其他人传言。现在听到这个狂生的说话口气……我知道在场人的想法，那就是：百闻不如一见！
　　哼哼，既然狂了，我就将狂秀到底！
　　我再次笑了笑，说道：“下官也曾学习兵法，也曾听说过一句话：不想当元帅的兵不是好兵！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句话？正是因为，一个士兵，有了当元帅的野心，人就会奋发努力，以求多立功勋！这样的士兵，才会在战斗中不惧生死，奋勇向前，才能斩将杀敌！如若一个士兵没有任何野心，只想在战斗之中，保全自己的话，那么，他们在面对战斗的时候，也爆发不出最强大的战斗力！一支军队全都由没有野心的士兵组成的话，那就将是将军的最大不幸！所以作为将军，就该赏罚分明，利用各种高额奖赏，激发士兵的野心，以求这支队伍，在战斗中取得更大的胜利！”
　　“治兵与治世，完全不同，玉状元不要混淆了！”反应过来的是另外一个官员，疾声说道：“如今世上，如若人人都有上位的思想，那么……谋逆造反的事情，只怕再也不能制止！”
　　“鼓励世上的人不安其位，并不是鼓励这个世界上的人谋逆造反！”我毫不客气的指出了这一点。笑话，我偷换概念可以，你也想偷换概念？“我们要做的，是鼓励世上的人，都要本着为整个大兴的原则，为我大兴朝的发展尽心尽力！为了大兴朝的发展，努力奋发向上，而不是安于本分，将自己的才能瑟缩起来，不肯为大兴朝的发展尽力！所以不安本分的毛遂，靠着一个自荐的故事而名传千古，这正是我们这个社会，对这个‘不安本分’这种思想的认同！”顿了一顿，我继续说话，“大人们请想一想！我朝为何要开科举？正是想要给‘不安本分’的有才能的士人，一个上升的空间！若是那些参与科举的士人，都安于本分，都心甘情愿的老死在乡间的话，我大兴哪里来的人才济济？我们大兴朝，又哪里来那么多人才，竟然使这个天下，经过几十年战乱之后重新恢复太平？”
　　本来，我还要举一个例子，那就是本朝的开国皇上……只是这玩笑开不得，咱们就只能算了。
　　我这话可着实厉害。大兴朝的官员，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靠着科举考试上位的，这类人里面，有前朝的降臣，有本朝的新进。还有一部分，那就是功臣以及子弟。我举了一个科举的例子，那就是将沿着科举上位的臣子全都包进自己这方的阵营里。笑了笑，我又继续说道：“不单是如此。前朝末年，天下大乱，如若人人都安于本分，不肯起来匡扶正义，那么，天下的战乱，就不知要延续多少年了！大家想，可是这个道理？”
　　放弃本朝太祖这个例子实在有些可惜，于是，我就折中了一下——这下，就将一部分功臣也囊括进去了，好了，这一部分功臣也不好反对我了！
　　我听见，耳边响起了低低的苦笑声。那是，一群官员，居然被我一通看起来很有道理，其实却不一定是有道理的话辩驳的说不出话来，的确很丢面子。
　　我笑了一笑，继续说道：“皇上，各位大人，请想一想：我大兴皇朝，治理天下，很大一部分，靠的是士人，也就是读书人。如若天下的读书人都没有上进心，都只愿意捧着一本书管好自己一个家的话，那么当地方之上有事发生的时候，又有哪个士人肯出来，为当地官员出谋划策？微臣越级上书，谈论天下之事，虽然是逾越，但是就倡导天下风气这一件事情而言，学生认为，学生无过！”
　　“皇上，臣以为，我朝律法，七品以上官员，都有奏折议事之权。玉同尘越级上书，虽然逾越，却也不算什么大错！”说话的人，是宰相陆望远。
　　皇帝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片刻之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响起来：“陆大人如此说法，其余诸位爱卿，可有话说？”
　　当然没话说。我刚才这番话，就是将朝中绝大部分官员，都归类于“不安本分”之流了。既然没法辩驳自己与我的不同，那就只好认了。
　　一样罪名，就此轻轻放过。心中得意，虽然跪着，我也不由微微一笑。
　　“玉同尘越级上书之事也就罢了。”却听见边上另外一个声音响起来，“只是政事堂中，诸位宰相，都曾见过玉同尘所谓的奏折！不择紧要东西上奏，却是专门写些琐碎小事！用其华而不实的文笔，浪费政事堂以及皇上的时间！让皇上花费大量时间在玉同尘那等闲情琐事上面……这样的行为，纯粹是邀宠献媚之举。且不论其罪行如何，就凭此事表现出来的品行，臣以为，皇上就该将玉同尘黜落，永不叙用！”
　　这话说得严厉了！
　　要知道，“邀宠献媚”那是一个怎样的罪名？在律法上，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对于一个士人而言，这是最严厉的道德谴责！一旦坐实了这个罪名，那么，你的一辈子就钉在耻辱柱上了。就是你死后，千百年之后，后来的读书人，还要指着你的故事笑话：瞧，那就是小人行径！
　　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生死不足论，名声却是千古传！对于我这样的读书人来说，如果在历史上留下这样一个笑话，那……简直是生不如死！
　　今天廷议之上，我如果不能辩驳的话，那么“邀宠献媚”四个字，就将伴随我的一生！
　　我这个人最大的威胁，就在于我在士林之中，特别是寒门学子之中，有极高的威望。而我之所以有这样得威望，有两个支撑柱，一个是我的才学，一个，却是我的人品。
　　而假如将我的人品加上“邀宠献媚”四个字的标签的话，我就变成了一个小人！
　　我这一生，对读书人将再也没有号召力！
　　对于读书人没有号召力，那么，我死不死的，其实也无所谓了！
　　这就是所谓的釜底抽薪！
　　一瞬之心，冷汗涔涔而下！
　　现在最糟糕的是，我根本无法辩驳！
　　我给皇帝的奏章，写法——实在太随意！后世做万金油教师的我，我读的最多的是唐宋八大家的散文，我已经熟悉了散文的笔法，我也习惯通过一些琐事的描绘，向君王报告一些事实！而这样的笔法，这样的行文内容，在这个时代看来，都是不端庄不严谨的，套上一个“邀宠献媚”的罪名，并不为过！
　　我冷汗涔涔的时候，我耳边，听见了无数赞同的声音。
　　但是我知道，我不能不说话！
　　于是，我抬起头，微微笑着，说道：“这位大人，指责在下邀宠？”
　　脑子却是在急速运转，我下一句，该说什么，该怎样说！因为脑子在急速运转，所以我说话的语速极慢，“不知这位大人，何以这样说？”
　　语速很慢，那就是一个原因，我要拖延时间！
　　拖延我自己的思考时间！
　　心中还在思考，却听见刚才那个声音，丝毫不加思索：“本官所说的，已经很明白了，难道还要本官再说一次？”声音里却是隐隐带着嘲笑的意味。
　　我听见，低低的笑声响了起来！
　　我的脸已经有些发白，知道面前这个大人，已经知道我无话找话的本意了，因此不允许我拖延时间。还好人跪着，脸色发白也没有人看见。当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却听见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来：“张大人身不居政事堂，却如何知道玉同尘奏折的行文风格？本官倒是想要请教。”
　　那及时响起来的声音很熟悉，正是陆望远陆宰相。松了一口气，嗯，先让陆相与这位冒出头来的大臣，辩驳一番再说。心中对这位陆宰相，可真是感激非常！
　　那大臣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陆望远冷笑了一声，说道：“皇上！政事堂奏折，管理有法，非政事堂之内的人，得知奏折内容，一定是奏折泄密。奏折内容，乃是关乎国家根本的大事，请皇上，现在就将张弥松拿下，交付有司审问，一定要查清楚奏折泄密的真相！”
　　张弥松的声音里已经有几分惊惶：“皇上，臣也是……”
　　我松了一口气，生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这位陆相爷，不与你讨论这个什么献媚不献媚的事情，就问你从何而知道奏折之事！
　　要知道，皇上现在最痛恨的就是奏折泄密案件。可是偏偏我那个奏折的事情，天下皆知了，根本没法找源头。其实，源头在哪里，皇帝与群臣都是心中有数的，不过——那位手中有兵的国舅宰相，人人都拿他没办法。
　　现在一个蠢蛋跑出来，拿着奏折说事，还不是给皇上一个突破口？只听见皇上冷笑了一声，说道：“好！张弥松，你居然知道有这么一回事，足以说明，你或者沟通了宰相，或者沟通了宦官。既然这样，你就先去大理寺，将事情说明白再说！”厉声吩咐：“侍卫何在？先将人拿下！”
　　皇上疾言厉色的拿人，下面一群臣子，寂静无声！片刻之后，才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皇上，臣有异议。”
　　这个声音我熟悉，我听得明白，是胡宰相的声音。胡楚城——我咬着这个名字，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匍匐在我的脚下！
　　这位胡宰相，又上了政事堂了？几个月之前被皇上摆了一道，现在……估计是皇上需要这位胡宰相出来，平息他自己导演的一场戏。唉……
　　胡楚城的声音很清朗：“皇上，我们今天廷议之事，乃是玉同尘倡议改革税法、扰乱朝政之罪行，而非讨论张弥松大人得知奏折之事。皇上想必也知道，这税法之事，谣言一出，天下惊惶。而即便是朝廷官员，见民间如此惊惶，也难以安枕。中外俱是如此。而有关税法改革的倡导者玉同尘的故事谣言，更是满天飞。或者其中有玉同尘熟悉之人，将玉同尘平日奏折的内容，泄露出来，也未可知。就因为此事，就断定张大人沟通宰相、沟通宦官的罪名，未免过了。何况现在主要，乃是议论玉同尘之事，皇上……不应该轻重倒置。朝廷之上，当堂拿人，只恐百官禁口，不是廷议之道。”
　　胡楚城的话——人人都听得明白，这叫做强词夺理。消息是我身边的人泄露出来的？鬼才相信！
　　那胡楚城这样说话，偏生皇帝也没有办法反驳，当下说道：“张弥松先站在一边，等下再交由大理寺问罪！”
　　胡楚城赢了一局，当下含笑说道：“皇上，其实臣觉得，张大人方才的指控，也颇有道理。玉同尘身为臣子，就该严谨端正以面君，才是为人臣之道。而他的奏折，却是风花雪月，无所不谈，这就有献媚的嫌疑了。这样的臣子，皇上还是疏远的好。”
　　绕了一圈，这个胡宰相又将话题给绕回来了！
　　我气得牙痒痒，而边上，也听见了陆相那不是十分平顺的呼吸声。
　　两位宰相当面PK，陆相吃亏！
　　而且……这位胡楚城胡宰相，就这么几句话，居然连皇上也批评上了！
　　他的话里，明着是劝谏，其实却是暗含着讥讽！其中隐含着的意思，就是：皇帝啊，您宠信邀宠献媚之臣，您……可不大配做这个皇帝！
　　这样不阴不阳的话，不要说我们的皇帝陛下受不了，随便换个皇帝，就是历史上最著名的唐太宗，估计也受不了！
　　当然，皇帝受不了只是小事，大事是……我的前程！
　　就在那一瞬间，我脑中电光石火一闪——有了！
　　即便是那样的罪名，我也能有理由为自己开脱！
　　当下抬起头，朗声说道：“皇上，臣有话说！”
　　就在那瞬间，我看见了皇帝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惊喜，随即我听见了他的声音：“你有话就说！”
　　“皇上，臣有几句话，先要向胡大人请教。”先确定打仗的目标，我打仗的目标是胡大人，与皇上无关。也不等皇帝陛下回答，我就先侧转身子，面向着胡楚城：“胡大人，请问一下，您读过《诗经》吗？”
　　我这话一问出来，整个大殿，全都哗然！
　　问一国宰相，读过《诗经》没有？这话……真的不可思议！
　　胡楚城脸色铁青，冷声说道：“这个问题，本官拒绝回答！”
　　“原来胡大人连《诗经》都没有读过。”我微笑，叹息，说道，“难怪……”
　　一瞬之间，我听见了无数摇头窃笑惊叹的声音！
　　我当然知道大家在想什么，在笑什么：玉同尘——居然一本正经的说：堂堂一国宰相，连《诗经》都没有读过！虽然说，胡大人拒绝回答，这容易让人误解，但是……玉同尘这样说，明摆着，就是要涮胡楚城的面子！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个暴怒的声音响起来：“玉同尘，你……敢说什么？”接着是一只大手，伸到我面前，很显然是想要将我揪起来——还好，这位宰相大人还没有被我完全气糊涂，手伸过来又停住，硬生生的收了回去，接着听到胡楚城的声音：“皇上恕罪，臣……失仪了。”
　　成功的将胡楚城激怒，我也不觉有些得意。当下微微一笑，说道：“胡大人原来是读过《诗经》的，却是下官误会了。”
　　我一本正经的说话，下面的一群臣子，实在忍不住，却又因为胡楚城的关系，不敢大笑出声，所以，我耳边听到了无数奇奇怪怪的声音。那是很多人，竭力要将笑声给吞回肚子里时憋出来的声音。
　　我相信，这样憋下去，迟早会憋出几个暗伤来。不为己甚啊不为己甚。为了大家的健康着想，不能再涮胡楚城了。我叹了一口气，说道：“胡大人既然读过《诗经》，当然知道，传说之中，收集整理《诗经》的人是谁了？”
　　胡楚城怒道：“本官当然知道！”话音出口，脸色却是突然变了一变，他知道我要说什么意思了。
　　我笑了笑，说道：“是啊，胡大人当然知道，当年收集整理《诗经》的人是谁，正是孔圣人！孔圣人居然花大工夫收集整理《诗经》，居然还将《诗经》中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类的文字，呈在庙堂之上……圣人的行为……好像……好像也很过分？”我弱弱的说着，是一脸的怯懦与无辜，“圣人的行为……似乎比我更过分？居然连男欢女爱的词句，也收集起来了……”
　　现在，我耳边听不到惊呼的声音了，也听不到抽冷气的声音了，我感受到的，就是无数诧异的眼神！
　　是的，诧异！这个玉同尘到底非同一般，居然能从圣人身上找到理由来！
　　“风雅颂，赋比兴，乃《诗经》六义。”现在说话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我的先生张潜渊张大人，“《国风》的内容，虽然在寻常人眼中看来，不登大雅之堂，但是奏于庙堂之上，却有考证民风之效。君王久居庙堂之上，远离民间，对民间的一切，并不清楚。而即便是出身民间的读书人，久居书房之中，对于民间的一切，也是相当陌生。圣人收集这些诗篇，广为传播，并不为谄媚，而是为了让君王与天下的读书人，真正的了解民间。”张先生声音里带着隐隐的笑意，说道，“所以臣以为，玉同尘的奏折，虽然不登大雅之堂，但是其中深意，却与圣人当日收集整理《诗经》相类似。如果因此判定玉同尘献媚邀宠，未免大错特错了。”
　　张先生话音刚落，就听见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张大人，您要将玉同尘与圣人相提并论，是否太过了？玉同尘确实不同凡响，但是毕竟年轻。你这样夸赞，小心毁了国家栋梁！”声音里有些恶狠狠的，似乎在于张先生叫板，“我们都知道，你与玉同尘之间有师生名分，但是你若是再这样言语失度，本官即便不是言官，今日也要弹劾你。”
　　我偷眼看去，见那是站在张先生身边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大臣，看服饰，也就是一个从五品。看他所站的位置，应该是礼部的官员了。心中知道，这个人多半是张先生的朋友，与张先生吵架，不过是为了趁早将我这件事情定性。简单来说，就是唱双簧，转移话题！
　　心中感激，我疾声说道：“玉同尘不敢与圣人比肩，先生说话太过了，方才的话，还请先生收回。不过玉同尘愿意仿效圣人而已！”到底是不太放心，最后还要给自己加上一句，给自己脸上贴金——嗯，这等无耻之事，做起来似乎也没有多少心理障碍。
　　我再次成功的听到了周围传来的倒抽冷气的声音。我知道大家心中的感慨：这个玉同尘，到底不脱狂生的本色！
　　我听见御座之上，传来了皇帝陛下带着笑意的声音：“玉同尘，你说你给朕那么多奏折，就是延续了圣人收集《诗经》的遗意？”
　　“回皇上。”我当即回答道，“皇上明鉴万里。玉同尘即便有献媚邀宠之心，皇上岂容臣下这等胡作非为？实是想让民间情形，闻于皇上之耳而已！”轻轻一句马屁，当然不是拍皇帝的，却是警告那些想要再这件事情上纠缠不清的人。再纠缠不清，那你就是怀疑皇帝陛下的定力！
　　虽然说，在这个朝廷之上，有一半人不大将皇帝陛下当真正的老大，但是名义上，皇帝陛下就是真正的老大！你敢公开质疑，公开与皇帝陛下破脸？
　　我这话落下来，四周就再也没有声音了。虽然周围有要杀人的目光，但是对不起，那些目光，咱权当没有看见！
　　片刻之后，我听见了皇帝的声音：“玉同尘以为自己无罪，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此事到底是小事，皇上可以放过不追究！”又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然而，玉同尘玉大人，下官曾听说，你曾创办了一种名叫《报纸》的玩意儿，专门发布各种不上台面的消息？居然谈论花街柳巷……这样的事情，难道也是一个读书人该有的作为？”
　　“梁大人。”边上说话的声音响起，却是一个我不熟悉的声音：“梁大人，此事是玉同尘少年时候的作为，当时他不过是一个平民小厮而已，这等事情，不过是少年胡闹而已。谁家少年不胡闹？梁大人今日拿这件事来说事，未免……小题大做了。”轻描淡写将我这事情揭过去，那也是一个想当爱护我的臣子。想不到这个朝廷里帮着我的人还不少，心中不由诧异。
　　“严大人此话差了。”那梁大人却是不肯罢休，“民间有俚语云：三岁看到老。而玉同尘此人，少年时候就这般胡闹，他长成之后又将如何？如今已经看出，两年过去，玉同尘情况依旧。这样的人，放在民间，或者能成就一番才子风流的佳话，但是放在朝廷，就难免轻狂，又如何能堪大用？民间又有俗语云：好钢用在刀刃上。还望皇上给玉同尘安排一个合适的位置，勿要再使他牧一方，勿要再使他干涉国政，这才是真正的保全玉同尘之道！”
　　那梁大人话音落下，我就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刚才那场攻讦，或者还能拉出皇帝陛下来当挡箭牌，而这场攻讦，我竟然是毫无抵挡之力！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名，就是分析我的品行。也没有将我的品行说成十恶不赦，就是轻描淡写的说我不够稳重。
　　但是这样的小事，往往能给一个人身上挂上标签——挂上这个标签之后，你的前途就此渺茫！
　　要知道，中国古代，选派官吏，最重要的一条是什么？是看品性！品性之中，最重要的标准之一，就是——稳重！
　　一旦被认为是轻浮，一旦被认为是不够稳重，这辈子在仕途上就算完蛋！
　　与之前的指控相比较，更糟糕的是：这都不是罪名！这样的指责，我甚至没有辩解的必要，当然，也没有辩解的可能！
　　不过我也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这群家伙，是想要退一步了。先前是想要将我给整死，现在只是想要将我的仕途搞完蛋。相比较而言，惊险刺激程度，似乎比原先我所预想的有所不足。
　　脑子急速运转，面上却依然含笑，头抬起来，面对着梁大人：“这位大人，就因为玉同尘年少时候发明的这个东西，就认定玉同尘年少轻狂？”
　　“难道不是？”那梁大人眼睛看着我，微微笑道：“若是稳重之人，如何会做这等事情？”
　　“玉同尘或者年少轻狂，然而发明这个小报，却绝非是轻狂行为！”我微微冷笑了一下，说道，“诸位大人，难道不知道玉同尘此番行为，也有其中深意？”
　　“年少无德，谈论风花雪月，难道也有深意？”那梁大人哈哈大笑起来。
　　周围一圈目光都集中在我身边，耳边更是传来了张潜渊张先生的声音，有几分气恼：“玉同尘，君王之前，大殿之上，不能妄言！”
　　先生是为我紧张了。回头，对先生感激的笑了笑，说道：“诸位大人看来，这样的东西，毫无用处？”
　　“谈论风花雪月，有何用处？”耳边传来一声严厉的声音，“本官身在御史台，就因为你今天这句话，本官就要弹劾你！”
　　弹劾？虱子多了不痒，弹劾多了也不怕。我微微一笑，说道：“不错，玉同尘当年肆意妄为，其实也有深意！诸位大人，可想过报纸这样东西的用处？”
　　周围一片寂静。片刻之后，我沉声说道：“当年圣人周游列国，有教无类，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传播文化，向普通百姓，传递圣人思想！”
　　“传递圣人思想？就你谈论的这些风花雪月，就能传递圣人思想？”那梁大人是不能掩饰了，哈哈大笑起来，“只怕圣人再世，也要被你活活气死了！”
　　“梁大人，君前奏对，您……是否已经失仪了？”我微微一笑，很满意的看着不远处的梁大人。梁大人呆了一呆，随即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嗯，很惊慌的神情！
　　哼哼，君前大笑，那可是严重的失仪，这样好的攻讦机会是你让给我的，我若是不利用，岂不是对不起你？当下微微笑道：“梁大人如今年龄已经过了四十岁了吧？过了四十岁，依然如此……君前轻狂，可想少年的时候，比我玉同尘，定然更轻狂十分。”
　　“你……”那梁大人面红耳赤，片刻之后终于厉声说道：“玉同尘，你这是……无理取闹！你……这是……”他是一时心急，说不出话来了。
　　“这是怎么了？”我面上微微含着笑意，“梁大人，君前指控，可要有理有据。这样说话，是否又是属于君前妄言？”
　　那梁大人涨红了脸面，偏生半句话也回答不出来！却有边上的大臣，上前说道：“玉同尘，梁大人君前失仪，只是细节，你这般揪住不放，也未免有失君子之道。”
　　我微微笑道：“这位大人，是认定玉同尘是君子，不过就是这件小事，失却君子之道？既然如此，玉同尘知错了，请大人原谅，多谢大人指出。”
　　那个大臣，万万想不到我居然顺着杆子往上爬，居然顺口将自己安在“君子”的位置上！
　　这样的招数，却是让他目瞪口呆！片刻之后才说道：“你……你还没有说，你创办这样一个报纸，又有何深意？”
　　我微笑：“玉同尘年少，喜欢妄想，时常偷偷设想：假使这世上之人，人人都知道圣人之理，那这个世界上，又该是如何的景象？”
　　我这句话落下，又听见了四周倒抽冷气的声音！接着，我听见一个声音：“玉同尘，你这等想法，只能是想法而已……”
　　赞同的声音响了起来，是的，这个任务，在这个时代，简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微笑，继续说道：“大人自然知道，圣人思想的传播，最紧要的一条，那就是必须让人识字，让人喜欢文字！但是，书籍有限，先生有限，时间也有限！寻常百姓，根本没有机会读书，寻常人家，也根本供不起孩子读书！这样的情景，读书明理，就只能是少数人的事情！”
　　那插话进来的大臣点头：“正是。所以，这个任务，一百年之内不可能完成！”
　　我点头：“是的，如若要天下人都能读书明理，按照我们现在的经济条件，不要说一百年之内，就是两百年之内，也难以完成！所以，学生就曾想，能否先跳过‘读书’，先努力让世上的人先‘明理’？”
　　“跳过‘读书’，让世上的人先‘明理’？”大殿之内，静悄悄的，不少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太异想天开了，不过……这似乎也有些道理，似乎……在众人面前，打开了一片新的天地？
　　边上一位大臣，忍不住喃喃自语：“怎样才能跳过‘读书’，让世界上的人先‘明理’？”
　　“下官偶然读《史记》，读到滑稽列传，看到优孟故事，却猛然之间有了想法。想要人明理，是可以跳过‘读书’这个环节，而用其他环节来代替——而这个环节，就是‘故事’！”
　　“用‘故事’代替‘读书’？”我听见若有所思的声音：“这……是否可行？”
　　“是的，即便有时间，有精力，有余财，百姓也不见得会喜欢读书——但是，没有人不喜欢故事！所以下官当时就曾想，能否创办一种简易的读物，从最简单的、百姓最喜闻乐见的‘故事’入手，借助‘故事’，让百姓明理？适逢其会，下官就借吴王殿下之手，创办了这份报纸。诸位大人，如果真的认真看过这份报纸，就会发现，下官所倡导的，在风花雪月的背后，全都是劝人向善的道理！”
　　这倒不是我吹牛，作为万金油教师，即便是创办了大兴朝的第一份娱乐报，我也坚持吩咐主编：一定要注意思想性！思想性摆在第一位！所以现在不吹牛，随便翻出哪一份报纸，随便看哪一篇文章，无论是谁的奇闻异事，都能看出一点道理来！
　　当然，我创办报纸的初衷，绝对不像我自己所说的那么高尚。不过我现在这样说，谁能反驳我的不是？
　　人啊，无耻着无耻着，就无耻成了习惯了。我一边想着，一边嘲笑自己。不过这等无关生命的无耻，做起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我的话音落下，就听见边上响起一个声音：“不说也不觉得，说起来……皇上，老臣也觉得，老臣家的家奴，这两年来天天汇集在一起读报纸，讲报纸上的故事，居然管理起来也懂事了很多。”
　　那声音——好像不认识？我想要去找那个声音，但是大殿之上，百官林立，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了。知道这个大臣，也是帮着我的，心中大定。
　　那大臣的话音落下，我竟然听到了击掌赞叹的声音：“小小年纪，心怀天下，思虑深远，人所不及……皇上，此事玉同尘无罪，反当重赏！”
　　皇帝陛下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份小小的报纸，居然也有这个道理？玉同尘，你当不是随口胡说的吧？”
　　我还没有回答，却听见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传入，接着，一个穿着禁军统领服饰的人急冲冲奔进来，不等皇帝问话，就单膝跪倒，疾声道：“皇上，黄州将军急报，自前天傍晚起，黄州民众约三千人，围住黄州知州衙门，请求不改税法，逾两日仍未散去！此事如何处置？是否出兵弹压？还请皇上下令！”
　　一句话落下，朝廷之上……连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皇上，税法，国家之根本也，不能轻动！一个黄口小儿，妄议税法，结果使民心浮动，不安其位……皇上当……”
　　那苍老的声音还没有停下，外面又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又一个禁军统领，疾步进入，禀告道：“皇上，登闻鼓院外，一百零三名学子以及十四名本地乡绅，联名泣血上书，请皇上——诛玉同尘，告天下不改税法之意，以安民心！”
　　那统领将奏折呈上，我的脸上，禁不住浮起一个冷笑！
　　这事情……来得太及时了！不对，不算及时，那叫准时！就在这时候将所有的表演都堆积在皇帝面前——逼迫皇上表态！
　　撕破了君臣之间彬彬有礼的最后一层面纱，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花费这样大的手笔，设下这等计谋的，除了胡楚城之外，更有何人！
　　我冷笑的时候，朝廷之上，已经跪到了一大片臣子：“皇上，再加迟疑，只怕国本动摇！”
　　“皇上，请及早决断！”
　　“皇上，请速速下旨昭告天下，税法不改，免得民心再加浮动！”
　　我看见，朝廷之上，依然站着的，竟然只有寥寥几十人了！
　　皇帝陛下的声音里已经压抑不住的愤怒：“朕……还是皇帝吗？朕……”
　　就在这片刻之间，又有官员急冲冲奔进来：“臣兵部值房员外郎廖天一，有急本奏告皇上！”
　　皇帝的脸色已经铁青，咬牙说道：“说！”
　　那廖天一的声音已经在颤抖：“雍州急报，就在今天早晨，由于听信谣言，认为皇上要加税，而雍州靠近京城，税率为最重，故雍州农民，从五六天前起，就向四处搬迁，雍州城外，十室已空了五六！而大盗却趁此机会，啸聚山林，打家劫舍——就在昨天夜里，盗贼闯入知州衙门，知州衙门之中，死伤三十余人！雍州知州，急请朝廷派兵镇压！”
　　随着廖天一的话音，我的心……缓缓的沉下去。
　　这样的事情——这样的设计——堪称必杀之局！
　　我面前，已经找不到一条活路！
　　死，我不怕，但是死得这样窝囊，这样稀里糊涂，我……不甘心！
　　不但要死，还要背负上一个千古骂名……
　　我错了，我错误的估计了这个时代的阻力。我总以为，有皇帝的宠爱在手，我可以做任何我想要做的事情！我错误的估计了古人的智商，我从来没有想过，在真正的政治斗争中，我……只是一只菜鸟，绝顶菜鸟！
　　几百个声音参差不齐的响起来：“请皇上速速下旨，以安民心！”
　　“皇上，杀玉同尘，向天下显示皇上不改税法的决心……”
　　“皇上，再迟疑，恐怕动摇国本……”
　　“皇上！”一个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我的先生张潜渊，“此事……还需要慎重啊，皇上！”
　　只是，在一片喊杀的声音中，张潜渊的声音，太孤独了。
　　宰相陆望远就站在我身边，他依然笔挺的站着，只是身子微微有些颤抖。他的脸色，一片铁青，只是他说不出话。
　　皇帝蓦然之间，离座而起，指着下面的一群臣子，声音发颤：“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都是目无君上之徒！”
　　“皇上，臣等不敢对皇上无礼！”下面一个臣子，已经将话给撕破了，“只求皇上能下令，不改税法，安定天下人之心，如此而已！”
　　“安定天下人之心，必须杀了玉同尘，是不是？”皇帝的声音，冰冰冷冷的。
　　“皇上若能做此等想法，那自然是天下之幸。”说话的是宰相胡楚城，他并没有跪倒，依然站着，脸上是春风一般的笑意。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十五章 舌战天下（二）
　　“公子……能脱此劫吗？”香墨站起来又坐下去，脸上是再也掩饰不住的焦灼不安。
　　“公子……香墨，你对公子，这么不自信吗？”说话的是东门飘雪，他正轻轻的将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上。
　　他一只手拿着白子，一只手拿着黑子。
　　嗯，自己跟自己玩。没办法，现在没有人陪着他玩棋……香墨那点棋力，不够东门飘雪玩的。而其他的书生，跟随着玉同尘进京的书生，现在都汇聚在宫门之外。
　　事实上，香墨匆匆忙忙的从大理寺赶回来，也没有心思与东门飘雪走棋。
　　香墨心神稍微安定了一些，才说道：“东门先生，您……真的没有其他安排了？”
　　东门飘雪笑了笑，问道：“有什么安排？还能有什么安排？”
　　香墨跺脚道：“东门先生！我是问认真的……我听说，有几百个书生往登闻鼓院去了，要去告公子的黑状！您……不安排几个人，与那些臭公子哥儿对着干？”
　　“对着干？”东门微微一笑。片刻之后才说道：“今天最差的结局，就是公子罢官，永不叙用……而那位宰相大人，宰相也算做到头了。”
　　“罢官，永不叙用？”香墨跺脚道：“东门先生，如果得了这样的结局，公子……的心，就算死了！”
　　“其实……这对公子来说，并不是很坏的事情。”东门悠悠然笑着，“香墨，你不懂。我现在用最大的力量，将胡楚城手中能用的力量都逼出来……这一回，公子顶多只是罢官而已，而胡楚城，却是要元气大伤！这样，皇帝陛下真正掌权，指日可待……而借助这一事件，公子在民间的威望，也会再次高到极点！只要那个胡楚城下台，公子重新启用，也指日可待！那时候，再也不用过这等郁闷的日子……既然是这样，何乐而不为呢？”
　　香墨依然有些不懂。
　　东门飘雪将手中的黑子放下，随即苦笑了一声，说道：“不行了，不行了，自己与自己玩棋子，居然将棋子放错了……香墨，你放心，你家公子啊，伶牙俐齿的，还不见得会被罢官……”
　　“你们都这等想法？”皇帝的声音，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都是做这等想法？”
　　“皇上，下民不知朝政之事，皇上自然不能听凭下民如此无礼。”胡楚城的声音很沉稳，“皇上，登闻鼓院之外的奏折，实是没有目无君上的行为！坏了君臣之义！皇上可下令斥责，令他们各自回家！这等无知的读书人，皇上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胡楚城这样说话，皇帝的脸色略略放松了一些。随即点了点头，说道：“胡卿家说的是。”
　　胡楚城声音更加响亮：“至于黄州民众……还请皇上下旨，澄清谣言！税法大事，乃是国家大事，本来就该缓缓行之，如今民众妄言，又变动了其中关键。为今之计，皇上只有快刀斩乱麻，直接否认变革税法之事，才能迅速稳定民心。至于追究首恶，查问责任，那是将来的事情了。”
　　皇帝的脸色依然绷得紧紧的，然而……却没有刚才这么难看了。
　　看到这样的情景，我不由在心底微微叹息了一声。不管怎么说——在今天的朝堂之上，皇帝已经处在绝对的劣势。现在他所想的，不过是如何保全我罢了。随便胡楚城说什么，只要胡楚城愿意让步，愿意放我一条生路，他都会答应……
　　这就是皇帝陛下！
　　这就是大兴朝的皇帝陛下！
　　心中的感激，难以言说——然而，这样的结局，皇帝陛下或者可以接受，我……却是无法接受！
　　就在我思忖的瞬间，我听见胡楚城的声音继续：“至于玉同尘……年未弱冠，妄议国政，然而其才华盖世，皇上可从轻处理，如若从了这些下民，皇上威仪何在？”
　　胡楚城这样说话，就是连张潜渊也能接受了，当下点头说道：“正如胡相所言，如果是从了那些下民，皇上威仪何在？何况，有了这般例子之后，只怕天下的刁民，都要以此为例，这样作恶事件，层出不穷！”
　　一边的陆望远，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声音极低，其中却有些无奈的意味。他张了张嘴巴，却没有说话。
　　陆望远与张潜渊不同，他是真正玩政治的，自然知道这位胡宰相想要干什么。但是……他不能阻止！因为，这已经是胡楚城让了一步了！或者可以说，这是因为皇帝陛下将胡楚城从养病的家中叫回来，作为这一事件的回报，胡楚城才上前说了这样一番话——帮皇帝陛下下台！帮皇帝陛下保全他最心爱的臣子的性命，前提是这个臣子，再也没有所谓的政治前途！
　　这一场大战，我也好，陆相也好，皇帝陛下也好，都是大输特输，输得一塌糊涂，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
　　失去了政治前途，我还剩下什么？
　　失去了改变税法的机会，大兴朝还剩下什么？
　　胡楚城的声音，沉稳非常：“皇上明鉴！玉同尘之事，本来就可大可小，皇上将玉同尘削职为民，此生不再任用，并且将此昭告天下，如此处理，诸般事态，定然平息。”
　　“如此……”皇帝的声音还没有落下，我再也忍耐不住，当下说道：“禀皇上，臣无罪！”
　　“臣无罪”三个字落下，我看见，周围射过来的，是一圈——怜悯的目光！
　　不错，在场的人其实心中都有数，玉同尘其实无罪！只是此时竟然变成现在这般摸样，玉同尘你无罪也变成有罪了，还能说自己无罪？
　　玉同尘啊玉同尘，你真的是没有见过真正的政治，你这叫政治白痴！
　　“玉同尘，你居然自称无罪？”下面响起了一个尖利的冷笑声，“九州不安，四国动荡，不是因为你妄言之过？你居然还自称无罪？”那是一个山羊胡子的老头，脸上挂满了冷笑，“你虽然有些小小的才华，但是错在根本不知道，天下之事，就该慎重慎重！如此轻狂，才为我大兴，招来了今天的祸事！”
　　“这位大人。”看着那个山羊胡子，我干脆站直了身子，“这位大人，我大兴九鼎已立，等闲小事，怎么能轻易动摇国本？这位大人，今天不过是一个地方百姓听信了有心人制造的谣言，围聚州府衙门之前、而另一处出现盗贼而已。这样的小事，大人居然敢恶言诅咒，说我大兴，已经动摇了国本？”
　　最后几句话，我的声音已经有些尖利了。哼哼，你不给我好过，我也不给你好过！
　　就是死，我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那山羊胡子目瞪口呆。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眨巴着一双三角眼，“扑通”跪下来，疾声说道：“皇上，臣并非一心诅咒，实是失言……”
　　“失言么？”我脸上含笑，“这位大人，年纪也有一大把了，道理当然懂得比我多！如今正是朝廷之上，如今正是讨论国事，说话都比寻常更要谨慎十分。大人在这样的场合居然还失言……那么平时朝廷之下，大人说话更不知如何随意呢，诅咒之语，更不知……该如何想象了，大人，不知在下说的是也不是？”
　　那山羊胡子涨红了脸，厉声说道：“玉同尘，你……胡说八道！你夸大事实，你……你……”一口气喘不过来，头一仰，作势就要晕过去。
　　我微微含笑：“这位大人，您可不能晕过去，这等事情，您如果晕过去了，天下的人就会说：您是被玉同尘说中心事，羞愧难当才晕过去的……”想要晕倒啊，我也不让你晕倒。您这位老人家，虽然胡子一大把，但是身子却是精壮精壮的，一看就知道没有高血压心脏病，我可不怕气出一个脑溢血来。
　　那山羊胡子身子已经在乱颤，被我这样一气，身子居然不颤抖了，居然又跪直了身子，颤抖着声音说道：“玉同尘，你……胡说八道！天下，有谁不知道！”
　　“在下是胡说八道，可是，这位大人，您难道不是胡说八道？”我冷笑一声，目光灼灼，盯紧了他。哼哼，这叫心理战！先将你吓个半死，我再来与你说个明白！
　　“您刚才说，我一道奏折让九州不安，我一道奏折让四国震动！我想问您一句，您有何证据，证明今天准时送来的奏章，是因为玉同尘的奏折引起的变故？”“准时”两个字，我咬得很重。果然，我看到，很多大臣的脸上，露出一两分惭愧的神色。
　　我微笑，美少年玉同尘，无论什么时候，风度都是极好的。不管怎样，咱大兴朝第一风流才子，风度上不能比这些老不死差了：“这位大人，雍州百姓逃跑，据说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那为何今天才将奏报送上来？这是第一。其二，百姓流亡，地方官员，难道坐视不理？就这样任凭百姓听信谣言，争相逃亡，然后坐着看盗贼四起？此事当中，蹊跷极多，微臣现在想来，有两个可能：第一个可能，就是雍州官员尸位素餐，根本不管事，结果没有将事情解决在萌芽之中！如果是这样，请皇上与宰相先追究雍州相关官员的责任，第二个可能，是雍州的相关官员，是有心故意任凭将事情闹大，故意将这件事情，闹到朝廷之上！如果是这样，雍州的相关主事之人，其心可诛！其人亦可诛！请皇上与宰相，先将雍州的相关官员拿下，问其责任！”
　　几句话说明白，四周——又是短暂的寂静！
　　我知道这群大臣们的心思：是的，太诧异了，这样的情况下，玉同尘居然没有被吓个半死，居然还能有理有据的说话！
　　我的话音落下，陆望远先站了出来，高声说道：“玉同尘之言有理，臣附议！臣这些日子一直在政事堂值房，雍州与京师，相隔不过几个时辰的路程，而雍州事情，却从来不见相关官员的奏报！此事可疑，皇上不能任凭蒙蔽！”
　　“臣附议！”“臣附议！”一连串的“附议”的声音响了起来，七八个官员站在了陆望远的身后。
　　心中大定。看样子，即便我逃不了丢官的命运，也能成功的拉几个垫背的！
　　现在，朝廷之上，明显分成了两派。一派是胡楚城领头的，都跪倒在地上。一派是陆望远领头的，站在一边。真真是泾渭分明。
　　边上另一个官员，随即又说道：“皇上，臣以为，此事实在可疑！臣请前往雍州，将相关官员，全数都拿进京城，让皇上亲自审问！”又有一个官员，立即说道：“皇上，臣以为，雍州事件，或者另外有原因，而非如雍州奏报里的说的，平民百姓，因为听闻税法而逃亡！多半是雍州官员，尸位素餐，百姓苦不堪言才有逃亡与暴乱事件！而事情发生之后，却正碰上税法传言，所以那雍州官员，才将事情往税法事情上套，以求推脱责任！臣请亲自前往雍州，为陛下明察暗访，寻求此事真相！”
　　御座上的皇帝，淡淡的哼了一声，说道：“胡相，朕记得，雍州的知州，似乎是去年你保荐的吧？”
　　胡楚城的脸上微微变色。片刻之后才说道：“雍州之事，或者另有原因，而雍州知州的失职之罪，却是难免。臣愿意将功赎罪，亲自前往雍州，为皇上调查事情真相。七天之内，一定给皇上一个交代。”
　　“这就算了。”皇帝声音淡淡的响起来，“胡相大病初愈，现在身子还不好，朕也不能叫胡相辛苦了。”眼睛看着这边，片刻之后才说道：“游爱卿，朕记得，你是雍州人吧？雍州人，熟悉本乡本土的事情，你马上就去雍州一趟，如何？”
　　我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看到那“游爱卿”是站着的，当下松了一口气。这边那个姓游的官员还没有说话，就听见边上另一个官员的声音响起来：“皇上，我朝规矩，县丞县尉以上官员，都不能在本地任职。此事虽然不同于任职，然而本质却是一致，还望皇上另外选人。”
　　不死心啊。如今朝廷之上，皇帝不定你们的人，你难道还能继续逼迫不成？不由微微冷笑了一下。
　　却听见那胡楚城的声音响起来：“皇上，此时虽然不同于任职，但是本土官员审理本土之事，却坏了朝廷规矩。臣以为，此事……当另外派人为主。若说是为了更便捷的了解案子，臣请皇上派游大人为副使。臣以为，兵部员外郎萧远志萧大人，英明果断，明辨是非，有过人才能，可以做此行正使。”
　　这场争斗很有意思啊。可惜我插不上话。却听见皇帝陛下不咸不淡的说道：“虽然是这样说，但是事急从权。若是以其他人为正职，只怕事情反而诸多掣肘。不如以游爱卿为副使，正使空缺，那就两全了。”当下就吩咐道：“王侍诏，拟旨。”
　　胡楚城微微一笑，竟然也不生气。竟然让皇帝陛下就这样赢回了一招。顿了一顿，说道：“皇上，黄州之事，还请皇上派人前去澄清事实，如此事件，若不及早处置也要酿成大祸。而登闻鼓院之外，书生云集。这些书生，都是我大兴朝的栋梁，皇上且勿要置之不理，否则将冷了天下读书人之心。”
　　胡楚城清清淡淡几句话，却是让志得意满的皇帝陛下，脸色再度一僵。
　　我轻松下来的心，再度沉了下去！
　　刚才我是成功化解了敌人的一个杀招。但是那仅仅是连环杀招中的一招而已！
　　还有两个杀招……我一时竟然没有办法化解！
　　雍州的事情，我可以指责当地官吏渎职，指责当地官吏不及时报告，指责当地官吏故意让事情闹大。但是黄州的事情呢？
　　黄州距离京师相对遥远。三天时间，将消息报告到京师，已经是“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了。时间上，无话可说。黄州的事情，现在也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事态的控制上，也无可指责！
　　就在我迟疑的瞬间，我听见一个响亮的声音响了起来：“皇上，臣以为，黄州的事情，也应该先派臣子前去调查，再做定论。”
　　皇帝的脸色略微和缓了一些，说道：“正是如此……”
　　“皇上！”又有一个禁军统领闯了进来，疾声说道：“登闻鼓院之外那群书生与乡绅，得不到皇上的回话……事情已经不可控制了！”
　　那惊惶的声调却是让在场的文武官员都是一呆，皇帝陛下厉声说道：“如何不可控制了？”
　　那禁军统领疾声道：“臣……等有罪！当时登闻鼓院里，连大人、杨大人等人都出去了，接纳了他们的奏折，劝说他们都先散去，回家等待皇上处置……可是那些书生与乡绅不肯，一定要得到皇上的一个答复。杨大人没有办法，只好请了禁卫军在边上维持秩序，以免出现意外。”
　　那禁军统领说着，在场的大臣也无话可说。像这样说，登闻鼓院的相关官员，处置事情也算得当。
　　那禁军统领疾声说话，皇帝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当下厉声说道：“你赶紧说说，现在怎么样了？”
　　那禁军统领疾声说道：“禁卫军与书生闹起来了……禁卫军不小心伤了一个书生的胳膊，现在那些书生已经赶往太极门外，要求面圣！”
　　这句话一落下，朝廷之上，再无声响！
　　片刻之后，听到皇帝的声音：“目无君上，其心可诛！”
　　皇帝恶狠狠的说话，下面，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声响！没有人能敢接嘴……我偷眼看去，就是连胡楚城，脸色也是一片煞白！
　　猛然之间，我明白了！
　　这事情，已经超出了胡楚城的控制！
　　在胡楚城原来的安排之下，这群所谓的书生与乡绅，只是在登闻鼓院之外等着，靠着人数优势，给皇帝陛下施加压力而已。但是书生，特别是含着金奶嘴长大的书生，实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动物，这不，受不了禁卫军给他们的约束，就与禁卫军冲突起来了。
　　书生……怎么评价这类群体呢？实际上，这个世界上最需要的就是书生，需要那种围着正义和理想努力奋斗甚至不惜牺牲的书生。如果没有五四运动，中国的现在活着根本不是这样的情况。然而，这个世界上最不需要的也是书生，最不需要的是那种死读书的书生，那种关在书屋里不知世事的书生，那种自命高人一等吃不了苦受不了任何委屈的书生！
　　很不幸，胡楚城选出来闹事的这群书生，很大一部分，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未曾受过任何委屈的眼睛一向都长在额头上的书生。这一部分书生，向来自命为国家栋梁，向来不将当兵的这些下等人当一回事……所以，这群书生与前来维持秩序的官兵发生冲突，那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所以，现在……事情越闹越大！
　　皇帝陛下脸色铁青，站起来，厉声说道：“传我号令，立即动手，将这些目无君上的家伙，统统拿下！朕……倒是要看看，要问明白，到底是谁，给了他们胆量，到底是谁，将他们汇聚在一起！”
　　皇帝陛下话音落下，胡楚城的脸色再度白了一白！叩头，嘶哑着嗓子说道：“皇上，请三思！”
　　皇帝陛下声音落下，站着的陆望远，也“噗通”跪下！
　　皇帝陛下的脸色铁青，厉声说道：“陆望远，你……也要来逼宫吗？”
　　皇帝陛下实在是气昏了，他……居然连“逼宫”这个词也拿出来了！
　　陆望远的嗓子低沉，说道：“臣不敢！臣只是为皇上的万代英名着想，请皇上暂时息怒！”
　　“朕……被一群书生逼到这份上，这群书生居然敢闹到这份上，朕的将来，还有名声吗？”东方啸鸣的声音就像锤子一样砸在大殿上：“朕……将会是一个笑话，一个笑话！”
　　“皇上！”陆望远的声音哽咽了：“那群不懂事的书生，臣也以为，死不足惜！只是，皇上，我朝以儒治国，今天事情，传扬出去，不知事情真相的人，难免要以皇上为非！如此……或者真的要动摇国本！”
　　陆望远的声音低低的，我的心，也终于……缓缓的沉下去了。
　　是的，对于这样的情况，糊涂的君王，都会直接下令，用刀枪对准那群书生。而不糊涂的君王，却知道这个事情的紧要，会……想办法，与这群书生取得妥协！
　　“诸位……大臣！”皇帝陛下的声音，冰冰凉凉的响起来，“跟随着朕，咱们去看看，去太极门外去看看，那群目无君上的家伙，到底想要些什么！”说着下，几步下了御座，也不看群臣，自顾自就往外大步去了。陆望远与胡楚城急忙跟上。陆望远疾声道：“皇上……息怒，此时需要慎重！”说着话，眼睛却无表情的在胡楚城身上掠过。
　　胡楚城苦笑了一下，低声说道：“现在这般事情——实与我无关。”
　　陆望远却不理他，眼睛只看着前面大步走的皇帝。一群臣子，按着各自的官职，一一跟上。张潜渊先生特意绕道我身边，低声说道：“跟上。”我苦笑了一下，现在一群大官，我一个七品芝麻官，要跟也是跟在最后面啊。
　　还没有走到宫门，就听见一个气哼哼的声音响起来：“有功名？有功名就了不起了？侯爷我就打你们这群不懂事只知道混闹的混账王八蛋！你……这是谁？你是张玉石家的儿子？张玉石让你出来胡闹了？张小子，你给侯爷过来……对，将耳朵凑过来！你居然有胆子给父亲惹麻烦了，侯爷我先揍你个王八羔子！你父亲明儿个还得上门来谢我！”接着，是一群哭爹喊娘的声音。
　　听着这声音，就不由露出微笑。正在宫门之外威风的，不是别人，正是今天要将我乱棍打死的常威侯。想不到常威侯现在倒是在干好事儿，若是他将这群不懂事的书生全都驱散了，倒是省事。
　　却听见前面猛然爆发出一声呼喊：“皇上！同窗们，皇上……皇上来了！皇上！”
　　接着，哭爹喊娘的声音，猛然凝固了！接着，是丢东西的声音，是齐刷刷跪倒的声音，是山呼万岁的声音。那些书生，虽然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但是见过皇帝的估计也是极少数，当下我甚至能从其中分辨出不少颤抖的调子。
　　接着，听见了常威侯讷讷的声音：“皇上……皇上，我在帮您教训这群不懂事的家伙。”
　　皇帝陛下冷冷哼了一声，说道：“皇叔左右无事，先回去歇着吧。”声音顿了一顿，厉声说道：“你们……都是书生？都是有功名在身的？是谁教你们目无君上，在宫门之外闹事？”
　　“回皇上！”片刻之后，终于有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显然回话的人，内心是异常激动，“皇上，没有任何人指使我们，我们也没有在宫门之外闹事……”
　　“没有人指使你们，你们却为何齐聚在宫门之外？没有任何人指使你们，你们在这里却做什么？”皇帝陛下的声音有些冷冷的意味，“念着你们都是有功名在身，念着你们年少不懂事，朕不追究今日之事！现在就速速散去吧！”
　　“不，皇上！”却有倔强的声音响了起来：“皇上想来已经收到我们的奏折！皇上素来体念民生疾苦，当然知道，鼎革之初，民间百姓，最最不喜的，就是国朝之法，一日三变！正因为这一日三变，给天下民间，多增加了多少事情……所以我等联名上书，请皇上为国家万世基业计，答应天下百姓，不改国朝税法！”
　　“你……”皇帝的声音迟滞了一下，随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的话。学生是去年的举人，名叫华风。”
　　“你刚才这番话，倒是有理有据。告诉朕，是谁教你的？”
　　“回皇上的话，这番话，都是学生自己想的！学生翻开历史，得知汉朝鼎革之初，行的是黄老之策，轻徭薄赋，行简易之法，法度既定，绝不轻动！由此休养生息，成就汉武盛世！此后蜀朝立国，鼎革之初，亦是如此！而今……我朝立国，不过十多年，皇上就听闻少年之言，有改税法之心……所以大胆上书，请皇上收回成命！”
　　后面是一叠声的呼喊：“请皇上收回成命！”
　　不知皇帝说了些什么，却听见领头那华风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皇上！学生等也知道，玉同尘诗词才华，举世无双！只是国朝之事，与才华无关，只怕皇上错爱，以至坏了国家大事！我等是一片为国为民为皇上之心，皇上若要因此怪罪，学生愿引颈就戮，绝无怨言！”
　　接着我听见了一大片“嘭嘭”的磕头声，无数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皇上，请三思！”“皇上，学生等愿意用颈上热血，换取皇上一个回复！”
　　“你们都是读书人。”却听见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当然知道，天地君亲师，那是五伦。今日你们却聚集在宫门之外，逼迫皇上答应你们的条件……这等事情，不忠不孝，却不知将平日里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那是陆望远的声音，“你们是读书人，天下人之中，读书人不过十分之一二而已！你们是大兴朝的希望，你们是大兴朝的将来，但是……现在，你们却做些什么！”
　　“陆大人！”却是另外一个书生的声音，“您讲的道理，我们都听过，我们都懂得！只是我们也曾听说过：天下之事，人人有责！义之所在，九死不悔！如今朝廷将有大事发生，我等眼见朝廷将有大错却不加阻止，这才是有愧于圣人学说！”
　　“你们如何见得朝廷就是大错？”皇帝陛下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错在哪里？道听途说，不加分辨，不知真假，就聚集宫门之外，惊动中外！如此糊涂，怎么可以说是‘义之所在，九死不悔’？”声音再度高了起来，“速速散去，不要留一个千古笑话！”
　　“皇上！”还是那个华风的声音，“皇上！税法之事，还望皇上给我们一个承诺……如今建国之初，百姓实不堪重负，如果再将一百亩两担的税负，改为五十亩两担，天下百姓，生机将更加艰难……实在不是休养生息之道！”
　　又听见嘭嘭磕头的声音：“皇上，请给我们一个承诺！如果皇上不愿意给这个承诺，皇上……我们愿意长跪不起！”
　　“皇上，江山为重，休养生息！给皇上这个建议的人……实是居心叵测！”在一片呼喊声中，一个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请皇上将居心叵测之徒驱出朝廷，从此不再影响皇上的圣明！”
　　一片嘈杂的呼喊声中，人的头脑很容易发热。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就有很多人跟着帮腔：“请皇上将惑乱君心之徒驱赶出朝廷，从此不再干涉国政！”
　　“如果皇上不愿意答应这两个条件，我等愿长跪不起！”
　　“如果皇上不答应这两个条件，我等愿意长跪不起！”
　　我的脸，一寸一寸的变白。
　　面对书生这样的逼迫……皇帝陛下，已经没有招架之力了。
　　是的，他可以用暴力手段，将这群书生驱赶开。
　　然而……他能用暴力手段吗？我愿意……他用暴力手段吗？
　　这样的事情，只要开一个头，后果就将不可想象。
　　除了皇帝陛下将留下一个恶名，除了这个世上的书生将对皇家多一份寒心之外，这件事，还将留下这样一个后果——那就是给后来的人一个不好的榜样，让后来的人形成这样一种观念：任何事情，都可以用暴力的手段来解决，即便是书生，也不用太尊重！
　　华夏民族几千年文化得以传承，靠的就是对读书人的尊重。当读书人的尊严都被无情践踏的时候，整个华夏民族，将再无人权可言！
　　明朝践踏了读书人的尊严，此后就有清朝，践踏了整个华夏民族的尊严！
　　我……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一阵风吹过，瑟瑟的有些冷意。
　　秋天来了……又是一年的秋天！
　　蓦然之间，心中爆发出了一阵悲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壮的悲凉！
　　一时之间，我竟然开始怀疑自己：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到底在为什么奋斗？
　　我努力将这块庞大无比的石头滚上山去，然而现在，这块石头……却将砸死我自己！
　　在这块石头砸死我之前，我……还必须将这块石头滚上山去！
　　这就是……我的悲剧。在这个孤独的时代里，无可避免的悲剧！
　　我迟早都是牺牲——我自己的祭台上的牺牲，我将自己……献祭给我所谓的理想，所谓的事业！
　　然而，这些思想，都只是一瞬。我知道，我必须做出选择了。当下也不管是否逾越，我高声说道：“诸位学兄，你们说的人，是玉同尘吗？”
　　在一群诧异的眼神里，我不再守着我的班位，穿过了人丛，来到了皇帝的跟前，也来到了那一群书生的跟前：“在诸位眼睛里，玉同尘是不肖之人，玉同尘惑乱君心，其罪当诛，是也不是？”
　　四周，竟然是一片寂静。片刻之后，才有艰难的声音响起来：“玉大人，您是绝世才子，这……我们承认！然而这件事情，您是错了，正是因为您，这天下才有民心不稳……你动摇了我国朝的基业，就论此事，你……是有罪！”那华风的声音，极其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曾在奏折里写道，请皇上——杀了你，以平息谣言！我知道，写了这句话，我就将被后世之人痛恨——然而，杀你，确实是平息谣言的最好选择！”
　　我微笑，笑容里是难以掩饰的悲凉——想不到，想不到！我所重视的读书人，我所重视的读书人，居然恨不得杀了我——只是心底，我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面上，我依然是笑容：“玉同尘无才，愿意就今天这桩公案，与诸位学兄，一论短长！如若诸位学兄能说服玉同尘，玉同尘就拿性命祭了这段公案，又有何妨？”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四周无数惊呼的声音响了起来！
　　接着，我听见皇帝陛下的声音：“玉同尘，你……君前失仪！还不速速退下！”
　　我回头，看着皇上：“皇上，今日，就看玉同尘为您教训这群不懂事的小子，帮您出了这口恶气，您难道不乐意吗？”对皇帝行礼，再度转头，淡淡说道：“假如我能说服你们，从此国朝税法之事，你们要竭力支持，至不济再也不能指手画脚，这等目无君上之事，再也做不得，你们可愿意答应？”
　　“东门先生！”香墨连连跺脚，“方才人家都跑来说了，一群书生，一群酸书生，不懂事的狗屁书生，居然跑到宫门外去闹了！这事情越闹越大……这下子，皇上……说不定都顶不住！您……我知道，您手中有力量，您早就在准备了，这京师里的书生，您至少能叫起来一半！既然这样，你……怎么不叫我们的人也去？咱们不去闹，边上看着也好，也好让皇上明白，天下的书生，其实大半是赞同我们公子的……这样，公子的压力，也不至于那么重！”
　　“你就对你家公子这么没信心？”东门飘雪再次将一枚棋子摁下去，“我与你相反，我对你的公子很有信心……”
　　“信心不能当饭吃啊，信心不是性命！”香墨急坏了，“东门先生，你不组织人，我带人去……东门先生，那个卓瑾瑜呢？他们都去了哪里了？”
　　“他们啊……”东门轻轻笑，“他们都在宫门之外……”
　　香墨的口吃了：“他们……都在宫门之外？”
　　东门不答，右手又将一颗白子放下。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十五章 舌战天下（三）
　　四周是一片静谧，一片似乎是冰块一般凝固着的静谧。
　　所有的人都知道玉同尘是个狂生，不过这个狂生似乎也有狂妄的资本。这个狂生，曾经连中六首，当然其中一首，是未曾考试的——不过谁也不会羡慕那个解元得来容易。
　　然而这个狂生，今天居然说，要与一百多名书生辩论——国策！
　　双拳难敌四口！一百根舌头一起运动，检出来的唾沫星子就可以将这个狂生淹死！
　　虽然有才，但是……今天，似乎太狂了吧？狂得太过分了吧？
　　一声冷笑之声响起：“玉同尘，如此狂妄，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我轻轻一笑，很好，有人凑上来了？回头，看着他：“这位大人，风大闪了什么之类的，似乎是俚语？不登大雅之堂的俚语？如今君王之前，口出俚语……大人，您……可知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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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急着说话的大臣，一瞬之间，脸色又青又白！
　　“玉同尘！”那大臣还没有想出对答的言语，边上又有一个着急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可是与这群书生约战？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这等约战，小心毁了你来之不易的名声！”那是关心我的，看着我居然下了这样一个战书，是真的急了。
　　“玉同尘自然是约战了。”边上悠悠然的笑声响起来，“玉同尘乃天下才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那是幸灾乐祸的，想看着我出丑是不是？
　　“皇上，玉同尘……君前失仪，请皇上命人将玉同尘拿下！这等事情，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皇上当以不许可为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态度？是想要保全我？不忍心看着我出丑，所以要破坏今天这回战斗？
　　边上又有声音响了起来：“皇上！玉同尘今天约战，天下尽在眼中！皇上若是强行制止这次辩论，那么天下都将引以为憾——就是将来，后人谈论起此事，说不定还将以为，皇上处事不公！”
　　“皇上。”终于有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玉同尘之错，天下皆知，就是不立身朝堂的书生，也能指摘他的不是！然而玉同尘这等狂生，却公开在天下宣扬自己无错。如此狂生，皇上不加处置，恐怕天下失望！”那是……嗯，记得，刚才大殿之上，就是跪在胡楚城后面的。胡楚城的跟屁虫啊。
　　“皇上！”那声音刚落下，边上就有另外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皇上！今天之事，皇上已经见到了。玉同尘有才不假，然而，有才就必须有德才能匹配！有才无德，那是天下之不幸！玉同尘……狂妄无知，目空一切，皇上宠信这等臣子……如何让天下人心服？如何能让天下人放心？”
　　我向那边看去。那人已经跪下了，脑袋撞击着地面，咚咚的如震山一般响亮！
　　“皇上！”又有一个臣子跪下，“皇上！臣等知道，皇上怜惜玉同尘的才华，然而，正与黄大人所说，才德必须匹配，人才才能成为人才。皇上……玉同尘虽然有才，却失于年轻，皇上请……从轻发落，给他磨练机会，这才是真正的爱惜人才之策。”
　　“卿家是说，必须……黜落玉同尘？”皇帝陛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皇上，有时磨练比一味的爱惜，更加重要！”声音沉稳的是一个老臣，“皇上，玉同尘现在已经犯了众怒。请皇上不要再宽宥他！只有适当的惩罚，才能让他知错，也能让天下的人心服！”
　　“皇上……请容臣再说两句可好？”我终于在一片声讨声中找到了一个空隙，立即行礼，征询皇上的意见。
　　皇帝看着我，眼神之中看不出喜怒：“你到底要说什么，就说吧。”
　　“皇上，诸位大人都以为，玉同尘今天的言行，失于狂妄，正是无德的表现。然而皇上，臣却想问诸位大人，面对国家大事，眼见他人与自己意见相左，是噤口不言，退让三尺我人可称做君子呢，还是与人争论，以求得到一个与国家最有利的方案的人，才可以称作君子？”
　　我话清清朗朗的落下，四周那纷纷扰扰的声讨声一下子就寂静了下来。我淡淡的笑了笑，说道：“诸位大人，下官曾经说过一句话：芶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只要有利于国家，又何必在意自己的声名？只要能让诸位大人，能让皇上有所启迪，玉同尘就是被天下取笑，又如何？”
　　四周……还是寂静。即使有不服气的，至少明面上，也不能反驳。
　　我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玉同尘今日与诸位学子约战，其实也不能说是约战。不过是想要与诸位学兄，就国家税法，做一点探讨而已！玉同尘相信一句话：真理越辩越明！通过辩论，可以从各个角度分析事情的弊端，从各个角度分析事情的好处……各位大人，难道这么一点道理，你们也不明白么？”
　　“壮哉玉同尘！”猛然之间，听见了一句叫好声，“皇上，请许可了玉同尘，许可了今日……之辩！皇上，许可玉同尘，许可今日之辩，一是可以给后世留一个千古佳话，二是……可以给后世一个国策之辩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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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的正是我的先生，张潜渊！
　　前面办段话，可以说是由于张先生那名风流的心态在作怪。但是最后一句话，却让我的心——怦然心动！
　　是的，我想不到，我眼中向来自命为才子风流的张先生，也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给后世留一个国策之辩的典范！
　　中国人治国，向来缺乏民主。而且，就是华夏的下层百姓，在身居低位的时候，也缺乏参与国家管理的热情。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这就是普通的百姓心态。
　　而今天——张先生却说出了一句让我怦然心动的话！
　　张先生说：给后世留一个国策之辩的典范！
　　“张大人此言……有理！”边上一个叫好声响了起来，“国策之辩……玉同尘此言有理：真理越辩越明！如今玉同尘之策，到底是有利于国家，还是无利于国家！现在除了吴县一地，别的地方还未曾试验，好处坏处，还未曾显现出来！正是要天下才华之士，为皇上开一次国策之辩！”当下又有人跪下：“皇上，请许可玉同尘与诸位学子今日之辩！臣……亦愿意参加！”
　　那大人是谁？对不起，我不认识……朝廷之上，五品以上官员，真的是多如过江之鲫啊。
　　皇帝还没有说话，边上却又响起一个冷厉的声音，“皇上，如此之事，不管结局如何，都可称作是我大兴文坛佳话，皇上当以许可为佳。只是玉同尘既然狂妄，又因为当日妄上奏折一事引起天下震动，臣以为，此事不能辩论过就算了……请皇上居中，为此次辩论作证，并且请为此事，定下一点彩头！”
　　“所谓彩头，自然是玉同尘方才的言语。”边上另一个声音很快就凑上来，“皇上，玉同尘方才说过，如果他辩输了，就赔出性命。如果他赢了，这群学子，就不再纠缠朝廷之国策，并全力支持。皇上，就以此为彩头罢！”
　　“国策之辩，焉能以人命为赌注？如此……只能让今日国策之辩，成为绝响！”陆望远声音沉着冷静，“皇上，为千秋万代计，这等人命赌注，请皇上千万不要许可！赌注——玉同尘的前途即可！如玉同尘输了……请皇上将他黜落，永不叙用！”陆望远说着，眼睛看着一遍的胡楚城，“胡相、陈相，你们几位，以为如何？”
　　胡楚城目光在我脸上掠过。片刻之后才点头说道：“陆相所言甚是。”
　　两大巨头达成了一致意见，眼睛一齐转向皇帝，恭声说道：“请皇上决断。”皇帝陛下的眼睛，在一群臣子一群书生的脸上掠过，最后，又在我的脸上停顿饿片刻。我沉声说道：“皇上……臣愿意从陆相所言！”
　　这是皇帝能接受的底线了，我知道！
　　然而……其结果都是一样的，死不是，其实没有根本区别！我只有一条路，我一定要辩，我一定要辩赢！
　　只是……一个人面对一百多人，到底如何，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别无选择！
　　用一场辩论来改变天下对税法的真正理解，用一场辩论告诉天下旧的税法所带来的种种危害……我不求能让所有的书生都怦然心动改变态度，但是我相信，中国传统的儒家教育，是有效地，它能培养出真正的君子！
　　皇帝缓缓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今日，就在此地……”
　　皇帝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皇上，臣……愿意参与此次论辩，请皇上恩准！”
　　一群人的眼睛都向那个臣子的身上投去，我这才认了出来，原来这个青年官员，是我上次金殿舌战中见过的，似乎——名叫冯天宝？
　　皇帝陛下眼睛紧紧盯着冯天宝，片刻之后才说道：“玉同尘约战众书生，却干卿何事？”
　　冯天宝声音非常清朗：“皇上，玉同尘与诸位学子，谈论是国家之事。臣曾听玉同尘所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臣就此税法之事，也有些自己的见解，愿意与众人讨论，请皇上准许。”
　　“你……是要加入哪一方阵营？”沉默了片刻，皇帝陛下终于再次发问。
　　“臣请附玉同尘之尾。”冯天宝的声音，依然清朗，只是清朗的声音之后，可以觉察得出微微的颤抖。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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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臣……御史台苏一，请弹劾冯天宝！”却又有声音响起来：“冯天宝身为五品官员，却谄媚玉同尘一个七品官员，竟然厚颜无耻自称‘附尾’！尽失人臣体统！”我看见，出列的果然是一个穿着御史服饰的官员。
　　“放肆！”蓦然之间，皇帝勃然大怒，厉声道：“今日之事，乃是为国策争论，以小官为首，就是无耻！依朕看来，这等在政事上无所作为，却在小节上纠缠不清的御史，才是尽失人臣体统！”厉声道：“叉出去！”
　　当下就有禁军将那御史叉出去。皇帝陛下发落了一个人，目光冷冷的，在一群人脸上划过，片刻之后才问道：“谁……还有话？”
　　“臣愿意参加论战，请皇上准许。”说话的是另外一个官员。皇帝只看了他一眼，根本也没有问他的立场，就直接说道：“准。”那臣子当下一声不吭，就站到那群书生的前头去了。我看了一下，那是一个穿着从五品衣服的小官。
　　又有臣子站出来，请求参与论战。那也是一个五品官员。
　　短短一炷香时间，那边队伍里，就增加了十多个人。而我身后，却是只有一个张先生，一个冯天宝。
　　此时已经接近黄昏。陆望远上前奏报道：“皇上，今天时间已经晚了。臣想要请皇上，将时间推迟到明天。”
　　我的心略动了一下。我知道陆望远的意思。陆望远认为，那群书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而今天回家之后，家人责备，自己后悔，或者就有些人，明天早上就不来了。
　　“皇上，今天的事情，应该在今天解决。”说话的是胡楚城，“拖延下去，民心动荡，对国家之策，十分不利。”
　　“皇上。”陆望远疾声说道，“如此大事，正是要天下之人观看！今天宫门之外，事情仓促，实在不是一个好时间，不是一个好地点！”
　　“正是要天下人观看”这句话，让皇帝的心怦然心动。点头道：“好，将时间推迟到明天中午午时！地点……就定在大雁塔下，大慈恩寺前！禁军五万，分出一半，去大慈恩寺维持秩序；吩咐长安府，组织本地乡绅，前去观看！”
　　胡楚城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再说话。皇帝扫了一群人一眼，说道：“都听见了？文武百官，明天无事的，都去大慈恩寺的前面！”说完话，径直就往宫门之内走去了。
　　小沐子疾声说道：“退朝……”只是在这个宫门之外宣布退朝，似乎有些滑稽。
　　却又有另外一个太监，颠颠的跑到我身边，低声说道：“皇上说了，小心准备着，明天论战，如果输了，就饶不了你！”
　　我急忙点头。
　　这次就不回驿站了，直接去了东门所在的客栈，与东门诸人又讨论了一番。东门不太紧张，我也渐渐将心放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也就睡了。次日早上起来，客栈外面有说话的声音，原来是一群书生，已经在候着了。却是香墨，将他们都拦着了。只说我在休息。却是东门出去，与一群书生交接。
　　也不去与一群书生见面。现在这关口，结识书生，并无好处。等时间快到了，就换了一身雪白的书生服饰，与香墨一起去大雁塔下面。东门腿脚不便，就没有同去了。
　　大慈恩寺外，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人群！粗粗估计，没有几万也有几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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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生，农民，商人，贩夫走卒，还有花枝招展的妓女，还有唾沫横飞的杂货店老板娘……
　　禁卫军已经在面前一大块空地上，划出了一条线。那条线上，一群士兵执戈相待。
　　我挤进了人群，挤进了警戒线，见过了站在对方立场上的一群书生，见过了上方位置上等着的一群官员。
　　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窃窃私语之声：“那就是玉同尘？”“是的，状元游街的时候见过！”“十六岁……啧啧，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天上的星宿也没有他那么俊秀！”
　　下面的议论，我是不敢做出回应了。屏息静气，等着皇帝大驾。
　　皇帝陛下来的很准时。大慈恩寺外面，山呼万岁的声音响了起来，叩头、吩咐平身之后，皇帝陛下厉声说道：“你们双方听着，这次论辩，规矩，与寻常民间的杏坛论道相同！由玉同尘一方，先行发问！同一方不许有两人同时回答！如果有违反规则，此生不得入仕！”
　　最后一句话，却有些冷森森的味道。皇帝说完，对着身边的一个侍卫点了一下头。那侍卫疾声说道：“论道开始！”
　　四周的声音，如潮水一般，轰然退去！
　　天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看着我，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如何与一群书生，一群官员，谈论国家国策！
　　“请问各位学兄。”我沉吟了片刻，才抛出了第一个问题，“自从井田坏了之后，春秋争霸，虽然有明君霸主能称雄一时，然而都不能持久。后来有秦一统天下，然后秦朝不过两世就灭亡。此后汉代虽然爷称强盛，然而两汉加在一起，也不过四百年。蜀朝真武大帝，英明神武，曾自称奠定了蜀朝五百年根基，蜀国却也不过三百年而亡。请问何时能再现商周之时，六百年或者八百载的安定天下？”
　　我这个问题问得大了，对方虽然人数众多，一时之间，却也难以作答。片刻之后，才有不确定的声音响了起来：“玉同尘，这个问题，与今天论战的主题，是否相关？”
　　“自然相关！”我斩钉截铁的说话，“诸位学兄！你我读书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继前贤之基业，开万世之太平！然而我们现在连前面数朝，为何不能太平五百年的问题都不能解释的话，又如何为我朝开万世太平？”
　　“既然如此，请让学生为玉状元试着回答。”说话的就是昨天表现出众的华风，声音有些凝重，“商周有六百八百年的天下，而后世却只能有不超过四百年的太平，学生认为，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人口增加，情况更加复杂的缘故。商周之时，人口少，天下无大事，小国寡民，政事简单，所以能长久。而后来，人口增加，天下之事复杂，所以不能持久。”
　　“华兄这话……对了。”我淡淡笑了笑，说道，“当日情景，小国寡民，天下无事。而现在，人口激增，天下之事不知多了多少。现在如果再用商周之时的治国之法，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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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自然不行。”华风还在沉吟，边上却有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了起来：“玉同尘，你到底要说什么？今天我们要争论的，是你的税法！”
　　“我正是要说我们的税法！”我的声音高了起来，“第一点，是正如这位仁兄说的，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治国之法！如果现在还沿用以前商周时候的治国之法，那简直是大笑话！商周之时的治国之法不可用到现在，那汉朝的有些法度呢？”
　　对面没有声音。片刻之后，才有迟疑的声音响了起来：“汉朝情况，与本朝雷同。”
　　“不，不同，绝对不同！”我声音很响亮，“最根本的不同，就是人口数量的不同！我朝治理的范围，与汉朝也绝对不同！正如这位华兄说的，天下人口，正在逐步增加！汉朝之时，民众其实还不算多，而现在的人口，是当初汉朝的建国之初的数倍！所以，汉朝时候的法度，不见得适合现在……其实，时代的变，任何法度，都必须跟着变！任何法度，在某一个时代是最实用的，最正确的，但是换了一个时代，就不见得正确，不见得实用……一句话：世界上不存在着永远正确的法度！”
　　我的话落下，四周又想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
　　我知道他们的意思——是的，在头脑僵化的书生眼中，这几句话——太狂了，简直是颠覆！
　　颠覆了这群所谓的书生，对法度的所有认知！
　　“玉同尘！”我听见了一个剧烈颤抖的声音，“你……你居然敢这样妄言天下之事！天下之事……天下之法，岂容轻易变更……”那是一个胡子半花白的老人家了，看衣服，是一个举人。
　　后面响起冯天宝的声音：“这个举人老爷，原来是前朝的秀才，原来鼎革之后，曾经发誓不入我朝仕途的，在京师之中，也曾混出了一个好名声——听说今年开恩科，却屁颠屁颠要来参加科考了，看着他名气大，那长安府就送给他一个举人……”
　　本着尊老爱幼的原则，我不准备刺激人家了，那次金殿舌战的教训还在呢，不过听冯天宝这样一说，对这位老人家的同情心尽数散去：“这位……老人家？是的，天下之法，不能轻易变更，但是天下之法，不是不能变更！标准来说，天下之法，是不能不变更！正像您这样的老爷，如果不与时俱进的话，到现在为止也不过是一个前朝的秀才而已，哪能混上我朝的秀才衣冠？”
　　我这句刻薄话，立即激发起一阵响亮的笑声！
　　那老举人身子剧烈颤抖，片刻之后，两眼一翻，竟然——往后一仰，晕倒了！
　　这下慌乱成一片。却听见上面传来了皇帝陛下带笑的声音：玉同尘，你还不赶紧去看看！你是知道急救之法的！”我当下遵命。那边却有御医疾步出来，一看，又是老相识，那日金殿上见过的。我上前就捶打胸口，那御医手搭着那老人家的脉搏，笑道：“状元郎请放心，死不了人。”
　　其实捶打了两下，我也就心中有数了。听御医这样一说，当下含笑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御医吩咐着一群人将那装晕的老举人抬下去了。这边喧闹才停止下来，那边又响起了一个声音：“玉同尘，你这般人身攻击，不是君子之道！”
　　“那位先生，先做了前朝的秀才，后来发誓不仕我朝，现在却混了一个小小的举人……这似乎与君子不搭界吧？玉同尘一向以为，对君子才能行君子之道……这位大人，请继续赐教。”
　　那说话的，是一个穿着五品服装的官员。听我这样反驳，厉声说道：“君子不为此！”
　　“对不起。”我笑吟吟的，“玉同尘一向认为，人与人，是可以讲道理的，但是人与狗争论，再用人的办法，是行不通的……唯一的办法，就是人也与狗一样，采用暴力手段。所以，玉同尘以为，必要的时候，降低自己的身份，与卑劣的人谈话，是非常必要的……”
　　我的话没有说完，下面已经是笑声一片！
　　不但是下面民众的笑声，还有上面的官员的笑声，还有——就是对方阵营里的，部分书生的笑声！估计那位老大爷，着实没有什么人望，连自己阵营里的人，也不将他当做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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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同尘！”对面人群之中沉默了片刻之后，再次有声音响了起来：“今天讨论的是税法大事，你这般顾左右而言他，却是为什么？”
　　“玉同尘并没有顾左右而言他！玉同尘只是说，天下没有不变的法度！如此而已！天下的情况与以前不同，天下的法度也应该变更！如此而已！”
　　“请问，如今我朝的情况，与汉初的情况，又有哪些不同？”说话的，是刚才说过话的那个五品官员。对方阵营里，五品官员只有那么十几个，很容易辨认出来。
　　“有很大的不同！刚才已经说过，最大的不同，就是人口的激增！汉初的时候，天下人口不算多，而相对来说，天下空闲土地，就算多了！为了刺激百姓种地，实行人头税势在必行！因为税收之按照人头来收税，天下的百姓，就知道一个道理：多种多收！这样百姓就会积极垦荒，天下的土地。，就能尽可能的利用，这些土地，就能尽可能的养活更多的人口，国家的财富，也能随之增加！而现在的情况，却是完全不同了！现在建国已经十多年，短短十多年，天下人口，比建国初年，已经增加了一倍有余！与汉初相比，人口已经增加了好几倍！而土地……却已经被开垦得差不多了！所以，再用人头税，并不能刺激百姓垦荒！也就是说，人头税的意义，已经不存在！”
　　“人头税的意义不存在，不代表着可以随意修改法度！”说话的是华风，他站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对我拱手为礼。“玉状元，随意修改法度，那就必定会带起一片恐慌！”
　　“恐慌并非不能解决。”说话的是冯天宝，淡笑一声说道：“而且，在下官看来，只要朝廷宣传到位，地方官解释得当，百姓只会欢喜，哪里会有恐慌？”
　　“百姓不会恐慌？按照玉状元设计的方案，百姓要多交一倍的赋税！这是显而易见的……如今百姓称玉状元做‘敛财状元’，玉状元可有耳闻？”
　　“对不起，不曾耳闻。”我淡笑，“百姓说的其实也没有错，在下上这道奏章的本意，就是为朝廷敛财，为天下敛财！所以称呼做‘敛财状元’，其实不算错！”
　　四周又响起来惊呼之声。耳边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斯文扫地！斯文扫地！”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音调。
　　“玉状元此策，虽然是为朝廷敛财，却没有增加百姓的负担！”说话的是张潜渊，“按照吴县实行的办法，吴县普通百姓，原来每丁一年两担赋税，而现在，却只要七八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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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大人，您这是信口开河！”一个冷厉的声音响起来：“按照原来的办法，吴县人民，一百亩地久两担粮食赋税……而现在，五十亩地就需要两担赋税！玉同尘……你用这样的加税之法，只恐虽然能解决朝廷暂时的为难，却是将君王置于不义之地，你……让天下的百姓寒心，你……是天下的罪人！你居然还不认账！”
　　“不错，玉同尘，生生将赋税提高了一倍，却又不承认此事……无耻之尤，有你这等状元，是天下的不幸！”
　　又有尖利的声音高声呼喊起来：“各位父老！按照我朝法度，原先是一百亩地，两百斤赋税！现在，用玉同尘的方法，每五十亩地，就是两担赋税！玉同尘用了这等方法，在吴县生生逼出了二十万担粮食……吴县百姓，现在是食不果腹啊！各位父老你们说，玉同尘做出这样的事情，居然还振振有词说不曾盘剥百姓！”
　　“说谎！无耻！！”一个更尖利的声音响起来，“玉同尘……无耻之尤！”
　　我与张潜渊、冯天宝相视苦笑。对方的声音实在太嘈杂了，我们即便张开嘴巴要说话，也没有人能听见！
　　“无耻之尤！无耻之尤！无耻之尤！”
　　无数尖利的声音混同起来，然后——与外面百姓的声音，混同在一起！
　　无数的“无耻”声音响了起来，然后……冯天宝的脸色，蓦然之间变得雪白！
　　冯天宝厉声说道：“他们……不打算给我们说话机会了！”
　　冯天宝的声音，在一片嘈杂的声音里，艰难的传到我的耳朵中。听到了冯天宝的提醒，我与张潜渊的脸色，也变了！
　　是的，现在……终于明白了！
　　可是，明白的有些迟了！
　　不知什么地方，爆发出一声叫喊：“请黄生诛奸佞，安民心！”
　　“请皇上诛奸佞，安民心！”
　　“请皇上诛奸佞，安民心！！”
　　“请皇上诛奸佞，安民心！！！”
　　无数的声音附和起来，渐渐的滚成了巨雷——
　　大慈恩寺外面，不明白事情真相的百姓，齐刷刷的跪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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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情景，再度脱出了我的控制……我高声说话，可是，我的声音，湮灭在一片嘈杂的“请皇上诛奸佞，安民心”中里！
　　80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十五章 舌战天下（四）
　　无数的声音附和起来，渐渐的滚成了巨雷——
　　大慈恩寺外面，不明白事情真相的百姓，齐刷刷的跪倒了！
　　这样的情景，再度脱出了我的控制……我高声说话，可是，我的声音，湮没在一片噪杂的“请皇上诛奸佞，安民心”中里！
　　就在那瞬间，我看到，皇帝陛下的脸上，猛然之间也变得发白！
　　现在的形势，已经出乎我的预料，也出乎皇帝的预料！
　　如果给我说话的机会，我或者还能分辨，可是，现在我根本没有任何说话的机会！
　　片刻之前我还能舌战群儒，我还能尽显我狂生本色，可是现在，我竟然没有任何辩解的机会！
　　没有想到，奋斗了一场，竟然……还是要死，而且，死的如此窝囊！
　　心中……一片绝望。正是因为绝望了，我心中反而极为平静。
　　“诛奸佞、安民心”的声音，如同一阵又一阵的巨雷，轰隆隆的震得大地作响。我知道，其实，在场的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所谓的“诛奸佞、安民心”这句文绉绉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不过是盲从而已。而即便是知道这句话意思的老百姓，出了别有用心的，其中绝大多数人，也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奸佞”是谁！
　　然而，虽然是盲从，但是这声音，依然造成极大的威势！
　　站在前面的一些百姓，已经完全激动起来了，根本忘了自己是谁了——或者，其中很多，并不完全是百姓，不过我根本没法分辨——他们推搡着，拥挤着，要上前！
　　有些禁卫军手中的刀，已经出鞘！
　　动乱，一触即发！
　　“皇上！”有臣子跪下：“皇上，今天的事情已经不可收拾……请皇上趁早决断！”
　　“乱臣贼子！”皇帝陛下的声音嘶哑，“禁卫军，将这些乱臣贼子，全都给朕……驱散！驱散！”
　　“不可！”疾声说话的却是陆望远，当下厉声喝住了正要传令的将军，“皇上，请三思！”
　　“皇上！”又有臣子跪下，“请皇上三思，这时候动不得刀兵！”
　　“皇上，请三思！”几十个臣子，齐刷刷的跪下。
　　传令的将军站着，眼睛看着皇帝陛下。
　　东方啸鸣的眼睛，缓缓的掠过群臣，而后……他的眼睛，落在了我的身上。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到了绝望，看到了不舍，看到了……浓浓的内疚！
　　那是一个君王，对一个臣子的内疚……
　　就在那一刹那，我猛然之间感到，这辈子，值了！
　　东方啸鸣，是一代君王，不但是君王，他还是雄主，生杀予夺，从来不当一回事的雄主。而现在，这个雄主的眼神里，却流露出了不舍与内疚。
　　值了！这十万块钱，值了！
　　这一场咱输了，咱再花十万块钱穿回来！
　　咱是打不死的小强！
　　直视着皇帝，我也缓缓跪下，沉声说道：“皇上，京师之内，动刀兵不详——请皇上决断。”
　　外面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我的面前，我的周围，却是一片寂静。
　　文武百官的眼睛都集中在我身上。
　　“玉同尘！”耳边响起了的是张潜渊的声音：“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根本无罪！”
　　“皇上。”我没有回答张先生的话，只面对皇帝，“臣愿无罪而受诛，只愿皇上不要因为臣而擅自动刀兵。臣两年来深受皇上知遇之恩，今天……是该到回报的时候了。”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请皇上下令罢！”
　　“玉同尘！”高高的御座之上，皇帝的脸上一片铁青——他的手指在颤抖，他的嘴唇在哆嗦。他发不出声音！
　　我叹了一口气，端端正正向着皇帝，磕了三个响头。这个头，无关奴颜卑膝，只为了皇帝……不忍牺牲我的这份知遇之情。
　　成为了皇帝不忍牺牲的一个臣子，此生似乎也没有遗憾了——似乎，也是一种解脱，是也不是？面前，却突然闪过一个人的面影——没有再见他，也算是一种遗憾吧……
　　不管怎样，千百年之后，总有人会将我的名字记起。千百年后，总有人会给我一个公正的评价……
　　而且，我还有穿回来的希望！
　　站了起来，我走向边上，走向一个禁卫军：“这位……兄弟，请借你的刀，给我一用。”
　　那禁卫军呆了一呆，片刻之后才将刀拔了出来，双手捧着递给我。
　　“玉同尘！”蓦然之间听到了一个声音，“此事不可啊不可……请皇上下旨，请皇上下旨！若是真有此事……只怕三日之内，庆州就将动乱！皇上！”
　　出列的，竟然是站在对方阵营里的一个书生——那书生匍匐上前，厉声说道，“皇上，玉同尘于庆州实有大恩，于夏州也有大恩——若是两地动乱，国家……真的就生变了！”
　　那书生话音落下，四周蓦然之间——一片寂静！
　　得了那书生一言提醒，对方阵营里的另一个书生，也蓦然发出一声大吼：“皇上……玉同尘乃是天上谪仙转世，如果无罪受诛，只恐上天责罚！”
　　那书生的话，不是叫给皇帝听的，却是叫给后面——那群盲从的百姓听得！
　　“玉同尘乃上天谪仙！”那书生又重复了一句，厉声说道，“对我京师百姓，还有一场求雨的大恩！恩将仇报，上天必定责罚我京师百姓！”转头，对着外面的人丛，再次厉声叫道：“你们都忘了，今年春天的那场大雨了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巨大的扫帚，从那书生所在的位置开始，逐渐的扫将过去，将无数嘈杂的声音……都扫掉了！
　　就在那瞬间，我听见了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几十人齐声的叫喊：“吴县百姓万里进京，求见皇上！”
　　“吴县百姓万里进京，求见皇上，谢我主隆恩！”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声音已经极为切近。
　　一时之间，不知是喜是悲，手中的刀，桄榔一声掉在地上。
　　吴县……吴王殿下，出手了！
　　每次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总有他的出现！
　　如同天神一般……
　　皇帝陛下精神一振，高声说道：“宣！”
　　外围的百姓，自动让出了一条道路。随后，我看见了一支三四十人的队伍，全都是老年或者壮年的农民，进入了中心区！
　　那些农民——应该是农民，有些手脚都在颤抖，有些嘴巴哆嗦的不知喃喃自语些什么，只有最前面一人，却是强自镇定，按着太监的指示，带着一群人远远跪下，山呼万岁。
　　皇帝陛下面上已经转向温和，问道：“你等都是吴县百姓？”
　　那领头的壮年男子，声音也有些哆嗦了：“回……皇上，小人正是！”停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事情似地，急忙说道：“小人正是吴县长桥村的人，名叫张宝，是长桥村张氏的族长……皇上天恩，减免了小人们的赋税，因此全族凑齐了盘缠，让小人进京，向皇上叩谢天恩！”
　　这话音落下，对方阵营里，已经响起来低低的惊呼声！远处的百姓，却是听不见这些对话，自然有听见的百姓，一层层的往外传递。却听见惊呼声，如同波浪一般的逐步扩大，随即，质疑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
　　“撒谎！”对方阵营之中，一个书生厉声问道，“皇上，面前这些人，定然不是吴县的百姓！定然是别处来的刁民……玉同尘方案，只是增税，不是减税，如何能收买这么多人心？”
　　赞同的声音纷纷响起，那领头的张宝大怒，他是农夫，估计吴王也没有多少时间教他规矩，当下就站起来，厉声说道：“皇上，小人是世世代代的吴县良民，从汉末迁居江南开始，到现在已经在吴县居住了十六代！我家祖上，第十一代青玄公，曾中过蜀朝进士！小人整个家族，虽然说读书人不多，但是家教从来没有落下。家教之中最紧要的一条，就是不撒谎！这……这书生，明明不认识小人，怎么就一口咬定小人假冒？皇上……小人是真的，皇上派人去吴县县南，查访一下，就知道小人说的是真是假！”
　　那张宝厉声说话，又有皇帝侍卫，厉声喝道：“皇上跟前，不得失仪！不许无礼！”
　　那张宝才再次悻悻跪下，说道：“皇上，小人没有扯谎！那书生信口说话，胡乱猜疑！”
　　张宝如此无礼，皇帝却不生气，当下温言说道：“那书生不知详细情况，你解说给他听就是了。”
　　那张宝当下又来了劲，对着那边书生，气哼哼道：“皇上要我说给你听，我就说给你们听了！按照原来的办法，我家十三口人，成丁五口，本来每年是要缴纳十担粮食做赋税的。可是今年，吴王殿下前来，颁布了新的法令，却是只要我们缴纳四担粮食了！这不是皇上的恩典？我们族里，一共三百多户人，其中有两百九十四户人家，减少了赋税……因此大家都感念着皇上的恩德，因此……当有人说起要进京来叩谢皇上的时候，我们族里就将我给派上了……”
　　“不可能！”“不对……”“少数几户人家减少赋税那还可说，绝大多数人家都减少赋税……那简直是不可想象……无法解释！”“皇上，这张宝欺君！”
　　“我不欺君！”张宝大声叫道：“我不欺君！不信！你们问大家，大家都是族里选派出来的，肚子里都是有账本的！我们几十个村子里都是减少了赋税的……其实，我们整个县，大多数人家里，都是减少了赋税的！”
　　“皇上！”一个五品官员的声音响了起来，“如今，吴县的百姓亲自进京，说是减少了赋税。而吴县的吴王殿下与县令，都曾奏报说今年吴县多收了赋税，已经押送进京。其中粮食的数量，几乎是去年的两倍！既然如此，微臣以为，吴王殿下，定然是加税了，而这些所谓的百姓，是吴王殿下亲自选派来的。请皇上将这些刁民送进刑部，大刑伺候，定然能叫他们说出真相！”
　　“不用再说，朕知道了。”皇帝不耐烦的挥手，转头看着我，说道：“玉同尘，你且大声给大家解锁一下，为什么你所用的办法，其实是减税而不是加税？吴王殿下多收的这些赋税，又从何而来？”
　　“回皇上。”终于得到了一个说话的机会，一瞬之间，竟然有些再世为人的沧桑。收回思想，说道：“看起来是加税，其实是减税。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我朝开国的时候，虽然说按照人口授田，每丁一百亩，但是实际上，由于土地有限，每丁授予的田地却是远远不足！江南地方，甚至每丁只有十多亩！每丁只有十多亩地却要缴纳两担的赋税，再加上其他的杂役，百姓负担之沉重，可见一斑！现在改成每五十亩地缴纳两担赋税，百姓的负担，其实是大大减轻！这就是其中原因！”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在场的学兄，只将自己关在书斋之中，根本不知道世间百姓，真正的民生疾苦！抱着为民请命的念想，却稀里糊涂，恳请皇上继续加重百姓的负担！这就是诸位学兄的过错！”这些书生这样闹事，也不是全部站在家族的立场上想要将我整死，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些书生，全都是关在书斋里不管事的主。从书上阅读我朝律法，知道男丁一百亩地，就以为真的家家户户都能一丁一百亩……饭◎饭小说╮(╯▽╰)╭论坛梦幻ぁ小天使手№打，转载∑请注明ｗｗｗ.ffｔxt.coｍ
　　简而言之，这群人之中，不少是书呆子。这些书呆子，能争取一下就争取一下吧。
　　“玉状元的解释，似乎有些道理，”对面一个书生迈步出来，“然而有一个根本不能解决——既然是减税，为何吴县那边传来的消息，是今年收上来的赋税，是去年的两倍？此事如何解释？”
　　“绝大多数百姓是减税，然而重新丈量田地，却让少数有田的富户，缴纳了该缴纳的赋税！”这次说话的，是站在张宝后面的一个衣衫陈旧却整洁的年轻人，有着两撇小胡子，皮肤黝黑，眼睛却清澈而明亮。原先一直低头跪着，也不显眼。现在听我这边滞了一滞，就忍不住说起话来。
　　听那年轻人的声音，我的眼睛往他看去，眼睛掠过……眼皮子却不由跳了一下！
　　心，怦怦乱跳起来！
　　那年轻人话出了口，似乎才发觉自己的失礼，急忙又将头低下去。低声说道：“其实，这就是所谓的劫富济贫！”
　　这样一句话落下，四周……又是短暂的寂静。
　　片刻之后，才有声音响了起来：“皇上，如果是这样，就是盘剥，就是与民争利！”
　　“杨大人，您家……有不少天地吧？”我身边冯天宝的声音响了起来，“玉大人这等方法，减轻了小民的负担，却是让有田的富户，多交了赋税！总体来说，获得好处的小民多，多交赋税的百姓数量少！所以，这是与国与民都两便的大事，而天下的小民，不知具体情况，盲从随大流，稀里糊涂被人利用闹大事……玉大人何其冤也！”
　　“玉大人……我们错怪你了，我们……向您道歉！”不知从什么地方，发出了第一声呼喊。
　　随后，很多声音响了起来：“玉大人……我们向您道歉！您……大人大量，大人不计小人过！”
　　嘈杂的声音响过之后，皇帝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既然如此，你们可还有话说？”
　　“原来如此……”华风沉吟不说话。华风身后一群书生，也都没有说话。
　　边上却又有书生，厉声说道：“天下皆知，士绅乃是治理国家的柱石！玉同尘这等办法，虽然给小民减税，却是让天下士绅离心！皇上……这其实也动了我朝之根本！”
　　我微微冷笑。现在终于说到正题了，哼哼，士绅阶级的利益，不可动摇！
　　“皇上，确实如此！”那边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又有人接着说道，“皇上！小民愚鲁，需要靠士绅引导！而士绅帮着皇上管理民间，皇上需要给以酬劳！这才是天下之道！而现在这样轻动税法，容易使天下士绅，心中动摇，对于国家根本，并无好处！”
　　“错了！土地税的真正意义，第一就是安定民心！”说话的是在我身边的冯天宝，目光正视着面前的一群读书人，“天下的土地，养活天下的百姓！养活官吏士兵，养活朝廷！天下的土地没有增加而人口在增加，也就是说，人头税在增加！土地有限而人头税在增加，百姓负担加重，负担加重，一旦有水旱或者其他灾情，民心不定，士绅手段再高明，也有心无力！而现在按照土地收税，就能按照百姓本身固有的能力来收税，富裕者多税，穷困者少税，各尽其力，人心容易安定。这就是税法的意义所在！”
　　“税法的真正意义所在？”另外一边，响起了冷笑之声，“玉状元之法，是取士绅之财，而去讨好天下小民！天下士绅，因此离心！士绅离心，无人能代替朝廷监管下面之事，此后之事，就不能控制！”
　　那话音落下，四周就响起了一片赞同之声！
　　是的，在这些古人脑海之中，士绅的地位，比小民重要得多！而且面前这些书生，绝大多数都出身在有钱阶级，根本没有树立真正的“以民为本”的观念，要他们真正重视起平民，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孟子曾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说话的是张潜渊。清清淡淡一句话堵了过去。
　　“孟子之言，自然是对的。然而……张大人，您也应该知道，孟子所言的‘民’，其中最紧要的，还是天下士绅！士绅乃是国家治国之根本所在！”
　　“这话似乎有些道理。”我点头，说道，“请问，为什么说士绅是国家之根本所在？小民地位，却相对来说不是很重要？”
　　见我如此殷切的询问，那书生登时来了精神，当下笑道：“这如何不知？别的且不说，士绅阶层，读书明理知大义！只有他们，才能真正与朝廷携手，治理天下太平！”
　　“这话倒也有理。”我点头，微笑，“士绅阶层，果然都是明理知大义的？是也不是？既然都是明理知大义，那么……朝廷要管理，突厥要防御，钱粮不可少！是也不是？士绅阶层，收入既多，朝廷需要，为朝廷多贡献一点，也是分所应当，是也不是？既然如此，士绅阶层，对于这样的政策，想必没有怨言了，是也不是？”
　　我一番话说的极其溜，这简直是绕口令了。问一句“是也不是”，对方那个质疑的书生就点一下头，很习惯的，最后一句“是也不是”也点头了。等到发觉上当的时候，头却已经点下去了。当下恼羞成怒，沉声喝道：“玉同尘，你这是歪理！”
　　“这果然是歪理？其中哪一句话不对？”我微微一笑，说道：“是士绅阶层不明理？是士绅阶层不愿意为国家多出一点力？既然士绅阶层不明理，那么等国家有事的时候，哪里能靠士绅阶层来解决问题？”
　　我一句话问下，四周——再次一片寂静！
　　虽然说，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上了那个奏折，就是与士绅阶层完全割裂。而明理的人也知道，昨天今天一闹，也就代表着，士绅阶层已经向玉同尘宣战。
　　然而，所有的人都想不到，我玉同尘，居然敢公开这样说话！
　　公开调侃整个士绅阶层……那——简直是公开挑战！
　　公开将自己摆在士绅阶层的对立面上！
　　我听见了周围的寂静，我也知道大多数人在想什么。但是我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都到了这份上了，我……已经不指望这个地主阶级能真正接纳我。既然不能接纳我，何必下口留情？
　　微微冷笑，说道：“天下万民，谁人与国无用？当初绿林赤眉乱起，当地士绅，都做了些什么？当初黄巾乱起，当地士绅，又做了什么？除了极少数人之外，绝大多数人，都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从贼！从贼以保全家产，从贼以保全自身！”
　　四周只听见风的声音。我冷笑了一声，说道：“玉同尘并非指摘整个士绅阶层的不是。玉同尘只是想说，士绅阶层，其实也并非全部是国家精英，而平民百姓，也并非全然无用！治理国家，并不全靠士绅阶层！”
　　“那么治理国家，治理下层平民，靠的又是什么人？”沉吟着说话的，是书生之中的那个领头的，华风。
　　“治理国家，治理百姓，依靠的，应该是百姓自己！”我沉声说道，“完善的法制，让所有的人在法律之下平等，让百姓都能参与到国家的治理之中……”这是我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陈诉我自己的设想，因为没有准备，声音都禁不住有些颤抖——是的，我居然有这样一个机会，我要把握住这样的机会！因为紧张，前面三句话，竟然有些语无伦次！
　　“让所有的百姓都参与到国家的治理之中？”听见这样匪夷所思的话，四周都是一片惊讶的声音。随即有低低的声音响了起来：“要让天下人来治理天下人？这……不可能！”自言自语，那是皇帝的声音！
　　“玉同尘，你信口开河！”对面阵营之中，有人大声质问：“百姓愚昧，如何能让百姓自己来治理！如此，只能让天下更加大乱！”
　　有人大声质问，当下又有人立即跟着鼓噪起来：“百姓愚昧，如果让百姓自己来，天下之事，规矩不成规矩，方圆不成方圆！”
　　“玉状元是出身下层，以为下层之中，全都是他这样的天才……”
　　一片鼓噪声中，我又没有了说话的余地！一时之间，又是无法可想。
　　就在这时，我又听见人丛外围，有禁军匆匆走过来，跪下，低声奏报：“皇上，外面来了一群书生，请求参与论战！”
　　一群书生，参与论战？
　　听明白的一群人，全都惊疑不定！
　　现在，一群人都在宫门之外。宫门之外，虽然寻常人少有往来，但是却也不是绝对禁止的。今天一群书生在宫门之外喧闹，又有大群官员出来，寻常百姓不能靠近，却也有少数大胆的人，远远的观望，就是不靠近禁卫军所设置的警戒范围而已。
　　现在，居然有一群处在外围的书生，明白了圈子里的事情，居然胆大妄为，居然也要参加论战？
　　这样的事情，谁能忍受？
　　皇帝陛下冷笑了一声，说道：“准！他们愿意来，那就来！替朕告诉他们……论战若是输了，他们这辈子，别想走科举之路！”那禁军急忙将话传过去了。
　　远处就响起了一群书生的声音，异常整齐：“学生等，谢过皇上恩典！”
　　一瞬之间，不由自主，眼泪就漫出了眼眶！
　　因为我在其中，听到了几个很熟悉的声音——领头的那个，声音最响亮的那个，正是在黄河渡口就跟上我的人，卓瑾瑜！
　　就在那瞬间，心潮起伏，不能自已！
　　这就是东门的安排……这就是东门的安排！
　　在最紧要的时候，派遣一群书生，前来相助！不为别的，就为了气势上，能将敌人压住！
　　然而，在这样的场合做这样的事情，这些书生，很可能在皇帝的心中留下一个不良印象！是的，即便是帮着皇帝最宠爱的臣子，也容易在皇帝心中留下一个“敢闹事”的不良印象，这些书生的仕途，将要受到很大的影响！
　　皇帝陛下的声音响了起来：“准！”声音里却含着愠怒之意。他还以为，那是胡楚成之流，不肯罢休，还要将失态规模弄大！
　　一声“准”字下去，一群书生，鱼贯进场。率先进场的，正是卓瑾瑜。儒衫飘飘，先向皇帝行礼，站了起来，来到我身后，十几个人，一声不吭，站定！
　　这样的景象，却是让上下的目光，都是一呆——所有的人都想不到，这样的时候，除了冯天宝与张潜渊之外，居然还有一群人，竟然愿意公开支持玉同尘！
　　论战继续。有了一群人站在自己身后，心中大定，我当下沉声说道：“所有的田地，都是普通民众，自己耕种收获；所有的士绅官吏，都是百姓耕种养活！既然这个世界上，出力最多的就是普通民众，那么让这些普通民众，多享受一点国家的权利，又有什么不应该？”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我微微一笑，说道：“错了！”
　　“错了？”所有的目光再度集中在我脸上——所谓的狂生做派，今天已经见识过不止一次了——却还是没有想到，这个玉同尘，居然敢连圣人的话也敢否定！
　　我微笑。圣人的话我还是不敢否定的，因为我现在还没有挑战圣人的资本。其实就是有这个资本，我也没有挑战的兴趣——因为那个难度实在太大，我的时间又实在不够用！与其花费时间在挑战圣人上面，不如将时间花在其他地方！
　　微笑，说话：“圣人的话自然是没有错的，但是，天下人的理解，错了！”
　　“天下人的理解……错了？”对方显然是反应不过来。
　　“是的，劳心者治人，这个治，不是绝对的统治支配，而是——服务！劳心者，为劳力者服务！劳力者治於人，也就是说，劳力者，应该接受劳心者的服务！劳力者与劳心者，其实是互相服务，各取所需……”我的话惊世骇俗，不过我不准备给大消化的时间。因为我时间有限，说完了，让大家自己回去，慢慢想去！
　　……
　　等我发觉自己喉咙有些嘶哑的时候，才停下自己的讲述——然而，惊讶的事情发生了——我看见，面前那群站在我敌对立场的书生，领头的那个华风，居然“扑通”的，朝我跪了下来！
　　
　　81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十六章 归元归来
　　这样的情景，不但让我大吃了一惊，就是眼睛看着中间的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
　　华风跪倒，声音已经在发颤：“华风年幼无知，只知道死读圣人之书，根本不懂得真正的天下之事！如今听闻玉大人一番话，才知道自己见识浅陋！不懂得天下大事却妄自参与，甚至纠结了一群同窗，胁迫君王，宫门生事，几乎造成大错！请玉大人宽宥……华风知错！”
　　又将身子向皇上方向：“学生无法无天，目无君上，乃至于犯今日之错！请皇上……治罪！”
　　华风跪倒，后面一群书生中，又齐刷刷跪倒了十多人！这十多人，位置都比较靠前，这一跪，非常显眼！
　　这十多人跪倒，后面的一群书生，也是面面相觑，然而——人都有从众心理，既然领头的都已经认错，那么……我们也没有必要杵着了，是也不是？
　　所以，片刻的迟疑之后，又有十几个人，跪了下来！
　　现在一百多人当中，已经有三十多人跪倒在地上，没有跪倒的人，东张西望一阵之后，又有人跪了下来！
　　华风声音哽咽：“学生等已经知错，请皇上治罪！”
　　后面响起了整齐的咐和声：“请皇上治罪！”
　　这一声叫过之后，后面还站着的人，再也站不住了！
　　像是一阵风卷过一般，一百多书生，已经跪倒了八九十个！
　　剩下十来个人，又杵在那里——杵了片刻之后，终于，又有人顶不住压力，也跪了下来！
　　皇帝陛下的目光，在剩余的几个人脸上掠过——而后，剩余的几根木桩，也都跪了下来！
　　华风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学生等并不知道天下之事，却狂妄自大，竟然胡乱指责皇上是非，目无君上，请皇上责罚，以为后人之戒！”
　　这样的结局，我也是预料不到，我不过是简单的说了一下自己的社会梦想，语无伦次，也称不上慷慨激昂，所构造的社会蓝图，更不一定在这个时代有很大的市场——
　　但是，面前这些书生，特别是领头的这个华风，怎么就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预料不到，皇帝也是预料不到，眼睛看着我的方向，眼神之间掠过一瞬的温柔，就对下面的书生，淡淡发话：“既然知错了，朕也不多加追究。今日之事，不可再！领头之人，削去功名，杖责二十，发放回家；其他人等，回家闭门思过三个月，十年之内，不得参与科考！大理寺，将这群不懂事的书生带走，一一讯问清楚，领头之人，不能弄错！
　　皇帝的口气虽然淡，但是随口几句话，就判了一百多号书生的刑罚！
　　领头之人，削去功名！要知道，对于一个书生来说，功名是顶要紧的东西！而十年之内不能参加科考的惩罚，其实也是非常重了，人生能有几个十年？现在这些书生，正是年富力强热血沸腾的时候，等过了十年，却不知是什么样子了。
　　我知道，这群书生，今天闹得也实在太过分了，皇帝给这样的惩罚，确实不算太重，然而……看着那个华风，那十几个最早跪下来的人，总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心中迷惘，就往身边的张潜渊看了过去。
　　张潜渊看着我，对我微微摇头，冯天宝低声说道：“不能求情，求情反而触皇上忌讳！”
　　冯天宝说的这样明白，我不由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片刻之后才说道：“我知道……不能求情。”我如果给这些书生求情，皇帝或者会认为我在收买人心。
　　我身后已经跟着一群平民书生，如果又跟上一群来自有钱阶层的书生，皇帝不知会怎么想？
　　作为君王，最头痛的就是臣子拉帮结派，身后跟着一大群小喽罗！
　　虽然我相信皇帝的宠爱，我相信今天求情皇上也不会十分忌讳我，但是我不知道这种宠爱……能不能长久持续下去。如果将来有一日这种宠爱消退了，今天的事情，就成为了罪证。
　　那华风倒是非常的平静，当下说道：“谢皇上恩典！”自己动手，将书生冠带拿下。
　　事情已经尘埃落定，皇帝已经起驾回宫，百姓官员也各自散去。张潜渊先生与冯天宝又与我说了几句话，我又殷殷道谢，两人才各自回家了，迈动了一下步子，才发觉身子已经酸麻了，身子一晃，几乎摔倒。
　　身子却很快稳住了，原来是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我。
　　那手上的触感是那样的熟悉，我转头望去，却正对着蓝十三的眼睛——在我不注意的时候，蓝十三，竟然一直呆在我身边！
　　对上蓝十三的眼睛，我笑了笑，蓝十三的手，却是颤了一颤，随即，又将我的胳膊托住了，低声说道：“今天……你太累了。”
　　蓝十三手上传来的颤栗让我的心也颤了颤，蓝十三……他在努力，可是，他的努力……似乎起不到该有的效果。
　　我微微笑了笑，不动声色的将胳膊挪移开去，先向身后的一群书生拱手道谢，收起复杂的心绪，我的眼睛，再次往一边的那群来自吴县的农民身上看去——
　　心再次怦怦乱跳，我缓步上前，对张宝拱手道：“玉同深深地多谢诸位援手。”
　　张宝连连摆手，慌乱道：“玉状元切莫这样说，我们本来是想赶来向皇上谢恩的，却不想刚好碰上这样的事情，唉，其实我们可以早一些到的，偏偏这位逍遥兄弟，拉了肚子，多耽搁了时候……”
　　我看着张宝的身后，张宝身后的年轻人，含笑还礼：“玉状元客气了。正是我等分内之事，本来可以早些到的，都怪我的肚子……”
　　我看着那个年轻人，微微苦笑了一下，说道：“不管如何，都要谢谢你父的救命之恩。”
　　张宝高兴起来，说道：“今天见到了名满天下的玉状元……玉状元，您一定要给我们村子写一幅字，挂在学堂边上，也好叫村子里的那些不肯读书的狗蛋子，好好的读书。
　　张宝起一个头，后面一群农民，胆子也大起来了，一群农夫再加上站在我身后的一群书生，当下喧闹着，往我所住的客栈行去，好不容易将一群农民都打发走，才去招呼一群前来帮忙的书生。正在说话，外面喧闹，又来了一群书生，大家一起说起今天论战，又有感兴趣的，与我一起谈论今天的设想，好不容易将这群书生都打发走，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扶着香墨的手，走向东门的房间，东门已经扶着桌子站起来，微笑道：“恭喜公子今天大获全胜，状元风采，完全折服了京师内外。”
　　我看着东门，好久才说道：“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值得么？”
　　东门略怔了怔，片刻之后才微笑道：“我知道瞒不住公子您。”
　　我想不到东门承认的这样爽快。苦笑了一下，才说道：“为了我一个人，居然劳动了这么多人，让这么多人，付出了这辈子的前途……东门先生，我心中很内疚。”还有其他很多矫情的话要说，但是，我将那些话都吞回了肚子里。
　　东门摇了摇头，说道：“公子错了。我早些就跟您说过，为了这场胜利，我会不惜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更何况，这场战役，不是您一个人的，崦是全天下的平民的战役。所有的人都是心甘情愿。”
　　东门这样说，我依然不能十分释怀，当下悠悠叹息了一声，问道：“那个华风……是哪里人？他……居然……”
　　东门淡淡笑了一下，说道：“他是夏州人。家中在夏州，也有良田数百亩，今年科举落榜，就一直逗留京师。因为性格关系，与京师豪门子弟寒门子弟，全都交好。胡楚城手下那个户部梁天成秘密拉拢豪门书生闹事，他有所耳闻之后，就积极主动的参加，结果靠着他的口才，竟然不小心混成了一个头目。”
　　“他……怎样与您相识？”我依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知道自从两个月前开始，东门就动手筹备这场战役，为了这场战役的胜利，东门用了很多的手段，来拉拢京城书生。
　　然而，拉拢是一回事，要信任，要赋予这样的重任，是另外一回事。
　　“很简单，他是我的学生。”东门的声音淡淡的，压抑着心中的怅惘，“七八年前，我离开京师的时候，在夏州遇到了他，在他家中，我做了两年的西席，后来被人发现，不得已离开了夏州，跑到延州，找了一座牢房。”
　　“先生！”一时之间，我的声音，竟然哽咽了。他……为了我，牺牲了自己的学生。
　　而那学生，也心甘情愿为自己牺牲。
　　“他是夏州人，经历过那场惊险绝伦的围城之战，他又是我的学生。我派人进京，自然在第一时间就将他联系上了。”东门的声音里依然没有多少感情，他只说道：“我想，他是信得过的。而后的事情，你就知道了，这事情就这么简单，在最关键的时候，他主动跪下向你道歉投降。而这些盲从的书生，心中已经开始动摇了，再加上这样一个带头的，就一起全都投降了。”
　　“仅仅只有一个人吗？”我含着眼泪问，“真的只有一个人吗？”
　　“或者还有一些人，那是华风招揽来的吧。”东门微笑。
　　“东门先生……”我咬着嘴唇，“我需要真相！我必须知道真相，东门先生！您的第一步棋，是故意安排了十三个书生的联名上书，是吗？”
　　东门略怔了怔，说道：“正是，难道不是？”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微微叹息了一声，“你是故意将一群书生摆出来，用书生上书这一招，告诉我们的对手：书生可用！此后才会有一百零三名书生登闻鼓院上书一事！是你，东门先生，一手导引了对手的动向！”
　　东门苦笑着点点头，说道：“这等龌龊事情，我就做了，你没有必要知道。”
　　我摇了摇头，是东门飘雪，提醒了胡楚城书生可以利用，并用了大量的精力在书生身上，而且，东门才能顺利的将华风等人插入对手阵营之中。
　　华风等人，也没有别的任务，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关键时候，向我投降，而后用这样的行为，带动一群书生投降。
　　一群书生投降，而书生，向来代表的是天下舆论的方向。这样的事情发生，就是给天下是舆论打下一个基调：天下正义之士，都赞成我们的税法改革！
　　经过这件事，再推行这个税法改革，就将会容易的多！
　　为了保证这件事完全成功，在成功安插了华风这个钉子之后，东门还安排了十多个书生，在关键时候突然出场，用来震慑对方，并且也向天下表示一个姿态：玉同尘并非没有人赞同！只是，玉同尘不曾拉帮结派而已！
　　靠着一瞬间的震慑，我终于抢回了话语权，而靠着这抢夺回来的话语权，我终于说出了几句最要紧的话，而华风等人，也成功的表演了那一幕。
　　“只是……其中出现的吴县的这个变数，是不是先生一手安排？”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是的，我知道，吴县的这群人马，来的实在太及时，这样的及时，不能不让我怀疑！
　　我知道东门是对我忠心，然而这种忠心不代表着我可以看着东门与吴王殿下交往，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当然，我也知道，我这样开口询问，不是道理……然而，不知怎么的，竟然就问出口了。
　　东门凝视着我，眼神之中竟然闪过一丝的受伤神色，片刻之后才说道：“我在京师南边道路上，水陆码头，都安排有人手。吴县百姓进京，我是第一时间知道的。于是我与他们联系，让他们暂缓行程，让他们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那种效果才是最强的。”
　　这就对了，那张宝曾说过“逍遥拉肚子”原来那就是吴王手下的亲信步逍遥，让其他人暂缓行程的借口。
　　我看见了东门眼中的那丝受伤的神色，心中只觉得异常歉然，垂下眼睛，说道：“先生辛苦……玉同尘无礼，请先生原谅。”
　　东门笑了起来，说道：“我还以为，公子要责怪我，拖延他们的行程，让他们来迟了，让公子受惊……”
　　东门那爽朗的笑声让我的歉然烟消云散，当下笑道：“东门先生是该好好请我喝两杯酒，不然怎么补偿我这场虚惊？”叹了一口气，说道：“东门先生，您也委实太自信了一些，万一我的表现不让皇帝陛下满意，或者万一我手脚很快就……那东门先生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东门大笑，道：“如果我不能看准公子的秉性，我还会投奔公子吗？如果连这点自然都没有，我……还叫东门飘雪吗？”
　　我也大笑，笑声之中，阴霾尽消。
　　笑完了，东门摆手道：“公子今天也疲惫了，先去歇着吧……说不定有要紧的人，要来见公子呢。”
　　东门这样一说，我就想起今天见到的那个步逍遥来。排在张宝石后面第二位的步逍遥，别人或者不认识，但是我却是认得的，这个人，是吴王殿下的手下——他出现在吴县平民的队伍里——
　　心，猛然之间怦怦乱跳起来。
　　东门叹了一口气，说道：“此次为了帮助公子，吴县可说是不遗余力。先是弄了十几万担粮食进京，让京师之中，三品以上得知具体情况的官员说不上话。而后是又不顾避讳，派了一堆百姓进京来，要知道，这些百姓，随便出了什么纰漏，他……都是要担责任的。而且……他是站出来，与胡楚城明着干了。”
　　这些我都是知道的。但是听东门这样说来，心中还是浮起了一种异样的滋味，当下淡笑了一声，说道：“胡楚城一直看吴王殿下不顺眼，明着干不明着干，其实也没有什么……”
　　东门的眼神一下子郑重起来，说道：“公子，这回……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吴王殿下派来的人，会……直接向您提一个要求，您打定主意了吗？”
　　我心缓缓的沉下去——努力摇头，将头脑之中的杂念全都甩开，笑道：“东门先生，您错了，您不了解吴王殿下……他不会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再说……在他人的眼中，我与吴王殿下，还能撇清关系吗？”经过这么一出，就是皇帝陛下，也知道我与吴王之间，是不能真正割裂了……
　　只有我知道，我与吴王殿下之间，有一道壕沟，那道壕沟，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挖下。
　　说着话，却见香墨急忙忙进来，对我说道：“那个吴县的平民，叫什么逍遥的，说是他有一个朋友，也学了几天画画，画了一幅画，要请公子雅正。我说时间已经晚了……”香墨并不认识步逍遥，庆州城那次，她不在我身边，自然也没有见过破庙那一幕，不认识步逍遥。
　　步逍遥，有一个朋友，带了一幅画，要请我雅正？一时之间，头脑里轰隆隆的，我知道，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在看到吴县百姓的时候起，我的头脑里就闪过这样一个荒唐的念头。只是那时候我以为，他的胆子还不至于这样大！饭饭小说论坛**橘子香味┲手打，转载┳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Com
　　上次擅自离开封地，那还是顶着一个奔赴国难的大帽子，然而这一次，没有任何借口！
　　而且，这里是京师，认识他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而且实在我与胡宰相激烈争斗的时候……
　　心中震惊，震惊的同时，居然也有一丝……淡淡的欣喜。
　　拇指使劲的掐着食指，暗示自己定下心神，是的，没有什么大不了，见他就见他——而且，几个月前，我还不是下定决心，帮助吴王殿下夺嫡。并且在其中争取好处吗？
　　可是……心为什么怦怦乱跳呢？
　　香墨已经去请步逍遥两人了，我走到桌边，拿起笔，却不知自己要写些什么。只是知道，自己的心烦乱得很，需要镇定一下。
　　只是拿着笔，也不能镇定，耳边听见轻轻的脚步声，而且，我听见了香墨低低的惊呼声！
　　我不回头，也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当下轻轻说道：“香墨，你下去……守着门。”
　　就听见东方归元的声音：“逍遥，你也下去，四周都看一圈……”
　　虽然早有预料，我的手还是禁不住颤了颤，一颗大墨汁，掉落在宣纸上。微微苦笑，将笔放下，慢慢的转过身。
　　还没有等我转过身，一双大手，一双温柔的大手，就轻轻的，覆在了我的肩膀上，那种叫人颤栗的感觉，瞬间拥抱了我的全身。
　　一种久违的味道，扑面而来。
　　与他肢体的接触，不止一次——甚至还有过更亲密的接触，然而没有一次，就像今天这一次一般，让我的心，轻轻的颤栗。
　　好久，我才继续我的动作。
　　我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人，灯光昏暗，我只看见他的眼睛，深邃的，如同湖泊一样的眼睛。
　　好久，我才听见他的声音：“你瘦了……也黑了。”
　　我压住心中的潮水，淡淡笑道：“吴王殿下……您也瘦了。”
　　“孤王是瘦了……那是因为，孤王一直记挂着你。”
　　那话音里的调笑意味让我心再次颤了颤，随即恼怒起来，一手将他推开，说道：“你……当我是什么人？”女孩子羞涩加上母亲的言语，对吴王这样的言语，我竟然像一只刺猬一般，跳起来了。
　　东方归元想不到我动作如此粗鲁，怔了怔，随即轻笑道：“我……当你，是孤王举世无双的玉状元。”
　　“玉状元就是玉状元。”我咬牙笑道：“什么孤王的玉状元？”
　　吴王看着我，突然摇头说道：“你有些习惯不好，不要动不动咬嘴唇了，会将嘴唇咬伤的……”
　　我继续咬牙：“玉同尘有什么习惯不好了，要吴王殿下提醒！倒是吴王殿下的习惯不太好，动不动就到处乱跑……你难道不知道，到处乱跑，也是要死人的！”
　　东方归元端着我的脸，凝视着我的眼睛，片刻之后才说道：“原来你是为这个生气，可是你不知道，长时间看不到你，也是要死人的……你居然……居然关上门不见我！还说再不相见……那么，你今天为什么还吩咐香墨，让我进来？”
　　82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十七章 相见时难
　　我冷哼了一声，说道：“我以为步逍遥真的带来什么风雅之士呢，要与我谈论书画，没有想到，带来的却是一个无赖！”
　　东方归元握住我的手，只看着我的脸，半日没有说话，我被他看得浑身不对劲起来，扭头说道：“你……呆呆的看什么？”
　　东方归元又看了我片刻，才说道上：“你真的又将我吓坏了……现在看着你，我觉得……真的好欢喜……”
　　“除了这句话之外，你其他的话都不会说了？你傻了？”我恶狠狠的说了一句，转身坐下来，对他说道：“如果只是想说这么几句傻话，那就回去吧，这几句傻话，我耳朵都听出茧来了！”伸手从他的手中抽回，心中却是一动。
　　他的手——似乎很粗糙？
　　似乎……有些伤痕？
　　现在才是中秋，天气还不算冷——不是冻裂的伤痕吧……
　　我心中一怔，手上迟疑了，东方归元见我收手一怔，随着我的目光，竟然下意识的将手往回缩了缩，笑道：“你看着我的手做什么？”
　　我看着东方归元的脸，肤色黝黑，就像是长期晒太阳的结果。
　　心中微微一动，我垂下头，用只有我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问道：“你……怎么进京来的？”
　　东方归元云淡风轻的笑了笑，说道：“我自然有办法混进京来的，我又不是钦犯……”
　　那笑容是如此的可恶，我伸手，拧着他的脸颊，手触到他的肌肤，才发觉自己的动作似乎不对劲，硬生生收回来，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问道：“你……冒充车夫，与一群农夫，一起进京？”
　　东方归元露出惊讶的神情，说道：“啊，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我狠狠的说道：“自己找个位置坐下来，站在我前面做什么？向别人宣告你的身高？”
　　以前也不十分注意，今天才蓦然发觉，东方归元的身材，其实相当高，我身高也还算可以，大约一米六以上，在这个时代女子中已经算高了，在男人中也算得上中等。但是现在才发觉，自己与东方归元，相差了一个头。
　　东方归元笑了笑，靠着我的书桌站着，眼睛依然看着我，眼睛中又有些痴迷的意思，轻声笑道：“我向来是低下头来与你说话，你……不知道？”
　　那眼神让我不自在起来，夹杂了一丝甜蜜与一丝锥心的痛楚，我淡笑了一声，说道：“吴王殿下，您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就走了吧。这样在这个小客栈里呆着，给人家看见可不大好，对你不好也罢了，对我不好，我也不大高兴。”
　　东方归元看着我，也不回答，片刻之后才说道：“我找你，是有很多正经事情的，但是看着你，竟然将很多正经事情都忘记了……”
　　甜蜜与痛楚互相夹杂着，就像两条蛇，互相纠缠，我将我心房，搅和的鲜血淋漓一塌糊涂，我抬起眼睛，声音已经蓦然冷厉下来：“吴王殿下，您今天出手，玉同尘欠了您一个人情。但是您是藩王，玉同尘是朝廷臣子，就是为您为玉同尘计较，我们都不应该再有什么交往……玉同尘欠您一个人情，自然会想办法归还，但是今天，还是请您先回吧。”
　　话说出口，我心底就后悔——我曾想过，要利用他与太子之间的战斗，从中取得最大的利益！
　　现在……我怎么……
　　怎么这样冰冷的对他，不是将我的计划，全数都毁了么——
　　然而心底，我却知道，清晰的知道，我……到底还不愿意利用他啊——这就是人，这就是天底下最奇怪的人，连自己也不懂得自己。
　　东方归元的手，正伸出来，想要将我垂落的一缕发丝捋起，听闻我这样冰冷僵硬的话，手下却不由呆了一呆，片刻之后才涩然说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将脸转过去，不说话。
　　东方归元伸手，将我的脸……慢慢的扭过来，涩声说道：“我还记得那天，你跑过来告诉我，你要我做出决断，你要帮我……参与那件事情，卷入那个世界上最龌龊的漩涡……我答应你了，而现在，你……却改变主意了？”他的声音就像挑着担子爬山似地，异常的沉重，“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不关谁的事。”我将他的手推开，说道：“殿下，我是该与您做个决断了，我这样不男不女的，您又是有妻的，我们再纠缠下去，算什么？至于那天说的那件事……我从来没有想过不算话。”
　　“原来你是在……在嫉妒。”东方归元蓦然笑起来，说道：“只是你当初都不嫉妒了，现在却又旧话重提好生没道理……”脸色蓦然郑重起来，说道：“不管你是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十年也好，十八年也好……我都等得起。”
　　“谁嫉妒了。”我又将头转过去，好久才说道：“我根本没有嫉妒，谁要你等了！”咬了咬嘴唇，才说道，“你来找我，到底是什么事情？如果是要紧事情，赶紧说，如果不是要紧事情，那就赶紧走……别这样拖延时间的，说着些没味道的话。”
　　“最要紧的事情，自然是……看着你。”东方归元的声音，闷闷的凝滞着，舌尖似乎带动着几千斤重的东西，“第二件要紧的事情，自然……还是来看你。”
　　这样的话让我心中憋得难受，为了掩饰自己的真正心情，我一扭头就出门，说道：“吴王殿下，请罢，不送……”
　　后面有一双大手，将我抱住，我身子一软，随即一僵，冷声说道：“吴王殿下，您到底在做什么？我难道……就是一个让你任意调戏的女人么？”
　　“你不单单是女人，这点，我很清楚！”东方归元的声音在我后面，喘着粗气，“我知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大兴朝第一才子，你精通诗书，你熟悉政事，你是天地绝顶的才子！只是……我每次想起你的名字，总会想起你在庆州城下那一幕——那不是我亲眼目睹，但是我体会过，你心中的那种绝望，真正的绝望！我经常想，你，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你理应在你的闺房里，享受最美丽的春光……作为男人，我理应保护你，保护你不受到任何伤害！可是……我是那么的无能——我不能保护你，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受到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尘，你不是我，你……也许不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情，不能理解我看到你那一刻的狂喜……是的，我知道，你不该属于我，可是我总是那么自私，那么自私的想要将你，藏进自己的怀抱里！”
　　东方归元的声音里，那种真切的痛楚，如同刀划过一样，将我的心，生生的割成了两半！然而——我必须镇定，我不能露出破绽，我努力挣开他的怀抱，涩声说道：“你既然知道我不属于你，你既然知道我属于天下，你……既然决定，已经对我放手……那么，今天你还来调戏我做什么？难道女人，天生就该下贱，就该被男人……这样欺负么？”眼泪却情不自禁的落下来，落在自己的脚背上。
　　不是因为心中委屈，而是因为，十多年前雪地上的那一幕，扼杀了我所有未来的那一幕！
　　我曾对着我的母亲，发誓说女儿不婚——然而，当我面对着这个男人的时候，我还是不能克制自己。
　　“我知道你的志向就在天下……所以，当发现你的秘密的时候，我吩咐了所有知情的人，全都住口，我帮你保住了你的秘密，我就是想，要给你一个更广阔的空间！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个更广阔的空间，会给你带来那么多的伤害……所以我才禁不住要想，我当初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在你清空没有考中那个所谓的举人的时候，我就将你带在我的身边，让天下的风霜再也不能打击你，让天下的刀剑再也不能伤害你，让一切的嫉妒一切的算计，都远远的离开你……然而……”东方归元的声音里包含着深深的痛楚，“原谅我，尘，我……是一个男人，总有一些……自私的想法！”
　　“你现在……”我的心一寸寸的变冷，淡笑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安排人，将我是女子的事情宣扬出去……而后我下狱，你施救，皇上或者会成全你与我之间这么一段佳话……”
　　“你在说什么？”怀抱着我的手，蓦然之间抽紧，我听见东方归元气急败坏的声音，“玉同尘，你……是故意要气死我，要故意气死我！”
　　他的手使劲，将我身子扳过来，直面着我的脸庞，然后，用手紧紧扣住我的肩膀：“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你与我之间，没有任何误会！你懂得我，我也懂得你……可是，你为什么……这一次，你为什么这样僵硬的对我？”他的声音，已经在发酸，酸酸的全是痛楚：“我知道，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误会！我也知道，我们之间，隔了一座山，一座大山！皇上不允许同是男子的我们互相亲近，也不会允许作为一男一女的我们互相亲近——然而，那些都不成问题，因为……我等得起！其实，就是等上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因为——尘，绝世无双的尘啊，你……值得我等！可是，为什么，既然没有任何误会，你……这一次，居然这么僵硬的对我？这么疏远的对我？你的眼睛，简直要将我推到九千里外去……你告诉我为什么吧，让我好早点死心！”
　　东方归元的眼睛里，闪着一丛火焰，那是一个男人的火焰——那样的火焰，能将钢铁也烧融！
　　不知怎么，我居然胆怯了，我低下头去，不看东方归元的目光：“吴王殿下，我……一直很感激你，一直很感激您……然而，吴王殿下，那不是男女之情，所以，请吴王殿下，对我尊重一些……就像尊重一个臣子那样，我需要那样的尊重！”
　　“你对我……不是男女之情！”东方归元的声音里，像刀子一般，划过一丝绝望，露出血淋淋的狰狞伤口——而随即，那绝望却变成不能相信，变成质疑：“我不相信，我真的不能相信，尘，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看着我，你告诉我，我们之间那……些感情，是不是男女之情！”
　　“当然不是，王爷！”不知怎么，我的嗓门一下子大起来，“自然不是，王爷！我们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您对我，就是戏弄的心思！此后，您一而再再而三，侮辱我，戏弄我，不尊重我！而在您戏弄我的时候，却有其他人，尊重我，关心我，帮助我！后来……虽然误会解除了，但是，我只是将您当做一个朋友，当做一个恩人，当做自己……效忠的对象！我……想不到你居然会这样不尊重我……”
　　我抬起眼睛，已经将眼睛中所有的内疚与惊惶都收起来。我是万金油教师，我有在学生面前表演的本事，我善于在学生面前煽情！
　　我的眼睛里，有气恼，有愤怒，也有无奈，也有伤心——惟独，没有撒谎的内疚与惊惶。
　　我看着东方归元的眼睛，声音已经异常平静：“我愿意做您的谋士，做您的臣子，吴王殿下，那是我欠您的，我欠了您好几条命——然而，我不希望，您……不能摆正您和我之间的关系，因为那样的话，我与您之间，将会很不愉快。”
　　“孤王……不需要谋士，不需要臣子——孤王有自己的谋士，有自己的臣子！”东方归元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受伤的狼嚎，“孤王知道你是一个出色的臣子，不是臣子，孤王更希望的是……是妻子！是一个可以陪着孤王一起笑的人，是一个可以陪着孤王哭的人，是一个可以与孤王手拉着手一起变老的人……你说什么，你说，在孤王戏弄你的时候，有别人，走进了你的心，占据了本来是应该属于孤王的位置？”
　　我摇了摇头：“王爷，您错了。那个位置，不是本来属于您的。那个位置，本来就是别人的，将来也是别人的……那不是您的位置，在我的心中，给您另外留了位置，那是君的位置，那个主公的位置……我想这一点，您……一定要弄清楚。如果您一定要占据那个不属于您的位置，那么，我想，我们之间，很可能，连君臣关系都不能保全了。”
　　“你是说……”东方归元摇了摇头，好久才说道：“你是说，十三？不是的，你与十三之间，孤王看得很清楚，你与十三之间，不是那样的关系，你们之间的壕沟，比我们之间的壕沟还要巨大！”
　　“您……凭什么这样判定呢，吴王殿下？”我微微笑了，笑容清洌的像山间的泉水，“吴王殿下，您也认为您与我之间，有一条壕沟？”
　　“我与你之间，是有壕沟，我的身份与你的地位是壕沟，我的性格与你的性格是壕沟……然而那个壕沟，孤王都有信心将它填平。”东方归元的笑容，有些勉强，“然而孤王却以为，你与十三之间，那条壕沟，是无法填平的，十三……他从来都是将你当做天神来敬仰，他无法将你当做最心爱的女子来保护……所以，你与十三之间，不可能的！”
　　吴王声音里，充满了孩子气的倔强——只是他的眼睛，却不如他的声音那般倔强了，他的眼泪——落了下来，滑过他那有些苍白的脸庞，落进——落进我的嘴巴里。
　　他的眼泪，很苦。
　　我知道，我的眼泪也很苦，只是我不能流出来，我只能将它咽进去，咽进我的心里。
　　“您说错了，吴王殿下。”我微微笑着，声音倔强，不露出丝毫破绽，“那是您的看法……在您看来，两个人之间，学识相差太大，那就不般配，是也不是？在您看来，两个人之间，身份地位一定要相当，学识一定要仿佛，只有那样，才有进一步的可能，是也不是？”
　　东方归元看着我，喘着粗气看着我，片刻之后才说道，“你是撒谎，我去找十三问问看！”
　　说着，他松开了我，就往门口走去，走出了两步，又回身过来，拉着我的手，说道：“我们一起去找十三！”
　　我挣开他的手，冷笑道：“这么丢脸的事情，你去做就可以了，不用拉着我。”
　　东方归元一时僵住，却听见耳边一个淡淡的声音说道：“吴王殿下，我敢保证，尘说的话，是真的。”
　　那正是蓝十三，身边站着的，是手足无措的香墨。
　　我对香墨微微点头，示意她只管出去，走到十三的身边，拉着十三的手，手指与十三的手指，绞在一起，蓝十三的手也很粗糙，那是武人的手——吴王的手，本来是不该如此粗糙的，那是因为他将自己化妆成一个马夫，赶着马车送一群农夫进京城的缘故！
　　他是一个皇子，他不该成为一个马夫，更不该成为一群农民的马车夫。然而他却这样做了，就因为，京师之中，有一个我！
　　心中有一瞬间的激荡，随即又强自平复下来，我看着面前的东方归元，示威性的，将十三的手，拉在自己的脑前。
　　我看着东方归元，声音很清朗：“吴王殿下，在臣看来，所谓的男女，其实不必要讲究门弟，不必要讲究学识，不必要讲究所谓的般配不般配……只要看得上了，那就是般配，如果是看不上，那就是不般配。”
　　东方归元眼睛中的火焰，一下子……熄灭了。
　　然而，火焰虽然熄灭了，但是火焰下面，却有一点灰烬，倔强的不肯完全变成死灰：“你们在骗我，尘，你与十三，联合起来骗我……”
　　“我有骗您的必要吗，王爷？”我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晰，“没有必要的，吴王殿下。”
　　“可是……可是，那天，在破庙里，你对我做的一切……还有那天，你进了我的府邸，与我说的那些话……全都……不作数了吗？”
　　“我对您做了什么了，吴王殿下？”我微微笑，笑容有些疲惫了，是的，长时间的撒谎，任何人都要疲惫，“那时候……我好像没有对您做任何事情，没有对您说任何逾越的话。”
　　“可是……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东方归元声音嘶哑而疯狂，“那时候，你是没有说过任何话……我也没有说过任何话……可是那时候的感觉，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知道，您心里也是知道的！”
　　“您误会了，吴王殿下……您对我如此，我不能不感激，然而……我却一直将自己当做您的臣子！我对您……只有臣子对主君的感觉……却没有其他的感觉！我希望，能辅佐您登上那个位置，开我大兴万年的太平盛世——然而，我想不到，我在你身上，收获到的，不是主君骊臣子的尊重，却是——对臣子的纠缠不休！”
　　我这句话落下，东方归元的脸色，就变得煞白了，片刻之后，他才说道：“如果真的是那样……那我要说声对不起。”
　　他的眼睛落在我的眼睛上，目光倔强，倔强的就像是沙漠中的胡杨：“你既然这样坚持，我……孤王也不勉强你……孤王……从现在开始，不会再这样……对你。”
　　我松了一口气。终于胜利了。只是，心中为什么是空落落的呢？
　　我躬身：“臣对殿下失礼，殿下见谅，殿下前来，反正也无他事，请让臣为殿下筹谋，如何？”
　　就在我平静的说完这句话之后，我看到了他眼中的受伤。
　　就在我平静的说完这句话之后，我也听到了自己心中的声音，那是一种玻璃碎裂的声音。
　　他微笑，温文尔雅，正是天下最好的贵族典范，最好的臣子典范：“如果是这样，那是归元之幸。”
　　我微笑：“天下之事，其实就是钱事。如果有钱，自然能有权……王爷在吴县以及附近，丈量土地，行新税法，想必已经将吴县的一切，都牢牢掌握在手中，既然这样，臣有另外几个策略，可以让殿下在人不注意的时候，攒点钱粮。”
　　83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十八章 当年真相
　　蓝十三见我们说政事，当下就退了出去。
　　我说的其实很简单，要帮吴王在封地上得到更多的财富，其实只有一句话，那就是流水线作业，发展丝织业，扩大对外贸易额。
　　这个时代，航海业还没有发展起来，但是中国传统的造船业却已经发展起来了，在三国时期，吴国就能造五层的大战船，而现在，造船业经过进一步的发展，在前朝末年，就已经能造出较大风浪条件下航行战斗的远航战船了。
　　吴县地方，本来就是水网密布的地方，民间的造船业，从来没有停下来过，而前朝的造船工匠，基本上在江南地方征来，如果能利用这地利人和，吴王要发展造船业，不是难事。
　　吴县地方又占据了有利的地理条件，靠太湖，近长江，距离大海也不遥远，在二十世二十一世纪，那里还存在着一个叫上海的地方，那可是一个良港！
　　更妙的是，这个时代，根本还没有海外贸易的概念，朝廷对这个海外贸易，也没有做任何限制，而且，这个时代还没有海上战役的概念，吴王造几艘大船，只要数量不是太多，就不会引起朝廷的忌讳。
　　具体上，如何向朝廷报备，那是吴王殿下的事情了，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将密封舱的知识写下来，笑道：“殿下您去寻找工匠，仔细思想，或者有用。”
　　在历史上，宋代的战船上就有了密封舱，这可是一个好东西，有了密封舱，船只的抗风浪性能大大增强，宋代能做到的事情，将它提前到原来的唐代，关系不大吧？
　　将贸易的好处说明白，又笑道：“暂时只能走近路，倭国高丽，那些地方，有的是好东西，尤其是倭国，那可是盛产白银的好地方，有了银子到手，什么事情都好做了，其他事情……臣……我也没有什么好筹谋的，殿下自然懂得。”
　　时间已经接近半夜，见时间不早，当下就将吴王送走，东方归元走出房门，却回头看着我说道：“你心中明明不是这样想，为什么——一定要违背自己的本心呢？”
　　他的语速很慢，我还是愣了一下，片刻之后才明白他在说会选，一时还想不起来要说什么，而东方归元却已经径直走远了。
　　最后那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却准确的击中了我的全部心房，站着，目送他走远，却发觉浑身有了力气，身子一歪，就倒了下来，幸好后面就是墙，当下扶着墙站着，慢慢的走回房间，香墨跑过来，见我脸色不好，当下大吃一惊，急忙服侍我躺下了。
　　我躺着，香墨却没有睡觉，当下坐在我床边，却怔怔的落下泪来，我叹了一口气，说道：“有什么好哭的，就是累了一点……今天事情太多了。”
　　香墨也叹了一口气，片刻之后才说道：“公子……你不要委屈自己了。你的心，像针扎一般，我都知道的。”
　　我扭头笑道：“去睡吧，说这些不咸不淡的话做什么。”
　　心中却又想起东方归元的最后一句话来，他心中其实清楚……我所说的全都是借口。
　　只是，我既然这样坚持，他就决定不再纠缠。
　　他的纠缠，是一种爱，他的放手，其实也是一种爱啊——只是，我没有福气享受了。
　　我想起灯光下他的脸，那张脸，被秋天的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那张脸，正是天下最亲切最温暖的脸……
　　将所有的杂念都摒弃，我终于沉沉入眠，睡梦之中，来来往往，依然是那双被马缰车辕磨得全都是老茧的手，那双沉着而清澈的眼睛。
　　次日再度觐见皇帝，皇帝陛下已经将昨天眼神之中的激动收起，平平静静的，对我温言抚慰了一番，又吩咐道：“莲妃娘娘多次提起你，既然进宫来了，就去莲妃娘娘宫中，与他说两句话吧。”吩咐沐辰将我送到莲妃宫中。
　　心中却蓦然有些忐忑，我回绝道：“皇上，频繁出入内宫……”
　　皇帝陛下笑了一笑，说道：“有朕吩咐，这不算什么。”当下就吩咐沐辰我带去。
　　不能再回绝，只能跟着沐辰走，到了莲妃宫中，却见门口有小宫女在张望，远远看见我们，就欢呼着说道：“来了来了……”径直跑进宫去。
　　这样子却不由叫我们都怔了怔，却见莲妃娘娘含笑出来，说道：“小蹄子，咋咋呼呼做什么？”笑着将我们迎接进去。
　　这样子却让我不敢承受，当下行礼谦逊，莲妃看着我，眼角有泪光闪动，说道：“还拘泥这个规矩做什么，昨天的事情，真的将本宫给吓坏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灾多难呢。”
　　我跪着，说道：“臣谢谢莲妃娘娘恩典，这般恩典，臣……无法承受。”
　　莲妃伸出手，将我拉起来，含着眼泪笑道：“你这孩子，这么拘泥礼节做什么，外面风大，仔细冻坏了。”
　　莲妃的手，落在我的胳膊上，我低头，却看见莲妃玉手纤纤，简直不像是近四十岁的女人的手，想起母亲的手，却不由一阵心酸，眼睛的余光却看见，莲妃的手腕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似乎是被人斜斜劈了一刀，那刀痕，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
　　心中略略有些诧异，却知道自己无礼，当下赶紧收回自己的目光。
　　莲刀看着我的目光，知道我心中所想，含笑道：“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不过也还算幸运，居然将整只手都保住了，进宫去说话，你在善城县，过得好不好？”径直走向宫内。
　　我跟着进去，莲妃笑道：“你就在那椅子上坐下来吧……靠近本宫一些，与本宫说说话。”
　　我站着，躬身，说道：“娘娘恩典，但是君臣之礼不可废。”
　　莲妃悠悠叹息了一声，说道：“你这孩子，怎么与本宫反而疏远了呢……”
　　我不再说话，当下侧着身子坐下了。
　　莲妃仔仔细细看着我，说道：“西边风大，这半年你又晒黑了，你这身子骨，可还吃得消？本宫听说，那边到了冬天，风霜都是很厉害的……”回头对边上的宫女说道：“去将今年秋天吴县送来的那些桂花香膏拿来。”
　　我听是桂花糕，就欠身笑道：“莲妃娘娘，臣不爱吃这些甜食的。”
　　莲妃笑了，道：“你错了，这不是糕点，是油膏，擦脸擦皮肤的，江南的人心思细腻，居然做出了这等东西，冬天拿来保养手，保养脸面，最好不过，那过贡的人说，就是疤痕，用多了，也能淡化一些的。”
　　说起疤痕，我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随即说道：“娘娘恩典，不过娘娘还是自己留着吧，臣……用不着的。”
　　莲妃看着我，淡淡笑道：“本宫是用不着来了，整日在宫里面呆着，也没有风霜什么的，哪里及得上你用处大，就是我手上这个疤痕，时日也久了，擦了也没有用处。”
　　见莲妃无所顾忌的提起手腕上的疤痕，我欠身含笑道：“娘娘的疤痕，被皮袖遮住，一点也看不出来的。”
　　莲妃微微一笑，说道：“说起来，要将整个疤痕消掉，本宫也还有些舍不得了，这个疤痕……”
　　我心中知道，莲妃娘娘是要讲故事给我听了，作为臣子，对莲妃娘娘这样的暗示，不询不问，似乎不是很礼貌，当下含笑说道：“娘娘，这个疤痕，还有故事么？”
　　莲妃注视着我的脸，微微叹息了一声，说道：“本宫曾与你说过，本宫曾经有一个故交，关系最是要好，那一年，本宫被仇家追杀上了。皇上那时跟随着先帝作战，皇后娘娘却有娘家保护，本宫带着归元孩儿，吴王才五岁，连路都还走不稳，真的是……无处可逃，那敌人要先杀归元，本宫绝望的用手去挡，结果手上就被斜斜割了一刀，这个伤疤，就是那天留下来的，如今看着这伤疤，就想起那日的事情来。”
　　莲妃娘娘今天说这些，却是为什么？我垂下眼睑，微微笑道：“皇后娘娘吉人天相，等闲宵小，自然是近身不得的。”
　　莲妃含笑道：“正如你所说的，就在敌人要砍第二刀的时候，本宫那位……故交来了，当时她也怀有身孕，却是不顾自己生死赶来，远远先是一箭将那敌人射杀，后来又将其他的敌人都杀了——直到今天想来，本宫还是觉得惊心动魄。”抚摸着手上的伤疤，眼睛里泪光闪动，说道：“若不是她……哪有本宫的今天……她是拿自己的命，换了本宫的命啊。”
　　我眼皮子跳了一下，说道：“娘娘太过伤感了，娘娘乃是尊贵之人，为娘娘出生入死，乃是分所应当。”这句口不对心的话说出来，就不由苦笑了一下。
　　莲妃的眼睛，转向身边的宫女：“玉屏儿，你出去，吩咐下去，叫其他人，都散了吧……这里十丈之内，不留任何人。”
　　玉屏儿急忙去了，我知道莲妃要说要紧的话了，于是就将眼睛看着莲妃。
　　莲妃声音幽幽的，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飘来：“你错了，她身份高贵，比我高贵一千倍……可是，她将我当做朋友，她拿自己与孩子的命来换我与孩子的命……那日她救了我们，就动了胎气，我们躲进山中，养了整整十多天，她的身子，才算稳定下来，这日身子平复了，她就带着我们，出了山，却不想那敌人，十多天来一直在外面搜寻，一直不肯放过我们，关键时候……”莲妃的眼睑低低的垂下来，语气异常的沉重，“她将我们母子藏起来，自己却带着侍女引开敌人——那时，怯懦的我，竟然相信了她的话，相信了她的绝世武功，相信她少了我们两个拖累，就不会遇到危险！我躲着，等了一天一夜，等来了皇上的军队，于是我就带了皇上的军队，沿着雪地上残留的痕迹，去寻找她们！结果……”
　　莲妃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的凄厉，“结果我找到她了，她躺在雪地里，肚子被人剖开，里面的孩子和那个侍女不知去向！玉同尘……”她的脸上，有些狰狞，咬着牙关，厉声说道，“你想你想，这件事……是不是我的噩梦？我害死了她……她救了我，我却害死了她！十六年了，每次想起，我的心口，就是血淋淋的一片……”
　　莲妃半个身子侧向前来，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腕，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水，浑身几乎都痉挛了。
　　但是莲妃的失态，并不能让我注意！
　　我只知道，在那一刻，我的脸色，也猛然之间变白了。
　　只是……只是一瞬！
　　我知道，我不能失态——这是皇宫中，我不能失态！
　　无疑，莲妃说的，与我母亲说的，是同一个故事，只是这个故事有一个分叉，那就是——莲妃与我娘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母亲说，莲妃是追杀者，她所知不详，这些消息，或者来自娘亲那个丫鬟，莲妃说，她是娘亲保护的对象——娘亲正是因为她，才送了性命。
　　母亲语焉不详，而今天……莲妃的神色，不像是作伪！
　　想起莲妃对我做的一切，那个精致异常的考篮，那些温婉的话语，大雁塔上的那件状元袍……然后，蓦然之间，一个怯怯的猜测窜出了我的脑海！
　　也许——莲妃说的是真的，也许是母亲弄错了，也许……我与吴王，不必如此！也许，那是因为莲妃带着人四处寻找我的娘亲，所以我母亲才将莲妃当做追杀之人！
　　这个怯怯的猜测，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嫩芽，倔强的钻出了那泥封的地面……
　　我知道我错了，我绝对不该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莲妃……或者在试探，试探我的真正身份！
　　无论如何，我不能失态！
　　不管如何激动，我不能失态！
　　我慢慢平复着我的呼吸，我轻轻说话：“娘娘，请镇定一下。”慢慢的将手抽回，想了想，却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方手绢，捧给莲妃。
　　莲妃这才如梦初醒，片刻之后才有些涩然的笑道：“本宫失态了。”
　　我轻声道：“莲妃娘娘性情中人，何况是这样的事情，娘娘放心，玉同尘定然不外泄。”
　　莲妃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其实很想问一句，你的这个故事当中，追杀我娘亲的人，到底是谁？
　　只是，我不能问——问，就露馅了。
　　我只能平静的看着莲妃，就像听别人的故事一般的平静。
　　莲妃再也忍耐不住，声音有些颤抖的询问：“玉同尘……你的外貌，与本宫那位故交，十分相似。你……听了这样的故事，不觉得怀疑吗？”
　　我摇了摇头，片刻之后才说道：“娘娘，有道是心中有思，眼中有见。您思想着那位……前辈，见了玉同尘有两分相似，又加上年龄凑巧，就难免……怀疑了，怀疑之下，越看越相似，此后就陷入心障了，玉同尘虽然无父，却是有母亲，母亲曾告知，玉同尘是夏天出生。”最后一句，却是撒谎，不过……我的声音很镇定。
　　最后一句，却是判了莲妃的死刑。
　　莲妃脸色苍白，脸蛋上依然挂着两颗泪珠，好久才苦笑道：“玉大人，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不过本宫总觉得，你就是我那位故交的儿子。”
　　我摇了摇头，沉声说道：“莲妃娘娘，您弄错了，我……绝对不会是您那位故交的儿子。”这句话倒是说得很顺畅，因为我知道，我绝对不是儿子，我是女儿。
　　莲妃悠悠的叹息了一声，伸手抹干了眼泪，顺手将手绢塞进了自己的衣袖，含笑道：“本宫方才失态了。玉状元切莫在意，不过来日你见到了你的母亲，切莫忘记了将今日的这个故事告诉她。”她的神色，依然是落落大方的莲妃娘娘。
　　我喟然一叹，道：“母亲已经不知哪里去了……不过即便找到了母亲，请原谅玉同尘也不会拿这个事情来问她，母亲生育玉同尘，已经艰难，养育玉同尘更是吃尽了人间艰苦，如果玉同尘还拿这事情来问她，那简直是天下最不孝的人了。莲妃娘娘见谅，再说，莲妃娘娘，天下……实在没有那么凑巧的事情的。”
　　莲妃无奈的叹息了一声，说道：“本宫到底不能勉强你。”
　　我凝视着莲妃，莲妃脸上的神色，不像是作伪，不过我依然不能判定，想了想，含笑道：“娘娘，请恕我直言，您那位故交与她的孩子，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
　　莲妃的脸色再度苍白起来，失声道：“你在说什么？你……凭什么这样说？你……不要胡说八道上！”
　　“下官不是胡说八道，莲妃娘娘。”我的声音很沉稳，“下官也粗知医学，知道雪地产子，如何凶险。孩子才出母体，就要经受漫天的风寒，很可能因此得上先天的疾病，这是其一。”
　　“我的那们故交，是天神脉之体。”莲妃的声音倔强的像一把锥子，“或者那孩子也是天神脉，或者能逃脱一劫，也说不定。”
　　“更重要的一条。”我看着莲妃娘娘，脸色异常平静，“您没有找到那个侍女，按照常理，就是那位侍女带着孩子逃命去了，那位侍女，应该是知道娘娘的身份的，此后天下大定，她……为何不带着孩子前来寻找娘娘？”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之下，隐藏着冰刀一样的寒光。
　　我的话，明面上是说，那个侍女与那个孩子，一定都死了，否则，那侍女一定会带着孩子来找娘娘！
　　而实际上，我想要试探的，是莲妃对这句话的反应！
　　那个侍女与那个孩子，多年来不曾前来寻找莲妃，还有一个更大的可能性，那就是那个侍女和孩子，将莲妃当做仇人！
　　我这样说，莲妃当然听得懂，我相信，我能从她的神色之中，看出端倪！
　　如果她是做贼心虚，那么，一定会在神色上露出破绽！
　　果然，听见我的话，莲妃脸色，再度变白！异常的惨白——片刻之后，才嘶哑着嗓子说道：“我不相信！”
　　我看着莲妃，声音很轻，但是像针一样，扎进莲妃的心中：“莲妃娘娘，如果不是那样，如何解释？除非……那个侍女，与那个孩子，将你也当做仇人，从此不愿意相见！”
　　“不会的，他们……不会将我当做仇人！”莲妃的声音嘶哑着，“本宫知道原因，那是因为，他们怀疑本宫不能保护他们，因为……我们的仇人，就在这个皇宫之中！”
　　莲妃这句话是我没有料到的，我没有想到，莲妃居然会在我面前，会在一个外官面前，说出这样一句简直是赤裸裸的话来！
　　她是激动得糊涂了？还是她认定我就是那个孩子？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我猛然站起来，疾声说道：“莲妃娘娘，您糊涂了……下官这就告退。”
　　“不，本宫没有糊涂！”莲妃的手指，紧紧抓着我的手腕，她手指上的指甲，深深的扣进我的肉里，“本宫没有糊涂……那是因为，我们的仇人，就在深宫之中……她想杀了我们的孩子，她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孩子！虽然那时候皇上还不是皇上，可是……她却盯紧了世子的位置！”饭饭小说论坛**橘子香味┲手打，转载┳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Com
　　我的身子，激灵灵的颤了一颤——
　　一切都对上了，我……没有再怀疑的必要了！
　　皇后娘娘与她的兄弟，看上了世子的位置，可是那个位置的前面，还排着一个长子，虽然不是嫡子，却是长子，丈夫出兵打仗的时候，正是对付小妾的最好时机。
　　而我的娘亲，却是一位侠女，看着这样的情景，她就义不容辞的担负起保护者的角色，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保护，却送掉了自己的性命……终于发生了那最惨烈的一幕。
　　我的母亲曾说过，我的娘亲是一位侠妓，我一直不知道，一个身份地位极为低下的妓女，胡楚城却是手握军权的一方势力，胡楚城对付一个妓女，完全可以让军队上，何必动用杀手？
　　现在很明白了，他之所以要买凶杀人而不直接动用军队，那是因为皇后娘娘的缘故，要杀小妾，动用兄弟的军队，这痕迹也难免太大了一点，丈夫难免要怀疑，所以，一定要买凶杀人，让杀手动手，尽量减少痕迹。
　　胡楚城真正要对付的，并不是我的母亲，而是莲妃娘娘——或者说是莲妃娘娘的儿子，现在的吴王殿下。
　　一切都对上榫头了，只是还有两个关键：如果是这样，我的娘亲，既然是莲妃娘娘的知交，莲妃娘娘怎么会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
　　如果胡楚城真正要对付的人是莲妃娘娘，那么十多年之后，他怎么带没有放弃对我的追杀？
　　所以……莲妃娘娘的话，并不可信，或者说，她有意遗漏了最重要的一些东西！
　　所以……我微笑着站起来，恭声说道：“莲妃娘娘，外臣不敢听闻内帏之事……请娘娘镇定一些。”
　　不让莲妃继续说话，我就迈步往外走去。
　　狂状元四 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十九章 利器谁掌
　　后面传来了莲妃颤抖的声音：“玉同尘！”
　　我微笑，回头，镇定自若：“莲妃娘娘……您不该与臣讲这些事情的。”
　　莲妃看着我，好久才说道：“可是你愿意听，是吗？”
　　我摇摇头：“臣会将这些事情都忘记的，娘娘。在臣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您就将不该说的都说了……此非外臣之幸。”
　　莲妃怔了片刻，喟然叹息，说道：“这是本宫的错失了。玉状元不见怪，那是本宫的幸事”。抬高了声音，叫道：“玉屏儿，将藏着的两件皮毛大氅拿来，给玉状元带去。”
　　玉屏儿连忙问道：“是娘娘前些日子亲手做的那两件么？”
　　莲妃笑道：“正是，一件是白狐狸皮的，一件是小鹿皮的。我们这里藏着的另外两件，也不合玉状元的身材。”
　　我急忙道：“娘娘恩赐，臣愧不敢领。”
　　莲妃看着我，片刻之后才悠悠的说道：“不过是两件衣服而已，那边风大，用得着的。”
　　说话之间，玉屏儿已经送了两件皮毛大氅上来。莲妃顺手拿过上面的一件，抖开。那是一件雪白的大氅，外面竟然看不到有一根杂毛。衬里却是细腻的江南棉布，比我们市面上见到的更是细了两分。
　　莲妃已经将脸色所有的神色都收起来，含笑说道：“外面的皮毛，是皇上赏赐的，本宫本来想给皇上做一件，可是皇上说他已经很多了。后来又想给吴王做的，可是他去了江南，那是温暖的地方，做了也穿不着，白白浪费了。偏巧又听说了你去西边的消息，就按照你的身材做起来了。本宫也听说，你最爱的是棉布，连被子都要用棉布的，可是棉布这东西，民间或者有，但是宫中却少见。这些是本宫派人出去采买来的，成色也不如何好，难得却是比寻常的棉布细腻一些。”
　　伸手，很自然的将衣服披在我的肩膀上，笑道：“你试试看。”
　　莲妃的手，很冷，隔着衣服触到我的肩膀，我依然有点要哆嗦的感觉。当下将衣服穿上了。莲妃打量了一番，笑道：“本宫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件衣服比那件状元袍到还要合身一些。这样的白皮毛，也只能配你这样的仪容，寻常穿着，也显不出风流高雅的姿态来。”
　　我急忙道谢。却听玉屏儿在一边，抿嘴笑道：“娘娘，您忘了一件事了。现在合身，可是大冬天的，就太紧了一些了。玉状元还要在里面穿衣服的。”
　　莲妃笑道：“就你这小蹄子，话多！”急忙道，“脱下来，你稍等一会，本宫现在就将腰身松开了一些，原先就预防太小，边缝都留宽了的。”
　　我将衣服脱下来，躬身道：“娘娘厚意，臣愧不敢领……这衣服，娘娘还是留着赏给别人吧。”
　　莲妃的神色黯淡下来，说道：“本宫原先就说过，本宫是将你当做孩子来看待的……你现在连一个母亲的心意都不敢领了么？还是……本宫将你吓坏了？”
　　我急忙说道：“娘娘说的是哪里话……臣……”有些话却不知该如何说了。
　　莲妃已经将衣服拿起，走到窗边，对玉屏儿说道：“去将针线筐子拿来。”玉屏儿急忙道：“娘娘，这针线活计还是奴婢来吧，现在光线暗，小心伤者眼睛。”
　　莲妃笑道：“你这针线活，本宫能放心么。”
　　我急忙说道：“娘娘，臣已经深感盛情，这件衣服，还是臣拿回去，让臣的妻子动手修改吧。实在不敢再劳动娘娘。”
　　莲妃将衣服照旧叠好，道：“你既然这样说，本宫就躲懒了。”吩咐玉屏儿：“拿个小包裹过来，将衣服包起来。另外将那个桂花油膏也放进去。”
　　玉屏儿下去了。莲妃注视着我，眼睛里似乎有很多话，片刻之后才说道：“本宫只是想要将你……当做孩子而已。”
　　我躬身道：“莲妃娘娘的心意，臣也是感念的。”
　　莲妃收回自己的目光，低低叹息了一声，说道：“去了那边，自己注意保养。你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又经受了那么几次折腾，不保养，只怕不好。一日的膳食一定要吃匀了，晚上不要熬夜。本宫不管政事，也是知道，地方上的事情，是多管也管不完，少管也照样过日子的，你……就多给你自己留一点时间吧。本宫听说，这一阵，你又打仗又杀人又做生意的，将整个鄯成县都翻了个边了……百姓都说你好，但是你也不要苦了自己了。”
　　我答应了。拿着小包裹出了莲妃的宫门，心中却空空旷矿的，找不到边。
　　莲妃说的，是真的么？如果是真的……那就不必苦了我自己了。
　　原本已经将自己判了死刑，现在……竟然有些患得患失起来。好不容易将一堆杂念都锁进头脑的仓库，出了宫门，却看见风行烈就等在宫门之外。见了我，迎上来，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我笑：“风行烈，用这样怪怪的眼神瞧我做什么，我难不成长了四只眼睛八个鼻子？”
　　风行烈一笑，随即将笑容敛起，郑重说道：“还好，我还以为，你见了我。就要装作不认识了。”
　　我狠狠一拳，砸在她的肩膀上：“你以为，要与我绝交这么容易？”压低声音说道，“我的同类不多。天下也就你一个而已！”
　　风行烈哈哈一笑，张嘴解释，我笑道：“没啥了。你笨嘴笨舌的，就是要来帮我吵架也没有这个能耐啊。风伯父又身份地位特殊，最近又碰到了一些事情，也不好帮我出头……我要怪你，也找不到理由啊。”
　　风行烈哈哈一笑，笑容里却隐约有些忧色，片刻之后才说道：“你不将我当一回事。这样进京，居然让如意他们都住在客栈里，我的房子都空着呢。”
　　我笑道：“房子都空着？好，我们明天就搬进去住……”
　　风行烈苦笑道：“你这不是故意折腾我么。明天去住？明天……就该回地方去了吧？”
　　两人说这话，当下就往客栈方向走。到了客栈，风行烈先问起那场大战，笑道：“黑石山那场仗，如果我去打，铁定不会打成这个样子。居然还闹出这样的风波来，几乎被一个压寨夫人给算计了。”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这个压寨夫人也不适寻常角色，我后来询问了俘虏，说这个紫嫣，确实是前朝公主叫书宁公主的侍女。”
　　风行烈奇道：“我也算是读过几年书的，怎么不知道前朝还有一个叫书宁公主的公主？偏偏又与我们现在这位母老虎同名。”
　　说起东方书宁，风行烈又想起一件事情来，当下笑道：“这位公主名气算是闹大了。原先皇上是想要赐婚给我的，但是她却偏生瞧上了你。这样闹了一出之后，天下的人都将她当做笑谈了。公主殿下这下生气了，觉得丢脸。这不，这几天，吐蕃有使者送了国书过来，想要求一个宗室女儿做王后，这位公主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竟然缠着皇帝陛下，说是要去和亲……这不，皇帝陛下的头都大了。”
　　我不由“啊”了一声，惊讶道：“这位公主殿下，也着实胡闹了一些。和亲事情，哪里是这么好说的，她居然将自己的命运都压上去了。”
　　风行烈苦笑道：“不是么。皇帝陛下狠狠骂了她一顿，她却不当一回事，气哼哼就砸门出去了。现在头疼的是平妃娘娘。”压低了声音说道：“据说，这位公主殿下给皇帝陛下提出了两个选择，一个选择就是让她去和亲，还有一个选择就给她选一个举世无双风流倜傥的驸马爷，至少不能比你差的……言下之意，就是让皇帝陛下选你。你还得小心着，混成一个驸马爷，日子可不太好过。”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你放心，皇帝陛下……不会选了我的。总不能让我休妻再娶吧。”
　　心中却有几分沉重。
　　又问起风行烈的事情来。风行烈算是一个榜眼，按照规矩是留京的，现在在兵部做事，居然比我高出了一品，现在是六品员外郎了。嘿嘿笑道：“现在也没有多少事情。皇上是看着突厥心中恨恨的，但是叶尚书也好，我父亲也好，都不让皇上动刀兵。没钱没粮的，只怕将朝廷拖垮了。我想过了年就请旨出去，去地方做个小军官，也比呆在京师里发霉要强。”
　　我不由笑道：“你这算什么话。”又谈论了一阵国家的事情。风行烈却挤眉弄眼对我说道：“我还有一件重要事情要问你。昨天吴王殿下来了？”
　　我心略略一沉，却笑道：“没有的事。一群吴县百姓进京，已经够显眼的了，他怎么还能进京来。”
　　风行烈嘿嘿一笑，说道：“吴王殿下居然来这样一招，那些官员还真的想不到。尘啊……你的吴王殿下，原来还真的是一个有心的。”
　　我的脸略略一沉，说道：“烈，这个玩笑不好。”
　　风行烈看着我，好久才说道：“尘……”眉宇之间，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又没有说。
　　我知道他心中所想，当下岔开话题，笑道：“这些烦心的事情，都先放在一边吧。很多事情也急不来的，我们现在要的，就是将手里的事情做好，让天下的人相信我们，让皇上相信我们……这就够了。”
　　想起了一件事，当下就问道：“烈，你家与我父亲家，素来都是通消息的，你……最近可有我父母的消息？他们在鄜州，是否还好？”我去了鄯城县之后，每日事情众多，又怕多写信露了马脚，也没有与母亲通过消息。
　　风行烈叹息了一声，说道：“都好了。皇上已经赦免了你的弟弟，并且派人去延州颁旨贴告示，让李篁去鄜州与父母相会。只是还有一点小事，叔父却与小婶大吵了一架。”
　　我奇怪道：“我父亲向来听我母亲的，两个人之间也称得上是相敬如宾，哪里会吵架？”
　　风行烈苦笑道：“还不是因为你！你父亲上了一个本章，就说了当日你冒充李篁的事情。皇上找来了当日的小吏士兵，询问清楚，说你是烈女，要给表彰。却不想小婶却不答应，说你未死……两人大闹了一场。叔父没有办法，只好上书回绝。结果叔父就得了一个惧内的名声，而你母亲——也就被人看做疯子了……前些天我父亲收到叔父的书信，叔父信中有些抑郁。”
　　风行烈说的简单无比，我却可以想见其中过程的艰难。母亲知道我未死，自然不能要了这个烈女的表彰。父亲却觉得要给女儿争取最后的荣光——
　　风行烈苦笑道：“我父亲也觉得你母亲不可思议。我是知道的，可惜我也不能说。你母亲也真是的，居然连 你父亲也瞒住。”
　　我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我母亲是怕我父亲反对我做官。生怕我父亲……逼我回家去。”
　　说着话，却又有人来，却是当日在京师认识的另外一帮书生，昨天下午也曾给我做过拉拉队，后来却没有来客栈与我说话的。两人就将原来的话题收起来。与一群书生说了一阵话，风行烈也回家去了。
　　这群书生，都是逗留京师久试不第的。顺路又与这些书生谈论了一些应试的常识，又与这些书生谈论了一下该读的书，顺路也夹杂了一些自己的政治见解——米办法，做老师做习惯了。飯飯●☆小說№∑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将一群书生送走，想起吴王殿下，心又扑通扑通乱跳起来，当下吩咐香墨：“你知道那群吴县来的百姓住在哪里，我们去看看……”
　　香墨看了我一会，才说道：“公子，你说迟了一点。那群百姓，今天下午，已经回吴县去了。他们已经见过皇上，也领了皇上的赏赐，又绕着长安城看了一圈，心满意足，就走了……你知道，京师物价极贵，他们都是自己带了干粮来的，可不能多住了。”
　　走了……心中有些怅惘，又松了一口气。香墨看着我，用我也能听见的声音，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说道：“公子……既然知道自己割舍不开，何苦这样决断，既然决断了，何苦纠缠不清。”
　　我知道香墨说的是对的，不过我真的是没有力气为自己辩解了。想着莲妃的一番话，心中装满了患得患失，也没有心思与香墨争论。
　　次日就起身回鄯城县。不敢声张，当下就带着一群人，悄悄出来城门。
　　出了城门，就告诉车夫：“从鄜州道上走，去鄯城县。”
　　东门想不到我要去鄜州，用惊疑的目光看着我。我倒是被东门看得不好意思，当下迟疑着说道：“东门，你知道的，鄜州将军当日对我有恩……”
　　“鄜州将军当日对公子有恩，这事情学生也曾听说过。”东门飘雪脸上似笑非笑，“只是当日恩惠，公子已经报答了。公子也知道，我朝律法，是不大喜欢文官与武将结交的……”
　　东门那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我也看得明白。东门是在笑话我到处惹下风流债务！
　　不好解释，只能让东门笑话。皱眉道：“那是当日恩惠。并非有意结交。”
　　东门叹气道：“公子！您的名声是越来越大了，可是手中的权，与您的名声，并不匹配，您可知道？您现在能有这等荣光，全靠着皇上的宠爱。可是为了前天这场战斗，我是将公子能调动的力量全部都调动起来了。虽然竭力遮掩，但是皇上也该看到您在书生之中的号召力了……所以，您行动，一定要谨慎了。”
　　我皱了皱眉，好久才说道：“只是我一定要去见见鄜州将军。”
　　东门叹气，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您要去见鄜州将军？有什么好说的？鄜州将军是有一个女儿，不过我也知道，那个女儿已经死了。您还想去求亲不成？您这样一去，倒是勾起人家的伤心往事——合适吗？而且，鄜州将军女儿的名声，也是毁在公子手中，天下的人虽然称赞公子知恩图报，但是背后却不知怎么样取笑李小姐了。鄜州将军见到公子，也不一定全是欢迎啊。”
　　我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东门的笑容，有些沉甸甸的味道：“公子，即便有什么事情，您可以可以走其他途径。例如……”轻轻笑道。“我们既然打开门来做生意了，就可以让商人给我们带几封信过去。至于公子，您不能自己去，这事情太惹眼了。”当下吩咐车夫道：“路上不停留了，直接去鄯城县！”
　　在路口这样一迟疑之间，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群人跟了上来，后面传来了叫喊声：“玉状元，请留步！”
　　我怔了怔，对香墨苦笑道：“这就是出名的坏处了。”
　　当下就等着后面的人赶上来。远远的看见那些人的衣服，却不是书生，不由露出惊疑的神色。东门摊手道：“别看着我，我可没有叫人来跟着公子。”
　　说话之间，后面跟着的人，也上来了。其中领头的，却是两个精壮汉子，一身短装，打扮倒是异常利索。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来了。却见其中一个，上前鞠躬道：“见过玉状元。”
　　见我露出迟疑神色，那李老三就明白过来，当下自我介绍说道：“玉状元贵人，忘记我们了。小人原先是京师串串爆竹作坊里的。”
　　我这才想起来，原来面前这个精壮汉子，是当日求雨的时候见过的。当下含笑道：“半年过去，李老三你倒是越发的精壮了。”
　　那李老三见我称赞他，不由大是欢喜，当下迭声说道：“还不是托了状元郎的福！小人家中本来也贫苦，不过是靠着玉状元，做了两个大爆竹，求来了一场泼天大雨，竟然也闯出了一点小名声。皇上赏赐老板，老板赏赐我们小人，竟然也挣了一点小钱。后来别的地方也求雨，做出来的爆竹却没有我们的好，我们的生意就越发好了……今天听闻玉状元回来，我们几个人，就商量了，要赶来谢谢玉状元。”
　　当下一群人齐刷刷都跪下了。那个站在李老三身边的汉子——我现在也想起来了，名叫刘老实的——就是当日那个作坊老板——当下就上前，双手捧上了一个大盒子，道：“我们是小人物，也送不上什么好东西。这是几串烟花，状元爷过年的时候放着玩吧。”
　　香墨看着我，我笑着点了点头。香墨就收下了。见我收下东西，一群人都露出欢喜的神色。那刘老实欲言又止，我当下笑道：“你们有什么话，就直接说了吧。当日也与本官交往过的，也知道本官不是矫情的人。”
　　那刘老实看着我，终于嗫嚅着开口：“其实……说起来……真的很不好意思……”却嗫嚅着说不下去了。
　　我笑了笑，说道：“本官能帮上忙的，一定帮。您就说了罢。说起来，当日本官遇到难关，也幸好有你们帮忙。”
　　那刘老实当下说道：“今年春天我们作坊里小挣了一笔，后来又因为各地都来订大爆竹，我们就多招了几个人手，多进了一点货物。可是没有想到，后来却卖不动了……”
　　我怔了怔，笑道：“现在自然卖不动。等过年就好了。”
　　那刘老实头垂得更低了，低声说道：“可是小人却是将本钱全都压进去了……现在仓库里，有三百贯钱的货物……所以……”
　　那吞吞吐吐的样子，倒是叫我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当下笑道：“三百贯钱是么？现在你们的工钱都发不下去了，是么？”
　　那李老三倒是一个爽快的性子，说道：“老板，我来帮您说了罢！”转头看着我，说道：“玉状元，也不怕您笑话。我这位老板，是最心慈的。当日忙不过来，老板就多招了几个人，现在不忙了，那些不是匠户的，都散了回去了，是匠户的，却呆在老板家里没了着落。虽然没有事情做，老板却还是将一日三餐给包了。虽然没有工钱，我们也很感激老板。到了现在，老板却没有办法了。”
　　我重复了一句：“匠户？”
　　李老三苦笑道：“是，匠户。我们都是匠户，不能去做其他事情的。”
　　边上听见的香墨，先皱起了眉头。低声嘀咕道：“我们公子又不是你家的师爷，又不管你们的账房，怎么这样的事情也要来找我们公子……”
　　边上的刘老实听见，头深深的低下头，竟然不敢抬起来了。我看了香墨一眼，笑道：“你先上车去。”
　　我笑了一下，眼睛看向东门。东门皱眉道：“不要看着我，上次咱们弄了一批丝绸出口，本钱还没有回来。我的私房钱还有你的私房钱，全都压在里面了。”
　　东门那样子却不由叫我一笑，道：“等那些商人回来，自然连本带利还你。”
　　那李老三见我们为难，当下说道：“我们老板听说，很多货物，走了关外就非常挣钱。玉状元现在在边塞做官，能不能……帮我们老板看一下，让其他的商人给我们带上一带，带点出关外试试看……”
　　李老三这样一说，我却蓦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这件事情，我差点都忘记了。
　　我忘记的事情，叫做火药！
　　原先在庆州的时候，我曾经做出火药，将这个配方交给了皇帝陛下，用这个配方换了父亲的自由。后来就没有再过问这件事情。却不知道，火药现在怎么样了？
　　中国是最早发明火药的国家，但是后来，传出去的火药技术在其他国家得到了长足的发展，最后的结果，是其他国家用火药来攻打华夏土地。这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最最最弱智的满清皇朝，根本不重视火药火炮的作用！那位所谓的康熙大帝，叫了一个洋人来给他造大炮，造出来的大炮，只是做装饰用的！
　　春天在求雨的时候，我曾画出大炮的简明图纸，让工匠们去做。可是后来因为爆竹有用了。这个大炮就没有再做下去——
　　这些，都是战争利器啊！
　　不知朝廷将这个黑火药研制得怎么样了？又不知朝廷，是否知道那个大炮的作用？
　　顶顶重要的一条，是不但不能让黑火药的配方流传出去，就是民间的火药，也要加以控制！不能让民间的火药，大规模的流向国外！
　　与铁器管制一般！还有那个试验了一半的大炮问题，也要重新做起来！
　　当下再不迟疑，我对东门说道：“先掉转车头，咱们先回京，先去宫门之外，我……还有事情，要求见皇上！”
　　东门怔了怔，说道：“你已经陛辞过了，再去求见，不妥。”
　　我道：“没办法，我一定要见皇上。”对刘老实说道：“本官先去见皇上。如若能求得皇上恩典，或者能解决你们的疑难。你们先回家等着。”当下吩咐车夫：“掉转车头！”
　　东门疾声说道：“等等！”飯飯小說óǒòū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看着东门。东门疾声道：“公子，我们去那边，商量一下可好？”转头却对一群匠户说道，“我想起来了，三百贯钱，或者我可以帮你们一把。”当下率先往边上走去。
　　东门到底想要说什么？对这些匠户的态度，怎么转变得这么快！心中惊异，见东门走远，当下就跟了过去。
　　东门看着我，低声说道：“公子，您可是要与皇上说，请他将这些匠户都管制起来？”
　　我完全怔住：“你……怎么知道？”
　　东门淡笑了一声，说道：“因为你在提这个爆竹的时候猛然想起事情来，我想这个事情多半与那个爆竹有关。与爆竹有关，又让你紧张的，那多半就是那日你在庆州城外试验过的火药了。而您也知道，这些匠户，都是有些能耐的，居然能造出这样大的爆竹，您就担心他们与您一样聪明，也能造出火药。是也不是？”
　　我摇头，苦笑道：“东门，你的聪明让我害怕。我倒是不担心这些匠户能造出与我的火药威力一样大的火药来，我是担心……这些火药的制作方法流传出去之后，有异国之人，能造出来……此外当日我在求雨的时候还做过一样的东西，我担心皇上没有重视起来……”
　　东门声音沉着：“当日你将火药的配方交给皇上的时候，我没有来得及阻止，事实上，我是不赞成你将火药配方交给皇上的。至于你刚才说的——在求雨的时候还做过一点东西，担心皇上没有重视起来，我也不赞成你去提醒皇上！”
　　东门的声音很轻，但是其中的内容却是大逆不道！
　　一怔之下，我的身子禁不住轻轻颤抖起来：“东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是说，我不赞成你……将什么都交给皇上。”东门的声音很稳定，稳定的不像是东门的声音。
　　“你刚才还说，我事事都要谨慎了。你刚才还说，我现在名望与权利不成正比，我很容易招来祸事……”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东门的言下之意，是劝说我——劝说我，不要太过相信皇帝！
　　劝说我，要留一点造反的力量——
　　东门淡淡的笑着，说道：“公子，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了：“东门，我的理想，我的愿望，只是致天下太平而已——”
　　“我知道公子所想的，只是致天下太平！”东门的声音很轻，但是与我那迟疑的声音相比，却是异常的坚决：“然而，大丈夫一日无权无力，那就一日不能一展所长！我知道公子智慧，天下无双，但是我也知道，假如公子再这样下去，就只能是捏在别人掌心里！所以，公子手中，一定要有力量！”
　　“我有皇上无双的宠爱。”我沉声说着，脸色苍白，“有皇上为我撑腰！”
　　“是的，皇上能为公子撑腰，但是皇上能永远为公子撑腰吗”东门的声音，毫不客气，“这几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皇上再舍不得，但是看着要激发民变的时候，他的选择，依然是——牺牲公子！当然，皇上是对的，无论是站在哪个角度来看，这是皇上唯一的选择！只是，站在公子的角度看，这对公子，是绝对的不公平的，不公平！”
　　“如果为了我一个人的安全却一定要牺牲天下的话，我会选择牺牲自己。”我注视着东门。“答应你，我将在我与皇上之间，挖出一条壕沟来。从此之后，面对皇上的时候，我心中有鬼，再也不能坦坦荡荡。这样的做法，我反对。”
　　“我知道在天下与自己之间，公子会决定牺牲自己。”东门的脸色，终于显示出几分狰狞来了，“然而，牺牲公子之后呢？难道公子甘心自己的理想化作泡影？甘心等公子牺牲之后，天下再次陷入混乱？就说那天的情景吧——如果公子真的牺牲了，那天下的事情，将会如何？公子所想要的税法，一两百年之内得不到推广，而奸臣将再度把持朝政，皇帝陛下再度被架空……天下的混乱，也许比当日京师的混乱，更严重一千倍，一万倍！”
　　我说不出话来。飯飯小說◣◢論壇ζω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东门的声音极轻极轻，在我耳边，却是如山崩一般的震响：“学生并不想离间皇上与公子——事实上，公子与皇上，也不容许其他人来离间！学生只是想，请公子多想想自己，多给自己留一点力量，等来日需要的时候，不会再成为他人手上的鱼肉！而公子所知道的那个造火药的技法，以及公子头脑中其他的技术，都可以成为公子手中的利器！”
　　我张了张嘴，却来不及发出声音，又被东门无情的打断：“利器掌握在公子手中，总比掌握在其他人手中要强！是的，皇上很相信公子，我也相信，很长一段时间内，皇上将继续相信公子！只是公子想过没有，这种宠爱，终有一天会淡化！而且，更重要的一条，那就是放在皇上手中，不见得能安全！”
　　“可是……我不愿意用这些，在我们君臣之间划一条壕沟！”我的声音也有些发颤，“皇上对我如此，我不能用私心对他！”
　　“公子并没有用私心来对皇上！”东门的声音也在颤抖，却是异常的坚决，“公子是为了天下才做了隐瞒，而皇帝陛下的全副心思，也是为了天下！都是为了天下，不用分什么公心与私心！您已经将火药的配方交给皇上了，您在这件事上，对皇上已经算得上是坦荡无私了！所以，您根本不用觉得愧对皇上！再说，我要的，也不过是想要将这群造爆竹的工匠带走，带去鄯城县而已——鄯城县地处边境，万一吐蕃事情有发生，公子手中有些力量，也可以在第一时间派上用场！”
　　“如果公子再度返京，与皇上说起自己的构想，将会如何？”东门的声音终于镇定下来了，“这个火药的事情，皇上不提上日程而已，皇上一旦将这个事情提上日程，其中诀窍，必定会落入胡宰相手中，这只是迟早问题！而来日，公子若是与胡宰相兵戈相见，我相信，胡宰相会用最好的钢刀最好的火药来对付公子！”
　　东门看着我，声音沉着：“这事情，有公子决断。如果公子不能决断，那就由东门飘雪来为公子决断！”
　　“你又要为我背负天下的怨恨吗？”我渐渐的平静下来，看着东门，片刻之后才说道：“既然这样……这事情就由我来决定。你去安排，将这些人，都带到鄯城县去。我会让这些人，造出天下无双的利器……”
　　“公子……你确定，不后悔了吗？”东门看着我，突然又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你……担心我会后悔吗？”我长声大笑起来，“我玉同尘做事情，什么时候后悔过了？尽管我知道，这样做，很可能会导致非常严重的后果，很可能会让我将来死无葬身之地……然而，你既然这么分析了，我还有后悔的余地么？”我的笑声有些张狂，“玉同尘或者是一个作事多有顾虑的人，玉同尘或者是一个太过仁慈的人，然而玉同尘做出事情，永远都不会后悔——我既然决定，要让大兴盛世，在我手中开启，那么，就让我背负起天下的责任，也让我背负起天下的骂名吧——所谓的君子之心，所谓的君臣之义，我将统统将它们放到次要的位置上！”
　　此事就这样决定。我再也想不到，东门的一个临时起意，竟然是一根拨动历史车轮的杠杆……
　　回到鄯城县之后不久，我派出去的商队就回来了。路上虽然有损失，但是收获还是远远超过我的预期。当下收拾收拾，先将几个大商人该分的那部分给分了，将府库里的欠账给补上了，又收拾了一些东西，给吴定国送去。虽然说，行贿受贿是我前生的最恨，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与吴定国的关系不处理好，这些日子就不好过。除了吴定国之外，还准备了一份礼物给刑弃棋。忘了交代了，这回护送商队进出吐蕃的，就是刑弃棋的部下。刑弃棋虽然长了一副讨债面孔，但是看到礼物，那讨债面孔竟然出人意料的浮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来。飯飯小說▓ 回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至于欠了东门的私房钱，不好意思，咱还没有力量归还。东门天天挂着一张讨债面孔，但是真到了可以讨债的时候，居然将这事情给忘记了。既然忘了，我也懒得提醒。
　　剩下的钱，又收拢了民间的藏着的一些生丝，按照老办法操作，依然发给妇女织布，准备攒够了，趁着过年之前，再走一趟关外。这事情就派给欧阳毅做了。
　　这日早上起来，梳洗好，正在桌子上写字，却听见外面香墨的声音，没好气的声音：“欧阳毅，你气哼哼的来做什么？谁欠了你三百两银子？”
　　我收起桌子的纸笔，笑道：“香墨，与人说话，也不知客气一些。”
　　香墨哼了一声，说道：“与欧阳毅，客气什么。”
　　说话之间，欧阳毅就进来了。苦笑道：“公子，这事情不成！”
　　我怔住，说道：“什么事情不成？”
　　欧阳毅说道：“公子想要赶在过年之前再往关外走一趟来回。可是现在，生丝就收不起来！现在民间有生丝，大家都拿出来织布了，家中用了剩余的，也大多卖给我们了。只是几个大户，却不肯将生丝拿出来！现在我们收不起生丝，自然也不能让农妇帮着织绸缎，那关外的生意，就别想做了！”
　　我略想了一下，就明白了。当下笑着问道：“是他们要趁机抬价？从关外生意之中，分一杯羹？”
　　欧阳毅道：“正是。我们鄯城县养的都是春蚕，秋蚕本来就不多。上次我们做这笔生意之后，几个大户就闻风而动，趁着公子进京、我忙着其他事情的时候，就先将鄯城县的秋蚕都收起来了。现在我们要生丝，就非向他们要不可。他们趁机将价格抬高了五成，谁受得了？”
　　我笑了笑，说道：“既然这样，这事情也好说。我们就不收蚕丝，又怎么了？”
　　欧阳毅怔了一下，说道：“不收蚕丝？收什么？”
　　我笑道：“仲坚，你这几天先不收蚕丝了。让那些大户着急几天。等过了年，梅雨季节到来，看他们的蚕丝怎么保管，让他们头疼去吧！”
　　欧阳毅迭声问道：“可是不再走一趟关外，过年之后，很多事情做不起来！”
　　我笑了笑，说道：“你先去咱们的鄯城县看看，有几个窑场？先将窑场里的像模像样的瓷器，都按照市价收起来，咱们这一趟走关外，就是走瓷器！不单单是瓷器，很多东西都可以送出去的。现在正是秋天，山上野果子多是不是？先将果子收购起来，请几个老实肯干手艺又高的手艺人，弄成蜜饯送出去，那些吐蕃蛮子啊，会将舌头也吞下去！还有，咱们鄯城县，大多数书生都很穷是不是？上他们地方去，要几张书画装裱起来，送几张到关外去试试看。如果能挣几个钱，也算是资助这些穷书生了。”
　　欧阳毅大笑，说道：“公子，您不要太过自信，万一收了东西卖不掉，那咱们今年也别想过了。”
　　我笑道：“那就看你的了。送到关外去，咱们走的是高端路线，东西可千万不能次了。另外吩咐下去，商人们如果要走关外的话，也可以与我们的官商一起走。当然了，要与我们一起走，要出点利息。”
　　我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事情是欧阳毅去做的。我只觉得，咱们瓷器之国么，出口点瓷器丝绸什么的，应该绝对不成问题。可是我根本没有想到，一天之后，欧阳毅又黑着一张脸回来了，原来一天里面，他跑了三个窑场，居然连像样的瓷器都找不到！
　　看着欧阳毅漆黑的脸，我也不自觉的将头低下来。东门在边上，听见了不由大笑，说道：“公子不知鄯城县窑场的实际情况，就敢发命令，真真是天下奇闻！鄯城县地方瓷器是有的，不过都是自己地方用的。小地方能用多少瓷器？又能用多少高档瓷器？再加上瓷器这东西，原来的土质也很重要，我们鄯城县找不到好的，也很正常！”
　　我看东门取笑，不由生气道：“好，你给我想个办法！反正是九月下旬之前，必须凑齐货物出一趟关外，否则明年日子没法过！”
　　东门笑道：“这简单。我们本地没有瓷器，周边地方呢？商人都是逐利的，发个消息出去，让周边的窑场送过来不就行了！”
　　东门一句提醒，我也想起一件事情来，当下说道：“连带着丝绸的消息也传递出去，让周边地方都送过来。”
　　东门笑道：“如果这样还不能在几天之内凑足货物，那……欧阳毅，你还是回去读书，等着考状元罢！”
　　欧阳毅也笑道：“如果真凑不足货物，我就回去考进士去……对了，公子，我们的官学还少两个先生，要不，我去凑合两天？”
　　欧阳毅说的官学，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官学，而是我来这里之后创办起来的一所蒙学。招收全县七岁以上的孩子。不分父母身份地位，只要考试通过，就可以免费入学。消息发出去，几天时间，前来报名的学生就超过了两百个。又小小的考了一下，将实在愚钝的退回去，剩下了一百个人。
　　接下来就是找先生的事情了。鄯城县小地方，有学问的读书人不多，有学问又肯做一群蒙童的读书人更不多。我又不肯找些混日子的腐儒来耽误孩子，因此几天忙下来，也只找了一个举人做先生。可是一个人管一百个，这个先生实在有些累。
　　我笑道：“你不怕累的话，你就去吧！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去凑合几天。”咱的本职是教师，呵呵。
　　东门笑道：“我也可以去凑几天。其实也不用担心，我已经往京师那边请人了，过几天就到。”
　　欧阳毅诧异道：“东门先生，却是什么人，居然肯来这荒僻之地，教授一群孩子？别是找了一群凑数的吧？”
　　东门笑了笑，也不仔细说，只说道：“人品学问，公子都是见过的。”
　　我蓦然明白了。片刻之后才叹气道：“是我耽误了他们。他们若是肯来，我总要想办法，再给他们一个前程。”
　　就此说定。欧阳毅当下就去了。
　　忙了一天，到了傍晚时分，我才坐下休息一阵，却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接着就听见香墨说道：“公子，红利商行的吴老板，说有极要紧的事情要见您。”
　　那红利商行的吴老板，就是此行一起出关的。也占了股份。只以为是分利不均，当下说道：“吴老板，可是我们给您少算了银钱？”
　　那吴老板沉吟了一下，说道：“大人，本来小人是不敢来求见您的——只是这事情，不与您说，又觉得不妥当。”
　　我怔了一怔，说道：“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那吴老板看了一下四周，片刻之后才低声说道：“这次小老儿去吐蕃，见到了吐蕃的三王子殿下。”
　　我不觉吃了一惊，说道：“你居然见了这等人物？”心中却诧异。照理说见到这等人物，整个商队都是该知道的，怎么其他人不曾提起？
　　那吴老板低声说道：“那三王子殿下是微服。小人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那身边的从人，非常厉害，也不容小人不相信。”
　　我皱着眉头，片刻之后才说道：“你先说，那个王子殿下，与你说了些什么。”
　　那吴老板，却说出了一番惊心动魄的话来！
　　85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二十章 吴王消息（上）
　　其实吴老板说的话也不算十分惊心动魄，但是其中的意味却是十分深长。
　　吴老板说的话是：“那三王子殿下说，能否给他们提供一点锄头铁犁之类的农具……”
　　我看着那吴老板，问道：“你答应了没有？”
　　吴老板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说道：“那时候他虽然微服，但是那……到底是吐蕃，两国虽然和平通商，小人还是担心万一……”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不该答应的。”
　　那吴老板说道：“小人也知道不该答应，但是当时形势却是不容小人拒绝。小人只能答应说尽力而为，却没有给他时间。”
　　我点了点头，说道：“你能这样回答，也算是一个比较好的处理方式了。”
　　那吴老板说道：“可是现在，我们要再度通商的话，那三王子殿下找了来，我们没有铁器，那该怎么办？”
　　我笑了一笑，说道：“这一回，吴老板您就不要出去了。您不出去，那王子殿下总不能找其他人。即便找其他人，就说不知道就是。你放心，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置吧。”沉吟说道：“你见到的这个自称三王子的人，形貌如何，先说给我听。身上有没有其他的印迹，身边的从人又怎样，你一一说给我听，尽量仔细。”
　　吴老板当下就告诉：“那自称是三王子的男子，大约二十七八岁年纪，皮肤黑里透红的——”
　　我笑着打断：“那边的人，全都是这样的形貌，黑里透红什么，都不要说了。”
　　吴老板脸色有些羞赧，当下说道：“对了，那个年轻人，非常威严，额头上面，有一颗黑痣。大约有指甲盖大小。不过他的皮肤本来就黑，也不是非常显眼。”
　　我记住了。当下又问道：“那口音呢？吴老板走了多年关外，这吐蕃贵族与平明说话的口音有所不同，当然能分辨出来。”
　　吴老板急忙说道：“自然是贵族口音。那语气语调，是标准的贵族做派，小人走南闯北，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他手上戴着一个大扳指，上面是上好的翡翠，小人能认出来，那价值可juice大了，在吐蕃地方，能卖上千金的。身上的衣服，是上好的湖州绸缎，小人能认出来的。”
　　我怔了一下，说道：“上好的湖州绸缎？”
　　吴老板说道：“正是，上好的湖州绸缎。我们民间也不常见……”
　　我沉吟了片刻，想了想，我又问道：“他与你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有没有与你交换什么？或者说，他有没有与你说，要给你什么？或者说，他要威胁你什么？”
　　吴老板道：“威胁倒是没有。他只是说，如果我们愿意给他铁器，他愿意出一斤铁器一头牛的高价！”
　　一斤铁器一头牛？这样的高价，我也不由惊呼出来。沉吟了片刻，又问了一些细节，当下对他说道：“你先回去，这样的事情，千万不要与别人说起。”
　　吴老板离开，我再也没有休息的心思，当下就吩咐香墨：“东门先生在不在，去将东门先生请过来。”
　　东门很快就过来了。听了我的陈述，东门沉吟了片刻之后才说道：“吴老板家小都在鄯城县，胆子向来也不算大。想要从公子这里骗取一点铁器去走私的可能性不大。”
　　我笑：“吴老板撒谎的可能性当然不大。只是现在这事情该如何处理？或者，这件事当中，我们能得到多少好处？”
　　东门顺手拉过一张纸，说道：“我们先分析，这个所谓的三王子，到底是什么人？他要铁器，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叹气，说道：“这么鬼鬼祟祟的来买铁器，自然不是真的想要用在农事上。这农具走私，对于吴老板是风险，但是对这个三王子来说却不是风险。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必要偷偷来找一个商人，完全可以将商人带到他的帐幕里，居高临下的谈价钱，甚至用东西来恐吓。如果卑鄙一点，留下我们商队里的几个人，叫其他的人，下次拿了铁器去换，也是可以的。”
　　东门点头道：“正是。他这样来买铁器，多半是想要弄点武器了。所以才见不得人，甚至也不敢用威胁的手段。他要弄武器，到底是想要干什么？”说这话，东门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笑道：“前些日子，我们跟着商队一起出去的细作，已经将消息都呈报上来了。现在吐蕃那边的形势，比我们这边的形势，还要复杂啊。”
　　我笑道：“这个情报的事情，我全权交给先生，也不曾过问。”
　　东门笑着指着纸上的那个圈圈，笑道：“这个是吐蕃国王东德玉松。吐蕃国王有四个儿子，都是与大族联姻的结果。大儿子是扎巴坚增，二儿子是司如贡堆，三儿子叫次仁旺杰，四儿子叫格桑旺堆。大儿子已经四十三岁，四儿子十七岁。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个小四倒是没有什么其他心思，一门心思只想当和尚。这个要武器的，应该不是四儿子。”顺手，在大圈圈的边上画了四个小圈圈，其中一个圈圈相对比较大，一个圈圈相对比较小，笑道：“大圈圈就是扎巴坚增，小圈圈就是格桑旺堆。”
　　我笑道：“这我也听说过一些。看年龄，最适合的就是老三。可是那人到底是不是那个叫次仁旺杰的，还不能下定论。”
　　东门微笑道：“次仁旺杰额头上，是有颗黑痣。只是这样的情况，却未免让人疑窦丛生。按照我们的材料来看，这个老三，封地上并无多少出产，去年曾上书国君，要求更改封地。这样的人，能拿出一头牛换一斤铁器的大价格，实在不能让人相信。而且，这样的事情，哪里用得着王子殿下亲自出手，这位……动作好像也太猛了一点。”
　　我点头，说道：“这些年来，与吐蕃的边境，虽然掌管严密了一些，但是走私随时都有。要找铁器，黑市上也有，实在用不着出这样的大价钱。再说，将湖州缎子穿在身上，也实在招摇，这不像是故意要隐瞒身份做坏事的模样。”湖州丝绸，天下丝绸里的珍品，如果人在湖州，倒也不是十分珍贵，但是那是在吐蕃！
　　东门哈哈大笑，说道：“正是。要出去做小偷，当然会穿黑衣服去，不显眼最好。他却穿了最好的湖州缎子，明摆着就是要告诉别人：我身份高贵。”说着话，东门拿着笔，在扎巴坚增的圈圈上点了一点，笑道：“照理说，扎巴坚增是老大，年龄又大，他吐蕃王庭之中，跟着扎巴坚增的人不在少数，三个弟弟都不是他的对手，他即使要弄点铁器，也用不着这样鬼鬼祟祟的手段。而现在这个样子，却是很像是别人故意要老三来背黑锅，所以他也排除，剩下的，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老二。”
　　我点头，说道：“可是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吐蕃王庭之中，有人故意要弄点事情出来，好算计老三，却不一定是老三的那几个兄长！”
　　东门点头，说道：“正是……我们手中的资料，毕竟还是太少。”将老大、老三、老四三个圈圈涂黑了，又在边上画了小圈圈，说道：“可能是老二，也有可能是其他人……”
　　我沉吟道：“问题是，现在我们连那个人都无法判断，更不能采取行动了。”
　　东门大笑：“难道你还想真的去挣那几头牛不成！”
　　我点头道：“先生深知我心。其实我最想要的，还不是吐蕃人的牛，我最想要的是突厥人的马！”
　　我说的事情，是一个让整个汉民族都很头疼的问题。那就是大汉民族，根本就是一个农耕民族，汉族的土地之上，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养马场！养出来的马匹，就爆发力也好，长途奔驰的忍耐力也好，都不是西北游牧民族的对手！
　　这样的情况之下，要与游牧民族的骑兵对射，根本是妄想！
　　所以，我觊觎着突厥人的马！
　　东门沉吟道：“突厥与我朝交恶了。本来就禁止马匹交易的，现在更是连民间的互市都禁止掉了。要想得到突厥人的马匹，根本不能从正常渠道得到，公子想的，走吐蕃人的路子，倒也省的。但是吐蕃人必定要突出极高的价钱——难道公子还真的拿铁器去换？就是公子舍得，皇上也舍不得啊。”我摇头，说道：“我想要知道的，就是吐蕃人是个王子之间，是否……也存在着明争暗斗？如果存在着明争暗斗，而且——这个铁器的事情，与争斗有关的话，我们就可以利用！”
　　东门苦笑道：“公子，我知道，您又想要行险了。只是我们对吐蕃的情报资料不全面，现在还不能动手，至少，这一次出关，不能动手！”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时不待我啊……其实吐蕃人，现在看起来倒是乖乖的，甚至还派了使者前来求亲，可是谁都知道，这头狼，与突厥那头狼，其实不相上下啊……”说着话，猛然想起一件事情来，说道：“你说，那个吐蕃国君的大儿子，已经四十多？”
　　东门苦笑道：“正是。现在的国君，已经六十多岁了。居然还派人来我们大兴朝求亲！”
　　我忍不住失声道：“这样来求亲，那位天娇公主，居然还想嫁给一个糟老头？”
　　东门看着我，脸色古怪，笑道：“公子，难道您对那位天娇公主，居然还有怜香惜玉之心不成？”
　　东门那古怪的神色，倒是让我苦笑，当下道：“当然没有……只是觉得好生怪异……”对东门道：“我想将这件事向皇上汇报，你说成不成？”
　　东门笑道：“正该向皇上汇报。”说着话，却见香墨在门外，说道：“公子，有客人从鄜州来，说是有信。”
　　鄜州来信？想起父母，没来由的一阵欢喜。东门看着我，笑着摇头，就自顾自出去了。
　　回鄯城县之后，我就曾借着商人的手，给父母捎去一封信。主要的目的，就是想要问明白——当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由于送信的人不是心腹，也不敢问明白了，当下就只能含含糊糊说两句。母亲应该看得懂。
　　现在听见鄜州来人，想起记挂了一个月的心事，自然是欢喜的。
　　当下就将人迎接进来。见到那来人，不觉吃了一惊！当下站了起来，竟然不由自主的迎接上去！
　　面前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十三四岁的少年！
　　虽然个子高了很多，虽然不再挂着鼻涕，虽然眉宇之间，散去了当日那些无忧无虑的神色，多了很多风霜的颜色——然而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兄弟，李篂！
　　李篂站定了，看着我，嘴唇动了两动，却没有做声。我张了张嘴巴，却觉得嗓子嘶哑，发不出声音了。站在边上的香墨，眼睛看着，张了张嘴巴，片刻之后终于发出一声“啊”，随即警醒过来，急忙道：“公子，您有话，就将这位小公子带到书房，慢慢问。其他人，该干啥都干啥去，不要在这里杵着，像什么话！”将在场的一群下人都带走了。
　　我克制住心中的情感，对李篂威严的点了点头，带着李篂就走向书房。香墨将书房门给关上了。李篂这才发出一声嘶哑的呼唤：“姐——兄长！”一头就扎进来。
　　很自然，那——眼泪鼻涕又都擦在我的衣服上了，正如很多年前一般。不过这一回，我却没有像以前一样躲闪，而是任由兄弟一头扎进来。
　　我含着眼泪看着面前的兄弟，低声说道：“你……什么时候从楚州回来的？是周大人送你来的么？”
　　李篂抬起眼睛，说道：“兄长……当日周大人就告诉我，兄长多半还活着，我却一直不敢相信——兄长，你不知道，当日——我以为你死了，我真的非常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怎么会听姐姐的，居然就这样逃出去——”
　　我笑道：“好了，这些话就别说了。你姐姐的命，比你的命要硬，你看，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
　　李篂说道：“姐姐你还说这个！如果再来这么一回，我宁可自己面对那些危险，也不能让姐姐去面对啊……”这才警觉自己失口，疾声说道：“哦，是……兄长。”
　　我忍不住一笑。托起他的脸蛋，说道：“给兄长看看，你果然长高了。”
　　说起这个，李篂不由骄傲的挺直了身子，笑道：“以前我比兄长矮一个头，现在……与兄长差不多了。”
　　我笑着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到鄜州的？”
　　李篂当下回答道：“当日是父亲上书，皇上赦免了我，周大人就将我送到了鄜州，与父母团聚。说起来也有两个月了。当日听说天下汹汹非难兄长的消息，母亲忧形于色，于是我就告诉母亲说去京城看看，父亲却严厉不许。又不能与父亲说实情，这事情……也只能算了。”
　　我怔了一怔，说道：“父亲……不知道我尚在人世的消息么？”
　　李篂苦笑道：“母亲倒是想要告诉父亲，可是又怕父亲不准你再在外面抛头露面！您是知道父亲的，他的性格……你当日又这样威胁母亲，母亲两头作难，也不能保密了。”
　　我默默不语。虽然说，隐瞒了我的消息对父亲来说相当残忍，但是这样做，对我来说，并没有坏处。父亲如果知道真相，那是绝对不会容许我继续这样——胡闹下去的。
　　然而，父亲不知道实情是一回事，父亲不让李篂去京师是另外一回事！
　　父亲不知道玉同尘就是李筝，但是玉同尘当日却是他的救命恩人。父亲当日也不许李篂进京去探看救命恩人的消息——从这一点，我的心，就有些发冷了。将这些不悦收起，当下苦笑了一下，说道：“今天怎么又会让你来这里？母亲怎么跟父亲说的？”
　　李篂得意的笑了笑，说道：“这个，就是弟弟的能耐了。弟弟告诉父亲，要读书上进——我要跟着名闻天下的玉同尘玉状元读书去！有这么个理由，父亲怎么能不许？”
　　我悠悠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要跟着我读书，那就准备着吃苦头吧。这一回，我绝对不会像几年前那样宽容对你了——母亲有没有书信给你？给我。”
　　李篂拍掌道：“我怎么忘记最紧要的一件事了。”当下将信拿出来。接过信，我的手也禁不住微微颤抖——
　　母亲，在信中，到底会写了些什么？
　　莲妃说的，有几分真实性？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二十章 吴王消息（下）
　　李篁将信交给我，我也不管李篁在场不在场了，当下就将信拆开。母亲的信很长，不过絮絮叨叨说的就是要准时吃饭要准时休息要准时起床不许拼命几件事情，一目十行看下来，竟然找不到我想要看的内容。看着这些字句，不觉想起前世的母亲，每当我要出远门的时候，絮絮叨叨总是这么几句话。虽然是老掉牙的几句话，却让我心中异常温暖。然而温暖是一回事，看着这封信，我还是觉得心中非常诧异。
　　我是知道母亲的，我含糊其辞的那封信，母亲没有看不懂的道理。母亲既然知道我心中所想，怎么连一个字也不提？
　　沉吟着将信收起，李篁笑嘻嘻的凑过来：“姐姐，我知道母亲写些什么。左右不过是要你注意保养身子不要太累这么几句话罢了……说起来，母亲还吩咐我带了两支老山参过来，说是一定要你用的……让我嫉妒啊嫉妒。”饭饭す小说ぬ论ゎ坛月夜$_$紫晶手打，转载请(⊙_⊙)？注ＷＷＷ.fftxt.coＭ
　　李篁做出一副垂涎三尺的神情，我恼道：“你垂涎，你就自己吃去。你兄长我，武功比你高，身子骨也比你好，用不着这些。”
　　李篁见我恼了，连忙举手投降道：“姐姐，我的好姐姐！这些嫉妒的话我也不说了……母亲还有一句要紧的话，要我说给你听，你听还是不听？”
　　母亲还有要紧话，要李篁传达？一下子来了精神，我急忙问道：“母亲说了些什么？”
　　李篁苦恼的叹了一口气，说道：“问题是我揣摩了整整一路，也没有弄明白母亲到底在说什么。”
　　我哼了一声，说道：“你不想说就不说吧。”
　　李篁继续苦恼：“母亲说，你既然决定当官，那就安安心心当一任好官。以前的事情，恩也好，怨也好，就全都不要去追究了吧。弟弟我就想不明白了，母亲说的，恩恩怨怨到底是什么？难道说当日父亲的事情……”
　　这个李篁，胡思乱想些什么？我淡笑了一声，说道：“别给我胡思乱想！没啥事情，你姐姐既然做了官，就难免会碰到一些恩恩怨怨，母亲是怕我让恩怨迷糊了头脑，就特意嘱咐我，专心专意给朝廷作事，不要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起来，母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母亲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但是这句话，却无疑透露出一种信息——那就是，母亲也不敢肯定莲妃与我娘亲之间的关系！至少，她不敢再肯定的告诉我，当日追杀娘亲的人之中，莲妃娘娘就是帮凶！
　　虽然没有得到母亲完全肯定或者完全否定的答复，但是听着这样的话，心还是不免热了起来。是的，母亲的不肯定答复，说明莲妃的话，有很大的可信度！
　　我在思忖着。边上的李篁听我说得有理，却依然皱眉道：“只是母亲特意让我带话过来，似乎话中还有些话……”
　　我冷哼了一声，说道：“两年没打你了，你皮痒了是不是？过来，先将四书从头到尾背给我听……少一个字，小心我揭了你的皮！”
　　李篁吐了吐舌头，说道：“姐姐，两年没见，你变凶了。我先去复习复习，等下再给你背，成不成？”
　　我笑道：“要背就赶紧去！‘等下再给我背’，这成什么话，难不成背书是帮我背的？”
　　李篁当下就去了。我拿着母亲的书信，思想着母亲留给我的话，不自觉的就想起了那个从下水道中钻出来的全身龌龊的身影，心中一颗在干旱中的种子，却倔强吸允着露水，冒出芽来……不自觉，竟然傻笑起来。
　　有了这样一个念想，浑身就来了劲头。出了书房，当下吩咐香墨：“我们的书院，建设如何了？好几天了，还没有去看过呢！”
　　接下来日子就在忙碌中度过。两个月的时间，我做了几件事情。第一件事情，就是收拾货物，再度出关，咱还要挣外汇去。不过这个外汇，小半是银子铜钱，大半却是羊和马匹……
　　折算下来，我们换回来的牛羊马匹，其实是非常便宜的。青藏高原上的牧民，其实没有多少金钱观念，有刁钻的商人，甚至学会用几根针去换一头羊。我们的商队不曾做这样的缺德生意，基本上是按照高原上通常的物价来交易。但是算下来，利润竟然翻了几番。
　　羊最好说。因为快要过年了，这京师最需要的就是肉食。而在这个时代，猪肉还没有流行，大多数人家吃的是羊肉。所以，我就吩咐手下人，将一批羊赶到京师附近——嗯，先将京师人民的菜篮子工程给做好了。
　　带回来的牛不多，我却是舍不得杀。事实上，这个年代，还有明确的律法，禁止斩杀耕牛。青藏高原上的牛不是耕牛，但是我同样舍不得杀。原因无他，留着做种。
　　青藏高原上的牛到底如何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杂种优势。连水稻都能杂交杂出超级稻来，那么咱们的牛与青藏高原上的牛杂交，能不能产生优势？
　　这马啊，说起来郁闷。青藏高原上的马匹，已经熟悉了高原上的气候气压，上了平原之后，反而起不了大作用。一群马赶回来，就放在县衙后面。整个县衙嘶声震天，马粪的臭味，熏得东门飘雪连连叫苦，熏得欧阳仲坚急忙出门，秋如意性子最好，可是还是在自己房间里，燃起了好几炉子熏香。
　　东门抱怨：“既然这些马没有多少用，你还买回来作甚？”
　　我笑了笑。我依然还是要青藏高原上的马匹。原因无他，还是那句话，留着——做种！、
　　即便不做种，将来与青藏高原发生战事，这些马，说不定还能有作用！
　　不过，这样的事情，与造大炮研究火药的事情不大一样。这么多人去做生意，绝对不可能静悄悄的，当下就上了奏折，与皇帝陛下奏报了这件事情。试探性的问了一句：这几百匹马，要不要移交给吴定国将军处置？
　　皇帝陛下的批复很快就下来了，罕见的，皇帝陛下挖苦了我一通。皇帝陛下用他的经验告诉我，这些马，是不可能养活的，你要养，那就养吧，不过这不是朝廷的事情，你不要向朝廷要钱……
　　皇帝陛下发了话，我就放心了。于是在鄯城县西边，找了一块荒地，开始养马工程。再次给皇帝陛下上奏章的时候，顺带着还向皇帝陛下要了几匹好的母马公马。嗯，自然是用来杂交的。
　　另外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在东门的主持之下，我开始创建我自己的情报渠道。
　　原先我有自己的情报渠道，那是吴王殿下送的。自从上次的税法事件之后，皇帝陛下就下旨封了三个报社。算起来，其实还是我的报社损失最大，那个什么长安时报损失最小。人家还是新开张的嘛，根本没有顾客，而且还是免费报纸，根本不挣钱，封了也就封了。不过我的损失虽然大，却没有叫苦的地方，因为明面上，那个报社根本不属于我。
　　那天在朝廷之上论道的时候，我就曾经说起报纸的好处。事后见到皇帝陛下，也曾试探性的跟皇帝陛下说起，是不是允许重开报纸。可是皇帝陛下一挥手：“你说的，报纸是有这样那样的好处。可是让一群人对着朝廷大事品头论足，算怎么一回事？这报纸，非禁了不可！”
　　一句话，我们的皇帝陛下尽管雄才大略，但是目光与我，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人类还是有差距的。这个差距短时间不能填平，我也不能强求了。最幸运的是，在报纸发行的最后一段时间，我的声望被报纸抬到了一个最高点。
　　报纸不行了，我就要建立另外一条情报系统。
　　由于有了两趟成功的经验，现在很多商人都行动起来，专门走吐蕃这条挣外汇的路线了。要挣外汇，大多数马队还是从鄯城县走。既然要经过鄯城县，那么，我就从商队之中把握到了机会。利用走南闯北的商队，建立我自己的情报系统。
　　事情由东门一手操作。选人员，求精不求多；而网络却遍及全国各地。
　　第三件事情，那就是我终于建立了一个书院，名字就叫鄯城书院。书院分为三级九等。三级是初级、中级、高级，每级各三等。其中初级就是以读书识字为目标，初读四书即可，学员如果能通过县试，那就算结业。我收来的那五十个不用交学费的孩子，自然就搁在初级班里。中级要求高一些了，在培养秀才的同时，也培养各门各类的人才。比如给商队培养账房先生啊，给商队培养通晓吐蕃突厥语的通译啦，培养能一眼就判定丝绸瓷器等级的鉴定师啦——嗯，这个时代没有“鉴定师”这么一个名字，这个名字是我创造出来的。不过虽然有这样一个设想，进中级班却以作商人为目标的孩子，却不是很多。理由简单，能培养出一个通得过县试的孩子的人家，必定想着要让这个孩子更上一城楼，考个秀才举人什么的，就这样送去学这些杂学，不免浪费了。而高级班，虽然有设置，却还没有开张。
　　高级班的培养目标，是培养各门各类高级人才。在我的设想里，高级班培养的不应当仅仅只是举人老爷，更应该培养各个行业里有想象力的人才。让这些人才，有知识的基础，最后能成为各行各业的领袖，带领自己的行业进入一个新的时代——只是很遗憾，这样的设想，目前来看，还只是设想而已。
　　我想要在鄯城县，初步形成一个现代教育的模式……然而很遗憾，这个模式，暂时没有地方推广。
　　我的弟弟李篁，被我塞进了中级班，顺带还担任了初级班的“助教”。教师这个行业是最磨人性子的行业，李篁这厮，性子实在有些飞扬活跳，我就有意折腾折腾他。也不是要叫他完全变性子，至少要让他沉稳一些，有耐心一些。
　　至于教师，是东门安排的。其中好几人，就是那日学生运动中出过头的、滞留京师的举人。其中领头的风华，我印象深刻。至于我自己，也三天两头去书院上课。一是我喜欢这个行业，二是因为，我觉得这是我播下的火种，我要将它牢牢掌握在手中。
　　第四件事情，那就是免除了鄯城县第一年的赋税。鄯城县这些年天灾不多，人祸不少，免除一年赋税，买一个百姓安心。至于鄯城县的府库，却是被我用做生意挣来的钱给塞满了。当然，这件事情，我是将情景详详细细的报告给了皇帝。就是面对百姓的时候，我也只是说恩出于上。
　　第五件事情——嗯，其实不算什么事情，就是我借着我的消息网络，成功的与吴王的消息网络对接上了。也通过几封信，谈论了一下各自的情况。
　　忙忙碌碌两个月，我甚至已经忘了胡楚城，忘了京师，忘了京师之中，还有一个想要置我于死地的人物。倒是东门，收集京师信息，时常告诉我情况。
　　经过了我那一出事件，皇帝与胡宰相的关系再度紧张。好在胡宰相也是知道收敛的人，很多事情上，居然让了皇帝陛下几步。这京师之中，暂时还算风平浪静。
　　其他大事也没有，就是皇帝陛下指定了江南几个州县，开始试行用土地税代人头税。小半个冬天试行下来，居然都还比较好。美中不足的是，有江南官员上书弹劾吴王，说吴王在试行土地税的时候，曾经用暴力手段对付不愿意交税的普通百姓，连杀了好几十个家主。不过这样的事情，皇帝是一笑而罢，置之不理。东门看着我，笑道：“我的菩萨公子，听说这样的消息，你不义愤填膺么？”我轻轻一笑，说道：“吴王用暴力手段对付富户，虽然不好，但是任何新法试行的时候总是这样的。”
　　东门笑着摇头，说道：“杀了几个人之后，菩萨公子也冷血了。”又笑道：“年关要到了，各处的礼物不能少。莲妃娘娘地方、皇上地方、风大人地方、风公子地方、还有李将军、吴将军、江将军地方，都已经备好礼物了。就是吴王殿下那里送什么，还需要斟酌。”
　　我知道东门的意思，这个礼物多还是少，与两人之间的关系定位直接相关。我到底是将吴王殿下定位为主子，还是将他定位为朋友？这可是一个很讲究的问题。
　　我笑了笑，说道：“就按照莲妃娘娘的例，减少两成吧。”
　　欧阳毅走过来，听见我们的谈论，笑着说道：“刚才有商人从南方来，带来了消息，说是吴王妃已经有身孕了。既然这样，还要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一点礼物。”
　　我一怔。好久才迟疑着问道：“吴王妃……有孩子了？”
　　87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二十一章 山雨欲来
　　欧阳毅笑道：“正是，据说吴王妃已经怀孕了。这次皇上诏令吴王进京过年，却没有叫吴王妃，就是怕吴王妃旅途劳顿……”
　　我的脑子里轰隆隆作响。吴王妃怀孕了……
　　也就是说，他终于与王妃——同房了吗？
　　想想也是应该的，他娶了人家，却不跟人家同房，这对王妃来说，是绝对的不公平。而且，我曾告诉他：我愿意与你恪守君臣界限，我不愿意与你有男女私情。
　　我都拒绝他了，难道还不能让他另寻心灵归属？
　　想起来，我对他实在太不公平了……他与妻子成就周公之礼，那是应该的，绝对应该的！
　　他没有错，绝对没有错！
　　只是我心中，怎么……就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呢？
　　怎么……心底，竟然隐隐约约有些怨恨呢？
　　我拒绝了他，他就立马与妻子成亲了……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很没有道理，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太过自我中心太过自私，可是我心中……还是克制不住自己那种乱七八糟的想法——
　　勉力笑了一下，我对身前两个幕僚道：“这事情就交给你们了，我出去一下。”
　　走出县衙，往城西走三里路，就是养马场。顺手拣了一匹马，我就翻身上马，往城西而去。
　　其实没有目标，我只是想要出去散散心而已，真的，我只是想要出去散散心！
　　我仅仅是想要散散心而已——也许是因为迎面的风太厉害了，挂在脸上生疼，所以我的眼泪，不由自主的落下来了。
　　那个男人……有孩子了……
　　前几天还曾在心底梦想，梦想着有一天，真相揭开，我母亲那番话，仅仅是误会而已——我与他，终究能有一天，接手江湖，或者——肩并着肩一起看天下。
　　然而，梦想还在倔强的抽芽，就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我是小三！
　　我咬着嘴唇，恶狠狠的告诉自己。我是小三，我是小三，在他们夫妻之间，我本来的角色，就是小三，让人看不起的小三！
　　我的骄傲不允许我做小三，再说……是我先拒绝了他，所以，我没有必要失落，没有必要！
　　只是……
　　只是，心中却是像刀剜着一样的疼！
　　这种疼痛，超过了当初母亲说当年故事的那一刻。想到了这个，我就不由鄙视自己，我——原来是一个自我中心的自私自利的感性动物！
　　我一定要放下，完全将他放下，真正将他放下——不管他与我之间，有没有陈年旧恨！
　　我想起当日在母亲面前发下的誓言：女儿不婚！
　　不知不觉，面前已经是一片树林。树木瑟瑟，冬日的树林有些萧瑟。
　　下了马，抱着一颗树，我浑身痉挛，类似抽风。粗糙的树皮扎进我的手心里，那种剧烈的疼痛，告诉我：我一定要镇定，我一定要镇定！
　　我的心在天下，我穿越一场，不能将自己耽误在男欢女爱里——再说，我是穿越者，我迟早要穿越回去的，我……我不能将我的心，遗落在一个古人身上！
　　只是，心底这样想着，我的身子，却依然在颤抖——
　　耳边蓦然听见一声叹息：“尘！”
　　我一怔，抬起眼睛，就看见了他。
　　蓝十三。
　　他站在我身前的一棵树上。树枝在微微摇晃，他的身影也在微微摇晃。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迷离，有些怜惜，还有一些痛楚。
　　他就这样站着，温柔的——极其温柔的看着我。
　　看着这样的眼神，心中那道堤坝，那道拦截感情洪水的堤坝，猛然之间，轰然倒塌！
　　蓝十三的眼睛，溶溶的就像是满眼的春光，那初日正从树梢升起；蓝十三的眼神，就像是蔓延的藤蔓，密密的爬满我的心墙；蓝十三那颤抖的声音，就像是一件温软的棉袄，将我的身子，全数包起。
　　我听见了蓝十三的声音，颤抖的声音：“尘，我可以将我的肩膀，借给你靠一靠吗？”
　　我抬起眼睛，眼泪在那一瞬之间倾泻而下：“你……你决定了吗？你不是认为，我比你强，我比你聪明，你……没有勇气站在我的身边，与我并列？”
　　蓝十三从树枝上跃下——他身子颤栗了一下，终于伸手，将我抱住。
　　我听见蓝十三的声音，似乎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如果你需要一个男子来替换那个男子的话——我愿意。我愿意——尽我的努力，来爱你，在你需要的时候，将手递给你，在你需要的时候，将肩膀借给你，在你需要的时候，将我的胸膛……送给你。”
　　蓝十三抱着我，蓝十三的身子非常温暖。
　　只是，蓝十三的身子，在微微的颤栗。
　　那一句话，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像是很久之前就曾在我的耳边响起。
　　那一句“我愿意”，让我很想笑，却又很想哭。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根温暖的围巾，将我包裹起来；又像是一根绳索，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喘着气，从蓝十三的怀抱中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男子。
　　男子神情平静，似乎说的根本不是惊天动地的话——或者，在他的眼中看来，这样的事情，根本就是小事；或者，这些话，在他看来是理所应当……
　　只是。那平静的眼神里，隐藏着的一小丛火焰，却像是卖火柴小女孩手中的那最后一丛火焰——不是，那不是卖火柴小女孩手中那束绝望的火焰，那是一丛希望的火焰，那发散出来的温暖，在一瞬之间，极淡极淡的，将我的心……却密密的填满。
　　然而，温暖的同时，那平静的言语背后，藏着的绳索，却依然不能让我的心，只享受着欢乐与平静；那言语的背后……
　　我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的男子：“你知道我……你知道我，只是想要用你来替代某个人？”
　　蓝十三看着我，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是的，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你的心已经被他占据了……但是，我不介意，我不介意在他离开你之后，充当他的替代……”
　　那平静的话语，就像是一口巨钟，轰隆隆的在我的头脑中敲响。
　　我知道，任何男人都是有自尊的。我知道，任何男人，都希望自己是对方唯一的男人。我知道，蓝十三不愿意充当别人的替代，不愿意！
　　然而……他说了：我愿意。
　　明明知道，自己只是别人的替代，却还是自称我愿意……
　　这是一个怎样的男人？
　　我抬起眼睛，含着眼泪看着他：“但是，现在，你……战胜你自己了吗？你愿意站在我的身边，与我一起笑看面前的风雨？”
　　蓝十三沉默了一会，好久才说道：“我会努力鼓起勇气。事实上，勇气这东西，努力一下，总能找到的。”他的笑容，似乎很灿烂，灿烂的就像早上的阳光。
　　那样的笑容，让我的心，陡然之间轻快起来，轻快的就像是一片羽毛，凌风飞上高空。然而……我凝视着面前的男子，将男子轻轻推开：“十三，对不起，我不愿意。”
　　“你不愿意？”蓝十三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情：“我还记得……”
　　“我不愿意你委屈自己……我不愿意你委屈自己做一个替代品。”我的声音很艰难，就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冰冷的泉水：“我不愿意让你委屈自己。我也不愿意这样不公平的待你……是的，我曾与你说过一些话，但是我知道，那样对你很不公平。十三。”
　　蓝十三凝视着我。他的身子，依然保留着拥抱着我的姿势，那样的姿势，让我的心，有些酸楚。他的声音，很轻柔，轻柔的就像夏夜的风拂过：“你……不愿意让我做一个替代品，还是因为，你觉得，我根本不配做他的替代品？”
　　“不是的，十三。”我将我的眼睛垂下去，几乎有些胆怯，“十三……你不知道，我对男女之间，要求的是十分的苛刻甚至有些……过分。我希望我的男子是全心全意的对我，是发自内心的爱我，而不是一种施舍。我也希望，自己能全心全意的爱某个男人，而不是不公平的将人当做替代品。现在，你对我的爱恋，与其说是一种男女之爱，更不如说是一种同情。你希望保护我，所以，看着我受伤的时候，你就自愿将你的肩膀送给我靠……然而十三，那是一种同情，并不是发自你内心的一种男女之爱。而我……正如你说的，我之前，其实是将你当做一种替代品，我希望得到你的全部关爱之后，可以将那个人的形象，全数忘记……所以，十三，我不能委屈了你，也不能让我自己委屈了自己。”
　　蓝十三伸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尽管是抓，他的手依然很温柔：“我曾说过，我将永远站在你身后，关心着你，保护着你。既然你这样决定，那么……我也赞同。”
　　他的手落下来，落在我的手上，轻轻的，帮我拂去手上沾着的树皮碎屑：“从今天起，无论你有多少委屈，你都要记得告诉我。我会努力不委屈自己，你也努力，不委屈你自己……上天让我们的父母在十多年前相逢，就是为了，让我们在十多年之后，相互扶持——让我看着你，让我帮着你，帮着你，征服整个天下！”
　　蓝十三的话，是如此的豪迈，蓝十三的眼神，却是一贯的温柔。
　　我笑了起来。伸手，捡起他头上的一片落叶：“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居然弄了一头的落叶？”
　　蓝十三讷讷的笑了笑，居然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我在外面听到了欧阳毅的说话，就知道你的性子，心中肯定不痛快……于是，我就吩咐那些护卫别跟，我自己一个人跟出来了。”
　　我这才想起，原来皇上曾经下过命令，让那些护卫紧紧跟着我，一出县衙就寸步不离的。想起这个，倒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说道：“幸好你不要他们跟，否则……我非露陷不可。”
　　蓝十三笑了，道：“上马，回去？”
　　我点了点头。蓝十三将马牵过来，将手伸给我。我略一迟疑，还是将手递过去。蓝十三一发力，我的身子腾空而起，就牢牢坐在马背上。他牵过缰绳，笑道：“好，我们出发了！”
　　我坐在马背上，悠悠的。
　　蓝十三为我牵着缰绳，悠悠的。
　　回去的一路，一种幸福的感觉，就像是躺在小船中，飘飘悠悠。
　　才走到半路，就见香墨迎面策马而来，急冲冲说道：“公子，快回去，皇上旨意，要您回京！”
　　回京？我不觉诧异。像我这样的地方官，不是该乖乖的待在地方吗？皇上怎么三天两头要我进京？
　　香墨笑道：“传旨的人已经到了，找不到您，正忙着呢！那太监说，皇上今年过年之前，想要封禅泰山，要找人写两篇祭文——于是诏令公子回京。那太监还说，已经发文给在封地的吴王、越王等诸侯，让他们也赶快进京，扈从封禅！”
　　皇上，封禅？听到这个词，第一反应，是——香墨弄错了？
　　我怔住。封禅，在封建社会中可是大事！皇帝要封禅，那是向上天表明自己的功绩并顺带着向上天请求一下保佑……那可是劳民伤财的大事！
　　在中国历史上，敢去封禅的皇帝可不算多。一方面，这个皇帝文治武功上要有点成就，另一方面，国库中也要有足够的财富供他挥霍！
　　皇帝居然想要封禅！
　　回想起与皇上屡次相见的情景，怎么也想不通。这样一个还算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怎么会想要做这样荒唐事情？这样的事情，除了给自己脸上贴两块金之外，其实一点用都没有！
　　疾声道：“皇帝陛下想要做这样的事情，京中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京师之中，没有官员会劝谏么？”
　　香墨苦笑道：“据说，皇上是大前天才定下的主意！年前就要封禅，那时间可紧张了，所以那太监当日就拿着皇上的圣旨出发，上这里来了……京师之中，官员会不会劝谏，那太监不敢说，我也不敢问！”
　　我叹气道：“皇上……真的是……”将后面半句话藏在肚子里，说道：“先回去看看再说。香墨，你上我的马。”当下就策马回去。
　　接了旨，安顿传旨太监住下，又将事情安排好，才去与东门诸人商议。东门叹气道：“公子，这事情，不对劲。”
　　我烦恼道：“这位皇帝陛下怎么就想起要封禅来？而且，封禅是大事，总要筹备上半年的，这样急火火的去封禅，不是闹笑话么？”
　　东门苦笑道：“是不对劲，而且是非常不对劲！第一，就是你说的，皇帝陛下怎么会突然想起封禅来？第二，还是你说的，皇帝陛下要封禅，也要慢慢来，怎么会要在年底之前将封禅的事情做好？这等脸面事情，是要越庄重越好的，这几天的时间，怎么够用？难不成皇帝陛下封禅也像我们赶路一般，一路奔驰？第三，最紧要的，这位皇帝陛下登基两年，所作的事情虽然不多，但是每一件事情，都可以看得出，这位皇帝陛下，是励精图治的主！既然是励精图治的主，应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我听说，年前突厥寇边，皇上曾经想要起兵报复，风大人劝谏，皇上还是按捺下自己的性子。但是风大人的理由，就是国库空虚，经不过折腾。”
　　我苦笑道：“第四个不对劲的地方——皇上传旨，如果是京师之内的事情，或者会派太监，但是现在，却是传旨边关！按照前朝旧例，太监不能随便出京！让一个太监带着旨意出京，这样的事情，好生……奇怪。”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陈述自己现在的想法，我只能用一个词：奇怪。
　　欧阳毅沉吟了片刻，说道：“第五个不对劲的地方，那就是皇上身边，能写文章的文多得是。公子文采风流，名满天下，但是毕竟年轻，这等事情，理应轮不到公子！为封禅写祭文，那是何等荣耀——”又停顿了一下，才看着东门说道：“东门先生，您看，这事情——是不是假传……圣旨？”
　　这句话实在是问出了我心中的怀疑。
　　东门摇了摇头，对着圣旨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说道：“这绢帛是对的。这字迹，是当今翰林侍诏林庆阳的手笔，我认得。林庆阳此人，应该不是肯屈从魑魅魍魉之人。这印玺……似乎也没有错。外面的车马式样，也没有错。”对我说道：“公子曾经进出皇宫，可曾见过这位传旨太监？”
　　我摇头，说道：“虽然进出过几次皇宫，但是见到的人实在有限。这个太监没有见过，也是正常。明天……”
　　东门想了片刻，说道：“疑窦甚多，不要走了。今天晚上先将那个所谓的祭文写好，叫这个太监带回去就是。就说邻近年关，我鄯城县事务极多，不能脱身。多送给这个太监一点钱财土产，反正公子您最近发了一笔财。这样的理由，就是皇帝陛下也不能挑出您的错来。”说完，哈哈大笑。
　　我也笑了笑。沉吟道：“不，这个祭文我不能写。”
　　东门怔了片刻，道：“公子这时候还在乎这些虚名？”
　　我端正了脸色，说道：“且不说这个祭文实在难写。行文规矩极多，又是骈五骈六的，我写不好，就是我能写好，我能写这个祭文么？皇帝陛下浪费民脂民膏做这等荒唐之事，我若在其中附和，只怕要天下之人，全都失望。让天下之人失望的事情，我不能做。”
　　欧阳毅道：“公子，难不成，您还想要进京，劝谏皇帝？”
　　我点头道：“正是。”
　　东门道：“不行……谁也不能肯定这个太监是不是在假传圣旨。如果是在假传圣旨，那事情就一定在路上。如果路上有个万一，公子，我们向谁哭去？如果不是假传圣旨，公子你进京，不但不肯写那个祭文，还要劝谏君王不要行这样光彪史册的大事，皇上能不发怒？皇上发怒，公子或者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丢了性命，但是公子的帝皇宠，就算是到头了！公子，无论如何，您都不能进京！按照我说的方案，是最好的方案！如果您不想写这个祭文， 也可以，您故意在格式上明显犯几个错误——让皇上不能用，也就是了！犯错误，皇帝陛下不能用，自然会用别人的——正如仲坚所说，天下能写文章的人多得是，皇帝身边，这样的人，从来不少！”
　　我思忖道：“可是，不行。万一我写了，皇上让人略作改动，依然向天下宣扬是我的作品，怎么办？”
　　我在说话，却听见边上传来清清朗朗的声音：“这样的事情，有什么好犯难的——我护送公子进京去！我身边还有皇上派给公子的十个护卫，能保证公子平安到京师！”
　　蓝十三双手抱着剑，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脸上的神色，是毫不在乎：“不是假传圣旨也就罢了，如果是假传圣旨却想拿公子乱动的话，我们正好将事情弄过水落石出！”
　　东门看着蓝十三，脸色沉凝下来：“是的，这是一个弄明白事情真相的好机会。如果公子不走，那就很可能永远都弄不清真相！然而，蓝十三，你能保证，公子能绝对安全么？你能保证，公子这一路之上，不会碰到任何意外？”
　　蓝十三淡笑了一声，说道：“公子的武功不咋的，但是轻功，我敢说天下没有几个人能超过她。东门先生，我向您保证，如果有个万一，我们就是拼死也要拖住敌人，让公子有跑路的机会！”
　　东门叹气，说道：“万一呢？”
　　蓝十三倔强的摇头：“没有万一。”
　　两人还要争论，我打断了两人的话：“好，就这样……先生，您留在鄯城县主持大局。香墨与仲坚与我一道走。”
　　东门站起来，疾声说道：“与上次一样，我与公子一道走。”
　　我看着东门，哈哈大笑，说道：“东门先生，难不成您不相信我与仲坚两人不成？”
　　东门苦笑道：“我自然不是信不过仲坚。只是……仲坚不擅长……”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我们都怀疑路上会有事情。中将按弓马娴熟，东门先生，这方面，您不如学生。”欧阳毅开口，这事情就不用再争论。
　　东门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叹了一口气。想了想，对我交代道：“公子是熟读史书的。这路上的事情也不说了。如果真的有事，蓝十三必定会拼命保住你安全，何况公子还是熟悉兵法的，十多个高手也够您使唤了。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万一事情是真的，公子将如何劝谏皇上？”
　　我笑了笑，说道：“先生，我见机行事就是。”
　　东门交代道：“这话是不错，不过公子您一定要记住，凡事不能一冲动就与人争论。您的口才是天下少见，您也曾靠着一张嘴巴战胜天下人，然而，那些人都不是皇帝。要劝谏皇上，有直谏与曲谏之分。我们这位皇上与历史上的昏庸皇上虽然不同，但是君王总是要面子的，公子您要劝谏，也不要在公众场合。让君王下不来台，那就不是好事了。”
　　东门殷殷教导，我连连称是。猛然之间想起一件事，我对蓝十三道：“十三，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交托给你！那太监说，皇上还下了圣旨给各地的藩王，让她们一起进京，做封禅的扈从？”
　　蓝十三脸上白了一白，片刻之后才说道：“你是说，要传信给吴王殿下？”｜饭адав饭なのひひ小说论ふそせ坛许非タチヵ菲手㈱曱甴打，转载スセォヵ请注明 ＷＷＷ.ffＴxt.com |
　　我点头，心却在一瞬之间飞远了。好久才说道：“如果这事情是一个骗局，那吴王他们就不见得会接到这样的圣旨。如果接到了这样的圣旨，也要提醒他们要小心。”
　　蓝十三还要说话，东门哂笑道：“公子，你这是关心则乱了。吴王殿下身边，智囊不在少数，这样的事情，能分析不出来？吴王殿下就是要进京，一路之上，他的护卫比您也只多不少，能遇到什么事情？即使要与吴王通消息，派个商人足以，十三这样的人，实在不能浪费在这等小事上。”
　　东门看着我，眼睛里有些让人深思的东西。看见那样的眼神，我心中陡然一惊，当下就闭了嘴，说道：“那好，我先写一封信，明天东门先生安排人，给吴王殿下送去。”
　　东门点头。此时已经是深夜，于是也就散了，各自回家准备去。
　　次日就与这位传旨太监一起出发。那十个护卫一路保护，暗中戒备，那蓝十三，更是不曾合眼。我一路与那太监同车，小心探询，那太监倒也知无不言，只是探问的结果也不曾有任何收获。那太监不曾露出任何破绽。
　　我在忙，欧阳毅也在忙。骑在马上，他也于那太监带来的几十个禁卫军套近乎拉关系，晚上还找这些禁卫军赌钱，输了好几百两银子。
　　如此不成话，却是让香墨生气之极。一路之上，香墨就不理睬欧阳毅，那神情看得暗暗好笑。
　　欧阳毅却不知香墨为何生气，只觉得香墨这似乎有些无理取闹了一点，也不怎理睬香墨了。赌了四个晚上之后，他终于戒赌了，敲开了我的房间大门，告诉我：“公子，没有看出任何破绽，这群人，应该是真的。赌场之上，酒场之上，最容易套真话。套话的结果，是发现他们……都是真的禁卫军。”
　　我叹气：“你都觉得是真的，我地方也看不出破绽。禁卫军是真的，这个太监也是真的，那圣旨……”苦笑，“难不成也是真的？”
　　正说着话，却听见驿站外面，传来了喧哗之声。驿丞跑过来，说道：“玉大人，一群书生听说了您在这里，想要见您！小人推说您已经休息……”
　　我问了一句：“果然是书生？”眼睛看着欧阳毅，说道：“这一路之上，却是谁将消息漏了出去？”
　　那驿丞疾声说道：“真的是书生，小人认得的，绝大多数小人都认得……”
　　说话的时间，已经听见外面的喧哗声：“我们要见玉大人！”
　　“如今海内虽然清平，但是四海之外，依然有战事发生，而且距离国富民强尚且遥远，怎么能这样封禅？”
　　“玉大人是天下才子，皇上要封禅，不加劝阻也就是了，怎么还要附和？”
　　“各位不要乱说，玉大人是进京去了，不过是否附和封禅之事，还很难说……玉大人头脑，比我们清醒一千倍，定然会劝阻皇上……”
　　我看了看欧阳毅，竟然忍不住失笑。我们警戒了这么久，难不成这封禅的事情，竟然是真的？当下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去见他们。”迈步走向前门。
　　与这群书生交谈了一番，这才知道，这封禅的消息，在一天之前，已经传到了此地附近。这群书生都是有脑子的那种，听说了这样的事情，都是有些激动。这回听说我经过此地，就前来找我。
　　了解了整个事情，不由松了一口气，原来一路之上，竟然是杯弓蛇影？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皇帝陛下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正要说话，却听边上角落里，一个长着三角眼的书生说话了：“玉大人，您会劝阻皇上不行封禅的，是也不是？”
　　那书生说着，目光灼灼，看着我。我正要回答，却陡然之间，察觉那书生的目光，有些不寻常。
　　寻常的书生，见到我，都是满脸的崇拜。还有少数眼睛长在额头上的，看见了我，那是满脸的不服气。而今天前来找我的一群书生，眼睛里除了崇拜，还有渴望，渴望我能劝谏皇帝，不行封禅。作为万金油教师，我前世见多了这样的眼神。
　　然而，现在，在那个书生的眼睛里，我看到的，不是崇拜，不是盼望，而是一种隐隐约约的讥诮，眼神里，甚至还有一丝——逼迫的味道！
　　我还没有回答的瞬间，那书生又猛然说话：“玉大人，您肩负天下之希望，您……一定能劝阻皇上从万民所欲，不行封禅，是夜不是？如果皇上不听，您……就是死谏也要阻止，是也不是？”
　　他的声音很高很响亮。显然他说中了一群书生心中的想法，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脸上！
　　心咯噔了一下，才放松的心又高高吊了起来！
　　真想不到，进京路上，也不消停。这样的一件事情，也可以利用！
　　这事情看起来很正常，非常正常。唯一不正常的，就是发话这个书生的眼神，发话这个书生，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句话里，扣牢了一个词：死谏！
　　也就是说，这个书生，要逼迫我答应死谏！
　　我答应了，那就一定要阻止皇帝陛下封禅，如果不能阻止，那……我就必须赔上我的性命！
　　哼哼，死谏， 岂是容易答应的？
　　我知道，在中国历史上，与死谏这个词搭上关系的，还有两个词，一个词是忠臣，一个词是昏君。如果真闹到死谏那份上，不但对不起我自己，也对不起皇帝陛下！
　　如果我答应了，却又做不到的话，不知这些家伙，又会制造出这样的流言来，毁了我的形象！
　　我不答应又如何？
　　一群书生，目光灼灼看着我。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啊，年轻的书生，可爱的书生，热血最容易沸腾起来的书生。这群书生如果放在后世的论坛上，他们还有一个名字，那就是——愤青！
　　这群愤青啊，现在不能听出那家伙话中有话，那也正常。我如果不答应，这群愤青，多半会失望，失望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不敢想象！
　　我微笑着，看着那个发言的书生：“这位学兄，请问姓名籍贯，仙乡何处？”
　　一群书生想不到我突然转过话题，居然问出这样一句话，都是怔住。那三角眼怔了一怔，说道：“玉大人，贱名不足挂齿。玉大人，您难道不愿意答应我们这个要求么？”
　　我微微一笑：“如今皇帝陛下封禅之事，尚且不见正是诏令，却不知诸位消息从何而来？玉同尘得皇上知遇之恩，自然是愿意尽心竭力报效皇帝陛下。这位学兄，身在卑位，却心怀天下，玉同尘也深感敬佩，因此请教姓名籍贯，难道学兄鄙视玉同尘，不愿意相告？”
　　我第一句话，先将皇帝将封禅的事情含糊带过。而第二句话，算是答应了。其实仔细斟酌下来，却是大有问题。我只回答尽心竭力报效皇帝陛下，却没有答应死谏不死谏的问题。报效皇帝陛下，等下尽心竭力帮皇帝陛下将那个所谓的祭天文章写好，也算是尽心竭力报效皇帝陛下是不是？
　　而后面这句话，说着很客气，却隐藏着机锋。哼哼，想要这样暗算我，有胆子留下你的名字！
　　留下你的名字，我也不见得有时间来报复你，但是，哼哼，至少，我要让你心中不安！
　　不过我那两句话，在其他书生耳朵里，却听不出任何问题。虽然没有答应死谏，但是答应尽心竭力去做，那也让一群书生满意了。当下就有书生松了一口气，更有书生欢呼起来。又有学生怯生生的问道：“玉大人，尚未得到朝廷的封禅的确切消息？朝廷还不一定行封禅之事？”
　　我点头。这话也没有问题，我是接到一封圣旨，让我写一篇封禅的祭天文章，可是圣旨里又没有确切告诉我什么时候封禅是不是？万一皇帝陛下就让我写一篇祭文，却要十年八年之后才派用场呢？——自然，这个是我为自己狡辩的理由了。
　　有心直口快的书生，急忙说道：“这些兄台，名叫简穗云，是蜀中人，游学至此的。听闻了这样的事情，就与我们一道来见玉大人了。他性子爽直，玉大人不要计较他的失礼才好。”
　　蜀中人？游学到此？打死我也不相信。不过现在，我却是哈哈一笑，说道：“诸位客气了，诸位心忧国事，玉同尘喜悦还来不及，怎么会在礼节这等小事上计较。”又问了几个打头的书生姓名，温言勉力了一番——做老师的，都明白学生的心理，那就是需要表扬！
　　表扬的差不多了，我打了一个哈欠，笑道：“诸位学兄，玉同尘今日旅途劳顿，明日还要赶紧上京面圣，诸位我们就交谈到此如何？”
　　一群书生都轰然笑起来。其中一个书生说道：“诸位兄台，玉大人如果累病了，明天后天面不了圣，那就是我们的责任了。大家得见玉大人风采，已经是此生之幸，今天不能再打扰了，咱们就散了罢！”
　　一群书生出门而去，我对蓝十三使了一个颜色。看着那个简穗云，对蓝十三点了点头。蓝十三点了点头，见一群书生出门，当即也出门而去。
　　欧阳毅见那群书生散去，当下才对我说道：“好生不消停！公子，你先歇息去吧，我去协助蓝十三！”
　　我笑了一下，说道：“你追上去，告诉十三，不要将那个简穗云抓回来，看着他去找谁！好大的胆子，居然将皇帝陛下的一个乱命传得沸沸扬扬，朝廷之中不见得有这样的命令，民间却已经慌乱成一团了！如若有居心叵测之徒，趁机闹事，就不能收拾了！”
　　欧阳毅急忙答应了。我收拾了一下，和衣上床，躺下休息了一阵。不久就听到了蓝十三的声音，急忙起来，打开门，却见蓝十三与欧阳毅进来，一脸怒色。蓝十三低声说道：“好狠毒的手，见那个简穗云已经露陷，居然先下手为强，将那个简穗云杀了！”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随即冷笑道：“有必要么，天下的人都知道，我的仇人只有那么几位。”
　　欧阳毅苦笑道：“公子，你居然一点自觉都没有。经过那样一场之后，天下想要杀了公子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这下我无话可说，当下叹了一口气。蓝十三道：“我与仲坚去迟了一步。钻进那条小巷的时候，就看见那个简穗云满脸黑气，已经在墙角下痉挛了。我看也救不活，怕惹上人命官司，给公子惹麻烦，就回来了。仲坚细心，从那简穗云的手中，挖到了这个东西。”当下将一块铁牌递给我。
　　那铁牌极小，出手感觉，竟然是纯钢。上面雕铸着流云花纹，还有一个极小的字：“天”。
　　看了片刻，也看不出异样来，当下递给蓝十三，道：“你见多识广，可见过这等东西？”
　　蓝十三苦笑了一下，说道：“这似乎是某个江湖组织或者某个贵族的门下的秘密部队常用的辨认身份的标志。”
　　欧阳毅说道：“这似乎是钢……用钢来做身份验证，好大的手笔。”随即想起一件事来，说道：“公子，钢！”
　　我点了点头，再次摸了摸那块钢牌，说道：“用钢牌，多半是因为钢这东西，打造不容易，铸造更是麻烦，不容易仿冒。所以才用这个东西。但是这个东西，却给我们一条线索，一条很容易把握的线索。”
　　欧阳毅说道：“兵部，叶尚书！”
　　当初我贡献炼钢的方法，建议将这件事情交由兵部负责，卖给兵部叶尚书一个天大的人情。也特意向皇帝禀告，请皇帝严格保密。要用纯钢来铸造东西，那技术，现在只有叶尚书手下能做到。
　　我笑着摇头，说道：“不见得就是叶尚书。这事情是由叶尚书在负责，但是叶尚书也是要别人帮忙干活的。如果是负责铸造的，偷一点精铁来制作这么一个东西，杀人的时候顺手嫁祸给叶尚书，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欧阳毅道：“那就是说，这事情，总之是与叶尚书手下那个炼钢场脱不开关系了。”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先收起来，这东西……其实也不能说明问题，既然仲坚都说了，我仇人满天下，那么查清这么一个两个，也没有多大用处。”
　　当下就将东西收起来，休息，次日绝早就起来，进京而去。
　　至于那位简穗云的尸首，到底如何处置，关于这位简穗云之死，人家又会如何猜测，就不是我关心的问题了。
　　次日就到了京师。皇帝的诏令已经到了驿馆，当下就进宫面见皇帝。
　　皇帝陛下见我，笑道：“还好，我本想，西北边风大，你不要被冻出两管鼻涕来才好。”
　　纵然千万般思想，我也想不到皇帝见我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一句。怔了片刻，才说道：“臣……谢陛下厚爱。”不知怎么，嗓子竟然有些干涩了。
　　东方啸鸣看着我，说道：“嗓子被风吹坏了是不是？莲妃送你的两件毛皮大氅，怎么不穿着？”
　　我急忙说道：“怎么不穿着呢，是到了京师附近，看看风小了，天气转暖和了，才脱下来的。今天要面圣，穿着毛皮衣服也不庄重。”
　　东方啸鸣哈哈大笑，说道：“怎么不庄重呢，罩在官袍里就是了……”
　　君臣奏对，开始十分钟，竟然全都是家长里短。皇帝像一个女子一般，絮絮叨叨的讨论我的穿衣问题。即便心中温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当下说道：“皇上，请问皇上——宣召臣进京，却不知为了何事？”
　　东方啸鸣笑道：“也不是神大事。钦天监告诉朕，最近日子，适合于祭天。如果赶在十一月二十九之前祭天的话，十年之内，国泰民安。这等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朕就答应了。要祭天，总要有祭文的，朕就想起你来了。”
　　想不到皇帝谈论这么一件让民间鸡飞狗跳的事情，居然这样轻描淡写！忍不住低声叫道：“皇上！”
　　东方啸鸣看着我，笑道：“你有什么话说么？又要与朕说什么祭天工程浩大，劳民伤财是不是？”
　　皇帝倒是先将我的话给堵住了。我不敢顺着皇帝的话头接下去，当下含笑说道：“臣回京路上，有些见闻，想要说给皇上听。”
　　东方啸鸣笑道：“要说就说罢！朕自从做了这个皇帝，三年来，竟然一天也不能出这个宫墙。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出宫的理由，却有一堆人来劝谏……还是胡楚城懂得朕的心意，居然一句话也不说。”
　　胡楚城知道皇帝陛下的心意？胡宰相是巴不得皇帝陛下您多闹几个错误呢。我不敢应嘴，只微笑道：“皇上，有臣在外贸，给您充当耳目呢……”当下就将那天晚上的见闻，一一说了，只是隐去了那个简穗云之死。
　　皇帝陛下的眼神，慢慢冰冷下来，片刻之后才说道：“你的说法，与朝廷上的那些个臣子，其实是一样的，是也不是？你也不希望朕封禅，是也不是？”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二十一章+第二十二章 与子同床
　　皇帝的眼神里，有些让我害怕的东西。刚才那些类似于父亲的慈祥，转眼之间已经隐匿起来，现在皇帝的眼神，深不见底的，全都是……君王的威严。
　　对着那样的眼神，心中不觉有些忐忑。咽了咽喉咙里的唾沫，我沉稳的发出了我的声音：“是的，皇上，臣也不赞成。”
　　“不赞成？”皇帝陛下注视着我，眼睛里隐藏着一些让我害怕的东西，“你为什么不赞成？给朕一个理由。”
　　“皇上文治武功虽然都有成效，然而现在还没有到封禅的时机。”我咽了咽唾沫，尽量用我认为最委婉的口气说话，“即便是封禅，也要留给后人议论，不如等合适的时机再说。”
　　“合适的时机？”皇帝笑了，那笑容里竟然有些讥讽，“朕协同先帝，结束蜀朝末年乱世，开了我大兴的百年基业！西御吐蕃，北御突厥，南和百越，一生戎马倥偬，在你眼中，只是‘文治武功皆有成效’几个字？”蓦然大笑起来，说道，“朕一生功业，岂是你这等黄口小儿可以品评的，朕默许你修史，你不要真的以为，天底下就只有你最厉害！”
　　皇帝那笑声，与其说是豪爽，不如说是愤怒！不错，就是愤怒！在皇帝那笑声里，我再次深深体会到所谓的君王威严！
　　除了上次那个林明之的案件之外，皇帝对我，都是温和勉力，从来不曾露出过这样的神情。皇帝依然在笑，但是那笑容里却不是喜悦！
　　“皇上！”我脖子一梗，东门的叮嘱扔到了九霄云外。我相信我的皇帝陛下是一个能纳谏的皇帝陛下——之前皇帝陛下对我的一切，不是说明了这一点吗？“皇上！如今突厥尚且虎视眈眈，吐蕃虽然和平也难说没有别的想法，而百越那块土地，可向皇上缴纳赋税了？皇上每年还要拿大量的赏赐去安抚！这样也就罢了。更紧要的是，皇上，请问一句，如今国内可以称得上国富民丰，百姓安居乐业了？”
　　皇帝陛下嗤笑了一声，说道：“你并非朝廷中枢臣子，你如何知道朝廷实际情况？既然不知道朝廷实际情况，朕的功业，岂容你评说？”
　　“臣是不知道朝廷的实际情况。”看着皇帝陛下，我声音沉冷，“但是臣知道，两年前夏州一战，皇帝陛下居然按捺住了……就这件事情，学生知道，至少国库，根本没有皇帝陛下所说的那么充盈！半年前臣向皇上上书谈论税法之事，皇帝陛下立马吩咐吴王实行，在那次论战之后更是迫不及待的在全国各地全面开花搞试点！就这样两件事，臣知道，朝廷的府库，不会十分充盈——皇上为什么不能放弃这样一个脸面工程？”
　　“脸面工程？”听着这样一个陌生的词汇，皇帝陛下怔忡了片刻，随即明白过来，厉声说道：“你居然敢当面讥讽朕？你以为，朕……舍不得杀你？”喝道：“来人！”
　　外面侍卫当下冲进来，跪下听令。皇帝陛下盯着我，片刻之后蓦然大笑道：“玉同尘，你居然不害怕？”
　　那笑声——似乎有些放松了？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抬起眼睛，说道：“皇上龙威，臣自然是害怕的，不过臣相信皇上。”
　　“相信朕？相信朕什么了？”皇帝陛下的声音，依然高高在上，“相信朕不会杀你？”
　　“相信皇上，不会成全臣的忠臣名声。”我放松下来，东门的叮嘱也回到了脑海之中，这位皇帝陛下，今天实在有些喜怒无常，还是先抚抚皇帝陛下的龙鳞吧，那块逆鳞就先放过：“皇上是明君，自然知道，明君手下，只有能臣，没有忠臣。”
　　皇帝陛下挥手，一群侍卫鱼贯而下。看着我，猛然喝道：“跪下！你与朕吵架，居然敢不跪下！”
　　刚才都不在意我跪下不跪下，现在却要我跪下了。当下委委屈屈跪下，道：“听从皇上吩咐。”
　　东方啸鸣冷哼一声，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委屈，低声说道：“臣跪下，那是因为皇帝陛下吩咐臣跪下。君臣之礼不可废，而刚才的事情，学生认为——”
　　“你认为你并无过错？”东方啸鸣冷哼了一声，说道，“如果换一个皇帝，你死一千次都不够了。你居然还长了这样的胆子！”
　　“因为皇上与其他的皇上不一样。”我声音里，那是由衷的敬佩，“皇上能容人之所不容，臣知道皇上的性子，也知道皇上要开万世之太平的决心，所以才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触皇上之怒。”
　　这话，其实是chiluoluo的拍马屁了。不过皇帝陛下对这样的马屁很受用，当下缓和了脸色，吩咐我起来，说道：“你用不着巧言令色，这件事情，朕是决定了的。即便是政事堂四相加上六部尚书，也不能改变朕的主意。你还是先给朕想一想，这个祭文该怎么写！朕需要的是一篇举世无双的祭文！”
　　“皇上，臣失之于年轻。祭文这等大事，文章必定要求厚重。由臣来落笔，只怕身份不符合。”我的声音不倔强但是很诚恳，“请皇上另选他人。而且，骈文并非臣所长，臣能胡诌，也不过是几篇散文而已。”
　　“你不能骈文？”东方啸鸣哈哈大笑，说道，“你的诗才，天下无双。庆州城下，一日一夜，诗三百篇，其中不少，被世人惊为神来之作！你不能骈文，天下有谁相信？”
　　“玉同尘乃是狂生。那不过是狂性发作，胡乱念叨而已。而且那都是小诗，三句两句就已经成篇。要臣做长文，实在是让学生为难。”我这倒也是实话实说，“请皇上另选贤明。”
　　“你是怕……给朕写了这篇祭文，就毁了你的好名声。”东方啸鸣冷笑了一声，说道，“你是怕天下人指责你附和皇帝的荒唐之举……可恶！”
　　最后一声“可恶”，声音又是严厉之极。我猝不及防，有吓了一大跳。只听东方啸鸣冷笑道：“朕知道你的性子。自命为文采风流，学子典范，自然不肯做这样的附和之事。只是朕却偏偏要你做，你能不做？”
　　我轻轻回答：“皇上，学生敷衍成篇，皇上就能用了？”
　　“你承认你会写，不过却打算敷衍我？”皇帝陛下冷笑道，“如此简单。朕拿你的敷衍文章，昭示天下，让天下的人都笑话你无知无识不能作文……”
　　“如此是学生之幸。”我的声音依然很平稳，“学生背负这个所谓的才子之名，着实有些不堪重负。皇上能破除这个才子之名，让学生过寻常日子，那……自然是学生的幸事。”
　　“嘴巴还厉害的。”东方啸鸣蓦然厉声说道：“来人，将这个家伙带下去，关起来！就关在凤阳殿吧……饿他几天，看他写还是不写！”
　　这位皇帝陛下……从来没有感觉到他这般喜怒无常！难道这位皇帝陛下，真的那么在意一个封禅的虚名？这件事情，真的有些想不明白了。
　　庆幸的是，这位皇帝陛下，没有将我关进大牢，也没有直接给我上刑。只是吩咐饿我几天。刚好可以静心下来好好的考虑一下事情。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皇帝陛下似乎是铁了心要封禅了。朝廷之中，反对的臣子不在少数，然而皇帝陛下却都不听。
　　对于自己的功业，皇帝陛下应该心中有数。他应该明白，自己的功业还没有达到可以封禅的程度。他又不是历史上的那些好大喜功在意虚名的糊涂皇帝。
　　那么，究竟是什么理由，让皇帝陛下决定要封禅呢？
　　想起之前与皇帝陛下的对话。皇帝曾经说过一句：自从当了这个皇帝，三年来还没有出宫去过——那不成皇帝陛下只是被关在皇宫里，闷坏了，所以才想借着封禅这个理由，出去走走？
　　想着，又不由摇摇头。皇帝陛下想要出去走走，可是……皇帝陛下定然知道，这一走所花费的大量人力物力！为了缓解自己一时的郁闷而花费大量的国家财产，想来皇帝陛下不是这样的人！
　　那么，还有什么理由，让皇帝陛下决定一定要封禅？
　　想来想去，却想不明白。傍晚的时候被皇帝急冲冲叫进皇宫，与皇帝陛下吵了一架，结果被关进这个莫名其妙的房间，晚饭还没有用呢。现在已经是半夜时分，肚子却不自觉叽里咕噜叫起来。
　　这个房间到底不是监牢，有桌子有凳子有书架，当下就拿了一本书，坐在椅子上看起来。都说书是精神食粮，但是精神食粮与物质食粮到底还是有区别的，看了一阵，肚子却叫得更加响亮起来。
　　想起睡觉是节约卡路里的最好办法，于是裹紧了衣服，斜靠着椅子背准备睡一觉。但是……可恨的是，没有穿上最保暖的衣服，现在又是冬天，肚子又饿，怎么睡得着？
　　然而，实在疲劳啊。昨天晚上忙活了半夜，本来就没有睡好。
　　闭着眼睛，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却听见耳边，蓦然传来了一声轻笑。这一声轻笑就像是一个雷声在耳边砸响，一个激灵就睁开了眼睛。看向头顶，却看见屋宇之上，瓦片漏光，瓦片之上，有一张少女的脸庞露出来。
　　虽然看不完全，但是听那笑声，不是天娇公主殿下，更是何人？
　　来的是公主殿下，我就没有说话的兴趣了。当下又懒懒的闭上眼睛。却听见屋宇之上，瓦片响动，却是东方书宁将瓦片挪开，将一包东西扔下来：“喂喂喂，书呆子，我弟弟担心饿死了你，就央求我送一点吃的东西给你……”
　　天娇公主的弟弟，东方归一？居然特意央求公主殿下给我送吃的？心中不觉浮起一丝暖意，当下抬起眼睛，看着屋顶，说道：“多谢三皇子殿下的盛情了。”
　　东方书宁冷笑了一声，说道：“只谢我兄弟，不谢我？本公主殿下半夜三更，辛辛苦苦，爬墙上瓦，飞檐走壁，就是为了给你送几个点心……你居然不谢我？”
　　现在拿人家的手软，我当下说道：“谢谢公主殿下。”
　　东方书宁冷笑道：“言不由衷。哼哼，我知道，你心中肯定在想：公主殿下给我送吃的？会不会送毒药给我吃？公主殿下从来都是喜欢闹事的，这一回，突然对我这么关心，肯定没有好意……是不是？”
　　对天发誓，我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些。当下含笑道：“公主殿下多心了。这时节公主殿下不怀好意，只是上皇上那里煽风点火就是了，何苦冒险上这里来呢。”
　　东方书宁听我说得有理，当下哼了一声说道：“算你有脑子。放心，我东方书宁虽然讨厌你，但是也不是落井下石之徒。你就将你的脖子洗干净了，等父皇来砍吧！”咯咯笑着，径直就去了。连屋顶之上的瓦片，也不曾完全复原。
　　我连连苦笑。走过去，将纸包捡起来，打开，却是一包牛肉。牛肉这东西，切成细片，口感还好，就这么一整块的扔给你，却让有有无从下口的感觉。肚子却饥饿的越加厉害了。当下将牛肉一缕一缕的撕开，吃了几丝，稍稍缓解了一下饥饿的感觉。想着皇帝陛下还不知要将我关上几天，当下找了一个地方，先将牛肉放起来。
　　手中有粮，心中大定。合眼迷糊了一会，已经是天大亮。练习了一阵内功，才看清这个房间里，居然有笔有纸。看了一下书架，却看到有一本《真武大帝起居注》这可是一本记载前朝皇帝刘禅的史料书籍呢。
　　对这个历史上的刘禅，我可是好奇多多。因为正是因为这个刘禅，这个空间才从我原来的那个空间里分叉出来。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刘禅，中国大地才免遭受五胡乱华之苦。而这个刘禅，不但武功出色，就是文治之上，也是有极出众的地方。别的且不说，就他定下科举考试的法子一事，就可以看到他的远见。
　　在我原来的历史上，科举实行，还要等到隋朝。一直到唐朝，科举才成为了选拔人才的定法。刘禅将他提前了好几百年。更让人意外的是，这位刘禅大帝，制定的科举制度的法子，除了不大讲究八股之外，其他的规则制度，竟然与明清时候接近了。
　　等我穿越到这个空间，科举制度的完备，已经超过了我的想象！
　　这位大帝，到底是怎样的大帝？之前也阅读过一些有关真武大帝的资料，不过却都是第二手材料。现在居然在这里看到一册起居注，如何不喜？
　　当下就看了起来。看着真武大帝的一言一行，不觉恍惚之间有一个荒唐想法，莫非这位真武大帝，也是穿越的？
　　这一看，却忘了时间。看完了这本书，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又吃了几丝牛肉，想起自己还太监着的《资治通鉴》，现在手里有一本起居注，却可以写些东西了，当下就找了纸张，开始写起来。写着写着，突然觉得口渴的厉害。才想起来，我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喝过水了。
　　不吃饭，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人，不喝水，却是立马要死人的。
　　
　　站起来，找遍了整个房间，也找不到一滴水。唯一的液体，就是书架后面角落里的夜壶……郁闷。压下那种口渴的感觉，又写了两行字。头却昏昏沉沉的痛起来，尤其是咽喉，就像是火烧一般的痛。摸摸自己的额头，似乎……有点发烧了？不能再挣扎下去了，要休息……当下熄灭了油灯。
　　头脑昏沉，口干舌燥，怎么睡得着？只是迷迷糊糊的躺着，恍惚之间，只觉得自己一会在云端，一会又在地狱。
　　正在这时候……又听见了屋顶上面，传来了一声轻笑。知道来的人是谁，我也懒得吃惊了，当下含笑道：“多谢公主殿下关爱了……”嗓子却是痛得厉害，发不出声音了。
　　屋顶上面，传来东方书宁的笑声：“书呆子，牛肉吃完了没有？本殿下又给你带来了好东西……”停顿了片刻，却蓦然发怒道：“书呆子，你敢不理本公主殿下？”
　　我张了张嘴巴，站了起来，想要说话，头脑却是一阵眩晕。头脑眩晕，我再也站不稳，当下一个踉跄，摔回到椅子上。
　　屋顶之上的东方书宁大吃一惊，疾声问道：“书呆子，你病了？”
　　我动了动嘴巴，终于发出声音：“水……给我一点水就好。”
　　东方书宁疾声道：“好，书呆子，我怎么就忘了这件事了……你等着，马上就来！”顺手将一包东西从瓦缝里扔下来，人却立马去了。只听见屋顶之上，瓦片碎裂的声音，想来是这位公主，踩碎了不少瓦片。昏昏沉沉的头脑渐渐的有些清醒，我闭着眼睛，又躺了一会。
　　我的身子骨到底是糟蹋了。虽然练了武功，虽然内力上已经达到一个新的境界，但是……这身子骨，竟然不好恢复了。想到这里，不免有些黯然。
　　片刻之后，我听见了房间外面传来了公主殿下嚣张的声音：“你们这些狗奴才，都给本殿下让开！”
　　又听见一个小太监尖利而怯懦的声音：“公主殿下，皇上吩咐，任何人都不能进这个房子，也比能让房子里的人出来……”
　　又听见东方书宁尖利的冷笑声：“让开不让开！钥匙拿来，将门打开！”
　　又听见一个侍卫的声音：“回公主殿下。我们奉命守在这里，就是不能让公主殿下进去，也不能让里面的人出来。公主殿下如果关爱玉状元，那就上屋顶送点东西，我们都没有发现……”
　　东方书宁冷笑道：“本公主现在就要进去，就要将他带出来！这房子里又冷，他身子又弱，加上这两天饿……他病了，皇上心疼了，你们就等着脑袋落地！”
　　那侍卫沉声道：“不能让人进去，那是在下等人职责所在。请公主不要为难在下等人。”
　　东方书宁厉声道：“你们不肯让开，是也不是？本公主现在要杀人了，你们让不让？”
　　那侍卫声音里有些无奈：“公主就是将我们都杀了……”话音还未落下，却发出一声痛呼！接着，是周围一片惊呼！
　　接着，听见了刀劈向大门的声音，接着，我听见“哐”一声巨响，原来是整扇大门，都已经被东方书宁，推倒在地上。
　　我站了起来，苦笑着要说话，头又是一阵眩晕。东方书宁大步进来，扶着我，疾声道：“书呆子，我带你去找个地方先睡一觉！”
　　我依靠着东方书宁，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刁蛮公主，竟然也长得非常美丽。苦笑道：“公主，这下闹大了……”
　　东方书宁冷笑道：“闹大算什么？是你性命要紧，还是那些君臣规矩要紧？”略一思索，却将我的身子打横抱了起来，说道：“你好端端一个男人，却瘦成这个样子，身子……居然比我弟弟还要轻些！”抱着我，大步就出门。后面是一群太监侍卫的苦笑声，却没有人来追。
　　被东方书宁抱着，朦胧的夜色里，只听见东方书宁的喘息渐渐粗重，又觉得她的脸上，飞出了两朵红云。想要说话，喉咙却异常痛楚，就干脆不说了。
　　东方书宁抱着我，疾声问道：“书呆子，你没事吧？最好没事，否则我那弟弟肯定会哭死……嗯，先去我宫殿吧，那里清净，等闲人也不敢来！”
　　我大吃一惊，急忙说道：“殿下，不可以……”
　　东方书宁冷笑道：“有什么不可以？你家几已经有妻子了，至不济我做你的正妻，你家那个糟糠之妻，做你的平妻……哼哼，一正两平，不是你们这些臭男人娶妻的标准么？”
　　我嗓子剧痛，还是忍耐着说话：“我不会娶公主，皇帝陛下也不会答应……”
　　东方书宁哼了一声，说道：“今天我这样一闹，这事情很快就会传得宫内宫外人人皆知。到时候，皇帝陛下只有两个选择，一个选择是杀了你，一个选择是让你娶我……父皇会舍得杀你吗，所以，你等着娶我吧……”
　　我苦笑不得。天下居然有这样的公主，也算是世上奇闻。内力缓缓运转，头脑的眩晕有所减轻，当下运起内力，身子一挣，脱开了公主的怀抱。
　　不过身子不太好，力气也没有控制好，这一挣，却将东方书宁推了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而我自己，也摔在了地上。气息一乱，力气又散了。
　　东方书宁走的是一条小路。路边梅花正在吐芳。梅花树下却有些灌木。这一摔，半个身子落在灌木上，幸好衣服穿得厚，没有其他损伤，手却划破了。
　　东方书宁厉声道：“你这书呆子，你这混蛋，居然敢推本公主！本公主的手都划破了……啊，脸！我脸上有血！”
　　这一叫，我也是一呆。疾声道：“公主……”可是嗓子又痛了，后面半句话就问不出来。
　　东方书宁道：“本公主脸上有血……你这笨蛋，你这书呆子，你……将本公主的脸给毁了……你……本公主非杀了你不可！”
　　东方书宁的大发脾气，我也无言以对，当下忍着嗓子痛，低声说道：“对不起。”
　　东方书宁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气哼哼的将我拉起来，厉声说道：“你给本公主站着……哼哼，说是生病了，推人倒是有力气了！现在本公主的脸……说不定就毁了，就是你干的好事！”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脉门，厉声说道：“你要么娶了我，要么……就让我杀了你，你自己选！”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公主殿下，您杀了我。”
　　东方书宁手上一僵，却是恶狠狠的将我打横抱起，冷笑道：“难道天下的酸臭书生，都是这样死硬死硬的臭脾气？哼哼，士可杀不可辱，你是宁可让我杀你也不愿意娶我？”
　　说着话，黑暗之中，却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的脸上。我知道，那是公主殿下的眼泪……朦胧的夜色之中，却看见公主的脸上，果然有些血污。心慢慢的软下来，柔声说道：“公主，请您快点去将伤口洗了，吩咐御医用点药，这是小伤，赶紧看，应该无碍的。”我说的很慢，喉咙的疼痛也略减轻了一些。
　　东方书宁看着我，声音再次冷厉了下来，疾声说道：“你就想我恢复容貌了，就不用再纠缠你了？”冷笑道：“你还是管好自己的身子吧，别死了，你死了，父皇说不定会发脾气！”抱着我，脚下再不停步，很快就到了一座宫殿面前。一路之上，也碰到好几次巡逻的侍卫，但是公主殿下冷冷哼过去，那些侍卫居然没有一个人阻拦。
　　进了宫殿，就有宫女上前，殷勤询问。公主殿下一脚将宫女踢开，径直进了一个房间，将我扔在一张小床上，冷哼道：“你先乖乖睡一觉……紫衣，拿水来！”
　　公主殿下下手着实粗暴。我被她这一扔，气息震动，五脏六腑都觉得难受，头脑却清醒了，当下说道：“多谢。”
　　宫女送水上来，服侍我喝了。我身子有些不稳，那宫女手脚也不是非常伶俐，那水居然溅出了不少。不过还是喝了几口水。浑身当下来了力气，才躺下来。那东方书宁冷笑道：“还自称风度翩翩风采无双呢，居然连水也不会喝，竟然将被褥都弄湿了……你就躺在这湿漉漉的被褥上睡觉罢！”吩咐道：“白裙，去太医院，去将白太医请过来，就说本公主病了！”又吩咐道：“碧瑶，去将小厨房里准备的小米粥拿来，如果太烫，就先放在冷水了凉一会！”
　　两个宫女疾声答应了。又有宫女送了水上来，说道：“公主，请先洗脸。”
　　东方书宁瞪着我，道：“睁开眼睛看什么看！先闭上眼睛睡觉，等太医来了，等着吃药！”
　　我笑了一下，用眼睛表示谢意，还是闭上了眼睛。却听见水声响动，知道是公主在洗脸。想着她那一脸的血污，心中着实有些歉意，当下就睁开了眼睛，想要看看公主殿下脸上的伤痕。
　　睁开眼睛，却正巧看见公主殿下将脸抬起来。一看，却让怔了怔，烛光之下，公主殿下的脸庞，白璧无瑕，哪里来的伤痕？
　　东方书宁看见我的眼神，冷哼了一声，说道：“本公主脸上是有血，不过都是从手上沾上去的。本公主什么时候说过自己脸上有伤口了？”
　　我放下心，却不由苦笑。
　　心中却是连连惊叹：公主殿下果然好强的表演天赋！
　　方才在夜色朦胧之中，公主殿下演了这样一出，却是想要用苦肉计来博取我的歉意——幸好我没有上当。
　　这位公主殿下，为了让我来做她的驸马，还真是煞费心机啊。
　　被这样一位公主殿下盯上，绝不是我这样的假男人的幸运啊……
　　宫女送上了小米粥，喝了两口，胃也渐渐安定下来。
　　烛光之下，看清了房间的陈设，却是松了一口气。公主殿下嘴巴里恶狠狠的，心底却其实还有些女孩子的羞涩。看房间，并不如何奢华，尤其是这张床，那是一张只有一米宽的小床，没有多余的装饰。那就是说，这张床不是公主的床，这个房间也不是公主的房间。
　　也就是说，公主殿下并没有真的将我逼到绝路上。
　　听得外面脚步声动，原来是宫女请了太医过来了。太医看着这样的情景，不免有些诧异，却没有多问。估计是这位公主殿下胡闹已经出了名，无论出这样的奇怪现象太医们都能见怪不怪。当下给我开了药方，又说道：“这位大人不过是身子虚弱了一点，这几天又没有休息好，有些缺水的缘故，养两天也就好了。”
　　却听见公主殿下的声音：“嗯……这药方里，加一味黄连，有没有关系？”
　　她的声音，实在很响亮。
　　那太医声音有些畏怯：“公主殿下，这病……不用黄连的。”
　　“我只问加上黄连有没有关系，又没有问你用还是不用！你告诉我，加了黄连，会不会死人，这就行了！”
　　我苦笑了一下。公主殿下啊……
　　那太医急忙说道：“黄连的药性与这些药的药性并不冲突，但是加了也没有用处……”
　　公主殿下的声音很满意：“那好，你在这药方上加一味黄连。嗯，分量越多越好，能放多少重就放多少重！”
　　那太医实在不大理解公主殿下这等匪夷所思的想法，当下就依言给加了黄连，告辞离开。公主殿下又狠狠的赏赐了一锭金子，道：“回去之后，管好自己的嘴巴！药，马上给我送过来！不，白裙，你跟着去，将药给拎过来！看准了，黄连多加一点！”
　　公主殿下在药方里做文章，我也没有力气计较了。当下就合眼睡觉。虽然床很舒服，但是想着边上有一个公主殿下，却也不敢睡实了。迷迷糊糊听见声音，睁开眼睛，已经是凌晨了。紫衣捧了药过来，服侍我吃，我呷了一口，果然是苦死人不偿命。也是，公主殿下不知在里面加了多少分量的黄连呢。
　　抬起眼睛，看见了边上公主殿下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心中大恨，发起狠来，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了，示威性的盯了公主殿下一眼。
　　公主殿下咯咯笑，说道：“现在有力气了？身子好多了？”
　　我点了点头，说道：“多谢公主……”
　　公主殿下咯咯笑道：“昨天你病得迷迷糊糊的，你身子又重，我也懒得给你换衣服……你这身衣服，也不知几天没有洗了，也不知里面生出了多少跳蚤……来，将衣服给换了，也好睡的舒服一些。紫衣，你上去帮忙……”
　　公主殿下吩咐着，自己的脚却不离开，眼睛就盯着我。那紫衣就上前，掀开了半边被子，柔声说道：“玉大人，新衣服已经烘暖和了……”
　　我急忙往床里面一躲。疾声说道：“多谢了！只是……我自己来。”一激动，嗓子又痛了。
　　公主殿下冷哼了一声，说道：“自己来？病得要死要活的，自已来？紫衣，你手脚利索一点。”
　　那紫衣已经前来动手。我虽然已经往里躲，但是床小，能躲的地方实在有限。当下疾声说道：“公主殿下……我怎能在女子面前脱衣服！”
　　公主殿下咯咯笑道：“难道你的身子很难看，女子就看不得？你与你妻子同房，都不脱衣服？”
　　紫衣手已经靠近，我手腕一翻，已经将紫衣的手扣住。当下手一送，就将紫衣送出了一丈之外。气息有些不稳，当下竭力平息。
　　东方书宁万万想不到我在这时候居然会动武，当下厉声道：“玉同尘，你居然敢在我的地方打人！”伸手就上前，疾声道：“我倒是要看看，你还有几分力气！”
　　我声音嘶哑，厉声说道：“公主，士可杀不可辱！”
　　东方书宁的手僵硬在那里。正在这时，却听见宫门之外，传来了太监的声音：“皇上……皇上，娘娘！”
　　东方书宁一怔，说道：“便宜你了！”转身就往外走。
　　听见脚步声杂乱，有一群人往这边走来。就这就听见东方书宁的声音：“参见皇上、母妃。”
　　听到了皇帝的声音，冷冷的：“天娇，你长了胆子了。居然连劫牢的事情也能做出来。”
　　东方书宁的声音，全是撒娇：“父皇，女儿没有劫牢。女儿是在帮皇上救人。”
　　听见了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天娇，还不向皇上认错？”
　　东方书宁声音里，是十分的不服气，说道：“女儿说过了，女儿没有劫牢，女儿是在帮父皇救人呢……”
　　东方啸鸣冷笑了一声，说道：“朝廷的事情，也要你来管？”蓦然厉声喝道：“给朕跪下！人在哪里？”
　　听见嘤咛一声，却是东方书宁哭起来。说道：“父皇……你不知道，他昨天半夜，都晕了半夜……你还不知道……”
　　听见妇人的声音：“天娇……你是大人了！你不是孩子！这等事情……你要将皇家的面子都丢尽了！”
　　听见东方书宁的声音，满是倔强：“丢脸，什么叫丢脸？父皇将这个玉同尘给饿死了，成全了他的忠臣名声……而后，父皇就被后来的人笑话了，千秋万代，父皇就两个字的评价：昏君！那就不丢脸了，是不是？”
　　听见“啪”的一声，却不知是谁，打了天娇一个耳光。听见东方书宁的声音，抽抽噎噎哭起来：“父皇，你就打死我吧，打死了，我也不将他交出来……你不知道，他的身子骨多少差了，浑身上下没有几两肉，轻的就跟一个羊羔一样……”
　　东方啸鸣的声音，冰冷的响起来：“统共才这么一点地方，你居然与朕倔，说什么‘死也不将他交出来’？”
　　听到这里，我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当下下了床。好在衣服还未曾脱下，现在倒也省力了。只是骤然站起来，眼前还是一阵一阵的发黑。
　　那站在边上的宫女紫衣，急忙将我扶着。我笑了笑，哑着嗓子说道：“多谢。”
　　紫衣打开房门。挣开了紫衣的手，扶着门框站定，却看见外面正厅之上，一群人目光都看着我。
　　皇帝陛下，一个宫妃，还有一大群太监宫女侍卫。
　　出了门，到皇帝面前跪下：“臣……参见皇帝陛下。请皇上治罪。”
　　皇帝陛下的眼睛落在我脸上。盯着我片刻，突然冷哼了一声，说道：“朕还以为你是老成的人，谁知竟然闹出了这样的笑话！”
　　皇帝陛下的指责毫无道理，我只能跪着，规规矩矩说道：“皇上治罪。”
　　东方啸鸣冷笑道：“治罪？你这模样，一治罪就治死了……还不是成全了你的所谓忠臣名声？”
　　我疾声说道：“臣……不愿意做忠臣的。”
　　东方啸鸣猛然大笑起来。吩咐道：“起来！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个邀月宫反省，直到想明白为止！”又对那宫妃道：“将天娇带到你的住处去，好好看着！再闹笑话，你这母妃也脱不开责任！”
　　那宫妃急忙答应了。东方啸鸣盯着天娇，冷声说道：“从今天起，你这个公主不用做了。谁说皇帝的女儿一定能做公主？你就做个郡主吧……搬到摘星殿去住吧……所有的待遇，都降下来！”
　　东方书宁咬着嘴角，居然不流泪。我心中不忍，当下道：“公主之事，是由臣而起，请皇上一并治在臣身上吧……请饶过公主。”
　　东方啸鸣冷冷的斜瞥了我一眼，当下就吩咐：“回太极殿！”径直就出门去了。一群太监宫女急忙跟上。那宫妃，也就是东方书宁的母亲，平妃娘娘，恭送了皇帝陛下之后，狠狠的剜了女儿一眼，说道：“跟母妃去！”就先出门去了。
　　东方书宁答应着，却没有急着迈动脚步跟上。回头看着我，突然笑起来，低声说道：“你……居然为我求情？”
　　我知道这位公主殿下误会了，急忙说道：“公主殿下，臣只是报恩而已……”
　　却听见外面又有脚步声响起来，有人厉声大喝：“什么人，敢在皇宫之中，乱闯乱撞！”接着，又有人厉声喝道：“有刺客，大家护驾！”
　　刺客！我勃然一惊。东方书宁窜了出去，说道：“你呆在这里，不要乱动……你放心，宫中护卫多得很，个把刺客，根本没事……我去看看热闹。”当下就窜出去了。
　　我不由苦笑。宫外面人声喧嚷，想必是在追赶那个刺客，虽然很想去看看热闹，但是想着自己的身份，却只有站着。却见那紫衣怯怯上前，扶着我，说道：“玉大人，您还是在床上歇着吧……公主刚才出门的时候吩咐了，留下我，在邀月宫里服侍您。”
　　我站起来，脚居然微微有些颤抖。当下知道不能倔强，当下就回了那个小房间。听见宫女太监们忙碌，是要给东方书宁搬家了。
　　听外面忙忙碌碌折腾了半天，才渐渐安静下来。我躺在床上，又睡了一觉。紫衣将药煎好，送过来，低声说道：“奴婢认得黄连，已经捡出了很多，不过总捡不干净，这药……还苦得很。”
　　我笑了笑，说道：“这药苦也罢，不苦也罢，都是公主殿下的一番心意呢。”当下又喝了，精神却好起来，紫衣就送了两本书过来。一看那书名，却是怔住。那书皮之上，赫然写着：《大蜀创业起居注》。一共上下两册，全都是手抄本。
　　紫衣看见我脸上的诧异，低声说道：“这是皇帝陛下吩咐送来的。一起送来的，还有纸笔，还有昨天公子写了的半篇文章。”
　　皇帝陛下……到底在想些什么？
　　想着东方啸鸣那张喜怒无常的脸，不由再次感叹起伴君如伴虎起来。收起感慨，也收起所有的疑虑，难得有时间，就好好看书整理史料吧。
　　身子没有完全好，也不敢拼命了，用了晚饭，稍稍看了一阵书，就上床休息了。
　　整个邀月宫静悄悄的，只有我和紫衣两个人。吩咐紫衣去自己房间休息，我也将外衣脱下来，准备睡觉。
　　只是身子不好，白天又休息过一阵，晚上再睡觉，就一时睡不着了。正迷糊的时候，却听见宫殿之中，有脚步声！
　　极沉重却又很轻微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极沉重，那是来人的步履，给人以一种非常沉重的感觉。而极轻微，那是因为来人正竭尽全力，要将脚步踩得轻一些。
　　一瞬之间，身上冷汗就出来了。
　　现在我身处皇宫之中！
　　皇宫，向来是最龌龊的地方。而且，我是在皇宫之中，一处基本上没有人的宫殿里！
　　整个宫殿里，除了我，就只有一个小宫女！
　　想要叫唤隔壁的紫衣，想了想，又住了嘴。轻轻的起床，连鞋子也不穿，借着外面朦胧的月光，摸着了桌案上摆着的烛台。抓在手中，悄悄走到门后，站定。
　　竭力运动身上的内力，让它们在我体内稳定运转。努力抑制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呼吸变得绵长而轻微。
　　外面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外面的脚步声凝滞了。猛然之间，听见哐当一声巨响，却不知是什么东西，突然翻倒在地上。定然是那来人，不小心撞着什么东西了。
　　我被吓了一大跳，呼吸竟然不平稳了。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竖起耳朵，却听见外面响起了两声喵呜喵呜的声音——不过我却听出来，那是有人在装猫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有点熟悉，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当下站着，扶着门后面的墙站着，竖着耳朵听外面的一切。只要外面那个人，推开我的房门，我就先给他一烛台！
　　我听见那脚步声又极其轻微的响了起来。接着，我听见了一个重物靠着墙壁的声音——那人靠着的，正是我这个房间的墙壁！
　　那人距离我，已经不足三尺！
　　静谧的黑夜，似乎特别漫长。
　　门缝里漏出一丝月光，我很想将眼睛凑过去，透过门缝看看外面。只是，却担心被那人听见我的响动，那么，我的所有准备都白费了。
　　就在这时候，贴着门板，我听见了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是鲜血落地的声音。
　　接着，我听见喘息声，又听见极其轻微的“嗤啦”声，那是撕布的声音！
　　那是一个人，身上受伤，所以……靠着门板，正竭力给自己裹伤！
　　想到了这一点，心中登时不害怕了。联想起今天早上听见的，我心中已经有数。门外这个人，多半就是早上的刺客，这个人也着实厉害，居然躲了一天，也没有给一群侍卫抓住。现在看着这个宫殿比较冷清，就跑到这里来，想要躲闪上一阵。
　　唉，门外这位仁兄也真是的，没事跑皇宫来玩什么，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么。现在你看吧，你受伤半死，我也被你吓的半死。
　　不过我依然不敢动。门外那位仁兄，如果突然想要拼个鱼死网破，或者要抓个人质好出宫，那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外面的滴答滴答声止住了，接着，我听见了一声叹息，很轻微的叹息声！
　　就在那一瞬间，我浑身的鲜血就凝滞住了，不再流动！
　　因为我听见了那叹息声，那叹息声里，只有一个词：“尘！”
　　一个名字窜出了我的脑海——蓝十三！
　　我轻轻拉开房门——我的动作极其迟缓，但是我的心，却跳得异常厉害！
　　蓝十三……他来了，他……居然闯了皇宫！
　　皇宫可不是一个好闯的地方啊，他真是糊涂了！
　　开了房门，我就看见了蓝十三的眼睛，那是鹰隼一般的眼睛，像闪电一般，向我射过来——他的手已经动了，那宝剑已经在第一时间，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微笑，声音却哽咽了：“小心着，你的伤口，在手臂上？”
　　蓝十三看着我，手突然一软，宝剑就扔在了地上。
　　地面上，可是铺着青石板的，掉下去，那可是一声脆响！
　　将紫衣惊醒，不是玩的！
　　手如电出，一抄，就将宝剑捞在了手中。只是黑夜之中，有些看不准，那剑锋在我的手上，割出了一条小小的口子。却来不及叫痛了，因为我看见，蓝十三的身子，已经往后倒了下去。
　　伸手抓住蓝十三，将剑放下，随即将他拦腰抱住。低声问道：“你……伤口在哪里？”
　　蓝十三低声道：“你果然在这里……胳膊上一处，肩膀上一处，其他地方都不要紧，就是被一个高手伤了丹田，使不出内力，等两天，丹田休养好了就好了……你放开我，我能自己站。”
　　我含着眼泪说道：“你这呆瓜！我先将你安顿下来，其他事情，你不要管！”
　　抱着蓝十三将他安顿在自己床上，又举着烛台去了门外，仔细检视，将青石板上的血迹都擦干净了。幸好，蓝十三留下的血迹并不算多，忙完了这些，已经是眼前发黑。
　　却听见紫衣房间之内，传来了紫衣那带着睡意的声音：“谁？”
　　我笑了笑，说道：“我，出来如厕。”
　　紫衣叫道：“玉大人，您……怎么不叫我？房间里有夜壶……”听声音就要起来了。
　　我急忙说道：“不要紧，我已经好了，已经要回房间了。你只管睡着吧。”急忙进了房间，将门给关上。那边紫衣，劳累了一天，其实也困倦得紧，听我说没事，当下就自己睡觉了。
　　我又举着烛台，检视了一圈，想要找水将抹布给洗了，一时半会却找不到，当下就将抹布藏起来。蓝十三已经从床上坐起来，说道：“你不打紧吧？”
　　我坐在床沿之上，说道：“没事……皇帝饿了我一天，有些脱力，现在已经好了。你先躺下，好好养着……怎么弄了这么多伤口？”
　　蓝十三苦笑道：“没事的。那是不小心……前天傍晚，见你不回来，然后风行烈说你被皇帝留在宫里了。只以为跟以前一样，一个晚上就能回来的，就坐着等。没有想到等了一天也不见人影。风行烈再去探听消息，却是皇上身边的太监，悄悄传话出来，说你触怒了皇上，皇上将你关起来了。我是昨天半夜的时候进宫的，皇宫地方也不熟悉，今天早上的时候竟然被侍卫发觉了，好在我的身手还算敏捷，躲躲闪闪，居然逃过了一劫。直到了晚上才出来，找了一个太监逼问，结果那太监说昨天公主将你抢了去，现在在邀月宫。摸进了邀月宫，我想要叫你，却又怕找错了地方。……”
　　寥寥几句话，却是一番惊心动魄。心旌摇荡，我握着蓝十三的手，叹息道：“你何必待我如此。”道：“我看看你的伤口。”
　　蓝十三下意识的将手一缩，说道：“不用了……我自己已经包裹过了。那是早上的伤，本来已经不流血了，却不想刚才爬墙太用力，伤口又裂开了。不要再拆包裹了，反而不好。”
　　听他这样说，我就放心下来，说道：“你先休息吧……皇帝陛下让我在这里反省，短时间之内，这里应该没有人来了。”
　　蓝十三看着床，挣扎着起来，说道：“我去地上……去椅子上眯一会就好了。你在床上歇息。”
　　我看着面前的床。床很窄。蓝十三很尴尬的要起来。伸手止住他，柔声说道：“现在还在意这些俗礼做什么。我们同床睡……就是了。”
　　蓝十三一怔，随即——脸涨得通红。我柔声说道：“你别乱动，小心伤口又裂开了。我们……又不干什么，没有关系的。再说，你身上重伤，想要乱动也动不了啊。”嘴巴上这样说着，我的脸也不由自主红了。
　　蓝十三……
　　与一个男人同床，而且是同睡一张小床……头脑之中，竟然有些乱七八糟的念想。
　　摒弃乱七八糟的想法，我打了一个哈欠。知道自己身子不好，不能逞强了，当下就脱了鞋子，上了床。
　　上了床的另外一头。
　　蓝十三已经躺下，他的脚就在我的头边上。手无意之间碰到他的脚——他的脚很冷。
　　我听着他的呼吸，并不稳定。
　　轻轻伸手，我的手覆上了他的脚。我的手很温暖，我知道的。
　　那冰冷的粗超触到我手心的肌肉，我打了一个哆嗦。太冷了。随即，我将手捏紧了一些——最冷的是脚趾头吧，我将他的脚趾头，握进我的手心。
　　他的脚瑟缩了一下，似乎有往里抽的意思。我将手更加握紧了一些，向他宣告我的决心。
　　蓝十三的脚不再动，他安心接受着我的关爱了。然后，我的脚，也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握住。
　　那是蓝十三的手。
　　是的，我的脚也很冷。方才没有穿好鞋子就出去乱走，刚才要上床，为了干净，又将袜子给脱了……
　　蓝十三的手不覆上来，我还不知道，我的脚有多冷。
　　他手心里的温度，温暖着我的脚。我手心里的温度，温暖着他的脚。
　　一瞬之间，我竟然感受到，从来没有过的幸福。心，是从来没有过的安定。闭上眼睛，我……居然睡着了，在这样的情景之下睡着了。
　　而且，一觉无梦。
　　天亮的时候醒来，睁开眼睛，就看见蓝十三。他的呼吸很稳定，一缕发丝挂在他的嘴角，而嘴角下面的枕头，已经湿润了一大片。
　　嘴角之上，还留着口水的残迹呢。
　　我忍不住微笑起来，凝视着流口水的蓝十三……从来也不知道，原来蓝十三，睡梦之中，居然也会流口水的。
　　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又穿上鞋子，悄悄出门，检查了一番。很好，没有痕迹了。回到房间，关上房门，打了一个哈欠，想要上床补一个回笼觉，看到蓝十三，又停住。
　　蓝十三……他还睡着呢。
　　心中竟然有些害羞的感觉。叫我再上床去，却再也没有勇气了。当下拿了书，又看起来。
　　门口响起了声音，那是紫衣起床了。她的动作很轻微，怕惊醒我。好一会，才听见门口剥啄的声音：“玉大人……您起来了么？”
　　我打了一个哈欠，含含糊糊说道：“我还想躺一会……今天精神不太好。”
　　紫衣说道：“那玉大人起来的时候说一声，奴婢将小米粥就在炉子上煨着，热水也用炉灰捂着。药也已经煎上了。随时都能用上的。”
　　我答应了。紫衣脚步声轻轻的，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回头，却看见蓝十三已经醒了，低声说道：“这不行。那个宫女迟早要进来的……”
　　我低声说道：“你担心什么。我已经将门闩上了，她进不来的。”
　　蓝十三苦笑道：“我是说，如果不让她进来，她会怀疑的。我还是起来，另外找地方躲……”
　　我翻白眼：“你拼了命进宫来，不是为了我么？现在你出去，躲哪里去？安心养着，等她进来了再说。”在小房间里检视了一番，打开柜子，看了一番，不由大喜。
　　看那柜子就知道，那柜子是属于公主殿下的。里面的衣服鞋子，绣着花纹，都是公主的样式。想来这个房间本来是属于尚衣宫女的，却被我占了。昨天虽然搬家，但是因为我在这里住着，所以这里的东西也没有搬走。再说公主殿下衣服多得很，也不在意这么一柜子。
　　比较了一下，拿出了一双看起来很寻常的鞋子，又拿了一件粉红色的小衣。将那鞋子踢进床榻底下。却故意露出鞋子的一个头。又将那件粉红色的小衣。放在床沿，放下帐子，露出粉红色的一角。
　　蓝十三不明白我要做什么，睁大眼睛看着我。我想着那位公主殿下，却不由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又看了一阵书，外面再次响起了紫衣的声音：“玉大人，奴婢先将膳食与药送进来好不好？太医说了，您要准时用膳，准时用药的。”
　　我懒懒的答应了一声，跻拉着鞋子，将门闩开了，又回到床上。这一回却坐到了蓝十三这一头。低声吩咐蓝十三：“将头藏进去！”伸手却将蓝十三的发簪抽出来，露出两缕头发在外面。这才高声答应：“紫衣，你先将热水、吃食、还有药都送进来吧。”放下了帐子。
　　紫衣答应着，将东西一一端进来，放下，拿起毛巾，在热水里洗了洗，就对我说道：“玉大人，您先洗脸好不好？”
　　紫衣说着话，一手就撩开了帐子。
　　里面的蓝十三，身子猛然一紧。整个人已经像弓弦一样绷紧了，一个不善，他就会跃出去！
　　我藏在被窝里的一只手，就覆在蓝十三的手上。我用我的稳定告诉他：不用慌！
　　我靠着床斜躺着，笑道：“你放在外面就好，我等下自己起来用吧……我今天胃口很好，你多送一点吃的来……”
　　紫衣答应了，放下了帐子，目光蓦然定住。被子里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很容易看出来。
　　我淡淡的笑了笑，对着紫衣，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公主”。
　　紫衣的眼神一震！脸色……随即变得惨白！片刻之后才镇定下来，眼睛扫过，就看见了床头的小衣与地上的鞋子。
　　我的笑容依然是淡淡的，我高声告诉紫衣：“你先出去吧，顺带将门关上。嗯，等下别忘了多送一点小米粥过来。我今天胃口好得很。”
　　紫衣已经完全镇定下来，她回答，声音有些发抖：“是……奴婢知道了。”急忙退了出去。走了两步才发觉，原来手中的毛巾竟然未曾放下，又回来，将毛巾放回脸盆边上，才退下了。出门的时候，又急忙将门给关上。
　　蓝十三低声问道：“你好大的胆子……你告诉那个丫鬟什么了？”
　　我轻轻笑道：“我就是摆了那公主一道而已。”
　　蓝十三完全怔住。片刻之后才苦笑道：“万一那宫女叫嚷起来怎么办？”
　　我轻笑：“她不会叫的。她知道公主觊觎我已久，可不敢坏了公主的好事。今天她等闲不会进来了，你放心睡觉罢。即便怀疑，也不敢冒险，呵呵。”
　　蓝十三微笑道：“那宫女只道你在被窝里藏了一个公主，却没有想到你在被窝里藏了一个男人。”
　　说完这句话，他蓦然怔住。这句话……实在有些……旖旎了。惊觉自己的失言，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怕我生气的紧张。
　　我也怔住。被窝里藏着男人——
　　虽然我们之间坦坦荡荡，但是被人说出来——却是说不出的旖旎风光。
　　我和他现在，肩并着肩坐着。床很小，两人的身子……靠的很近很近。
　　他的呼吸，就在我的耳边，吹动着我耳垂的头发，让我的耳垂，有些痒酥酥的。
　　心，却在那一刻，剧烈的颤抖起来。我的面前再度掠过一个面影，那是一个很肮脏的面影……
　　几乎是逃也似，我就下了床，低声道：“我服侍你洗脸！你先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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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这一整天，紫衣是极少进来了。即便是进来，也要在外面高声禀告过。唉，可怜的紫衣，她是怕公主没走还在里面，怕坏了公主的好事呢。
　　这样过了几天。皇帝陛下也没有再来，估计又忙着去对付群臣们气势汹汹的谏言去了。倒是莲妃娘娘来过一次，却也没有进宫来看我，只是将一些东西放在宫门之外，叫紫衣收进去。紫衣一一向我禀告了。里面的东西，不过是食物药物两样而已。
　　蓝十三的身子恢复很快，我的身子也恢复过来了。这天晚上，蓝十三就低声告诉我：“今天晚上，我带你离开？”
　　我迟疑道：“我不能随着你离开。”
　　蓝十三有些恼怒，说道：“你难道还不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你看这件事，你根本没有错，但是那个皇帝，就几乎将你饿死！你就这样陪着这个喜怒无常的皇帝？你辅佐这样一个皇帝，你就能开万世之太平？”
　　声音里全是嘲讽之意。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十三，不是的。皇上并非昏庸无能之徒。这件事，定然有另外的原因。”
　　蓝十三冷笑道：“什么另外的原因，不过是当了皇帝，要出去炫耀炫耀威风罢了。我记得你与欧阳毅他们闲聊，曾说起那个西楚霸王的一句话，说什么‘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我看这个皇帝，就是这个心理罢了。”
　　我苦笑：“十三，那句话，不是西楚霸王说的。是……”
　　蓝十三毫不客气的打断我的话：“不管是谁说的，反正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我微微叹息了一声，说道：“十三，我不能跟着你走。现在皇帝陛下……还是宠爱我的，你看……他居然将我要看的书都送来了。还给我送来了笔墨纸砚。这样的心思……他绝对不是昏庸无道的君王，或者有其他用意也说不定。我要留着，看着，皇帝陛下将我召进宫来，或者有用我的地方……”
　　蓝十三怒了：“你……就是放不下你的皇帝陛下！我看你，是头脑发昏了！”
　　我只能涩涩的苦笑：“十三，如果我走了，很多人都脱不开关系的。就是那些与我关系密切的书生进士，都有可能要扯上关系。还有风宙风大人，我的老师张大人……”
　　蓝十三看着我。好久才说道：“你为什么总喜欢将别人的事情放在自己的背上？你不走，我是要走了，长时间呆在皇宫之中，总不妥当。那宫女虽然不与外面通消息，但是迟早会知道公主殿下在外面的事情。这对你……也不好。”
　　我不说话，心中却有些不舍。蓝十三低声道：“我今天晚上……就走。你放心，我已经摸清路了，不会再迷路。”
　　我咬了咬嘴唇，片刻之后才说道：“我不放心。”
　　蓝十三轻笑道：“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你若是被皇帝陛下裹挟着去泰山封禅，我也会带着那几个护卫一路跟着。不为什么，就为了……这几天，我也一定要保护好你。”
　　我的脸蓦然之间红了，皱眉道：“这几天什么？”
　　蓝十三的笑容灿烂起来，连脸上的刀疤，也似乎在闪闪发光：“就为了这几天，你将我藏进你的被窝里……为了这个，我就得对自己负责。那也是对你负责……”
　　蓝十三的笑容，让我怔了一怔。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很久之前，那个有些流气的青年侠客，笑嘻嘻的将脸靠近我的场景，笑嘻嘻跟我说“你身上好香”“你的胸好软”的场景。
　　自从我露出我的光芒之后，蓝十三对我就越来越尊重，再也不曾与我说过那样的话了。
　　然而今天，他却再次露出那种……久违了神色。
　　我知道——蓝十三终于走出了自己的心结。他不再将自己定在比我低一等的位置上，他又找到了他的信心。他已经有足够的勇气与我肩并着肩了……
　　只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我……心中却猛然一阵抽痛。
　　有些东西，是失去了，永远的失去了……
　　蓝十三已经调整好自己的心态，那我呢？我也要努力，将自己的心态调整好……是的，面前的十三，是值得我付出我的真心的！
　　是的！面前这个男子是值得我爱的，即使是用二十一世纪的标准来看，这个男子，也是值得我爱的！只是……越是这样想着，心却越是痛楚了。
　　正在这时候，却听见外面有声音响起来：“玉大人，皇上派了一个公公来传达旨意，说是要您去御书房见他。”
　　我答应着，走了出去。回头看着蓝十三，低声道：“你要走，等我回来再走？”
　　蓝十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我见机行事。你放心，下次我如果要闯宫，也会带着欧阳十二一起来。”
　　我一喜，问道：“你与欧阳十二一直联系着？”
　　蓝十三笑着点头。不能再多说，我当下就出去了。前来传旨的太监又是沐辰，见了我，满脸都是欢喜，道：“玉大人，大喜大喜！”
　　沐辰恭喜，我心中一喜，轻声问道：“喜从何来？”
　　沐辰笑道：“皇上终于让所有的臣子都决定去封禅了……不过仪式从简。这下子，玉大人的名声又传出去了。您劝谏皇上被皇上关起来的事情，早就传得满京城都知道了呢。又有谣传说您绝食劝谏，几乎将命也送了，皇上才退一步答应所有的仪式都从简……这不是大喜事？”
　　皇上让仪式从简，也就是说，浪费的民脂民膏能少一些。也算是皇帝给反对派们一个交代了，的确是喜事。但是听说了自己这样的名声，不由瞠目结舌，说道：“我哪里绝食过了，是皇上饿我好不好？”
　　沐辰“嘘”了一声，笑道：“这事情的真相啊，也没有多少人知道。现在这样谣传，对您也好，对皇上也好，对天娇公主也好……”
　　我问道：“怎么了？”
　　沐辰低声笑道：“外面谣传，是您快要将自己饿死了，公主见事态危急，就破门而入，强逼您吃东西，又跑去告诉皇上……皇上才答应的。”捂着嘴巴，笑道：“那史官已经将这事情写进起居注里去了……”
　　历史……果然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不用说后人在打扮了，就是今人，也在制造着谎言呢。想起自己写的《资治通鉴》，我不由苦笑了一声。里面又有多少事实是真的？
　　当下跟着沐辰，去了御书房。
　　东方啸鸣吩咐我起来，淡淡笑道：“想明白了没有？”
　　我垂下头，认认真真的回答：“回皇上，没有想明白。”
　　“没有想明白啊……”东方啸鸣看着我，拖长了声音，眼神之中，似笑非笑，“朕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不过想不明白也没有关系了，朕不需要你想什么了。你给朕构思好，那个祭文怎么写就可以了……车队明天早上出发，你今天晚上先给朕想好。”
　　事情已经不可逆转。我叹息，说道：“皇上，您既然知道学生满肚子不乐意，您为什么还要逼学生写这个？您难道不怕学生在文章底下，皮里阳秋，偷偷塞上两句话？”
　　东方啸鸣淡笑：“你有这个胆子吗？”
　　我怔了怔，说道：“没有。”
　　正说着话，却看见外面有人奔跑进来，低声禀告道：“皇上，那刺客招了。”
　　刺客，招了？不觉想起蓝十三，但是想想绝无可能，当下就用惊疑的眼光看着皇帝。
　　东方啸鸣目光在我脸上掠过，道：“还记得那天早上闹的刺客不？”
　　我点了点头。心中却愈加惊疑起来。那名所谓的刺客，不就是蓝十三吗？蓝十三，就在片刻之前，还好端端的在邀月宫呢。
　　东方啸鸣道：“那天早上让刺客跑了，晚上却在御花园里将这个刺客抓住了。交给大理寺，要他们问出主使者是谁，想要来做什么。没有想到，那刺客骨头硬得很，硬是问不出来。现在终于招了，与朕一起去看看？”
　　抓住的原来不是蓝十三。不过听到这样的消息，我还是忍不住好奇。难道同一天，皇宫之中先后闯进来两个人？前面一个是蓝十三，很厉害，后面一个，却不管用，被侍卫们轻而易举抓住了？
　　好巧的事情啊。
　　直觉告诉我，这巧之后，另有文章。
　　东方啸鸣看着面前来禀告的人：“是谁主使？来此何故？”
　　那官员将头低得很低：“是……”却一时语塞。
　　东方啸鸣不耐烦了，厉声说道：“说！”
　　那官员低声说道：“那家伙，招认说——是胡大人主使，想要刺杀皇上！”
　　一句话落下，御书房寂静无声！
　　居然是这样的答案——宰相刺杀皇帝？
　　宰相刺杀皇帝！
　　想起来，胡楚城是有刺杀皇帝的理由。这时候刺杀了皇帝，太子即位，他就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了真正的太上皇。而且，胡楚城与皇帝闹不愉快，这事情举世皆知……所以，胡楚城是有刺杀皇帝的理由！
　　然而……这样的一出刺杀案，却是很像一堂——儿戏！
　　胡楚城派刺客，必定会派遣最强大的刺客，必定将皇帝的饮食起居都给刺客说明白，而且，会给刺客最好的地图！那刺客——居然连皇帝的面还没有看到，居然就被逮住了？
　　不合理！
　　那刺客被逮住了，胡楚城必定会担心那刺客说实话。所以，这么几天时间，定然会想办法，将刺客给杀了。胡楚城权势极大，大理寺的看守也不见得很牢靠。然而，没有！
　　胡楚城没有杀了刺客！
　　我抬起眼睛看着皇帝。皇帝笑了笑，说道：“那刺客就是这样招认的？”
　　下面的官员已经冷汗涔涔从额头上冒出来：“正是，他就是这样招认的，皇上明断。”
　　皇帝将目光转向我：“玉同尘，你有话说？”
　　“皇上。”我沉吟了一下，说道：“此事疑点甚多。”
　　东方啸鸣看着我，依然是我很熟悉的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你说说，有哪些疑点？”
　　“第一个疑点，那就是这刺客太过无能。如果真的是朝廷大臣派遣的刺客，定然熟悉地形，武功高强……”
　　东方啸鸣笑了笑，不置可否，说道：“你继续说。”
　　我道：“如果真的是朝廷大臣派遣的刺客，这几日，大臣府邸，必定慌乱了。而大理寺也不见得能清净。学生以为，应该派人看一下，这几天有什么人与主审官与这个犯人联系过……”
　　东方啸鸣看着我，又是笑了一下，说道：“也罢。胡大人与你有仇，你都居然帮胡大人说话。这事情就到此为止吧。严云飞，你去将大理寺上下的口都锁住了，那刺客……就杀了吧，告诉外面，那刺客禁不住严刑拷打，已经死了。”
　　皇帝的意思，是要让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再追究了。、
　　严云飞松了一口气，疾声说道：“皇上圣明！”当下就出去了。
　　东方啸鸣找了一个位置，松松垮垮坐下来，说道：“玉同尘，你还有话说？”
　　我想了一下，才说道：“皇上是圣明的，现在的情况没有查清，就这样处置，不妥当！”
　　东方啸鸣眼睛眯起来：“你说说，怎么样才算妥当？”
　　我想了想，说道：“至少，先要查清楚，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刺客到底从何而来？为何要诬告宰相？而且，这事情虽然皇上下令灭口，终究还是有人知道的，传扬出去，只怕对宰相大人来说，也非常不妥当！”
　　我的话里，还有一个意思。胡楚城权势已经太大，听闻了这样的消息之后，只怕他不会认为皇帝圣明，天恩浩荡，他会认为，皇帝是害怕了胡楚城！
　　或者，他甚至还会认为，皇帝已经认定自己将会谋反——
　　结果会如何？
　　我冷汗涔涔而下。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二十三章 我抱着你，你抱着我
　　皇帝陛下似乎没有听懂我的话，淡淡笑了笑，说道：“朕这几天事情多，好几个月没有找人下过棋了……你陪着朕，下一局棋好不好？”
　　皇帝要我陪着下棋，不过我的棋艺实在是烂。好在皇帝也没有怀疑我是故意输的，只是叹气道：“没意思……你这人也聪明，怎么却是一个臭棋篓子？”
　　我笑：“皇上，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的。如果天下的好处都被臣一个人占了，那天下的人岂不要将臣嫉妒死？”
　　东方啸鸣看着我，将手中的棋子放下，淡笑道：“现在又自称‘臣’了？不自称‘学生’了？”
　　我略怔了怔，片刻之后才说道：“皇上如果不肯纳谏的话，臣就宁可做个‘学生’。”
　　东方啸鸣哈哈一笑，说道：“今天先去歇息吧……”正说着话，却听见外面有太监着急的声音：“吴王殿下，皇上现在有事，您等下……”
　　却听见吴王的声音：“那好，你去帮本王禀告！”
　　东方啸鸣看了我一眼，我站了起来，躬身道：“皇上与吴王叙家常，臣就先告退了。”
　　东方啸鸣看着我，片刻之后突然笑道：“吴王与你也算是旧识，他从江南赶回来了，却正好在御书房遇见，你也没有必要这么着急就回避了。”
　　皇帝陛下的话，却叫我吃了一惊。看着皇帝陛下的眼神，却是若无其事，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
　　皇帝陛下一直反对我与吴王交往，他曾当面威胁我，也曾用我去威胁吴王，也曾用吴王来威胁我。所有的行为，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我与吴王断绝往来。
　　他对我的宠爱是显而易见的，他也曾用各种手段逼迫吴王来参与夺嫡。
　　如果他真的属意让吴王来夺嫡的话，他至少应该不反对吴王与我交往。毕竟吴王手下，能有一个可用之人，并不是坏事。
　　所以，就这一点来分析，我判定，皇帝陛下并不是真的想要吴王来参与夺嫡。之所以作出这样一个姿态，不过是想要让太子有个紧迫感，逼迫太子去动脑筋上进而已。
　　可是，今天，皇帝却温和的说：你与吴王也是旧识，见个面也不是坏事。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一个信号？他不再反对我与吴王交往？如果再进一步探究下去，那皇帝是不是真的打算让吴王来夺嫡，真的属意吴王成为自己的太子？
　　一瞬之间，心念电转，心潮起伏——你现在同意我们交往，又有何用？
　　他已经有了妻子，真正的妻子……而我，也有了一个值得我爱的男人。一切都已经错过，一切都已经不能挽回……
　　就在这时候，吴王已经大踏步进来。目光若无其事的在我脸上掠过，根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然而，我却依然能从那眼神里看到一瞬间的——激动。隐藏在深邃的湖底的激动。
　　我们之间，到底是不同寻常啊。他……终于不能完全平静的对待我，而我……我不知道我的眼神，是不是完全变得平静。
　　几个月不见，他似乎晒黑了？那嘴角的轮廓，似乎变得更加刚毅了？他的手上，居然有厚厚的老茧，这一阵子，他做什么去了？
　　吴王跪倒：“儿臣见过父皇。”
　　皇帝陛下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里还全然是威严：“平身……怎么这么急火火的闯宫了？不会等会递牌子么？”
　　吴王回道：“回皇上，儿臣奉命进京，未曾想道路之上遇到大雪，竟然耽搁了时日。想着父皇的乃是大事，今天进了京城，听闻父皇打算明天就出发封禅，就直奔皇宫。想着宫门怕马上要落钥，怕递牌子耽搁时间，就先进来了……”
　　皇帝陛下看着儿子，那眼神有些探寻的意味。片刻之后才说道：“只怕不是道路上大雪耽搁了，是你不想跟着父皇去封禅，才遇到一点雪就故意不走吧？”
　　皇帝陛下这句话，真正是诛心之言！东方归元脸色一变，疾声说道：“皇上，并非如此！儿臣是真的因为大雪，耽搁了日子……皇上，现在南边路上都是大雪……”
　　皇帝陛下淡淡一笑，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胡大人与礼部已经将明天的行程定下，因为你今天早上还未到，因此礼部都没有将你安排进去。既然这样，等明天，你就与朕同车吧——你，玉同尘，归一三个人，与朕同车！留下太子，在京师监国！”
　　吴王大吃一惊，我也大吃一惊！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陛下，居然下了一个荒唐的命令！东方归元疾声说道：“儿臣不敢！”
　　我也急忙跪下，说道：“臣不敢！”
　　虽然有马车乘不用骑马是件快活的事情，但是马车里有个喜怒无常的皇帝陛下，那绝对不是一件快活的事情！
　　何况，这样的恩宠，是很容易找来弹劾的！我，不过是一个七品县令而已，能跟着皇帝一起去封禅，那已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大馅饼；封禅的祭天文章由我动笔，那又是一个大馅饼；与皇帝同车——这不仅是一个馅饼，这等逾制，天下的恪守礼教等级制度的迂腐书生，都会将我看作是天下公敌了！
　　就在这一瞬间，我简直怀疑，这位皇帝陛下不是赐给我三个馅饼，而是赐给我三口陷阱！
　　皇帝陛下收起脸上的笑容，换上的是君王的威严：“你们都不愿意？”
　　东方归元道：“不是儿臣不愿意，实在是因为……这等事情，儿臣不敢逾越。”
　　东方啸鸣哈哈一笑，说道：“不是不敢逾越，而是不喜欢与朕同车，是吧？”
　　我沉声道：“皇上乃天命之主，臣等不过是凡夫俗子，与皇上同车，不但折了臣等的寿算，也的确让臣等战战兢兢。”
　　东方啸鸣站了起来，哈哈一笑，说道：“天命之主？天命之主？玉同尘，你向来是不将天地神灵放在心上的，就是孔圣人，你也不大放在心上……今天却来敷衍朕，说朕是什么天命之主？”不容再分说，当下就这样决定：“战战兢兢也好，不战战兢兢也好，明天你们就与朕同车。加上归一，四个人，放上一副棋盘，刚好可以下四国象棋！”
　　四国象棋，我曾经在史料上见过，据说是宋代司马光发明的一种棋类游戏。可是在这个空间里，也有四国象棋这个名目，发明者却是三国末年的赵子龙了。
　　这个象棋，规则简单，操作起来却非常复杂。想要赢棋，要计算三个对手的种种可能，对脑筋的考验程度，尤过围棋。
　　皇帝要我们陪着下四国象棋，那就没有话说了。而且还有更紧要的事情，东方归元沉吟道：“皇上，您说，为您安排行程的，是胡大人与礼部？”
　　东方啸鸣翻翻白眼，说道：“政事堂中，三个宰相都反对封禅，将这等事情交给他们，他们也会敷衍了事，朕就交给胡大人了。”
　　就因为这个理由？当下也顾不得嫌疑，我疾声说道：“皇上，不妥！”
　　东方啸鸣淡笑着看着我：“怎么不妥？”
　　东方归元疾声说道：“胡大人……”话却说不下去。
　　我咬牙，疾声说道：“皇上，您知道，刚才大理寺才来报告，擒拿的那个刺客，招认说，是胡大人主使！”
　　东方啸鸣脸上浮起一层怒气，“可是，玉同尘，你刚才分析说，胡大人不可能是刺客的主使。你现在却换了一种说法——玉同尘，你想要欺君不成？”
　　“臣未曾欺君！”我疾声说道：“那刺客不见得是胡大人主使……但是……”看了一下四周，四周并没有其他人在。
　　门外有没有人在听，却顾不得了。当下放低了声音，说道：“皇上，那天的刺客不是胡大人主使，但是这样的事情出来，胡大人会如何想？您……就这样将刺客给杀了，消息传到胡大人耳中，胡大人会怎么想？皇上出巡在外，形势与宫中不同，您……要小心！”
　　我的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已经算得上是赤裸裸了！
　　东方啸鸣盯着我，目光如刀，简直要扎进我的心里去：“玉同尘，你可知道，进谗言，污大臣，该当何罪？”
　　“父皇！”东方归元声音急切响起，“玉同尘并非污蔑大臣，而是实话实说！儿臣不知所谓的刺客之事，但是儿臣知道，一路行程安排，交由胡大人一个人负责，并不妥当！如果真有意外，胡大人即便是清白的，也担当不起这个责任！皇上就是为了胡大人，也应该让他避嫌！”
　　东方啸鸣看着东方归元：“你们这是一个鼻孔出气了？”
　　我疾声说道：“臣等不敢！”
　　“这并非是你们该管的事情。玉同尘，你的任务，就是在到达山东之前，先将那个祭文写好！东方归元，你的任务，就是带着你的私人护卫，做好朕的随扈……你的私人护卫，加上玉同尘的私人护卫，就编入朕的禁卫军，留在朕的马车前后吧！”
　　东方啸鸣居然疾言厉色的称呼东方归元的名字，而且是连名带姓！
　　皇帝陛下说完这句话，当下就自己转身，出御书房去了。临走，砸下一句话：“东方归元，你今天晚上还是歇宿在你母妃宫中吧。玉同尘，你歇在邀月宫。至于你们两个的私人护卫，朕会派人去传话，明天辰时出发，误不了事！”
　　皇帝陛下已经去远，我与东方归元面面相觑。
　　东方归元看着我，迟疑了一会，才说道：“你……还好么？”
　　我笑了一笑，说道：“现在是一个好兆头……皇帝陛下居然同意你和我交往了。从今天开始，一些事情可以光明正大了……”
　　东方归元看着我，好久又说道：“你……还好么？”
　　我微笑：“我当然很好。你看，皇帝陛下这等相信我……这等宠爱，会让全天下得官员，都嫉妒的发疯呢。”
　　东方归元声音终于有些不稳定了：“我说的不是这个！不是这个！我是说……我听说你被皇上……你的身子……”
　　心中不由自主的浮起一丝甜蜜的味道——其实，我知道，东方归元这么急火火的闯宫，估计就是听说了我的事情……否则，耽误时间，不用去山东，那……可是他故意算计好的。
　　听说了我的事情，说不定还听说，皇帝陛下关了我几天之后终于召见了我——怕我又触怒皇上，所以才有闯宫的行动。
　　将眼睑垂下来，现在知道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一切都已经错过了……不可挽回。
　　我笑，笑容落落大方，没有任何私人的感情掺杂：“皇上的气已经消了。我的身子，你也看到了，已经恢复了。谢谢王爷关心。”
　　东方归元看着我，目光掠向御书房之外，侍卫已经跟着皇上走了，只有一两个巡逻的侍卫。当下说道：“尘……你不该直接说那些话的，那位大人……”
　　我淡淡一笑，笑容疏离：“王爷殿下，您称呼似乎错了……您应该称呼玉同尘整个名字，或者，您可以称呼玉同尘的字。至于那位大人的事情，玉同尘……实在按捺不住。”
　　东方归元瞠目结舌的看着我，说道：“尘——你居然不让我叫你的名字？”
　　我含笑：“君臣之间，称呼当有规矩。殿下这等称呼，不合规矩。给旁人听见，又要多生事端。这也罢了——而臣也当不起殿下如此亲密的称呼。”
　　东方归元眼睛里，慢慢的浮起一层伤心的神色：“尘……你就这样对我？”
　　我垂下眼睛：“玉同尘愿以礼奉殿下，也愿殿下恪守君臣之礼……从此之后，君臣之间，有分有度，坦诚相见却不至于以私废公。”
　　东方归元叹了一口气，说道：“也罢也罢，本王知道的，你……那些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你不想说，本王也不逼问！我们先商量一下，明天的事情，该如何处置？”
　　说到正事，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说道：“皇帝陛下这样吩咐，等于是将我们两个都软禁在宫中，不让我们与外面的人通消息了！这事情……实在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皇上的旨意，实在是深不可测……或者，我们就只能跟着皇上，见机行事了！”
　　东方归元的眼睛一亮，沉思了一会，才说道：“你是说，皇上的旨意深不可测？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微微苦笑：“就是这个意思。皇上……这几天的行为，都是让人觉得不可理喻——不可理喻的事情这样多，就难免让人感到异常。或者……另有原因也说不定。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跟着皇上，尽好自己的本分。如果真有万一，那就只能尽力而为了。”
　　吴王殿下苦笑：“皇上将我与归一带上马车，却将太子留下监国……如果要有事情，那真的是最好的时机啊。”
　　东方归元的话，在我的头脑中划过一道闪电。隐隐约约想要抓住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
　　御书房之外，太监的声音响起来：“吴王殿下，莲妃娘娘吩咐您赶紧去。玉大人，皇上吩咐您赶紧跟着老奴回邀月宫。”
　　皇帝陛下不许我们再说私房话了。苦笑了一下，当下就回到了邀月宫。此时已经入夜，道路已经很黑了。
　　回到房中，却是一怔。房间之中，蓝十三不见了。
　　他到底还是走了，没有等我回来。
　　一瞬之间，有些失落，又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坐在床沿，拉过被子，被子温软，似乎还留着蓝十三的气味。
　　我轻轻叹息了一声，十三啊……
　　第二天早上，紫衣很早就来叫我了。起来，梳洗，用餐，传令太监就到了，我跟着他，去了东边的宫门。
　　宫门之外，一片空地上，禁卫军军容整肃，斧钺鲜明。文武大臣，已经在屏息等候。那太监带我走到我站的位置上。见到那个位置，却不由怔了怔，因为一边站着的，就是东方归一。小屁孩已经长高了很多，见了我，满脸堆欢，却不敢说话套近乎，我笑着对他点点头。
　　站在东方归一的左边，却是有些不自然。因为身后，无数文武大臣，眼睛都看着我。
　　我苦笑了一下，不过早有了思想准备，当下也就硬着头皮站在这里，脸上的神色，却是波澜不惊。
　　片刻之后，东方归元也到了，他的位置，在我的左侧——也就是说，我的位置，在两个皇子中间！
　　我似乎听见无数窃窃私语的声音响了起来，然而……我还是站着，脸上的神色，宠辱不惊！
　　皇帝陛下……果然是故意折腾我！
　　皇帝陛下终于到了。一连串冗杂繁复的仪式之后，禁卫军的前锋，就已经开拔。皇帝陛下的马车也驶过来，皇帝陛下扶着东方归元的手，上了马车，又对我们几个招了招手。
　　于是，我就硬着头皮，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帘幕放下，看不到外面的目光了，倒也没有想象中的难受。皇帝陛下的马车够宽大，皇上有御座，面前有一张小桌案，小桌案对面，还有一排小杌子，看样子是给奏对的臣子准备的。皇上可能会在马车上办公，让臣子跪着奏对，未免危险，于是就加了一排小杌子，现在却正好成了我们三人的座位。
　　在马车里面，皇帝陛下的眼神，倒也不如何凌厉。含笑对东方归一道：“归一，你将棋盘拿出来，这一路上，日子长着呢，总要有些消遣才好。”
　　东方归一答应了，将棋盘拿出来，一面却对着皇帝笑嘻嘻的说道：“父皇，这一路光下棋也实在没味道，您就让玉大人教我学诗好不好？玉大人早先就答应了，可是您将他派出去当地方官了，这一直就不得其便……”
　　皇帝陛下淡淡笑道：“朕已经吩咐玉同尘，此生不得作诗。”
　　东方归一目瞪口呆，片刻之后才说道：“父皇……他不作诗，他教我作诗，那不算违背您的吩咐吧……”
　　皇帝陛下眼睛看着哭丧着脸的东方归一，脸色竟然慢慢的缓和下来，说道：“你要学诗，朕另外给你选人就是。玉大人……等过了三五年，玉大人如果能立下功勋回京，那时候再说吧。”
　　东方归一不敢再说话，当下将棋盘摆好，四个人下起棋来。
　　与皇帝下棋是累，但是与一个皇帝两个皇子下棋，那更是累！
　　与皇帝陛下一个人下棋，倒也不用动脑筋，我只管输就是了。再说了，我的棋艺有限，即便是动脑筋还是输。可是现在是四国象棋！在场有两个棋艺远远高于我的皇帝皇子，还有一个棋艺比我更臭的臭棋篓子！
　　想要大败亏输，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因为当我正准备将自己的两个子送给皇帝陛下吴王殿下吃的时候，不合作的小屁孩，总会突然来两步我预料不到的，硬生生将一堆东西给我吃，让我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思路！
　　因为有子吃却不吃，这棋也下得太假了！
　　一路也无他话，一路下棋下来，倒是我赢得最多——因为有小屁孩经常送子给我吃，而吴王殿下与皇帝殿下，也经常有意无意的让着我一点。皇帝陛下其次，输得最惨的是吴王殿下。
　　一边走着棋，一边却是竖起耳朵，关心外面的情况。虽然相信皇帝陛下的安排深不可测，可是到底还是不放心，我担心有事！
　　转眼就是两天，皇帝陛下的车架速度虽然缓慢，却也已经出了京畿地界。照旧在马车里下棋，却只觉得天色昏暗得厉害。东方归一掀开马车帘子，一阵冷风刮进来，掺杂着几片雪花。东方归一疾声说道：“下雪了！怎么马车在山下的时候天色还好，到了山上这么快就下起雪来了？”
　　我微笑道：“因为山势地形，对气候也有影响。民间有句俗话，叫做‘山前山后不同天’，就是这个意思。再加上地势越高，气温就越低，山下不下雪，山上下雪，那可是很常见的事情。”
　　东方归一拍手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年去终南山玩，看到山尖都戴了一顶雪帽子，那就是因为山上寒冷的缘故——您说的词，气温！气温低的缘故。”
　　东方归元看着外面。车队在一条山路之上，蜿蜒前行。一边是高山，一边是溪涧，山势陡峻，水流湍急。因为道路狭窄，队伍拉得很长，就像是一条长蛇在道路上游动。
　　我的眉头皱起来。看着东方归元的眼神，我就知道东方归元在想些什么。
　　东方归一的眼睛，却掠过这些道路，转向两边的山坡溪涧，看着皇帝陛下，央求说道：“父皇，我下去玩玩水好不好？那水看起来好清澈啊……”
　　东方啸鸣淡淡笑道：“你下去玩水，现在这个季节，不冷死你才怪。”眼神之中，掠过了一丝作为父亲的温柔。
　　东方归一撅着嘴坐下，眼睛又往上看去，欢声叫起来：“那边山上——火红火红的，那是什么花？腊梅花？”
　　东方啸鸣将头转向车外，叫道：“李大，楚二，你们两个，去那边山上，折两束腊梅花回来……”
　　东方归一大喜，说道：“谢皇上！”
　　“皇上！”东方归元蓦然开口，说道：“这腊梅花，宫中也有许多株，现在山路之上，山势又陡峻，要浪费人力上山去采花，并不合适。而且，李大楚二二人，重任在身……”
　　东方归一听见兄长反对，小嘴一扁，就要哭起来，眼泪却不掉下来，就这样可怜巴巴的看着父皇。
　　我知道东方归元的意思，这李大楚二二人，估计就是皇帝陛下的贴身侍卫了，在这危险的地方，将两个护卫派出去，并不合适。
　　看见皇帝的目光转向我，急忙也说道：“皇上，您疼爱三殿下，那是三殿下的幸运。只是这封禅之事，却非同寻常，若是因为两枝梅花耽搁时候，就不是好事了，三殿下心中也会内疚。现在天又开始下雪，如果不在大雪封路之前出了山区，那……就更耽搁时候了。”
　　皇帝陛下哈哈一笑，说道：“不过是折两枝梅花而已，你们也有这么多话说——好，李大，你一个人去吧，快去快回。”
　　李大看着我们，迟疑了一下，眼睛看着我们。东方归元欲要再行劝谏，皇帝陛下已经开口：“还不赶紧去？快去快回！”
　　李大当即下马，将马交给身边的另一个护卫，身子一窜，就上了山坡，往那梅花去了。皇帝陛下含笑吩咐：“大家不要停，继续走……”
　　东方归一打开了车帘子，眼睛就盯着李大。只见李大的身子，就像是一只大鸟一般，急速往前，一瞬之间，已经出现在极高的山上。
　　就在那时候，我听见山上的李大，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呼啸！
　　听到那声尖利的呼啸，不用再看，不用再问，我就知道，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头脑轰隆了一下，我厉声喝道：“护卫皇上！”
　　马车前后的禁卫军，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就听见有军官大声吩咐：“盾牌手，围成人墙，护着皇上！”
　　就在那瞬间，无数的箭镞，从山上攒射下来！当头一箭，在人墙还没有聚合之前，先射进了车窗！
　　角度略微有些偏斜，对准的，正是皇帝陛下！
　　可见，那埋伏在暗中的刺客，清楚皇帝陛下的马车，甚至清楚皇帝陛下的坐姿！
　　皇帝陛下的粗心大意，终究要付出代价——吴王殿下已经出手，与我几乎同时，扑向了那支箭——而东方归一，却是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喊，扑进了皇帝陛下的怀里——他的后背，正对着那支箭！
　　与此同时，吴王殿下出手，终于将那支箭拦截下来！
　　在他抓住那支箭的一瞬之间，我的手也抓着了那支箭。
　　因为速度太快，我的手，不但抓着了箭，也抓住了东方归元的两个手指……
　　就在那瞬间，我觉察到，东方归元的手指，微微的颤栗了两下。那是一种奇妙的痉挛，通过他的指尖传到了我的指尖。
　　急忙松手，幸好，皇帝陛下与东方归一，都不曾注意到我们的失态。
　　只听见铎铎声响，却是无数箭镞，钉在了盾牌之上！
　　皇帝陛下已经伸出手，搂住了东方归一，含笑道：“孩子，别怕，没事的。”
　　电光石火之间，已经有无数兵戈交击的声音响起，掺杂着士兵们的惨呼声。
　　东方归元对皇帝陛下说道：“父皇，儿臣下去看看。”就窜下了马车。
　　那护卫楚二已经守在马车跟前，疾声说道：“吴王殿下，请您不要离开！外面的守卫，是我们的职责！”
　　山坡之上，那位护卫李二，已经扑下山坡，在马车之前跪倒：“皇上，山上出现了大量的伏兵！”
　　我抬眼向外面看去，漫天的风雪之中，两边的山坡之上，密密匝匝，出现了无数的士兵。
　　那些士兵，都穿着暗灰色的服饰，在这样的天色之中，在这样的山坡之上，丝毫不显眼。相反，我们下面的人，却是衣甲鲜明，正是最好的箭靶子。没有办法，谁叫皇帝陛下出巡，这面子工程一定要做足呢。
　　皇帝陛下冷哼了一声，下了马车，厉声喝道：“乱臣贼子，也敢胡闹！”
　　皇帝陛下的声音，中气十足，传达开去，整个山路之上，都是嗡嗡作响。
　　山坡之上，没有回答的声音，回答我们的，就是利箭！
　　风雪的呼啸声，与利箭的呼啸声，掺杂在一起，叫人难以分辨！下面的禁卫军已经形成了有效的防御。然而现在，最大的困难就是：山路狭窄，只能容许三马并骑！
　　我们的士兵，分散成一条长龙，不能形成有效的方阵。这……根本就是成为对方的箭靶子！
　　而且，我们的队伍，是行在了一条山谷之中。我们的位置，在下面，他们的位置，在上面！
　　居高临下，占据了最有利的地形！根本用不着短兵相接，只用箭镞攒射，就能让我们都成为刺猬！
　　禁卫军虽然有将军，但是这样的一字长蛇，却是顾首不顾尾，他只厉声吩咐排好盾牌，其他的，却一时都管不上了。遥远的地方传来士兵的惨呼之声，却又有军官怒喝之声，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士兵从后面挤上来，低声禀告：“刘将军，后卫有士兵，想要按原路返回……”
　　说得很委婉，但是那意思，就是逃跑！刘将军大怒，厉声说道：“谁敢逃跑，军法从事！”
　　我仰头看去，风雪愈加大了，甚至连对面飞来的箭镞，也难以看见！
　　东方归元低声咒骂了一声：“连老天爷也在帮他！”
　　我微微一笑，说道：“老天爷没有在帮他——风雪这么大，他们的士兵射箭也没有准头。而且，没有足够的力气，狂风也会将箭镞给卷走……你听见了没有，现在箭镞落在盾牌上的铎铎声，已经稀疏了很多。”
　　那刘将军抹了一把汗——这漫天的风雪之中，刘将军额头上居然汗涔涔的，那是因为紧张的缘故，说道：“皇上，风雪太大，您还是先回马车上，免得伤了龙体……”
　　东方啸鸣哈哈大笑，说道：“朕征战天下十余年，大战小战经历过不计其数，难不成这样就被吓倒了？小小风雪，又怕什么？”
　　猛然又提起中气，厉声喝道：“山坡上的，可是归长安的部队？归长安，你跟着朕也算是打过几次仗了，怎么这一次，连见朕一面，与朕说两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皇帝陛下厉声责问，周围一群禁卫军，也跟着皇帝陛下大叫起来：“山上的，连见皇帝陛下的勇气都没有么？”
　　喝问的声音，穿过了厉风的声音，撞击着两边的山坡与悬崖，形成了回声，却又被风扭曲，变成了一缕特别怪异的声响。
　　山坡之上，是短暂的沉默。片刻之后，山坡之上传来了一个声音：“景王殿下恕罪！此事有关君臣大义，臣虽然害怕殿下军威，却也不得不为！”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却不免有些失望。山上的，是废太子的手下？我听说过，皇帝登基之前，封号是景王。山上的人称呼皇帝陛下做“景王殿下”，那就是不承认皇帝陛下的皇位了。
　　原本我还以为，山上的是胡楚城的手下呢。不过想想也是，这样的谋逆大事，自己能置身事外，自然是最好。能让别人来帮自己解决问题，比自己双手沾满血腥要好得多。
　　而现在，只要将准确的消息递给这个归长安，让这个归长安做去，自己事后还可以为皇帝复仇，占据大义名分——做个黄雀，多少好啊。
　　皇帝陛下哈哈大笑：“原来你做这等谋逆之事，却打着为废太子复仇的旗号？想当初，废太子夺宫之时，你却又在何处？事定之后，朕给你封官加爵，你欣然接受，今天却又来指责朕害你主子？不管你如何巧言如簧，总改不了你首鼠两端的事实！”
　　皇帝陛下一顿训斥，山上一阵沉默，片刻之后，有声音响起来：“儿郎们，动手！”
　　利箭，再度攒射！
　　皇帝陛下朗声长笑：“归长安，胡楚城给了你什么好处？”
　　山上响起了归长安断然的声音：“下官这三年来，未曾见过胡大人！”方才说话吞吞吐吐，现在反应却是非常敏捷。
　　皇帝陛下大笑，说道：“胡楚城派出来的监军，就在你身边吧？其实你做了这等事情又有何好处？不过是白白增加一个笑话而已……朕敢肯定，胡楚城的军队，就在你后面，等你收拾了朕，他就来收拾你！你就是胡楚城向天下交代的一个牺牲！”
　　山上响起了归长安凄厉的声音：“就是做了这个牺牲，我也心甘情愿！”狂风卷过，他的声音被卷得变了形。
　　皇帝陛下大笑，片刻之后才看着我，笑道：“玉同尘，归元，你们两个人，都是熟读兵法的，玉同尘就不消说了，夏州一战，若非你的计策，这夏州成能否保住，还是未知数。归元也在庆州城外小试了一把，现在就有一个题目交给你们，你们可有办法解决？”
　　前面却传来了士兵的声音：“将军，小人这一队，请战！让我们冲上去，杀他娘的！”
　　刘将军脸色铁青，厉声说道：“冲上去，只有送死！传令下去，全军都隐藏在盾牌阵后面，不得轻举妄动！等将敌军的箭镞消耗光了，再做行动！”
　　东方归一也已经下了马车，就站在皇帝陛下的身边。皇帝陛下摸了一下归一的小脑袋，笑道：“别下来，马车上暖和。”
　　东方归一摸了摸鼻子，说道：“父皇在下面，我要和父皇在一起。”
　　东方啸鸣呵呵一笑，说道：“今天你的表现很好，父皇很高兴。”顺手解下自己的大氅，给东方归一穿上了。东方归一连忙说道：“父皇，儿臣不冷，父皇穿着……”
　　东方啸鸣哈哈大笑，说道：“刘将军，将朕的盔甲拿来！”
　　刘将军答应着，顺手在马车的下面一个机关上一摁，马车边上，随即弹出了一个小小的抽屉，里面，是一套暗红色的盔甲！
　　我一怔，皇帝陛下——将盔甲随身携带！封禅——用得上盔甲吗？
　　心中很多疑惑，渐渐串联起来，我知道皇帝陛下要做什么了——
　　皇帝陛下穿上盔甲，看着我们两个：“这道题目给你们做，你们会怎么做？”
　　东方归元沉吟道：“儿臣没有其他办法，儿臣以为，刘将军的方案是最稳妥的，先消耗敌人的箭镞，将敌人的箭镞消耗光了，敌人不耐烦冲下来的时候，再用箭镞对付！再次是短兵肉搏——这是现在最好的办法！”
　　皇帝陛下微笑着点头，说道：“的确，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但是假如不是因为大风雪，敌人的箭镞大多失去了准头，我们的人不能等到敌人箭镞消耗光的时候呢？”
　　东方归元愣了一愣，随即说道：“儿臣没有其他办法，唯有死守而已。”
　　皇帝陛下笑着摇摇头，眼睛转向我：“玉同尘，你呢？”
　　却听见耳边响起东方归一稚嫩的声音：“父皇，儿臣有办法。”
　　皇帝陛下眼睛转向身边的小儿子，笑着问道：“你有办法？什么办法？”
　　东方归一道：“如果我是统帅，我会先派勇士，先将对方的首脑一箭射杀！”
　　皇帝陛下哈哈大笑，说道：“玉同尘两句诗：‘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你倒是背熟了。只是现在敌人在高处，我在低处，又是逆风，你要将敌人首脑射杀，不是易事！”
　　东方归元突然说道：“父皇，儿臣愿意试上一试！”
　　东方啸鸣大笑，说道：“胡闹！这等事情也能逞强么？”
　　东方归一道：“父皇，我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派遣几个勇士，冲破包围，带着父皇的旨意，号令周围最近地方的军队，前来勤王！”
　　东方啸鸣笑了笑，说道：“归一，你能找到这样的勇士么？”
　　风很大，我瑟缩了一下。刚才马车之上有火炉，温暖如春；而现在站在风雪里，就有些怕冷了。身上蓦然觉察多了一件什么东西，转头却看见肩膀上多了一件大氅，正是吴王殿下刚才穿在身上的。
　　心猛然战栗了一下，我去看吴王殿下，后者神色如常，目光依然停留在远处的敌军战阵上：“父皇，今天形势，是非求援不可！”
　　我的指尖，碰触在大氅上。大氅是最好的火狐狸毛皮做的，那火红色的毛上，还留着东方归元的温度。目光随即转向皇帝陛下——我不知道，吴王殿下这个举动，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为之？
　　有意为之也好，无意为之也好，这个举动，都有两重含义。第一重含义，就是告诉我：不管你对我怎么样，我都关心着你，爱护着你，你不能拒绝！第二重含义，却是告诉皇帝陛下：我关心着玉同尘，我爱护着玉同尘——您不能逼迫我们断绝往来！
　　这其实也是一场测试，测试皇帝陛下对我们关系的态度！
　　皇帝陛下将会如何面对这件大氅？
　　皇帝陛下的目光，在这件大氅之上掠过，眼神之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我的脸上：“玉同尘，这个事情交给你，你会如何做？”
　　皇帝陛下居然当做没看见！
　　没有任何表示！
　　这……代表着什么？一颗心，猛然之间雀跃起来，随即却又明白，这种雀跃毫无道理。
　　手上有些温暖的碰触，那是吴王殿下，看到了皇帝陛下的默许，居然肆无忌惮的碰着我的手。
　　赶忙将手收回来，我正视着皇帝陛下，心中压抑的话不敢说出来，我沉声说道：“正如三皇子殿下说的，臣……愿意为皇上一试！”
　　皇帝陛下注视着我：“你愿意冒着箭雨，突围而去，为朕求取援兵？”
　　东方归元疾声道：“你身子骨不好，不能去！要去也是我去……皇上！”
　　皇帝陛下蓦然哈哈大笑，就在这时候，一阵密集的箭雨，绕过了前面层层的盾牌，出现在我们的头顶之上！
　　刘将军大声呼喝：“盾牌手，护驾！”
　　而那两个贴身护卫李大与楚二，则是直接腾身飞起，半空之中，将落下的箭镞绞碎！
　　东方归元直接护在了皇帝陛下跟前，而我——很自然的，将东方归一护进了自己的势力范围。东方归元看了我一眼，我也回给他一个微笑。
　　东方啸鸣哈哈大笑，说道：“朕不需要守护！”
　　两个护卫已经力竭落地，就在这空当之中，又是一阵箭雨！而那边，调派过来的盾牌手，还未曾完全形成阵型！
　　不约而同，我与东方归元同时跃起。我武功不高，但是那些射过来的箭镞，并不含内力，我那三脚猫的武功，完全够用。更何况，我有破空的身法，利用空气的间隙，身子破空跃起，身形还曼妙之极——嗯，这只是我的自我感觉。
　　半空之中，我们迎上了那堆箭雨。利刃，扬起，划出雪亮的弧度，将落下来的箭，一一磕飞——绞碎！
　　眼中看着箭镞，身边……却清晰的感受到了身边这个人的一举一动。
　　他——一共劈飞了三十六支，比我多四支箭。
　　一瞬之间，上升的力度已竭，他的身子，已经开始往下落去，我的身子，却比他高出半个身形——因为我利用了空气的浮力，让自己的身子达到最轻的程度！
　　就在那瞬间，耳边又听见凄厉的箭镞呼啸声！
　　一支箭——两支箭——三支箭！
　　三支铁箭，力度最强的铁箭，破空而来——
　　我伸手，格挡，却只挡住一支。还有两支，却直接飞向东方归元的脚下。
　　再下面，士兵们的盾牌已经形成阵势，密密匝匝的盾牌，密不透风，将皇帝陛下护在盾牌底下！
　　然而，东方归元，东方归元的身形，已经在下坠，无法控制！
　　他将继续掉下去……掉下去，正对着那两支铁箭！
　　他的身子，将戳上两支铁箭，然后掉在盾牌上，被紧接着飞来的箭雨，射成刺猬！
　　就在那一瞬间，头脑之中，一片空白。
　　然而我的身子，比我的头脑反应更快！
　　我的轻功，举世无双——那是我的轻功！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身子，已经放弃了风的浮力，从空气的间隙之中，急速往下！
　　瞬息之间，我已经扑在了东方归元的身前——东方归元的身前！
　　东方归元厉声叫道：“不……”
　　然而，我已经将他抱住！
　　两只脚急速划着，就像是鱼儿在水中游动一般——我带着东方归元的身子，身子在不可能的情况之下，平移了半尺！
　　就这半尺！一支铁箭，在我腰间呼啸而过，而另一支铁箭，却是擦着我的左边脸颊，飞去！
　　左边脸颊吃痛，那是擦伤了——但是我根本没有空去管脸上的伤！心中只有喜悦——就在那一瞬间，所取得的成就感，甚至超过（此处文字缺失）
　　这两支铁箭，狠狠的扎在了盾牌之上，半支箭狠狠扎进去，而剩下的半支箭，却是竖立在盾牌之上，嗡嗡的颤动！
　　游动了半尺之后，我再也带不动东方归元，两个人一起落在盾牌之上——而几乎同时，又有几十支箭，贴着盾牌的表面飞来——
　　那是决定要将我们两个人留在盾牌上的铁箭！
　　就在那时候……我抱紧了东方归元，东方归元的手，也反过来扣紧了我的身子！
　　落在一片盾牌上，我们的身子，急速的翻滚，躲避着攒射的箭镞！
　　翻滚，躲避——我知道，我在尽我的全力，用我的身子，做他的翼护。而在下一刻，他却尽力翻过我的身子，挡在我的身前，做我的翼护。
　　我拥抱着他，他拥抱着我，在密集的箭雨之中，心情紧张无比，但是……心情竟然也甜蜜无比。
　　我拥抱着他，他拥抱着我，在那密集的箭雨之中，我们知道，下一刻就可能成为刺猬，但是——就在那时刻，我竟然想到了，白发苍苍，两个老人一起坐在葡萄架下一起乘凉的闲适时光。似乎，现在的心情，就与老人对坐乘凉时的心情，十分类似。
　　安静，温馨，甜美，却又浸透着生活的沧桑。
　　那阵密集的箭雨，只有一瞬——然而，就像是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在那密集的箭雨之中，我闻到了东方归元身上，属于男性的气味，我也知道，东方归元，也闻到了我身上，属于女性的气息。
　　我听到了东方归元的心脏搏动，那是沉稳的心跳，雄健有力的心跳。那种心跳，足以让我忘记外面的箭雨，忘记脚下的盾牌，忘记即将发生的大规模厮杀。足以让我忘记，在这场被伏击战之中，我们两个，很可能都会丧命。
　　心中隐隐约约，还有一丝快慰。心中似乎觉得，就这样死了，死在箭雨之下，与他拥抱在一起，似乎也不是一个很坏的结局。
　　我的心底，其实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我对他所说的那些借口，都将不再成立；我也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我们如果能活着，我必定还要面对那些问题，那些……我无法回避的问题。
　　可是在那一瞬间，我管不了那么多——在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来自他身上的搏动，他也感受到，来自我身上的搏动——这就够了。
　　这一场箭雨，只有一瞬也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也好——它都是属于我这一世当中，最美丽的一段时光了。
　　很多人，穷尽他们的一生，或者也不能感受到这一瞬间的甜蜜……那样，我还有什么遗憾呢。
　　这一瞬间已经存在了，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一瞬间。
　　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了士兵的紧张的呼喝声！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二十四章 血洗京师（上）
　　不知过了多久——其实心底，我也知道，只有一瞬。在箭雨过后换箭的瞬间工夫，我们身子底下的盾牌手，已经挪开了一个空隙，我们的身子，直掉下去，掉进士兵们的护卫中间！
　　就在那瞬间，我松开了他，他也松开了我。就在那瞬间，我明显的听到，我的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声音，我也听到，我的心中——似乎是一个香水瓶子，摔落在地上，那袅袅升腾起来的，是淡淡的失望……将我的心笼罩。
　　皇帝陛下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没事吧？”声音里，居然带着一丝略略的惊慌。
　　那是皇上，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皇上，可是，在一群士兵面前，因为关心我们的安危，居然流露出自己的惊慌！
　　淡淡的暖意从心底升起，将刚才所有的疑惑都消除。我躬身，说道：“谢皇上，臣等无恙。”
　　却听见东方归元略带惊慌的声音：“你的脸……尘，你的脸受伤了！”
　　我笑笑，说道：“不痛，不过是小伤而已，很快就好了……”
　　虽然很在乎自己的脸蛋，但是我知道，如果在这时候纠缠自己的脸蛋问题，那就太没品了。作为学习了几年兵法的军事发烧友，我自然知道，在这样的时候，如果纠缠脸蛋问题，也容易动摇军心。
　　一片盾牌的笼罩下，光线极其幽暗，我看到，就在面前，皇帝陛下正微笑着看着我，眼神之中全是赞许。
　　接着，我想不到的是，皇帝陛下居然又问出了一个问题：“玉同尘，你还没有告诉朕，如果是你，你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么？”
　　我的心——再度微微动了一下，想起之前自己与归元的劝谏，不由微微的有了一点怒气。看着皇帝陛下，嘴角含笑：“回皇上，臣没有办法——不过臣以为，如果是臣，绝对不会将自己放在如此危险的境地之中。”
　　幽暗的光线下，我看见皇帝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惭愧的神色，随即收起，哈哈大笑起来：“你是在抱怨朕，不该让你处在这等危险的境地？”
　　这话说得重了。我躬身道：“回皇上，臣不是这个意思。事实上，臣是皇上的臣子，皇上吩咐的事情，臣就是赴汤蹈火也会去。”
　　东方啸鸣哈哈大笑，说道：“言不由衷，言不由衷！”顺手从自己的盔甲帽子上，摘下帽缨，笑道：“这个给你！”又顺手除下一个扳指，道：“归元，朕知道你好箭术，这个给你！”
　　却听见归一的声音：“父皇，我的好东西呢？”
　　东方啸鸣再度大笑，笑道：“现在没有好东西了，等回宫之后，朕再好好找两样好东西给你！你们都是好孩子！”
　　毕恭毕敬接过帽缨——尽管我也知道这东西没啥用处，不及东方归元那个扳指多了，但是皇上的赏赐，哪里能拒绝？当下要跪下谢恩，却因为地方狭窄，东方啸鸣哈哈挥手笑道：“算了，你们要谢恩，将来再说吧！”
　　说着话，猛然抬高了声音：“儿郎们，今天郁闷不郁闷！”
　　头顶上的盾牌阵，猛然之间“唰”散开！
　　狂风卷着漫天的大雪，从头顶上倾泻而下！骤然的光亮，让我们都睁不开眼睛！
　　漫天遍野之间，蓦然响起了无数的回答之声：“很郁闷！”
　　那样的回话声，让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虽然我早有些预料，但是当回答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还是震惊！
　　震惊得难以形容！
　　漫天遍野的回答声，就像是一场风暴——这场风暴，超越了所有的声音，甚至将狂风的声音也夹杂在其中，卷起，变形！
　　我毫不怀疑，如果山上的积雪够厚的话，这样的回答，将会引起雪崩！
　　然而，雪崩没有来，我们面前，山上的敌军，却突然崩溃！
　　东方啸鸣大声喝道：“既然郁闷，那……战斗如何？”
　　无数的声音响起：“皇上，请战！”
　　“皇上，请战！”
　　“皇上，请战！”
　　一瞬之间，声音像狂风卷过大海一般，卷起的巨浪从这头卷向那一头！
　　就像是碾子碾过，任何东西，在这样的呼喊声中，都会变形！
　　山上更高的地方，出现了无数的士兵——密密麻麻的长戈，在幽暗的风雪天气里，闪着寒光！
　　整齐的军容，让我甚至不敢仰视！
　　对着这样的军容，加在中间的敌军，已经崩溃！
　　我知道，现在，根本不用担心所谓的战斗了——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时，我听见，山坡之上，有声音传来：“皇上，归长安已经拿下！”
　　“皇上——归长安与人勾结的证据，已经拿到！”
　　“皇上——这些叛军是杀是拿，还望皇上示下！”
　　就在这瞬间，我第一次深深感受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军队，什么叫做真正的军神！
　　就是现在面前的这支军队，就是面前的皇帝陛下！
　　就在那惊叹的瞬间——我压下心中隐隐升起的那种寒冷的感觉，我——只是发自心底的感受到了两个字：敬畏！
　　身子微微有些颤抖，东方归元靠近了我，再次将那件大氅披在我的肩膀上，他的声音很温柔：“这件衣服……已经脏了，不过总好过没有。”
　　他的手……也有些颤抖，但是他竭尽全力要将他的镇定传递给我。
　　他的手，从肩膀往下，抓住了我的手。
　　指尖……有些颤动，那是一种让人感到温暖的颤抖。
　　我条件反射的缩了缩手——随即，我的手指，挣开了他的占有，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在这样的敬畏之中，只有他的手，才能给我一点安心的感觉，仿佛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棵大树，终于能够喘上一口气。
　　耳边听见皇帝陛下沉着冷静的声音：“都是我大兴的好男儿，不过是跟错了人而已！缴械者，不杀！”
　　“缴械者，不杀！”
　　“缴械者，不杀！”
　　声音如同水中的涟漪一般，一层层的荡漾开去，会合着天地之间的风声，形成了极大的威势！
　　一瞬之间，隔着风声，听见无数兵戈落在地上的声音。又有无数声音响起了：“皇上仁慈，皇上圣明，缴械不杀！”
　　我默默看着面前的一切，转过头，却看见东方归元默默的看着我，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我脸上伤口的位置。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皇上的军威？
　　看到我的目光，他微笑了一下，目光有些瑟缩。随即，他的目光转向前面。
　　前面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皇帝陛下也不管山上的事情了，直接吩咐：“后卫变成前锋，我们回宫！”上了马车，对我们几个人招手道：“快上来！”似乎没有留意到我们之间的小动作。
　　我与归元松开手，上了车。东方归一也上了车。车子很快就掉了头，很快就行驶在回去的路上。
　　皇帝陛下已经再度摆开了棋盘，微笑着看着我：“玉同尘，你告诉朕，接下来，棋子该怎么走？”
　　我略怔了一下。棋盘之上，空空如也。随即想起来，皇帝是在考察我。微微笑着，躬身说道：“臣愚昧。皇上已经胜券在握，其实已经不用按照常规思路走棋了。”
　　皇帝陛下哈哈一笑，片刻之后才说道：“你这是马屁？”
　　我微笑着否定：“皇上，玉同尘乃是狂生，寻常人就是想要玉同尘服气也是难能。”
　　皇帝陛下再次一笑。轻轻将一颗棋子放下：“虽然已经胜券在握，但是到底要减少一点损失不是？”
　　我看了归元一眼，归元笑了一下，说道：“皇上胸中有丘壑，儿臣等是打破了头也想不到的。”
　　东方啸鸣哈哈一笑，说道：“归元你不成，就这样拍一句马屁，都说得不伦不类。”目光转向我，笑道：“嘴巴上的事情，还是玉同尘灵便一些。”
　　东方啸鸣大笑，我不能再装傻，看着皇帝，将一颗棋子放下：“如果是臣，臣会在京师之中安排人手，先将胡大人控制起来，以免胡大人还要串联，将事情给闹大。”
　　东方啸鸣看着我，片刻之后才将手中的棋子放下：“你……是怪朕，将事情给闹大了？”
　　老天，皇帝陛下，您这一招，可不是单纯的闹大这么简单。我只能点头：“皇上，臣是站在臣子的立场上。臣作为臣，必须对陛下负责，也必须对天下臣民负责。任何时候，任何动荡，都对百姓没有好处。百姓需要安定，朝廷也需要安定，然而，如果站在皇帝陛下的立场之上——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的解决心腹之患。”
　　东方啸鸣含笑看着我：“你却说说，现在心腹之患解决了一半，如何才能解决另一半？”
　　我沉思了片刻：“皇上已经做到这一步，剩下的，不过就是请君入瓮罢了。”说出来才想起，自己说了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汇。
　　皇帝陛下哈哈大笑，居然似乎明白了这个词语的意思，也不再追问，说道：“本来是想要好好看看风光的，却不想遇到一场大雪，好好的心情全都被破坏了……玉同尘，你怎么下子了，这下是归一了！你抢先了！”
　　我当然想不到，当我们优哉游哉下棋的时候，京师之中，正在发生什么。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二十四章 血洗京师（中）
　　山路之上，行走缓慢，又有风雪，速度更慢。
　　尽管车子里有火炉，尽管车子里有四国象棋，尽管车子里皇帝与归元不停的说笑话——我还是有些如坐针毡的感觉。
　　因为，车子里有归元。
　　箭雨之中的一幕——似乎，让我们之间，有些不一样了。这些不一样，让我感到甜蜜，又感到非常的危险。
　　是的，我不能沦陷。
　　归元就坐在我身边，只是听着他轻微的呼吸，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是的，这不奇怪，很久之前，我们就能感受到对方在哪里，在做些什么了。
　　然而——这很危险，我想。
　　让我如坐针毡的原因还有第二个，那就是蓝十三。
　　我知道蓝十三，那天分别的时候，蓝十三曾经看着我，深情款款。
　　他曾经告诉我：他会想办法，跟着这个封禅部队，我相信他的能耐。
　　然而，我的信心突然被打破了。蓝十三，照理说应该在我身边，但是刚才一场虚惊，我并没有见到他，也没有见到其他的护卫。所以，我判定，蓝十三不在这里附近，如果他在这里附近，他会在第一时间赶过来！
　　蓝十三到底遇到什么事情了？
　　是因为这条路被堵住了，还是因为……他被编入了禁卫军，被禁卫军统领看守起来了？
　　蓝十三没有出现，我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知道，我不用同时面对蓝十三与归元两个人；然而，蓝十三没有出现，却又使我的心高高悬起来。尽管我知道，这种担心没有道理。
　　让我如坐针毡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我知道，我们必须赶紧回京师！
　　胡楚城一边安排人作乱，一边一定已经着手控制京师。我知道皇帝陛下已经做出了安排，但是我还是担心，担心……京师之中，血流成河！
　　我知道，皇帝陛下不会没有安排。但是——不亲眼看见京师之中的情况，我心中着实有些惴惴不安！
　　京师之中，有我最关心的人。风行烈现在在京中，欧阳毅也在京中，还有香墨，与我一路风雨同行的香墨，现在也在京中！还有我的先生，尽管他没有教导我什么，但是上囚车之前的那一刹那，他与我定下了师生名分，这种感情，我就该感动一辈子！
　　如果胡楚城动作麻利一点，他会在这边伏击皇帝陛下的同时，发动政变！
　　所以，我要快，一定要快！
　　既然发动政变，那必定要清除异己。我的亲人，都是胡楚城眼中的异己！
　　皇帝陛下将手中的棋子放下：“玉同尘，你今天第一个出局。”
　　我放下手中的棋子：“皇上的棋力越来越高了，两位殿下也是如此，只有玉同尘毫无寸进，自然就越发不是对手了。”
　　皇帝陛下哈哈大笑，说道：“朕也不下了。你们两人继续将这副祺走完。玉同尘——你这话明显是敷衍，你有心事！”
　　我微微欠了欠身：“皇上明鉴万里，臣一点小心思也瞒不过您。臣是在想，京师那边，不知会怎样了呢？”
　　我这样说话，东方归元与东方归一也停下不再走棋。归元就皱眉道：“胡楚城在京师之中，党羽不在少数……”却又有没心没肺的东方归一，拍手笑道：“我相信父皇，早就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皇帝陛下摸了摸东方归一的小脑袋，笑道：“就你有信心……”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收拢，面上依旧是微微的笑容：“可是回去早了，也很成问题。”
　　皇帝陛下的笑容，让我的心哆嗦了一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凉意，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清水一般，慢慢的渗透开来，最终影踪不见，但是那种凉意，却已经存在在我的心底了，无法再分割了。
　　我知道皇帝陛下的意思。
　　皇帝陛下这一局棋，第一步就是闹着要封禅，自然，这个封禅的闹剧会引来许多反对者，但是胡楚城一定会赞同。胡楚城赞同，就顺理成章的将一切预备工作都交给胡楚城，让胡楚城有发动政变的机会。毕竟，皇宫之中，已经有了铁桶般的防卫，要发动政变，绝非易事。而皇帝出宫，身临险地的时候，就是发动政变的最好时机。
　　皇帝陛下将这个机会让给胡楚城，诱使胡楚城先出手。
　　为什么要诱使胡楚城先出手？
　　想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皇帝陛下，原来是想要占一个大义的名分。
　　胡楚城到底是当日从龙的功臣，当日天下混战，胡楚城就曾立下极大的功劳。而三年前，也正是胡楚城一力支持，皇帝陛下才能从景王的位置上变成皇帝。这样的泼天功劳，假如一句话不说就怀疑人家有不臣之心将人家拿下了，只怕天下的有识之士会寒心。这样，皇帝陛下就必须等胡楚城先动手。
　　然而，等胡楚城先动手——胡楚城却始终不动手。不管皇帝陛下怎么逼迫，胡楚城顶多就是后面做做小动作，就是不将事情摆到明面上来。胡楚城也在等待时机，等待最好的时机。这个最好的时机，估计就是皇帝陛下驾崩，太子即位之后。
　　这样的情景，让皇帝陛下不能忍受。
　　所以，皇帝陛下动了。他先犯了一个极其弱智的错误，让天下的人都以为皇帝陛下糊涂了，让胡楚城以为，天上掉下了一个超级馅饼。
　　为了逼胡楚城动手，皇帝陛下又下了两招狠棋。
　　第一招狠棋，那就是安排了一个所谓的刺客，演了一场宰相刺君的把戏。然后，假惺惺的吩咐大理寺卿，将这个人给杀了，这件事就此不论。胡楚城手眼通天，大理寺之中的事情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去。
　　听到了刺客这件事情之后，胡楚城会怎样分析？
　　胡楚城会分析，刺客事情多半不是皇帝陛下安排的，因为皇帝陛下如果安排了这样一场好戏的话，就不会在这场好戏的高潮阶段，突然收手。所以这出好戏，一定是自己的仇家安排的，目的就是嫁祸给自己。只是皇帝陛下生生放弃了这样一个嫁祸给自己的好机会而已。
　　胡楚城还会分析，皇帝陛下是惧怕了自己，皇帝陛下不想担起诛杀功臣的罪名，皇帝陛下认为现在还不是君臣兵戈相见的最好时机……
　　胡楚城还会分析，皇帝陛下为何急匆匆就囫囵结案，而不是发回重审给自己一个清白，原因是他其实已经完全相信自己会去刺杀他。他现在将证据人物给杀了，不过是不想现在与自己摊牌而已。也就是说，留给胡楚城的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
　　第二招狠棋，那就是——不但将自己送出去封禅，而且还将两个儿子都带上。
　　这一招狠棋，是告诉胡楚城，现在动手，如果成功的话，那就是非常的干净彻底了。因为皇帝陛下只剩下一个儿子，没有任何争议太子殿下就能登上皇位……
　　所有的信息，都告诉胡楚城，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让胡楚城相信，现在是天时地利人和，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于是，胡楚城联系了这个归长安，在路上设下了埋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胡楚城做了螳螂，却不想蝉却突然变成了黄雀。皇帝陛下早就得知胡楚城的一切行动，早就在这山坡之上，早归长安一步，做好了准备。
　　皇帝陛下为了一举击溃叛军的所有斗志，可谓费尽心机。他先让敌军尽情射箭，尽情射箭，当敌军将箭镞消耗的差不多的时候，才猛然发声叫喊，将自己的埋伏拿出来，让敌军的斗志，陡然之间崩溃。
　　这样的战争——可以称得上是完美。
　　只是，想着之间箭雨之中的那一幕，那种心寒的感觉，就如同落进清水之中的一滴墨汁一般，再也无法排斥出去了。
　　我忍不住想，如果我与归元有个万一，皇帝陛下心中会不会歉疚？
　　现在，皇帝陛下说了一句：“如果回去早了，也很成问题。”
　　皇帝陛下为什么会说这样一句话？因为皇帝陛下——必须将胡楚城连根拔起。
　　如果胡楚城已经在京师发动政变，那些跟随胡楚城的阿猫阿狗，都会跳出来，都会向胡楚城效忠。而真正忠诚于皇帝陛下的人，却会被胡楚城送进大牢……
　　京师之中，将会有一场忠臣对叛逆的斗争，这场斗争异常残酷！
　　皇帝陛下的意思，是回去早了，那些胡楚城的党羽，不见得会全部都跳出来，那样的话，皇帝陛下的这一招，意义就不大了。
　　皇帝陛下希望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
　　然而，这拖延一天，会让多少人丧命？
　　我知道，与政变同时发生的，那就是乱兵。与乱兵同时发生的，那就是抢劫与杀戮！就是平民百姓，不参与这等宫闱政变的，也难免要成为受害者。
　　皇帝陛下带出了几万禁卫军，这些禁卫军，很多都是京城人，胡楚城为了控制禁卫军，说不定会对着这群无辜的家属下手！
　　想到这里，我的脸色有些发白。皇帝陛下已经将棋盒子收拾好，将一堆棋子分给我们四个人：“朕已经安排好了，凡是曾经劝阻朕不要封禅的臣子，朕都已经将他们看守起来，至于其他的，朕也只能指望他们自求多福。”
　　东方归元脸色有些苍白：“那……禁卫军的家眷呢？儿臣担心……万一，会造成军心动摇！”
　　皇帝陛下微微一笑：“至于禁卫军的家眷，早就借口要整肃军队，将他们挪移到城外去了。”
　　东方归一拍手说道：“你们看，父皇将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我终于平复了脸色，道：“皇上明鉴万里。”
　　心却依然纠成了一团。皇帝陛下是对的，为了解决朝廷心腹之患，就该这样下狠手。而且在之前，能给忠臣军属都作出安排，已经很是难能。
　　只是，那些六品以下的，比如风行烈之类的小官吏呢？没有机会给朝廷上书反对封禅的小官吏呢？
　　还有……我的亲人呢？
　　正在这时，前面的队伍，缓慢的停下了。前面传来了士兵的呼喊声：“什么人！”
　　“皇上，有人闯了进来！”
　　“皇上——是个女人！”
　　“皇上，这个人居然拿着枢密院的虎符！”
　　皇帝陛下脸色一肃，沉声说道：“递进来！”
　　一瞬之间，我们都是心怦怦乱跳，京师之中……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来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二十四章 血洗京师（下）
　　一天之前。
　　狂风卷集着乌云，天色愈加的黑了，风雪即将来临。站在宫墙之上，风行烈的双手，已经全是汗水。
　　原因很简单，因为风行烈知道，他……很可能要面对一场战斗！
　　皇帝陛下坚持要出去封禅，父亲就将她叫进屋子谈论过很长时间。父亲告诉他：这样的事情出来，胡楚城多半会有异动，但是，皇帝陛下居然不听劝！
　　作为从六品的一个小小都尉，风行烈还没有上朝议事的资格，但是身上的担子却已经不算轻。
　　因为皇帝陛下，几天之前，将她调到了东门城防处。东门城防处，上面有一个东门将军，下面是六个都尉。现在的东门将军叫沈濂，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虽然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形象，但是风行烈却不敢小觑了这位将军。这位将军，当年可是跟随着皇帝陛下征战天下的人物，据说曾经在一场大战之中，亲手连续斩杀了对方三个将领！
　　六个都尉，每个人都有过人之处。风行烈虽然是一个武榜眼出身，但是在这群人眼中，还算是低了。见风行烈这么年轻就混上都尉，都有不服之色。好在沈濂威严极重，只是稍稍看上几眼，那几个同僚就不再说话了。
　　风行烈虽然有时粗莽一些，但是这些人情世故还是懂得的。想起父亲的话，知道自己要赶紧与这些同僚处好关系。当下费尽心机，与这些同僚打了两场架，又拉出去一起喝了一场酒，两天功夫，才算让这些大兵接受了自己。
　　然而，这么几天功夫，要与自己手下的三百士兵完全磨合，怎么可能？
　　风行烈只能尽力而为。几天时间，他让自己的士兵喜欢自己，相信了自己——但是仅此而已！
　　城防军都是大老爷们。作为拱卫京师的第二支军队，这些士兵，大多是当年在战场之上流过血的。风行烈是一个功臣子弟，父亲的名望对他帮助很大。但是，正因为父亲名望太大了，这些大老爷们，也曾将风行烈看做纨绔，对风行烈抱着怀疑的态度。在他们眼中，每年的武举那根本不算玩意——哼哼，能考试能写文章的才能中武状元，这算啥子？这个风行烈，难道不是靠着父亲的关系，才弄到武榜眼的位置？
　　尽管风行烈也与这群兵油子打过架，得到他们的认可，但是距离风行烈的那种要求，距离还很遥远。
　　风将风行烈悠悠的叹息，吹下了城头，吹散在灰尘里。今天是风行烈轮值，他与他的三百士兵，守在城头。
　　整个天空都已经被云雾布满，连太阳所在的位置，也难以找到一丝光亮。风行烈看着下面的城门，随口问道：“江一楼，现在什么时辰了？”
　　边上的小兵江一楼，满不在乎的回答：“都尉大人，谁管什么时辰呢。估摸着时辰到了，咱们就将城门关上……”
　　却听见边上另一个士兵的声音响了起来：“风都尉啊，已经到了酉时了！再等上一阵子，就可以关上城门了……”
　　风行烈眉头皱了一下，说道：“已经到了酉时了？传令，将城门关上！”
　　那江一楼睁大眼睛说道：“可是，都尉大人，现在还差一个时辰！现在就将城门关上，可是完全不合规矩的！”
　　风行烈道：“今天是非常之时，风雪又即将到来，大家先将城门关上，下面守城的几个兄弟，也可以进城楼来躲躲风！”
　　边上一个小兵一声欢呼，疾声说道：“好好好，将城门关上！大家都进城楼，烤烤火，喝点小酒，说几个笑话！这鬼天气，不知啥时候下雪！我都说要下早点下嘛……”
　　下面有士兵正打算关上城门，却听见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来：“都尉大人您不能这么早就关城门！”
　　风行烈听声音，知道是一个古板的老兵，名叫张老四的。这个张老四，在当年的战斗中瞎了一只眼，从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他人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做事情却恰好相反，特别的较真！
　　只要风行烈做事稍微不合规矩一点，这个张老四就一定要指出来，而且——还要摆出爷爷教训孙子的姿态，告诉风行烈：你这娃娃，年轻就是不懂事！
　　也就是说，这个张老四，虽然只是一个大兵，但是他却是风行烈头上的半尊菩萨。
　　现在，这位张老四见风行烈要提前关了城门，就不高兴了。人站在城门边上，叫边上的士兵不许关，一边抬着头，疾声数落风行烈：“都尉大人，您一点也不体恤民情！我们的规矩是什么时辰关门？现在还差一个时辰！您现在就将城门给关了，想要进城的百姓怎么办？想要出城的百姓怎么办？”
　　风行烈啼笑皆非，只能抬高声音回答：“张大爷，您看，都这个时辰了，路上都没有行人了，难道还有进出的人么？”
　　张老四嗓门比风行烈更高：“是，现在是没有人！但是万一有人就在路上呢？风雪马上就要来了，说不定他们正赶着进城来呢？等到了城门口，却发现城门关了，怎么办？”
　　风行烈叹气，说道：“张大爷，如果有人要进城，关门的时辰却还没有到，那我们再开门也不迟。”
　　张老四道：“再开门再关门？都尉大人，这么大的风雪天气，要将门打开关上，得多少力气？您要大家进去烤火，那是一片美意，但是，如果再开门关门，要多花多少力气？再说，这么大的风，外面的行人就是使劲叫，我们也听不到！然后，你就让那些要进城的人，在城墙根下呆一晚上？”
　　张老四絮絮叨叨的批评指责，风行烈实在是头大无比，急忙说道：“好，张大爷，大家再等一会！”
　　一群士兵，听长老色言之有理，也不闹腾了，当下懒洋洋的分散开去，各自去寻找一个避风的位置，懒洋洋守着。
　　风行烈又疾声说道：“大家振作一点，这个当口，还是得将门守好，不能出事！”
　　却听见一个兵油子笑道：“风都尉，您太小心了，这年头，太平盛世，能有什么事情呢？”
　　这话倒是引来张老四的赞同，说道：“的确是，太平盛世，不会有事……不过你崽子还是站得直一点，咱们城防军，可是京城的门面！再说了，虽然是太平盛世，老话说得好：居安思危，风都尉吩咐得有理！”
　　就在这瞬间，风行烈耳边猛然听见了——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的马蹄声，而是一群马的马蹄声！
　　一群马的马蹄声——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贩马的马帮，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军队！
　　这个当口，马蹄声响起来，说明了什么？
　　风行烈脸色急变，疾声喝道：“关上城门！”
　　城门之下，那张老四还在絮絮叨叨，却猛然听见风行烈的吩咐，当下觉得被轻视了，厉声说道：“风都尉，我听老将军们都说，作为将军，必须言出必行——您刚才先吩咐关上城门，后来又吩咐继续开着，现在又吩咐关上城门？前后才一炷香的时间……”
　　就在他絮絮叨叨的时候，风行烈已经像一只大鸟一般，跃下了城门！
　　一把将张老四推开，一手就去关城门！城门很是沉重，风行烈厉声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将另一扇门也关上！”
　　就在风行烈的呵斥声中，几个士兵的眼神也变了——因为，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马蹄声已经变得异常接近！
　　那是一群人，那是一群马蹄声！
　　马蹄声相当的沉重——说明了，那马并非轻身疾驰，而是——载着骑士！
　　风行烈疾声吩咐，一群士兵，急忙把几扇门都关上。而后，风行烈疾声吩咐：“弓箭手上城！刀手下城！瓮城之中列队！”
　　又疾声吩咐：“钱正经，你去南门！张三营，你去北门！赵金，你去西门！告诉各位守门将军，这边有异动……”
　　一边吩咐，一边疾步走上城楼。上了城楼之后，才看到，远处已经烟尘滚滚，那是大军到来的迹象！
　　吩咐的声音还没有落下，就听见城内这边的道路上，响起了马蹄声，有声音响起来：“太子号令，东门都尉接令！”
　　风行烈转过身来，而几乎同时，城门的那边，马蹄声已经非常接近了。
　　城内的这一边，有一人一骑，疾驰而来，那马上骑士，还没有下马，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太子号令，命东门都尉，将黑骑军放进城门！”
　　风行烈身子颤了一颤，一阵冷风刮过，全身就起了鸡皮疙瘩！
　　城门之下，已经有士兵将那个骑士放进了瓮城。那骑士站在瓮城之中，疾声命令道：“东门都尉风行烈接令！”
　　风行烈没有下城，脸色一肃，厉声喝道：“本朝有法，京师之外，任何地方的驻军，都不得进入长安城！除非有皇上诏令！”
　　那个骑士万万想不到风行烈居然这等回答，厉声说道：“皇上不在，太子监国，如今之时，太子就等同于皇上！”
　　风行烈冷声说道：“刀手们，将这个假传皇帝号令的家伙，拿下，斩首！”
　　那个骑士脸色一变，厉声说道：“风行烈，你好大的胆子！”
　　风行烈冷笑了一声，说道：“你是逆臣贼子，我为何还要与你客气？”厉声吩咐：“拿下了！”
　　几个士兵轰然听令。却又有张老四的声音响了起来：“都尉大人，现在真相未明，就先斩杀传令之人，是否欠妥？小人认为，还是先看守起来比较妥当！”
　　又有士兵的声音响起来：“都尉大人，这个人……是安国侯的公子！”
　　风行烈冷然道：“安国侯的公子又怎么了？太子是皇上的爱子，向来以国法为重，不会乱传命令，不会随意坏了国法！这厮伪造太子手令，败坏太子名声，意图作乱，不斩为何？”
　　说话之间，那个骑士，已经拔刀在手，厉声说道：“你们大逆不道，想要谋反！”
　　风行烈厉声叫道：“错了，想要谋反的是你们！”
　　说话的功夫，已经有士兵上前要拿那个骑士。那个骑士拔刀在手，出手反抗。就在这时候，风行烈已经一箭射下！
　　风行烈手下的功力，非同寻常。尽管是寻常弓箭，还是将那个安国侯的公子，肩膀射了一个对穿，当下摔下马来！
　　张老四的声音响起来：“都尉大人，还是不要杀比较妥当……”
　　风行烈厉声说道：“不能不杀，因为我们没有多余的人手看着他！”又厉声吩咐道：“张老四，你赶紧去城内军营，向沈将军报告……”
　　说话之间的功夫，城门之外，黑骑军，已经齐崭崭停在城门之外！
　　城门之下，有声音响了起来：“黑骑军奉命进京，城防军速速开门！”
　　风行烈再也不管瓮城之中的景象，转身就看着这边城外。
　　城外的黑骑军，已经列好了队伍！
　　一片黑色的铠甲，凝成了一片沉重的黑色——这片沉重的黑色，散发着无限的杀机！
　　眼睛看去，外面——至少有两万人！
　　两万人，自己手上，只有三百老兵！东门城防处，只有两千士兵——四个城门的城防军，加起来也不过八千而已！
　　幸运的是，这三百老兵，都是经过战阵的，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所以，见到这样的景象，这些士兵，也没有慌乱！
　　三百对两万，能抵挡多长时间？
　　前去报讯的士兵，什么时候才能将援兵给带过来？
　　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二十五章 飒爽巾帼（上）
　　风行烈看着外面的军队，黑骑军，也曾经是大兴皇朝的一支出名的能征善战的军队！
　　遗憾的是，这支军队的首脑，对皇帝陛下，向来不如何依附。没有想到，趁着皇帝陛下外出的时候，这支军队会突然出现在城门之外，意图夺宫！
　　如果让这支军队成功进入皇城，掀起的，将是一场血雨腥风！
　　而还在外面道路上的皇帝陛下，失去了京师这个大本营，他所带领的军队，将成为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当然，皇帝陛下能找到能接受他的地盘，因为天下到底还有忠臣孝子！但是，任何地方的粮食财富，都及不上京师，所以，野心家就会趁机而起……天下被群雄割据，不可避免！
　　风行烈更为担心的，是皇帝陛下。胡楚城敢如此明目张胆，皇帝陛下到底如何了？
　　心中各种思绪，风行烈脸上却是沉冷似水。城门上方，一群士兵，已经张开利箭，持满！
　　下面黑骑军的声音，已经如同波浪一般的涌过来：“黑骑军奉命进城，东门为何不开？”
　　“黑骑军奉命进京，速速打开城门！”
　　风行烈盯着下面，厉声喝道：“不见皇上亲手所书的命令，任何军队，不得开进皇城！尔等是何方军队，速速退去！”
　　正说话的功夫，下面猛然之间，三支利箭，飞射上城——正对准风行烈！
　　接着，下面才有声音响起来：“奉行太子命令，京中有变！东门都尉怀有野心，不肯开门，当杀无赦！”
　　这等手段，就是突袭了！
　　风行烈身子往后一仰，生生躲开了三支利箭，厉声喝道：“黑骑军试图夺门造反，弟兄们，做好准备！”顺手取过边上的两架大弓，并在一起，张开，持满，就向下面的那个喊话的首脑人物射了去！
　　风行烈的弓箭之术，天下无双，只听见下面一阵慌乱，那个首脑人物避开了，但是后面的士兵，却是避不开了！
　　箭声呼啸，转眼之间，已经穿透了一个士兵的脑袋，射向另一个士兵的胸腹！
　　箭的力量，将第二个士兵掼下了马，带着他，扑向第三个士兵！
　　第三个士兵，早已面无人色——幸运的是，那箭穿过两个士兵，在重力的作用下，沉沉下坠，所以，那箭没有射中第三个士兵，却是戳在了第三个士兵的马颈上！
　　那匹战马，一声惨嘶，那高贵的头颅，缓缓的垂了下来！
　　战斗，正式开始！
　　就在这时，风行烈听见了——皇宫那边，响起了钟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九下钟声，代表着国家有大事发生——
　　寻常的大事，绝对不会连敲九下大钟！
　　九下大钟，只会在一个情况下使用，那就是皇帝驾崩，政事堂的宰相们，召见群臣！
　　大事发生了……风行烈身上有些寒冷。
　　不过，政事堂那边，有父亲，有叶尚书，风行烈知道，自己只要守住这个门，就算尽职尽责，完成任务！
　　只是这个任务要顺利完成，似乎有些困难！
　　……
　　与此同时，皇宫之外，六部值房的南边，政事堂中，四相与六部尚书，齐聚在这里。
　　胡楚城的声音有些艰涩：“诸位大人，方才得到消息，山东将军归长安，在盘龙岭上伏击皇帝陛下……”
　　话音落下，在场诸人，脸上都齐齐变色。叶凉脸色一肃，沉声问道：“胡相，请问这消息是什么人送来的？什么时候的事情？可靠与否？”
　　胡楚城脸色悲戚：“皇帝陛下……已经崩殂！请枢密使与兵部尚书出虎符，调遣各地军队，先进京畿之地拱卫京师；再派遣军队，为皇帝陛下复仇！”
　　边上，户部尚书的声音响起：“胡相，现在最紧要的，还是一件事情，那就是请太子殿下，速速即皇帝位！国不可一日无此君！”
　　胡楚城点头道：“正是，这事情最为要紧！本相都糊涂了……”
　　风宙脸上，一片沉吟，嘴角微微挂着讥笑：“请问胡相：这消息来源是否真实？现在就要太子殿下即位，万一消息失实，将来置太子殿下于何地？事情尚未完全证实，就此轻举妄动，只恐宰相大人，要成为天下笑谈！”
　　胡楚城疾声说道：“如今天下骤变，不赶紧立国君，不知天下，将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再如此耽搁，将铸成大错。你我居在政事堂，将成为我大兴之罪人！”
　　111神色淡淡的，似乎没有看见胡楚城那忠君爱国的着急脸色，只说道：“下官奉皇帝命令执掌政事堂，就必须对皇帝陛下负责！不得确切消息，不得皇帝陛下遗诏，本相绝对不会奉任何人为新君！”
　　胡楚城想不到向来温声细语的111言辞居然激烈如此，当下脸色变了一变，涩声说道：“难道诸位，都以为本相是欺瞒不成？”
　　111冷声说道：“本相只是以为，事情尚未得到确认之前，莽撞立新君，非常不妥！即使恐怕天下大乱，只要我等牢牢掌握政事堂印章，牢牢把握虎符，责令天下军队，固守本地，不乱发命令，天下又能乱到哪里去？胡相也是经历过事情的人，怎么今天反而退步了？”
　　胡楚城听111说话，隐隐含着讽刺之意，不觉将脸色涨得通红，疾声说道：“诸位大人，如此国难之际，却不肯为国家效力，真是愧对了先帝的宠爱与信任！新君之事，或者可以暂缓，请枢密使与叶尚书，先将兵部虎符拿出来，本相必须先调遣军队进京畿地方，拱卫京师！另外，还必须派兵进山东，先剿杀归长安的谋逆部队，否则，任由叛贼坐大，事情不堪设想！”
　　风宙微微冷笑：“胡相，我风宙岂是可欺瞒之人？皇帝陛下将虎符交给我保管，就是看风宙还不是十分糊涂的份上。为了天下稳定，我政事堂正当将有事也当做无事，这才是宰相做事的风度。现在事情不见得有，胡相却将谣言搬弄的满天乱飞，这等做法，实在……”笑着摇头，说道，“胡相，我真的不想嘲笑你笨！你这样的做法，却是恰好让天下全都看清了真相！”
　　风宙将一切都撕开，政事堂中，人人都脸上变色！
　　户部尚书尖利的声音响起来：“风大人，您这是污蔑！您……这是污蔑！您这样污蔑……”
　　叶凉厉声长笑长笑：“污蔑吗？”他花白的胡子抖动着，似乎是看到了天下最好笑的事情。
　　胡楚城猛然之间，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好你们三个忠臣烈士！一句话：政事堂的印章，用还是不用？调遣军队的呃虎符，交还是不交？”
　　111冷笑了一声，说道：“如果用了这个印章，就是死了，我也没有脸面去见皇帝陛下！”
　　风宙淡淡笑：“胡相，要得到虎符，除非我风宙死了——不对，就是死了，我风宙也不会将虎符交给宰相大人！”
　　叶凉点头，大笑道：“风大人，您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胡楚城脸上勃然变色，说道：“你们三人，就决定不肯合作？”
　　“胡相，您错了……不是这三位大人不肯合作，本相也不肯合作。这样的事情，本相的印章，也不能用。”说话的是一向没有什么主见的宰相222，这一回，他竟然也站出来，声音沉稳，大义凛然。
　　政事堂四相，居然有两人不肯用印！
　　在没有皇帝印玺的情况之下，对天下发行任何政令，都必须经过政事堂四相的同意。至少要汇集政事堂四相中的三个印章，才算合法。现在111、222都不肯用印，胡楚城就不能再用政事堂的名义号令天下！
　　胡楚城哈哈大笑，厉声说道：“你们不肯用印，休怪本官不客气！”
　　风宙大笑，说道：“胡相，你对我们，什么时候客气过了？”
　　胡楚城将手中一个茶杯，嘭的摔在地上！
　　伴随着这瓷器碎裂的声音，外面猛然之间，响起了噌噌的声音——那是马刀出鞘的声音！
　　与噌噌声音同时的，是嗡嗡的声音——那是弓箭拉弦的声音！
　　政事堂外面，猛然出现了一群士兵，一群全副武装的禁卫军！
　　看着这样的情景，会场诸人，再镇定也不由脸上变色！
　　却听见礼部尚书的声音：“胡楚城，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胡楚城厉声说道：“如今国家有事，诸位不肯为国家出力，为了国家稳定，我先要将诸位大人，扣留在此地！”
　　风宙厉声大笑，说道：“胡大人，您是想要将我们都杀死在此地吧？”
　　胡楚城厉声说道：“如果诸位大人再不合作，结局我也不能预料！”眼睛盯着众人，厉声说道，“愿意与我合作的，都走到东边去！本官可以网开一面！”
　　111厉声说道：“诸位大人，是做忠臣烈士，还是做叛逆贼子，今天就是选择之时！”
　　户部尚书急忙走过去了。又有三个人跟了过去。剩下两个人，眼睛看了看胡楚城，又看了看风宙与111，神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留在了原地。
　　国家权力中枢，十个最有权的人，分成了最明显的两派！
　　胡楚城看着脸色有些动摇的两个人，疾声说道：“你们……难道愿意陪着他们去送死吗？”只要能多争取几个尚书的支持，这个伪诏也能颁布下去！
　　其中一个人看了看风宙。111淡淡一笑，说道：“君大人，不要为了一时之义气，坏了忠臣名声！”
　　工部尚书君峮哈哈一笑，说道：“相爷，下官这点小心思，怎么能瞒得过您去？不过下官武功不济，这样做也没有什么好处。算了，这等无用之功，还是不要费心了吧？”举步就走，却是走到了111的身边，笑道：“君峮向来以相爷为马首。”另外一人，也快步走到111的身边。
　　胡楚城想不到这两个臣子，刚才那片刻的动摇，竟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存在着别的心思。一时之间，脸色竟然有些发白，眼睛也几乎冒出火来。厉声说道：“君峮，你好……”
　　远处太极殿外，脚步声纷乱。因为九下钟声响了起来，群臣不知到底是何等大事发生，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矩，六品以上官员，纷纷来到了皇宫之外，就在六部值房之外等候。现在，人已经聚合的差不多了。
　　胡楚城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与窃窃私语声，想起自己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当下对着那几个投靠自己的官员说道：“先跟着本官去太极殿！”
　　111淡淡笑道：“你要汇集群臣，四相不齐，如何颁布命令？如何能叫臣子们信服？”
　　胡楚城厉声道：“有兵戈在一边相候，谁人敢不服？”转身吩咐外面的叛兵：“看着这五人，若是他们敢往外走上一步，那就乱箭射杀，不得放走一个！”
　　胡楚城吩咐着，外面的将领轰然听命。胡楚城吩咐完，就往外面走。却听见风宙哈哈大笑，说道：“叶大人，这京师之中，这皇城之中，您居然没有安排吗？”
　　叶凉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房梁之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风大人知我！此行之前，奉皇上之旨意，曾经做了一点小小的安排……这位胡大人将禁卫军之中，忠诚于皇上的人全都调遣走，将他自己的私人护卫留下，那时候皇上就知道，胡大人居心可能不良！因此……本官也曾作出安排！”猛然之间，一声呼啸！
　　呼啸之声落下，远处就传来了一声同样的呼啸！
　　胡楚城脸上，勃然变色：“你……手上，是什么军队？”
　　叶凉微微一笑，说道：“七天之前，奉皇上命令，调动京畿防卫所铁甲军三千人，便衣入京，分散各处……方才胡大人敲响的钟声，就是他们集结的信号。我一声长啸，就是吩咐他们现身！”
　　说话之间，无数脚步声响了起来，竟然是四支队伍，从四个方向，出现在政事堂之外！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铁甲军麾下，金成吾见过叶尚书叶将军！全军三千人，已经全副武装待命，随时可以开战！宫门之外的文武百官，都已经驱散！”
　　叶凉哈哈一笑，说道：“金成吾，你做得很好！”
　　外面兵戈之声响了起来，胡楚城嘶声叫道：“好好，居然是故意放下鱼饵，引诱我等上钩！我居然这样蠢笨……”瞪着叶凉，厉声道：“我们就拼个鱼死网破吧！”
　　叶凉大笑，说道：“鱼死网破？本官恕不奉陪！”说话之间，屋梁之上，猛然之间，有两道黑影，急扑而下！
　　那两道黑影，扑向了胡楚城！
　　胡楚城脸上再度变色！纵然是百战将军，见到这样的速度，也不由脸色剧变！
　　身子一闪，不对战，先躲避！随后，腰间宝剑，已经出鞘！
　　这是皇宫，照例说不能带宝剑，但是——为了今天的事情，胡楚城早就做了准备！
　　而几乎同时，站在胡楚城身边的两个护卫，也急速出手！
　　叶凉大声叫道：“外面的禁卫军听着！你们现在已经被包围了！如果及时放下武器，朝廷可认定你们无罪！”
　　两个护卫护住了胡楚城，而叶凉预先埋伏下的刺客，一招不能得手，也急速后退，去护卫在叶凉诸人身边。胡楚城退出值房，厉声叫道：“不要相信叶凉胡说八道！诸位兄弟，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不能成功，就是九族同诛的大罪！”猛然之间又提高了声音：“记住，九族同诛！”
　　风宙运足了力气，大声说道：“错！皇上圣明，士兵不过是按照命令行事，不知是非，无罪！胡楚城不过是想要保全自己的性命而已——”
　　说话之间，突然从不远处斜斜射出了一支利箭，正对着风宙——
　　风宙也曾经是百战名将，但是现在已经老了！而且又正是在专心说话的时候——
　　边上的君峮，眼疾手快，扑了上去，将风宙扑倒在地！
　　那利箭擦着君峮的发梢飞过——
　　叶凉大怒，说道：“谁敢对我们动手？有胆子，对着本官再射一箭试试看！”
　　虎老余威在！
　　叶凉当初，也是战阵上过来的人，名气也不比胡楚城小多少。见这个老尚书发脾气，外面的禁卫军，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无声！
　　随后，一个士兵的刀箭，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胡楚城知道不妙，厉声吩咐道：“士兵们，记住你的家人！”知道这些士兵不敢对叶凉风宙等人下手，当下厉声吩咐：“先过去，对付外面的铁甲军！”
　　不知从何地钻出了一群黑衣人，护卫在五个宰相尚书身边。君峮已经将风宙扶起来，风宙对君峮含笑示意，道：“皇上真是好手段。”
　　说话之间，外面的混战已经展开。因为得了吩咐，禁卫军也不再面对这群臣子，直接先对付铁甲军。然而铁甲军有备而来，岂是好对付的？
　　风宙笑着摇摇头，说道：“老叶，你得吩咐下去，要大家看到皇宫大门。在这里打架不要紧，将皇上的大门打得一塌糊涂，那可就煞风景了。”
　　叶凉嘴角往上抽了抽，说道：“老风，你说话说点正经的行不行？”
　　风宙笑道：“我哪里说错了？”
　　陆望远也忍不住笑道：“风大人说得有理。现在杀声震天的，如果将宫里面的娘娘妃子们吓坏了，可是对不起皇上了。”
　　风宙摇头晃脑说道：“陆相这话错了。不会吓坏的。莲妃与平妃两位娘娘当年都是经过战阵的，这样的场面见多了。至于其他娘娘么……”却知道下面的话不妥当，当下闭嘴。
　　外面正打得热火朝天，政事堂的宰相与尚书，却是谈笑风生起来。
　　就在这时候，听见外面有急速的脚步声往这边奔来。陆望远率先站起来，叶凉也站起来，几个护卫本来就护着五位大臣，现在更是全神戒备。
　　当下就听见了声音：“大人，大人……东门、南门、西门，同时告急！”
　　叶凉脸色一变，风宙当下疾声问道：“到底是什么部队？”
　　外面的人已经奔了进来，跪倒，疾声说道：“是黑骑军！”
　　黑骑军！
　　一群人全都脸上变色。
　　叶凉疾声问道：“多少人？”
　　那报子疾声说道：“初步估计，三门的统计起来，至少有五万人！其中东门至少有两万人，其他几个门，至少一万五千人！”
　　陆望远脸色一变，说道：“同时攻打三门，却留下一门不打，却是为何？”
　　风宙脸色铁青，说道：“想要将我们从北门逼出！”
　　叶凉说道：“也就是说，他们还在北门设下了埋伏！”
　　君峮道：“将我们从北门逼出，也就够了。因为从此之后，我们就成了丧家之犬！”
　　叶凉吸了一口气，纵声叫道：“铁甲军听令，尽快结束战斗！城门之外有变，等着我们去支援！”叶凉吩咐完毕，疾声对几位大臣说道：“陆相与风大人您就在这里主持，本官这就去城头那边，看个究竟！”
　　风宙站起来，说道：“本官去城头上看一看！叶尚书，不瞒您说，小儿今天轮值，正在东门！请尚书大人成全一下本官这点私心！”
　　现在形势，哪里都是危险，但是城头之上，比这里要危险很多。因为这里，铁甲军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而且，禁卫军对政事堂的大臣，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而城头之上，人数悬殊，乱箭无眼，情况要危险得多！
　　但是风宙争着要去危险的地方，叶凉也不再客气，哈哈笑道：“好，你去，小心！”
　　不用叶凉吩咐，呆在风宙身边的两个护卫，就急速跟上了风宙。
　　风宙走出两步，绕过了混乱的战场，却看见街面之上，已经干净的像洪水冲洗过一样。家家户户的大门都已经关上了——然而，街的另外一边，却传来了脚步声！
　　那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带着一群丫鬟家丁，拿着各式武器，正往这边奔来！
　　风宙一见，不由头大如斗，疾声喝道：“叶小姐，你来凑什么热闹！快快回去！”
　　叶小姐，也就是叶宛央，叶宛央小姐经常带着一群贵族子弟粉丝，在京城地面上乱走，这风宙也晓得。
　　叶宛央看见风宙，疾声说道：“风大人，您是朝廷大臣，怎么带着一两个人就乱走了？三小，四大，你们两个，护着风大人……风大人，皇宫那边如何了？我父亲有没有事情？”
　　……
　　城头之上，风行烈他们，已经到了异常艰苦的时候！
　　黑骑军，最厉害的，就是全身的黑甲！
　　这种黑甲用熟牛皮制成，外面又涂抹上的油脂。冬天穿上，异常保暖，又可以将大部分箭镞都滑开！
　　虽然在城头之上，虽然占据了地利之便，但是，风行烈和他的同僚，并没有占了多少好处！
　　94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二十五章 飒爽巾帼（下）
　　天色愈加的黑暗了。估算着时间，现在已经是未牌时分。
　　狂风卷地而来，带着沙砾，扑上城墙，砸上风行烈的脸颊，然后，带着风行烈脸颊上的生疼，呼啸着，卷过城头，向城中间扑了过去。
　　大风雪，大风雪就要来了！
　　风呜咽着，人咆哮着，即便风再猛烈，也不能制止城头上下，那一场激烈的争夺战！
　　黑骑军一次又一次将云梯竖起来，城防军一次又一次将云梯推倒。
　　然而，还是有黑骑军窜上了城头。一个黑骑军窜上城头，就必须派出一群士兵去围攻，而城头之上，人手本来就不足！
　　尽管守城战役，相对平原遭遇战来说，要占据地利之便，损伤比平原遭遇战要小得多。但是，人数悬殊，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那黑骑军，身上铠甲严密，寻常刀剑，根本劈不进去！
　　风声箭声惨叫声，声声入耳；兵事政事生死事，事事惊心！
　　城头之上，风行烈的肩膀已经受伤，鲜血浸透了铠甲。边上有亲卫赶上来，疾声说到：“都尉，将军吩咐，您的部队，暂且下去歇息一个时辰……您与您的手下，要休息一会了！”
　　风行烈咬着牙，说道：“好！”
　　自己手下的三百兄弟，现在身上无伤的已经剩下不到一半。而艰苦的战斗，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将军既然这样安排，自然要先去休息，当下招呼自己手下的兄弟：“弟兄们，我们下去先吃一点东西，合眼睡一会，等养足了力气，再回来打他狗娘养的！”
　　一群士兵轰然听命。风行烈带着一群士兵下了城头，却看见迎面一个女子，像一阵风似得卷过来：“风行烈！你……怎么逃下城楼了？”
　　风行烈抬眼一看，却是自己的冤家，那位叶小姐。自从因为吴王王妃的事情与风行烈闹过一场之后，这位叶小姐就再也没有与风行烈见过面。听叶小姐这样说话，心中不喜，当下冷声说道：“叶小姐，这城头上下，不是你来游玩的地方。你该呆的地方，在你家里，在你的闺房里。”｜饭@饭小@说_.o☆の论坛叔香门第の☆o手@打，轉载请注..明 ｗｗｗ.fｆtxT.coM|
　　风行烈这样说话，叶宛央眉头却是一竖。正要说话，却看见风行烈的肩胛骨上，血迹斑斑，当下一怔，问道：“你受伤了？怎么不包裹一下？”
　　风行烈淡淡说道：“叶小姐，请您让开道。将军许了我们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我可没有时间陪着你在这里瞎蘑菇。”
　　叶宛央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片刻之后咬牙，让开道路，说道：“我父亲命我来看看，城头上战况如何。”
　　风行烈知道，叶宛央这是向自己解释她出现在城墙根下的原因。不过说实话，风行烈却也不太相信也叶尚书会吩咐自己的女儿上战场的，不过也没有计较的必要。反正叶宛央这样的态度已经算是低声下气了，当下淡淡说道：“叶小姐，城头之上，争夺正激烈，你还是不要上去了。”
　　其实不用风行烈解释，叶宛央也知道城头上激烈。就是声音也能听出一斑。咬牙说道：“你们顶不住，我们城中还有很多人可以支持！”
　　风行烈听这样话，也不免有些动容，当下含笑道：“叶小姐，那先多谢了……”
　　叶宛央猛然问道：“城外就是黑骑军？”
　　风行烈已经要往军营方向走去，她要赶上自己的兄弟：“不错就是黑骑军，叶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
　　叶宛央看着风行烈，说道：“你站住！你们怎么这么笨！如果玉同尘在，他一定有办法……当然他的办法，你们都不知道学着用，真是笨到家了！”
　　风行烈莫名其妙的看着叶宛央，想不明白这位叶小姐突然之间抽风做什么。｜飯飯小%说论坛●▂●叔！香门第%手打，●ω●转,载。请注。明 ｗＷＷ.fftXt.com|
　　叶宛央疾声说道：“火！当日玉同尘在夏州，就曾用过火！对方身上没有油脂，就用火油冲上去！现在，黑骑军身上的铠甲是皮甲，外面全是油脂，完全可以用火箭，射出去，烧死他们！”
　　叶宛央的声音，已经激动得变形。
　　叶宛央所说，似乎很有道理！
　　黑骑军身上的皮甲，简直是天生的助燃物件，如果用火箭，真的可以杀掉一群士兵！至不济，在箭镞的范围之内，黑骑军不敢靠近……
　　风行烈怔了一怔，随即笑着摇头，说道：“叶小姐，现在这里是东门，现在刮的是北风，而且，风雪很快就要来了……”
　　想要再取笑两句，但是看着叶宛央的眼神，却是及时将笑话的话吞回去。沉默了一会，才问道：“城中形势如何？”
　　叶宛央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当下沉声说道：“很好！已经平定了——就是那位太子殿下与那位胡宰相，趁着我们在收拾禁卫军的时候，竟然不知上哪里去了！令尊已经带着从人，巡视各处城门去了，想必很快就会上这里来！只是我父亲还不放心……”
　　这话说得语无伦次，风行烈自然听得出来，叶宛央最后一句话，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正说明她是私自上城头来了。当下也不戳穿她，只点头道：“多谢！”就大步就去远了。
　　叶宛央看着风行烈的身影，咬了咬嘴唇，吩咐身后的丫鬟：“素素，跟着我！我们上去看看！”
　　才上了城楼，却听见前面疾风过处，一支流箭扑了过来！
　　叶宛央身子一侧，伸手一扑，就将流箭抓在手中。耳边听见一阵轰然叫好，就有大兵的声音响了起来：“喂，大美女，身手不错！”却又听见粗豪的声音：“少油嘴滑舌的，那是叶尚书家的小姐！”
　　叶宛央粉脸一红，好在天色昏暗，人家也看不到。当下伸手向着素素，厉声道：“素素，给我弓箭！”
　　素素伸手，将弓箭递给叶宛央。叶宛央凝神，睁大了眼睛，逆着狂风，看着下面的敌军，对准了一个坐在马上的，拉弓满弦，“噌”的一声弦鸣，利剑激射而出！
　　现在刮的是北风，城头之上是逆风，非常吃亏。然而叶宛央十多年武功练下来，一身武功，就是比风行烈也只是稍逊而已。弓箭又好，这一箭又是含愤而发，竭尽全力，居然逆着狂风，稳稳向着目标飞去！
　　只听见风声之中，夹着隐约的惊呼声，却听见周围士兵的欢呼：“叶小姐，您好箭术，居然射中一个大的！一个大军官！”
　　叶宛央笑了一笑，正要谦逊两句，却见一个老将军带着人铁青着脸往这边走来。急忙想要说话，耳边却听见鸣金的声音响起来——那声音来自城头之下，那敌人，居然肯休战了！
　　城头之上，欢声雷动。那领头来的，正是东门将军沈濂。他也认识叶宛央，算起来也是叶宛央的长辈，本来是想要责骂叶宛央两句的，但是见这等情景，责骂的话也说不出口，当下就说到：“叶小姐，现在城头之上暂时已经无事，请您还是先回去吧！”
　　叶宛央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说到：“沈伯父，我这就下去……”
　　沈濂见叶宛央去了，松了一口气，当下吩咐士兵们，掩埋死者，救治伤员，歇息的歇息，守卫的守卫，安排妥当，预防万一。
　　正吩咐着，却听见远处有声音传来：“南门告急！南门告急！风枢密使吩咐来调遣东门多余兵力……”
　　沈濂吃了一惊，说到：“东门已经休战，南门……居然还没有休战么？”
　　那传令的士兵将手中的令符送上，疾声说道：“南门城墙，已经被巨大的攻城木撞榻了一大块……”
　　沈濂这下大吃一惊！心中明白，正是因为黑骑军在南门取得突破性进展，才会突然将东门之外的士兵都带走！之所以带走，是为了集中兵力，尽快的拿下南门！
　　当下急忙带着自己手下的士兵，往东门赶去。迷迷糊糊还刚躺下的风行烈，立马又跳起来，跟着沈濂，往南门赶去。
　　到了南门，面前所见，却是让沈濂风行烈诸人，都大吃了一惊——面前的城墙，已经塌陷了三丈来长的一片！豁口之上，无数士兵拥挤在那里，靠着人墙战术，将敌人挡在豁口之外！
　　好在豁口还小，黑魆魆的夜色之中，火把闪烁，人头攒动，外面的黑骑军要挤进来，而城防军却集中力量要将他们挤出去——那种景象，让人联想到蚂蚁，在争夺一块食物的两群蚂蚁！
　　南门守军，已经几乎人人带伤。而风宙，就站在边上的城墙之上，脸色沉凝，看着面前的一切！
　　风行烈看了城头上父亲一眼。火光闪烁，父亲的面影有些朦胧。也来不及向父亲打声招呼，风行烈等人，不用指挥，当下就投入了战斗。得到生力军的加入，城头形势，缓解了一些，然而，依然危险！
　　正在这时，却听见一声脆喝：“兄弟姐妹们，快跟上我！”
　　听见这声音，风行烈不由微微一笑。这位叶小姐——还真够勇敢的！
　　来的正是叶宛央，带着一群家丁仆役！
　　叶宛央上城头，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大兵们对美女总是特别有好感的，看到这样一个贵族小姐上城头来给自己鼓劲，当下全都来了力气。大声呼喝着，一次又一次的将城头上的士兵，打下去！
　　叶宛央上城头，还有第二个好处，京师之中，叶宛央的粉丝不在少数，而且全都是贵族子弟。虽然有纨绔不成话的，却也有热血青年，踊跃上来。
　　贵族公子们上城头，对士兵的激励作用更大了……齐心合力，半个时辰之后，敌军终于缓缓后退！
　　后面的民夫，急忙背着沙袋石头冲上，先将城墙补上再说！
　　风行烈战斗了一场，双臂已经有些脱力。见父亲孤独的站在城墙上，于是就上了城墙，靠近父亲，叫了一声：“父亲。”
　　风宙回过头来，短短一天时间，脸色居然苍老了很多。
　　见风行烈，风宙苦笑了一声，说道：“现在难得休战了，你还不赶紧歇息去？”
　　风行烈沉声道：“父亲，难道受不住么？”
　　风宙说道：“城墙已经破了，现在修补，也不会牢固。明天再重装一下，还是要崩塌的……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人手了……除非皇帝陛下能赶紧回来。”
　　风行烈皱眉。心缓缓的沉下去。
　　作为虎门将女，风行烈也是读着兵书长大的。今天的形势，她心中其实有数。现在城门不失，但是等到了明天后天——事情就难以预料！
　　城门之内，万众一心也就罢了。现在的形势，却不一样！一边要防着城外的狼群进攻，一边又要防着城中的野狗，突然之间窜出来咬人！
　　万一混进一个什么奸细，夜半抢开城门，那么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肩膀上的重量，愈发的沉重了——现在的指望，就是皇帝陛下今早回来！
　　皇帝陛下回来，大手一挥，就是那些黑骑军，说不定也有一小半要投降！
　　只是……风行烈弱弱的叹了一口气，说道：“皇帝陛下……会很快回来吧？”
　　她还不是非常明白皇帝陛下的意思。风宙叹息了一声，说道：“我就担心，皇帝陛下根本不知道黑骑军的事情，根本不知道我们居然只能守这么一阵子功夫……我担心，皇帝陛下难得出宫，想要多看看山水，他会慢悠慢悠的回来……”
　　风行烈目瞪口呆，片刻之后才说道：“不会的，皇帝陛下的玩心不会这么重。”
　　风宙想要说话，但是这城头之上，确实不是说话的时机，当下说道：“你先回去歇着吧……”
　　风行烈答应了，说道：“父亲，您也先歇息。”
　　说话之间，只觉得脸上一凉，竟然是大片的雪花，从天空中飘落下来。在火把的映照下，竟然显示出一种异样的鲜艳——心中蓦然一动，却听见身边响起了一个声音：“风大人，这城墙有办法了……”
　　那是叶宛央的声音！风行烈心中一动，抢在叶宛央的前面，疾声说道：“父亲大人，水！这样的天气，水瞬间就凝结成冰……”
　　叶宛央接着说话：“这城墙就冻灾一起，就是连云梯都架不住！”说着，狠狠的剜了风行烈一眼。
　　风行烈心中得意，回了叶宛央一个示威的眼神。
　　两个孩子这样的小动作，风宙是看不见了，他当下就疾声吩咐：“泼水！在城头之上浇水！将所有的城墙，都浇上一遍……”
　　不错，冰冻天气，水，就是最好的粘合剂！
　　却听见叶宛央的声音响了起来：“风大人，只能指望着皇帝陛下回师么？”
　　风宙苦笑了一下。叶宛央的声音看着风宙，片刻之后才说道：“小女子不才，愿意去试上一试！”
　　风宙怔了一怔，说道：“你说要试上一试？你要试验什么？”
　　叶宛央说道：“小女子当日，与太子殿下也曾交好……小女子想要趁夜出城，直奔山东道路，去请皇上尽快回师！”
　　风宙怔住。风行烈也怔住。
　　95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二十六章 十三何处（上）
　　叶宛央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变形，她的声音在颤抖：“是，我知道路，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赶过去！而且……我是女子，不容易引人注目……”
　　“叶小姐，令尊不会同意的。”风宙笑了笑，看着面前这个好强的女子，“今天之事，还要多谢叶小姐，但是叶小姐，今天你要请战的事毕竟不是一般的事情。”
　　叶宛央看着风宙：“风大人，您是担心我将事情做坏了吗？”
　　狂风卷过，叶宛央的头发已经被卷散，凌乱不堪。几缕发丝落在她的嘴角边上，她的嘴角，紧紧的往下抿着，竟然有几分坚毅的味道来。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风行烈看着边上的叶宛央，却突然觉得，自从认识叶宛央以来，这个女子，从来没有这样可爱过。
　　风宙摇了摇头，说道：“即使你认路，即使你愿意去，我也不会答应让你去——再说，这样的大事，本官也没有擅自决定的道理……你且回去，明天还不得安静呢……本官也要先回政事堂了。”回头叫过风行烈：“烈儿，你跟着我去。”
　　叶宛央请战不成，当下只能悻悻去了。风行烈看着叶宛央去远，猛然之间说道：“父亲，如果一定要派一个人去找皇帝陛下求援的话，孩儿愿意前去。”
　　风宙怔住，看着女儿，直觉的想要摇头，但是摇了一下，头就定住。
　　如今城中，胡楚城余党尚未完全肃清，而城头之上的守卫力量与城外的敌军完全不成正比。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求援！让皇帝陛下带走的禁卫军及时回来，或者到附近州县去，带着枢密使与兵部尚书手中的虎符，让附近州县的将军，带兵前来勤王！
　　可是要附近州县的士兵来救援，却必须冒极大的风险。那就是前去颁布命令的人，必须同时带上枢密院与兵部两块虎符，地方将军才敢行动。否则，擅自移动军马，那是大罪，他们又不是吴王殿下！
　　然而，万一两块虎符失落，那将如何？
　　毕竟，外面的全都是黑骑军！
　　如果求援之人，将两块虎符失落在黑骑军军营之中，那结果将如何？
　　如果，不能冒这个险，只能去向皇帝陛下求援！
　　即便是向皇帝陛下求援，也要派遣皇帝陛下熟悉之人，也要带上至少一块虎符，带上政事堂的书信！
　　带着这么多东西，要闯过黑骑军的军营，难度可想而知。
　　风行烈看着父亲，说道：“在这个世界上，轻功方面能超过孩儿的也是一只手数的过来。再说，孩儿武功也不坏。再说……孩儿也认路。再说，孩儿可以……假扮成女子！”
　　风宙看着女儿，动了动嘴唇，片刻才发出一个声音：“可是，你受伤了。”
　　“这么一点小伤，其实没有关系！”风行烈看着父亲，“叶宛央小姐主动请战，那是不妥。因为叶小姐毕竟不是朝廷臣子的身份，而且，叶小姐虽然是女子，却是名声在外。认识她的人，着实不少！孩儿名声在外，但是天下的人都知道孩儿是男子，假扮做女子，肯定没有人能想到……所以，也不见得会追杀！”
　　风宙苦笑了一下，知道风行烈最后一句话，不过是异想天开而已。当下沉声道：“你要知道，这事情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万一你丧命，虎符落入他人之手，后果还是非常严重！”飯飯小▃ ▄ ▅說論壇苁ζω□此長眠.手打，轉⿻ㄨ 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风行烈咬牙，说道：“如果有个万一，我一定拼着最后的力气，也要毁掉这个虎符！”
　　风宙点头，道：“我要先与政事堂其他人说上一声。而且，要给你安排几个掩护之人。”
　　政事堂诸人也不是拖拉之人。风宙带着风行烈到了政事堂，将事情一说，陆望远马上说道：“光给风公子安排护卫是不够的。我们至少要安排四群人，分别从四个门出发让叛兵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求援之人，谁身上才是真正带着虎符！”
　　陈良宇皱眉道：“可是我们现在哪里去找那么多高手？”
　　“今天凌晨丑时，咱们在三门同时发动袭营。”叶凉很快就拿定主意，“用袭营的办法来吸引敌军的全部注意力。而后，在我们袭营的哈似乎，风都尉带着皇上给我们安排的五个暗卫，从东门出发，直奔山东道路！如果胡楚城的话是真的，那么……皇上现在，应该就在盘龙岭附近！皇上应该已经离开盘龙岭了，正在回来的路上！”
　　陆望远却问道：“为何不从没有战事的西门出发？”
　　叶凉说道：“西门之中，危险甚至超过其他三个门。虽然没有战事，但是外面道路之上，肯定是埋伏重重。敌人之所以不攻打那个门，估计是因为风向的缘故，不敢冒险让我们有用火攻 的机会——现在一场大雪下来，明天估计哪个门，也不能清净了。最危险的道路才是最安全的道路……风都尉，你给老夫记住。无论什么事情，都及不上性命重要——而性命再重要，也及不上虎符重要！”飯飯小說▲▼◣論壇ㄗㄘㄙㄚ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风行烈凛然遵令。却听见外面有守卫禀告：“抓住了两个违反宵禁的人，那书生说是有计谋，要献给政事堂诸位宰相！”
　　陈良宇不耐烦，说道：“现在这时候了……先打入大牢，等事情完结之后再说！”
　　却听叶凉沉声说道：“他有什么计策？”
　　那守卫说不上来。风宙道：“将其中一个带上来，先问问看，到底是什么计策？”
　　当即就有守卫将那个人带上来。那被带上来的人情状比较凄惨，居然被五花大绑着的。毕竟这关口不是寻常关口，如果出了漏子可不是好玩的。
　　一见到来人，风行烈就不由叫出了声：“欧阳仲坚？”
　　来的人正是欧阳毅。风宙看着孩子，说道：“你认得？”
　　风行烈点头说道：“正是认得的。他是庆州人，现在跟着玉同尘做事。与孩儿也有交往。”说着就看着父亲，只要父亲一个示意，就要上前，给欧阳毅松绑。
　　风宙点了点头。看着欧阳毅道：“如今形势特殊，得罪莫怪……却不知你有什么计策？”
　　欧阳毅沉声说道：“先用火！”
　　此话一出，政事堂诸人，都忍不住微笑。面对黑骑军的时候是可以用火，但是用火就有效果么？
　　首先是风向的问题。要将对方引燃，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火箭。所谓火箭，就是在一支箭的箭头上缠绕着浸泡过油类的可燃物，多半是棉花布片之类的，然后射向敌军。飯飯 ∪∩∈小說論②③④∑⌒ξ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一般来说，可燃物不能太大，太大的话，射击就失去了准头，也不能及远。然而，与此矛盾的是，现在正是风雪天气，而且是逆风。一般大小的可燃物，根本吃不住风，很可能，不到半路就熄灭了。也就是说，这样的火箭，根本没有杀伤力。
　　且不说风向的问题。就是勉强可以用上火攻计策的北门，只要敌人敞开，只要将黑甲一脱，也是什么事情也没有！
　　也就是说，黑骑军的致命缺陷，在这里根本不是缺陷！
　　欧阳毅见到诸人的苦笑，知道诸人并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当下说道：“不是用火箭——而是用火炮！”
　　一句话落下，政事堂中，一群人，大眼瞪着小眼，片刻之后，才有叶凉迟疑的声音响了起来：“火炮……那是什么东西？”
　　欧阳毅沉声说道：“今年春天的时候，为了求雨，玉大人曾经做过两手准备……诸位大人可知道？”
　　求雨的事情？政事堂诸人倒是知道。但是问题是，玉同尘在求雨的时候，政事堂的诸位，都是抱着不信任的态度，甚至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来对待这件事。他们倒是知道玉同尘做了几个大爆竹，将雨给射下来了……但是那是大爆竹啊，有杀伤力么？
　　大爆竹是往上射击的，在天空中炸开，这些碎屑掉下来的时候，一颗火星也没有！
　　欧阳毅叹了一口气。公子……果然是孤独的。他所作的一切，这个时代最杰出的人，也无法及时理解……不过也没有时间感慨了，他声音沉稳：“当日玉大人为了求雨，除了制造爆竹之外，他还做了一样东西——一样可以摆上战场的东西——那就是火炮！”飯∧∨∑∏∪飯小說論壇ЧШЩЪ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叶凉终于有些明白过来：“什么叫做火炮？莫非与那大爆竹一样，可以将东西送上极高的天空么？”
　　“是，火炮可以将东西送上极高的天空！可是火炮不仅仅是这样，它还可以将东西水平射击出去——它的射击口，可以调整，可以射击高空，也可以射击平地！当日玉大人是准备，在制造爆竹不成功的情况之下，就用火炮。可是爆竹已经成功了，那么，火炮这东西，因为关系到军事，就不曾公开！不过却与皇帝陛下稍微提了一下，皇帝陛下并不十分在意——那东西，想必还在兵部的库房存着！”
　　叶凉这才想起来，当日玉同尘是向兵部借了几百士兵又调了户部近百名工匠去做研究的。后来事情如此轻易解决，自己也不曾在意那些工匠与那些士兵们其他的劳动成果。当下惊喜的声音都变了形：“果然有这样的好东西？”
　　欧阳毅点了点头，说道：“我后来曾经听玉大人说，这个火炮的研制，基本上已经成功。我们可以用那个东西，来发射大棉球，燃烧着的大棉球！即便是逆风，也可以用火攻！”
　　“火炮……能及多少远？”风宙的声音，已经微微有些颤抖。
　　“公子说，至少可以打三十丈。”欧阳毅说道，“或者还能及更远，学生就不知道了……”
　　“三十丈，三十丈，已经足以！这个路程，已经远远超过火箭！”陆望远已经在计算，“我们箭簇的射程，不过是二十丈而已，二十丈之外，已近没有杀伤力……”
　　风宙接下去：“今天他们的大军列阵，就在大约二十丈开外！如果能将火球射击到三十丈之外，那就能在敌军后面开花，利用风势，将他们烧个屁滚尿流！他们的军营，我看也不过是排列在三十多丈路之外……将火炮射进他们的营房，咱们先来个里头开花！”
　　风宙来了一堆粗话，一群人都不由含笑。
　　叶凉疾声道：“马上将今年春天参与制作的所有士兵所有工匠都调出来——希望不要被皇帝陛下带走太多！”
　　风宙疾声说道：“先将火炮调出来，去原先试验的场地，先计算一下火炮的射程……烈儿，一起去，说不定，能用这个火炮来为你开路！”
　　早就有人将欧阳毅身上的绳索解开了。陆望远才想起一件事，含笑看着欧阳毅，说道：“将下面，与欧阳公子一道来的那个人，绳子也解开了，大家一起去看看……”
　　与欧阳毅一道来，被政事堂外面的守卫五花大绑着的，是香墨。守卫们将香墨带上来，她揉着酸痛的手臂，狠狠的瞪了欧阳毅一眼，低声说道：“叫你多事！”
　　欧阳毅苦笑了一下。心神却有一瞬之间的恍惚——他不知道，自己这番提醒，是对了还是错了。
　　欧阳毅知道火炮的用处，那是因为，在鄯城县，玉同尘曾经让一群工匠制作过，试验过，也曾与欧阳毅谈起过。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 ≧ ≒﹤﹥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欧阳毅知道，这个东西有大用场，欧阳毅也知道，玉同尘在鄯城县做的那些，是瞒着朝廷偷偷进行的。自己这番献计，却很有可能，将玉同尘在鄯城县所作的一切，公布在朝廷的视线之下。
　　即使不公布在朝廷的视线之下，朝廷知道了火炮的好处之后，说不定也能在这些提示下将黑火药与火炮联系起来——
　　自己这样，算是对玉同尘的背叛么？
　　欧阳毅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这样的关口，自己除了出来献计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而即便是换做玉同尘本人，在这样的关口，也没有其他选择。
　　玉同尘不会责怪自己的擅自行动，但是……自己就能原谅自己了么？
　　欧阳毅苦笑着摇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开。现在这当口，自己没时间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让政事堂诸位大人失望的是，库房里只要四架火炮。当日管事的那个工匠已经被找了来，指着火炮告诉各位大人：其中一架，是已经被证实了的废品，还有三架当时是有用的，但是一年没有保养了……
　　连夜保养，连夜实验。尽管在城中搞这个试验很不人道，因为现在已经是半夜了，但是政事堂的诸位大人们显然不会想到这个问题。城中没有空地了，唯一的空地就是皇家跑马场，那可是一块有五六十丈宽、一百多丈长的空地。当下就先在空地上做实验，测量的距离，其结果，让诸位大人无比兴奋！
　　当然，大人们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也没有忘记做好保密共作。
　　只是让诸位大人失望的是，风雪不合作，越来越大了……也就是说，火烧营寨的事情必须搁置了，这火炮，只能等待明天雪停开战的时候派用场。
　　而且，超级郁闷啊，这个火炮的数量，实在太少了一些。也就是说，它的恐吓作用超过实际作用。
　　不管怎么样，求援的事情不能耽搁。风雪最大的时候，风行烈与一群士兵，悄悄打开了城门。一群士兵摸向敌军营寨，而风行烈与五个暗卫，则用布匹包着马蹄，一步一步，悄悄的绕到了敌军的营寨边上。
　　震天的杀声很快就响了起来，有着震天的杀声做掩护，风行烈诸人，上马，疾驰！
　　虽然因为袭营敌军阵营里出现了一瞬之间的慌乱，但是，那毕竟是黑骑军，名扬天下的黑骑军！
　　即便是晚上，黑骑军也是做好了严密的放哨工作。所以，风行烈他们根本没有指望那一百袭营的士兵能让他们瞒天过海，他们只是指望着，能趁着这个时间，多跑一点路！
　　再也不管身后的情况，风行烈就是疾驰，疾驰！
　　后面的打杀声渐渐的弱了下去，渐渐的湮没不闻。风行烈知道，那不是因为路途遥远听不到了，那是因为，那一百士兵，已经全部牺牲。飯═║╒╓飯小說論壇苁ГДЕЁ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就是为了让我安全离开一百士兵，就这样献出了生命！
　　奔驰之中，风行烈的脸上，挂满了冰冰凉凉的东西——那是雪花，还是眼泪，还是冰晶？
　　然而，现在不是风行烈多愁善感的时候。因为，后面的马蹄声，如雷一般，震天的响起来！
　　风行烈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被敌军发现！
　　没有第二句话，其中的一名暗卫，就翻身下马，顺手将马缰甩给风行烈：“你们走，我留下！”伸手在马屁股上一拍，那马就跟随着风行烈的马匹，照旧急速往前！
　　没有任何矫情，没有任何劝阻，其他的安慰，再度提速，向前！
　　一路奔驰。风行烈身上已经是伤痕累累，而跟随着她的五个暗卫，已经全部丧命。这其中的过程，寻常言语，难以尽述！
　　然而，风行烈还是赶到了，赶到了皇帝陛下的车驾跟前。
　　听说来人是一个女子，我万万想不到，来的居然是风行烈！
　　她居然恢复了女装？
　　但是来不及诧异了，更让我吃惊的是，我看到了风行烈满身的血污！
　　风行烈强自支撑着，说道：“东门都尉风行烈见过皇帝陛下，请皇帝陛下恕失仪之罪……”身子却是晃了一晃，我急忙扶起。
　　皇帝陛下大吃一惊，问道：“你怎么了？身上伤严重不？怎么穿了一件女装？玉同尘，你先讲他扶到车上来！随军的御医，快去宣来！”
　　风行烈苦笑了一下，说道：“因为路途艰难，扮作女子，或者有迷惑作用。身上的伤都不在要紧地方，无碍的。”又要挣扎着跪下。
　　皇帝陛下疾声说道：“你就躺着说话……沐辰，你将这小桌子搬开扔了，将褥子都拿来……”
　　沐辰急忙动手，而东方归一与东方归元，却先动手了。风行烈疾声说道：“臣无碍的，臣先讲事情禀告给皇上。”
　　我站在边上。看着皇帝陛下，心中……不免又有些五味杂陈了。皇帝陛下爱惜臣子，爱惜风行烈，这是不假。面对着这样的情景，居然先问风行烈伤情，却不先问京中的战事，就可见一斑。
　　只是皇帝陛下……
　　我将心中的杂念收起，作为臣子，不能腹诽皇帝之非，我想。
　　风行烈将事情约略说了一下，皇帝陛下也不由怔了一下，说道：“黑骑兵？胡楚城好大的能耐……”转头看着我，问道：“玉同尘，你那个火炮，能派上用场么？”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如今长时间么有保养，学会僧也不敢肯定。何况火炮的数量，实在太少。”
　　皇帝陛下笑了一下，说道：“不管怎样，总能让他们慌上一阵了。你又立了一功。”
　　我含笑称谢。不经意之间想起东门的安排，想起那天与东门的一场争论——早知道如此，那天的争论完全可以避免。
　　摒弃这些杂念，我看着身边的风行烈，猛然想起一个人来，疾声问道：“烈，你一路过来……没有看见蓝十三么？”
　　风行烈摇头：“没有见到。蓝十三……他跟随着你进京了么？我只见到欧阳毅与香墨……”
　　我的心，缓缓的沉了下去！
　　他曾经说过，会暗中护着我去泰山。而事实上，盘龙岭上惊魂，蓝十三影踪不见！就连我的护卫，那蓝十三掌管的十个护卫，也影踪不见！
　　京中形势，如此紧张。这样的当口，蓝十三侠义心肠，不会坐视不理。欧阳毅与香墨都出来了……蓝十三，人在哪里？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的脸色很不好看，边上的东方归元，用手搀着我，低声说道：“或者是因为你想多了，蓝十三不过是没有赶上我们大部队，或者是没有及时得到你去封禅的消息，才没有及时在这出现而已。”
　　我看着东方归元。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在吃醋了。
　　心中微微苦笑，我将头抬起来：“殿下，十三不会犯这等低级错误的。他……”
　　却听见皇帝陛下的声音：“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连夜赶路，加速回京！”
　　下了马车，上了一匹战马，对风行烈说道：“你就坐着朕的车架，与步兵一起回来！沐辰，你留下，看护风都尉！”看着我们，说道：“归元归一，玉同尘，你们三人都上马，与朕一起回去看看，那个黑骑军，被你的火炮烧成什么模样了！”
　　我急忙听令。东方归元就与我并列骑马，一起往前冲去。纵马扬鞭，听着耳边东方归元的呼吸声，想着蓝十三，却是不由自主，心乱如麻——
　　蓝十三，你到底在哪里？
　　96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二十六章 十三何处（下）
　　玉同尘不知道蓝十三在哪里，就是蓝十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唯一确定的是，蓝十三没有离开皇宫。或者说，蓝十三应该没有离开皇宫。
　　这是一个幽暗的地下室。面前幽幽的，只有一根蜡烛。鼻尖闻到的，就只有地窖的潮湿霉烂的气息。
　　没有风，那根蜡烛也在细微的颤抖着，那是因为站在拉住后面的那个人的呼吸。
　　蜡烛后面的那个人坐着。他的脸大半个被蜡烛遮住，露给蓝十三看的，只有一只狰狞的眼睛与两道伤疤。那伤疤上的肉，翻卷出来，似乎是一朵浪花。
　　很难看的浪花。
　　蓝十三被绑着，五花大绑。整个人呈十字被绑在架子上，两只手上，被绑了十多道绳圈，肉都被绑得鼓了起来。因为绑得太紧，两只手已经缺血，手掌都已经发黑了。
　　面前那个男子，幽暗瘆人的声音从蜡烛后面传过来：“蓝十三？”
　　蓝十三斜着眼睛看着面前的男子，鼻子微微的哼了一声。
　　那男子长声大笑起来，说道：“蓝十三，蓝十三……看起来似乎果然有骨气……不过我要看你的骨气能坚持道什么时候？”飯ЕЁЖЗ飯小說論壇苁此長ㄗㄘㄙ眠.手打，轉載◎◇◆ 回□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蓝十三翻翻白眼，不理睬他。
　　“你父亲是书宁临死之前唯一接近的人！”那男子盯着蓝十三，那脸颊上翻卷的伤疤不停的抖动着，“你父亲死了，他不将东西留给你，却留给谁了？”
　　蓝十三淡淡笑了笑，说道：“我当时只有十二岁，当时的事情我不知道，不懂得，很正常。再说我家的东西，都被你们烧光了，有没有你们想要的那个东西，你们不是老早就知道了？再说第三条，我父亲也不是书宁公主临死之前唯一见到的人。你们一定要找一个不在场的人问情况，不是问道于盲？”
　　那男子冷哼一声。片刻之后才说道：“你可知道，你怎么会这么容易被抓么？”
　　蓝十三微微扬起：“皇宫之中，高手如云。失陷皇宫，非常正常。”
　　那男子哈哈大笑：“看起来你对那个玉同尘还真的是非常信任……是玉同尘出卖了你，你知道不知道？只不过是玉同尘弄错了，他报告的对象，恰好是我们的人！”
　　蓝十三哈哈大笑起来：“好笑……要撒谎也要选一个让人相信的说辞吧？怎么会编出这样的说辞来？玉同尘出卖我？玉同尘连我是谁都不清楚，她怎么会出卖我？”
　　“他正是因为不知道你是谁，才要出卖你……”那男子慢慢的从蜡烛后面走出来。原来那男子，居然是一只独眼龙。脸上狰狞的伤疤，在不停的抖动：“你这个人，出现的太神秘了……你这样神秘的男子，出现在他的神百年，他不怀疑你怀疑谁？又因为你武功高强，他没有办法摆脱你，就只有借助这个机会，借助皇帝手中的侍卫，将你留下！你信还是不信？”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ㄋㄌㄍ.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蓝十三笑声蓦然止住，那眼神里全是轻蔑：“我也曾听父亲说起过，当年苍山十四狼，一个一耳光，都是世上无双的英雄人物。现在有幸见到了其中的第二人，才知道，父亲的说辞，夸大其词！”
　　那个独眼龙，脸上的伤疤蓦然之间，止住了颤抖：“蓝十三，你认得我！”
　　“当然认得。苍山十四狼，李大楚二杨三一直到轩辕十一，都被皇帝陛下收服，成为皇帝陛下的忠心护卫。”蓝十三的嘴角翘起，形成了一个嘲讽的弧度，“他们死了，吩咐孩子徒弟继承他们的名号，继续充当皇帝陛下的护卫，好像是生怕被人不知道他们是苍山十四狼似的！欧阳十二却是将忠诚献给了书宁公主，献给了书宁公主的复国大业——只不过他的一声，估计也就这样蹉跎了。剩下一个阆十四，成了孤魂野鬼——只是我想不到，你居然投奔了胡楚城？”
　　阆十四哈哈大笑，说道：“前面十一个，当初是死心塌地投奔了皇帝陛下。不过你有所不知，现在的李大楚二杨三，与十四年前的李大楚二杨三，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知道？”
　　蓝十三微微一笑，说道：“我没有投宰相大人，消息自然不是很灵通。”
　　阆十四笑道：“你想——那位皇帝陛下，杀了李大楚二杨三，怎么还敢用李大楚二杨三的后人做护卫？选了一群新进的护卫，继承了李大楚二杨三的名字，不过是想要掩盖他连杀十一个护卫的事实，不过是想要威吓欧阳十二与阆十四罢了。”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蓝十三目光钉在阆十四的脸上，片刻之后突然非常认真的说道：“原来是这样。当年竟然是皇帝陛下杀了苍山十一狼？为了掩盖事实，所以才让一群毛头小子继续苍山十一狼的名号？甚至将这群毛头小子分给自己的儿子们，做儿子们的护卫？”
　　阆十四道：“正是。你现在明白了……你还会为那个皇帝卖命么？”
　　蓝十三笑道：“你错了……我从来也没有想过想要皇帝卖命。”
　　阆十四说道：“可是你现在给玉同尘卖命，玉同尘在给皇帝卖命，其结果是一样的……你那东西，不要给玉同尘了，你给我！我们一起，将当年的事实真相都掀出来……连你父亲的仇恨，也要一起报了！”
　　蓝十三认真的想了一会，片刻之后才说道：“那东西……我真的不知道在哪里。不过我倒是有一件事情想要求你。”
　　阆十四说道：“你要求我做什么？你要求我去给你父亲复仇？现在不行，现在我还要依靠着胡楚城的力量！我要依靠胡楚城的力量，颠覆大兴天下，总要等胡楚城出成绩了，我才能对胡楚城下手！”
　　蓝十三笑着摇头：“不是这个。报仇的事情我根本不想假手他人，何况当日父亲也说，他收了胡楚城的钱，却坏了胡楚城的事情，算起来是对不起胡楚城……”
　　阆十四疾声说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我做得到的，我都可以考虑。”
　　蓝十三态度依然非常认真：“你……绝对做得到的，而且，做这件事很容易。”
　　阆十四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心中想着这个蓝十三向自己提要求，只要自己答应，那蓝十三就是欠自己人情了。江湖之中，讲究的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有情还情，这总是一件好事，脸上却情不自禁的露出了笑容。
　　蓝十三的态度，非常之认真：“我想要提出的要求其实非常简单——麻烦你不要笑好不好？其实你不笑，看起来还有几分人模狗样的，现在一笑，那就是人不人鬼不鬼了，我虽然胆子很大，但是你的脸——的确不大像人，你还是不要笑了，说起来，算是饶了我吧！”
　　蓝十三猛然之间，说出这样一大篇话，那阆十四脑子再快，也不由呆了一呆！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猛然跳起来，给了蓝十三一个重重的耳光，厉声说道：“你小子，敢戏耍老子！”
　　蓝十三头略微偏了偏，但是阆十四这下心中愤怒，手下的手劲也非同凡响，一打之下，蓝十三的嘴角，登时裂开，鲜血就流了出来！飯╡╢╣飯小說論╬ ═ ╓ ╩ 壇苁此長眠.手打 ㎜ ㎝ ㎞ ㎡ ，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蓝十三笑了起来，说道：“对对，阆十四，阆叔叔，您这样的角色，最像人的脸色了……不要笑，笑起来，真的很瘆人啊……”
　　阆十四厉声说道：“去你娘的，蓝十三，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激怒我，好让我下手杀了你！”
　　蓝十三大笑，不过声音已经嘶哑了：“你知道这一点就好……老子是绝对不会将那东西给你的，那东西就是给皇帝也比给你强！”
　　阆十四眼睛里冒火：“你这就是说，你知道那东西的下落！”
　　蓝十三点点头：“是，我知道！天下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父亲连欧阳十二也没有告诉！然而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你的，你就将我杀了，那东西就让它永不见天日吧——也比它出世强！”
　　阆十四的声音，嘶哑凄厉：“蓝十三……你真的不怕我杀了你？”
　　蓝十三淡淡笑：“你真的很笨，只知道用死来吓唬我——你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些人，是根本不能用死来威胁的。”说着这句话的时候，蓝十三眼前，蓦然闪过那张脸孔。那张超凡脱俗的脸孔——那个少女，那个永远微笑的少女，那个如此倔强的少女——她就是那种不能威胁的人种。
　　那样的性格，或者是来自书宁公主殿下的遗传吧？蓝十三想起anego晚上，那个互相温暖着对方的脚趾的晚上……
　　不管是今天死还是明天死，那个晚上，是人和人都夺不走了。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的记忆之中，有一个最美的晚上……
　　想到这里，蓝十三的脸上，竟然出现了笑容。
　　那个笑容，无疑是一本战书，一本下给阆十四的战书。他恶狠狠的说道：“那么，我就将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来，在你的面前，喂给蚂蚁吃……你还是不肯改变主意？”
　　蓝十三笑了笑。片刻之后才说道：“你知道，我们刀头之上噬血的人，对这样的事情，其实也不太在乎的。再说了，你也担心着我大声嘶叫是不是？现在这个地方是地窖，虽然隔音，但是距离地面也不会太遥远吧？万一我失声大叫怎么的，给胡楚城听见了，可不大好。给胡楚城的敌人听见了，更不大好。”
　　阆十四厉声说道：“你只管叫着试试看，我保证没人能听见！”
　　蓝十三哈哈大笑，说道：“可是你不敢冒险是不是？我的内力是被你制住了，但是万一叫出来的声音，响亮的出乎你的意料，那你该怎么办？你在不想杀我也只好杀我了……可惜啊，一场辛苦就这样泡汤了。”
　　阆十四气得浑身发抖。但是他毕竟也是枭雄类人物，片刻之后就镇定下来，盯着蓝十三，淡淡说道：“那你就一个人在这里呆着吧。你是说，拿你的性命来威胁你，根本没有用处？那么，我就用你最在意的人的性命来威胁你，看……有没有用处？”
　　阆十四轻描淡写的说着，走到了蓝十三的跟前，手腕一翻，突然亮出了一把短剑，伸手，就在蓝十三的胳膊之上，划了一下！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他的轻重很有度，只是划开了蓝十三的肌肉，没有割断绳索，也没有将蓝十三胳膊上的大血管割伤，更没有碰到骨头。蓝十三眉头皱了皱，却没有说话。看着阆十四，目光有些怜悯。
　　阆十四哈哈一笑，伸手就从自己的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洒在蓝十三的胳膊伤口处。
　　蓝十三静静的看着阆十四。
　　阆十四笑道：“我在你的胳膊上洒下了香料面子。这些东西，都是蚂蚁之类的虫子最喜欢吃的。你就呆在这里，看着蚂蚁怎么来咬你的胳膊吧……不见得会痛，但是痒酥酥的味道肯定很不舒服，你乖乖享受着吧……可千万别求饶。”
　　蓝十三额头之上，青筋暴起：“阆十四，你杀了我！”
　　阆十四哈哈笑道：“我得上去看看了。嗯，几天功夫，也不知道上面怎么样了，胡楚城将皇宫夺到手了没有……如果有可能，我就出去，将你那个投奔的小白脸给抓了来，在你面前，将他的俊脸蛋慢慢的画成我的形状，看你的脸上神色，是不是还跟刚才一样，镇定自若？”
　　哈哈大笑着，阆十四转身离开。
　　蓝十三的声音响了起来：“皇帝不是没有心机的人，你们想要造反，那是在做梦！”
　　正在这时，地窖的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阆十四大怒，说道：“我吩咐过，不许让任何人进来……”
　　却听见仆役的声音：“阆爷，是太子殿下。”飯飯小▃ ▄ ▅說論壇苁ζω□此長眠.手打，轉⿻ㄨ 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蓝十三的耳朵竖立起来——太子殿下？
　　就听见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声音有些暗哑，那是还刚刚变声的男子声音：“阆爷，事情不太妙。”
　　阆十四声音变得异常恭敬：“太子殿下，您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这个地方特别潮湿寒冷。外面的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那太子殿下说道：“胡楚城吃了大亏了。那叶凉早就悄悄将三千铁甲军搬进了京师。也就是说，皇帝陛下早就有了防备。”
　　阆十四沉声说道：“太子殿下放心，如果有万一，小人就是背也要将太子殿下背出京师去。外面……现在在叶凉手中？”
　　就听见那太子殿下的声音：“正是，整个皇宫都严密看起来了。胡楚城他们，不知躲到哪个地方去了，孤王却是恰好知道这个地窖。连母后——也被莲妃软禁起来了，那个莲妃，那是小人得志便猖狂了！——与”
　　阆十四的声音，沉默了一阵。随即说道：“太子殿下放心。胡楚城他们未曾被抓获，那就是说明，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您想要什么时候走？”
　　那太子殿下说道：“孤王是一刻也不想呆了……你最好现在就将孤王送出皇宫！”
　　阆十四沉默了片刻，说道：“可是现在……这个人怎么办？”
　　“怎么办？”太子殿下的声音响起来：“很简单……你将他放了。”
　　阆十四诧异道：“放了？”
　　太子殿下声音里带着笑意：“其实也不用放，只要将他扔在这里就可以了……”声音渐渐压低，蓝十三什么也听不清了。飯飯小說▲▼◣論壇ㄗㄘㄙㄚ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只听见阆十四的声音：“太子殿下，您这个计策，真的是非常高妙……”
　　蓝十三却不明白太子殿下那是什么计策。太子殿下与这个阆十四离开了皇宫，居然说要将自己扔在这里，那就是说，自己总能逃出去！
　　只要自己身上中的毒药药性股权偶，自己恢复行动能力，总能逃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蓝十三心神放松下来——皇帝陛下早就有了准备，也就是说，玉同尘不会有任何危险！
　　心神一放松，胳膊上的伤口，蓦然之间，痒酥酥的，难以忍耐！
　　纵然是最强壮的汉子，在忍受着这种非人折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汗出如浆！
　　97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二十七章 海誓山盟（上）
　　城头之上，战事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是的，昨天一天，靠着火球，靠着三门火炮，也曾一度将敌人逼退！然而现在，不行了，因为——黑骑军发现自己身上的铠甲误事之后，将领们就命令士兵们，将铠甲脱掉！
　　脱掉了皮甲，这冰天雪地的，就有些寒冷。但是寒冷与生死问题相比较，那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脱掉了皮甲，身上没有天然的引燃物，火球造成的杀伤力就大大减弱。因为你这个火球，即便是砸中了一个士兵，这个士兵身上烧起来了，他就地打个滚，也能解决问题！飯飯 ∪∩∈小說論②③④∑⌒ξ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虽然箭簇可怕，但是……要知道，叛军们已经选准了方向，那是逆风方向！
　　所以的箭簇，都没有太强的杀伤力了！
　　欧阳毅站在城头，香墨挥舞着刀站在他身边。而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士兵，正在与一个衣着华贵的贵族公子，并肩战斗。
　　昨天一天，风宙与叶凉忙着城头督战，而陆望远诸人，却忙着整肃京师！
　　京师之中，凡是与此事有些关联的官员以及家眷，全部都被抓了起来。大理寺、刑部的监牢，全部都装满了，甚至出现了一个监牢里，囚犯们人挨着人的情况……据说只有胡楚城和他的孙子以及太子殿下找不到之外，其他的人，都被关起来了。包括胡楚城的儿子胡端涯。
　　整肃之后就是总动员。京师之中，几乎所有的贵族子弟，在叶宛央的带领之下，都行动起来——当然，滞留在京师中的举子们，在欧阳毅的带动下，也行动起来了；而京师之中的普通百姓，也被贵族子弟与举子们带动起来了。飯∧∨∑∏∪飯小說論壇ЧШЩЪ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送水送饭治疗上有搬运石头……城头上上不去，下面也能帮上忙！
　　这就是现在的情况。
　　欧阳毅连射三件，射中了三个敌军。香墨大声叫好，却听见后面有喧哗声响起，两人好奇，禁不住回头看去。
　　原来竟然是一个身材袅娜的少女，带着两个丫鬟，各自挑着两桶粥，来到了城头地下。那少女含笑招呼：“城头上轮休的大哥们，先下来喝口粥，填填肚子罢！”
　　那少女脸蛋也不如何出众，只是身上却有一股恬静的气质，让人眼前一亮。欧阳毅也不免多看了两眼，却突然觉得腰间吃痛，原来是香墨在自己的腰间狠狠拧了一把。低声骂道：“我给你挡箭簇，是指望着你多射杀几个敌人，你就这样眼巴巴一副色中恶鬼的模样看美女去了？哼哼，那女人……我认得，左右不过是一个青楼名妓罢了！”
　　欧阳毅急忙将头扭过来，凝神看着下面的情景。耳边却听见后面有声音响起来：“游姑娘，我这碗量特别少，你偏心！你看着张四哥比我俊！”
　　又听见声音：“废话，游姑娘是什么人，能给你舀一口粥，那就是你前生积攒下来的福气，你居然还嫌少？”飯═║╒╓飯小說論壇苁ГДЕЁ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香墨冷哼了一声，说道：“原来是京城第一名妓游紫怜。哼哼，在妓院里勾引男人还不够，还上这里来勾引男人了……”
　　欧阳毅苦笑了一下。算起来，游紫怜的行为也没有错，但是香墨为什么总是针对她？
　　当下不与香墨计较，收回心神，全神贯注，御敌！又一箭，又射杀一个敌人！
　　一个白面将军走过来，看着欧阳毅，拍拍欧阳毅的肩膀：“小伙子弓箭学得不错，却好似哪里学来的？可有心从军？”
　　香墨抢先回答说道：“将军大人，欧阳毅可以庆州著名的才子，他将来可是要考举人中状元的。”
　　欧阳毅连连苦笑，道：“将军大人见谅，在下虽然不想中状元中举人的风光，但是暂时还有事情要做，不能从军……”
　　香墨翻白眼说道：“我说过就是了，难道我说的不好吗？要你自己重新说一遍？”
　　沈濂笑了一下，却见有士兵匆匆从城头下面跑上来，低声禀告道：“将军，有事情……”
　　沈濂脸色一变：“什么事情？”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箭簇……不够了！如果按照这个速度下去，只能再打上半个时辰……所以，叶尚书吩咐，三个城头，都要尽量的节约用箭……”
　　沈濂疾声说道：“我先去看看！”当下就走了。
　　在边上不远，欧阳毅脸色也是一变。箭簇不够——也就是说，地形之利再也不能成为地形之利！
　　抬眼望下面看去，城头之下，黑压压的敌军越来越多。这种情况，如何节约？
　　猛然之间想起一件事情来，欧阳毅抬起眼睛，看着天上——
　　雪早上就停住了，只是天气还是奇寒！
　　欧阳毅想起来，他曾听说，夏州一战之中，玉同尘，曾经调动了水龙队投入战斗。那天的水龙队，喷射的是火油！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 ≧ ≒﹤﹥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今天，水龙队还是可以派上用场的——那就是喷水，将敌军冻成冰块！
　　再不迟疑，欧阳毅转身，就下了城楼！
　　香墨跺脚道：“你到底要干啥去？”欧阳毅疾声回答：“找风大人，献计！”他走的很快，绕过游紫怜身边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游紫怜的半个肩膀。
　　找风大人，献计！
　　京师之中，为了防备走水，水龙可是比寻常地方都要多得多。很快，就将水龙都调出来了——而且，所以的木匠竹匠都开始忙碌起来，那就是动手做水枪！下面忙着做后勤的民工，也行动起来，忙着送水！
　　不但要将远处的地热能冲倒，就是靠到近处的敌人，也有武器！
　　脱掉了皮甲的黑骑军，本来就怕冷。而现在，漫天的水花倾泻下来，还不赶紧躲闪？有躲闪不及的，被浇了一个透心凉，当下哇哇大叫。一时之间，敌军阵势大乱。
　　现在正是雪天，穿着衣服，被浇了个湿透，那种寒冷，士兵们如何忍受？当下急忙脱衣服。有来不及脱衣服的，衣服上很快就结冰了，这种寒冷，更是难以忍受。
　　更妙的是，碰了一阵水之后，几乎所有的人都发现，城头下面，已经成了一片冰原，光溜溜的冰原！
　　城头之下，前天夜里是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不过昨天一天，敌人们又踩又踏，雪早就化光了，只剩下一片泥泞与积水。而今天的温度又特别低，早上起来，城头底下就是冻土。现在冻土上泼了一层水，就迅速结冰了！
　　在这样的冰原之上，别想跑了，就是走，也要担心自己会摔倒！
　　战斗蓦然之间陷入了僵持状态。飯ЕЁЖЗ飯小說論壇苁此長ㄗㄘㄙ眠.手打，轉載◎◇◆ 回□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现在城头下面，除了被冻在冰原之中的尸首之外，一个人影也无。
　　政事堂。听闻城头上的报告，风宙忍不住笑了起来。叶凉将手放在欧阳毅的肩膀上，笑道：“小伙子脑子不错……你这计谋，却是怎么想出来的？”
　　欧阳毅躬身，回答：“不过是听闻了玉大人在夏州的事情，有所启发而已。”又说道：“当日庆州城中，玉大人曾经献过一个计策，今日也是适用的。”于是又将草人借箭的计策说了出来。
　　政事堂之中，几位大臣都忍不住点头。陆望远更是忍不住赞叹：“玉同尘，乃天纵之才。今天侥幸能保住京城不失，玉同尘之功，占据一半。”
　　陈良宇含笑问欧阳毅：“你如今还只是一个秀才，可有心出仕？”
　　欧阳毅躬身，摇头说道：“回相爷，小子现在跟随玉大人做事，一样为国效力。”
　　叶凉惊讶道：“你居然甘心跟着玉同尘，放弃做官的机会？”
　　风宙看着叶凉，微微摇了摇头。毕竟是老朋友，叶凉很快就明白了风宙的意思，不再劝说欧阳毅出仕。
　　第三天的傍晚，皇帝陛下的禁卫军，终于出现在城头之下！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皇帝陛下运筹帷幄所向披靡，他的骑兵出现在城头的那一刹那，敌军的所有的勇气，登时全部都溃散而去。
　　接下来，投降的投降，内讧的内讧，斩杀的斩杀，皇帝陛下根本不费多少力气，就将这群攀冰收拾了下来。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ㄋㄌㄍ.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与归元归一一直跟着皇帝陛下，亲眼看见了皇帝陛下的所有行动。
　　是的，一切都在皇帝陛下的掌握之中，尽管黑骑军的出现，有点出乎皇帝陛下的预料。
　　站在城门之外，皇帝陛下扬起马鞭，笑着看着我：“玉同尘，你也是熟读兵书的，如果让你来练兵，你能不能将兵练到朕这个地步？”
　　我收敛起心中的激动，恭敬回答：“回皇上。臣所有本事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为人参谋有余，独当一面不足，纵然再过二十年，也无法与皇帝陛下相提并论。”
　　皇帝陛下哈哈大笑，说道：“玉同尘是天下狂声，想不到也有服气的时候！”
　　我笑了笑，说道：“即便再狂妄，也不得不服气啊。”
　　皇帝陛下大笑，说道：“朕的本事，是打出来的，是在征战天下的过程中打出来的！你好好儿的，朕……也给你机会，给你练成军神的机会！”
　　皇帝陛下的意思——是让我掌兵？作为军事发烧友，我这一喜非同小可，当下疾声说道：“谢皇上！”
　　皇帝陛下哈哈大笑，说道：“别谢的太早！能不能让你掌兵，还要看你的本事，你有没有本事先将这个县令做好！”
　　皇帝陛下说着，纵马，再次进入京城！那意气昂扬的姿态，让我想起那日我中状元之后的那种……得意。飯╡╢╣飯小說論╬ ═ ╓ ╩ 壇苁此長眠.手打 ㎜ ㎝ ㎞ ㎡ ，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京城之内，已经陷入了一片狂欢。
　　98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二十七章 海誓山盟（中）
　　皇帝陛下要带着两个儿子入宫干事情去，我却是先回风行烈的小院子。临分别的时候，我目光转向东方归元，却看见后者……悄悄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心。
　　那眼神，那手上传来的种种温热——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抽出来。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耳边传来东方归元细若蚊蝇的声音：“尘……我在宫中等你。”
　　我哼了一声，说道：“等我什么？哦，还没有祝贺吴王妃有身孕，吴王殿下的纨绔大业后继有人呢。”说出这句话才发觉自己的口气完全不对，活脱脱就是一个妒妇——不过妒妇又怎么了，我气哼哼的想。
　　他都让妻子怀孕了，难不成还不让我嫉妒么？
　　东方归元怔了一怔，随即一朵笑容满上嘴角，道：“你……是嫉妒是不是？我的王妃，其实没有身孕……”
　　我怔了一怔，说道：“没有身孕？那……”完全怔住。
　　东方归元低声道：“我没有与她成亲！我放不下你……她也不愿意委屈了自己！只是……按照皇室规矩，王侯成亲一年却没有身孕消息，皇上就要指定侧妃了。所以……”
　　他将脸凑过来，还要说仔细。我将他的脸推开，说道：“你作死了，这是在大街上！”
　　他还要说话，我将脸转过去，不理他，自顾自往那边去了。
　　心中却有一种异样的甜蜜，慢慢渗出来，就像谁湮湿一张纸片一般，慢慢的湿润，慢慢的扩大，然后……满心都是这样的味道。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他没有与妻子同房，他的妻子，没有怀孕……
　　然而，想起蓝十三，甜蜜的味道却不由消散了——
　　我加快了脚步，我要先回风行烈家的小院子！
　　如果我预料不错吗，欧阳毅与香墨应该在那里——我要问问欧阳毅与香墨，可曾见过蓝十三，蓝十三却是上哪里去了！
　　进门的时候，正听见香墨气哼哼的声音：“哼哼，逞能？受伤了还不赶紧上药……快给我看看！”
　　却听见欧阳毅的声音，支支吾吾的：“不行，我自己上药就可以了……”
　　欧阳毅受伤了？我急忙推门进去，问道：“伤在哪里，打紧不打紧？”
　　没有想到，香墨听我这样问话，却蓦然红了脸，疾声说道：“不打紧，不打紧！哼哼，肯定是皮外伤，这个欧阳仲坚，皮糙肉厚的，不怕受伤！”
　　欧阳毅却是松了一口气，说道：“公子来了……要不，香墨，让公子给我看看？”
　　看着两人的神情，我再笨也猛然明白过来。当下笑道：“伤在要紧地方了？”
　　香墨疾声道：“公子，不打紧，他的伤，我看看就行了。”却一瞪眼睛看着欧阳毅，说道：“我公子是怎样的人，居然要看你的光……”却将最后两个字吞回去。
　　欧阳毅闹了一个大红脸。香墨虽然将最后两个字吞回去，我却也明白了，疾声说道：“是光屁股？哈哈！欧阳毅，你也太较真了一点，就是屁股给香墨看看，上个药，又有什么了不起？”
　　欧阳毅疾声说道：“不是这样！公子，你知道的……香墨是……”我自然知道欧阳毅的意思。欧阳毅是说，香墨是女子，给女子看自己的光屁股，不雅！
　　我笑：“香墨，欧阳公子嫌弃你是一个女子……来，这事情，就由我来接着做吧！”却是抱着戏弄香墨的意思。这个香墨，将欧阳毅看做自己的禁脔了，连本公子我碰一下也不成，哼！
　　香墨急忙收手，说道：“公子……您高贵，哪能做这等事情！”站起身来，将我推开，说道：“您还是先去忙您的吧……嗯，您……的脸！”猛然之间看到了我脸上的那道血痕，大惊起来，疾声说道：“公子，您到隔壁房间去，让香墨给您检查一下，您有没有受伤，到底哪里受伤了？”
　　看到我脸上的伤口，香墨大吃一惊，竟然将欧阳毅的事情给忘记了。我忍不住好笑，说道：“香墨，只是一些擦伤而已。这脸上也已经结疤，过几天也就好了。皇帝陛下已经说了，等下派宫中的人，送些上好的消除疤痕的灵药来，不会有事情的。”
　　香墨听我说的轻描淡写，却依然不放心，说道：“公子，去隔壁房间，我给您检查一下……”说着就要推我往隔壁房间去。我笑着说道：“香墨，你……”
　　声音还没有落下，却听见欧阳毅发出了一声呻吟，说道：“香墨，我身上痛得厉害，你帮我看看……”
　　再也忍不住，我爆发出一阵大笑。欧阳毅早不呻吟晚也不呻吟，却偏偏这个时候呻吟，还不是因为嫉妒香墨要给我检查伤口？飯飯小說▲▼◣論壇ㄗㄘㄙㄚ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突然觉得，逗弄一下这两个小儿女，也挺好玩！
　　香墨恶狠狠的瞪着我，说道：“公子，你……给我正经一点！”
　　我住了笑，笑道：“我去隔壁房间的，你给他擦完光屁股，就来给我检查……”
　　香墨哼了一声，说道：“看他的光屁股，我没兴趣！”跟着我就走了。
　　我关上房门，叹息道：“香墨，你不要这么坏好不好？你要知道，我可是好人一个，你这样，不是明摆着要欧阳毅将我当做情敌来对待吗？”
　　香墨冷笑道：“情敌？我本来就是公子的人。是他来抢你的人，不是你抢他的人，你怕他做啥？”
　　我苦笑：“香墨，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
　　香墨嗔怒道：“公子，你欺负我！”眼神里却全是幸福。
　　看着香墨的眼神，我蓦然之间想起一件事情，疾声问道：“你可知道，蓝十三那天可曾回来？”
　　香墨怔了一怔，说道：“蓝十三？他不是去找你了么？没有找到你？”
　　我疾声说道：“蓝十三……我被皇帝陛下软禁起来的第二天，蓝十三曾经进宫来找我，这之后，他回来找过你了没有？”
　　香墨这才紧张起来，说道：“蓝十三没有回来过！我只以为，蓝十三武功高强，他的事情，是再也不用担心的……都以为，他一向跟着公子，一定是跟公子一道上山东封禅去了……”
　　香墨这样说话，我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蓝十三，根本不曾回来找香墨！
　　他不曾回来，那群护卫群龙无首，也就不曾跟着皇帝陛下的封禅禁卫军一起出发，这事情也就情有可原了！飯∧∨∑∏∪飯小說論壇ЧШЩЪ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镇定了一下，我才问道：“香墨。皇帝陛下派给我的那几位护卫呢？怎么没见到？”
　　香墨怔了一下，才道：“他们不是接到皇上的旨意，跟随着你去封禅了么？你没有见到？”
　　我的心再度沉了下去——他们接到皇上的旨意，跟随着我去封禅？
　　是的，皇帝是说过这句话。要将我的护卫与东方归元的护卫都编入禁卫军。只是……我怎么没有见到？一张脸也没有见到？
　　见到香墨的喜悦荡然无存，我当即起身，疾声说道：“我要赶紧进宫，问一下皇上，请皇上调查一下……我的护卫，都上哪里去了！”
　　只是我再也没有想到，再度见到皇上，见到的竟然是这样的情景。
　　皇宫。
　　叶凉做的很好，虽然发生过一场暴乱，但是所有的暴乱都发生在皇宫之外。甚至连六部建筑，也没有任何损坏。
　　皇宫门口，秩序井然。
　　在宫门外等了片刻，就见沐辰屁颠屁颠的跑过来，微笑着对我说道：“玉大人！皇上正忙着，也没空见您，不过知道您来一定有要紧事情……他命小人先带您去莲妃娘娘宫中，稍等片刻，也好过在太极殿外苦等……”
　　皇帝陛下这样安排，我……虽然有些郁闷，但是心底也隐约有些感动。只是想不通皇帝陛下为什么一定要将我与莲妃娘娘的关系处得如此紧密，当下含笑道：“沐辰，多谢你了。”
　　皇帝陛下将我视若子侄。莲妃娘娘更是将我当做自己的儿子。我的娘亲，到底是什么人？
　　母亲曾经说，说莲妃娘娘曾经是我的杀母仇人之一。但是我再次询问的时候，母亲却含糊其辞了。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胡楚城——能确定的是胡楚城！这番事情过后，胡楚城到底抓获了没有？如果抓获，我一定要找个机会见胡楚城一次，不管是用怎样的手段，我一定要将真相给逼问出来！
　　蓝十三说，当年是那个胡楚城给了他父亲杀人的任务！
　　莲妃与这件事有没有关心，问胡楚城就知道了……我一定要问个明白！
　　还有蓝十三……
　　心中胡思乱想着，人却跟着沐辰来到了莲妃宫中。玉屏儿早就在门口看着了，远远看见我的人影，就笑着飞奔过去，声音脆脆响：“娘娘，玉大人来了。”
　　就听见莲妃娘娘的声音：“叫你在外面迎客，你却这样咋咋忽忽的，不知道的人，还道我宫中的人都这么没规矩！”飯飯 ∪∩∈小說論②③④∑⌒ξ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玉屏儿笑道：“奴婢不是知道莲妃娘娘心中着急么？就先来禀告娘娘了，至于玉大人，怎么会责怪奴婢无礼？”
　　莲妃娘娘笑道：“就你还有理！”
　　我急忙说道：“莲妃娘娘错爱了，臣着实有愧，若是因此责怪玉屏儿姐姐，那臣就更加无地自容了。”
　　莲妃娘娘已经走了出来，玉屏儿却又窜在莲妃的前面，将我引进去。笑道：“玉大人，您别当一回事，娘娘是出名的刀子嘴豆腐心，我跟娘娘四年了，娘娘宫中，就是谁都没有受过娘娘一指甲盖的委屈——所以，娘娘的宫中，是几个宫中最没有威仪的。”
　　玉屏儿咋咋忽忽说话，莲妃将脸沉下来，喝道：“玉屏儿，再说话，小心饿你三天肚子！”
　　玉屏儿笑嘻嘻的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急忙下去了，说道：“玉大人，我们宫中的小厨房，今天早上做了油炸面酥，我去给您拿来。”
　　油炸面酥？好像满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喜欢吃这个了。看着玉屏儿的背影，我禁不住微笑。
　　玉屏儿的话没有错——一个身份如此高贵的贵妇人，居然允许宫女如此咋咋忽忽——这样的一个贵妇人，怎么可能是一个不仁善的人？
　　玉屏儿的个性，也只有在非常宽松的环境下才能养出来。
　　从玉屏儿身上，我似乎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莲妃娘娘绝对不是心狠手辣的人。或者，母亲当日陈述，是真的错了！
　　但是母亲为什么要跟我撒谎？要与我撒这样一个弥天大谎，让我在绝望之中，几乎放弃已经到手的——爱情？飯飯小▃ ▄ ▅說論壇苁ζω□此長眠.手打，轉⿻ㄨ 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莲妃娘娘疾声说道：“玉屏儿，回来！先去将那盒去疤痕的油膏拿来……玉大人脸上的伤疤已经结疤了，可以用了！”
　　玉屏儿欢声答话：“知道！油膏已经备好了，就在紫檀木书桌上的花架子上呢……”
　　说这话，一阵风也似，又卷了出来，果然是端来了一盆子油炸面酥，笑嘻嘻说道：“玉大人！听闻皇上回来的消息，就知道您迟早要进宫来，娘娘就吩咐我们先备好了——就是对吴王殿下，也没有这般殷勤！这可是娘娘亲手做的……”
　　拿起筷子，笑嘻嘻将上面几个模样比较好看的拨开，笑道：“偏生公主殿下也在，也要上来帮忙，于是她也做了几个，但是这个模样，却是惨不忍睹了，……她却殷殷交代说，等下你来的时候，千万不能辜负了她的心意……”
　　莲妃娘娘呵斥道：“玉屏儿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对我微笑道：“这东西，等下就包着带回去吧。”
　　玉屏儿笑着下去了。莲妃对我招手道：“过来，本宫看看你脸上的伤……听归元说，你这伤是为了他才挨的？你这孩子……”
　　我急忙说道：“蒙殿下几次相救，玉同尘感激都还不及呢，一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莲妃仔细看着我的伤口，说道：“伤在这个位置上，也算是凶险得紧了……可不要留下疤痕才好。”当下就拿过一瓶油膏来，要给我抹上，说道：“这是海外进贡的，宫中也有娘娘用过，据说灵验得紧。”
　　我急忙说道：“娘娘，我自己来。”
　　莲妃将瓶子递给我，笑道：“你这孩子，让母亲关怀你一下也不成么。”
　　莲妃如此亲切，我却是如坐针毡，想起踪影不见的蓝十三，再好吃的油炸面酥也索然无味。
　　正说着话，却听见外面脚步声响起来，有宫娥进来，禀告道：“娘娘，吴王殿下来了。”
　　就看见东方归元走了进来。莲妃站起来，说道：“归元，你来得正好。本宫乏了，正要去歇息一番，你就待本宫陪着客人罢！”说着话，就下去了。
　　莲妃的意思，居然是想要给我与东方归元留下一个私密空间了——难道莲妃知道我的女子身份不成？想到这个，脸颊却不由再度红了起来。
　　莲妃却不管这些，自顾自就往后面去了。一群宫女也都退下。
　　我正要说话，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肩膀一紧，却是吴王殿下，已经将我紧紧的搂在了自己的怀中。
　　听见东方归元的声音：“半天不见，如隔三秋兮……”
　　我面红耳赤，疾声说道：“吴王殿下，请您尊重一些！”
　　东方归元轻笑道：“万军面前，箭雨之中，你都有胆子抱着我滚来滚去……现在却没有胆子了？现在……母妃将人都带下去了……”张嘴就要来亲吻。
　　我用力将东方归元推开，全身却有些酸软，只能疾声说道：“我有要紧的事情……现在这当口，有那么多要紧的事情，你还有闲心！”
　　东方归元松开了手，这才问道：“你……没有找到蓝十三？”
　　我点了点头，说道：“他失踪好几天了……还有皇帝陛下派给我的十个护卫，都不见了。”
　　东方归元这才吃了一惊，说道：“十一个人全都不见了？”
　　我说道：“让日皇帝陛下曾经下旨给我的护卫，吩咐他们编入禁卫军。他们确实也收到了旨意，然而……在禁卫军中，我却没有见到他们。还有蓝十三，他……”将当日的情形说了。
　　东方归元疾声说道：“你在这里稍等，我去找陈大人，他负责最近这一阵子京畿的治安……满长安的衙役放下去，总要将蓝十三给我找出来！”
　　我道：“我是害怕，他那日没有离开皇宫，而是失陷在皇宫之中。”
　　东方归元道：“皇宫之中？地面上倒是不怕，昨天前天，京城剧变，母妃与平妃娘娘，将皇宫整治滴就像是铁桶一般——现在请母亲再到皇宫梳理一遍就是了。”当下就去了，临走，却又回来，轻轻的在我的肩膀上搂了一下，说道：“你放心，这事情……有我！”蓦然又想起一件事情来，说道：“现在孤王有一件烦恼的事情……皇帝陛下要易储了。”
　　“皇帝陛下要易储了？”重复了一句，却丝毫也不觉得奇怪。皇帝陛下设下这样的计策，不就是为了将胡楚城的党羽全部都逼出来？胡楚城一倒，太子殿下的储位也就摇摇欲坠，就是皇帝陛下不废了他，他也不敢继续停留在那个位置上了。
　　我看着东方归元：“吴王殿下……您是不愿意，是不是？”
　　东方归元凝视着我：“按照我的本心，我是不愿意做这个储君的……然而，天下除了我，谁能容忍一个女子，坐上高位？所以……”飯═║╒╓飯小說論壇苁ГДЕЁ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东方归元眼睛里的神情，再次让我的心沉醉，不假思索，我就开口：“如果你不愿意坐那个位置，我……可以辞官……”话说出口，才隐隐有些后悔——我今天的表现，就像是一个小女人啊。真的辞官，我愿意么？
　　东方归元突然伸手，再次搂住了我。他的亲吻，落在我的额头上：“尘，有你这句话……够了。孤王知道你，就像你知道孤王一般。你爱着孤王，也爱着天下。当初你撺掇着孤王来夺这个位置，不就是为了天下？后来你设计将皇上与胡楚城的矛盾进步一激化，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我推开了东方归元，凝视着他：“这些且不说了。胡楚城的事情，那是因为有皇帝陛下运筹帷幄，与我其实不搭界……只是你……”沉默了片刻，我才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逼迫着你去参与夺嫡，那……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你如果不愿意，我……可以放弃。”方才的后悔，已经荡然无存——我只知道，我可以辜负天下，却不能辜负了面前这个男子。
　　“我的尘……你这是在试探我。”东方归元轻轻说着，将我的下巴托了起来：“尘，我知道，身为皇家的人，心不能没有天下，你……是对的。我是错的。再说……就是真的当皇帝了，我也不信自己就当不好。”
　　东方归元这样说话，让我的心弦，再次微微颤抖起来——
　　在这个世界上，能碰到这样的人，是我的幸运啊……
　　很多男人，在面对女子的时候，会说很多甜言蜜语，会有很多的海誓山盟……
　　唯独这个男人，没有。
　　然而，为了我，他愿意委屈自己。
　　他不愿意做这个储君，然而为了我，他愿意去做这个储君。
　　他不愿意做那个皇帝，然而为了我，他愿意去做那个皇帝。
　　这样的男子……我还能说什么？我还能苛求什么？
　　不用对天发誓，不用甜言蜜语。只要这么两句话，这辈子……我就足够了。
　　轻轻推开东方归元，我笑道：“你……这个傻瓜！”眼泪却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
　　东方归元慌了，说道：“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我抬起眼睛，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等找到蓝十三。”
　　东方归元怔了一下，随即大喜。看着我，说道：“我不急的……即便是等十年二十年，我也愿意。”
　　我咬了咬嘴唇：“只是二十年而已？”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 ≧ ≒﹤﹥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东方归元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你这贪心的小东西！我分二十年的时间给天下……如果不行，那就三十年，在耽搁下去，我可不乐意了，因为我还想要跟你生一个孩子……”
　　我大羞，低声说道：“你乱说什么？你不怕别人听见……”
　　东方归元嘿嘿一笑，说道：“没有人敢偷听的……”东方归元说着就匆匆走了，回头说道：“你等我的好消息。”竟然是躲也似地走了，想来是怕我生气。
　　我不觉笑了。
　　不是海誓山盟，却是海誓山盟——与这样的人，携手度完这一生，那是我的幸运啊。
　　99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二十七章 海誓山盟（下）
　　当下我就随手拿了一本书来看，看了几页，想着蓝十三，毕竟有些急躁起来。却听见窗外窸窣作响，吃了一惊，抬眼看去，却是东方书宁，正趴在窗口，看着我。
　　我看着公主殿下，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公主殿下，你不要吓唬我好不好？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东方书宁咯咯一笑，跳进窗户，说道：“你居然会被吓死？你居然会被人吓死？”蓦然伸手，揪住了我的耳朵，笑道：“还有胆子叫我公主殿下……本殿下的公主名号，都被你弄丢了，你居然还敢称呼我做公主殿下，你不怕本公主生气？”
　　我身子一闪，避开公主殿下的贼手。心中却不免哀叹起来。如果是寻常男人，碰到这样的好事，自然是乐得屁颠屁颠的，只是……我这假男人，受不起公主恩惠啊。飯ЕЁЖЗ飯小說論壇苁此長ㄗㄘㄙ眠.手打，轉載◎◇◆ 回□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公主殿下扑了一个空，站着看着我，不知怎么，眼泪又扑簌簌下来了：“你……我好歹也是你救命恩人，你就这样不待见我？我……为了你，连公主的名号也扔了，虽然说我不在乎这个见鬼的名号，但是周围的人，见到这样的情景，落井下石的，趁机欺负的……短短几天的滋味，竟然是十多年来都没有尝过的！今天听说你来了，我偷偷来看看你，其实也没有别的奢求，就是想要看看你罢了……没有想到，你对我，竟然是畏若蛇蝎……我真的这么可怕么？”
　　公主这样说话，我也不能不为起所动。注视着公主殿下，我沉声说道：“公主见谅。当日之事，玉同尘也极是感谢公主——只是玉同尘身份卑微，公主错爱，却不敢当做是福气……”
　　东方书宁眼泪慢慢止住，双眼开始发光：“你是说，你只是畏惧我的身份，所以不敢与我接近……”慢慢走近我，说道：“那么……我与你一道私奔可好？”
　　堂堂公主，居然这么随口就说出了一句“私奔”！
　　虽然身为二十一世纪万金油教师的时候，我也曾感叹过学生的大胆，我也曾感叹过“人心不古”——但是真的面对古人的时候，才发觉，原来古人也不是一味的保守。至少我面前的这位公主殿下就不是。
　　我这样一迟疑，公主殿下就再次眼泪汪汪：“你……不愿意？”
　　隐隐约约似乎听见有脚步声响动，我急忙说道：“公主殿下，您……这事情，咱们慢慢商量可好？”
　　东方书宁再度破涕为笑，说道：“好，你先想好，我去等着。”伸手抓起一个油炸面酥递给我，说道：“我做的，你尝尝……”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ㄋㄌㄍ.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急忙接过，疾声说道：“公主殿下，有人来了，您先……”
　　东方书宁噗哧一笑，说道：“有色心没色胆的小鬼！”突然抱住我，在额头上亲吻了一下，随即身子就窜上了窗台，一转眼就不见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今天也算是奇遇了，居然一对兄妹都吻在这个位置。
　　怔忡了片刻，将油炸面酥放进嘴巴，才咬了一口，却禁不住吐了出来……
　　这油炸面酥，居然……苦的要死！
　　再拿起一个模样比较标致的，吃了一口，却发觉味道很正常。
　　这位公主殿下，也不知道是悄悄放了什么东西，好好的面酥，居然做成这个味道！
　　想起那天吃药的经历，我不觉苦笑。公主殿下，可是觉得我苦头吃的不够，要我多吃一点啊。
　　脚步声响动，却是玉屏儿轻手轻脚走过来，见我吐在地上的东西，又看见两个咬了一口的面酥，低声笑道：“玉大人，刚才是公主殿下来过了？公主殿下逼你吃她的面酥了？”
　　我没好气的说道：“你刚才明明看见了，却偏生故意不走过来，不来救我。”
　　玉屏儿低声道：“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再上，奴婢是宁可得罪玉大人也不愿意得罪公主殿下的。皇帝陛下禁了公主殿下的足，但是皇帝陛下一出发去封禅，平妃娘娘就再也约束不住了……就是我们娘娘，才能好好的批评她两句。您才受这么一点小委屈呢，您就忍着罢！”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说话之间，莲妃娘娘也出来了。与我说了几句话，沐辰就来宣皇帝陛下的口谕，吩咐我上御书房见驾。
　　进了门，却见皇帝陛下坐在御座上，头也不抬，直接将一本奏章扔下来：“玉同尘，你给朕看看，可有什么遗漏的？”
　　我捡起奏折，打开一看，却是一怔！
　　封皮之上，明明白白写着：“逆案拟诛名录”！
　　也就是说，这是一封杀人名单！
　　那厚厚的奏章先让我打了一个寒噤，我知道，要杀的人肯定很多，但是我还是想不到，居然有这么多！
　　打开，却是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本奏折，字体相对来说比较大，也就是说，名单相对来说比较少。估算一下，这么一本奏折，顶多也不过八九十个名字而已——
　　扫过前面的文字，却是政事堂两相协同大理寺刑部一同拟定。后面就是名单。名字是一个名字一行，第一个就是胡楚城。心中不觉一喜：胡楚城被逮住了？
　　一目十行扫过去，见到一个一个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名字，都是官员。而且都是想来与胡楚城比较亲近的官员。飯╡╢╣飯小說論╬ ═ ╓ ╩ 壇苁此長眠.手打 ㎜ ㎝ ㎞ ㎡ ，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中间间或用笔墨增加了一两个名字，我认得，那是皇帝陛下的笔迹。
　　这桩逆案，我对皇帝陛下的手段，颇有微词。但是我不能不承认，皇帝陛下的手段，是很有成效的，因为这样一来，逆臣不逆臣，马上就能看出来——只是，其中不免冤枉了一些政治投机犯。不过好在叶凉尚书处置及时，除了一个宰相几个尚书之外，并没有更多的政治投机犯出现。
　　作为宰相和尚书，在这样的关口立场不坚定，居然想要玩政治投机游戏……处死也是分所应当。
　　皇帝陛下让我看，我其实也看不大明白。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毕竟要尊重皇帝陛下是不是？
　　很快就看懂了最后——最后一行字，让我却是大吃了一惊！
　　因为最后一行字上，赫然写着：以上名录，拟夷其九族。
　　也就是说，这些名字，一个名字后面，是数百条人命！
　　我这才想起来，谋反，向来是被称作“诛九族”的大罪——我才想起来，大兴朝的律法里，是明确规定：谋反，诛九族！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皇帝陛下闹了一次“封禅”的闹剧，结果却又那么多人要人头落地——
　　想着这个，我的手禁不住微微有些颤抖。
　　双手捧起奏折，我递还给皇帝陛下：“皇上圣断，这等事情，臣并非主事有司，不敢过问。”
　　皇帝陛下抬起眼睛看着我：“你不敢过问？朕一定要你过问呢？”
　　我吸了一口气，说道：“臣想问一句，名录上所有逆臣，是否全部参与了这次逆案？大理寺与刑部，都查问过了？”
　　皇帝陛下哈哈大笑，说道：“朕知道，你的呆气又要发作了。才短短两天时间，大理寺刑部就是长了翅膀，也不能讲逆案上的罪犯，一个一个叫来询问啊。不过这样的案子，宜早决断不宜拖延，因此，只要是与胡楚城关系密切的，就都拟上来了……”
　　也就是说，定这样的案子——竟然是靠捕风捉影？
　　我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定了一下自己的心跳，说道：“皇上乃天下住在，天下官僚也好，百姓也好，都是皇上的子民。臣以为……这样草率处置，并不妥当。”
　　皇帝陛下哈哈一笑，说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冤枉很多人？”指着那份名单，笑道：“被朕冤枉的，朕估计，左右不过是三五个人而已……”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陛下……臣以为，三五个人也是人。”我的声音很轻，却有些倔强的味道了“臣曾以为，如果没有明确的事实和证据，就不能说明他们是参与逆案的……那皇上，您的处置，就应该从轻不从重。”
　　皇帝陛下的眼睛，危险的眯缝起来：“玉同尘，如果连逆案也要从轻不从重的话，天下的人怎么能引以为戒？”
　　我知道，那是皇帝将要发怒的征兆。尽管知道皇帝很宠爱我，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这种宠爱什么时候，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这种宠爱什么时候会被消耗光！
　　这是一个君主专权的时代，得最一个君王，无疑就是点燃了一座火药库！飯飯小▃ ▄ ▅說論壇苁ζω□此長眠.手打，轉⿻ㄨ 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皇上。”我鼓起勇气，再次往头顶上看去，正对着君王的眼睛：“臣以为，作为君王，不但要显其威，也要显其仁，两者共存，才能使天下的百姓衷心拥护爱戴——皇上在这逆案之中冤枉了三五个人，若是有知道真相者，误以为皇上并非仁君，那就是——臣子的过失了……”
　　“玉同尘！”皇帝陛下的嗓门高了起来，厉声说道：“你给朕听着！这是国家大事，不是你掉酸气的时候！朕知道你是一个心肠很软的小东西，但是心肠再软，也不能在这样的关口软！他们既然亲近胡楚城，就必须承受代价！”飯飯小說▲▼◣論壇ㄗㄘㄙㄚ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皇上！”皇上的嗓门抬高，我的嗓门也不由自主的高了起来：“皇上是天下明君，皇上当然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皇上用这等手段逼迫胡楚城谋反，天下才学之士，心中本来就不服，现在皇上又滥杀……臣以为，天下才智之士，与皇上离心，也将从今日开始！”
　　狂状元四 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二十八章 如此结局
　　“玉同尘……你好大的胆子，你说的就是你的真心话是也不是？”皇帝陛下下了御座，来到我跟前，伸手就将我的领子揪起来，“你为胡楚城不服了，你以为朕用这样的手段勾引胡楚城上钩，是朕错了！朕就该乖乖坐着，等胡楚城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候再动手，然后朕手忙脚乱的应战……那时候，天下又不知会死多少人！”他嘴巴里的气味，直扑向我的鼻子，“嗯，你说的，是什么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什么意思？”
　　我这才想起，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出自唐太宗之口，这个时代并不流传。当下说道：“学生从古书上读到：君如舟，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哼哼，就因为朕多杀了两个逆臣，天下的才学之士就要与朕离心么？朕倒也不十分相信！你告诉朕——你与朕离心了，是也不是？”
　　“学生不敢。”我知道这当口迟疑不得，当下疾声说道，“只是学生以为，皇上应该注重细节，防微杜渐……特别是这等大事，更是要做得尽善尽美，才能不为天下诟病，皇上才能成为千古第一圣君！”
　　“千古第一圣君！”皇帝陛下哈哈大笑起来，将我放下，“玉同尘，朕知道，你这张嘴巴，吵架很厉害，拍马屁也很厉害！这当口你居然还能拍马屁……得了，你自称什么？自称‘学生’？”
　　我咬了咬嘴唇，说道：“皇上治罪。在臣的心目中，皇上是最为圣明的，皇上圣明，自然不会犯这等错误……”
　　“所以朕做的让你不满意了，你就来一句示威性的‘学生’？”皇帝陛下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也是学兵出身的，对这些兵家计谋，还能陌生么？少给朕装出啥都不懂的书呆子面孔——朕这个天下，迟早是要让给你与归元治理的，归元身上，少了几分杀气——你若是也这样，朕……如何放心的下？”
　　皇帝陛下这样说话，我……禁不住再次动容！
　　在他那萧索的口气里——我听到了一个老人，对后代的拳拳之心！
　　当下跪下，我声音已经有些颤抖：“臣以为，治理天下，靠的是法制严明，恩威病施……不见得要靠滥杀。”
　　“朕没有滥杀。”皇帝陛下的手指，在那本奏折的封皮上划过，“当年打天下，立下大功却又不知收敛的贵族实在太多了……朕如果不收拾妥当，等将来交给你们的时候，你们怎么能镇服他们？你也见到了，你不过是上了一本改革税法的奏章，这些家伙就能利用，兴风作浪成那样形势，朕险些成了千古第一笑话！你却还要给他们求情！”嘲笑了一声，说道：“这些人，这些名单，即便不用谋反罪名来对付他们，欺民霸产这样的事情算起来，林林总总，还能算少了？只不过如果用那样的罪名来处置他们，他们总归不会太服气，而且……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而且……这样处置一圈，他们侵占下来的田产，就可以归还朝廷了！”
　　皇帝陛下最后一句话，让我勃然心惊！
　　原来，皇帝陛下最算计的，还是这些贵族官僚，侵占下来的田产！
　　皇帝陛下看着我：“朕还记得，你曾经给朕写的那封‘大同之说’……朕还记得，你所提的那些建议。其中一条，最要紧的，就是‘平均地权’！让天下种地的百姓，都能拥有自己的一块土地，拥有自己的谋生技能——这样，天下的百姓才能安定，大同才有实现的可能！”
　　皇帝陛下的声音，有些颤抖：“然而，现在土地兼并已经初现——你曾经分析过的那个怪圈，将要在朕的朝廷之上重演！朕知道，如果不赶紧再采用手段，将来……土地兼并会更厉害，尽管用土地税可以减轻农民负担，但是无地可种的农民——还会生出事端来，前朝的经历，在本朝还将要重演！”
　　我要说话，皇帝陛下挥手，止住我，自己自顾自继续说下去：“朕知道，你是真正的仁者……然而，朕更需要的是一个智谋之士，需要的是一个能杀伐决断的铁血宰相！因为靠着你的仁慈之心，你或者能获得下层的爱戴，但是你绝对不可能在贵族的勾心斗角的杀伐中获胜！尘儿——你知道，天下的贵族，就是你说的‘即得利益者’，都是最狠毒的东西，为了维护自己已经得到的利益，他们会像上次税法事件那样，联合起来，与你作对！而你将来，一定要面对土地兼并问题……朕先帮你处置掉一批，将来……你与归元，也不至于无从下手！”
　　皇帝——叫我做“尘儿”！
　　我的心在颤抖，在皇帝这样的宠爱和我自己的原则之间，我第一次发觉，我竟然无从选择！
　　“尘儿。”皇帝陛下的手，沉甸甸的落在我的肩膀上，“朕知道，你有自己的原则。你一直坚守着你的原则，朕也欣赏你的这一点！朕也知道，你胸中有你的治国韬略，尽管你还年幼，但是朕却知道——给你时间，给你机会，你的治国韬略，并非只是镜花水月，并非只是空中楼阁，它能实现，它有实现的可能！只是你必须知道，一味的仁慈不足以治理天下，因为天下……还要靠铁腕服人！所谓的以德服人，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
　　“朕知道，天下很多人会看出，朕所谓的封禅，不过是一个闹剧，是为了将胡楚城引出来的闹剧。然而他们不服又如何？经过这场清洗，整个朝廷，都会掌握在朕手中，朕手中将掌握有绝对的实力……正如你所说的，历史只由胜利者来书写，所谓的史书，不过是一堆供人嘲弄的废纸罢了——朕前一阵，就曾经嘲弄了一段史书，顺带将天娇那丫头也整治成天下第一贤德公主——你不是见到了？百年之后，后人阅读历史，哪里会知道，天娇是史上第一胡闹公主？”说到“第一胡闹公主”的时候，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的声音不住颤抖：“皇上！”
　　面前的人，是一个崇尚权谋的君王，面前的人，绝对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仁慈之君……然而现在，这一刻，面前的人，却是一个仁慈的父亲，与全天下所有的父亲，并无区别！
　　面前的人，是一个崇尚权谋的君王，面前的人，绝对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仁慈之君……然而现在，这一刻，面前的人，却是一个真正的心怀百姓的帝王，他的眼光已经掠过了面前的基业，放到了百年之后！
　　皇帝的手，从我的肩膀上，挪移到我的头上：“朕原先以为，常青这孩子，比吴王更适合做这个储君。因为常青这个孩子，他身上有这吴王所没有的杀气——他的杀伐之气加上你的仁心，那将是天下最好的君臣配对——然而，朕失望的是，他与你，显然是八字不合。”
　　我苦笑了一下。不是八字不合这么简单，那位太子殿下……似乎恨不得将我杀了才妥当。虽然我知道下手的多半是胡楚城，但是能与这位太子殿下脱开关系么？有这样一重关系，那位太子殿下，能放过我么？
　　心中却隐隐又泛起波澜。尽管我也知道，皇帝陛下决定易储，真正的原因不见得是为了保全我，但是我依然忍不住感动——是的，那是感动！
　　至少，在决定易储的时候，皇帝陛下考虑到了我的安全！
　　“所以，朕只能寄希望于你。吴王……朕能让他答应做储君就已经不易了，朕不能指望他成为一个杀伐果断的铁血君王。朕只能指望你，指望你能补足吴王的不足，指望你能在吴王需要杀人的时候，成为吴王的不足，指望你能在吴王需要杀人的时候，成为吴王手中的一把刀！你告诉朕——你愿意不愿意？”
　　皇帝陛下的声音里，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来不及思考，我就回答了一声“愿意”！
　　直到话出了口，我这才发现，在皇帝陛下面前，我的意志还根本算不上坚定！
　　我只能安慰自己说，皇帝陛下决定的事情，我已经没有反对的余地。
　　皇帝陛下的笑容一下子欢畅起来，说道：“好，朕就知道，你是天下最好的孩子！既然这样，这件事，你不会再与朕怄气了罢？”
　　我沉默了一会，才说道：“请皇上放心。只是，皇上，臣以为……谋反大罪，也有主犯与从犯之分，不该一刀切，全都是诛九族……”
　　皇帝陛下看着我，神情到底有些失望了：“你毕竟还没有战胜自己，战胜自己所谓的仁义观念。你其实根本不用想着这个名单后面是数百条上千条人命，你只要想着……那些都是数字，都是蝼蚁！”
　　“不，皇上——臣没有办法将他们看做是蝼蚁……臣一直以为，天下的生命都是平等的，任何人，被认定犯罪之前，都有接受审批的权利，都有为自己辩护的权利！皇上……臣能学会杀伐的，然而臣却一直以为，所谓的杀伐，只能对准犯罪者！对准真正的犯罪者！”我喘了一口气，“其实，臣也一直以为，所谓的诛九族，不合理，非常不合理！谋反大事，岂能宣扬，九族之中，肯定有很多很多的不知情者，他们说不定也是忠于皇上的——然而就因为摊上了一个不该摊上的亲戚，他们就只有一个死！皇上，这其实是不公平的——比如，那九族之中，那些还不懂事的孩子，那些已经到了耄耋之年的老人……他们肯定是无辜的！”
　　再也按捺不住，我将那些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说出了话，我也不后悔了，我就这样看着皇帝陛下：“皇上……臣不敢请皇上修改诛九族的法律，臣只求皇上，将这些案子发回重新审理，让无辜者一个活命的机会！”
　　“朕说过，这个名单里，没有所谓的无辜者！”皇帝陛下再次暴怒起来，那种类似父亲的和蔼已经荡然无存，“即便没有参与谋反，但是他们素来与胡楚城关系密切！胡楚城诛九族，他们能不兔死狐悲？朕不能给你们留下毒瘤，不能将这些毒瘤留给你与吴王这样的软弱君臣！朕先将该杀的都杀了，正好用这个借口！你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他冷冷的哼了一声，说道：“你居然还想劝说朕，劝说朕改变诛九族的律法——哼哼，世家大族，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凭啥跟着胡楚城作威作福，现在胡楚城倒霉了，他们却不跟着胡楚城倒霉？你要改变这个诛九族的律法，那就等到——这些世家大族都散伙了，大家各顾各过生活的时候再说吧！”
　　皇帝陛下说的话很粗俗——但是我竟然无法反驳——是的，在宗族社会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既然跟着犯罪者享福了，那就该跟着犯罪者一起倒霉！
　　然而——同一个宗族里，没有跟着犯罪者享福的人在不少数啊，他们——却要跟着犯罪者倒霉——然而这些话，我却无法分辨了。
　　皇帝陛下的声音恶狠狠的：“跟着主子享受荣华富贵，自然也要跟着主子一起送命！这不是朕不讲理，也不是天下的律法不讲理——虽然你很有可能是无辜者，但是假如开一个不株连的先例，天下也不知有多少野心家会长了胆子！哼哼，成功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成功了，只不过是送了我条命而已，不株连家人——没这么便当的事情！”
　　皇帝陛下有些语无伦次了，但是他的话——我却没有反驳的余地！
　　我曾经想过，要让天下的人都享有平等的权利，我要让天下的人，都有机会不被其他人连累，我让天下的人，在面对冤案的时候，都有自我申诉的权利——我曾经想过，经过我的努力，这个权利，也许，有实现的希望！
　　直到今天，直到听到皇帝陛下这番话的时候，我才知道，我要实现我的目标，先要撼动一座大山——这座大山，就是整个封建社会的秩序！
　　整个封建社会的现行秩序！
　　我必须改变现在这个社会聚族而居的习惯。我必须先改变宗法社会模式。我必须大规模的限制贵族和官僚的权利——
　　这些，都是我难以做到的！
　　面前是比太行王屋还要高的大山啊——我可能搬离？
　　皇帝陛下的眼睛，像刀子一样，简直要剜进我的心窝里去：“收起你那些带着呆子气的想法。你已经答应朕，要锻炼自己的杀伐气质。既然这样，那么，就给我振作点，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收起来！你要的大同，你要的人人安居乐业，你要的社会富足安康，都必须先通过杀伐才有实现的可能！”
　　皇帝陛下说着，终于有些疲惫的说道：“你先去好好的想一想朕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后天再来见朕，告诉朕你到底想明白没有！”
　　我不能再说话。起身告退，却终于想起一件事，禀告道：“禀皇上，当日皇上派给臣的十个护卫，全都不见了。”
　　“全部不见了？”皇帝陛下重复了一句，随即说道：“原来是他们。他们是在禁卫军中，当日安排仓促，朕都忘记这件事了。竟然不曾与你见过面。这几天事情又多，估计禁卫军的统领将他们用上了。你先回去吧，他们随后会回来。”挥手，竟然再也不理我了。
　　站在御书房的门口，我竟然有些茫茫然。
　　第一次真正发现，自己所追求的目标，竟然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第一次感受到——我的世界，我的整个世界，竟然——颠覆了。
　　茫茫然回到家，躺下，就睡觉——我很想就这样病倒，可是，我居然没有生病。
　　真是很奇怪的事情，那天只饿了一天就病倒了，这几天这样枪林弹雨的，我也受了两处小伤，想要生病，居然不能够？
　　接下来几天，我继续看书。那是从皇宫中送出来的前朝起居注，皇帝陛下才命人送到的。
　　将一本起居注看完，又动手写我的《资治通鉴》。写着写着，却忍不住苦笑——就是这些记载在起居注上的历史，有多少是真实的？资治通鉴，司马光和我弄的这个东西，真的能资治么？皇帝陛下，前一阵就曾狠狠嘲弄了一回历史。
　　然而我知道这些想法很危险，只能竭力将这些念头压制，我的世界不能颠覆，否则——我会发疯。
　　然而我没有发疯。我知道我的世界还是有希望的，这个希望就是吴王殿下——
　　世界上最珍惜我的人。
　　皇帝陛下也曾许我说，让我与吴王殿下，成为历史上最贤明的君臣。
　　心中苦闷，其他的人事也懒得管了，只是在风行烈进京的时候，吩咐香墨去风府看望了一番，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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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正在忙碌写文章，却见当日科举时候认识的一个举子，名叫云从龙的，急速进门来，不等香墨通报，就疾声问道：“玉大人可在？”
　　我将手中的笔墨一扔，笑道：“好你个云从龙，你以为我做了官就高人一等了？我左右也不过是一个七品县令，你的品级也不比我低！”
　　“玉子微！”云从龙叫着我的字，一阵风也似的进门来，“你不要与我辩论这些话题了，天都知道，玉子微比我要强得多，前程也远大的多——我是要来说，风行烈，闯祸了！”
　　我吃了一惊，疾声问道：“风行烈闯祸了？闯了什么祸？”
　　云从龙苦笑道：“天知道他发了什么疯……他居然闯了大理寺衙门，将犯人抢了出来……”
　　这样的大罪！我再度吃惊，疾声道：“也真是的，即便是兄长的事情，也要与父亲商量，求皇上开恩——这下子，不是将自己也陷进去？”我想起来，当日风行烈是说过，风行烈的堂兄风行云是跟着太子殿下做事。这是为了兄长？风家在这次事件之中，立下大功，风宙想要保全风行云性命，应该可以想办法，不至于要风行烈去劫衙门吧？
　　云从龙苦笑道：“是为了兄长也罢了。他不是为了兄长，是为了……一个歌女，那个游紫怜姑娘！”
　　我这下是真的目瞪口呆了：“游紫怜姑娘？一个歌女，怎么可能牵扯到这场谋反案子中去？而风行烈，怎么又去劫衙门？”
　　边上的香墨，也怔了：“游紫怜？那个歌女？我还在城头底下见过她呢，她与一群丫鬟歌女，带着吃食来劳军……”
　　云从龙道：“这事情我也知道端详。原因是那个胡端崖的儿子！”
　　香墨道：“胡端崖的儿子？胡楚城的孙子？不是说，与胡楚城一样，一直没有找到么？”
　　云从龙苦笑道：“天知道怎么了，胡楚城的孙子，到处乱跑，居然跑到闻香院去了。十来岁的孩子，饿昏在闻香院门口。游紫怜姑娘是最仁慈的，那几日又是在打仗，游姑娘就去将那孩子照顾起来了。那小子也有点脑子，居然不肯说自己的名字，游姑娘也就当做普通的流浪儿养起来了。”
　　香墨目瞪口呆，说道：“这游姑娘也是的，在这样的当口，还敢随便收留人口？难道不怕出事情来？她自己随便收留人也就罢了，现在这样的大事，将整个闻香院都搭进去……那可不是玩的！”
　　云从龙苦笑道：“香墨，那个游姑娘是个纯粹的书呆子，可没有你聪明。闻香院收留了一个破落小厮的事情，本来就不是十分隐秘，被对头知道了，当下就去长安府告闻香院收留叛逆人口。本来那对头也是想陷害闻香院一番罢了，却没有想到，长安府派人来一调查，发现那小厮竟然是胡端崖的儿子！这下……将整个闻香院都搭进去了。”
　　香墨纳闷道：“一个青楼妓女而已，谁耐烦去陷害她？”
　　云从龙叹气道：“还不是那天杀的冠华居！这冠华居本来就是天下第一无耻第一龌龊的妓院，什么无耻的事情做不出来？长安府将闻香院的人都要带走，那个游妈妈人面熟，迭声恳求，才留下两个跑路的小厮，上各处去报讯求告。但是这当口，事关逆案，谁敢出来帮忙？也只有风行烈，与游姑娘素来交好。这当口却忍不住他的怜香惜玉之心了，就上长安府去求情，谁知道长安府讯问了一番，竟然将游姑娘转进了大理寺了。说起来长安府也还算是有天理的，也是游妈妈塞钱及时。查问明白，说闻香院大多数人都不知情，都不算包庇隐匿，就将大部分人都放出来了。就是游姑娘与胡端崖家那个小子，却送到大理寺去了。现在又有人将游姑娘的身份挖出来，说她本身就是前朝余孽，对朝廷本来就不满，现在就抓住机会救了胡端崖的笑儿子，那还是一样的谋反心思……”
　　香墨诧异道：“游姑娘本身就是前朝余孽？这话怎么说？”
　　云从龙道：“这话说来长了。知道的人不多，但是算起来也不少。游紫怜本名姓陈，是前朝将军陈朝磊的小女儿。陈朝磊与镇守长安，与皇上对抗至死，一个儿子逃了出去，一个女儿却被朝廷发卖进了青楼……”
　　这事情隐约有些熟悉，我想起来，当初黑石山上，那个军师陈彦，似乎就是陈朝磊的儿子？
　　却听见边上，一个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个游紫怜，本名叫什么？”
　　我诧异的回头看去，却看见欧阳毅，拄着拐杖站着，脸色有些苍白。香墨迭声道：“你怎么出来了，先去躺着，将身子养好……”
　　欧阳毅却不管，眼睛看着云从龙，问道：“她的本名，是不是叫做陈满罗？”
　　云从龙诧异道：“知道她本名的人不多。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欧阳毅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的目光转向我，片刻之后才说道：“公子，您还记得不，黑石山上，我曾经答应过陈满罗的兄长，帮他寻找妹子。此后却一直没有进京，这番进京，却也没用仔细去寻找……我欠了她兄长一条命。”
　　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样一回事。那个军师大人陈彦，是救了欧阳毅一条命。现在这样的事情——心沉沉的坠着，我点了点头，说道：“你先去歇着……我先将事情弄明白再说。”疾声问道：“送去大理寺，风行烈就去闹了？”
　　云从龙道：“他没有闹。他不过是上大理寺，想去求个情而已。”
　　我完全怔住：“只是求个情，如何竟然将自己也绕进去？”
　　云从龙跺脚道：“我不知仔细！我去的时候，大理寺外面已经闹腾开了，都说风行烈来抢逆案犯人……想是风行烈那急躁的性子，一言不合，与那些做官的吵起来，亦未可知。”
　　我就吩咐香墨：“你先去风家，求见风夫人，问个究竟。云兄，您还是去大理寺，找几个大理寺的衙役，问问情况。我先去找邵亭裕邵年兄，他在大理寺做事，先将情况摸清楚再说。好在风行烈新近立下大功，说她是逆案同谋，那是绝对算不上的。”邵亭裕是与我同年的进士，关系也还不错。
　　云从龙看着我，有些眼巴巴的：“玉子微……你不直接进宫，求见皇上？这事情……也只有皇上才能插上话。”
　　我叹气：“这事情，求不求皇上是一样的。风行烈这等身份，皇上难道不看在风大人的面子上，不看在风家功勋的面子上？想必现在风大人也进宫去求了。不过我要弄明白，大理寺中发生了什么事情？风行烈虽然脾气暴躁，但是她也不是十分不知进退之人，即便是心念着游姑娘的安危，也不至于到了动手抢人的地步……”
　　云从龙脸上变色，猛然之间说道：“难道你是说，有人在算计风行烈？有人故意激怒风行烈——或者，有人故意往风行烈身上套罪名？”
　　我点头，说道：“正是，我就担心这一点！我们必须弄明白真相，不能让风行烈吃了这个哑巴亏！大理寺之内，风行烈是动手了没有，到底是与谁动手，是不是在抢夺犯人！只有将事情弄清楚，才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
　　一边思想，一边告诉：“不管有没有成绩，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在这里汇合。如果还不能弄清真相，我也不管了，我这就进宫去！”
　　却听见云从龙怯怯的声音：“能……保全游姑娘不？”
　　我心缓缓一沉。却也不由想起那个游紫怜，坐在古琴后面的人影，是如此的典雅与袅娜……而且，我曾经欠了这个游紫怜的兄长，一个天大的人情！
　　她是无辜的，她是被连累的，她唯一的错误，就是她的善良！
　　只是那样的人，我却是无论如何不能保全了。能不能保全风行烈，还是未知数！
　　我知道，凭着风家的功勋，如果是寻常案件，皇上说不定会卖风家一个面子。然而，现在牵扯到的，是谋反大罪！
　　我能确定的是，大理寺中，有人陷害风行烈！陷害的目的，或者不仅仅是风行烈，而是——风宙！
　　欧阳毅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云兄，你这是痴人说梦——国朝法度如此，游姑娘直接就犯了窝藏之罪。窝藏之罪，视同谋反……”
　　云从龙声音低低的：“没有办法？”
　　欧阳毅声音沉沉的：“是的，只是，现在，没有办法。”他的看着我，片刻之后才说道：“公子，有一件事，我想要告诉你。”
　　我笑道：“什么事情？”
　　欧阳毅脸上阴晴不定，片刻之后才说道：“公子，前些天，在对付叛军的时候，我曾经立下一些功劳，而兵部尚书叶大人，曾经露出招揽之意。”
　　心往下坠了一下，我含笑道：“仲坚可有意？”
　　欧阳毅笑了笑，说道：“学生曾经跟公子说过，愿意一辈子追寻公子。现在虽然意动，却要征询一下公子的意见……”
　　心中有些难受的味道，我含笑道：“如果有意，那就答应罢。毕竟叶尚书能给你的，与我能给你的，完全不一样。”
　　欧阳毅，要走了吗？
　　是的，我只不过是一个七品知县，叶凉却是兵部尚书。这番平叛功劳说下来，下一步就是宰相。现在胡楚城的位置空出来，他成为首相也说不定。
　　跟随着他，比跟随着我，要好得多……
　　只是心中，隐约有些不对劲。
　　香墨在边上停着，听见欧阳毅与我若无其事的讨论这样的事情，不觉生气起来，疾声说道：“欧阳毅！你到底是怎么样想的，之前还答应说，要跟随公子一辈子，还说只要跟随着公子，实现公子的理想……”香墨气坏了，脸红脖子粗的。飯飯小說◣◢論壇ζω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云从龙呆在一边，见我们说起这些事情来，不觉有些尴尬。当下说道：“我先去看看，打探打探消息。”一阵风，逃也似的出去了。
　　欧阳毅看着香墨，苦笑着摇摇头，说道：“香墨，你不要将我当仇人好不好？我只不过……”
　　“只不过是另外找了一个主子而已？只不过，只不过！你……说话不算话，你能跑到宰相面前献计献策，还不是靠公子留下来的根基……你……”香墨火大了，骂着骂着，竟然流下泪来。
　　我的手放在香墨的肩膀上。这个丫头的心事，我是知道的，但是……现在，我没有办法。
　　强扭的瓜不甜，欧阳毅已心生去意，我留他无意。含笑劝慰道：“香墨，欧阳仲坚虽然离开了，但是情谊还在啊。将来大家各处为官，也可以相互照应，其实也比现在强……”
　　“欧阳毅……你不是那样的人！”香墨抬起眼睛，盯着欧阳毅，“你曾经说过，你并不热衷功名富贵——即便你热衷功名富贵，叶凉今天能给你的，我们公子，将来也能给你！我们公子能达到的高度，很有可能，远远的超过叶凉——你为什么不稍微等上两年？等上两年……只要两年，你知道的，你不会等不起！嗯，我知道的。你心中另外有秘密，你说给我听，到底是什么理由！”
　　香墨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的。欧阳毅看着香墨，又看着我。片刻之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香墨，我知道我出尔反尔，是不对的。但是——你如果是我，如果你是一个男子——你会愿意，永远追循在一个女子的背后吗？”
　　欧阳毅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是那很轻很轻的声音，却像是落地雷一样，在我与香墨的头顶上，轰隆隆炸响！
　　香墨的眼泪已经完全凝固，她脸上的神情，也完全的僵直——
　　一时之间，我也几乎有要晕厥的冲动——
　　原来，欧阳毅竟然已经知道我的秘密！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先是因为刺客的事情，被蓝十三知道身份，后来被俘，被突厥王子得知身份，又被吴王得知身份，这些，我只能认账。好在吴王与蓝十三，他们是世界上最宽容最有度量的男子——他们默许我继续女扮男装，甚至支持我继续女扮男装，默默支持我去追寻自己的梦想！
　　然而，日常生活中，我向来非常谨慎。我相信我不会在东门在欧阳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可是，欧阳毅竟然还是知道我的身份了——今天，他就揭露出来了！我苦笑了一下，欧阳毅，他的眼睛如此敏锐，我怎么可能长时间的欺瞒他？
　　我的男装之路，就要到此为止吗？
　　一时之间，我竟然不能呼吸。
　　欧阳毅与东方归元与蓝十三是不一样的，今天，他就明确的告诉香墨：他不能永远的追循着一个女子的道路！
　　香墨的声音，僵直的就像是冰冻过一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香墨。”欧阳毅蹒跚的走过去，关上了房门：“香墨，你们俩……是很好的女孩儿——尤其是公子，我不曾见过比她更出色的男子……更遑论女子。”欧阳毅也有些语无伦次了，但是他的神情，依然是十分坚定。
　　香墨张了张嘴，好久才说道：“你……就因为这个理由？除了我们公子的身份之外，我们公子……还有哪一点，让你……觉得配不上你高贵的身份？”
　　“这一点就够了，香墨。”欧阳毅的眼神是十分的痛楚，“这一点就够了……身为男子，我不能跟着一个女子，为一个女子效命。香墨，我早就起疑了，在得知你的女子身份之后。最近终于成功的试探出来……香墨，对不起。”他诚挚的目光转向我：“公子……原谅。关于公子的真正身份，欧阳毅从来不知，也不会向其他人提起……请公子相信。”
　　“我能相信你吗，朝三暮四首鼠两端的东西！”香墨声音尖利变形。“噌”的一声，已经取了墙上的长剑在手。长剑已经捏在手里，她将剑尖对准了欧阳毅：“我们公子这个秘密，是关系到生死的秘密……你既然知道了，你就别想走！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剑尖对准了欧阳毅，欧阳毅没有躲闪。剑尖刺破了欧阳毅的前襟，刺破了皮肤，鲜血渗透开来，将棉衣染红。
　　欧阳毅眼睛看着香墨，声音沉稳，不见丝毫变形：“香墨，你错了。我并没有首鼠两端。我只不过是不能追在一个女子身后。这是一个男子的骄傲，香墨，你无法理解这种骄傲，如此而已。”
　　“男子的骄傲……狗屁男子的骄傲！”香墨声音依然激动变形，“天下的男子，谁能记得上我们公子……就因为这么一丁点差别，你就有那么多狗屁骄傲……”
　　“香墨，将剑放下……闹什么笑话。”我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了，身为一个霉女，我知道我必须保持风度，保持我的翩翩风度——“仲坚，我们……就好聚好散吧。香墨，不要再失态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都有自己的原则，我们只能尊重，而不能强迫——香墨，你去将金创药拿来，给欧阳仲坚敷上……”声音平静，心中的失落，却是无义复加！
　　欧阳毅，是一个有见识的男子。天下比他更有见识的男子，已经不多了。
　　只是，这样的一个男子，却照样不能接受一个女子作为他的上司存在！
　　即便这个女子惊才绝艳，尽管这个女子，是最有可能带着他去实现理想的女子——但是得知这个女子的秘密之后，他还是毅然离开——没有任何眷恋！
　　这就是——身为男子的骄傲。
　　男子的骄傲，不能让女子骑在自己头上——
　　欧阳毅如此，天下的男子，又会如何？
　　我要走的路，又该是如何的艰难？
　　欧阳毅笑着摇摇头，说道：“不用了。香墨刚才，根本没有伤到我，不过是触动了老伤口而已，今天既然与公子分说明白，这里我也不便再住下去，我这就另外去寻住处。”
　　我收起心中的惘然，微笑道：“虽然这样，也不用着急。你身子到底还虚弱着。”
　　香墨将剑“哐啷”扔在地上，跑进欧阳毅房间，一会功夫，就拎着一个大包裹冲了出去，扔在地上，厉声说道：“要滚就快点滚，我主仆也不在乎你一个，你给我快点滚……”
　　欧阳毅苦笑了一下，却不去捡那个包裹，对我说道：“公子，临走之前，欧阳毅想提醒公子，最后一件事。”
　　我问道：“什么事情？”
　　欧阳毅沉默了一下，才说道：“风公子的事情，公子能不管，还是不要管了吧。”
　　我怔忡了片刻，说道：“你怎么这样说？”
　　欧阳毅说道：“公子试想。这番平叛事件之中，风家是立下大功的。大理寺中，众目睽睽之下，谁敢当众给风行烈使绊子？谁敢与风家作对？”
　　欧阳毅的话，让我猝然心惊。想要在问，却问不出口，也知道不适合再问下去。
　　这样的事情，不能说明白了。
　　我抽了一口冷气，片刻之后才倔强的摇摇头：“风行烈与我这样的关系，我若是不闻不问，反而惹人疑心。”
　　欧阳毅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心沉沉的坠着，我吩咐小院子里呆着的，风家仆人：“找辆马车，小心扶着风公子……先去如归客栈住两天。”
　　安排好欧阳毅，我就与香墨分头出门。我先去找邵亭裕。这几天大理寺的人是忙得脚不点地，邵亭裕吃住都在衙门里。我递了名帖进去，那些衙役知道我的名字，倒是也客气，将我让进去，请喝茶。不过还是等了好一阵子，才看见邵亭裕一阵风似得卷进来。见我，先不客气，拿起桌子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水，一口气咕咚咕咚喝光了，才说道：“这些天，真忙晕了！几十年的事情加起来也没有这些天多！——你来，是为了风行烈的事情？”
　　我苦笑着点头，说道：“只指望着忙完这一阵，这半辈子都不用这么忙了……”
　　邵亭裕苦笑了一下，说道：“就知道你来没好事。风行烈的事情——其实也没啥，就是冲着梁大人吼了一嗓子而已。风行烈的脾气你也知道，这厮火气大起来是不怎么收敛。当时梁大人就说那个游紫怜，犯了包庇隐匿罪，这是不能赦免的；风行烈就吼：‘你们这些大理寺的，害怕杀人不够多是不是？就知道冤枉平民做自己的功劳！’梁大人气坏了，就吩咐将风行烈叉出去。就推搡起来了。不知怎么就说是风行烈要劫犯人了……”最后几句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沉默了一下，说道：“也就是说，梁大人起先也只是吩咐将风行烈叉出去而已，并没有吩咐将风行烈拿下？”
　　邵亭裕点头道：“正式如此。我还有事情要忙，就不奉陪了……子微兄，这事情另有蹊跷，你就不要查探了。”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邵兄，这是你的忠告么？”
　　邵亭裕点头，说道：“这是我的忠告。”当下拱手，就走了。
　　心沉沉的坠着，我不能呼吸。
　　在欧阳毅提醒的时候，我就已经心中有数。只是我不愿意相信，我真的不愿意相信！
　　我知道皇帝陛下的手段不同寻常。然而，皇帝陛下却从来没有给我太多的威压感。因为在我面前，皇帝陛下即便生气，即便龙颜大怒，他对于我，对于我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关心，那种类似于父亲的感受，总能给我一种安心的感觉，这种安心的感觉，给我希望，也给我力量。
　　即便是得知皇帝陛下设计让胡楚城上钩的那一刹那，即便是知道皇帝陛下竟然拿自己与几个儿子以及我一起做鱼饵的那一刹那，我心底，也没有放弃过那种温暖的希望。
　　然而今天……心颤颤的寒冷着，我不知自己的心在哪里，是在我的胸腔里，还是在冰水里？
　　是的，皇帝陛下有陷害风行烈的理由，第一是风行烈立下大功，正需要敲打敲打。第二是风家立下大功，也需要敲打敲打。
　　风宙之前已经是枢密使。虽然说是个没实权的位置，却是一个高位。这样的高位，往上升，已经不太可能。所以……皇帝陛下才会指使人，小题大做，将风行烈的事情往大里闹。
　　大理寺已经没有留下的必要。当下我就离开了。但是心却有些茫茫然，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往哪里去。
　　皇帝陛下——想着这个称谓，心有一种窒息的感觉。我曾经想着，皇帝陛下英明神武，他应该是类似于唐宗宋祖一代的人物……
　　面前却蓦然传来了一声叫声：“玉大人您在这里！……找你好长时间了！”
　　我睁眼看去，面前的人，却是吴王殿下的贴身侍卫常五，骑着一匹马，牵着一匹马，正往我这边奔来。
　　现在正是京中戒严之际，大街之上，除了士兵，禁止骑马。但是常五显然不在此列。
　　定了定神，当下问道：“常五，你怎么在这里？”
　　常五疾声说道：“王爷请您去！”
　　“王爷请我过去？什么事情？”我直接就往皇宫方向走。常五疾声说道：“不是，是原先的吴王府……吴王殿下现在不在宫中。”
　　吴王就藩，京中的府邸也一直留着，虽然破例，不过皇帝陛下不发话，有司也没有将吴王府另外处置，就这样空闲着。
　　常五疾声说道：“与大人的护卫有关！”
　　我心猛然一挑，疾声问道：“找到蓝十三了？”
　　常五点头，说道：“是，据说是找到蓝十三了……”
　　抑制不住心中的欣喜，我疾声说道：“好，那现在就去吴王府……”常五点头，说道：“玉大人，您先上马！”
　　我迭声问道：“蓝十三，现在在哪里？”
　　常五脸上却出现迟疑之色。片刻之后才说道：“是在皇宫里，是在皇宫的一处地下囚室里！”
　　果然是这样！那天，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过皇宫！我的心蓦然停跳了一下，随即问道：“他……被人抓住了？”
　　常五点头，说道：“这事情比较复杂，所以王爷要请您去……希望蓝十三……是个硬汉才好！”
　　噗通一声，我浑身像是掉进冰水里，片刻之后才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常五说道：“这几天皇宫在大清洗……你是知道的。”
　　我自然知道。皇宫大清洗，早就开始了，早在胡楚城开始造反的那天就开始了。
　　常五说道：“今天侍卫搜寻各处，结果在废皇后的东宫床底下，找到一条地道。沿着地道，找到了一个小太监还有……被捆着的蓝十三。”
　　废皇后，就是胡楚城的妹子，前几天的皇后娘娘。不过我从来不认识，也没有任何感情。我只是关心——蓝十三怎么给皇后抓住了？
　　我疾声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常五勒住马匹，回头，看着我，说道：“小人也不知具体情况。只是知道那小太监招供说，废皇后抓了蓝十三却不立即处死，是想要问前朝玉玺的下落！那小太监说完这些话就立马死了……这事情到底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楚了！”
　　常五一口气说完，眼睛看着我，苦笑道：“玉大人，当日黑石山上，您没有得到玉玺吧？”
　　我的心缓缓的沉下去！片刻之后才问道：“废皇后又是如何说？”
　　常五沉默了一会，才说道：“废皇后，已经在两天之前自杀。那小太监在地底看守蓝十三，竟然不知地面上风风雨雨。”
　　我胸口几乎窒息。片刻之后才说道：“那小太监怎么会突然死了？”
　　常五声音，艰涩之极：“据说，那小太监是得知皇后娘娘已死的消息之后，立马自杀殉主的。”
　　我不能呼吸——前朝玉玺！
　　胡楚城，废太子，好厉害的一步棋子——居然在这样的时候，还没有忘记算计我？
　　是的，只要有眼睛的人都会明白，黑石山上的所以玉玺秘密，纯粹只是子虚乌有！不过是那个黑石山的压寨夫人，为了算计我，才说的两句谎话罢了！
　　皇帝陛下也不信，所以，这么长时间了，这事情几乎已经被人淡忘——
　　可是，这时候，偏偏就有人抓了我身边最亲近的人，拷打询问玉玺消息。这事情传到皇帝陛下耳边，皇帝陛下会怎么想？
　　皇帝陛下可能会一笑置之，只当那些人太过蠢笨。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那些人不蠢笨，我是真的得到玉玺了，是皇帝陛下将事情忽略过去了！
　　简简单单的一步动作，有可能将皇帝陛下的疑心——再度勾起！
　　只是，我怎么也想不通，我如何竟然有这么大的魅力了，要胡楚城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害我？在自己仓皇逃命的时候也没有忘记陷害我？连自己的亲妹子都管不上的时候，还没有忘记陷害我？
　　一瞬之间，脸色苍白。
　　前面一人一马疾驰而来，却是吴王殿下：“尘……”
　　我骑马过去，与他并列。东方归元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低声说道：“尘……放松些。这等荒谬之说，皇上也不会相信。就是皇上相信了，蓝十三……他的心也是在你身上，他绝对不会乱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道：“我想要知道的是，胡楚城他们抓到蓝十三，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其实，真要陷害我，只要将蓝十三往皇上面前一放，说他是刺客，就根本没有必要苦心孤诣再陷害我什么了。所以……他们抓蓝十三，是真的想要得到什么，所以才拖延下来。”
　　东方归元点头，说道：“我知道蓝十三身上有很多秘密，胡楚城他们抓了蓝十三，多半是为了蓝十三身上，另外的秘密。可是问题是，蓝十三肯不肯将他的秘密说出来，让皇帝陛下解除疑惑？”
　　我握着东方归元的手，对方的手上，津津的全身汗意。
　　东方归元将我的手扣紧了一些，说道：“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们总是在一起。”
　　我微笑了一下。随即想起风行烈的事情，说道：“归元，你……帮忙想想看，风行烈的事情……”
　　东方归元苦笑了一下，说道：“你放心。风行烈的事情我也已经听说了，总会有办法的……”
　　正说着话，却看见前面有数人数马，往这边疾驰过来，当先一人，疾声叫道：“前面可是玉同尘玉大人？皇上诏令，让您马上进宫！”
　　来了！竟然这么快！
　　我松开东方归元的手，东方归元对那中官说道：“孤王一道进宫。”
　　那中官看着东方归元，态度恭敬，然而语气却不放松：“皇上诏令，是宣玉大人一个人进宫。”
　　我笑了一笑，说道：“放心。皇上的心情一定很好。因为这位中官大人，用了一个‘请’字，对我的态度也还算恭敬。”
　　那中官也微笑起来，说道：“天下还有人敢对玉大人不敬，那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
　　皇宫，又是御书房。
　　皇上陛下背对着我，正看着墙上的一幅画。那画风隐约有些熟悉，却想不起什么地方见过。
　　听见我的脚步声，皇帝陛下也不回头，只对我说道：“桌子上有一份奏折，你自己先看看……你的护卫居然出现在皇宫之中，这事情古怪了。”
　　我伸手拿过奏折。内容早已知晓，所谓看奏折，也不过是做个样子而已。一目了然看完，却看见皇帝陛下悠悠然的转过身来，问道：“你该如何解释？”
　　看着皇帝陛下那神色，我徒然之间升起一种无力感。是的，我是臣子他是君王——这辈子，我只能匍匐在他的脚底下。他的一个怀疑，我就必须恭恭敬敬解释：他的一个算计，一群臣子就疲于奔命，还不能有任何怨言。
　　然而，这只是心中一瞬间的想法。我跪下，老老实实回话：“回皇上，臣有罪。”
　　皇帝陛下又将身子转过去，依然看墙上的画：“你有罪，罪在何处？”
　　我低头说道：“蓝十三进宫来寻找臣，臣不该将他留在宫中。”
　　“那……”皇帝陛下的声音，竟然有几分可恶的调弄意味了：“那么你说，该如何处置？该将他绑到朕的面前，告诉朕他就是那天早上刺客？”
　　“他绝对不是刺客。”这当口我自然是不肯让步了，“那天早上，侍卫们只看见一个刺客，而那个刺客早就束手就擒，皇帝陛下已经发给大理寺审问，自然不关蓝十三事情的。蓝十三不过是摸到皇宫之中，想要看看臣的安全罢了。”
　　皇帝陛下猛然转身，眼睛像鹰隼看着猎物一样看着我：“子微，朕知道你是聪明人。不过朕还是要问你一句，你对你家的蓝十三，到底知道多少？”
　　我怔住——皇帝陛下的言下之意，竟然没有疑心我，他疑心的是——蓝十三！
　　我镇定了一下，看着皇帝陛下的眼睛：“皇上，臣只知道，他对臣，是完全的忠诚。至于其他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密，臣也不准备探听。”
　　“你！”皇帝陛下徒然之间发怒了，两只眼睛要喷出火来：“玉同尘，你好不成器！为大事者，总要将手下的人紧紧抓在自己手里！你却如此莫名其妙！连身边的人来龙去脉都不知道，你如何保证他不会背叛了你？就是现在……你被人家背叛了，都不知道！”
　　皇帝陛下转身走到桌案前面，手指猛然的敲着桌案，厉声说道：“玉同尘，你难道不想知道，蓝十三最近这几天去了哪里了吗？”
　　我缓缓抬头：“臣不是非常清楚。”
　　“他被皇后与胡楚城拿住了……胡楚城关了他几天，在他身上用了不少刑罚！”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情况，我的眼皮子还是禁不住跳了一下。我抬起眼睛：“他身子还好罢？”
　　皇帝陛下看着我：“你怎么不问一下，太子抓他为什么？”声音里已经是不能掩饰的怒意。
　　我看着皇帝陛下的眼睛：“这事情只要问蓝十三就知道了。如果方便，蓝十三自然会告诉臣，如果不方便，蓝十三不告诉，臣也不会问。”我的声音里，隐隐含着意思倔强。
　　皇帝陛下的手扬起来，随即……又慢慢的放下去。声音柔和下来，说道：“能信任人，那是你的长处，但是……你不能无条件的信任。你知道嘛，太子抓着蓝十三，那是想要向蓝十三逼问传国玉玺的下落！”
　　从皇帝陛下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我的眼皮子还是禁不住跳了一下。我沉声说道：“臣并没有得到玉玺。臣相信，蓝十三也没有得到玉玺。”
　　皇帝陛下眼睛看着我，神色之间，有些似笑非笑的意思：“你相信蓝十三没有得到玉玺——那么，废太子他们抓到了他，抓而不杀，那是为了什么？当日只要将他送到朕的面前，你就多了一条罪状……这么便宜的事情，为何不做？”
　　“也许另有原因。”我看着皇帝陛下，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是软弱的时候：“臣相信，蓝十三如果得到了所谓的玉玺，绝对不会瞒着臣。何况，所谓传国玉玺这样东西，顶多是一块好看些的石头而已，又不好出售发卖，在臣眼中，甚至远远不及一百两银子。而在蓝十三眼中，甚至还不如一把上好的马刀。”
　　东方啸鸣蓦然大笑，笑声之中竟然有一丝欢愉之意：“玉同尘玉子微！天下也只有你这样的狂生，才会将传国玉玺看的一钱不值！”
　　“皇上夸赞了。”我静静的回答了一句。
　　“朕没有夸赞你。”皇帝陛下的眼睛，隐藏着我看不透的东西：“既然你不信蓝十三私盗玉玺，朕也不相信胡楚城会无的放矢。那么，你与我一起去看看你身边出现的，这个莫名其妙的护卫，如何？看看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而被胡楚城注意，如何？”
　　“皇上！”禁不住有些心惊肉跳——那种感觉，不啻于上一次战场！
　　然而，我没有推脱的余地。因为皇帝陛下已经往前走了，我只能跟在后面。
　　我从来也不知道，皇宫之中也有这样的地方。
　　十多个侍卫守在门口，见到皇帝，默不作声让开了道路。重重铁门打开，沿着乌黑甬道走进去，就听见穿堂风里，隐隐传来了皮鞭声。与皮鞭声夹杂在一起的，是一种腐臭的味道，标注来说，那是一种肌肉腐烂的味道。飯飯小說▓ 回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皇帝陛下声音里没有什么感情色彩：“这地方，原来是前朝的秦王在长安的府邸，本朝建国之后，大半建筑都没有改，这地方也留下了。你不要闻着有腐臭的味道，这地方就是闲置上两年，这种味道也不会散去的。其实，这地方一年之中，等闲也不会有犯人关进来。”
　　皇帝陛下这样絮絮叨叨的向我解释气味的由来，我不觉更是诧异。当下恭声应允着，跟着皇帝继续往前。想着蓝十三，心却慢慢的抽起来了。
　　甬道上方，每隔一段路就点着一根火把。但是虽然有火把，依然不能驱散甬道之中那种阴寒的味道。
　　很快就到了甬道的尽头。耳边听见的皮鞭声越加的清晰了，只是前面已经无路可走。
　　皇帝陛下站定，回头，对我说道：“就在这里听着罢。”
　　皇帝陛下一句话吩咐下来，立即有侍卫出手，在甬道边上摸索了一阵，墙壁之上，居然露出一个两根金属管子口来，而且还是空的。那管子口的位置，正对着人的高度。
　　看到这样的场景，我不觉再度怔住！
　　我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窃听器！
　　错了，那是两个窃听器，可以供两个人窃听的窃听器！
　　看到这东西的一刹那，我简直有些眩晕的感觉——
　　恍惚之间，我想起了当初在延州城外，欧阳十二带我去的那个窑洞之中，山腹深处，见到的，那两把铁锹！
　　这个时代不是我所想象的古代——
　　这两个窃听器，与那两把铁锹一样，不合理，非常不合理！
　　皇帝陛下回头，看着我：“你自称精通经史，学富五车，这东西知道怎么用吗？”
　　我镇定了一下，走到后面的那个窃听器面前，将耳朵贴近：“皇上，是这样吗？”
　　皇帝露出诧异的神色。可是我却没有时间向皇帝表示得意了，因为我……听见了蓝十三的声音。
　　那的确是蓝十三的声音，不过却是残破、嘶哑的声音！
　　我无法想象，那个一脸皮皮笑容的蓝十三，那个连脸上的刀疤也洋溢着阳光的蓝十三，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一瞬之间，我的手指甲扣进了肉里，我用那深深的刺痛，提醒自己，要镇定！
　　我听见了蓝十三的声音：“太子殿下擒拿我，是为了追问所谓的传国玉玺下落。然而我实在不知。”
　　我看见站在我对面的皇帝陛下，耳朵对准了另一个窃听器，对我一笑。
　　我也微笑。
　　“你的主子，玉同尘，在黑石山上，确实没有得到传国玉玺？”一个冷厉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若得到，吴定国将军那里就瞒不过去。”蓝十三的声音异常疲惫，“当日玉大人手中。全都是来自吴定国将军手中的人马，如何能悄悄得到玉玺，并且隐瞒？”
　　鞭子的声音继续响起，听着那鞭子击打在皮肉之上的声音，我的眼皮子禁不住再次跳起来。
　　然而我没有听到蓝十三的呻吟声。
　　皮鞭的声音落下，另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来：“蓝十三，本官知道你是江湖好汉，我们知道皮鞭是没有多少用的。”
　　我听见蓝十三的声音，声音嘶哑难听，却是很平静：“既然知道没有用，那还用什么？”
　　“例行公事而已。”那沉稳的声音非常温文，似乎没有杀机，“在用其他刑罚之前，总要先确定一下皮鞭有没有用。”顿了一顿，我听见他的声音继续响了起来，“换了。”
　　指甲已经掐进肉里，鲜血随着手掌滴下。我看着面前的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的面色如常。他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他的声音淡淡的：“朕让他们逼供，一边是要他们逼问蓝十三的真正秘密，另一个原因，就是要让你看看这个江湖豪客的真正忠心——子微，你不知道，世界上最靠不住的，就是这些江湖豪客。”
　　皇帝陛下在叫我“子微”，他在谆谆教导，循循善诱，他是在教导我，要我怕改变我的行事作风，让我与他一样，学会他那些驾驽人的手段！
　　那边，是窒息的寂静。窒息人的寂静之后半响，听到了一个声音响起来：“大人，他昏过去了。”
　　我听见了那沉稳的声音，带着笑意：“果然是好汉子——弄醒了。”
　　接着，我听见了泼水的声音。
　　皇帝陛下带笑的眼神看着我，说道：“你担心他？”
　　所有的骄傲在那一瞬间荡然无存，我再不说话，双膝跪倒——
　　却听见皇帝陛下严厉的声音：“起来！朕的臣子，绝对不会为了一个下人，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豪客冒险！”飯飯小說óǒòū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101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二十八章 如此结局（二）
　　那是一个黑魆魆的房间。两根火把照耀着，整个屋子上都绕着一团巨大的阴影，而且……那阴影海华丝微微的颤抖。
　　他躺在一窝草上。边上林林总总的，不知有些什么东西，有御医正在给他看病。见我过来，退开一步，说道：“万幸并无大碍……”
　　我疾步上前，蹲下身子，看着面前的蓝十三，手一时之间竟然无处可放。疾声问道：“舌头……没事？人……没事？”
　　那御医说道：“他咬舌头，只是想要用疼痛来提醒自己，虽然留了很多血，但是并无大碍。倒是身上的伤……”
　　我明白。在迷魂术下，蓝十三已经失去了抵抗力，但是头脑之中，还存留着一线清明。为了抵抗迷魂术，他咬了自己的舌头，想要用痛感来提醒自己。倒不是一心想要用这样暴烈的举动，来显示自己的决心。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所以，他没有咬断自己的舌头，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的脸沉凝下来，问道：“他身上的其他伤……”
　　却听见边上传来楚二的声音：“我们下手，也非常有分寸……”
　　我淡淡扫了楚二一眼，没有说话，眼睛看着蓝十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伤口，但是那脸色，却是惨白的吓人。嘴角还有一丝未曾擦拭干净的鲜血，那是舌头咬伤的痕迹？
　　面前的男子，睁开了眼睛。眼睛里掠过一丝惊喜的光芒，随即——那光芒又黯淡了下去。伸手，似乎要抓住我。
　　我跪坐了下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没有任何温度。飯☆¤⌒﹚飯小▽△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ㄝ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的身子，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寒颤——接着，我伸出另一只手，将蓝十三的手，包进我的两只手里，我含笑：“你好好养着，一切都过去了……”
　　蓝十三看着我，眼神里却有着一丝倔强的意思。片刻之后，他终于张了张嘴，我听见了他含糊的声音：“对……不……起……”
　　“你不要说话。”我缠斗着声音说话，“你先将嘴巴养好……以后再说也不迟。”
　　蓝十三看着我，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绝望。那种绝望让我浑身冰冷，我疾声说道：“不……十三，事情没有发展到很糟糕的地步，皇上依然相信我……”
　　蓝十三摇了摇头。似乎是带动了某个地方的伤口，他微微蹙眉，开口，然而声音却清晰多了：“对不起……我给你带来麻烦了……”
　　我摇了摇头，说道：“你没有给我带来麻烦……你不要说话，你嗓子痛。”蓝十三摇头，说道：“我知道给你惹麻烦了——我现在就将那个秘密……告诉你……”
　　蓝十三的声音，非常艰难，但是艰难的声音，却是非常清晰！
　　我摇头，说道：“十三，你如果不愿意说，那可以不说……”
　　蓝十三凝视着我。片刻之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你曾经说过，你想要这个天下苍生，都有着平等的地位——而这些，你不能离开——你的皇帝陛下，你不能离开他的信任……”
　　蓝十三的语速很快，但是他的表情，却有些痛楚。我知道那是因为舌头的缘故，疾声说道：“你先不要说，等你好了再说……”飯＊Ψ∮≥≒飯小卐♀說論▓Юò〒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蓝十三笑容异常苦涩：“可是我……将你需要的一切，都弄坏了……所以，我今天就要告诉你……一群人想要从我身上得到的秘密！”
　　我也只觉得咽喉有些苦涩的味道，说道：“如果你不愿意说，完全可以不说……”
　　“你很重视皇帝的信任，是吗？但是今天为了我，你愿意放弃皇帝的信任，是吗？”蓝十三的语速极慢极慢，他的眼睛凝视着我，似乎有很多话要问我。
　　看着蓝十三的眼神，我点了点头，随即说道：“十三，我知道你身上有秘密……然而，如果你不愿意，我……永远也不会开口问你！”
　　“既然这样……今天……我愿意了。”也许是因为太吃力了，蓝十三的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今天我愿意了，我愿意将这个秘密说给你听，也说给楚二听——当然也说给你的皇帝陛下听。”
　　蓝十三的手在微微颤抖，我将自己的内力运转了一圈，缓缓的送了过去。
　　很多次，蓝十三就这样将内力送给我——然而，我回报他，今天却是第一次。
　　我的内力，在他的体内游走了一圈——我陡然发现，他的丹田，已经空空如也。
　　他身上的经络，已经千疮百孔。
　　他所受到的伤害，远远超过我的想象。我不能想象，在这样伤害之下，他是靠着怎样的毅力，才能坚持不昏迷，才能坚持与我这样清晰的说话。
　　然而我却不能表露，我的面上，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你说。”
　　我知道，蓝十三在我身边这么长时间，却始终不曾将那个所谓的与我有关的秘密告诉我，那——一定有他的原因。那个秘密，也一定是不得了的秘密。
　　然而，今天，在这样的时候，蓝十三却是说了。之所以要在这样的公众场合说出来，之所以要让皇帝陛下的心腹楚二听到，那是因为——他要在皇帝陛下面前，洗刷我所有的嫌疑。
　　这就是他对我地回报。为了洗刷我的嫌疑，他……终于愿意将秘密说出来了，那个他在酷刑之下坚守的秘密。飯﹡〞】∝‰Ф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卐╱￥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也许这根本不是回报——那是一种温暖的交换，正如我用我的手洪暖他的脚，而他也用他的手，捂暖我的脚一般。
　　蓝十三看着我，声音迟缓而清晰：“我曾告诉你，我的父亲叫蓝十三。”
　　我点头。我看着他的嘴角渗出鲜血，我知道那是因为动了舌头的缘故。我急忙说道：“你慢慢说。”
　　蓝十三的眼睛，缓缓的转了一圈。楚二明白，当下就对四周留下的一群人挥挥手。那些人登时都退下了，只剩下楚二和我们三个人。
　　“其实我的祖父也叫蓝十三，我的曾祖父也叫蓝十三……从四百年前起，苍山十四狼就没有了名字，就只有一个姓氏和一个代号，祖祖辈辈都是如此。”
　　这样的情形，简直让我匪夷所思。片刻之后才说道：“苍山十四狼，不是一个江湖门派，而是一个……流传了四百年的组织？”
　　蓝十三点头。却听楚二说道：“是的。我的父亲曾经说过，我的祖父曾祖父……一共十四代，都叫楚二。小时候或者有其他名字，但是一旦继承了苍山十四狼的名号，那就只剩下代号了。”
　　流传了四百年的组织，每一代都用一个代号——谁定下的规矩？最早的时候，是谁先建立这个组织？
　　我用疑惑的眼睛看着蓝十三，蓝十三目光看着楚二。楚二道：“我来说。我说的不对，你再说。”当下说道：“四百年前，正是三国鼎立天下纷争的时候。”
　　我点头。那个时间段，我非常熟悉。正是在那个时间段里，真武大帝刘禅横空出世，改变了这个空间的历史。
　　“真武大帝少年的时候，曾经训练过一群武士，做自己的贴身护卫。其中最出色的十四个，就赐名为苍山十四狼。苍山十四狼只对真武大帝负责，只对天下负责，却不必对蜀国负责，不必对真武大帝的后人负责。”飯◥↗∷Ψ?＊╬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悠悠叹了一口气，说道：“真是非常奇怪的真武大帝。留下人才，居然不用对自己的后嗣负责，不用对自己的王国负责。”心中却不免有些敬佩之意。只对天下负责——在这样的“家天下”时代，说出这样拗口的话来，这位真武大帝，还真的不同寻常。
　　“真武大帝一生，倜傥风流，无人能比。他临死之前，留下了两个惊天秘密，将其中的最高秘密，交给了苍山十四狼中的蓝十三，将第二个秘密，交给了苍山十四狼中的欧阳十二。而其他的人，祖祖辈辈最重要的就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协助蓝十三与欧阳十二，寻找真正的天神脉！至于寻找到天神脉，做何种用处，那就要问蓝十三与欧阳十二了——嗯，欧阳十二找天神脉，似乎是为了教导他的天脉武功！至于蓝十三……要找天神脉做什么，我们就不知道了。”
　　蓝十三微微一笑。说道：“十多年前的事情，你说。”
　　我将内力缓缓送过去，只觉得蓝十三的脉象平稳了一些，心中不免有些欢喜。楚二说的故事，倒是不十分在意了。
　　楚二看着蓝十三，说道：“二十年前，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我们中原大地上，大大小小的割据势力，起码有三四十个！这样的情况下，天下是连日战争，没有一日停止！真武大帝曾经留下话，那就是苍山十四狼必须对天下负责。所谓的对天下负责，其中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辅佐英雄人物，结束这个乱世。当然，这位英雄人物，必须是天脉。我们的父亲，选择的效忠对象，是现在的皇帝陛下。而欧阳十二选择的效忠对象，那是蜀国的公主陛下，书宁公主。”
　　书宁公主——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心弦不免微微的波动。这位公主陛下，似乎是一个传奇人物。黑石山的强盗们如此尊敬她，而现在的皇帝陛下，居然将自己的爱女，直接取名为书宁。而苍山十四狼之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居然直接就选了她做效忠对象。
　　楚二继续说道：“至于阆十四，却没有看中任何人物，十四狼之中，意见发生分歧，十四个人，当日就不欢而散。当日蓝十三就说：大家各选自己的主公，各凭自己才能致力天下太平。而我就做一个旁观者，等天下即将太平之际，督管着大家，不要同室操戈。然而蓝十三却隐瞒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欧阳十二手中的秘密！”
　　蓝十三微微一笑，说道：“你知道的倒也不少。”
　　楚二苦笑道：“这事情，我父亲不知曾给我说过多少遍，我怎会记不住？当日欧阳十二手中，掌握着真武大帝留下的一个大书库，那个书库里，有着最好的武功秘籍，有着最好的兵法策略！”
　　我低低的惊呼了一声。欧阳十二手中这个秘密，我知道，欧阳十二曾经带我进去过！
　　那就是延州城外的那个窖洞，那个窖洞连接着的山腹！
　　我曾经被欧阳十二关在那个山腹之中读书！现在，那个山腹之中的书籍，绝大多数已经被我搬运了出来，跟随着我，上京师，去鄯城……只是没有想到，那个山洞，居然是真武大帝的遗留！我想起那奇怪的铁锹，那也是真武大帝的遗留么？
　　只是——我似乎没有看见过很多所谓的兵法策略书籍啊。
　　蓝十三点头，说道：“尘，就是那个山洞。不过其中的兵法书籍，都被公主殿下拿走了。”
　　楚二笑了下，说道：“书宁公主得了兵法书籍，就分给她手下的几个大将。手下几个大奖，也有天子颖悟的，很快就融会贯通，成为能征善战的名将。她与皇帝陛下一南一北，分头消灭各地的割据势力……很快就成为天下三股最大的势力之一。这样的情况下，兄弟相残，不可避免。这时候，先帝身边的一个谋士，就向先帝献计说，可以用结亲的办法，避免与书宁公主决战。”
　　我轻轻的哦了一声，说道：“美男计。”飯┟┳←卍§◣◎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Ψ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楚二苦笑了一下。随即说道：“当日先帝起兵，也是打着为前朝复仇的旗号，与书宁公主也从来没有交恶过。而皇帝陛下，也是少年英才。公主殿下遇见皇帝陛下，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公主殿下从此尽心竭力辅佐皇帝陛下，清除其他的割据势力，夺取天下——只是后来，公主殿下却莫名失踪，生死不详，而公主殿下的一些直系部队，却怀疑公主殿下被皇帝陛下所害，所以就叛逃了出去，这就是玉大人曾经消灭的黑石山部队。”
　　我问道：“蓝十三的秘密，与那位公主殿下直接相关吗？”
　　楚二摇头道：“不是。”
　　蓝十三微微冷笑，说道：“自然不是。当日的十四狼都知道，当日真武大帝留下来的东西，非同寻常……等公主殿下由弱变强，展现了当日兵书上学到的神鬼莫测的兵法之后……其他几只狼，就对蓝十三手中的秘密愈加感兴趣起来，不是吗？”
　　楚二面上露出惭愧的神色。片刻之后才说道：“当日大家一起为真武大帝效力，兄弟排行，我们的先辈甚至还是你们二人的兄长，为什么你却能拿握天下最大的秘密？而且……在天下需要这些秘密的时候，你却不将那些秘密拿出来，供给我们的主公，平定天下？”
　　蓝十三依然冷笑。我感受到，他的心境，极不平静。我缓缓的将内力送过去，将他体内杂乱的气息，一一捋平。
　　一边帮蓝十三平静心绪，我自己的心中吗，却是翻江倒海，再也不能镇定！
　　蓝十三手中藏着的秘密，关乎天下太平？
　　蓝十三看着楚二，微微叹息了一声，说道：“楚二，你可知道，这十一只狼之中，除了你之外，谁还知道我们先辈的故事？”
　　楚二怔了怔。蓝十三淡淡笑了笑，说道：“他们都不知道了……其实苍山十四狼，到了我们这一辈，只有你与我还有阆十四知道当年的秘密了。甚至，你们身上的武功，都不是当年苍山十四狼的武功了。”
　　楚二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厉声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蓝十三声音很平静：“我就是这个意思。”
　　笑了笑，说道：“其实不单单是你们身上的武功变了……我身上的武功，大半也是来自欧阳十二后来的创造，你们也不认识了。如果不是这个名字，如果不是我与欧阳十二的关系，如果不是我落入阆十四手中……你们现在也不敢肯定我就是苍山十四狼中的蓝十三。”
　　楚二冷厉的笑了起来，猛然之间疾声问道：“蓝十三，你说，当年那真武大帝，留下的秘密到底在哪里？到底是什么秘密？”
　　蓝十三微微摇头，哂笑道：“楚二，你以为，任意是谁，得到那个秘密，都可以无敌于天下？任意是谁，得到那个秘密，都可以致天下于太平？”这话说得太快了，他的嘴角又渗出了血丝。
　　楚二冷笑道：“真武大帝交给欧阳十二的是一屋子书籍，兵法武功无所不包。书宁公主不过是得到了几本兵法书籍，就能打下小半个天下！交给你的东西，一定比他的东西更重要！”
　　蓝十三笑了一下，说道：“当年真武大帝留下东西，就曾经留下话，说那东西，几百年之内也见不得能找到继承人。而那东西，见光一次，寿命就要减少很多……所以，他给我们定下了极其苛刻的条件。其中最基本的一项条件，那就是继承人，必须是天神脉！而且必须是天神脉中，最杰出的人物！”
　　楚二咬牙道：“天神脉！皇帝陛下与书宁公主都是天神脉！他们难道不是最杰出的人物？你为什么不将东西交给他们？”
　　蓝十三盯着楚二，眼神之中有些怜悯：“如果继承人是这般好寻找的话，我们的祖先们，又何必守候了整整四百年？皇帝陛下与书宁公主，那是最杰出的人物，但是真武大帝说的杰出天神脉，是与真武大帝类似的杰出人物……真武大帝当初列出了十二条标准，那两位，只符合其中的两条！”
　　楚二冷笑道：“我就不信，你现在守候的玉大人，能符合其中的几条？”
　　蓝十三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不过他的声音依然很清晰有力：“五条。四百年来，第一次有人符合其中的五条。初步符合真武大帝留下的条件。”
　　我的心脏简直停跳。真武大帝刘禅……在四百年前，留下了一份秘密，而这份秘密，很可能是交给四百年后的我？这样的事情，想着……也觉得……匪夷所思！
　　楚二干笑了一下，说道：“不过是五条而已，就让你心甘情愿将命给赔上了？”
　　蓝十三淡淡笑道：“其中第一条，就是：继承人必须有出众的诗才，写诗作词，不假思索，而且出口就是万口相传的名篇……你的皇帝陛下，可能做到？”
　　我轻声说道：“十三，皇帝陛下待我如子，我不愿意你用这样的口气说皇上。”
　　蓝十三看着我，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说道：“第二条，继承人必须尊重生命，必须能将下层人看做与自己完全平等……皇帝陛下，也做不到。”
　　楚二冷笑道：“我就不信，少了真武大帝所说的这个慈悲心肠，就不能继承真武大帝所珍藏的秘密！你该说出来了，秘密到底在哪里？”
　　蓝十三看了看四周，说道：“我如果料想不错，这个地方，应该是当年真武大帝囚禁囚犯的地方。这里……应该是装备最为完善的丁字号牢房。”
　　楚二道：“怎么了？”
　　蓝十三看着四周，对我说道：“尘，扶我起来。”我依言扶他起来，却低声说道：“你身上的伤口……你小心些……”飯┗┺┌┪┽┴⌒↗$∷飯☆○▽說論▼◎の⊿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Ю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心却怦怦直跳起来，我知道，那个与我相关的秘密，马上就要出来了！
　　虽然记挂着蓝十三的伤势，但是我更好奇的是，真武大帝刘禅，到底给我留下了什么东西？或者，我到底有没有资格，接受真武大帝留下的东西？
　　楚二疾声问道：“那个秘密，就在皇宫里？”声音里却是毫不相信。
　　蓝十三轻蔑的看了他一眼，说道：“当年真武大帝建造花园的时候，不遗余力，将假山建的美轮美奂，又在假山下面，建了一个举世无双的监牢——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改朝换代，那继承这个地方的人，也会不忍心将这些建筑拆除——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真武大帝的口头禅，你怎么也不知道？”说话的速度快了，他又露出一丝痛楚的神色。
　　楚二默不作声。我心中愈加的惊异起来——
　　这个囚室，是出自真武大帝的手笔？
　　那山腹之中的八卦阵，这规模庞大的囚室，都不算稀罕；稀罕的是山腹之中的下水道，山腹之中的铁锹，与这里的窃听器！
　　而这些超出时代的东西，都与一个人有关，这个人——就是真武大帝刘禅！
　　而真武大帝刘禅，留下了严苛的继承人选择标准，其中一条，是能写诗词，出口必定是万口相传的名篇！还有一条，必须是有着平等观念的人……
　　这些凑在一起，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只是，我不敢相信！
　　蓝十三低声说道：“扶着我，往前三步。”
　　我依言扶着他往前三步。楚二凑过来，跟着我。蓝十三看了一下前面，说道：“我的眼睛不大好了。尘，去看看，前面墙上正对着胸口的位置，有没有类似蚯蚓一般的图案？”
　　那楚二身子一纵，拿下一根火把，疾步往前，看了一眼，就说到：“有！不过颜色很淡很淡，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蓝十三道：“摁着那个图案，用力往里！”
　　楚二迟疑了一下。蓝十三微微冷笑，对楚二说道：“让开！”对我说道：“扶我过去。”
　　我扶着蓝十三过去。在楚二火把的照亮下，我看到了一团扭扭的线条，样子倒是极像英文“ｉｎ”！
　　蓝十三毫不迟疑的伸手，用力摁下去。只是那摁下去，却是没有任何其他响动。楚二站在边上，露出怀疑神色。蓝十三笑，对我说道：“我内力尽废，你来，用天神脉的内力……”
　　我伸手，依言用力摁下去。只觉得手下微微一软，似乎是摁到了弹簧一般。内力灌注进去，只听见脚底下，猛然想起来扎扎的声音！
　　这下始料未及，不觉吓了一大跳。那楚二急忙张望，全神戒备。
　　只听见扎扎声响，好久不觉。蓝十三低声说道：“戒备，脚底下一空的时候，你就抱紧我，运足轻功……”飯♂◤╂┯║╬$╣╨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话音才落下，那扎扎的声音，蓦然之间变得清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脚底下，猛然之间一空！
　　幸好有蓝十三提醒，我抱紧了蓝十三——我的手，触摸着蓝十三那瘦骨嶙峋的身体——而后，我们一起摔在了泥地上，我做了蓝十三的肉垫子。
　　屁股隐约有些疼痛，我却是很高兴——我知道，我没有将他摔伤。
　　耳边传来蓝十三轻轻的声音：“尘……你对我如此，今天就是死在这里，我也无憾了……”
　　我心一痛，说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说话的功夫，听见楚二哼哧哼哧的声音。刚才摔不及防，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尽管武功高强，楚二还是摔得不轻。幸好他手中的火把未曾熄灭，当下呼哧呼哧说道：“就在这鬼地方？”
　　蓝十三轻蔑的一笑。说道：“现在没有传声机关了，楚二，你能不能向你的皇帝陛下说明你的清白，还是成问题的。”
　　楚二哈哈一笑，说道：“等来日我将皇上带过来再走一圈，不就成了。”声音里却带着隐隐的担忧。
　　蓝十三对楚二道：“火把火来。”
　　楚二靠近过来。蓝十三指着前面一堵墙，说道：“如果我料想不错，秘密就在前面这堵墙的后面。你去看看，这堵墙的墙壁上，是不是有几个可以滑动的、乱七八糟地符号？”
　　楚二又是迟疑了一下。蓝十三又是重重的哂笑了一声，说道：“尘……你去看看，你能不能将那几个乱七八糟地符号，摆出正确的顺序来？”
　　我答应了。正要上前，却听见楚二疾声说道：“我与你一道去看看。”
　　蓝十三说道：“你去看看能不能摆出正确的顺序，如果能摆出……先不要摆，告诉我你能摆就行了。”
　　楚二愕然说道：“你这么确定天下就只有他能摆出正确的顺序？”
　　我道：“不现在摆出来……”
　　蓝十三道：“如果不能摆出来，咱们就走人……如果能摆出来，那就等你家皇帝陛下来了之后再摆，让皇上的代表也进去一趟。”
　　我点头。蓝十三想得周到。只有用这样的办法，才能完全的摆脱皇帝陛下的疑心！
　　靠近那堵墙，看见墙上，果然有些图案符号——数了一下，一共六个，那是英文字母！ｗ、ｃ、ｍ、ｅ、ｏ、ｌ，就只有这六个英文字母！
　　现代的英文字母！
　　如果我算的不错，在这个时代，英文字母……不见得已经被创造出来！
　　这些英文字母，其实就是一个“欢迎”的英文单词——我自然知道，但是我心中的震惊，还是难以形容！
　　我的猜测，完全正确。真武大帝——果然是一个穿越者，与我一样的穿越者！
　　他改变了这个空间的历史，他还在这个空间里，留了一份遗产，给下一位穿越者！
　　楚二道：“这些图案，能移动么？”好奇的伸手。却听见后面蓝十三传来冷冷的声音：“移动错了，万箭齐发，天崩地裂——你武功再高也逃不出去。”
　　楚二急忙住手，讪讪笑道：“我只是好奇想去摸摸而已……”
　　我回到蓝十三的身边，说道：“我认识，我能移出正确的顺序。”
　　楚二怔住。蓝十三的呼吸蓦然急促起来，说道：“你……真的能？”对楚二道：“通知皇上——请多几个人来，一起进去。”
　　楚二迟疑了片刻。我冷笑了一声，说道：“十三说得对，我武功不如你，十三又是深受重伤，这等地底之下，你想要做什么，我们怎么能阻止你？”
　　其实蓝十三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我考虑。我要洗去皇帝对我的疑心，那就不能只有一个证人。皇帝陛下也不能只有一个证人。
　　楚二迟疑道：“我上去找人……若是你们趁机进去怎么办？”
　　我眉毛挑了一挑，说道：“楚大人如果不相信，此事就这样作罢……十三，我们上去，我将进入的法子告诉皇上，让皇上自己派人进去吧。”嘴角噙着冷笑，说道：“这事情说起来神秘，我也不过是只有几分好奇而已，在我看来，既然选择了皇帝陛下，那天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皇帝陛下的信任。为了四百年前的陈腐旧物，失却皇上的信任，这等事情，我是万万不做的。”抱着蓝十三，说道：“十三，我们上去。”运起内力，一跃而上。楚二也跟上。
　　回到丁字号监牢，却听见隔壁声音响动，就有一群人，脚步匆匆，奔了进来——先进来的一个人，竟然是吴王殿下。后面紧跟着的，竟然是东方归一！
　　后面还有一群人，其中两个，我认得，那是皇帝陛下的贴身侍卫。脸上是尴尬神色，说道：“吴王殿下，这等事情……”
　　在这样的时候，看见东方归元，就像是大海之中的一叶小舟，终于看到了海岸线，我疾声叫道：“吴王殿下！”飯┟┳←卍§◣◎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Ψ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东方归元上前一步，接着我扶着的蓝十三，问道：“皇上……”却没有将话说下去。
　　东方归一回头，对那侍卫笑嘻嘻道：“你放心，我们来这里，是经过皇帝陛下许可的……”
　　那侍卫松了一口气，东方归元却疾声问道：“尘，你与十三……”
　　我笑了一下，说道：“皇上对我……很好。只是十三……”
　　蓝十三抬起眼睛看着东方归元。眼神之中，却掠过一丝黯淡的意思。他将整个身子都靠在我身上，说道：“吴王殿下纡尊相救，蓝十三感激不尽。”语调却是说不出的生硬。
　　东方归元却听不出蓝十三语调中的意思，只苦笑道：“我们虽然也知道这个地方，却也不能进来……”伸手要去握蓝十三的另一只手，蓝十三将手缩了一缩，却说道：“刀头上舐血的人，哪天不受点伤的，殿下用不着大惊小怪。”
　　东方归元讪讪的缩回了手。
　　心中涌出一股浅浅的暖流，我低声道：“你还是进来了，而且……还是闯进来了。你……不怕……？”想起这个地方的窃听设备，我闭上了嘴。
　　东方归元注视着我，片刻之后才说道：“皇上很相信你，也很相信我。”声音也是很轻。
　　却听见东方归一笑嘻嘻道：“我与皇兄一起进来。”似乎是文不对题的一句话。
　　我知道他的意思。皇帝陛下只有三个儿子。二儿子已经不适合做皇帝了，那么只剩下两个选择。而东方归一却选择与大哥一起犯这个错误，那就是让皇帝陛下不能用这个事情同时惩罚两个儿子。毕竟这时节，一个儿子失踪，皇帝却同时惩罚两个儿子的话，容易让臣子们心中不定。
　　我对东方归一回报以一笑。
　　楚二见过两个皇子殿下，声音已经激动的颤抖了：“蓝十三将地方说出来了，是真武大帝留下的地方……里面有真武大帝留下的秘密……请回报皇上，派可靠的人过来，一起去看看，真武大帝到底留下什么东西……”
　　他语无伦次，东方归元兄弟也听不明白。但是有后面的侍卫听明白。毕竟这几天的审问，当下就急速出去了。东方归一睁大好奇的眼睛，问道：“蓝十三……你就是蓝十三？你说了什么地方？真武大帝？就是前朝的那个最厉害的皇帝陛下？他在这里留下了东西？哦，这里有一个大坑，是这个大坑的下面？奇怪了，这下面有个大坑，几百年来，也不知有多少人在上面踩过，怎么都没有听出声音异样？怎么都没有人掉下去？”
　　楚二这才镇定下来，当下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至于三皇子提出的后面几个问题，楚二却是解释不明白了。
　　话说功夫，那侍卫已经过来了，疾声说道：“皇上吩咐，三皇子殿下、楚统领、属下与玉大人、蓝十三一道出去——吴王殿下，就在外面主持大局。”
　　东方归元在上面。我看了他一眼，扶着蓝十三，就要往下跳。东方归一笑嘻嘻过来，扶着蓝十三，笑道：“老师，我来。”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殿下，这等称呼下官不敢当。”
　　东方归一眼睛往后面扫过，在东方归元的身上掠过，笑嘻嘻道：“当不当那是另外一回事，现在你受累我不帮忙，可说不过去。”
　　那神神鬼鬼的摸样却是让我的心跳了一下，难道这个小鬼头看出什么不成？当下却是将蓝十三的重量，分给他一半。飯◥↗∷Ψ?＊╬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下了大坑，来到墙前，手在几个字母上摸了一下，就发觉手下虽然沉重，但是那几个字母，果然是可以移动的。给人的感觉，却似乎是墙面后面，有一块巨大的磁石头一般。
　　齐人高的位置，有几条平行的横线，正如英语练习本子上的四线格一般。我不觉苦笑了一下，这位真武大帝也不嫌麻烦，万一第二个穿越者不通英语，或者这位穿越者英文书写不过关，那……他的苦心，岂非白费？
　　当下就换换移动几个字母，将它们挪到四线格上。不知是因为真武大帝要考验继承人的武功还是因为年代久远不能轴承不够润滑的缘故，花了好大的力气，我才将一个完整的“ｗｅｌｃｏｍｅ”给拼出来。
　　只听见扎扎响动，面前墙壁之上，竟然就这样出现了一个门洞！
　　里面，还是黑魆魆的一片。然而黑魆魆之中，却似乎有两个亮点，就像是深夜之中看见狼的眼睛一般。
　　楚二拿着火把，率先进去。我们跟了进去。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我打量着四周。
　　四周——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楚二发出一声狼嚎，扔下火把，抓住蓝十三的衣领，厉声说道：“你撒谎是不是？这里……怎么可能是真武大帝最后的秘密藏所！这……什么都没有？”
　　蓝十三浑身乏力，只是冷冷的扫了他一眼。东方归一却不客气，厉声说道：“楚二，你还将我这个皇子放在眼里吗？”
　　东方归一虽然只是一个孩子，但是天潢贵胄非同寻常，就这么一喝，那楚二就颓然坐倒，说道：“什么都没有……”
　　另一个侍卫也举着火把，这时候却突然“咦”了一声，说道：“这个地下室里这边的墙壁好生奇怪，全都是刚才所见的那些图案……”
　　楚二跳了起来，疾声说道：“玉大人，您赶紧去看看，莫非还另有机关？”也举着火把过去。
　　我放下蓝十三，靠近那个侍卫，接着火把的光线，看见了——满墙壁画着的——英语单词！刘禅不知用了什么材料，时隔四百年，这些字，居然还是清晰非常！
　　乱七八糟的英语单词，不过绝大部分都是表达郁闷心情的，“恼火”“郁闷”“孤独”“烦恼”诸般词语，看样子，真武大帝面上风光无限，心中却着实苦闷，就只能在这墙上随便涂鸦了。
　　除了乱七八糟地英文单词之外，我还看到了不少汉语拼音。
　　看起来，这位穿越前辈的英文基础是不怎么好，他只能写一些散乱的英文单词，却不能用英文写一个完整的句子。想到这个问题，我不由微笑起来。
　　“奶奶的，老子居然穿越了……老子一个一百三十斤重的物体，居然毫无征兆的出现了三国时代……天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么？”
　　“老子整整花了三天时间才摸清自己的身份。原来老子的摸样，居然与那个刘禅长得一摸一样！那刘禅下落不明，这群人就将老子当做刘禅了！扶不起的阿斗，我呸！虽然老子现在已经成了天下最有权势的君王，但是想着老子整整冒充了三十年刘阿斗，老子还是很郁闷！既然做了刘阿斗，那……老子就努力一把，咱要将天下统一起来，咱要改变华夏民族的历史！只是还是郁闷！”
　　“诸葛亮，奶奶的，我操你妈！你将老子当做弱智，你军政大权一把抓……说起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好听得紧，但是我知道，你这厮对权力有一种变态的畸恋……你爱权力超过爱女人，难怪肯娶了那个丑妇！”
　　“奶奶的，找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子不想干了，皇帝这玩意真不是人当的！当老子试探性的与臣子们说起要成立长老议会制的时候，一群大臣居然齐刷刷都跪下来了——”
　　“老子不过是想提拔一个出身卑贱的小子做宰相而已，结果满朝文武，一片反对之声——哼哼，朕连刘彻那小子都比不上了，那小子提拔一个歌女当皇后，提拔一个马夫做将军，也没有见谁反对过！”
　　“郁闷郁闷郁闷！老子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但是老子很郁闷很郁闷！老子想要改变汉民族的历史，老子成功了。但是老子还是郁闷郁闷非常郁闷！”
　　“奶奶的，老子奋斗了三十年，老子成功了——但是老子，老子却想发疯了，老子想要回去，老子不想管这个所谓的天下了……”
　　“老子很孤独——喂，看懂我这些留言的后辈，你知道不？”
　　……
　　看着看着，微笑变成了苦笑，而后，我的眼泪，就怔怔的落下来了。
　　超越时代半步的就是先知，超越时代一步的就是疯子。一个穿越者，来到几百几千年前，心中那种苦闷，又能向谁诉说？
　　他只能向墙壁诉说，向自己臆想中的后宫穿越者诉说！
　　他手中有权，有力量，他是至高无上的君王，他给自己建造了这样一个地下室，在墙上画上自己的苦闷……
　　然而，他是君王，是天之骄子，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为了维护自己的威仪，即便是涂抹在墙壁上的苦闷，他也不敢用汉字，甚至不敢用简体字！
　　他选择了英文，选择了汉语拼音！
　　选择了英文，选择了汉语拼音，就是拒绝了让这个时代的人了解自己。
　　事实上，即便是选择了简体字，这个时代的人也是无法理解他的情感的，只能是让其他人认为“君王已经发疯”而已！所以，他选择了英文与汉语拼音——
　　然而，他毕竟还是渴望有人了解自己的，于是，他就给苍山十四狼定下了那么奇怪的规矩，让苍山十四狼，去寻找自己臆想中可能会存在的穿越者，让下一个穿越者，来理解自己！
　　我知道了，蓝十三并没有说谎。这个密室，就是真武大帝的所有秘密……一个穿越者的秘密。
　　抚摸着四百年前的字迹，这种震撼，简直无法言说！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抚摸过去，我似乎触摸到了一个孤独的灵魂，一个在异时空倔强奋斗的灵魂，一个不屈服的灵魂！
　　他改变了这个空间的历史。他让三国之后五胡乱华的历史不再出现。或者说，他创造了这个空间的历史……
　　然而，再辉煌的身份，再伟大的成就，都改变不了他孤独的事实……他的孤独，已经镌刻在在一段历史的空间里，成为一段不可磨灭的印迹——隔着四百年的时间，我依然感受到了他的孤独，那种镌刻进骨髓里的孤独！
　　幸运的是，刘禅皇帝陛下毕竟是极其能克制自己的，他没有发疯！
　　那么，我呢？飯﹡〞】∝$‰Ф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卐╱￥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不觉想起了我自己。
　　我兴致勃勃的来穿越。我来到这个空间，本来的梦想，是要享受生活。只是我没有想到，我没有享受生活，生活却是先来享受我了。
　　然后，我有了自己的雄心与野心——只是我没有想到，我的雄心与野心，其实不过是一个泡影，一个水中月，一朵镜中花！
　　曾经有人说要铁心跟随着我。可是当我的女儿身份泄露的时候，那人，就毫不迟疑的选择离开。
　　曾经有人非常的宠爱我。他甚至公开告诉我：我是他为儿子选定的辅佐之臣。
　　可是，当他发现我身边的人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的时候，他就毫不迟疑的选择了怀疑，选择了试探——也就是说，选择了放弃。
　　……
　　我的梦想，距离我，是如此的遥远！
　　几个人都靠近过来，看着我，痴痴傻傻的抚摸着一个又一个的英文单词——好久，我才听见东方归一的声音：“这些天书，你都认识？他……上面写着什么？”
　　我苦笑着摇摇头，说道：“不过是一些郁闷之词摆了……咦？”
　　眼睛蓦然定住，我看到了面前的一句话。
　　那是一句汉语拼音！与其他汉语拼音不相同的是，细心的刘禅，居然还给这句汉语拼音标上了四声！
　　他生怕穿越过来的人看不懂呢。
　　翻译过来，那就是一句话：“哥们，你也是穿越的是不是？同是天涯穿越人，你又听了我半天的牢骚，哥总要给你留一点东西做补偿是不是？这里摁下去，后面就是一个仓库，那里的东西，都归你了！另外，最重紧地东西，哥哥我还放在青城山青城观后面的水井里，你认识汉语拼音的，你去寻找吧！”
　　我慢慢的拼过去，眼睛看了一眼蓝十三。
　　他的眼睛，全都落在我的身上。
　　蓝十三并不在乎所谓的宝藏或者秘密——他在乎的是我。他跟本不想问，那墙壁之上，到底写着些什么？
　　我也不在乎所谓的宝藏与秘密——今天看着这堵墙，看到了一个穿越前辈的留言，我已经心满意足了。飯＊Ψ∮≥≒飯小卐$♀說論▓Юò〒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很孤独，我很郁闷，但是，今天，在这个密室里，我看到了一个穿越前辈，那不屈服的灵魂——
　　他能坚持下来，他能在这个空间里开创出属于自己的历史——那么，我为什么就不能？
　　我能结束三国乱世，我——就能在这个空间里，推行我的自由与民主观念，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或者，我还会第二次穿越，直到我成功！
　　却蓦然听见了惊喜的声音：“这句话我也认得——虽九死其犹未悔！”
　　我眼睛转过，果然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句草书，那是屈原的《离骚》——亦与心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刘禅的英文与拼音写得难看无比，但是那句草书，却是写得潇洒无比！
　　蓦然之间，心中亮亮堂堂——
　　这个地方的秘密，不管是什么——我都要将它公布出来，用这个来获取皇帝的信任！
　　既然定下了我的奋斗目标，我就不该再患得患失！真武大帝的东西，我——本来也不在乎！
　　微笑，我看着众人：“我好像看懂这句话了……这句话是说，这里后面还有一个密室。”
　　而后，我对准了“这里摁下去”五个字的拼音，用力一摁！
　　只听见扎扎响动，这堵墙蓦然之间两边分开，而后——对着我们火把的，就是一幅地图，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惊叹之声响了起来——而我，却清晰的看到了这幅地图，是一幅卫星拍摄的全息地图，清晰无比！
　　这位穿越前辈，他——是身穿，而不是魂穿，所以，将这样一幅地图带过来了！
　　我想起了那把铁锹，也是与这位穿越前辈一起穿过来的么？
　　楚二一声惊呼，却听见东方归一也赞叹道：“好大的夜明珠！”
　　地图下面，是一张小小的书桌。书桌上面，摆着一颗夜明珠。这个密室的角落里，整整齐齐的码着四个箱子，楚二就要上前，却听见东方归一疾声道：“不许动！”
　　楚二僵住。蓝十三微笑道：“楚二，你好生鲁莽。这等东西，莽撞动了我们一群人怎么死都不知道……”
　　我走了过去。看见箱子背上，用汉语拼音写着：“放心打开，没有任何古怪。”不由一笑，说道：“放心打开吧。”　　楚二摆弄了一阵，却打不开。我笑了笑，上前，在最上面的一个箱子边上摁了一下，就见箱子盖自己弹开了。
　　火把之下，我们看见——
　　那是一整箱子的珍珠！飯☆¤⌒﹚飯小▽△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ㄝ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这个时代与我们那个时代不一样。珍珠那是最值钱的东西！这一箱子珍珠，个大粒圆，这样一箱子，价值连城！
　　时隔四百年，这样的珍珠，居然还在熠熠生光！
　　东方归一惊叹了一声，说道：“不知下面一箱子，却是什么？”说着话，就将箱子给盖上，与另一个侍卫一起动手，将箱子搬下来，学着我的样子，打开了第二口箱子。
　　我知道，这位穿越者既然告诉说更紧要的东西都在青城山青城观后面的水井里，那么这里的东西多半就是这些钱财俗物了。当下笑了笑，说道：“多半就是钱财了……其实是最没用的东西。”
　　第二口箱子里的，果然是黄金。东方归一笑道：“怎么没有用，如果是二十年前得到这样的东西，就可以装备一支军队了。”
　　我苦笑：“那装备也要有人做才行。”
　　知道下面的都是钱财，东方归一就再也没有继续看的兴致，将眼睛落在地图上，说道：“这样大的地图——到底是哪里的地图？奇怪了，这样大的土地，怎么史书上却没有记载……”
　　蓝十三低声说道：“真武大帝善于用奇兵，善于从没有路地地方绕路……就是与这幅地图有关。”
　　我冷眼看着东方归一。这小东西显然知道地图的意义大过任何财帛，却故意装出对财货感兴趣的样子来。直到现在才问出真正想问的话——这小东西，真的只有十来岁？
　　然而——看着这幅卫星地图，许多记忆却不由自主的涌上心头——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好久才低低的说道：“这是……世界地图。我们这个世界的地图。我们华夏所在的大陆——就在这里。你看，这个词——西安，就是指我们长安……这边是大海，大海的这边还有两块大陆，那是美洲大陆……”
　　“西安？”东方归一听见这样的词语，不由怔住，好久才说道：“怎么叫西安？我们长安历史上，可没有这样的称呼……”眼睛定在我的脸上，蓦然厉声问道：“莫非那是仙界之物？上面的文字，与我们的文字相类似，却有很多不同……莫非与外面的符号一样，都是天书？”颤抖着声音问完这一句话之后，他的眼睛直勾勾的落在我的脸上。
　　蓝十三沉重的声音响了起来：“当年真武大帝留下话，只有仙界来人，才能看懂他的话——尘——你果然是谪仙人。”
　　我不知该如何解释。当年刘禅这个家伙，居然将自己说成是谪仙人。也许他觉得，用仙人下凡来解释穿越，是最好的解决方案吧。
　　好久才说道：“我是凡人。我是这个世界的凡人——我不是谪仙人……”
　　“你就是谪仙人……”蓝十三沉重的喘息着，“只有谪仙才能看懂谪仙的天书——真武大帝曾留下话，谪仙都是天脉，因为谪仙只能附身在天脉上——所以，我们世世代代，都在寻找天脉！你是天脉，你又能认识天书……你就是谪仙！”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了，嘴角又渗出血丝。
　　我不能解释，握住了蓝十三的手，低声说道：“那些天书，我没法解释……我只是一个凡人，一个凡人——再说不管我是不是谪仙，我现在就是玉同尘，将来也是玉同尘……”
　　蓝十三的眼睛落在我的身上，片刻之后，才说道：“这里的东西，你……在乎吗？”
　　我摇头，说道：“都给皇帝陛下吧……”有这样一幅世界地图，或者我就可以说动皇帝陛下，
　　蓝十三看着我，低声说道：“抱着我，我们上去，去见你的皇帝陛下。”
　　我点头。收起心中的激荡，手摸着蓝十三的脉搏，只觉得脉象忽强忽弱，不由将今天的惊喜抛在九霄云外，低声问道：“你……小心些。”当下就按照原路，回到那间监牢。
　　东方归元上前，急声问道：“怎样？”
　　东方归一笑嘻嘻道：“大有所获！皇兄，快吩咐下来，将这里看牢了。”话音还没有落下，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随即就看见皇帝陛下，带着一群人大踏步过来。
　　一群人山呼见驾。蓝十三身子已经全然没有力气，整个人都靠在我身上，与我两个人，也就没有下跪见驾。东方归元要过来帮着我扶他，但是蓝十三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却将他拒之门外。
　　皇帝陛下也没有与我们计较失礼的事情，看着蓝十三，沉声问道：“蓝十三，你居然愿意将秘密说出来了？”
　　蓝十三看着皇帝陛下，淡淡说道：“如果没有玉同尘，我即便是说出秘密，天下人也没用人能将密室打开。现在我已经将秘密说出来，而玉同尘也已经将密室打开……皇帝陛下，您是不是可以相信我了？相信我没有其他秘密了？”
　　皇帝陛下干笑了一声，说道：“蓝十三，朕没有逼问你的意思。朕不过是比较好奇而已——当年真武大帝，到底留下了什么。”
　　东方归一上前一步：“皇上，当年真武大帝，留下了一幅巨大的地图，据玉同尘所说，是一幅世界的地图，此外还留下不少钱……”
　　皇帝陛下眼睛蓦然睁大：“一幅世界地图……什么世界地图？什么叫世界地图？”作为军事家，皇帝陛下自然知道，一幅好的地图，对于战争的重要性！
　　要知道现在这个时代，还是处在人工测量时代，而且，测量的器械，还是异常的原始！
　　一幅比较标准的地图，价值连城！
　　东方归一还在解释，我却突然觉得，我送给蓝十三的内力，却蓦然碰到了一堵墙，全都被反弹了回来！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被反弹回来的内力，却陡然之间失去了方向，在蓝十三的体内，乱窜起来！
　　心猛然之间被什么攫住了，我不遗余力的输送我的内力，我要将他体内那些乱窜的内力，都收拢起来——
　　蓝十三看着我，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说道：“尘……我很欢喜……”
　　“不要死！”我失声大叫起来，“求求你……不要死！不要！”
　　“蓝十三！”一群人都发觉这边不对，东方归元先伸手扣住蓝十三的手腕，疾声问道：“尘……他怎样？御医，御医！”
　　蓝十三大口的喘息着，看着我：“尘……苍山十四狼，找到谪仙，开启密室，任务就算完成——终于解脱了……”
　　东方归元疾声道：“蓝十三……你……居然震断了自己的心脉——你何苦来着……”
　　蓝十三笑容有些苦涩：“那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东方归元恨声说道：“你是傻瓜，你会叫尘……一辈子内疚，一辈子……”
　　我知道蓝十三的意思。
　　大家都知道了他的真正身份，也知道他与我的关系。今天虽然在一群人面前共同开启了密室，但是，难免还是有人要怀疑他——还会藏着什么秘密。还是会怀疑他会将更重要地秘密偷偷告诉我——
　　尤其是多疑的皇帝陛下。
　　为了帮我洗刷嫌疑，为了帮我断绝所有的后患——
　　当着皇帝的面，他——选择了——死亡。这种选择，这样的沉重，让我如何能接受？
　　这样的分量——如泰山一般沉重的分量啊——
　　我几乎想要发疯！
　　脑子轰隆隆的，只有一个名字：蓝十三！
　　十三，十三，十三！
　　他将自己的心脉震断……
　　他为了一劳永逸的解决我现在的麻烦——
　　蓝十三喘息着，眼神渐渐的涣散：“这麻烦是我带给你的，自然也应该由我来解决……”
　　“蓝十三！”东方归元的声音蓦然冷厉下来：“你难道要尘在内疚之中过一辈子么？”
　　“不会……”蓝十三眼睛落在东方归元的脸上，然而那涣散的眼神里却已经没有任何神采：“她身边……有你……没我，你不是……更高兴么？”
　　我声音已经哽住了：“十三！你与归元，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我不能看着……”
　　“不一样的，你知道么？”东方归元厉声说道，“你如果死了，她的麻烦会更多……从今天开始，她心中会有一个解不开的心结……从此之后，她会时时将你想起，而这种念想，将成为一条壕沟，横亘在她与……中间，从此之后，即便她不……怨恨，皇上也不能再相信她！你……用你的死亡，毁了她的理想，毁了她的希望！”
　　一瞬之间，脑子轰隆隆作响！
　　东方归元的声音不响，但是我的心中，却激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不能平静——
　　身在帝王之家，从小在勾心斗角之中长大，吴王殿下当然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话能在皇帝面前说，什么话不能在皇帝面前说！
　　然而——他竟然说了！
　　虽然皇帝就在不远之处，虽然这样的言语是大逆不道，但是东方归元还是说出来了，在这样的时候，东方归元——他也已经不再理智！
　　我抱着蓝十三，看着东方归元，眼泪涔涔。面前，两个男子，都是我不能承受的……一个愿意为我死亡，一个——愿意为了我，赌上自己的一辈子！
　　我知道皇帝陛下脸上的表情个不会太好，但是我已经顾不得了——在这样的时候，我什么也顾不得了！
　　没有空再去看皇帝的脸色，也没有空去揣测皇帝现在的想法。我紧紧的抱着蓝十三，像是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娃娃：“十三，你……必须活着。为了我，你必须活着……你死了，我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东方归元厉声说道：“蓝十三，我知道，你的内力已经接近枯竭，你对自己的伤害没有你自己想象的那般沉重——你给我坚持住，你必须活着……”
　　蓝十三大口的喘息着，他颤抖着声音问道：“是这样吗……”
　　“蓝十三！”皇帝陛下的声音蓦然之间响了起来，“你多疑了。朕疑心你，但是从来也不曾疑心过玉同尘！你如果因此选择了死亡，并不能帮玉同尘解决问题，而是——给玉同尘带来更多的麻烦！”
　　皇帝陛下蓦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番大失君王体统的话来，我不由眼皮子跳了一下，颤声叫道：“皇上！”
　　原先以为，被东方归元这样当面驳了面子，皇帝陛下会异常恼怒，事后风暴定然少不了。但是我没有想到，皇帝陛下——居然同意了东方归元的话，而且，将东方归元的话重复了一遍！用同样的理由，激励蓝十三求生……
　　这样的君王——我不能说史上无有，但是至少，我未曾在史书之上见过！
　　御医匆匆赶过来。他本来就在外面，听闻皇帝召唤，急急忙忙前来，对我说道：“玉大人，殿下，先将人放平，让小人先看一番。”
　　东方归元点头，说道：“我用内力护着他的心脉……他的生机还未曾完全断绝，杨御医您要尽力而为！”
　　那杨御医连连点头。给蓝十三检查了一番，我已经忍不住，疾声问道：“不要紧罢？”但是看着那杨御医的脸色，心却缓缓的沉了下去。
　　那杨御医脸色沉凝，也不答话，径直吩咐身后的小童，打开箱子，取出数十支银针，下手如飞，先刺了数十处大穴道，才示意东方归元将手放开，说道：“暂时是没事了。”
　　蓝十三此时已经沉沉睡去，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我稍稍放心下来。
　　却听见皇帝陛下问道：“如何？”
　　那杨御医回转身子，对皇帝陛下叩头，回道：“回皇上，现在臣先用银针徐穴的法子，护住了他的心脉。一线生机是护着了。不过他受伤极为沉重，加上舌头受伤，饮食困难，能否平安度过，还是难说。”
　　火把摇曳，皇帝陛下的脸色，异常难看：“你……一定要将他救活。不能救活——朕杀你全家！”
　　皇帝陛下最后一句话，森森的有些冷意。我心再次跳了一下，心中涌起一种不知怎样的情感。
　　为了修复与我的关系，皇帝陛下是不遗余力啊。这样的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并不在乎蓝十三。他在乎的是我。
　　那杨御医叩头道：“臣……一定尽力。这位爷还需要静养，现在又不能移动，请皇上就将此处当做病房——”
　　皇帝陛下的声音温和下来：“你要我们都走人是不是？”
　　那楚二急忙说道：“皇上，那下面有前朝皇帝留下来的东西……”
　　皇帝陛下扫了楚二一眼，点头道：“你吩咐人将东西抬上来。发现一丝儿声音，惊扰了蓝十三与杨御医，你就自杀了罢。”有转头吩咐另外两个侍卫：“你们就在边上看着，将东西都送到御书房来，交给小沐子看着。”
　　那楚二万万想不到皇帝陛下竟然会发出这样一个十分不合情理的命令，当下只能答应了。皇帝陛下转头，看着我与东方归元，说道：“既然此处不能惊动，你们就跟着朕出去罢。去御书房，朕有话与你们说。归一，你先回平妃娘娘那里去——什么地方不好呆，却偏偏要跑到这样煞气极重的地方来，你还是一个小孩子！”虽然是责骂，声音却是异常温和，嗓门也不高。当下就径直走了出去。
　　一群侍卫跟了出去，脚步声都是轻轻的。
　　我看了躺在草垛子上的蓝十三一眼。心中五味杂陈。东方归元回头，看着我，说道：“你放心，皇上已经这样说话了，杨御医没有不尽力的道理。”
　　我知道东方归元说的是对的。只是……猛然之间，只觉得——身子异常软弱。
　　今天一天工夫，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
　　这几年来，我也曾经历过许多惊心动魄的事情。但是还没有哪一天，能让我心如此震颤过！
　　这一天里，我听闻了风行烈卷过谋逆案子的消息。这一天里，我知道我一向视为自己左膀右臂的欧阳毅，竟然知道了我的女子身份，并因此离开了我。这一天里，我知道风行烈的事情，其实是皇帝陛下的算计——皇帝陛下容不下已经立下大功的臣子。这一天里，我知道了蓝十三的下落，而且我知道，蓝十三有非常重要的秘密，隐瞒着我——
　　这一天里，我终于邂逅了一位穿越前辈，看到了他留下的无数表达心中苦闷的英文单词，隔着四百年的历史，我抚摸到了他的心，一颗虽然异常苦恼却竭力要改变汉民族历史的赤子之心！
　　这一天里——我摸到了蓝十三的灵魂。四百年的守护责任重重的压在他的身上，然而他却始终不曾放弃——但是，在今天，为了让我能够摆脱皇帝陛下的嫌疑，他——竟然选择了死亡。
　　这一天里——我再次感受到了吴王殿下的心。在我的心最孤单最没有依靠的时候，他不顾皇帝陛下的怀疑，也不顾蓝十三是他的情敌，为了激起蓝十三求生意志，他当着皇帝的面，说了一串大逆不道的话！
　　这一天里——我也摸到了皇帝陛下的心。他是多疑的，他是善用权谋的，但是，为了挽回我对他的信任——他甚至将君王威严置于不顾！
　　各种花个杂乱的念想涌上心头，我看着吴王殿下，声音平稳：“你放心，我能分清轻重缓急……”脚下却是一软，几乎要昏迷过去。
　　吴王急忙将我抱住，疾声问道：“你……怎样？”
　　我笑了一下，说道：“我……饿坏了。”
　　早上是用过饭的。但是之后七八个时辰，一直到现在已经半夜，我一直没有用过饭——现在才想起来，我饿坏了。
　　却听见前面皇帝陛下低声吩咐：“先去御膳房，要他们送几碗粥到御书房来。——哦不，送两碗去邀月宫吧。”回头说道：“现在时间也晚了，归元，你先回平妃宫中。玉同尘，你还是去邀月宫歇着。冷清仇，你护送玉大人去邀月宫。有事情明天早上再说吧。”说着话，绕了几间房屋，已经到了甬道之上。出了监牢，皇帝就径直往御书房去了。
　　东方归元扶着我，感受到了他身上传过来的力量，眼泪却不由再度要涌出来。却又怕落在其他人眼里，只能忍着。东方归元低声说道：“你放心……我总在你身边。”
　　“我总在你身边……”这样的一句话，算不算甜言蜜语？我轻轻摇头，苦笑道：“殿下……有些事情，咱们还是等蓝十三好了再说吧。”
　　东方归元身子一僵。我微微苦笑，说道：“殿下……十三如此待我。”
　　一句话没头没脑，但是我知道吴王殿下知道我的意思。并不是我见异思迁，也不是我举棋不定，蓝十三这样待我——在蓝十三生死未卜之前，我……没有心思与其他男子谈情说爱。何况，蓝十三一直在反对我与吴王的交往。
　　东方归元凝视着我，好久才说道：“孤——也愿意的。”他的一句话也没头没脑，但是我也知道他的意思。蓝十三愿意这样待我，他也愿意这样待我——事实上，他已经这样做过了。
　　我幽幽叹了一口气，却听见身边的一个侍卫说道：“玉大人，请跟小人前往邀月宫。”
　　万种思想，也只能先收起来。我凝望了东方归元一眼，就往邀月宫方向去了。
　　一夜又是无眠。那被子之上，似乎还留着蓝十三的气息——只是，他却在那个监牢之中，生死未卜。
　　脑子之中，纷纷扰扰，都是蓝十三与东方归元的影像。
　　咬着嘴唇，我告诉自己：你乱七八糟想些什么？至少，现在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既然决定将目标定在天下，你就该将这些儿女情长都收起来，你是一个穿越者，你是一个经过进化的高等人类，你不该这样患得患失，你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
　　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睡了两个时辰，知道天已经大亮，不能再睡了，就起来。宫女送了早饭过来，并且带来了皇帝陛下的话：“皇上说，就任由您睡着，不要吵醒了你。只是如果你起来了，就告诉你，皇上让您去御书房。还有，皇上说，杨御医派人来报告过了，那蓝十三暂时无碍。”
　　我答应了。去御书房，沐辰早就侯在门外了，见我前来，大为欢喜，急忙通报。
　　进门，就看见了皇帝陛下的背影。
　　有些萧瑟的背影。
　　他背对着我，还是在看一幅画。青山迢迢，绿水悠悠，画面中间山路之上，似乎有一个攀爬的人影。
　　上次……他似乎也是在看这一幅画。
　　我知道——站在皇帝的立场之上，他没有错。而站在蓝十三的立场上，蓝十三也没有错——只是当两种立场两种观念起冲突的时候，悲剧就发生了。
　　何况，事情发生之后，皇帝陛下也曾尽力去弥补。
　　压住心中那些难言的情感，我跪下，大礼参拜。
　　皇帝陛下回过头来。挥手，吩咐平身，看着我，却半天没有说话。我也不敢说话，气氛沉重而压抑。半日，他竟然说出了四个字：“朕很抱歉。”
　　朕很抱歉？？？
　　朕很抱歉！！！
　　一瞬之间，脑子再度轰隆隆作响。所有的委屈与怨恨，在这一瞬间已经烟消云散，我知道，就凭着这四个字，皇帝陛下——就再度占据了我的心……
　　他对我地宠爱依旧，为了弥补我们之间的裂痕，他甚至——纡尊降贵，亲自对我说出了这样的四个字！
　　这样的四个字！
　　很寻常的四个字——但是却是出自君王之口！
　　我不是盲目的君权崇拜者，但是我知道，作为一个封建帝王，说出这样四个字的难度，不啻于要我去搬动一座山！
　　我再度跪下，眼泪扑簌簌落下。声音已经哽住了：“臣……”
　　皇帝陛下伸手，将我拉起来，说道：“好了，不说了。朕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哭哭啼啼算什么样子。”
　　皇帝陛下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我却没有心思计较了。当下站了起来，说道：“皇上。”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皇帝陛下温言说道：“据蓝十三所说，那密室里的东西，是前朝皇帝留给你的。朕昨天已经派人清点过了，单单黄金就是十三万两，你打算怎么处置……”
　　皇帝陛下到底忍不住了。我抬起头，说道：“回皇上，臣一人一身，钱太多也是无用。皇上看着花吧。”
　　皇帝陛下忍不住笑道：“说起来，还是朕要了你孩子的东西了……”
　　我也忍不住一笑。所有的尴尬就烟消云散，我心念一动，说道：“皇上，这些钱的用处，臣倒想提一个建议。”
　　皇帝陛下哈哈一笑，说道：“你说罢！”
　　“臣想，皇上可以用这些钱，来造船——哦，不，甚至可以造一支无敌舰队！”我想起刘禅留下的那幅世界地图，“皇上也看到了，这个世界其实很大——隔着茫茫大海，还有无数的岛屿，还有好几片大陆，等着皇上……去征服！”
　　其实，作为女子，我并不很热爱打打杀杀。我真正想要的一件事情，那是——世界贸易！
　　当初就曾与东方归元提过关于海外贸易的问题。当初的想法，是想要让东方归元积攒资本，在关键时候，好有与太子殿下对抗的本钱。可是现在，这些事情显然不用想了。
　　皇帝陛下的眼睛蓦然睁大：“你说……还有无数的大陆，在等着朕去征服——可是你能确定，那幅所谓的世界地图，是真的世界地图——你难道真的是蓝十三所谓的——谪仙？”
　　皇帝陛下这样说话，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如何回答。
　　谪仙？这是一个很好头衔。事实桑，我有很多超过这个时代的知识，这些知识，用“谪仙”两个字，正好解释。
　　而且，我知道，我的这个“谪仙”的身份，早在我斗酒诗百篇的时候，就已经在民间悄悄流传。六首及第特别是求雨事件之后，民间更是纷纷谣传我是什么什么星宿下凡。
　　而且，有了这个头衔，在很长时间之内，我将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对仙人的崇拜会让我身后跟上一群追随者……
　　我不用再担心皇帝陛下疑心我什么，我也不用担心朝廷之中那些反对派们对我暗中再动什么手脚。相反，皇帝陛下挥战战兢兢的请求我的信任，朝廷之中的那些反对派们也会将暗算的手段尽数收起。
　　这个时代正是神秘主义威行的时代，可以说，除了极少数有见地的读书人之外，任何人，都会神秘主义，抱着相信的态度——至不济，也是半信半疑的态度！
　　这样看起来，我实现目标，将会更加容易！
　　迟疑着没有开口，无意之间抬头，却又对上了皇帝陛下的目光。那目光之中，情绪异常复杂——
　　我知道，他希望我能承认这样一个身份。有了这样一个身份，他要推行我的政见，将更加容易。何况，臣子尚且是谪仙，君王呢？肯定也是天命之君……
　　我也知道，他另一方面，却不想我承认这样一个身份！看着一个“谪仙”臣子，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将对君王造成极大的威胁。这种威胁，也许只是心理上的威胁，然而，没有一个君王能忍受这种威胁——
　　然而——一呼百应，任何政见都畅通无阻——那是何等诱人的画面？任何野心家都不会拒绝这样的场景——我脑中不由自主出现了这样的场面。
　　蓦然之间，我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我错了。一呼百应的情况很爽，但是那正是我最不愿意出现的情况！
　　我的梦想，是这个世界上，人人都能平等——
　　我要让身居低位的人，有胆量也有能力与身居高位的人，平等对视。要实现这个目标，首先，我要让所有的人都能思考，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之所以低贱或者高贵，并非上天注定——
　　也就是说，我必须让所有的人，都认识到，自己的命运，并非由上天注定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我承认了我的谪仙身份，我就会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那就是我无法用仙人的身份告诉所有人，所谓的上天，其实并不存在！
　　我的梦想，是建立一个自由民主的社会。一人说话万人盲从的画面，只适合出现在独裁者的世界里。我不需要一群盲从的百姓，我需要的是一群敢怀疑能思考的中国人！
　　谪仙的身份，可以帮我取的权势，但是——我并不需要那样的权势。
　　谪仙这个身份，非常诱人，可是——我只能拒绝，而且，是斩钉截铁的拒绝！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皇上，子不语怪力乱神。”
　　这样说话，就是不承认了。皇帝陛下凝视着我，眼神之中有欣慰，也有失望：“据说那地下密室之中的天书，寻常人绝对难以辨认。楚二描了几个上来，朕已经吩咐朝中大臣去辨认了，没有人说能认得其中一两个的。你却怎么能认得？”
　　皇帝陛下到底细心。这就是盘问了。我知道，这事情应该给他一个合理解释。想了一下，才说道：“皇上。臣年幼的时候四处漂泊，曾经遇到一个青年女子，是她教给我这种文字。臣……如果真的是所谓谪仙，怎么会几次险死还生？”我想起前世教我汉语拼音的老师，是一个异常温柔的青年女子，嗯，这不算撒谎。所以我脸不红心不跳。
　　皇帝陛下怔了一怔，随即说道：“你……说的也有理。子不语怪力乱神，倒是朕……错了。”又问道：“那青年女子，姓甚名谁？她怎么认得刘禅大帝留下的文字？”
　　我看着皇帝陛下：“陛下恕罪。臣答应过那位先生，此生绝不将她忘记，然而此生……也绝对不会将她向外人……提起。”我不善于说谎，再编造下去，只怕漏洞百出。只能这样拒绝了。毕竟还是借了神秘主义的光环。
　　皇帝陛下悠悠叹息了一声，说道：“或者，那女子才是所谓的仙人吧。嗯，你认为那幅地图，是真实地？”将所谓的谪仙问题，抛在一边。毕竟在皇帝陛下眼中，地图真假这一问题，比是否有仙人这个问题要重要得多。
　　我既然不是谪仙，这话就不能不回答了。当下沉声说道：“臣能认得上面的大半文字。就臣所知的部分，这上边所描述，丝毫不差。皇上如果有疑，可以将这地图与能找到了任何地图相对照，看看是否准确。”
　　皇帝陛下笑了笑，说道：“不用对了，朕已经对了五六张地图了，除了一些地名与城市之外，其他山川河流，全都没有错。甚至比所有的地图都要准确——更难得的是颜色五彩斑斓，也不知是如何描绘出来的。”
　　我道：“皇上如果不相信地图是真实的，那么可以先组织舰队，组织人手，先去倭国探查一下。”
　　我所说的倭国，就是后世的日本。现在的日本，还处在奴隶社会阶段。每年都有所谓的使者来到我大兴，学习我华夏的各种文化。那倭国的首脑，每年都都书表上来，奴颜卑膝。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奴颜卑膝的矮人族，日后却成为华夏民族久远的伤痛？
　　想起日后的事情，心微微刺痛了一下，我说道：“皇上可知道，这个倭国——矿产极其丰富，其中的白银矿藏量，更是丰富到了我们都不能想象的地步？”
　　我们现在大兴朝，虽然也用白银黄金作为主要货币，但是最重要的货币，还是黄铜。为什么不用白银，因为白银的矿藏量不够！我之前在晋州搞了一个选美大赛，虽然定下了用白银作为交易货币，但是后来，收到的，大部分还是铜钱。
　　我知道，这样一句话，就够了！
　　天下没有比皇帝这个职业更需要钱了！
　　皇帝陛下沉吟道：“路途遥远，而且海上风浪……并且……倭国向来……”
　　我知道，我遇到一个难题了。
　　我华夏民族，向来都标榜宽容大度标榜是君子之国。周边小国，只要奴颜卑膝的称臣，皇帝与朝臣，就绝对不会打他们的主意，甚至每年还要花费大量的钱币去赏赐给他们。现在我这样赤裸裸的挑唆皇帝去抢劫，皇帝即便能同意，朝臣也不会同意。
　　我微笑：“皇上，那倭国的首脑，向来都自称是我华夏的附庸，是皇上的臣子。既然是皇上的臣子，那么倭国土地就是皇上的土地，倭国的一切，也应该是属于我大兴的……皇上责令他们，每年以白银多少来纳贡就是了。”
　　我的意思，皇帝陛下自然听明白。先用上国的口气责令倭国进贡白银，如果倭国不肯，那不好意思，咱就有借口出兵了。
　　皇帝陛下看着我，好久才叹息道：“子微，你到底是君子还是无耻小人？”
　　我决定继续厚颜无耻：“皇上，对内臣是君子，对外——臣是小人，而且，毫无心理障碍的做小人。”因为知道日后这些卑劣民族对华夏造成的伤痛，我是真的毫无心理障碍。
　　皇帝陛下哈哈一笑，说道：“这事情，以后再说吧——朕先去寻找造船工匠。”
　　我知道，造船一事，吴王已经着手在做了。不过我可不能现在就说。想着风行烈的事情，知道现在皇帝对我芥蒂尽去，是说的时候了，可是如何措辞？
　　皇帝陛下看着我欲言又止的神态，道：“有话就直说了吧！在朕面前，用不着吞吞吐吐的！”
　　“皇上。”既然皇帝这样说话，我就豁出去了，“皇上，您知道，臣与风行烈交好。”
　　“你与风行烈交好？”皇帝陛下看着我，眼神似笑非笑，“所以，今天你要为风行烈求情？”
　　“皇上……臣以为，风行烈在平叛之中，立下大功，她绝无可能是叛贼的党羽……”不能直接说皇帝陛下陷害风行烈，我只能婉转陈词，“这件事情，臣请皇上网开一面，不但是臣，天下的臣子，忠于皇上的臣子，都将感激皇上。”
　　“朕知道他不是叛贼的党羽。但是朕自有主张。”皇帝陛下的眼神，依然是似笑非笑的，“你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说朕如果不饶了风行烈，天下忠于朕的臣子，都将怨恨朕，包括你？”
　　“皇上，臣……绝无此意。”皇帝陛下刚才说起倭国的事情还龙颜大悦来着，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样一副形貌。我心中忐忑，却只能继续婉转陈词，“皇上，如果因此事就定下了风行烈的罪，天下的人不会想着皇上执法严明，只会想着皇上……过于严苛了。”这话有些词不达意，但是我找不到更委婉的话语。“朕说过，朕自有主张。”皇帝陛下淡淡一笑，说道：“你这么聪明的人，自然知道这事情朕做得不够地道。不过朕也是为你们着想，你们难道不知道？”
　　皇帝陛下的意思，我自然明白！
　　自古以来，大功无赏！
　　风宙已经是枢密使，地位之高已经不能再高。而风行烈又在平叛之中立下大功。面对着这样的功臣之家，皇帝陛下该如何赏赐？
　　没法赏赐，至少是不好赏赐！所以找个借口ｕ，先将风行烈的功劳褫夺了，再接口教子无方训斥风宙一顿……我知道皇帝陛下的真正意思，他不一定会真的用这个借口置她于死地。只是——这样的敲打，公平么？
　　更何况，这样的敲打，就注定了一个人的死罪——游紫怜！
　　注定了游紫怜的死罪！
　　本来，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游紫怜收留那个胡家小子，纯粹是因为慈善心影响。然而假如说坐实了风行烈劫大理寺的罪名，就是坐实了游紫怜的死罪！皇帝陛下或者能特赦了风行烈，却根本无法特赦游紫怜。
　　只有洗刷风行烈的罪名，才有机会说明游紫怜的无罪。
　　所以，我现在尽力为风行烈争取，就是为游紫怜争取！
　　一个风行烈，我最要好的朋友；一个游紫怜，我曾欠了她兄长一条命！
　　102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二十八章 如此结局（三）
　　头脑轰隆隆的，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欧阳毅！
　　欧阳毅……他之所以要离开我，就是为了今天这桩子事情！
　　因为他如果实话实说，与我们商量，我们一定会反对。因为无论是谁，都能看到，要救游紫怜的难度，难于上青天！
　　一个不善，会将自己也扯进去！
　　然而，欧阳毅这个人，却是真正的君子。受了游紫怜兄长一命之恩，听闻了游紫怜的事情之后，他就决定不遗余力去相救游紫怜。
　　这样的傻瓜！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可是，这个傻瓜还是有一点脑子的。他不能将我连累进去。还有一点，他生怕我们反对，连他自己，也不能采取行动。
　　所以他临时决定离开我……
　　怒气一点一点的上升，这个欧阳毅，他以为天底下，就只有他一个君子不成？
　　之前我听他说过，叶凉曾经对他有过招揽之意。他去登闻鼓院上书，却正巧碰上叶凉，叶凉为他说情——我不由微微冷笑起来，这个欧阳毅，还真会选时间哪。
　　心中气恨，却忍不住着急。面上却不敢表露。却听皇帝陛下的声音：“哦，叶尚书为他说情——那书生姓甚名谁，是哪里人，要为谁鸣冤？”
　　沐辰道：“奴才也不知详细。大理寺严大人正等在外面。”
　　大理寺的严大人，很快就进来了。叩头道：“那书生是庆州人，在庆州也颇有才名，叫欧阳毅，字仲坚。”
　　皇帝陛下皱眉道：“这个名字好熟悉。”
　　严大人说道：“叶尚书介绍说，在皇城保卫战之中，这个书生曾立下绝大功劳——当时曾奏报皇上，本来要赏赐的，但是现在事情繁多，这事情还没有派上日程……”
　　我当下跪下，说道：“皇上治罪。”
　　东方啸鸣眼睛转向我：“这个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我低声说道：“此人曾是臣的幕僚。”
　　皇帝陛下的眼睛眯缝起来，说道：“你的幕僚？”
　　我点头，说道：“此人只是一个书呆子罢了，一心只求正义……请皇上……不要与他计较。”
　　皇帝陛下看着我，脸色慢慢的转阴：“这事情你事先可知晓？”
　　我摇头，说道：“臣并不知晓。”
　　皇帝陛下淡淡一笑，脸上却不见欢愉之色，说道：“既然你既不知晓，而这个书呆子也只是曾做过你的幕僚——那么此事就与你无关。你且站起来。”转头看着严大人，说道：“他上书，为谁鸣冤？”
　　严大人说道：“为的是闻香院的妓女游紫怜。”
　　皇帝陛下皱眉，片刻之后才说道：“玉同尘，你招的这个幕僚也不怎么样。为了一个妓女将自己的性命前程都搭上，这不是明智之人。脾气冲动，与你仿佛。闻香院的妓女……怎么扯进逆案中去了？”
　　严大人当即告诉道：“为的是胡楚城的孙子。此女曾经在十天之前，收留了胡楚城的孙子，将他养在闻香院的后院里。后来被人揭发，大理寺判定此女罪行，窝藏逆犯，等同叛逆，只等与逆案相关人等，一起处斩。”
　　“胡楚城的孙子养在闻香院之中，大理寺却只是判定了此女的罪行？闻香院其他人呢——我朝律法，知情不报，一律连坐！”皇帝陛下的声音蓦然冷厉起来，“你们大理寺的人，难道不知道……”
　　“皇上！”严大人的额头已经冷汗涔涔，“臣也曾将闻香院的妓女老鸨龟公都抓进监牢询问，然而发现，胡楚城的孙子流落闻香院的门前之时，闻香院之中众人，实不知胡楚城孙子的真正身份。既然无知，臣等就认定，闻香院其他人等无罪。而游紫怜，却是无法证明她不知情……”
　　“若是一个‘不知情’就可以免于罪责，将来还不知有多少人会用这个借口为所欲为，还不知有多少人会用这个借口来逃脱律法——我朝律法，可有‘不知者不罪’之说？如此谋反大案，只能错杀，不能错放，你们难道不知道？”皇帝的口气，渐渐转向阴冷。
　　“皇上！”严大人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的落下，“皇上——臣等处事失误……”
　　我知道皇帝的心思。他是铁心要将这桩案子扩大化，来威吓曾经附和胡楚城的群臣——
　　胡楚城余党，遍及天下。皇帝虽然在清洗，但是难免有漏网之鱼。何况，昨天还曾得到消息，胡楚城与他的儿子胡端崖，还有那位太子殿下，都还下落不明。为了让更多的人出来揭发，为了让胡楚城的余党没有藏身之地，皇帝陛下决定要将闻香院的案子扩大化！
　　只是这样——不但是游紫怜，还有闻香院，还有欧阳毅，都要扯进去！更紧要的是，这桩案子这样处理之后，天下之人，将人人自危。而居心叵测之徒，又多了一个对付仇家的办法！
　　有哪个仇家不顺眼，顺口上去报告一声：他家曾经收留来历不明之徒。而后，有司就会本着皇帝陛下的“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原则，将一群无辜者网罗入狱……
　　天下又不知多多少冤案！飯☆¤⌒﹚飯小▽△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ㄝ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我不能置身事外——然而，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皇帝都不会听从了。
　　因为为了对付胡楚城，皇帝陛下甚至愿意将自己与两个儿子置于极其危险的境地！为了这一天，皇帝陛下已经筹谋已久！皇帝陛下是铁腕君王，他绝对不会因为一群人的劝说，改变筹谋已久的事情！
　　我知道，皇帝陛下极其宠爱我。他小心翼翼的维护着与我的关系，甚至还肯放下君王的面子，对我……低声下气。
　　我现在唯一可以利用的，就是我与皇帝陛下的关系——皇帝陛下对我的宠爱！然而我知道，皇帝陛下是最阴晴不定的，如果我在这群仗着皇帝陛下的宠爱胡乱说话的话，我不知这种宠爱什么时候能耗光！
　　“皇上！”我再度跪下，“请皇上三思。”
　　皇帝陛下的眼睛转向我：“此事既然与你无关，你牵扯进来作甚？”
　　“皇上厚爱，是臣之幸——”我咬牙，说道：“那欧阳毅也与臣相关，欧阳毅上书之事，臣也不能证明臣丝毫不知情——请皇上一并知罪！”我豁出去了——要让皇帝陛下改变主意，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我自己也扯进去！
　　皇帝陛下是最宠爱我的。刚才说起欧阳毅事情的时候，皇帝陛下根本不问欧阳毅的具体情况，直接就一句“拟于此事无关”就将我排除在外。而我现在，却是硬生生要将皇帝陛下金口切断的这种联系再次连接起来！
　　我在赌博——赌博皇帝陛下是对我的宠爱强一些呢，还是继续将案子扩大化的决心强一些！
　　如果我赢了，皇帝陛下或者会放弃将闻香院也扯进大案的想法。如果我输了——我就讲皇帝陛下的宠爱耗光了，我说不定——会将自己的性命也赔进去！
　　皇帝陛下怔了一怔，随即——眼睛盯着我，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明白了我的言外之意，作为君王，他受不了这样的挑战！
　　片刻之后，皇帝陛下对严大人挥手：“先下去，将闻香院大大小小都先抓起来——还有那个欧阳毅，朕就先将他的功名褫夺了，你们该怎么用刑就怎么用刑，务必不能让有罪之徒，逍遥法外！”
　　皇帝丝毫不理睬我，但是那话却是明摆着说给我听了。
　　心，一瞬之间掉落冰点。
　　这样一场赌博，我……竟然就这样输了！
　　皇帝陛下的宠爱，今天……已经耗光！
　　声音酸楚，我疾声叫道：“皇上，请三思！如果将闻香院也办成大案，只怕从此以后，天下人人自危……”飯＊Ψ∮≥≒飯小卐♀#說論▓Юò〒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皇帝陛下冷冷看着严大人，厉声说道：“还不下去？”
　　那严大人迟疑了片刻，才说道：“臣以为，玉大人此说，言之有……”
　　“言之有理”四个字还没说囫囵，却听见“啪”一声脆响，却是皇帝陛下，将一个茶杯，捏成了粉碎！皇帝陛下面色端凝，片刻之后才说道：“严友光，你给朕下去！听见没有，下去！”
　　严友光忙不迭下去了。沐辰悄悄上前，说道：“皇上，您的手……”
　　我看见，皇帝陛下的手，被瓷片割破了，鲜血正一滴一滴的落下来！
　　皇帝陛下蓦然飞起一脚，将沐辰踢开，厉声说道：“滚，都给朕下去！”
　　沐辰忙下去了。临走，看着皇帝陛下的手，又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又同情的看了我一眼。
　　整个书房里，只听见皇帝陛下的声音，呼哧呼哧直喘气的声音。
　　“皇上……请珍重身子。”这话还是非说不可的，尽管我不知道皇帝陛下会不会接下来给我也蹿上一脚。
　　皇帝陛下将手中的碎片，狠狠砸在地上。看着我，冷声说道：“你很厉害啊……用你自己做刀，来割朕的心！”
　　“皇上！”皇帝陛下这样说话，我不能辩解，只能说道：“皇上，臣……绝无不敬的意思。臣只是想说……”
　　“绝无不敬的意思——你是仗着朕的宠爱，为所欲为呢！”皇帝陛下冷冷看着我，说道，“你以为，朕宠爱你，你只要将你自己扯进去，朕投鼠忌器，就会将你那个欧阳毅，那个闻香院都赦免了不成？”
　　皇帝陛下这番话，却正说中了我的心思。心中惭愧，但是我既然已经这样决定，就没有后悔的道理。当下沉声说道：“臣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皇上。然而……”
　　“然而什么？然而，然而什么？”皇帝陛下声音暴怒，“然而仁者爱人？然而这些人之中，大部分是无辜的？理政以宽厚为先？”
　　“回皇上，正是这个道理。”想不到皇上预先先将自己的话先讲了，我只能硬着头皮承认，“皇上明见万里，这个道路ｉ，自然不用臣等解释的……”
　　“你……”皇帝陛下气得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才径直坐下，说道：“玉同尘，你告诉我，史书之上，对着这样的形势，哪个国君实行了宽容之策？”
　　“皇上！”我看着皇帝陛下，“史书之上，臣也不曾见过这样的谋反案子……而且……”
　　“你不曾见过这样的谋反案子……你这是在腹诽，你一直在腹诽朕，不该一手制造这样一桩大案，是也不是？”皇帝陛下的声音再度颤抖起来，“你一直在腹诽……你与那些自命清高的读书人，都在腹诽是也不是——不对，这不是腹诽，你竟然将话，当着朕的面说出来了！”
　　“皇上……臣不敢腹诽。臣知道皇上有皇上的理由。而……那些逆贼，如果没有谋反的心思，皇上也无法制造这桩大案。只是臣以为……”
　　“朕就无法制造这桩大案！”皇帝陛下冷冷盯着我，“朕一直以为，朕将一切都安排好了，给你们留下一片干净的天下，你们会感激……胡楚城曾经不止一次要置你于死地！”
　　“胡楚城是要置臣于死地！”我点头，说道：“臣……也感激皇上的维护！然而，闻香院的人，并不是臣的仇人，欧阳毅也不是臣的仇人——臣以为，作为臣子，应该维护君王，也应该维护百姓——因为百姓的敬仰与爱戴，是君王能将天下治理好的保证！”
　　“你在指责朕滥杀，你在指责朕没有将天下治理好。”皇帝陛下的眼神危险的叫我胆栗，“闻香院的人不杀，将来包庇收留胡楚城的人，也会自称并不知情。胡楚城的余党不能肃清，将来就会给你与吴王，造成绝大的麻烦！”
　　“皇上！”我沉声说道：“那是将来的事情。现在如果滥杀，现在就会让天下百姓失望，天下百姓失望，皇上，您……眼前就不能安定！而且皇上，您既然选择了我们，难道您就对我们这么没有信心？”
　　“你是在说……朕是多管了你们的闲事？”皇帝陛下的眼神，隐隐约约竟然有些疯狂的意思了：“朕……想要给你们一个安定的天下，你们却指责朕……多管闲事？”
　　“臣……不敢。皇上春秋鼎威——臣等也不敢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蓦然怔住！飯﹡〞】∝‰Ф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卐╱￥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皇帝曾经不止一次的说过，他要过我们一个安定的天下——
　　就在这短短几天之内，他曾不止一次的告诉过我，要我辅佐吴王——
　　一种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心头突然之间憋闷厉害，我颤声问道：“皇上！……”想要问的话，却说不出口来！
　　皇帝陛下看着我：“玉同尘，你给朕记住，吴王已经够宽仁了，你……必须学会杀伐！杀伐果断，才能弥补吴王的不足……现在有朕帮你们先杀掉一些，将来……你不能再这样宽容下去！”
　　我颤抖着声音说道：“皇上……臣……”
　　“你无法做到，是也不是？”皇帝陛下再次暴怒起来，厉声说道，“你不要告诉我，你做不到！你如果做不到——那么，朕就只能另外给吴王寻找一个能杀伐的臣子——宽仁是王道，杀伐是霸道，王道与霸道相结合，那才是真正的君王之道！”
　　“父皇！”御书房门外，东方归元的声音响了起来：“儿臣求见父皇！”却不等皇帝陛下许可，就径直进来了！
　　“没规矩！”皇帝陛下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再度高亢起来：“朕的书房成什么地方了，你……居然想进就进来了！侍卫……李大，将今天在外面守卫的人都带出去，每人打二十杖！”
　　“皇上，擅闯御书房，是儿子的错，情处置儿子，不要迁怒他人。”东方归元的声音依然很镇定，“请皇上治儿子的罪。”
　　“让朕来治你的罪！”皇帝陛下看着东方归元，“你来闯御书房……是担心朕处置了你最心爱的臣子？那朕来告诉你，你这个臣子，对朕，没规矩得很！比你还要没规矩……朕倒是担心了，你将来治得下治不了他！”皇帝陛下声音尖冷，“不过现在看来，你比他还没规矩，正是所谓有其君必有其臣！”
　　“父皇，儿子一时失态，皇上治罪。然而儿子也以为，玉同尘方才所言，其实有理。”东方归元深深吸气：“虽然说，宽仁与杀伐相结合，一张一弛，才是真正的王者之道，但是皇上，这次案件，杀伐已经够了，适当宽容，宽容一些无辜之人，于皇上威名无损，相反，却更加增加皇上的爱民美名——”
　　“你……也来指责朕的不是！”皇帝陛下的眼睛，一片不可置信的神色，“在朕的眼中，你向来是……懦弱的！你在朕面前，从来不敢这样大胆……现在，都跟玉同尘学了？”
　　“父皇，此事无关玉同尘。”东方归元的声音是诚挚的，“只不过儿臣以为，事情就是这个道理。儿臣也知道父皇的苦心……父皇是深恨儿子做事情拖泥带水，父皇是深恨儿子太过软弱无能！但是父皇，您想过没有，治理天下，也不一定要用父皇的办法，儿臣也有自己的思路与原则——”
　　“你……大逆不道……你居然……”说着话，皇帝陛下猛烈的咳嗽起来，那咳嗽，竟然有着无止无息的势头！飯◥↗∷Ψ?＊#╬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那咳嗽声，简直要将整颗心都咳出来一般！
　　东方归元着急起来，疾声说道：“父皇！”再也不顾其他，上前，给皇上陛下敲背顺气。
　　皇帝陛下掏出手绢，捂住了嘴巴，一边剧烈的咳嗽，一边却对吴王喝道：“下……去……”
　　吴王殿下疾声道：“父皇……”
　　皇帝陛下这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终于慢慢止息下来，伸手将手绢团住那咳出来的痰液，顺手塞进自己的衣袋，回头，看着东方归元，脸色冷厉：“下去！”
　　皇帝……没有顺手将手绢扔了。却是将那脏手绢塞进自己的衣服袋子——
　　那不合情理的举动，让我的脑子再度停顿了一下。
　　却看见东方归元跪下，声音颤抖，说道：“父皇！”
　　他的声音哽住，终于再次说道：“儿臣为天下，请父皇珍重自己的身子……”
　　脑子轰隆一声，我知道了……我刚才在胡思乱想的事实，终于得到了确认！
　　东方啸鸣脸上的冷厉慢慢的散去，浮上来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与悲哀。他缓缓在御座上坐下，说道：“刚才……你看见了？”
　　东方归元咬着嘴唇，终于说道：“儿臣——以为，咳喘也是小病，父皇请御医多加看视，一定能够痊愈……”
　　东方啸鸣苦笑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道：“你是一个仁善的好孩子。只是你父皇……杀伐太多，这病根却是上天的惩罚，是去不掉了。”对我说道：“玉同尘，你也给朕过来。”
　　站起上前，再度在御座之前跪下，却听见皇帝陛下那疲惫而威严的声音：“玉同尘……你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近距离的看着皇帝，才发觉，不过四十来岁的皇帝陛下，眼神之中的疲惫与沧桑，竟然是七十岁的老人也无法相比。心刺痛起来，我低声说道：“皇上，请为天下珍重龙体。”
　　皇帝陛下微微一笑。笑容依然是威严的，只是威严之中，却是有些无法掩饰的苍凉与悲哀。片刻之后，他终于再度笑了：“珍重？朕有天下最好呃大夫——但是，这身子的事情，却是上天注定的，朕——杀了兄长，逼死父亲，连年杀伐之中，不知杀了多少无辜之人，注定不能长寿——谁说老天无眼？老天夺走了我最心爱的女子，再让我的一个儿子参与谋逆，再让我的两个儿子忤逆于我，再让我壮年得疾……作为我杀兄逼父的报复！”那言语之中，深深的沧桑，却让我们的心，一瞬之间，都被悲哀塞满。
　　皇帝陛下似乎有些语无伦次了。无暇计较皇帝陛下的疏漏，我低声说道：“皇上严重了。咳喘……乃是小疾。细心调养，一定能痊愈……”
　　皇帝陛下摇摇头，说道：“不单单是咳喘。近年来——朕变得暴躁易怒了。朕……还有心疾。御医曾说，朕还有三四年的时间……仔细调养，也不过五六年。朕本来想，晚些日子再告诉归元。但是今天既然被归元看见，朕也就不欺瞒你们了。”
　　我说不出话。这半年来，每次见到皇帝陛下，都觉得他的性子，越加的喜怒不定。一分钟前还是和颜悦色，一分钟之后却是雷霆暴怒的情况，时常发生。——而之前，皇帝陛下并没有给我这样的感觉。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疾病的缘故。
　　皇帝陛下设下了这样的计谋，诱使胡楚城提前发动，而不再管之后史书的口诛笔伐。之所以这样做，我现在也知道了，那是因为生病的缘故！
　　因为生病，皇帝陛下觉得，时不待人。他的时间不多了，他生怕留下一个我与吴王无法收拾的摊子——所以，他要逼迫胡楚城提前发动，并且将胡楚城的案子办成一桩大案，他要让吴王殿下与我无法收拾的人，一次性全都杀光！
　　可是，天不遂人愿，胡楚城一案中，最重要的几个党羽，现在还逍遥法外。所以，皇帝陛下要通过闻香院一案，向天下表明他的决心，向天下百姓施加压力，让胡楚城与他的几个党羽，再也没有藏身之处——
　　至于其中株连多少，其中冤枉了多少——皇帝陛下顾不了那么多了！
　　一瞬之间，思想明白，看着疲惫无比的皇帝陛下，心中痛楚，我低声说道：“臣等……都错怪皇上了。”
　　我一句话落下，皇帝陛下脸上，登时出现了欣慰的神色。片刻之后才说道：“其实你也不算错，朕最欣慰的，就是你这个孩子——少年老成，却又不失少年锐气，又难得有一颗赤子之心。朕将一个鄯城县给你，半年时间，你就将鄯城县治理得路不拾遗，百姓能安居乐业——那么，给你一个天下，你与吴王一起，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朕相信，你们也能让天下的百姓安居乐业，你能让你的大同梦想，一步一步的变成现实——可是，上天不给朕时间了……”
　　听皇帝陛下这样剖心，我的心再度微微震颤起来。我低声说道：“皇上如此厚望——臣愿粉身碎骨以报。”
　　“朕不要你粉身碎骨！……朕要你粉身碎骨做什么？朕要你施展你的大好才华，给朕整顿出一片大好江山！你……给朕记住！各种杀伐各种挨骂的事情，都朕来帮你们做了吧，日后你们也可以少挨一些骂……然而，该杀的时候还是要杀，特别是谋逆案件，宁可错杀，也不能错放！”
　　皇帝再度提到了这个“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方针，我却不能苟同了。知晓了皇帝陛下心中痛楚，我的声音也不再倔强：“皇上，您想的是对的。可是皇上，我们也提倡教化，宣扬尊老爱幼、捐贫扶困种种美德。游紫怜因为美德而获罪，已经伤了天下乐善之人的心，若是让整个闻香院都因为游紫怜的美德获罪，只怕从此之后，天下再也无人愿意助人。皇上，您也希望我大兴能出现‘老有所养、幼有所长’的大同画卷——只是皇上，这等滥杀之事出来，离那样的画卷，就越发远了。”
　　“你……”皇帝陛下再度暴怒起来，说道：“你这话——皮里阳秋，还是在指责朕是暴君是不是？朕已经跟你们说清楚了，朕——是要给你们扫清道路！不这样做，能将胡楚城找出来？哼哼——不用说胡楚城了，就是你家的好兄弟，到时候突然冒头出来，也能给你造成绝大的麻烦……”
　　“皇上——您有您的想法，我们也有我们的处事原则。”东方归元的声音很轻，语气也非常诚恳，“如果皇上是为了我们将来考虑，那么——请皇上对闻香院网开一面，对游紫怜网开一面——让天下的人都来称赞您的美德……”
　　“朕的美德，朕的美德？”皇帝陛下哈哈狂笑起来，“朕不过是一个杀兄逼父的暴君罢了，朕——有什么美德让天下人称赞？”笑声蓦然止住，他看着我们两个：“这话就到此为止。你们……都给朕下去！都给朕下去！”
　　皇帝陛下这样的态度，让我们愈加的担心起来。我压低声音说道：“臣……希望皇上保重龙体。其实——重办闻香院案件，或者有能让天下人畏惧的好处，但是却也让天下人对皇上失望——请皇上三思！”
　　“玉同尘，你与朕……倔强！”皇帝陛下的声音激动的变形，“你说你理解了朕，你说你错怪了朕……结果，在你的眼中，朕还是及不上那些陌生人重要，是也不是？你依然不将朕放在眼里……”声音冷厉，叫道：“李大，上来——将玉同尘待下去，先关他十天——不，先打他十杖——朕倒是要看看……”
　　东方归元噗通跪下，说道：“父皇，儿臣愿意与玉同尘同罪……他身子弱，打十杖……说不定就要了他的命……”
　　“拉下去！”皇帝陛下大怒起来，厉声说道：“拉下去，连吴王一起拉下去！两人都打……朕要看看……”
　　“父皇，要打就打儿臣一个！”东方归元疾声说道：“皇上……触怒皇上的，主要是儿臣，儿臣愿意领受二十杖……”
　　东方归元为我如此！虽然早就知道吴王殿下的心，但是那一瞬之间，心依然再次被幸福填满。我跪下，声音平静：“臣领旨……皇上请不要迁怒吴王。储君受辱，只恐天下震动。”
　　“不……皇上一定要打人出气的话，还是请打儿臣。”
　　“你……以为朕不会打你是不是？”皇帝陛下重重的喘着气，接着，又猛烈的咳嗽起来——“你……也……”
　　东方归元再不顾不得其他，站起来，再次给皇帝陛下顺气：“父皇——儿臣错了……”
　　幸好，这次咳嗽并不猛烈，不过片刻就止住了。
　　李大悄悄进来，见这般情景，又悄悄退了出去。
　　皇帝陛下慢慢的平静下来，看着我们，蓦然再度哈哈大笑起来：“很好很好……玉同尘，你的骨头还是那么硬——归元，你与子微，兄弟果然同心——朕这就放心了！”
　　皇帝陛下态度转变，倒是让我们有些不适应。终于有些明白了，原来皇帝陛下刚才是试探我们两个来着。
　　皇帝陛下的声音转向温和，看着我说道：“玉同尘——你知道朕现在宠爱着你，朕绝对舍不得杀你——但是你是否知道，你这样做，很危险？”
　　这我知道。我点头，露出惭愧的神色：“臣知道，若是换了任何一个皇上，他都难以容臣如此倔强，容臣如此嚣张。”
　　“你知道……朕宠着你就好。”皇帝陛下的眼睛，转向东方归元身上，“你与玉同尘关系如此——也算是天意。将来你为君，玉同尘为臣——你告诉朕，你能像朕容忍玉同尘一般，容忍他么？即便玉同尘一而再再而三的冲撞，也不会杀了他？”
　　“父皇！”东方归元的声音异常酸楚：“父皇青春鼎威，小疾未必有碍，奈何……要说这等伤人的话！”飯┟┳←卍§◣◎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Ψ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少给朕说这些——没意义的话！”皇帝陛下的眼睛，紧紧的盯着东方归元：“你告诉朕，如果玉同尘一而再再而三的触怒你，你会不会杀了他，你给朕一个保证！”
　　东方归元看着皇帝陛下，声音是毫不迟疑的：“父皇放心——儿臣是爱惜着玉同尘的……”
　　“你不会杀了他？”得到了东方归元的保证，皇帝陛下才松了一口气，说道：“朕知道，你兄弟投缘……”
　　“皇上！”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涔涔而下：“皇上如此厚爱……臣……不知如何回报！臣不知自己到底何德何能，才能令皇上待臣如此！”
　　“朕不需要你回报……”皇帝的声音，有些欣慰也有些疲惫，“你到底疑心了是不是？朕对你，到底逾越了君臣界限啊……”长长叹息了一声，声音已经是说不出的苍老。“这是朕……欠了你母亲的。朕早就打算告诉你了，却又怕你持宠而骄——现在看来，不告诉你，你也会仗着朕对你的宠爱在朕面前无法无天——既然这样，朕今天就告诉你们两个罢——”
　　皇帝陛下的眼神，却让我心中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我颤声问道：“皇上，您要说什么？”
　　“你过来。”皇帝陛下对我挥手，声音里有欣慰，有宠爱，也有惘然，“到朕面前来——朕还没有仔细看过你，你与你的母亲，长得到底有多少相似……”
　　东方归元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父皇！”
　　我抬头看着东方归元——后者的脸色，也是又青又白！
　　他——也敏感的感觉到了什么吗？
　　皇帝陛下动了动嘴唇，又是好久没有说话。等在皇帝陛下的跟前，我感觉——我似乎就是一个正在等待着判决的犯人！
　　我的娘亲，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我的娘亲，当年与皇帝陛下——又有着怎么的瓜葛？
　　我想起来，刚才说话的时候，皇帝陛下一直在说“兄弟投缘”“兄弟同心”之类的话语！
　　皇帝陛下迟迟没有说话，但是那心底蔓延上来的绝望，却像是夏天的野草，一瞬之间，就将我的心塞满！
　　只是心底有一点倔强的不死心——就像是狂风中的蜡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却倔强的不肯熄灭——
　　我们不是兄妹，不是！我的父亲现在正是鄜州当将军，与皇帝陛下无关！
　　皇帝陛下扶着扶手站起来，离开了座位，径直往东边走去。我看见，皇帝陛下走向的地方，挂着一幅画——我两次进入御书房，都曾看见，皇帝陛下在那幅画跟前沉思。
　　那幅画，是如此的眼熟。我终于想起来了，当年我是看过这幅画的，当年，在母亲李素月的房间里！
　　错了，不是同一幅画。只是极其相似而已。
　　标准来说，这幅画与母亲李素月那幅画，又不完全相同了。山路之上，那个人影，比较母亲李素月那幅画，要丰满了很多。
　　母亲李素月那幅画，那个背影，依稀就是李素月。而这幅画，这个背影，我并不熟悉。
　　两幅画的笔锋相似，风格相同，应该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皇帝陛下看着那幅画，好久没有动。
　　我们站在他身后，也不敢出声。抬头，再次与吴王的目光对上——归元的脸色，也是苍白得吓人。
　　心中的希望，却一点一点的上升——或者，皇上误会了，他以为我是李素月的孩子——其实，我不是！飯♂◤╂┯║╬#╣╨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好久，我才听见，皇帝陛下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当初——为什么要给朕画一个背影？如果给朕画一个面影——你就能看见你自己的孩子了，他已经长大成人，你……一点也不知道！”
　　那声音，萧索而沧桑。不知不觉，我的眼泪就下来了，落在了地上——在异常静谧的御书房中，发出响亮的“啪”一声脆响。
　　皇帝陛下声音慢慢的响起：“玉同尘——这幅画，就是你母亲画的。朕要她送一幅画给朕，结果——她给朕画了一个背影……”
　　“不……”我的声音也在颤抖，“我的娘亲……不是她。”我的娘亲是父亲的妾室，她不会与皇帝陛下　有什么瓜葛，更不会给皇帝陛下留下这样一幅画！
　　“你的母亲？”皇帝陛下笑着摇头，“你是说李素月？你应该知道，李素月的手中，也有一幅一模一样的画——不过画中的背影，却是李素月，不是她……你见过的，是不是？”
　　我点头，异常的艰难——然而，心中那点希望，却如春草一样，透出石缝，生长起来了。
　　我不是李素月的孩子——皇帝陛下说的，那是真正的玉同尘！
　　不是李筝！
　　“李素月不是你的母亲。你亲生的母亲，有着世界上最高贵的身份，有着世界上最高贵的笑容……她的真正名字，叫刘微澜，她一岁的时候，蜀朝皇帝陛下，曾经给了她一个封号，叫书宁……”
　　书宁公主！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皇帝陛下为什么要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取名叫东方书宁。原来——前朝蜀国的那个封号叫叫书宁公主的女子，曾经与皇帝陛下，有过暧昧的关系——
　　甚至，还生了一个孩子——
　　当然那孩子绝对不是我，绝对不是，那孩子应该就是玉同尘——而我，绝对不是玉同尘！
　　一瞬之间，我的脸色如同纸一样的白，而东方归元，他的脸色比我还要苍白——
　　皇帝陛下始终没有回头，他没有看见我的脸色，也没有看见东方归元的脸色：“她将最精锐的部队交给朕。她尽心竭力的做朕的辅佐——然而，朕的仇家，却追上了她，她葬身荒野——死无全尸！”
　　“死无全尸”四个字，皇帝陛下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听着那四个字，我浑身一阵战栗。即便是在我们面前，即便是十多年之后，皇帝陛下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依然是毫无掩饰！
　　那么，当年是何等的痛楚？
　　“朕亏欠了她——她的婢女李素月，带着她新生的孩子逃亡。朕曾四处寻找，却终于在三年前，在晋州找到她的下落——只是李素月始终不肯原谅朕，在得知自己被皇家注意的时候，她就只身离开你——其实朕知道，她是不愿意见到朕！她不愿意原谅朕——她一直以为，书宁的死，是朕的责任！是的，是朕的责任……然而，她到底将你留下了，将你留给了朕！”
　　“不……皇上……我想，您是弄错了。”我的声音颤抖，“李素月……她不是我的母亲……”
　　“是的，她不是你的母亲，她是你的养母——她真正的身份，是你母亲的婢女！朕得知你的存在之后，也曾到处去寻找你的下落。只是朕怎么也想不到，你的养母李素月居然带着你，混迹青楼——她带着最高贵的孩子，混迹在最低贱的人群当中……然后，养出你这样一个蔑视权贵的青楼怪胎！”皇帝陛下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是全部的慈爱，“朕真正想不到，那个斗酒诗百篇的绝顶天才，竟然是朕与她的儿子——想想也是，世界上除了她，谁还能生出你这样的天才怪胎？”声音里，竟然隐隐约约含着一丝得意的味道。
　　音乐觉得哪个地方不对，一时之间却又抓不住。然而我却明白了两点，第一就是当初皇帝陛下吩咐人将我拿进京师，他只身白龙鱼服来监牢看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判定我的身份！第二就是那胡楚城，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杀我是为了什么。那是因为他们认为我是皇帝的儿子，身份高贵，将来会对东方常青造成极大的威胁！
　　“皇上……我想您是弄错了。”我的声音颤抖变形，“如今时隔多年，而且，天下叫李素月这个名字的女子，也不知有多少。您是弄错了。”
　　“朕没有弄错——你身上挂过一块玉佩是不是？朕认得它，那是朕当初送给书宁的。朕看过那块玉佩——你将那块玉佩拿出来。”
　　原来是那块玉佩——我想起来，当初李素月拿走我的玉佩，换上了这块玉佩——
　　心中的喜悦一点一点的上升，我记起来了，李素月当初这个故意的举动——
　　李素月这样做，就是为了让皇帝误会！
　　然而，这些话，我不能说。我站着，微微苦笑：“皇上，您一定记错了。至于那块玉佩，前些日子再黑石山上臣曾经遇刺，那块玉佩——已经碎了。”
　　“碎了？”皇帝陛下有一瞬之间的惘然。随即说道：“碎了也不要紧——朕能确定，你就是书宁的孩子，你就是朕的儿子！朕曾亲眼看过，不会弄错！”
　　“父皇！”东方归元再也忍不住，声音有些绝望的凄厉，“父皇，您一定是弄错了——天下没有这样凑巧的事！”
　　“归元？”皇帝陛下诧异的看着东方归元一眼，“你……是担心，凭空多出一个兄弟，会给你造成威胁？”
　　“父皇！”东方归元好久才镇定下来，“儿臣不敢做此想——事实上，父皇，你也知道，儿臣……”
　　“朕知道。”皇帝陛下打断了东方归元的话，“朕知道，你其实并不在乎这个皇位。朕也知道，尘儿在政治上的天赋，比你强。只是，尘儿……他没有任何名分，朕也不能给他任何名分。而你兄弟，关系如此之好，正是可以精诚合作——这也是上天给的缘分！”
　　皇帝陛下目光转向我：“尘儿，你是最聪明的人。不要怨恨朕不能给你那些名分。你也知道，假如给了你那些名分，除非你坐上那个位置，你就必须做一个清闲王爷。朕不能让你做一个清闲王爷——然后朕也没有办法让你坐上那个位置。因为你的母亲，是前朝的公主——朝廷之中，没有一个臣子愿意让前朝皇帝的外甥坐上皇位——既然这样，朕只能帮你选择一个最欣赏你的皇子，然后……不承认你！你……不会抱怨朕！”皇帝陛下的眼睛里，隐隐约约有些目光。只是他的声音，非常平静，平静的似乎在闲聊！
　　皇帝陛下这样说话，叫我不能不动容……不管他有没有误会我，这样的情感——都有着我不能承受的分量！
　　并不是他不想承认我。他比我更想承认我。只是他认为，承认我将影响我的前程——
　　为了不影响我的前程，他选择了——不承认我！
　　不知不觉，我再度泪流满面——我低声道：“皇上——臣……”
　　“这番话——朕今天只说一次。尘儿——今天在这里，朕与你做一次父子，你与归元一样，叫朕——父皇。”皇帝陛下的眼神是慈爱的，温柔的，就如最寻常的父亲！
　　一瞬之间，我简直想要顺着皇帝陛下的话，叫一声“父皇”——只是，理智战胜了情感。我站着，终于发出了自己的声音：“皇上——臣不是您的儿子……”
　　我不是皇帝陛下的孩子，我不是！我是李筝，我不是玉同尘！
　　绝望已经蔓延了我整颗心，我知道，皇帝陛下的话，多半是真的，因为，我的母亲与莲妃娘娘，曾经讲过一个相似的故事——
　　然而这个故事并没有完全对榫，最关键的一条，那就是——我是李筝，我不是玉同尘！
　　在我没有察觉的时候，吴王殿下——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那手与我的手一般，在剧烈的颤抖着。
　　那是因为，他的心中，与我的心，一样的绝望！甚至，他的心，比我的心还要绝望！
　　皇帝陛下眼睛中的期待，一刹那之间就像是风中疯一点火焰一般，熄灭了——片刻之后才说道：“你……怨恨朕么？”飯┗┺┌#┪┽┴⌒↗∷飯☆○▽說論▼◎の⊿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Ю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臣不敢！”我声音已经在颤抖，“臣只是……知道，臣……不是皇上的孩子，皇上……是误会了。”皇上是误会了吗？我心中冷冷的想。
　　也许不是误会——现在我不想追问这件事情了，我要赶紧将这件事情忘记……我要将这件事情忘记！再在这个事情上纠缠，我想……我会发疯！
　　绝望就像是虫子一般，啮齿疯狂地着我的心。异常的痛楚，又不能言说！
　　皇帝陛下声音，异常的苍白苍老：“你既然不愿意承认——那也罢。反正朕也不能给你什么——归元，你给朕记住，玉同尘是你的兄弟，将来无论玉同尘做了什么，你总要看在朕的面子上。”
　　吴王殿下的声音，飘飘渺渺，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儿臣……领旨。”
　　皇帝陛下的声音，异常的萧索：“朕这辈子，做错的事情很多——罪错的，就是不改杀兄逼父。这件事情将留在离市里，让后人笑话，而朕也受到了上天的惩罚。归元，你不要犯与为父一样的错误……如果找到常青，你就将他圈禁终身罢……”
　　“儿臣领旨。”吴王殿下的声音极其机械，就像是无意识的重复一般。我知道他心中想着什么。我想要安慰，但是我却不知如何安慰。
　　“杀戮的事情，朕尽量帮你多做。让天才的骂名都集中在朕身上。朕会将借着这桩案子，将有用的人，都贬责到地方去，三年五年之后，留着给你施恩吧。”皇帝陛下声音萧瑟无比，“至于闻香院的事情，你们不用再说了。朕决定全数流放。至于你那个欧阳毅，既然在平叛之中立下功劳，朕也不能就这样杀了——禠夺功名，遣返回老家——玉同尘，你看着，照旧将他招来，做你的幕僚吧。这样有骨头的读书人，不能让他参加科举成为独当一面的大臣。归元，你要记住，你的朝廷之中，类似玉同尘这样的人，一个两个足矣，不用太多。”
　　我不由苦笑。皇帝陛下最后一句话——是褒是贬？分辨不清。只是到底放心下来，皇帝虽然将闻香院暗自定成了逆案但是毕竟留下了闻香元一群人的性命。欧阳毅对游紫怜毕竟交代的过去了。
　　无辜而被流放——我不能再帮他们争辩了。而且我现在也没有心思争辩了。
　　东方归元却是忍不住问道：“父皇，为什么？”
　　“因为，如果骨头太多，你就不能完全掌控朝廷。”皇帝陛下淡淡笑，摇头，“尘儿就不会问这样傻瓜的问题……不过尘儿这样的傻瓜，说不定会任命更多的骨头担任高官。”
　　却听见外面脚步声响起，沐辰的声音想起来：“皇上，长安府急报，一个时辰之前再柳树巷子发现了叛逆胡楚城的踪迹，现在已经将其拿下，已经送到大理寺……”
　　拿下了？皇帝陛下这下惊喜，却是非同寻常，当下说道：“你们与朕一起去看看。”
　　我与东方归元对望了一眼。东方归元已经将眼睛中的绝望收起，恭声说道：“皇上……您的龙体……”
　　皇帝陛下哈哈大笑，说道：“抓住胡楚城，烦恼尽消！”当下就大步去了。沐辰大步跟上。
　　我退后一步，看着东方归元，低声说道：“我不信……”
　　东方归元眼中再次掠过一丝痛楚，片刻后才说道：“尘……我的心已经乱了。”
　　我咬牙，低声说道：“事情……很复杂，或者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说话之间，皇帝已经去远。只能跟上。万般言语，也只能吞在肚子里。
　　东方归元低声说道：“我真的很想疯掉……只是我也是理智的很。”一群侍卫已经跟上来，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
　　心颤颤的，我想握住他的手——只是人多眼杂，连这点机会也没有了。
　　而且——这样的事情发生之后，我握他的手，他——还会让我握着么？
　　东方归元是世界上最多情的人，也是世界上最理智的人。我是世界上最无情的人，同时也是世界上最理智的人。
　　我们两个是异类，但是我们却又是同类。
　　所以，当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没有发疯，他也没有发疯。
　　面子上，我与他，都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不是小儿女，我是闻名天下的六首状元，我有雄心与野心要实现，所以我没有发疯。
　　他也不是小儿女，从小在最高贵也是最复杂最肮脏的环境中长大，他知道情绪泄露会导致的种种后果，所以，他也没有发疯。
　　除了私下里交谈的这两句话之外，我们都没有发疯，
　　收拾了心情，走出皇宫，进入大理寺的时候，我们甚至已经在脸上收拾出两片笑容来。他的笑容，与我的笑容一样，都是如此的高贵大方。
　　大理寺卿已经跪下接驾，恭声问道：“皇上，可要将人提上来？”
　　皇帝笑了一笑。他的心情很是爽快，当下就道：“跟着朕，去看看！朕倒是要看看，这个胡楚城，到底有什么脸面来见朕！”飯﹡〞】∝‰Ф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卐╱￥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大理寺卿迟疑道：“皇上，狱中气味腌臜……恐怕冲撞了。”
　　皇帝哈哈大笑，径直往前面去了。显然对大理寺是熟门熟路。那大理寺卿急忙上前带路，又低声呵斥身边的下属：“还不赶紧去，吩咐人打扫打扫？”
　　大理寺的大牢，条件比刑部大牢要好得多。刑部大牢那可是天下第一监牢，而大理寺，因为犯人都是官员为主，所以，卫生条件与住房条件居然要好得多。不过尽管要好得多，囚室还是囚室。一进门，一股刺鼻的气味先扑了过来。
　　估计是狱卒先吩咐了，所以偌大的一个监狱，居然没有其他的声音。甬道两边两处的牢房里，无数的犯人战战赫赫往这边看过来，有些甚至已经跪倒在地上。但是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能哭喊着求情。看样子，大理寺的狱卒们，对囚犯们真的是教导有方。
　　皇帝陛下还没有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哈哈大笑声：“老子是宰相——架空皇帝的宰相！你们这些王八羔子，等老子出去，看你们怎么跪着匍匐过来，舔老子的脚趾头——老子是宰相，皇帝都怕老子的宰相……”
　　皇帝陛下站住，脸上浮上淡淡地笑容，问道：“他疯了么？”
　　大理寺卿恭声回道：“臣不知。刚才堂上问答，虽然狂妄无比，却也是有条有理的……估计是就刚才狱卒冲他说了几句狠话，他受不住……”
　　皇帝陛下淡淡一笑。却又听里面的声音想起来：“皇上——皇上！臣再也不敢胡闹了，再也不敢胆大妄为了！您就饶了臣一条狗命吧！想当年，臣也曾在千军万马中救过架呀，臣的风湿病，就是当年受伤犯下的啊……”呜呜咽咽的，竟然是一片哭声。
　　我与东方归元对望了一眼。满心的烦恼刹那之间扔到九霄云外，我低声道：“难不成真的失心疯了？”
　　皇帝陛下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最后眼睛里却是一片阴冷。
　　那边哭喊声还在继续：“皇上——皇上，臣跟着你杀过千军万马——从千军万马中杀过来啊！皇上——您不能这么心狠，卸磨就杀驴——臣还是忠于您的……”
　　“够了。”皇帝陛下蓦然开头，清冷的声音在监狱里回荡。
　　监狱之间，一瞬之间寂静无声。那个哭号的声音也蓦然停止
　　皇帝陛下大踏步走了进去。自然，前面有侍卫开路。我与东方归元也跟上。
　　面前是一座宽敞的囚室，上面还有一个通风透光的传呼。囚室之中，有新鲜的稻草，有干净的马桶，甚至还有一张小小的桌子，还有一个干净的烛台。
　　囚室之中，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站着，冷冷的看着我们。
　　胡楚城——我之前也见过胡楚城。那时他是一国宰相，朝廷之上，意气风发。身材也有几分发福的样子，但是现在，他却是面黄肌瘦，脸上甚至还有几道血痕，也不知是被谁打的。
　　与现在的处境不相符合的，是胡楚城的眼神。那眼神之中的桀骜不驯……以及仇恨。
　　皇帝陛下站着，冷冷的看着对面，
　　一君一臣，就这样，隔着铁栅栏对视。
　　皇帝陛下蓦然一笑：“不哭嚎了？”
　　“你都说话了，哭嚎还有必要吗？”胡楚城大笑起来，笑声疯狂，“想不到我还是落在你的手中！”
　　“说吧……你刚才这样反复哭嚎你曾经帮朕立下的功劳，是想要做什么。”皇帝陛下脸上，勾起一个冰冷的笑意，“你也是聪明的人，我也是聪明的人，你知道我饶不了你，那么你就告诉朕，这样反复哭嚎的用意是什么。”
　　胡楚城喉咙咕咚一声响，咽下了一口唾沫。好久才说道：“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苦心孤诣的要诱我谋反？”飯☆¤⌒﹚飯小▽△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ㄝ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胡楚城眼神，渐渐的有些疯狂：“可是……你骗我！你根本没有封禅之心，却……将自己放逐出城，将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境地——你就这么想将我置于死地？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错了。朕曾经想过与你君臣喝下，成就一番假话。朕也曾想过，太子即位之后，就让你做辅佐大臣。所以朕很相信你，真将很大一部分权力，都毫无保留的交给你。只希望你成为你外甥的栋梁之臣！但是你却叫朕失望了，你结党营私，你根本不将太子放在心上，你甚至做好了日后架空太子自己专权的准备！既然这样……”皇帝陛下轻轻笑，“朕如何容得下你？”
　　皇帝陛下回头，吩咐身边的一群侍卫：“你们都退下。”
　　侍卫都躬身退下。我与东方归元对望了一眼，也准备退下。却听见皇帝陛下的声音：“你们两个都留着——就当做上课罢！”
　　我与东方归元站定。上课？这时节，心中只有无奈地凄伤，对于上课不上课的事情，兴趣是在不是很大。
　　“错了错了错了！”胡楚城的声音尖利起来，“当初，是你故意将这么大的权交给我！当初，是你故意让我得到机会！你在兵部安插我的人，你在户部安插我的人——你故意给了我野心膨胀的机会！你知道，但凡是人，看到这样的机会，野心都会膨胀的——而后，你诱我谋反，你将我家，全数诛杀殆尽！早在三年之前，你就有杀我之心。可恨我当时竟然看不到这一点！你……是天才最刻薄寡恩的君王，你难道不怕后世的史书，对你口诛笔伐？”
　　皇帝陛下没偷微微一皱。片刻之后才说道：“我故意使你的野心膨胀起来也罢，我故意诱你谋反也罢——这些，谁有证据？现在显而易见的情况，是朕对你推心置腹异常信任，你却不知感恩妄图谋反。因此被朕诛杀了九族，谁能说朕一句不是？”
　　“我倒是忘记了，你还有一个儿子，少年天才，而且还是修史大家，年未弱冠而修通史，居然也有可观之处——”胡楚城的声音再度平静下来，那眼神之中，居然又有了宰相气度：“你让你这个儿子，将这件事情美化一番，后世之人，就再也不能说你的不是了，是不是，皇上？”
　　“史书之上，任由后来人评说——虽然朕有捏造事实的能力，却也还不屑为。”皇帝陛下淡淡一笑，“你就是想要质问我这样一个问题？”皇帝陛下君王威仪依旧，之上——他已经好多次自称“我”了。
　　他忘了那个属于他的专称。
　　“我就是想问一句——你为何一定要置我于死地？甚至——要将我的九族置于死地？”胡楚城的声音，冰冷冰冷，像是一颗一颗的冰珠子从石缝里蹦出来，“我也曾想过，在之前的二十年里，我对你可以说是忠心耿耿，甚至还不遗余力助你登上皇位。你确实一上任就开始诱我向谋反这条不归路上走——为什么？”
　　“你……”胡楚城蓦然也大笑起来，眼角也笑出了泪花：“因为那个女人？因为书宁公主？你难道不知道，书宁公主的存在，对东方家的天下，也有太多的影响？我去杀那个刘微澜，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东方家的天才！为了杀书宁，我甚至干冒奇险去求取苍山十四狼中的蓝十三出售，我冒着被蓝十三发现书宁身份真相之后被追杀的危险——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为了你，为了东方家的天下？”
　　我的脸色，再度变得异常苍白。
　　没有错。蓝十三曾经说过，当初是胡楚城请他父亲出手——而他的父亲，在最后一刻却改变了主意！
　　对上了——
　　但是，我是李筝，不是玉同尘！
　　我是李筝，不是玉同尘——也许这事情只是巧合……
　　“那么，杀朕的儿子呢？”皇帝陛下的笑容凝固了，但是话音里的居高临下意思，依然没有改变：“你杀朕的儿子，也是为了朕？”
　　“当然是，当然是！”胡楚城狠狠的看着我，片刻之后才朗声大笑起来，“你的儿子……也是刘微澜的文字！刘微澜留下了儿子——如果被前朝的余孽知道了，一定会生出很多风波来！所以，我一定要杀了她的儿子——这也是对你的一片忠诚——可是你，居然会为了这么可笑的理由对自己的肱骨之臣下手！”
　　皇帝陛下笑着摇头：“胡楚城，你与朕不一样。在你看来，儿子不要紧，孙子也不要紧，只有权势最要紧——所以，前几天你居然连亲孙子也顾不上了——但是，在朕看来，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都顾不上，那阵就枉做了男人。”声音蓦然变得很轻：“你要杀朕的儿子，朕就灭你满门——顺路问一句，那年夏州之战，是你走漏了吴王前往夏州的消息？”
　　胡楚城疯狂大笑起来：“你终于知道了！是的，那年是我走漏了吴王要前往夏州的消息，走漏了夏州城防空虚的消息！不过我那时想要对付的，不是吴王，是玉同尘——我知道，这个玉同尘，可是一个很大的威胁！”
　　“很让你伤心，这样的借刀杀人计划，你居然没有成功。”皇帝陛下笑。
　　“不……”胡楚城的笑声止住，突然之间露出神秘的神色，“不——我成功了，而且，我早就成功了，就是我不知道而已！”
　　胡楚城想要说什么？蓦然之间，心怦怦乱跳起来，我的脸色，也是一片煞白！
　　果然，我听见了胡楚城的话：“皇帝陛下，我的皇帝陛下，你一直将玉同尘当做而已来宠爱，你一直很得意自己有个出色的儿子是不是？其实，你的儿子，你真正的儿子，早就被我杀了——只是我手下那些蠢蛋，居然不知道，居然以为失手了，如此而已！”
　　一句话落下，监牢之中，再也没有第二种声音！
　　接着，我听见了皇帝陛下的声音：“不可能！”
　　接着，我看见了东方归元的眼神——眼神之中，是惊喜，还是其他？种种复杂的情绪，一时之间竟然也看不明白——我听见了他颤抖的声音：“尘，是不是？”
　　我不知如何回答——我似乎应该是皇帝陛下的孩子，但是我——的确不是皇帝陛下的儿子！我不是真正的玉同尘，真正的玉同尘，是的，应该早就死了！
　　只是这样复杂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更加无法说清楚！
　　对着吴王那患得患失的目光，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是点头好，还是摇头好！
　　我听见了胡楚城的笑声，那是得意的笑声，猖狂的笑声！“十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李素月的下落，寻找那个孽种的下落——终于，在那年的春节，我的手下终于找到了，并且，成功的毒杀了那个孽种！我的属下，甚至还亲眼看见李素月给那个孽种下葬……”
　　“你说谎！”皇帝陛下终于忍耐不住，厉声说道，“朕的儿子，现在还活着，还站在你的面前！”
　　“很长时间之内，我也想不通是为什么。我甚至还以为，当初派出去的刺客失手了，活着，当初派出去那个刺客，只是重伤了玉同尘，让玉同尘重病了大半年，却没有杀成功。我甚至还因此杀了那个刺客……”胡楚城自嘲的笑起来，笑容之中却毫无检讨之意，“我又派人去杀，接二连三的杀——只是一次也没有成功，这个新来的玉同尘，运气实在太好了！而玉同尘一步一步往上爬，从解元到状元——我终于知道，我如果不想继续惹怒你的话，最好不要继续刺杀……我只能无可奈何的放弃。只是，天不负有心人，终于，玉同尘中状元的那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看出了破绽！”
　　我的心——浸以冰水里。
　　皇帝陛下的声音，冰冰凉凉的：“你看出了什么破绽？”
　　“东方啸鸣，你可还记得那年，林明之的事情？”胡楚城笑了起来，那笑容倒是有些狰狞，“林明之找玉同尘说了几句话，而后，林明之就死于非命的事情？”
　　“朕还记得，到底怎么了？”皇帝陛下的声音渐渐凌厉起来，“你到底要说什么？”
　　“当时我就很奇怪，玉同尘与林明之，之前应该是绝对不认识的，怎么林明之会主动找玉同尘搭讪？而就这样一搭讪，玉同尘就起了杀心？”胡楚城悠悠然笑，“后来我就起了一点心思，就去调查林明之的过往，与我所调查到了玉同尘的过往相对照，看看他们最有可能是在哪个地方结下梁子。后来我又隐约听说，玉同尘之所以要杀林明之，是因为父母之事。然而查来查去，得到的结论，却是玉同尘与林明之绝对不应该有任何的私人交往，玉同尘是延州口音，而林明之这辈子也只去过一次延州！”
　　我的心——已经是一片绝望。做不做皇帝的儿子，我其实不在乎……然而这样被仇家揭发，我的前程，我的野心，从此化为泡影！
　　皇帝陛下的声音冷冽无比：“你到底说些什么了？”
　　“我只不过想要说详细一些，免得你不相信罢了。”胡楚城悠悠然笑，居然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林明之那次去延州，是提取李恒夫妇进京。在李家丢了李恒的女儿，后来路上又弄死了李恒的儿子。他弄死李恒儿子的那个时间，却恰好就是我的手下毒杀另一个玉同尘的时间！只不过晚了两天而已！林明之与李素月玉同尘不见得有仇，但是与李恒的子女绝对有仇！而后，玉同尘又为李恒求情，自称李恒对他有恩——由此我产生了一个荒唐的猜测，我猜测，现在这个玉同尘，是不是就是李恒的儿子？”
　　胡楚城的调查很仔细——我的脸色异常苍白，我在想，如果皇帝陛下回头问我，我将如何回答？
　　皇帝陛下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声音轻飘无比，也软弱无比：“你去调查了？”
　　“我画了玉同尘的肖像，去寻找当年李恒家里的仆人。我本来以为，这个玉同尘，多半是李恒的儿子，只不过外貌与真正的玉同尘相似，所以才被李素月拿了来，冒充自己的儿子——谁知道，找来的仆人，看到了玉同尘画像，都异口同声的表示：这个人不是李恒的儿子！”
　　说到这里的时候，胡楚城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皇帝陛下的反应。皇帝陛下声音已经不知不觉嘶哑了：“他不是李恒的儿子，那他就是朕的儿子！”
　　“她不是李恒的儿子，她是李恒的女儿，名叫李筝！李恒的大女儿，三岁读书五岁能文，六岁跟随父亲学习兵法，十一岁上，与李恒纸上谈兵，李恒已经不是对手！李家府里，几乎每个下人都知道，大小姐的本事，已经远远超过大公子！可惜身为女儿！”胡楚城笑容是得意的，恶劣的，就像是热带雨林之中最灿烂的食人花，“这个女儿，在官差到来之际，居然穿上男装，冒充兄弟——林明之一时眼拙，居然上当。随即发现，就在路上将这个李筝给弄死。只是我不知道的原因，这个李筝居然大难不死，反而遇上了李素月，从此之后，摇身一变，就变成了玉同尘……而后，这个女子，六首及弟中状元，狠狠地摆了皇帝陛下您一道，成为了大兴朝人人称赞的文曲星！”
　　“尘……是这样吗？”东方归元的声音在颤抖。我知道他的心思，他希望这些话是真的，这样，我与他就不是兄妹，那样的逆伦之恋就有了着落；但是他又怕这些话是真的，因为那样的话，我就将触怒皇帝陛下！
　　女扮男装，欺瞒天下——任何皇帝都受不了这等侮辱！
　　更何况，他曾经将这个女扮男装的臣子，当做自己的儿子！
　　现在发现这个儿子居然是一个女子，居然是一个骗子——他会如何？
　　我不知道！
　　然而我知道，现在的情景，我无法抵赖，我没有任何办法抵赖。
　　其实，即使有抵赖的机会，我也不会抵赖——
　　缓缓的，沉重的，我点了点头。而后，一声不吭，我跪下。
　　沉重的，迟缓的，皇帝陛下回转身来。他看着我，蓦然之间，伸手，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整个都提起来！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皇帝陛下的力气，大得惊人！
　　东方归元颤声说道：“父皇，您……先不要激动……"说着话，他也跪下了。
　　皇帝陛下揪着我的衣领，看着我——好久才说道：“玉同尘，刚才他在胡说八道，你为什么不反驳？”
　　近距离的看着皇帝陛下，我这才看到，皇帝陛下的额头眼角，已经出现了细密的皱纹。他已经老了。
　　那眼神里的绝望，让我不忍心回答出让他失望的话——但是，我不能不说！
　　注视着皇帝陛下的眼神，我镇定下来：“皇上，臣……有罪。”
　　“有罪”两个字出口，心中一阵轻松，又是一阵坦然。结束了——女扮男装的这一场闹剧，一场笑话，终于可以结束了。
　　我的雄心也好，我的野心也好，都结束了——其实，我的穿越本来就是一场错误，是也不是？
　　想起来也是好笑。一天之前，看着刘禅留下的一墙壁话，我还曾下定很多的决心，我要向刘禅学习，我一定要九死不悔……可是一天之后，我的笑话就结束了。
　　轻松坦然之后，心中却是一片——惨然。
　　眼角的余光看见，归元跪倒在地上，脸色惨白，低声说道：“父皇，请您……”
　　皇帝陛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片刻之后，我才听见了他凄厉的声音：“不，玉同尘，你是朕的儿子，是朕与书宁生的儿子——你不是女人，是也不是？”
　　“她是不是女人，只要将她的裤子脱下来看看不行就了，皇帝陛下。”耳边听见了胡楚城那幸灾乐祸的声音。
　　“臣……确实是女子。”我的声音不响亮，但是很清晰：“皇上，臣有罪，请皇上……不要气坏了龙体。”
　　皇帝陛下的手松开。看着我的眼神，由疯狂转向冷厉——而后，是一种彻骨的冰寒。
　　他看着我：“你是李恒的女儿？”
　　我点头。我是李恒的女儿，我也不想否认，我也不能否认。
　　“以女为男，连中六首，颠倒阴阳，紊乱朝纲？”
　　我继续点头。
　　而后，我听见了皇帝陛下的声音，威严的君王的声音：“其罪当诛，你知道。”
　　“父皇！”耳边响起了东方归元的声音，“请父皇网开一面！尘这些年，有大功于社稷，父皇，您也说过，她是您给儿臣选定的肱骨之臣！”
　　皇帝陛下低头，看着疯狂磕头的吴王殿下：“归元，朕曾经教导你，作为君王，应该有原则。”他的声音，苍老而温和——毕竟，面前的是他的儿子。他寄予厚望的儿子。
　　“儿臣知道必须有原则。”东方归元抬头，看着皇帝陛下，“然而儿臣知道，肱骨之臣，比男女之别更为重要。”他的眼神，竟然无比坚定：“父皇，儿臣可以不要这个万里江山，儿臣甚至可以不要性命——儿臣只求父皇一件事，那就是保住玉同尘，您也知道，玉同尘胸中锦绣，玉同尘是我大兴的希望，玉同尘——她是谪仙下凡！”
　　“你……你居然用谪仙之类话语来压迫朕。”皇帝陛下的声音再度冷厉下来，“你居然为了一个女子来求朕，你居然打算继续用一个女子——哦，不！你与她关系非凡，朕以前甚至以为你在玩断袖分桃的游戏，现在才明白了，你原来——早些就知道她是女子！你们之间有私情！”
　　我面前的是皇帝陛下，是大兴朝的皇帝陛下！他的眼光自然不是寻常人可以相比，知道我是女子的事实之后，根据日常所见，他就立即做出了判定。东方归元也不否认，他抬头，看着皇帝陛下：“是，儿臣知道她是女子。而且儿臣帮着她隐瞒了消息——皇上，此事与儿女私情无关，儿臣——只是希望，给一个女子更广阔的空间，看她能将我大兴，带到一个怎样的程度！”东方归元的声音在颤抖，“父皇，玉同尘——虽然欺君，虽然颠倒阴阳，但是她其实无罪！皇上上，她唯一的错误，就是不该身为女子！”
　　“不，她还有一样错误，那就是……不该冒充朕的儿子！”皇帝陛下的声音，冷厉之中含着绝望——那是让人不忍听的绝望！绝望之中，却又有一种疯狂，要粉碎一切，燃烧一切的疯狂！
　　吴王的声音，冷静的响起：“父皇，那不是她的错。她刚才也没有承认……”
　　皇帝陛下猛然之间，冲着东方归元，踢出了一脚，将东方归元踢倒在地上。东方归元猝不及防，脑袋往后，撞着坚硬的铁栅栏，鲜血登时涌了出来。
　　我上前扶着，伸手捂住了伤口，顺手扯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料子，道：“先止血再说。”
　　皇帝陛下的脚，僵在空中。看着我忙碌，半日才将脚放下，说道：“玉同尘，你居然不惊惶？”
　　“臣的性命，操控在皇上手上。而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又何必惊惶？”我目光转回东方归元的身上，那个伤口叫我着实有些心疼。而东方归元，看着我，却是一脸的歉然——与绝望。
　　皇帝陛下目光，久久的停留在我的脸上。难得的，我……竟然从他的目光之中，看出了一丝——赞赏的神色！
　　目光再次转向阴冷，皇帝陛下蓦然一声厉喝：“李大，过来，将吴王给朕带下去！”
　　“不……父皇！你……你要如何处置她？……儿臣绝对不下去！”吴王抬起头，脸色苍白，那眼神却是疯狂的坚决——“父皇，您不能杀她，您杀他……就等于杀了儿臣！”
　　“朕难道就你一个儿子不成！”皇帝陛下再度暴怒起来，扶着铁栅栏，身子也摇摇欲坠，“你……长了胆子了，以为可以拿自己来威胁朕……朕还有儿子，朕……不要你也没有什么……”说着话，皇帝陛下的身子，竟然——往后倒了下去！
　　幸好吴王伸手，就将皇帝陛下扶住，却听见“哇”的一声，皇帝陛下竟然吐出一口血来——那血，就喷溅在我的衣服之上。
　　一时之间，东方归元竟然有些手足无措：“父皇！”
　　东方啸鸣呼吸慢慢稳定下来，冷厉的目光看着儿子。虽然是病中，那眼神却依然凌厉非常：“如果朕要杀了玉同尘，你就拿自己来威胁朕，是不是？”
　　吴王的目光，绝望而坚定：“是，父皇！儿臣是死了，是风魔了，儿臣……是离不开玉同尘了！父皇……请父皇成全！”
　　东方啸鸣目光转向我：“玉同尘——不，李筝，你是叫李筝——朕其实不想杀你，但是朕不能冒险。朕不能让朕的儿子宠爱一个能力超过他的女人，你知道吗？”
　　东方啸鸣的声音，非常的温和。
　　我只觉得喉咙苦涩：“因为皇上怕重演吕后之祸？”
　　“不但怕重演吕后之祸，就是你不做吕后，朕也怕外戚掌权。”皇帝陛下的声音悠悠的，像是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所以，如果吴王一定要留下你，那么朕也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先杀光你的家人，以免他们在你的协助之下，成为胡楚城第二，成为新的外戚。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我不要这个天下——我不要！”东方归元的声音简直像是狼嚎了：“这样就不会有吕后之祸了，也不会有外戚掌权了！父皇——你既然也有欣赏玉同尘的心思，你……为什么不放过我们？”
　　“如果你不愿意做皇帝，那朕更加不放心。”皇帝陛下挥手，命令已经进入监牢的李大退了出去，“你是皇长子。朕的身子，已经支撑不了几年。那么到时候，归一拿什么来与你争？何况，你有玉同尘的协助，这些日子，已经在吴县攒下不少家底了吧——朕怎么放心得下？”
　　“我立誓！我立誓！如果将来有争位的心思——我将死无葬身之地！”东方归元的声音剧烈颤抖着，“父皇，父皇！求您怜爱，求您怜爱！”
　　“吴王殿下——您难道不知道皇上的心思吗？”我的声音，终于变得平静无波了，“皇上怜爱我，但是在皇上的心目中有更重要的东西。为了大兴江山的稳定，皇上不敢冒险了——皇上，是这个意思吗？”
　　皇帝陛下注视着我，眼睛里竟然有几分欣赏的意思：“国法如山，朕不能为了你而冒险。而且——今天的事情如果泄露，就是连风宙，连你父亲，连录取你的几任考官，都要引咎辞职。尤其是风宙——他已经闹了一个将女儿当做儿子养的笑话，朕不能再让另一个笑话露馅——否则他就终身抬不起头来。而朝延之上，刚刚经过一场大换血，朕不能因为你的事件，再换一批臣子。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定，朕只有牺牲你。即便因为你而产生父子枝梧，朕也顾不得了。朕也知道，归元是最懂事的孩子，尽管他现在也许会痛苦，但是他会以江山社稷为重，他不会长时间的沉沦下去。”
　　皇帝陛下似乎只是与我闲话家常。
　　我的喉咙干哑，“皇上能保证，不罪及臣的家人？”
　　103狂状元四：风云变幻起朝堂 第二十八章 如此结局（全）
　　皇帝陛下注视着我，眼睛里竟然有几分欣赏的意思：“国法如山，朕不能为了你而冒险。而且——今天的事情如果泄露，就是连风宙，连你父亲，连录取你的几任考官，都要引咎辞职。尤其是风宙——他已经闹了一个将女儿当做儿子养的笑话，如果再扯上你，那就是大笑话了，朕的朝廷之上，离不开他。”
　　皇帝陛下的声音，异常的平静，平静里面，透出几分诚恳。他的眼睛停留在我的脸上，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恳求意味。
　　东方归元的声音颤抖的响起来：“父皇——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帝陛下没有理睬他。他的目光停在我的脸上。
　　皇帝的目光，清澈的没有任何杀机。但是他说的话，却是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停滞。
　　语速很稳定，不曾加速也不曾减速。
　　也就是说，皇帝陛下心中清楚的得很，他心中没有任何迟疑！
　　心中却不免有些酸楚。皇帝陛下——这就是皇帝陛下！
　　之前，曾经是这等的宠ai！
　　甚至，他还告诉我，他之所以选定吴王殿下做继承人，是因为我的缘故——为了让我一个一展所长的机会……
　　这样的宠ai，天下少有。然而，这样的宠ai，却随着真相的一步一步解开，就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肥皂泡，就这样，破灭了——
　　无论站在任何立场上，他都要杀了我！
　　心中酸楚，不是因为即将面对的死亡，而是因为——我错误的将我的感情，寄托在一个我不该抱有幻想的人身上。
　　曾几何时，我也曾贪恋从他身上表现出来的，父亲一般的温暖。
　　可是这样的温暖——只是一个肥皂泡。
　　对上皇帝的眼光，我将我的目光镇定下来，将所有的患得患失都收起来——咱是霉女，大不了重新穿越一场：“皇帝，您是告诉臣，无论站在哪个角度上看，臣都没有活下去的理由，是吗？”
　　“正是。”皇帝陛下悠悠的叹息声响了起来：“如果朕身子还好，如果朕还年轻，或者朕会冒险，会让你恢复女装，然后，让李恒将长女送进皇宫，做朕的妃子——因为朕相信，凭借着朕的能耐，一定能让你施展出自己的才华，却又不用担心外戚夺权的危险，不用担心吕后之祸！然而——现在，朕的时间不多了，而你却又如此出色，更重要的是——朕的儿子，对你的迷恋太深太深！朕不能冒险，朕不能！”
　　“父皇！”东方归元的声音响了起来，“儿臣——对她的——情感，也成了她的罪状，是吗？”
　　皇帝陛下站定了身子，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儿子：“不错！成大事者，必定不能拘泥儿女私情。你与她有儿女私情，这就是你的错误！朕不能惩治你的错误，那么，朕就只有杀了她。绝了你的念想，或者，你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朕会另外给你选肱骨之臣。”
　　“父皇——您如果这样做，就是将儿臣往死路上逼。如果父皇一定要杀了她，那么——将来儿臣就是继承了这个天下，儿臣也会生不如死。既然这样……”东方归元的目光异常的倔强，“父皇您也说过了，您——还有一个选择。”
　　这是吴王第二次用自己的生死来威胁皇帝陛下了。他说话的时候，他的手，紧紧的握着我的手。
　　他将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就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掌心，不让我逃开。
　　那掌心里传来的温度与力度啊——通过两个人的手掌心，我听见了他的心跳，剧烈的，疼痛的心跳！
　　让我们都疼痛的心跳！
　　他再度用自己威胁皇帝陛下——
　　他是儿子。在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的时代，他这样的说话，实是大逆不道——然而，东方归元，却似乎没有这样的自觉了——他是豁出去了，将一切都豁出去了！
　　异常的甜蜜，异常的酸楚。
　　在皇帝宠ai这个大肥皂泡破碎的时候，我却再次触摸到了吴王的心灵。那不是一个空虚的画饼，那是一份切切实实的ai意。
　　我知道，他的威胁不仅仅是威胁，他……说不定会真的那样干。事实上，他也已经干过了，在夏州城头之上，在庆州城外的山峦上。
　　其实这也是一种幸福呢——我想，在那一瞬之间，我将所有的杂乱的念想，都抛在九霄云外。
　　那样的ai意，足以穿投千年的时空，将我的心留在这个世界上……
　　然而，现在，我却必须离开这个世界了，甚至没有反抗的余地。
　　我或者可以用我的轻功逃脱。可是我必须为我的家人考虑，为风行烈考虑，为我的老师考虑。皇帝刚才，已经用非常温和的话语，暗示过我。
　　想到这一点，心中的痛楚，我无法言语。我看着吴王，声音也不是很轻：“殿下，有您这样一句话，我……这辈子，值了。”
　　——其实我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我不能与吴王殿下眉来眼去了。但是不知怎么的，素来克制的我，今天，居然敢——在皇帝面前，公开这样说话了。
　　或者人都是有叛逆心理的，而因为皇帝陛下表现出来的无情叫我失望——因此，我下意识里故意这样说话，谈情说ai给皇帝陛下听了。
　　“你……”出人意料的，皇帝陛下并没有大怒，他只是看着吴王殿下，“你居然用自己威胁朕？”
　　“儿臣不敢。”对上皇帝陛下的目光，吴王没有丝毫的退缩，“儿臣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实话实说？”皇帝陛下淡笑了一声，说道：“你可知道，你这样实话实说，却是加重了朕的杀她之心？朕不放心朕的继承人身边，有这样的一个女子。”
　　“可是，父皇，儿臣身边，没有这样一个女子，您就放心吗？”吴王眼睛直视着皇帝陛下，声音酸楚而恳切：“父皇，儿臣会生不如死——那样，您也不会放心将江山社稷交给一个行尸走肉！”
　　“放肆！”皇帝陛下蓦然大怒，厉声说道：“你，这有做臣子的样子吗？”提起脚来，厉声说道：“你们……与朕一起回书房去！”回头吩咐侍卫：“传话给大理寺卿，这处监牢里，能听见今天说话的犯人，除了胡楚成之外，今天晚上——就全都杀了吧。”
　　皇帝说得轻描淡写，我却是冷冷的打了一个寒颤。
　　皇帝陛下往前走去，吴王脸色煞白，却是紧紧的扣住了我的手。我略怔了怔，想要松开。
　　我清晰的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的颤抖着。觉察到了我的动作，他将手再度扣紧了一些，却是始终没有松开。
　　他的眼神，却是无比的坚定。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每一个字，都有钢铁一般的分量：“我们同进退……不松开。”
　　现在不松开可以，但是那个门却是非常狭小的，不松开就没发走了。我微微一挣，对他微笑道：“皇上……让我们去御书房，不再在这里问话，也不一定真到了绝路。”
　　吴王将脸上略略放松了一些。我轻轻挣脱了，退后一步，让他先走。
　　从来也不曾注意到，东方归元的背影，居然也……如此的美好。尽管他此刻的心情极度紧张，他走路的步履，却依然不疾不徐，衣襟的下摆，晃动的波纹，居然自有韵律。饭◎饭小说╮(╯▽╰)╭论坛梦幻ぁ小天使手№打，转载∑请注明ｗｗｗ.ffｔxt.coｍ
　　其实东方归元走路的姿势本来就不难看。只是，我从来也没有注意过。
　　直到今天，我才注意到了——原来，我面前这个男子，不见有高贵的身份，不仅有俊秀的面庞，不仅有玉树临风一般的风度——连他的背影，也是这样的迷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我要将他的背影，将他的面容，将他的一颦一笑，都藏进我的心窝里，加上一把锁——不是禁锢起来，而是珍藏起来。
　　穿越回去之后，那漫长的日子里，那些珍藏的面影，都将是我最宝贵的财富。
　　竟然是有些痴迷的看着，而后，我是傻傻的微笑，是傻傻的掉泪——然而我很快就克制住了，因为这道路之上，不是掉泪的地方。
　　皇帝陛下的步履非常的快，一群人很快就回到了皇宫。径直来到御书房，皇帝陛下吩咐沐辰：“去将第四个书架后面的那坛子女儿红拿来。”
　　沐辰很快就将东西拿上来了，放下御座边上，躬身退下。
　　顺手光上了御书房的大门，竟然没有往我这边再看一眼。
　　看着沐辰的表现，心中生出的几分希望，又变成了绝望。而东方归元，看着御座边上那坛子女儿红，脸色却变得异常的灰白。
　　“玉同尘——不，李筝。起来说话罢。”皇帝陛下的脸色，竟然还是温和的，“你给朕说说，你在鄯城县到底是怎么做的，居然能减免百姓的全部赋税，却能将整个县衙一群衙役一群士兵都支撑起来？”
　　万万想不到皇帝陛下居然开口问了这样一件事！
　　惊讶之后，心中却是一阵狂喜。莫非——皇帝陛下改变主意了，不想杀我了，我不用再穿一次了？
　　与东方归元对视了一眼，却看见他的眼中，也是一阵死刑犯得到特赦的狂喜！
　　定了定神，我依然跪着，回禀道：“皇上，其实不过就是贸易流通两个词而已。现在我朝百姓，都有个习惯，那就是有钱喜欢藏起来，却不知道，钱就是要拿出来用，才能促进经济发展，才能让人人都吃上饭——臣就是叫县里的大户都拿钱出来，投资做生意，将整个县的经济都给搞活罢了。”既然开讲了，那就不藏着掖着了，先将最起码的道理给皇帝说明白吧。大兴经济发展到这个程度，已经可以发展贸易了。我是绞尽脑汁将自己能耐都拿出来了。当年高中大学学的政治经济学理论——可惜啊，大半还给老师了。
　　皇帝陛下点头说道：“李筝，你这些理论似乎也有些道理。”
　　东方归元疾声说道：“父皇，我大兴现在百废待兴，正是李筝刚才说的，需要搞活经济的时候。只有搞活经济，才能将百姓手中的死钱变成活钱。”
　　东方归元的话插得恰到好处。我知道，他是想要借助这件事来动摇皇帝的杀我之心。而事实上，与皇帝陛下这样一番交谈，我也相信——皇帝陛下其实已经没有杀我之心了。
　　皇帝陛下点了点头，说道：“正是。李筝说了她的一些设想，其中虽然有荒唐可笑之处，但是想起居然也有些道理。归元，你也记住了——将来，你可以实验一番。记住了，先不要着急，先在某些地方试验一下，试验成功，再大规模推广。”
　　东方归元已经松弛下来的脸上，再度变得惨白。片刻之后，他的声音才颤抖的响起：“父皇——儿臣以为，您有ai才之心。”
　　“朕正因为有ai才之心，今天才会与李筝说这些话题——因为，天下也只有李筝这样的天才，才能想出这样稀奇古怪的道理来。”皇帝陛下的笑容依然是淡淡的，“归元，你——应该知道，朕决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的。”眼睛再次转向我，“李筝，昨天说起的那个海外大陆的事情——你以为，是确有其事？你以为，朕如果要对海外大陆下手，该怎么着手？”
　　皇帝陛下的话题转的真快。前面一句还是在说不会放过我，后面一句却又若无其事的问起海外大陆的事情来了。我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心中一片冰冷。
　　错了错了，这位皇帝陛下，是天下第一无情的陛下——
　　将这些心思收起来，我抬头看着皇帝陛下：“臣以为，那地图应该是真的。因为那地图制作精细，显然并非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才能做到。而且据臣所知，这个地图上，国内的地形都没有错。那么推而广之，即便是海外的地形，也很有可能是真的。何况——我国古有《山海经》，有海外仙山的传说，也就是说，古人也认为，海外有大陆存在。”恍惚想起当初在讲台之上对学生唾沫横飞的景象，当下说道：“臣以为，如果皇上真的对海外有兴趣的话，第一步应该先发展贸易。”
　　皇帝陛下怔住：“征服海外，先发展贸易？”
　　“皇上如若要征服海外，必定先要派人去探路。而探路者，最合适的对象，莫过于商人。海外贸易，能给商人带来百倍千倍的利润。如果能让商人得到百倍千倍的利润，必定能带动更多的商人。而当贸易发展到了一定的规模之后，一定会与当地土著发生一些冲突。发生冲突之后，皇上——想要发动一场战争，国内的反对声音就会少很多。如果不是这样……”我淡淡笑，“按照华夏民族的习惯，是绝对不肯轻易对外族动兵的。我泱泱华夏……”
　　说道这里，我自觉的住了嘴。我是君子，这等事情不能再说下去了。
　　皇帝陛下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玉同尘，你对内果然是君子，对外——果然是小人！”
　　我躬身：“谢皇上夸赞。”
　　东方归元疾声说道：“皇上——要么，让尘先回去，先将这个事情，写成条陈，以作备忘？”
　　东方归元的意思，是要找这个借口，先将我送出皇宫。送出皇宫之后，那——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只是我忍不住微微苦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的父母，还能跑到哪里去？我这样一跑，要连累多少人？
　　皇帝陛下眼睛微微眯起来，看着东方归元：“归元——你心里在想什么？”
　　“儿臣没有想什么。”东方归元将胸膛挺起，“儿臣只是想，要保住玉同尘，一条性命，如此而已！”
　　皇帝陛下目光转向我：“李筝——你说，朕让你选择。一边是你的父母家人，一边是你自己。你只能保全一个……你会如何选择？”
　　我会如何选择？抬起头，我微微苦笑：“皇上英明无比，已经将臣的性子捏的死死的——臣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只希望皇上——不要迁怒臣的父母。”
　　“朕答应你——就你今天的表现，朕就会善待你的父母，因为他们虽然养出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女儿，却也养出了一个有卓越见识甚至对国家也有用的臣子！朕答应你，朕有生一日，就不会亏待你的父母！”
　　“谢皇上。”我缓缓的回应——皇帝陛下的声音是如此的温和，其中甚至还有些热烈赞扬的意思。但是，他话中的冰冷，依然没有丝毫的动摇。
　　耳边响起东方归元绝望的声音：“父皇！”
　　皇帝陛下将目光转向我，“玉同尘，你看——吴王这样的性子，你说，该如何劝说？”
　　皇帝陛下竟然请我来劝说吴王了。我微微叹息了一声，抬起眼睛，看着皇帝陛下，说道：“吴王殿下不过是一时气话而已，皇上不用当真。吴王殿下向来以国家为重，他日后定然能理解皇帝陛下的苦心的。皇帝陛下看紧一些，时间长了，也就淡了。”
　　话还没有说出来，我就感觉到了身边，那火烧一般的目光。
　　微微转过头，我的目光，对上了东方归元的目光。我挤出了一个笑容。我想用我的笑容来安慰，可是，我得到的，是东方归元的愤怒，出离的愤怒！
　　只是，那愤怒隐藏在眼睛深处，不表露而已。天下也只有我，才能看得懂那样的愤怒——事实上，很久之前，就不用看了。
　　我能体会到他心中的愤怒与绝望。
　　却听见皇帝陛下的声音，威严的声音：“李筝——”
　　我抬头。
　　皇帝陛下站起来，看着我：“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想了想，才说道：“如果能让臣完成那本《资治通鉴》——只是，皇上，能等得起吗？”
　　我这是反将了一军。心紧紧的抽痛起来，那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涌过来的疼痛，要将我湮没，要让我窒息。我的话，就是说：皇帝陛下，您对我这么客气，似乎是有求必应的神态。可是，当我要求延缓我的死期的时候，您——会肯吗？
　　皇帝陛下的目光凝滞了一下。片刻之后，才微微笑起来，说道：“朕答应，会给你寻找人手，将这个事情，继续做起来。等刊刻天下的时候，你的名字，会排在第一个。可是现在——朕不能让这个消息泄露，否则，天下都将笑话。”
　　吴王发出一声低嚎：“父皇！——你这是要逼死儿臣！”
　　皇帝陛下再也不看吴王，眼睛就看着我：“现在，朕将这坛子酒赏给你，你喝了酒，就回家，如何？”
　　皇帝陛下不等我回答，就高声吩咐沐辰：“小沐子，去拿酒杯来。”
　　在外面候着的沐辰答应着，我忍不住微笑道：“皇上，玉同尘喝酒，用得着酒杯吗？”
　　皇帝陛下哈哈一笑，说道：“朕倒是忘记了——你曾创造出斗酒诗百篇的佳话！”捧着酒坛，走下御座，竟然——亲手要将酒坛子递给我！
　　君王这等做派，我十分诧异，心中却又微微有些苦涩——
　　所谓的名士风流，不过是一些让人发笑的做派。明明是要将我置于死地，面上却是君臣相得！
　　不过死要面子是霉女一贯的特点。我恭敬还礼：“谢皇上恩典。”伸手就要接过。
　　却听见吴王的声音：“皇上，既然赏赐美酒，为何儿臣就没有一份？”
　　而后，一只手，放在我面前的酒坛子上。
　　皇帝陛下没有松手。端着酒坛子，他的目光逼视着我：“如果朕现在就要你劝说吴王改变死志，你会如何劝说？”
　　我微微苦笑。很有趣的事情。他要杀我，吴王要陪我死，然而，他要我去劝说吴王。
　　皇帝陛下啊——他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揉捏在手掌心里。甚至——连即将处死的一个可怜臣子，他都要这个臣子，临死之前，按照他的思路，继续表演。
　　愤怒，巨大的愤怒，一点一点的燃烧起来了。我不能呼吸，我——我要爆发，我要背叛！
　　只是，我没有资格背叛，因为——我不能连累别人，我不能连累我的父母！
　　转过头，我看着东方归元，声音是轻轻的：“殿下，你不要死。”
　　东方归元眼睛里是愤怒，是被人背叛的愤怒：“你……放弃了？你听皇上的命令，决定来……劝说我？”
　　就在这一瞬间，手……松开了。我知道，在这瞬间，他心中的失望，可以填平东海。
　　“不是因为皇上。”我轻轻摇头，“事情已经不可挽回，那么，您即便死了，对事情也没有帮助，何况，你死了，我也会不欢喜。”
　　说着话，我伸手。就在皇上面前，我伸手，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身量很高，我要搂住他的脖子，有些吃力。但是我依然伸手了，在皇帝面前，在几乎石化的东方归元面前，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而后，我的另一只手，搂住了东方归元的腰。他的腰——也不算粗壮，但是，给我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我仰起脸，对上东方归元的目光：“我一直想要这样搂着你，可惜，我一直没有机会。今天，相见无期，我……就大胆了。”
　　我的声音不轻，皇帝可以听得清清楚楚。而后，我就发觉，东方归元也已经伸手，搂住了我的后背。他的手很有力，将我的身子，紧紧的贴在自己的前胸。我清晰的感觉到，我前胸那片逐渐成长起来的柔软，贴在他那片强而有力的胸膛之上。
　　而后，我听见了他的心跳。
　　那心跳——那是他的心跳！
　　我仰起脸，却正对上东方归元的泪珠。他的泪珠滚落下来，落在我的嘴巴里。
　　他的眼泪很苦——我的心，也很苦。
　　而后，我就踮起脚尖。我踮起脚尖，努力将自己的唇，送上东方归元的唇。
　　当四片嘴唇接触的时候——一种触电一般的感觉瞬间刺激了我的全身。
　　那是一种触电一般的感觉啊——我知道，我知道，那种感觉，叫做——ai！
　　东方归元的唇，显然是生涩的。我的唇，也是生涩的。我知道，这个时代，所谓的唇吻游戏，根本还没有被发明。
　　然而，今天我却将这个游戏，提前发明出来了，而且，在皇帝面前，公开表演。我将我的舌头送进他的嘴巴，而后，在他的嘴巴里，寻找他的味道。
　　东方归元很快就明白过来。他流着泪，将他的舌头，也送进我的嘴巴——
　　舔着你的味道，舔着我的味道。就在这一瞬间，你与我，已经水rujiao融，再也不能分开。山峰可以夷平，沧海可以变成桑田，我即将即开，我们之间，将要相隔千年的光阴。即便我可以重新穿越，这之间，也不知要相隔上多少年。
　　只是，属于我们的这一刻——将永远镌刻在我们的记忆里。
　　半晌。我松开了我的唇。我注视着我的王子，我将我嘴巴里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请你，不要死。”
　　东方归元的目光，像一枚灼热的钉子，钉在我的脸上。有眷恋，有痛楚，也有不舍，还有不解。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你，给我一个理由。”
　　“我会不欢喜。因为，如果皇上跟前缺乏年长的皇子，朝廷之中必定会不稳定。不稳定的朝廷，对天下百姓来说可不是好事……那样，皇帝陛下就要花费更多的力量来对付朝廷之中的暗流了。而你，你知道的，在我的心中，天下人的地位，要远远高过你的地位……”我的声音很轻，很柔和，我不知自己是在说谎呢，还是在说真话。
　　是的，亲ai的，我要你活着。因为我是穿越者，我知道，我的死亡并非完全的结束，它只是一个阶段的结束而已。而你的死亡，却是真正的结束——我不能这样自私。
　　即便我死了，只要知道你在另外一个空间里活着，我也会很欢喜。
　　尽管，很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相见。
　　东方归元的眼中，不解渐渐的淡下去，换上来的，却是沉重的沧桑。片刻之后才说道：“你总ai将天下背在你的肩膀上。我不喜你这一点，但是我……最喜的，又是你这一点。”
　　“第二个，是因为——你知道我的理想。”我轻轻的说话，“你是知道我的理想的，我也希望你能帮我实现这个理想——如果你能活着，你能一步一步将天下治理好，那样，即便我死了，我也会很欢喜。”
　　轻轻说着，我的手在东方归元的额头上滑过，将他的三绺头发捋顺到耳朵后面。我不怕死，我却怕面前这个傻子死了——
　　如果这个傻子死了，我再次穿越的时候，我找谁去？
　　“你还是将天下摆在我的前面。”东方归元声音是无奈的，却似是挑着千钧重担，“你……总是这样，让我生气……”
　　“第三……”我沉吟着那句惊世骇俗的话说出口，“你知道，我不是常人。或者，我能投胎转世，回来找不到你，我会不欢喜。”
　　东方归元的手紧紧的扣住我的腰身：“你……拒绝我与你一起，走过那条奈何桥，一起……投胎转世？”
　　我轻轻摇头：“奈何桥很窄，你的身子又笨重——我们手拉着手走，一定会将桥压垮……”
　　东方归元的脸上，浮起浅浅的笑容。好久才说道：“你……居然嫌我笨重？”
　　“因为你身上，背着太多的江山社稷的责任啊。”我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凝视着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你，我也不是只有一个我。你身上背着江山，我身上背着亲人。所以……”我凝视着他，“相信我，我投胎转世，一定会再次来找你。”
　　东方归元的手，终于无奈的松开。他注视着我，好久，才嘶哑着嗓子，低声说道：“你答应我的，不要忘记。”轻轻一笑，说道：“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接触任何女子，不会再有任何鱼水之欢……我等你，等你二十年。”
　　我微笑了。手指在他的眼睫毛上划过，将一颗泪珠划落下来：“我以为，你会等我一辈子，没有想到，却只能等我二十年……”
　　“我身上有江山社稷。有江山社稷，就少不了传宗接代。”东方归元的声音，异常的诚恳，“既然我身上又江山社稷，我就不能不传宗接代——所以，我怕说满了，你到时候要不高兴，所以，我只能说二十年。等我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说不定，我就会来找你。”他的神态，竟然是无比的认真。
　　而后，他再次将我搂进他的怀中。
　　他的声音很轻：“我很想带你逃之夭夭。我很想与你一起造父皇的反。我还很想与你一起走那条奈何桥。只是，我身上，有江山社稷，我如果这样做，你会不欢喜。”
　　“分别之后，你要将我时常想起。”我微微的笑，“可以忘记我的面影，却不许忘记我的人。可以忘记我的身，却不可以忘记我的心。而且，你要活，活得很好很好，你要将天下，治得很好很好……你知道我是最有能耐的，如果我回来，却发现你做得不更好，小心我来收拾你……”
　　东方归元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再度落下。
　　我踮起脚尖，轻轻吻在他的面颊上，将他脸上的泪珠，吞落我的心底。
　　而后，我再次推开了他。转头，看着皇帝陛下，微微的笑着：“皇上，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妥。您可以赐酒了。”
　　只是，我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微微有些颤抖——是的，我不怕死，但是我怕这一穿越回去之后，我再也难以回头。
　　毕竟，时空隧道之中，不安定的因素太多——或者，我回来之后，我的ai人，已经白发苍苍，甚至——没入黄土。
　　皇帝陛下的手已经递了出来，我伸手接过。那是一坛已经喝了一半的酒，坛子上的泥盖已经掩不住老酒的清香。
　　一双手在我的手之前，接过了皇帝陛下手中的坛子。我略略一证，却听见东方归元的声音：“尘，我为你倒酒，我为你执盅——我送你——上路。”
　　我微微一笑：“也好。只是，无酒盏，无酒盅，你执酒坛，我张口牛饮，就怕不雅。”
　　东方归元的声音笑了起来：“风流才子玉同尘，美资丰标士无双。临别只求得尽兴，管他世人笑短长？”
　　东方归元将坛子盖揭开，砸在地上。他举起酒坛，举过我的头顶。
　　酒入线，淅淅沥沥，从坛子上倾泻下来，落入我的口中。
　　那是我从来没有喝过的香醇美酒，而且，为我倒酒的人，是我最ai的男子。
　　这样的情景，人生能有几次？
　　只是，心醉了，心也……碎了。
　　酒已经入喉，眼已经朦胧。
　　蓦然之间，我听见了皇帝陛下的大笑声！
　　东方归元的手一动，那酒坛子，就掉了下来——可是，酒坛子没有掉在地上，却是站在一边的皇帝陛下，一抄手，就将酒坛子托在了手中。
　　他的笑声，非常爽朗：“小沐子，那三个大盅过来——不然，这酒，就要给玉同尘喝光了！”
　　身子晃了一晃，心突的跳了一下！
　　我的声音忍不住发颤：“皇上！”几乎同时，东方归元的声音也响起来：“父皇！”
　　沐辰已经推门进来，果然端着一个托盘，上面三个酒盅。放下托盘，就从皇帝陛下手中，接过酒坛，满上三盅，又躬身退下。
　　东方归元全身都在颤抖：“父皇！”膝盖一软，再度噗通跪下！
　　皇帝陛下哈哈大笑，说道：“归元，起来——这坛子是正宗的女儿红，十多年前酿的，今年才挖出来，一直没有喝过的，给玉同尘喝光，朕可不高兴！”
　　我也在东方归元身边跪下：“臣……谢过皇上。”
　　皇帝陛下对边上的沐辰喝到：“小沐子，下去！”
　　沐辰急忙下去。皇帝陛下看着我，又看着吴王，突然之间，悠悠的叹息了一声。转过身子，视线转向远处，片刻之后才说道：“李筝——你果然是女子？”
　　我回答：“回皇上，正是。”
　　“你果然是李恒的女儿？”
　　“回皇上，正是。”
　　顺着皇帝陛下的目光，我看见，皇帝陛下的目光，对准的是不远处墙壁之上，那幅画，那个背影。
　　心中所有的怨恨都已经烟消云散，看着皇帝陛下的背影，我心中又缓缓的划过流水一般的忧伤。
　　皇帝陛下——他的心中也很苦。
　　“朕其实很想杀了你。”很久之后，我又听见了皇帝陛下的话。
　　我点头：“臣——让陛下失望了。”
　　皇帝陛下声音里，带着苦涩的笑意：“只是，朕……毕竟还是舍不得啊。”
　　“舍不得”三个字，似乎有千钧重。
　　眼泪一下子就夺眶而出，无数情感在胸口涌动，就要满溢出来。我低声叫道：“臣……不该欺瞒皇上。”
　　“不，你没有错。”皇帝陛下猛然之间转过身，看着我，说道：“很多年以前，你母亲——哦，不，书宁公主，就曾经告诉朕，天下的女子，可以与男子一样，出将入相，执掌天下！朕没有想到——时隔多年，朕居然看到了一个与书宁一样英风豪气的女子！你们的外貌，也是这样的相似！朕简直要怀疑——你，是不是就是朕的书宁？”
　　皇帝的最后一句话里，却有些其他的意味，我不由一呆，疾声说道：“皇上！”
　　却听见东方归元的声音：“父皇，尘——筝，与儿臣已经……两心相许……”
　　却听见皇帝陛下自失的一笑，说道：“不要惊讶，朕还没有没出息到与儿子抢女人的地步。朕不过是有些感慨罢了。跪着做什么，都给朕起来吧。”
　　东方归元尴尬的笑了笑，站起身来。
　　皇帝陛下目光在我们身上掠过，道：“你们估计还在怨恨朕，刚才将你们吓得半死，是也不是？”
　　东方归元道：“儿臣不敢。”笑容颇有些尴尬。
　　皇帝陛下淡淡的笑了笑，说道：“你是不敢，不是没有怨恨——不过不是这样，朕怎么能确定，朕可以将江山，将天下，都交给你们两个？尤其——是一个能力说不定还超过朕的儿子的女人？”
　　皇帝陛下这样说话，我们两个都是脸上有些燥热。东方归元低声说道：“皇上！”
　　皇帝陛下笑容有些飘渺：“朕的确有杀玉同尘之心——从今天起，李筝，你还是玉同尘——不过，归元，你拿自己来威胁朕，朕就不免有些动摇了。然而朕还是不敢，不敢冒险，让自己的儿子娶进一个能力远远超过自己的媳妇！”
　　皇帝陛下的目光，停留在东方归元身上：“归元，你表现的如此儿女情长，朕真的很失望。你……”苦笑着摇头，说道，“你表现出来的，简直是一个乡下没有见识的小男人！虽然说玉同尘不是寻常女子，但是你这样，也叫人失望。好歹要有点男子汉的气度好不好？”
　　东方归元心中喜悦，也不管皇帝陛下如何批评，只是傻笑，听皇帝陛下批评告一段落，才说道：“父皇——您同意我们的……”可是，“亲事”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来了。
　　见着东方归元如此的欢喜，我不知怎么的，心中却是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忧郁。莲妃的话，母亲的话，一起涌上我的心头——
　　皇帝陛下曾多次给我制造机会，让我与莲妃亲近。而莲妃对我如此，是因为莲妃将我当做故人之子。这个故人，多半就是书宁公主。
　　莲妃说的，与我母亲说的，也基本对榫。也就是说——我的身份，还有存疑。
　　我——到底是谁？
　　人世间最郁闷的事情，莫过于不知道自己是谁！
　　“所以，朕必须试探，必须确定，朕这个媳妇，必须能真正将江山社稷天下百姓放在第一位，能将朕的儿子放在第一位——玉同尘，朕虽然知道你向来看重江山百姓，却还是不放心。”皇帝陛下微微笑着，说道，“现在总算放心了——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真正将天下放在第一位的话，那就是你，玉同尘，有你辅佐吴王，朕放心。”
　　我低声道：“多谢皇上！”
　　东方归元疾声说道：“皇上，您——许可我们的……您——可许尘，做儿臣的……”
　　皇帝陛下轻轻一笑，说道：“如果朕不答应，你……会不会还拿自己威胁朕？朕无能，只生了你们三个儿子！”说到“三个儿子”的时候，神情却是一黯。
　　东方归元知道皇帝的心思，当下说道：“兄弟现在远离，皇上可以发诏书寻找，兄弟——或者能出来。”
　　皇帝陛下笑着摇头。片刻之后才说道：“你这个话就不用安慰了。朕清楚得很。常青是将朕给恨上了。朕如果派人寻找他，说不定反而要将事情往死里逼了。就这样罢……玉同尘，朕这些事情完结之后，你就让玉同尘病死，朕派人去鄜州求亲如何？”
　　皇帝陛下笑着说着，脸上竟然有几分喜悦的神色。就在这一刻，那种感觉又回来了，我面前的不是一代君王，一代雄主，我面前的，只是一个父亲，一个平凡的乡下父亲！
　　他慈ai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殷殷的，在征询我的意见！
　　听见皇帝陛下这句话，东方归元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疾声说道：“多谢皇上！”
　　心划过一丝痛楚，我眼前再次掠过莲妃娘娘与母亲所说的那些话。镇定下来，我跪下。
　　东方归元只道我跪下谢恩，也跟着我跪下，抬头看着皇帝陛下，满脸都是殷切的期望。
　　皇帝陛下哈哈一笑，正要说话，却听见我的声音，幽幽然响起，“皇上，臣谢皇上隆恩，不过……臣不愿意。”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极其艰难。
　　四周的空气，蓦然之间冻住了。
　　我听见东方归元那喘粗气的声音。
　　我看到了皇帝陛下那诧异的目光，不可置信的目光。
　　我抬头，看着皇帝陛下，声音清朗：“臣不愿意。”
　　一句话，说第二遍，比说第一遍要容易得多。
　　皇帝陛下终于说话了：“为什么？你不愿意让玉同尘这个身份，就此死去？”
　　吴王的声音，有些艰涩：“尘，你始终将你的理想，你的天下，摆在我的前面。”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艰难。我知道，我一句话，将他全部的喜悦，就这样，降落到冰点！
　　是的，冰点！
　　一秒钟之前，他还是满心的喜悦，他说不定甚至还已经在偷偷的幻想，幻想与我成亲的情景。
　　而是，一秒钟之后，我就将他从天堂推落地狱，我无情的声音，将他的一切希冀都冻结。
　　他声音是如此的艰难——我知道，他的心中，现在，说不定是——不理解，说不定——是怨恨。
　　我心颤了一颤，淡淡的抑郁，从心底升起。
　　今天不能同意。等回头见了母亲，我问清楚我的父亲是谁，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再说这个话题也不迟。
　　皇帝陛下注视着我：“你的理想，可以通过吴王实现。朕可以留下话，给你后宫干政的权利！”
　　皇帝陛下的这句话，却是让我吃了一惊！
　　我抬起眼睛，声音禁不住有些颤抖：“皇上，后宫干政例子一开，将来说不定就要造成外戚之祸。皇上——怎么可以冒险？”
　　我必须拒绝，不管是怎样的理由！
　　皇帝陛下看着我，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你就因为这个理由，拒绝朕的恩典，而且，愿意再这样不男不女下去？”
　　我点头，不敢去碰触东方归元的目光，低声说道：“皇上，吴王殿下后宫未必缺少一个妃子，而皇上的天下，却缺少像臣这样的能臣。”
　　我听见吴王殿下的声音：“尘，你……不是不愿意嫁给我？”
　　我转头，看着东方归元，声音有些发颤：“殿下……你知道，我是愿意的，只是——不是现在。”
　　停了一停，随即，我再次听到了他的声音：“尘……”他的话却说不下去了。片刻之后才说道：“我答应过你，无论等你多少年，我都等你——只要你还愿意……”
　　蓦然之间，皇帝陛下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既然这样——玉同尘，朕再给你三年的时间——三年之后，你的身子也长大了，不能再隐瞒下去了——你再换回李筝的身份！到时候，朕亲自给你们主……”
　　皇帝陛下的声音没有完全落下，却听见外面传来了沐辰的叱喝声：“你是哪宫的宫女，怎么上这里来乱晃？——不要走过来！这是禁地！”
　　接着，听见了侍卫们的喝骂声，侍卫们的刀兵声！
　　有侍卫疾声喝道：“有刺客！”
　　我与东方归元对望了一眼，有刺客？当下就有默契的站到了皇帝陛下的身边，一左一右。
　　皇帝陛下淡淡一笑，说道：“朕也是马上出生，不会这么没用罢？”
　　皇帝陛下说话的功夫，外面的喧哗声刀兵声渐渐的平息了。我听见了李大的声音：“大胆刺客，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长笑，那笑声很熟悉——那是一个女子的笑声！
　　却听见外面一个尖脆的女声响起来：“大兴皇帝陛下，您的孩子，非常孝顺罢？”
　　又听见李大的声音：“大胆刺客，已经束手就擒，居然还敢放肆？”
　　听见了尖脆的声音：“如果不是我想见皇帝陛下，你们……怎么可能拿得住我？”
　　一瞬之间，我的脸色，再度变得煞白。
　　那声音——我很耳熟，而且，异常耳熟。那个女子，曾经异常温柔的将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我曾将对母亲的感情都寄托在她的身上，我曾经认下了她这个母亲！
　　是的，她就是李素月，著名的绳妓李素月，也许也是皇帝陛下口中，书宁公主手下的那个婢女，李素月！
　　然而，这位母亲，却在那年冬天突然离开了我们，丢下了我与秋如意，不知去向。我也曾多方寻找，甚至还托了几十名同年一起寻找。但是，我始终没有找到母亲的下落。
　　这件事情，一直悬在我的心里。母亲为何会失踪，为何为突然抛下我们几个？
　　然而诸事繁杂，无奈何，只能将这件事情先放下。然而，我怎么也想不到，今天，在这个皇宫之中，居然能听见母亲的声音！
　　喜悦和惊讶交织，我不知道，我的母亲，如何竟然会出现在皇宫之中，而且，在戒备森严的御书房附近出现？
　　而且，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我真的想不到，一肚子疑问，却又担心母亲的安全。当下低声叫道：“皇上，门外的——很可能，是臣的母亲。”
　　皇帝陛下根本没有理睬我，他只是将眼睛转向门外，而后，声音蓦然之间抬高：“门外，可是素月姑娘？”
　　门外响起了李素月的声音：“不错，皇帝陛下，您果然是好耳力！十多年不曾见过，您居然还能听出一个小奴婢的声音……李素月今天上门来，皇上，您……这就是您的待客之道？”
　　母亲的声音里，讥讽的味道十足。
　　那不是母亲平常说话的风格——我想起了当初在晋州的日子，母亲对我，那是温柔备至。
　　但是今天，她与皇帝陛下说话，却如此的尖刻！
　　这其中，难道有我不知道的原因？
　　皇帝陛下的脸色很不好看。片刻之后，他才沉声吩咐：“将素月姑娘带进来。”
　　门开了，李大将人给押进来。母亲身上被五花大绑，但是我看着母亲的脸色，似乎根本不曾痛楚，也放心下来。当下上前，跪下见礼。
　　然而，与皇帝陛下一般，李素月根本没有理睬我的打算。站在皇帝陛下的御座之前，根本没有跪下的意思，看着皇帝陛下，脸上是淡淡的讥讽：“景王殿下，您终于坐上这个位置了——您很高兴么？”
　　皇帝陛下微微一笑，说道：“朕坐上这个位置并非一日，你进来才来道贺，未免迟了——素月姑娘，朕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找你，你却避而不见，到底为何？朕的儿子，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朕。”说道后面，竟然有短暂的停顿，声音——终于哽咽了。
　　我明白了，没有错，这个李素月，就是皇帝陛下口中的那个李素月，就是书宁公主殿下的婢女李素月！
　　据皇帝陛下所说，是李素月带走了皇帝陛下与书宁公主的孩子。那么，天下安定之后，李素月应该带着孩子去见皇帝。皇家生活，总比妓院之中，颠沛流离的生活要好得多……
　　然而，李素月没有去找皇帝。她混迹青楼之中，混迹在最下贱的人当中——直到我顶替了他的玉同尘，她才从妓院中消失！
　　皇帝陛下的哽咽，也让我有短暂时间的失神，感动，甚至——是嫉妒。皇帝陛下，是在为真正的玉同尘，伤心！
　　李素月的鼻子里，传出了一声淡淡的嗤笑：“景王殿下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多情种子了……奴婢还真的不习惯呢。”
　　李素月的态度——让我心，一寸一寸的变冷。李素月对待皇帝陛下的态度，让我隐隐的感觉到了不妙。
　　李素月是书宁公主殿下的侍女。皇帝陛下曾经与书宁公主殿下热恋，并且生下一个孩子。照例说，李素月对皇帝陛下，应该是相当客气。
　　然而，李素月之前是避而不见皇帝陛下，现在见到了，又对皇帝陛下冷嘲热讽——
　　原因出在谁的身上？出在皇帝陛下的身上，还是出在李素月的身上？
　　皇帝陛下挥手，一群人都退了出去。
　　东方归元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也下去。
　　我看了一下母亲，心中有些不安。还没有表示，却听见李素月的声音，冷笑的声音：“东方归元殿下，李筝，你们都站住——就在这里，听听热闹罢！”
　　一时之间，我们倒是拿不定主意。皇帝陛下对我们点了点头，下了御座，大步走到李素月面前，厉声说道：“胡楚成说，朕的儿子，已经被他毒杀了——你告诉朕，这是真的么？你向来是最有能耐的，你当初一定是将朕的儿子藏起来了，是么？”
　　皇帝陛下的目光，异常的急切。
　　猛然之间，李素月厉声大笑起来：“你知道你有儿子么？你终于知道，你还有一个儿子么？景王殿下，当你派人追杀公主的时候，您难道不曾想过，公主殿下的肚子里怀着的，也是你的种么？”
　　李素月笑了起来，笑出了眼泪：“十多年了，十多年了！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笑话，听到这样的笑话！皇帝陛下居然问起自己的儿子来了，居然关心起十多年前追杀的那个孩子起来了！“
　　李素月的疯狂态度，如同一个铁丝网从天而降，将我整个人，都密密麻麻的网住，让我不能喘息！
　　李素月是在控诉，控诉皇帝陛下，当初亲手，将书宁公主置于死地！
　　就在半天之前，皇帝陛下还与我们提起书宁公主，言语简单，但是其中深情款款。皇帝陛下还久久的凝视着书宁公主留下的画像，虽然仅仅只是一个背影！
　　可是半天之后，我就听到了李素月的指控，指控当初是皇帝陛下，亲手将书宁公主置于死地！
　　正文 第一章 大兴商会（上
　　今天已经更新了一千字，不过位置比较特殊，就加在上一章的末尾，也就是《如此结局（全）》部分的末尾，让结构更加完整一些。
　　杨柳青青着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
　　两年过去，鄯城县已经变成了大兴朝西北最兴盛的一个边塞重镇。一个小小的县城，居然已经有了纵横交错四条大街，成井字形排列。而大街两边，新建起来的楼房旅店，齐齐整整，就是列队等待检阅的卫兵一般。
　　在新建的福寿大街边上，有一个很气派的院落。门前，挂着一个牌匾——“天香楼”。
　　天香楼是一个三进三出的院子。靠近大街这边，有一棵很大的老柳树，柳树后面，大约七八丈路，正对着天香楼一个窗户。
　　窗户虚掩着。
　　那漫天的柳絮，顺着风，飞舞着，飞进了窗户，飞进了少女面前的砚台，飞进了古琴面前的香炉。
　　香炉袅袅，女子坐在琴后面，却没有抚琴。
　　少女的手，还搭在古琴上面，却没有拨弦。
　　绿柳轻轻进来，捧着一件长袍过来，给女子披上。轻轻责怪道：“小姐，现在虽然已经开春，天气却还寒冷着，你怎么不小心保重一下自己。”
　　女子如梦初醒。对绿柳歉意的笑笑，站起身来。却不想跪坐得久了，腿脚酸麻，身子摇晃了一下。
　　绿柳急忙扶着。那衣服却是滑落下来，偏巧不巧，一只袖子正落在香炉上，那香炉里香烟还点着，立即就冒起了轻烟来，等女子将衣服抢下来的时候，却看见袖子上已经烧了一个小洞。
　　绿柳惋惜的看了一眼，接过女子手中的衣服，道：“小姐，给奴婢拿去补补吧……”
　　女子看着绿柳，叹息了一声，说道：“你能修补的与原来一样么？”
　　绿柳笑了一笑，说道：“奴婢可没有织补的本事，不过——小姐，这样的衣服，拿去织补，似乎不太合算吧？街那头那个冬儿缝纫店，倒是能织补的，水平也够高，不过那个价格，还真高到天上去了。”
　　女子微微一笑，说道：“绿柳，你也是见过世面的，怎么说起这等小气的话来。那个冬儿缝纫店，虽然也做织补，不过织补这生意，都是大户人家好衣服的声音，她不趁机要价，什么时候要价？那个冬儿——年纪虽然小，但是心眼活络着呢。倒也不是她的错。你只管将衣服拿去……多少钱，也不要心疼了。”
　　绿柳看着女子，不觉跺脚道：“小姐，你就这样一副模样——死不死活不活的模样，让我看着生气！”将那衣服，扔在地上，还狠狠的踩了一脚，说道，“不就是一件他送来的衣服么？你就当宝贝一样藏着。可是当人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却一点也不珍惜，只要将你的意思与他说明白了，他……会这样不珍惜你么？”
　　女子万万想不到绿柳居然反应如此强烈，诧异之余，却是心疼起地上的衣服来，疾声说道：“你踩衣服做什么——绿柳，你要我怎么着？”伸手去抢绿柳脚下的衣服。
　　绿柳顺手将衣服扔给女子，径直往前两步，往凳子上一坐，气恼道：“你这门心思，怎么不与玉大人捅破了！……你再不捅破，不要说二房，就是三房四房，也轮不上你了——小姐，你……简直是一个闷骚葫芦！”
　　女子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绿柳，你……不了解这个男人的。他的眼中，根本……根本没有女人。”
　　绿柳怒道：“小姐，就你会说丧气话。玉大人眼中没有没有女人？他夫妻恩爱，那是真的，咱们这里都传为美谈——可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成亲都已经四年了，却还没有后嗣，秋夫人就是再嫉妒，也要给玉大人张罗着纳妾了。何况小姐您与玉大人这等关系——您只要将窗户纸捅破了，玉大人哪里会不要小姐，哪里会……”
　　绿柳絮絮叨叨的说着，说到后面，却不由一呆。却见自己的小姐，已经坐到了古琴的后面，手轻轻扬起，婉转的旋律，如同流水一般，倾泻而出。
　　竟然是丝毫不理会自己的絮叨了。
　　绿柳呆了一呆，随即再度恼怒起来，伸手，摁住了琴弦，叹气道：“小姐，你别这样消极好不好？我刚才听到了消息——就昨天，前街的福寿客栈，住了一个江南商人，带来了三个眉美貌的女子！”
　　女子看着绿柳，无奈的叹息道：“这又与我有关么？”
　　绿柳鼻子重重的哼了一声，说道：“那是江南最大的丝绸商人胡万三从江南带来的，都是江南小户人家的女儿，都是算命先生看过有宜男之相的——准备送给玉大人，做小妾！”
　　女子不由莞尔一笑，说道：“原来是这样。玉大人啊——有的头疼了。”
　　绿柳鼻子再度气歪了：“玉大人有的头疼，你才有的头疼呢！别看玉大人这些年来不言不语，在女子方面似乎也不太上心，但是全天下有多少眼睛在看着？我朝的规矩，一正二平，三个妻子能得到朝廷的诰命——现在玉大人的原配夫人已经在了，京师那边，纷纷传说，风行烈风小姐，早年就曾与玉大人有过婚姻之约的。天娇公主殿下，当年也是说过非玉大人不嫁的……天娇公主殿下暂且不论，她是公主至尊，总不能嫁给玉大人做平妻，那个风小姐，是铁定想要嫁给玉大人了！两个位置已经在了，小姐，您再不抓紧……”
　　女子忍不住笑道：“第一，风小姐是我的朋友，我万万不能与她抢老公。第二，我……一个犯罪妓女的身份，能嫁给玉大人么？”
　　绿柳跺脚道：“小姐！我自然知道，风小姐是您的朋友。但是小姐，您又不是与风小姐争夺，你只不过是想要得到风小姐下面的那位置而已——您还不赶紧下手，万一那商人送给玉大人的女子生出孩子，被扶成平妻，您这辈子就没有指望了！而且，您这辈子，已经二十一岁了，再不嫁掉——只怕……”
　　女子幽幽叹息了一声，目光停留在琴上：“我游紫怜——这辈子，已经陷在泥淖之中了。没有必要再去污浊玉大人。何况蒙他相救，保全了一条性命，我还能有其他指望么？再说了，绿柳——我说过的，玉大人心思，只在天下，他的眼中，或者有我的琴，有我的音乐，却——惟独没有我这个人。”
　　绿柳目瞪口呆。片刻之后才说道：“可是——可是，他——最烦恼的时候，就会上您这里来，听您弹琴——现在整个鄯城县，都知道您是他的人了……”
　　游紫怜微微一笑。手中的琴停下，她看着绿柳：“这样……不是很好么？有他做我的挡箭牌，我至少能过一阵安闲的日子……”
　　游紫怜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说不下去了。
　　游紫怜来到鄯城县，已经整整两年了。
　　两年前因为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游紫怜被判处了死罪，正当她绝望的时候，却听到了判决，她居然没有被判为反贼的同党而一起处死，而被判处了流放。
　　而且，被流放到了鄯城县。
　　临行前夕，风行烈前来相送。那时，风行烈的女子身份，已经闹了个人尽皆知。好在风行烈的功劳够大，皇帝陛下虽然看破，也极为宽容，就是夺了她的官职，叫她回家照旧做小姐。
　　与风行烈相见，风行烈才告诉：当初是玉同尘向皇帝求情，才保全了游紫怜一条性命。而游紫怜被流放到鄯城县，却是风行烈做了手脚，贿赂了相关的官员，将游紫怜流放到玉同尘的地盘去。游紫怜万万想不到居然是玉同尘救了自己，难免要十分感激。
　　被流放到鄯城县之后，因为身在妓籍，就进了鄯城县的天香楼。这天香楼与寻常地方的妓院有些不一样，那龟公老鸨，对妓女竟然是非常客气。游紫怜又是有名望的妓女，那老鸨更是将游紫怜当做了宝贝。然而宝贝管宝贝，该接客的时候还是要接客的——游紫怜不免有些烦恼。
　　那一天，游紫怜对着古琴诉说心事的时候，门帘响动，居然有人就这样进来了——下面的老鸨龟公，居然都不曾将人拦下来。
　　那是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郎。
　　那少年，径直走到古琴边上，跪坐下来。闭着眼睛，静悄悄的听了半日，才站起身来，离去了。
　　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谢谢你，游姑娘。”
　　就在那少年说出“谢谢你”三个字的时候，游紫怜脸上的泪珠，如珍珠一般滑落。
　　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玉同尘——游紫怜见过的玉同尘。
　　此后，玉同尘隔上十天半个月的，就会来一趟。或者说，当玉同尘烦恼的时候，他就会来一趟。
　　游紫怜就烧上一炉清香，跪坐在古琴后面，为玉同尘抚上一曲。或者两曲。
　　偶尔也会说两句话，但是都很简单。
　　玉同尘有时会跪坐听琴，有时却径直胡坐在椅子上。有时却是干脆闭上眼睛——假寐上半个时辰。但是当琴声停住的时候，他必定会睁开眼睛——然后，走人。
　　所有的人都因此将游紫怜看做是玉同尘的禁脔，但是几乎没有人知道，玉同尘来游紫怜房间——只是听琴。
　　其他的事情都没有做，甚至连话都没有多说。
　　游紫怜微微苦笑，天下的人，都将我看做是他的女人——可谁又知道，我们之间，只是君子之交，寡淡如水？
　　只是——游紫怜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有心事，有很大的心事——
　　我能给他稍稍化解一番么？
　　想起那三个商人带来的江南女子，游紫怜的嘴角，却是不由浮起了微笑——
　　玉大人广开商路，用各种各样的法子来刺激商业，也让商人们挣够了钱。只是很多商人们不知道，玉大人并不爱钱，也不爱女人——
　　那商人，一定要吃闭门羹了。
　　可怜的商人。
　　不过，玉大人最近到底弄出了什么花招，会使这样一个商人，花大价钱来行贿呢？
　　正文 第一章 大兴商会（下
　　江南富商胡万三，这是第三次来鄯城县。上一次来鄯城县是四年前——不过来到鄯城县的时候，他几乎连县衙也找不到了。
　　鄯城县的县衙，早已不是过去的形貌。县衙门口，开辟出了好大的一块空地，那是给人停车马的；边上还有一串棚子，那是卖小吃的。
　　县衙大门是新油漆过的，散发出桐油的清香气味。不过用的不是鲜艳的红色，却是无色，保留着原木的古朴。门前的大石狮子，也被人重新刷洗过，过去的污垢一扫而空。
　　那墙也重新粉刷过了，那片白色，让人看着欢喜。
　　站门口往里面看去，就看见不是青砖地面了，却是一片灰黑色的平整地面，看上去，似乎整块地面都是一整块石板一般，竟然找不到一条缝隙。
　　看着这样的情景，纵然是江南大户，见多了大户人家的风光，胡万三还是略略有些惊讶，低声问身边的向导，其实也是本地的一个商人李默：“不是说官不修衙么——玉大人怎么将县衙修得这么气派？”
　　李默笑了笑，说道：“这县衙是玉大人修的，不过却没有花百姓的钱……事实上，是玉大人自己掏腰包修的……”
　　胡万三吃了一惊，说道：“玉大人自己掏腰包修衙门？有这等事……”还有后面的话没有说，他是想问：莫非是动用了官中的钱，却说是拿自己的钱来骗百姓？
　　李默笑道：“三年来，我们鄯城县的赋税，还没有收过呢——之前鄯城县千疮百孔，县令大人说要与民生息，那赋税就暂缓收吧……之后县令大人找到来钱的路子了，这赋税就又减了两年。不过前日已经贴出告示，今年是要收税了，不过百姓还是高兴的……”
　　胡万三大吃一惊。随即大喜道：“玉大人自己出钱修衙门，就是说，他在这里，要多呆几年了？”
　　李默嗤笑道：“多呆几年？玉大人这样的人，简在帝心的，能在鄯城县呆满三年，已经是我们鄯城县天大的福气——我们百姓都说了，知道是玉大人要走了，不过也不能拦着玉大人不走——毕竟他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只在我们鄯城县小地方呆着，我们也要对得起天下百姓是不是？”
　　却听见门口有人笑道：“李员外，你却带了什么人过来？却在门外唧唧歪歪的，却是编排我们什么话了？”
　　胡万三抬头，就看见一个青年走了出来。那青年戴着书生头巾，湖蓝色的长袍，一双眼睛，是说不出的清澈明亮。身材修长，丰神如玉。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贵重的装饰，但是就这样在胡万三面前一站，胡万三就觉得，浑身上下都被一汪春水给包容着了。
　　饶是胡万三走南闯北，见了无数人物，见到这等人物，也不觉呆了一呆。
　　一呆之后，胡万三心中才动起来，想道：人都说玉大人风采，世上无双。又听说玉大人最爱穿着书生服装与一群书生去谈论诗文。现在眼前这个人，如此丰仪，世上再也难寻，莫非就是玉大人？
　　却见李默笑着拱手，恭敬道：“回大人的话，在下哪里敢编排什么话呢，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听李默这样说话，胡万三也急忙见礼，道：“见过玉大人。小人乃是江南丝绸商人，正为了商会的事情前来。”
　　那青年听闻了胡万三的话，却急忙还礼，笑道：“胡员外误会了。在下不过是玉大人手下的幕僚而已——”看着李默，道：“李员外，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如果不是你这样说话，胡员外也不至于误会。”
　　李默笑道：“称呼您做大人，也不算有错啊，这个商会，不是您一手主持的么。”
　　胡员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面前这个青年，不过就是玉同尘手下一个幕僚而已。这个幕僚，想必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主持对外生意的欧阳毅了。这个欧阳毅，两年前为了一个****上书，触怒皇帝，被褫夺了功名。于是他就专心做了玉同尘的幕僚，两年来专门帮玉同尘来管理鄯城县的经济，成了玉同尘的得力助手。
　　手下的幕僚都有如此风度，那本人又该如何？不知不觉的，胡万三不觉对玉同尘十分好奇起来。
　　欧阳毅笑着对李默道：“既然这样，李员外就带着胡员外进去吧——先去客厅奉茶。人已经来了不少了，稍微等一会，大人也就来了。”
　　胡万三与李默进了县衙，前面就是大厅。自有衙役上前，引导他们到了官厅。官厅之内已经已经有数十人在座。因为人多，所以椅子排列也不整齐，也没有什么上首下首之分。胡万三他们因为来迟了，也没有一个好位置，当下就只能胡乱找一个位置坐下来等。就有丫鬟送上茶水来，茶水倒也不坏。
　　商人是最善于投机的动物，既然空闲着没事干，胡万三很快就与前面两个商人给搭讪上了。说了几句生意上的事情，定下将来合作的可能，却听那商人神秘道：“胡员外啊，您知道，玉大人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他还有一样发明未曾拿出来售卖，你知道不？”
　　胡万三摇头。那商人神秘说道：“您看这脚底下——这地面平整不？看起来像是一整块的大青石不？”
　　胡万三诧异道：“难道不是大青石？也是，这样大的大青石要从山上搬运下来，不知要多少本钱呢……那是什么材料，居然做得与大青石一模一样？”
　　那商人悄声说道：“那是一种叫做‘水泥’的东西。不过玉大人却不肯拿出来售卖，不过百姓们却见到了，鄯城县在修城墙的时候，玉大人吩咐人做了，那灰扑扑的东西，搅拌上水合沙子，一转眼的功夫就将两块大石头严丝合缝胶合在一起！修城墙可真少了不知多少功夫！”
　　胡万三知道，那商人告知自己这个消息，绝对不是因为与自己一见如故。定然是想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好处，或者说想要与自己合作什么。当下笑道：“这等东西，既然与国防有关，玉大人不肯售卖，那也是该当的。”先将话给堵死——不是不想做这个水泥生意，正是因为太想做了，所以不能让人牵着鼻子走。
　　正说着话，却见前面响动，有丫鬟推着一架轮椅出来。轮椅之上，坐着一个将近四十岁的中年男子，相貌清癯，那脸上的神态，也是一派的优雅。那神采风度，隐约之间，竟然与门口见过欧阳毅有些相似。然而比起欧阳毅，更多了一份沉稳的气质。
　　见到轮椅，见了那人年龄，胡万三倒也不至于再次弄错。却见前面的书生纷纷起来，说道：“劳动东门先生了。”
　　来的人却是玉同尘手下第一谋士东门飘雪。东门飘雪拱手还礼，笑道：“今日邀请大家一起来，其实就是想要群策群力，大家一起为我大兴朝对吐蕃的贸易，定下一个章程。现在我们进出吐蕃，多是自己单独行动或者组织商队。虽然带着保镖，却难免有些风险。而且，大家单独行动，售卖商品，价格难免不齐。价格不齐，这生意就难以持久。更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我们根本不知道吐蕃还有丝绸之路那边的情况，经常有带着货物出去，却是迟迟不能出手，结果人也滞留在外面，经年不归……”
　　东门这样说话，众人自然是纷纷赞同。东门飘雪笑道：“正因为如此，我们大人与本地的商户，思忖良久，才想出这样一个策略。那就是成立商会，联合经商！大家凑份子，一起挣钱一起花！我们从塞外拿回来消息，及时公布给相关的供应商，让供应商备货，而后——供应商可以与商会的商队一起出行，也可以委托商会的商队代为售卖，还可以以一定价格卖给商会，让商会售卖。这样就可以规避商品信息不灵通带来的风险，万一路上有风险也可以由商会共同承担，就大大减轻了个人经商所带来的风险！”
　　东门飘雪一句话落下，立即就有人说道：“那么怎么凑份子？做瓷器的，与做丝绸的，做宣纸的——花的钱一样，接到的生意却不一定一样。比如这年瓷器接到三百万两的生意，宣纸却只接到三十两银子的生意——那样做宣纸的不是亏大了么？”
　　东门飘雪笑道：“我们这个其实不是标准的凑份子，我们大人说，这叫‘股份制’。大家出钱，按照一两银子一股来计算，算是给商会的投资。而这个投资，除了给大家提供生意上的信息、给大家的商品提供保护之外，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给大家回报！商会挣了钱，按照当初的投资比例计算，给大家分红……”
　　一群人当时就活络了。有人就提出了疑问：“商会还怎么挣钱？”
　　东门还正要回答，却听见门外响起匆匆的脚步声，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进来了。
　　那少年很明显年未弱冠，但是脸上却有着一种与年龄不合的沉稳。身上衣服，也不如何华贵，但是气质风度，却是矫矫不群。就进门来，向四周打量了一眼，四周一瞬之间，就寂静无声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心里说——那少年正看着我！
　　胡万三心中一动，心道：莫非此人就是玉同尘？只是年龄——似乎还小一些。不过富贵之人，面相显小，那也正常。
　　却听边上的李默，轻声说道：“那不是玉大人，是玉大人的学生，名叫李篁。”
　　胡万三心中叫了声惭愧。那李篁看了一下下面，却径直走到东门飘雪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却见东门飘雪脸色一变，随即恢复如常，含笑对众人拱手，道：“让诸位失望了，我家大人今日另外有要事，不能前来。今日商会的提议，不过是一个提议而已。主要章程如此，细枝末节，大家还可以讨论商量。如若想要参加，而细节上想要商量的，我们三天之后再来讨论如何？”又道：“刚才介绍，或者不能详细，好在我已经请人将这个条陈抄录了数十份，大家可以各拿一份，带回家去看看。”
　　众人听了东门飘雪的提议，都是有些心动。当下就拿了一份商会的条陈，各自散了。
　　胡万三是有脑子的，见那李篁进来，说了两句话，那东门飘雪就匆匆结束了会议，这其中定然有缘故——莫非，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不说胡万三心中揣摩。却说东门飘雪，见一群人都散去，那沉稳的脸色，就变成一片铁青！
　　李篁带来的消息，非常简单，只有几个字：鄯州兵变，十万士兵造反！
　　鄯州城是一个边界大城——
　　驻守鄯州城的十万士兵造反，那会将如何？
　　一句话——鄯州不保，鄯城县也不保！
　　三年心血，将在乱兵的糟蹋下化为乌有，而如果吐蕃得到消息趁机来占便宜的话——
　　不堪设想！
　　想到这个，东门飘雪，手足冰冷！
　　104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二章 鄯州兵变
　　忙完了手头的活计，我就准备去见那群商人。风行烈忍不住小：“真想不通你。本来生意做得好好的，官府牵头组织，让官府挣大头的钱，你脑子坏了，要组织一个民间商会来管这个事？”
　　风行烈？
　　没错，是风行烈。这厮这几天在京城里过得憋闷，又换上男装，悄悄跑出来了。美其名曰来看我，其实却是想自己出来玩玩。这点心思，我怎么不知道？
　　她甚至还撺掇我，悄悄出塞去瞧瞧——只是出塞乃大事，我怎么会如她所愿？因此就不理她，这几天将她拘禁在我的书房里，可将她憋闷坏了。因为憋闷坏了，所以，我每做一件事，她都要出来质疑一番。
　　香墨也笑：“公子这样做，不知继任的官员会不会恨你？好端端的，将官府的一条财路给断了。”
　　我笑：“如意，你不知道的。吐蕃这条路的对外贸易，现在有我们管着，商人也好，百姓也好，大家都过得挺满意。但是我们总有一天会离开的。换了一任官员，情况会如何？香墨说得对，我就要将官员以权谋私的一条路给断了。”
　　风行烈露出沉思的神情。说道：“你这样做，断了官员以权谋私的路子是没错。但是这样做，也将官府的财税路子给断了……”
　　我叹气：“说实话，我对官员的自律性，总是抱着怀疑的态度。现在做得好，不能保证继任的官员也做得好。所以现在我要做的，就是要将官府的作用给淡化了。官府不再参与到具体事务中，具体事务就让商人自己负责。官府的职能，只是管着收税而已……这样，或者不会将事情弄坏了……”
　　三年摸索，我终于在鄯城县开出了一片天地。在重农抑商的古代，我第一次用自己的试验结果告诉其他人：将商业发展得好，照样利国利民。
　　而且，通过我这个鄯城县的通商，我还成功的实现了辐射，对鄯城县外的辐射。现在，周边不少州县的不少百姓以及作坊，都依靠这我们这条商业线路生存。我们的辐射，甚至达到了遥远的江南，带动了江南手工业的发展。
　　但是我怕。整个国家开放对商业的种种限制之后，官员们横加干涉以外行来指导内行，会不会趁乱谋取私利，然后，逐步将正在兴起的商业苗子禁锢扼杀？
　　所以，我要在离任之前，将官府的作用，从领导者的角色转变为保护者与裁判者的角色。
　　我这个商会的设想，其实就是想成立一家对外贸易公司。我希望这样的做法，在取得成功之后，能向周边地区推广，甚至成为大兴朝贸易事业运营的一种常态。
　　顺路介绍一句，因为我将与吐蕃的通商路线固定化、经常化，现在已经将吐蕃不少贵族，都已经牢牢攥在自己的手里。因为通商活动，我的人，也收集到了足够的吐蕃信息。说一句吹牛的话，现在吐蕃几个王子，有什么重大的活动，我一个月之内肯定知道。
　　只是，这个消息，还是缺少时效性啊。我有些郁闷的想。
　　正思想着，却听见外面有喧哗声。香墨当即就走出去，疾声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就听见了李篁的声音：“刑弃棋将军派人来，非常紧急……”
　　我疾声说道：“带进来！”
　　刑弃棋就是在黑石山战役中向鄯州将军吴定国借来的那个副将。后来我施行对外贸易，就曾向吴定国将军借人来护卫商队。吴定国也算爽气，就将刑弃棋借给了我。商队回来，刑弃棋回鄯州城；商队要出发，刑弃棋就从鄯州城回鄯城县。所以，三年来，我与刑弃棋，算是熟悉了。
　　刑弃棋此人，虽然长了一张讨债面孔，性格却也还算好说话，与我关系也还算可以。今天听闻刑弃棋派人来，而且还是急事，当下就将要去官厅见商人的事情扔在一边，先见见那使者再说。
　　却见李篁扶着那使者进来。一见，却是吃了一惊！那所谓的使者，不过是一个小兵而已。不过这个小兵，身上的衣服，全是泥土，而且还被挂破了几处。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小兵身上，还有几处明显的血迹！那小兵我是面熟的，确实是刑弃棋的手下！
　　那小兵还没有进门，就凄声哭道：“玉大人——鄯州城——乱了！”
　　我大吃一惊！
　　当下也不细问，疾声吩咐香墨：“去看看——边上有没有人听见这句话见到这个使者的，都先看守起来，不许他们将消息乱传！”
　　香墨急忙去了。我才疾声问道：“你是刑弃棋将军的下属？鄯州城到底如何了？”
　　那小兵哭道：“反了！十营三万士兵，反了！将吴将军杀了，将知州衙门给烧了——就只有我们将军，带着人护着官仓与军械库房，现在还在交战……”
　　心“扑棱”的就沉下去！
　　吴定国手下士兵，一共有四万。三千为一营，一共十二营。加上吴定国自己直属的两千人，一共四万人。现在——反了十个营？
　　深深吸气，我问话：“反了十个营？出了你们将军之外，还有谁没有反？现在鄯州城——到底如何了？”转头吩咐李篁：“你去告诉东门先生，让他快点将那群商人打发走，尽快来我书房！”又吩咐：“你将东门先生找来，就立即出去，去车马行，先去将欧阳毅找回来……”欧阳毅刚才出去办事，也不知到车马行了没有。
　　李篁答应着去了。我对那士兵说道：“你慢慢说，这十个营的士兵，怎么就反了？”
　　那小兵哭道：“因为军饷，因为欠饷……我们这一营的士兵们，因为有大人照拂，所以日子也不难过。但是其他营就不一样了……”
　　那小兵语无伦次，连话都说不明白。但是就这么几句话，我就已经明白了，吴定国，吴定国终于酿成了大错！
　　当初我刚来鄯城县的时候，就曾接到吴定国贪墨的控诉。只是我身为下官，不能向吴定国发难。手中也缺乏证据，不能向有司汇报。又因为自己要开商路，手中没有护卫，只能向吴定国借人。此后与吴定国也算熟了，也曾隐晦向他提起，要他谨慎从事。吴定国哈哈一笑作罢，我也不能再提——
　　而现在竟然出大事了！
　　那小兵继续哭道：“杀了将军，杀了知州，杀了不知多少人——现在除了官仓，鄯州已经被叛军占领了，刑弃棋将军派我们出来告急，兵分几路——可是跑出来的，只有小人一人……”
　　风行烈再也忍耐不住，厉声说道：“也就是说，其他地方，都没有人去告急？”
　　那小兵说道：“是——小人这就是报告——只是……”
　　风行烈厉声说道：“将刑弃棋将军的信物给我，我去安排人去告急！”
　　那小兵用眼睛看着我。我怒道：“镇定下来，将东西给风公子！让她去安排！你先将具体情况告诉我，什么时候的事情，你离开的时候情况怎样了，吴定国将军的亲兵怎样了，还有你说有一营士兵没有参与造反，那一营将军是谁？是哪一营？”
　　那小兵被我这样一呵斥，才慢慢镇定下来，说道：“是昨天晚上的事情。昨天晚上两更之后，甲辰营那边，突然爆发出喧哗声。就有士兵前往吴将军营帐报告，说是甲辰营那边，聚众赌博，要将军前去处置。将军当下就去了，没有想到，那几个将军是早就预谋好的，吴将军一去，就被他们拿下杀害了，然而全营谋反。而其他营帐，有些是与甲辰营合谋的，有些却是事到临头才发现的，但是由于军法约束，无意谋反也只能谋反了……唯一没有参与的，是在边界轮值的丁寅营，以及我们将军的戊戌营。丁寅营的将军，是韩安处将军，他现在不知知道消息了没有。”
　　门外声音响动，却是蓝十三推着东门飘雪过来。蓝十三没有说话，东门飘雪却疾声问道：“你是说，鄯州叛军，之前并非所有的军营都合作要谋反？其中一部分，只是被裹挟？”
　　“是。”那士兵说话的时候，露出了一丝迟疑。
　　东门飘雪疾声问道：“从哪里看出来？还是谁告诉你的？”
　　那士兵迟疑着说话：“我记得，我们将军听闻喧哗，派人出去问情况，先去问邻近的营寨，见他们也在慌乱不知发生什么情况。小人据此判断，有些营也是不知道情况的，不过是被裹挟而已。”
　　东门飘雪又厉声问道：“吴将军的亲兵如何？”按照兵法，主将非正常死亡，亲兵尽数斩首。所以，所有的亲兵，都会尽力去维护主将的安全。这个关键，必须问清楚。
　　那士兵道：“也有投降的，也有被杀的，小人这就不是很清楚了。刑将军第一时间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就率领着全营进入承重，终于在关键时候，守住了官仓。”
　　东门飘雪淡淡一笑，说道：“你将军居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去守护官衙，守住知州衙门？”
　　那士兵脸涨得通红，厉声说道：“东门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皱眉道：“东门先生，现在不是说这个责任的时候。在那样的关口，刑弃棋将军能迅速反应过来，率人守住官仓，已经是极为难能了。”
　　鄯州城地方狭小，大部分士兵都驻守在城外。士兵们在城外哗变，首先要做的就是打开城门，占据鄯州城。具体情形我们不清楚了，估计是守城的士兵，还不十分清楚具体情况的时候，刑弃棋与叛军，几乎同时进入了鄯州城。刑弃棋先占据了官仓，而其他叛军却先去知州衙门抢劫烧杀。刑弃棋或者是来不及相救，或者是根本无法分兵去救，就出现了现在这样的情况。
　　东门飘雪，对于刑弃棋这样的行为，有些疑惑。但是刑弃棋已经算是半个我的人了，听我这样一说，也就不再追究。
　　门口一阵风卷过，却是风行烈回来，疾声说道：“人安排下去了。我将我的护卫分作三组，分头去了四处地方。分别是京师、兰州、原州、庆州，兰州是最近的，派使者带了刑弃棋的信物去，而后再去原州。庆州是松了东门先生的裘皮袍子过去，而京师，却是叫他先去找我父亲，你们各自再给我写一封信……”
　　风行烈这样处置，最是妥当不过。没有刑弃棋的信物，其他城池将军，不能说动。选最近的兰州，然后再去次近的原州。而庆州的江上舟，那是东门飘雪的旧友，当日也曾认我为主，不过风行烈不知而已。
　　东门飘雪笑道：“风公子做事情倒是迅捷……”当下就与我分头援笔写信。事情紧急，多话也不能说，匆匆写好，风行烈拿了去，吩咐家丁赶紧出发。
　　我沉吟了片刻，又问道：“甲辰营的首领，是不是那个大胡子，独孤英寒？他就是这次叛变的首脑？你能确定，叛变初始之时，并不是所有的营帐都想要叛变？”
　　对于鄯州军营的情况，我也不是非常熟悉，不过是与刑弃棋的交往之中，略略知道几个主要将领的名字而已。这个独孤英寒，在一群士兵将军之中，颇有威望。刑弃棋曾经向我提起，也曾竭力赞扬，因此我有印象。
　　东门飘雪蓦然站起来，疾声说道：“不可以！”
　　我呆愣了片刻，才问道：“有什么不可以？”
　　东门飘雪看着我，恨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错，现在是最好的时间。虽然有三万士兵叛乱，但是事情仓促，不是所有的士兵都甘心叛乱，所以趁着叛军首脑还来不及收服所有将官的时候，如你所说，擒贼先擒王，或者能令叛军分崩离析。但是那只是可能而已！万一不能令叛军分崩离析却将自己先陷进去了，那我们鄯城县，群龙无首，迟早也是叛军洗劫的对象！”
　　我苦笑了一下，吩咐那士兵道：“你先下去，去客房休息——你小心自己的嘴巴。”
　　那士兵急忙答应了。
　　我看着东门，苦笑道：“我才说了一句话，你就来这么一篇话！不过你说得还真不错，我的确是在想，叛军昨夜叛乱，现在正是上午，正是疲惫的时候——趁着这个时候，带着精锐去鄯州城，或者能将首脑一举擒获，那事情就容易得多！”
　　“不行！”东门飘雪气哼哼的看着我，沉声说道：“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对方三万精兵！我们手里，满打满算，也只有一千士兵！即便能与刑弃棋的三千人相互配合，我们手中也只有四千士兵！众寡悬殊，万军之中斩将夺旗的玩意儿，也只能是想想玩玩罢了！”
　　我看着东门飘雪：“那么，的们先生认为，我当应该如何应对？”
　　“公子的任务，在鄯城县！公子是鄯城县的县令，鄯州城中情况如何，与公子无关！何况公子并不管兵事——”
　　“不行！”我知道东门飘雪的意思，沉声说道，“我知道先生的意思。先生是说，现在这当口，保全自己比稳定鄯州城形势更加重要！或者说，先生已经认定，鄯州城已经无可救药，必须等着大军来援？”
　　东门苦笑了一声，说道：“我知道，鄯州城不保，鄯城县也不保！但是我鄯城县，只有一千士兵，不能拿鸡蛋去碰石头！有着一千士兵，凭借着我们新修的城墙，居高临下占据地利，或者能坚持到援兵到来的那一天！”
　　我淡淡笑了一声：“东门先生。兵法云：十则围之。叛军力量，使我们的三十倍。叛军或者不能暂时拿刑弃棋如何，但是要拿下我们，那是轻而易举！叛军乃是精兵，而我们的人，充其量不过是能拿得动武器的民夫而已！即便有高高的城墙，但是估计也不是叛兵的对手！”
　　东门还要说话，我不让他说，一口气说下去：“东门先生，您想一想，如果让叛兵首脑将军心收拢，那战斗力将会如何？叛军现在人心不定，尚且还有动摇军心的机会。一旦让他们收拾军队，转向我鄯城县，那会如何？叛军叛乱，是为了军饷。鄯城县富裕，他们素来知道。不管能不能将鄯州官仓拿下，他们必定会派人来攻打我鄯城县的，因为他们现在最缺乏的是安全感，所以，必定会将我鄯州城，当做下一个粮仓！而且，最致命的是，我们鄯城县，距离鄯州实在太近了，不过是五十里路而已！叛军完全可以在援兵到来之前，将我们鄯城县拿下！”
　　东门欲言又止。我说道：“更担心的是，吐蕃会得到消息，会趁机进兵！还有未曾参与哗变的那个守边的军营，万一他们也得到消息，也参与哗变，这事情，就越加难以处理了！我们的时间不能拖了，先生！”
　　“的确是这个道理。”风行烈已经将事情安排好，回转身来，看着我：“尘，你想要趁着叛军未定，先进鄯州城，擒贼先擒王，先将那个首脑拿下？”
　　我当下说道：“正是！如果你不在此处，我或者还不放心，既然你在此处，就将守护鄯城县的任务交给你！我带着蓝十三，去鄯州走一趟，如何？”
　　风行烈疾声说道：“这事情，是该我去！你在鄯城县主持大局——我武功比你强！”
　　我苦笑道：“这事情，不是说武功强就能完成！你我轻功，都算是举世无双了，但是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简单的逃跑或者擒贼，我们还要动摇叛军军心！那叛军本来都是朝廷的军队，现在成了叛军，总有不少士兵，心中是忐忑不安的，不敢叛乱的！我们这一趟的任务，还要动摇叛军的军心，甚至还要说动一群叛兵，当场倒戈，那才算完成任务！你的口才，不如我！”
　　风行烈瞠目结舌，说道：“我的嘴巴，确实不如你，但是……”
　　“更重要的一条，是民望，威信！我在鄯城县三年，鄯州城里也算混下了名声，有不少士兵认识我！而你，在鄯州地方，却是没有任何人认识，要取信他们很难！即便报出你的姓名，因为你父亲的身份还有你的女子身份，鄯州城中的士兵，不见得就会吃你那一套！”
　　风行烈滞住。
　　东门飘雪脸色铁青，沉声说道：“也罢——风公子，你护着我们公子前去！这鄯城县——就交给我，与梁都尉！我就是组织一群民夫，也要将鄯城县保住！”所谓的梁都尉，就是上一任都尉被处死之后，朝廷后来委任的都尉。
　　风行烈看着我，片刻直呼才说道：“我们不能给东门先生留一群民夫。现在事情紧急，你鄯城县的士兵，又不是骑兵，等我们步行半天去了鄯州城，时间老早耽搁了！”
　　东门脸色一凝，说道：“这样，实在太过危险！”
　　我沉声说道：“烈说的，正是这个道理！我，蓝十三，再加上皇帝陛下赐给我的十个护卫，一共十二人，足矣！先生放心，有这十一人护着，万军丛中，我也来去自如！至于烈，你就在这里，你是将门之子，又有当日京城守城的经验，协助东门先生梁都尉主持大局，我才能放心！”
　　风行烈跺脚，说道：“你单身前往，我如何能放心？”
　　我沉声说道：“也不是单身前往，你看有蓝十三护卫！他对我如何，你能不放心？”
　　一直沉默的蓝十三终于开口：“有我在，先生放心。”他不说“风公子放心”。
　　风行烈再次跺脚，厉声说道：“也罢，你去冒险就去冒险！你放心，如果你死了，我就将你那宝贝弟弟，细细剐了，你相信不？”
　　我笑了一下，说道：“好，就这样说定了——”对东门飘雪道：“就烦请先生主持大局！”当下就带着蓝十三出去，经过风行烈身边的时候，悄声笑道：“我倒是忘记了，你当初是与我家定过婚约的，这婚约还未曾解除……”
　　我看见风行烈的脸色登时就变了。只觉得心情大好，竟然暂时将鄯州城的事情，抛在九霄云外。哈哈大笑，出门而去。
　　召集护卫，带着蓝十三，翻身上马，出城门而去！
　　我们飞出城门，就听见吱吱嘎嘎的声音，城门，在我们后面，迅捷的关上！
　　城头上面，士兵已经执戈在手，严密监视。东门已经找到了梁都尉，将事情安排起来了！
　　风猎猎，马萧萧，壮士带长剑，要凭只手，缚住狂蛟！
　　105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三章 只手缚狂蛟（一）
　　我们骑着的马匹，都是骏马。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鄯州城已经遥遥在望。
　　蓝十三看着城门，疾声问道：“如何入城？”
　　杨三说道：“叛军才占据鄯州，防守定然不严密。我们先看一下四周，选一个空虚的城门，偷偷潜入！”
　　我笑了笑，说道：“不成！遥看城头之上，旌旗招展，只怕叛军已经占据了城池，防备森严了。如今正是白天，偷偷潜入的难度，相当大。如果等到晚上再偷偷潜入，耽搁了时间，恐怕那叛军都已经完成磨合了！”
　　蓝十三道：“那你准备怎样做？”
　　我看着面前的城墙，沉声说道：“上城门，摆出身份，求见独孤英寒！”
　　蓝十三怔了，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厉声说道：“你疯了！这样摆出身份，千军万马杀出来，不怕……”
　　我笑了笑，说道：“不怕！独孤英寒不是没脑子的人，他知道，活着的我，能拿着与朝廷讨价还价，死了的我，只能激起朝廷的怒火！”
　　现在我只是一个七品县令的身份，但是几乎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双科状元，鄯城县县令玉同尘，那是简在帝心的。别的且不说，皇帝陛下隔三差五就派人来鄯城县，这就代表着什么。一个小小的县令，能拥有奏折专递的权利——那是五品大员才有的权利！
　　更不用说，我与现任太子东方归元的关系如此暧昧？曾经有一段时间，几乎天下所有的人，都将我看做是东方归元的禁脔？
　　我笑着继续说话：“如果独孤英寒还没有下定决心就这样叛国，他就不会杀我！”
　　蓝十三沉声说道：“如果独孤英寒下定决心叛国了呢？”
　　我淡淡笑：“下决定叛国，他也不会急着杀我，因为活着的我，将会是一份觐见突厥或者吐蕃首脑的大礼！”我知道，我发明的锻炼钢铁办法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周边国家。突厥吐蕃不眼热这个技术才是怪事。
　　蓝十三恼火的看着我：“也罢！既然你决定要大摇大摆，我们就陪你去冒险。如果乱箭下来，咱们一起射死就是！”
　　“一起射死就是”六个字说下来，我的心却不由颤了一颤——又来了。
　　两年了，整整两年了！
　　离开东方归元已经整整两年了！
　　关于那天的事情，我没有对如意说起，没有对风行烈说起，甚至连香墨也不曾告诉。那样的事情，那样的惨痛，我不想让她们一起承受——然而，我却对蓝十三说起了。
　　不知怎么，我竟然在蓝十三还处在半昏迷状态的时候，与蓝十三轻轻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哽咽的说了那天的事情。
　　蓝十三居然听见了，居然清醒过来了。
　　看着我，他哑着嗓子，含含糊糊的说道：“你可以用我来取代东方归元——你以前不是这样做过了吗。”
　　我说不出话了。天下有这样一个男人，他居然愿意做别人的替身——这样的男人，你又能说什么呢？
　　我只能轻轻的说道：“不——十三，你可以拥有更好的女子——我不能再伤害你，不能再这么不公平的对你。”
　　蓝十三凝视着我，半日才说道：“我……愿意，给你时间。”
　　我回到了鄯城县，半年之后，养好了伤的蓝十三也回来了。他依然是沉默的站在我的身后，但是他的态度，与以前的有些畏缩相比，却是截然不同了。他会抓住时机，不断的攻向我的心房——就像刚才那样。
　　我看着蓝十三的眼睛，叹了一口气，说道：“一起射死，那倒是不错的选择。只是我知道，咱们不可能死的。好人不见得长命，但是我这样的祸害，肯定会活上一千年……”
　　说到后面，却是忍不住大笑起来，心情竟然是极其的轻松，策马，冲着城门，飞马而去！
　　城头上面，守卫的哨兵已经看到了我们的身影。冷森森的箭镞抬起来，弓弦已经拉满！
　　数百支箭，一起对准了我们！
　　我含笑，住马，眼睛看着城头之上。一群侍卫，呈拱形，将我护卫在中间。
　　城头之上的士兵们，看见我们这样站定，拿不定我们的身份，也未曾射下来。只听见城头之上，传来了小军官喝问的声音：“城头下面——是什么人？……不得擅闯鄯州城！”
　　我听城头上喝问的声音，似乎有些畏缩，不由一笑。悬着的心，登时放下三分之一来。
　　杨三策马，抢过我前面，厉声喝道：“鄯城县县令玉同尘，求见城内各位将军。”
　　十个侍卫一起叫喊：“鄯城县县令玉同尘，求见城内各位将军，与各位将军，有要事相商！”
　　城头之上，一阵慌乱，半天也没有人回话。
　　城头的垛子上，有士兵已经将弓箭收回去了，片刻之后，那些收回去的弓箭，又伸了出来。
　　杨三也看出究竟了，当下看着我，说道：“城头之上，士兵人心不齐，大人有机会！”
　　我朗声一笑，提起中气，大声叫道：“久闻独孤英寒将军，乃是天下豪杰，难道今日，连一介书生也不敢见乎？”
　　终于听见城头之上传来结结巴巴的声音：“玉大人稍带，我们已经派人去禀告将军了……”
　　我哈哈一笑，说道：“鄯州一城，已经被数万精兵占领，难道我玉同尘一行数人，还能造成威胁不成？”
　　城头之上，猛然传来了一个凶狠的声音：“玉同尘，我们知道你是天下才子，闻名天下，但是我们当兵的，讲究的是刀剑痛快！谁的拳头大，我们就服从谁！所以，玉大人，您就别在我们面前自以为是了！”
　　那声音落下，四周就想起了一群叫好的声音。
　　我笑笑：“玉同尘或者能写诗，或者能作文，但是玉同尘认为，这些都是小道，不能利国利民个，不能造福大兴百姓！其实玉同尘心中，最敬服的还是能为国戍边的将士，舍小家为大家，千里迢迢，餐风露宿，让大兴的父老乡亲，能不用担心异族入侵，能在家中，睡一个好觉！玉同尘如何敢在诸位面前，自以为是？”
　　听我说得客气，城头上面倒是一阵静谧。片刻之后，才听见了那军官的声音：“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讥笑我们——造反作乱？”声音又是极度的恶劣。
　　这话落下，隐约听见城头上面弓箭响动，又有无数的箭簇，伸了出来。
　　我大笑：“难道城头上面的诸位，就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不打算为国戍边了不成？玉同尘以为，城头上面诸位，尽管在小事上或者与上官有些分歧，但是本质上，依然是当初的赤子心肠，要为我大兴戍边，要让吐蕃骑兵，不敢越过鄯州一步，要让鄯州城后面的黎民百姓，从此不用担心敌人来打草谷，要让我大兴的田地，年年丰收而不用担心荒芜，要让大兴的孩子天天欢笑而不用逃难，要让自己的父母能安享晚年，要让自己的孩子，能茁壮成长！城头上的诸位，难道当初不是这样想的？”
　　城头之上，一阵沉默。虽然说，大兴朝向来不注重对士兵的思想工作，但是，我这样说话，却是能说中他们的心房。或者，这些士兵不想为皇帝戍边，不想为将军戍边，但是将他们的父母子女拿出来，他们却无法反驳！
　　我笑，继续说话：“难道就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城头上的诸位兄弟就已经改变初衷，要将自己原先的想法抛之于九霄云外，决定不再为国戍边，让吐蕃的骑兵从此之后就能通过鄯州长驱直入，让吐蕃的骑兵有机会猎杀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子女，有机会抢走我们的妻子，将我们的家园，尽数烧光？将我们的田地，尽数糟蹋，从此之后，肥美的田地变成荒地，逃难的百姓饿死路途，其中说不定，就有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子女？”
　　我扣住了“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子女”几个字。我知道，一旦兵乱起来，一定是烧杀抢掠，与土匪无异。何况这群士兵，是因为军饷问题，与吴定国闹起来的。
　　这半天时间，这群乱兵，说不定已经在鄯州城中乱枪乱杀了。我不能指责这群士兵变成土匪，我就只能用尽量委婉的语气，提醒他们：你们是大兴的人，你们也有父母，你们也有子女！
　　城头上面，传来的那军官说话的声音：“玉大人认为，我们还能为国戍边？”
　　我反问了一句：“难道，大家不想为国戍边了不成？”
　　城头之上，又传来了另一个说话的声音：“难道玉大人认为，我们不是乱臣贼子，我们还能为国戍边？”
　　我知道，现在就是机会了。当下疾声说道：“玉同尘今日此来，就是与大家商议这件事情！玉同尘将尽我所能，让大家不再成为乱臣贼子，让大家——有继续为国戍边的机会！”这话其实是谎话，我知道，不管这事情如何收尾，这群士兵——是没有再当兵的机会了。
　　按照寻常的规矩，这样的乱兵，其结局只有一个：坑杀！全数坑杀！
　　以儆效尤！
　　然而——今天既然来了，我就一定要尽量保全更多士兵的性命！如果能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策反一批人，那么，也就是救了一批人了！
　　却听见城头上面，传来了朗朗笑声：“玉同尘口才，果然天下无双。就这样城头下面说几句话，就要将我的士兵煽动起来了！”
　　我抬头看城头上面。城头上面，一副盔甲闪着寒光，盔甲下面，那将军的面目看不清楚，依稀只看见，那人的眼睛，极其的尖锐明亮，让人联想起雪地上的饿狼！
　　我朗声一笑，说道：“将军此言差了！将军当日御前受命，也是一门报国热情，难道就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就决定不顾父母，不管妻儿，就此叛国不成？将军乃是天下豪杰，讲究的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难道将军就打算对皇帝陛下，无所回报了不成？对父母妻儿，也就这样回报了不成？”
　　“不要说了！”城头之上，蓦然响起了那将军烦躁的声音：“玉同尘，我知道你巧言善辩——今天你既然来了，我也给你一个面子——你赶紧走，不然，我就吩咐射箭了！”
　　无数箭簇，再次从垛口里伸出来！
　　却听见“嗖”的一声，一个士兵，手中弓箭没有控制住，箭簇飞了下来！
　　那箭簇没有准头，落在我们面前的泥地上，戳在地上，颤颤的动。
　　我含笑：“这就是将军的见面礼吗？”
　　城头上的将军，蓦然之间哈哈大笑：“这是见面礼？我的见面礼，会如此简单？你有胆子，那就站着不要动！”
　　我哈哈大笑：“将军想要如何？”
　　那城头上的将军已经取了弓箭在手：“我来射你一箭！你叫身边的人都退开，若是能站着不动，我就拼着将军责怪，如你所愿，放你入城！”
　　杨三厉声喝道：“好生无礼！玉大人岂是你们能戏弄的！”挡在我的面前，说道：“大人，我们走！”
　　我沉声说道：“杨三，蓝十三，你们这几人都让开！既然对方约赌，我就没有躲闪的道理！”
　　蓝十三厉声说道：“这等冒险的玩意，简直是孩子过家家！你也是大人了，怎么可以这样赌斗！”
　　我摇了摇头，说道：“现在其实不是孩子过家家。他们提出这样赌斗，正是因为他们心中没底！心中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用这样的方法来吓唬我，用这个行动来获得一种成就感！如果我能做到他们认定做不到的，他们——或者就会镇服！”
　　蓝十三说道：“你总有你的道理……”杨三还有劝说，却见蓝十三已经退在一边。他素来以蓝十三为首，当下也让开一边。只是手中的剑却是握得紧紧的。
　　一群护卫已经让开。
　　城头上面，那将军已经取弓在手。
　　虽然路途遥远，也能看清，那弓竟然是寻常弓的两倍之大，黑黝黝的，毫不起眼。
　　却听见杨三的声音：“天，那是三百石的铁胎弓！”
　　说话之间，那城头上面，尖利的呼啸声响起，一支箭，带着炫丽的白光，向我的头部，飞来！
　　杨三厉声惊呼，却听见我沉稳的声音：“别动！”
　　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三章 只手缚狂蛟（二）
　　杨三与蓝十三的手，一齐定住——就看着那支箭，向我的头部，飞来！
　　就在那一瞬间，我伸手！
　　急如星火，快如闪电！
　　三年过去，我的武功，又上了一个档次。虽然没有使用武功的机会，但是我自己已经心里有数！
　　这样的箭，难不倒我！
　　然而——就在我的手指即将扣住那支长箭的时候，我猛然之间发觉——那长箭，对准的，不是我的面庞，而是对准了我的帽子！
　　我的头上，是最简单的书生冠带。那长箭对准的，就是我的帽子。如果我预料不错，那长箭将对准我的帽子，贴着的头皮飞过，带走我的帽子，当然，还会射断我的头发！
　　心微微一动，我住手，没有去捏那支长箭！
　　在这样的当口，没有必要将自己的全部实力都显示出来。
　　是的，这些士兵，都服从有实力有胆量的人。但是，我要做的，不仅仅是要靠实力去慑服他们，等到了城中的时候，等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候，我隐瞒下来的武功说不定就能起大作用！
　　所以，我站着，不再动。
　　就在那瞬间，我听见蓝十三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他目光如炬，自然看清了箭的去向。
　　那支长箭，果然贴着我的头皮飞过，带走我的帽子，带走了我的几缕发丝。我的头发登时就散了，我伸手，收拢我的头发，简简单单的扎起来，顺手绾起了一个发髻。
　　蓝十三将掉落地上的发簪拾起来，给我簪上。
　　那杨三已经去捡了帽子回来，将箭取在手中，说道：“大人，帽子已经破了，怎么用？”
　　我道：“收起，带回去补补再说。”
　　城门之外，万箭之下，我们挽发、簪发，仪态悠闲，恍若无事。
　　城头上下，寂静无声。我看见很多箭镞的尖端，垂了下来。
　　绾好头发，我看着面前的城头：“将军，如今玉同尘已经完成了您所提出的条件，能否放行？”
　　城头之上，蓦然爆发出一阵叫好之声：“好！之前只听闻玉同尘乃是天下才子，谋略才智，天下无双。今天看来，谋略才智尚不能见，然而这份胆识，却是某人敬佩非常！开门，带玉大人去见四位将军！”
　　城门轰然打开，一群士兵，鱼贯出城——刀枪剑戟树立起来，成为一片兵器的森林！
　　那城头上答话的将领，已经骑马出城，站在城门口，摇摇拱手，道：“玉大人，请！”
　　那拱手礼节，倒是谦恭非常，只是那笑容，却隐约让人觉得——有些不服气的味道。看着那刀枪剑戟，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
　　摆出这么一个刀枪森林来，让我不敢进去！
　　我含笑：“多谢！还请问将军高姓大名？”纵马上前。蓝十三一行人，护卫左右。
　　那将领哈哈一笑，说道：“行此朝廷不容之事，辱及父母，累及先人，玉大人乃是朝廷忠臣，又何必听闻在下这等人的姓名？”
　　我轻轻一笑，说道：“将军言语颓丧了。如今事情尚未定论，怎么就说起辱及父母这等话来了？”
　　说话之间，我已经到了那将领面前。等到了他的面前，看清了那将领的形貌，才不由一声惊叹：果然是好汉子！
　　那将领大约三十来岁年纪，双目炯炯如星辰。鼻梁高挺，将整个脸孔都衬得异常英武。美中不足的是满脸的络腮胡子，都修剪的一寸来长，根根如针一般的戳在脸上，虽然看起来豪迈了，却给人不修边幅的感觉。
　　他骑在马上，一只手把着马缰绳，一只手却是拿着一杆长槊。手腕异常粗大，手指手掌背上，青筋暴起，显见他是从小练武练大的。手中那杆长槊，槊头黑魆魆的，没有任何光辉，而那槊头下面，红缨子正顺风飞扬，掠过那将领的头盔，正是一幅极其明艳而又英武的画面。
　　看着那将领的形貌，心中猛然之间有数。当下含笑，说道：“将军乃是世家子弟，今日竟然参与到这等事情之中，的确是辱及父母……”
　　那将领脸色一变，手中的长槊，改了一个方向——对准了我！
　　声音冷厉：“玉同尘，你在说什么？”
　　就在这瞬间，我所经过的刀枪剑戟森林——数十杆兵器，对准了我！
　　一声厉喝，杨三已经打算动手！几个护卫，也已经打算动手！
　　我冷冷的哼了一声，说道：“杨三，你们住手，不用这么慌张给尉迟将军笑话！”
　　我判定了面前这个人的身份，这个人，如果我预料不错，应该复姓尉迟，名叫炯明！
　　尉迟炯明祖父曾经蜀朝大将。后来投诚了兴朝。尉迟炯明的父亲早丧，留下一个儿子尉迟炯明。祖父老迈已死，朝廷以恩荫给了尉迟炯明一个官职，就派到鄯州戍边。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只不过是听闻刑弃棋说起过而已。
　　刑弃棋还曾告诉我：尉迟炯明性格率真，最重视武艺。
　　也就是说，这样的人，是比较好对付的！
　　尉迟炯明手中的长槊，泄露了他的身份。
　　长槊不像马刀，不是人人都买得起的。这样一杆长槊，制作出来，起码要花上十多年的时间。而且他手中的这杆长槊，还是精品。
　　我笑了笑：“尉迟将军，你这样激动，却是作甚？”伸手，轻轻推开长槊，面上依然带着笑：“尉迟将军——你既然已经知道错了，为何还要一错再错？”
　　尉迟炯明狠狠的盯着我：“不许笑！不许笑！我最恨你们这些个书生，只知道动动嘴皮子骂人，哪里知道下层军官的难处！不错，我做出这样的事情，是累及父母辱及先人了，但是我们不这样做，我们还有活路么？我麾下一千儿郎，还有活路么？”
　　我的面色端凝下来：“将军此言虽不合法理，却是合乎人情。不错，将军既然为一千儿郎的将军，就该为一千儿郎考虑。自古忠孝难以两全，所以，天下议论，也不见得会非难将军！”
　　尉迟炯明脸色稍加缓和，沉声说道：“玉大人倒是有见识的人。”
　　“非也，天下议论不见得会非难将军，但是将军却不能原谅自己！”我注视着尉迟炯明，“身在将军这个位置上，事先就当先为天下考虑，为儿郎考虑，为父母考虑——而不是等到了事情无可收拾的时候，再带领儿郎，用最激烈的行为来反抗！将军试想：当初吴定国将军推迟发饷的时候，将军可曾与上面沟通？当初吴定国将军推迟发饷的时候，将军可曾安抚下面？等到事情闹腾到这般地步，将军才带着儿郎，豁出性命豁出父母先人来闹这样一场！是不是已经错了？”
　　这句话说下来，我手心里已经是捏着一把冷汗！
　　我知道，尉迟炯明心底的疮疤。他自己认为自己愧对父母，可以；别人指责他愧对父母，不可以！
　　这是人之常情。而尉迟炯明这样的人，更是经不起别人这样明目张胆的挑战！
　　所以，他会爆发，他会做出更激烈的举动——但是，那样冒险，我就有机会真正的震服他！
　　尉迟炯明脸上阴晴不定，猛然之间，厉声喝道：“玉同尘，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他手中长槊抖动，直接就往我的前胸刺来！——果然！
　　如果给他刺个正着，我的前胸，就要给他刺个透明窟窿！
　　蓝十三与杨三，一左一右，两把马刀，一起劈下——要将那杆长槊给劈开！
　　我疾声喝道：“十三，杨三，不忙！”
　　十三与杨三，听我这样说话，手下略顿了顿。就在那一瞬间，尉迟炯明手中的长槊止住了，那长槊的尖端，不足三寸。
　　脸上依然是一副悠闲的形貌，但是我的后背，却已经被汗水湿透了——就在这一瞬间，我与尉迟炯明赌博了！
　　尉迟炯明在赌，赌我会害怕！而我却是在赌——赌尉迟炯明不敢杀我！
　　尉迟炯明根本不知道我能给鄯州城带来什么。但是他听闻我的语气说话，对鄯州城中的士兵，也寄予了莫大的同情。所以他心中，其实也有几分指望，指望我能改变现在这样的场面，让他能不再背负着一个乱臣贼子的罪名。
　　然而，这只是指望而已，他并不完全相信我能做出什么！
　　刚才这一刺，可以说是尉迟炯明含愤而发，也可以说是尉迟炯明有心在试探——他在试探我到底有多少勇气，我到底有多少笃定！
　　如果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我显示出我的害怕来，那么尉迟炯明就会觉得：玉同尘也不过如此！玉同尘并不能给我带来什么！这样的想法之下，他就不会再听我的！
　　也就是说，我越镇定，越能给尉迟炯明以心理的安慰。我越镇定，他就越信任我，我就在这场口舌之争中占据上风，我就有把握说服他，让他与我合作，从而——我平息这场暴乱，就多了几分把握！
　　我相信，尉迟炯明不敢杀我。一个还念着父母念着祖先的人，不会如此莽撞，将最后一个机会生生放弃！
　　但是尽管这样想着，我的手心里还全都是汗水——我到底还是害怕了！
　　只是，霉女是最善于伪装的，万金油教师的本事，那就是紧张要死，面上还能谈笑风生！
　　我微微一笑：“将军能悬崖勒马，可喜可贺！”
　　“玉同尘，你有种！”尉迟炯明冷眼看着我：“你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我收起脸上的笑容，换上一副非常镇定非常诚恳的表情：“将军忠义，天下皆知。玉同尘如果连这点也不相信将军，更能相信何人？”
　　尉迟炯明看着我，脸上阴晴不定。我苦笑了一下，说道：“接到消息之后，玉同尘也曾辗转思想，如果玉同尘与将军易地而处，又当如何？结论是：玉同尘也不见得能做得比将军更好！”
　　我指着周边的士兵：“如此大乱之后，最怕就是士兵趁机造反作乱，反出关塞，投降异国——至少，将军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好，这些士兵，至少做到了令行禁止，没有形成更大的——乱象！”
　　尉迟炯明长叹一声，说道：“玉大人错了。竟然成了今天这样的场面——尉迟炯明难辞其咎。如今已经成了一个死结，还望玉大人能有手段，将这个死结解开。方才已经通报了四位将军，四位将军已经在等候！”
　　我听尉迟炯明口气，已经异常松动了。心中放心，知道这个人算是收服了，当下笑道：“多谢尉迟将军。”
　　尉迟炯明厉声呵斥周围的士兵：“还不赶紧将武器收起来？”
　　周围的士兵，齐刷刷将武器收起。我忍不住微微一笑。
　　尉迟炯明看着我周围的侍卫：“玉大人，还有一件事——你周围的侍卫，是不是将马刀长剑先解下？”
　　杨三面色一变，说道：“将武器解下，将来如果有事，我们玉大人，不是任人宰割？”
　　蓝十三摇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轻易将武器解下。”
　　尉迟炯明猛然长笑，说道：“几位壮士，还请放心！我尉迟炯明一生，只佩服有胆色的好男儿！玉大人一介文弱书生，能在长箭面前面不改色，能在长槊面前谈笑风生，这样的人，我护定了！不管如何，就是拼了我的性命不要，我都不会让玉大人，受到任何损伤！如果玉大人有任何损伤，你们就拿了我的性命去！”
　　尉迟炯明这样说话，等于是表态了——接下来的斗争之中，他会站在我这一边！
　　尉迟炯明这样说话，我也哈哈大笑，说道：“既然尉迟将军如此豪爽，我们也不能小家子气！蓝十三，杨三，你们将马刀长剑交给尉迟将军——尉迟将军这样的人还信不过，我还能信得过何人？”
　　蓝十三与杨三诸人，听我发话，知道我的意思，当下将自己手中的武器，交给了尉迟炯明身边的亲兵。
　　其实也没有什么，临行之前，我身边的亲卫，每人都准备了两种武器。一种是长剑或者马刀，另一种，却是贴身携带的，插在绑腿里的匕首！
　　顺带介绍一句，自从我发明了这个灌钢法之后，虽然还是武器管制，但是靠着我的身份，要通过叶凉尚书弄几把好的匕首来装备一下我的贴身侍卫，那简直是太容易了。这几天我正琢磨着，是不是将造锁子甲的办法拿出来，让我的侍卫们贴身穿着呢——至于我自己，讲究的是风度翩翩，这贴身锁子甲太冷，咱不能穿。
　　当下就与尉迟炯明一道往里走。
　　一边走，眼睛却看着大街之上。街面之上，人口萧条。很多房子门板窗户，都有刀枪的痕迹，有些墙壁上门板上，血迹斑斑，此外还有几处被焚烧的断瓦残垣。偶尔能看见破烂窗户后面的孩子，眼睛里全都是畏惧的神色。空气里传来烧焦东西的气味——其中包括焚烧尸体的味道。
　　一切都述说着过去的一天一夜，这里所经历的一切。
　　唯一的安慰是，面前很干净，没有尸首。至少，大马路上没有尸首。
　　有孩子敢躲在窗户的后面偷看了——这一点，足以说明，这里的一切厮杀，过程很短，现在已经过去。
　　收服尉迟炯明的兴奋荡然无存，我默默的按辔徐行。
　　风中传来隐隐的厮杀声，我故意露出疑惑的神色。尉迟炯明沉默了一下，才说道：“那位刑弃棋将军不肯一起……他占了鄯州城的官仓，结果……”神色竟然有几分尴尬。
　　我心中有数，当下淡笑道：“一群人大家都这么干了，他却不肯随大流，也算是……”
　　尉迟炯明迟疑了片刻，才说道：“不肯随大流的其实不止刑弃棋将军一个的，只不过他运气好，手下的士兵都听他，不肯跟着乱——其他几个营房，也有将军不肯的，结果……”话没有说下去，其中内容，却是叫我猝然心惊。
　　说话之间，已经到了知州衙门。门口一群士兵执戈列队，那尉迟炯明还没有说话，却听见里面传来了冷厉的声音：“玉同尘来了？好大的胆子！我们正缺少一个有份量的来祭旗，你来正好！”
　　说话之间，一堆明晃晃的刀枪，又再度对准了我！
　　我哈哈大笑：“诸位将军，就这样对待朋友吗？”
　　里面再次传来声音：“朋友？我们是乱臣贼子，你是天子宠臣，我们是朋友？”
　　声音蓦然冷厉下来：“拿下——祭旗！”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三章 只手缚狂蛟（三）
　　瞬之间，无数刀枪，再次对准了我们！
　　不过这样的场面已经演习过几次了，我不害怕，就是我的侍卫们，也丝毫不紧张了。蓝十三甚至还嗤笑了一声，低声笑道：“就会拿刀枪来吓唬人？”
　　而边上的尉迟炯明，默不作声，身子一闪，就拦在了我的前面，抬高声音，说道：“诸位将军，玉同尘玉大人此来，并无恶意。”|饭ㄕ饭ㄩ小ㄠ说ㄙ论ㄌ坛☆☆☆☆手ㄧ打，转ㄔ载ㄤ请ㄐ注ㄛ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ｏｍ|
　　我纵声长笑起来：“祭旗？诸位将军，祭旗之后，打算前往何处？是打算占此地为王呢，还是打算投奔吐蕃，还是突厥？或者，先占地为王，然后进军天下？”
　　里面的声音滞了一滞。片刻之后，又有冷厉的声音响了起来：“玉同尘，你来此地，要地意欲何为？”
　　我长笑道：“为救自己而来，也为了救将军而来，也是为了救这四万好儿郎而来！”
　　里面另外响起来了一个嗤笑的声音：“玉同尘，现在你是我们砧板上的鱼肉，你还想要大言不惭说要救我们？”
　　我轻轻笑：“我现在是你们砧板上的鱼肉，这没有错。但是，你们何尝又不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你们的前途，难道就比我光明了？”
　　里面的声音再次沉默了片刻。随后，有声音响了起来：“让玉同尘进来——玉同尘，你的随从，就没有必要进来了！”
　　蓝十三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成，我们要进去！”
　　里面响起来一个冷笑声：“玉同尘，难道就这样没胆子？”
　　我朗朗一笑：“你用不着这样激将。不过也奇怪了，玉同尘一行，不过是十来个人而已，你们手中，有三万精兵，怎么还怕起玉同尘来？”
　　对蓝十三诸人说道：“你放心。我这样进去，他们不会拿我如何的。”
　　蓝十三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放低声音说道：“有事情，我们就冲进来。你也多戒备一些。”
　　我笑着点点头，心中感动。将面前的两只枪推开，笑道：“既然里面几位百战将军，居然怕了我的身边几位随从，客随主便，我就只身进来，与诸位将军见个面罢！”
　　带着长笑，我大踏步进入了知州衙门，直接到了官厅。尉迟炯明就跟在我的后面。
　　官厅之上，前面就坐着一个将领，大马金刀坐着；两边坐着三个将领，都是一脸的阴沉之色。边上还站着上百名执戈卫士，明晃晃的刀枪，非常耀眼。
　　这等架势，与公堂之上，审问犯人的架势相类似。看样子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啊。我上前，作揖：“见过诸位将军。”|饭μ饭ψ小ρ说η论ρ坛☆☆☆☆手δ打，转υ载ο请ζ注ζ明ＷＷＷ.ｆfＴｘｔ.Ｃｏｍ|
　　面前坐着的那位将领，冷冷的哼了一声，说道：“你就是玉同尘？毛都还没有长齐的家伙，你到这里来，找奶吃哪？”
　　一句话落下，四面笑声响了起来。的确，在这一群人当中，我的年龄，是小的不能再小了。当下也不生气，微微笑道：“诸位将军手下已经有三万欠饷的士兵，虽然夺了鄯州城，却也没用其他生财之道，这三万士兵如何安抚，还是未知之数。玉同尘想要到诸位将军这里要吃的，不是走错地方了么？”
　　我话落下，就听见所有的笑声都被生生的截断，前面一个，周边三个将领，脸色都是一片铁青！
　　很显然，我这句话算是一语中的。
　　片刻之后，我听见主位上的声音响起来：“玉同尘，你说要来救我们。我们现在已经占据了鄯州城，就是皇上派大军前来，只要我们及时出塞，就是十万大军，也奈何我们不得。哪里需要你来相救了？”口气却有有些客气了。
　　我看了一下四周。说道：“玉同尘连诸位将军高姓大名也不知，怎么能随便胡乱说话？诸位将军，是也不是？”|饭н饭с小п说ц论э坛☆☆☆☆手в打，转ё载у请ю注б明ＷＷＷ.ffｔxｔ.Ｃｏｍ|
　　我这样大大咧咧，周围一群将领，却都没有生气，上面的独孤英寒，沉声说道：“本人就是独孤英寒。玉同尘，你此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眼睛转向周边：“其他三位将军，却不知如何称呼？”
　　眼睛看着周边三个人。左边那两个，相貌都是比较粗豪的，满脸都是胡子茬，盔甲上面，都有血污。而右边这一个，坐在我边上的，却是一个大约二十多岁的英俊小伙子，脸上剃得光溜溜的，连胡子的影子也看不见。那一声盔甲是贼亮的，上面没有任何血污。心中一动，当下就有了主意。
　　周边三个人，都将姓名报上了。看起来最英俊的那个叫史陈汉，其他两个，一个叫王金禄，一个叫邵天一。说实话，这三个人，姓名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我却装出久仰大名的模样，笑嘻嘻拱手，说道：“原来是三位将军，久仰了，果然是英雄豪杰，不同寻常。”不过声音里，却是客套成分居多。那三人也听得出来是客套话，当下不过是淡淡还礼而已。
　　我转头，对我身边的史陈汉说道：“尤其史将军，果然是英俊神武，今日一见，才知道传言不虚。”声音里是全心全意的赞美，差一点就是谄媚了。
　　奶油小生总是爱听赞美的，何况是美男子的赞美？那史陈汉当下笑道：“史某人不过是一个碌碌无名之辈而已，传言却是怎么说了？”
　　我微笑道：“民间有传言，说道是‘为人不识史陈汉，纵称英雄也枉然’，又唱‘有婿当如史陈汉’，都是赞扬史将军英俊的。今天一见，才知道传言不虚啊。”
　　说出了这两句话，心中却是一阵恶寒——嗯，我什么时候也赞扬过奶油小生？
　　不过说出这句话虽然恶心，效果却是立竿见影。史陈汉满脸堆欢，那眼神，亮晶晶的，大约觉得我是他的知己了。而对面坐着的那两个人，还有主位上的那个独孤英寒，却是脸色一沉，独孤英寒淡淡说道：“你已经知道我们的姓名了，该告诉我们，你到此地的目的罢？”
　　我这是明显的分化瓦解之策，只不过我没有赤裸裸的挑拨离间，不过是说了几句史陈汉爱听的话而已。三人纵然再觉得不对，也不能指责，否则，一指责，那就是直接将史陈汉推到我这一边来了。
　　我轻轻笑：“正是为了救独孤将军而来！”
　　独孤英寒蓦然大笑起来，说道：“笑话笑话！我独孤某人，谁要你相救？我手上至少三万精兵，天下谁能奈何我？”|饭ō饭ǎ小ǐ说ù论ú坛☆☆☆☆手ì打，转ě载ǚ请ǒ注ǘ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oｍ|
　　“将军手中，果然有三万精兵乎？”既然开口说话了，我也毫不客气，“理论上，三万精兵叛乱，而这几个营的将军，都奉将军为首，所以将军手中，有三万精兵，这是没错！”
　　独孤英寒脸色阴沉的看着我。我笑了一笑，将话接下去：“然而现在只是理论上！昨天一场混战，能不减员？何况刑弃棋将军，不肯胁从，现在还占据着官仓，与诸位将军顽抗？这半天顽抗下来，诸位将军手下，难道没有减员？”
　　王金禄冷笑道：“纵有减员，我们手上，至少也还有两万精兵。”
　　“理论上是有两万精兵，而且，肯定大大超过两万！”我淡淡笑，“这个账目能算——然而诸位将军试想，你们几位手中的士兵，或者是服从你们的，但是其他几个营的士兵呢？能完全的，百分之百的，实打实的听诸位将军指挥？其他几个营的士兵，那是为了造反连自己的主将都能杀的，难道他们肯全心全意听从另外一个将领的指挥？玉同尘也算学过几天兵法，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那些敢杀自己的主将来响应你们的士兵，不会有太强的组织纪律性，要他们完全听从你们指挥，没门！”
　　我一句“没门”落下，四周寂静无声！
　　这样一句恶狠狠的“没门”，却是让他们无法反驳！
　　独孤英寒脸色铁青，厉声说道：“你不是我们，怎么知道我们不能驾驭他们？”
　　我也不与独孤英寒争论，淡淡笑道：“此处四万精兵，一共分为十二营。刑弃棋将军是与你们分道扬镳了。而守着国门的那位将军如何选择还不知道。现在在场的只有四位将军。与刑弃棋交战的，从多里计算，或者有两位将军。一共六位将军。此外还有四营士兵，已经是群龙无首——或者，几位将军也会给那几营士兵安排一个首脑，但是那首脑，怎么可能在两三天之内就将士兵全都镇服？或者，几位将军会将那几营士兵打散分进自己的军营里，但是士兵们都是排外的，短时间之内，他们怎么可能相处融洽？不但不能增强自己那一营的战斗力，相反，说不定，还要减弱战斗力，诸位将军，是不是这个理？”|饭み饭そ小そ说ふ论へ坛☆☆☆☆手は打，转つ载に请み注み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ｏm|
　　邵天一冷冷说道：“所有这些，都不过是书生所见！”
　　“是不是书生所见，诸位将军自己清楚。”我淡淡笑起来，“以下犯上，行谋逆之事，虽然很多士兵已经铁了心跟着四位将军顽抗到底，但是还有不少士兵，心中忐忑。更致命的是，很多士兵都是有家眷的，家眷都在全国各地！诸位将军，能让他们放弃对家人的记挂？能让他们从此不再想着家人？到时候，只要朝廷大军一来，乡歌一起，诸位将军要面对的场面，就是——四面楚歌！”
　　独孤英寒厉声说道：“朝廷大军到来之际，我们已经带兵进入了吐蕃！吐蕃三王子，都是求贤若渴，我们到那里去后，定然不用再面对这等缺衣少粮的局面！朝廷亏待了我们，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不错，如果将军只是一人一身，就这样进入吐蕃，投靠随便哪位王子，都能成就一番功业，大丈夫生在世上，就该当建功立业！这话没错！然而将军，还有家人，还有亲友！如若将军真的如此绝情，就是将他们置于死地！”我淡淡笑，“将军或者能如此绝情，手下的士兵军官，都能如此绝情乎？”事实上，朝廷的连坐法度，只针对于上层军官，对于中层军官和下层的士兵，基本上是不管的。只是我必须将情况说严重了。
　　“朝廷亏待，我们缺衣少食，手下儿郎，几乎饿死！自己一身都不保，更能管那么多？”王金禄脸上是凶厉的颜色，“朝廷若是亏负了我等家人，那我等就等待机会，杀回兴朝，向朝廷要了这笔血债！”
　　“壮哉，王将军！将军若真能这样做，后世说不定也要传唱将军的故事！”我抚掌大笑，“只是将军一旦入了吐蕃，果然还有回来的机会？”
　　不等他们说话，我先将话说下去：“吐蕃高原，气候严寒，我们士兵，进入吐蕃，不见得能适应这等气候！士兵们进入高原，水土不服，减员必定极多！加上乡愁，逃亡必定极多！逃亡极多，死亡极多，军心从此不稳，将军手中的力量定然不足！”
　　一群人，脸色阴沉，简直要拧出水来！
　　“这个世界上，就是要靠实力说话！将军手中力量不足，那吐蕃王子，无论是哪一位，怎么可能重视将军？身在吐蕃，将军就是外来者，而吐蕃民族，向来骁勇善战，又异常排外。在这样的情况下，将军就是要保全自己手中的力量也是难能，更何况说想要得到吐蕃王侯的重视，得到发展壮大的机会？”
　　我微微冷笑着：“想要进吐蕃去发展，那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不错，吐蕃王侯是可能重视将军的，因为将军手中有武器！将军手中的士兵们的武器，尤其是刀枪一类，很多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精钢！但是，到了吐蕃之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吐蕃人定然会觊觎将军手中的士兵，觊觎将军手下士兵们手中的武器！这样，或者拉拢将军手下的军官，或者干脆设计陷害，将军想要得到一日安稳，也不能够！”
　　“最致命的还有一条，那就是——吐蕃人，多我大兴朝，其实还是心怀敬畏！所以这些年来，吐蕃与我大兴做生意，又派人来求和亲。我朝皇帝陛下虽然不准，但是就求和亲这样一件事，就可以想见吐蕃的态度！吐蕃人不会轻易接纳将军一行，因为那要冒着触怒兴朝的危险！所以，很有可能的结局，就是将军心冲冲的跑到吐蕃，吐蕃王子也确实礼贤下士，然而——一转眼的功夫，他就将将军诸人，卖给了兴朝！顺路还可以将将军手下带来的武器，贪污一部分！”|饭ノ饭ハ小ョ说ス论フ坛☆☆☆☆手シ打，住≌载シ请メ注モ明ＷＷＷ.ffＴｘｔ.cｏｍ|
　　“还有突厥！”史陈汉脸上阴晴不定，终于说出了这样一句。
　　我嗤笑道：“史将军，我以为您是有见识的，谁知道您与他们也是差不多！好叫我失望！”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不错，将军们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去突厥！突厥阿史思那梁云，那是最有才华有见识的突厥王子，他对汉族人才，果然是求贤若渴！而且最重要的一条是，阿史思那梁云，根本不怕我大兴朝！当日就曾亲自带队，偷袭我大兴朝！他与大兴朝，已经是打了一个死结，解不开了！”
　　“然而要去突厥，路途遥远，要么从我朝土地上经过，要么从吐蕃土地上经过。我朝土地上经过，那就不消说了，朝廷定然设下了重重阻碍，将军每走一寸路，都要用鲜血来开道！而从吐蕃土地上经过，吐蕃人会允许将军们借道？即便允许将军们借道，将军们也定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这些都是小事。更重要的是，将军手中没有粮食！”
　　我微微冷笑：“士兵们之所以会造反，之所以会跟着将军造反作乱，那是因为他们相信将军们，能给他们带来粮食！然而此去突厥，路途遥远，路上没有足够的粮食，又如何走路？”
　　我看着面前的四个人，做了一个总结：“将军当初缺少思想，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做出这样的事情，就是等于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王金禄的声音响起来：“难道玉同尘你就有办法？”
　　我含笑：“玉同尘现在的身份，类似于阶下囚。诸位将军，却问计于阶下囚，传扬出去，是不是成了笑话？”
　　嗯，自身的权益是一定要保障的，连一个位置都不给我设，要我来好好与你们说，没门！
　　我知道，只有我将架子摆得越大，他们才能对我越有信心。如果在这样的细节问题上不讲究，这些家伙，对我也定然没有信心。没有信心，我的话能否听进去，那就是未知数了。
　　独孤英寒的脸上阴晴不定，片刻之后才说道：“给玉大人设座！”
　　首战告捷。椅子搬过来，就放在右手边上。我微笑坐下，道：“将军乃是天下豪杰，做出这等事情，也没有后悔的道理——而且，如此之快就能控制住鄯州城的形势，使士兵们不再残杀百姓，我为鄯州城的百姓，谢过将军了。”站了起来，又是作揖。既然打算与这些人好好说话了，总要表扬他们一番。
　　独孤英寒面色稍稍缓和，说道：“玉同尘，你这话是反话正说。
　　我将面色放诚恳了，说道：“玉同尘不敢取笑将军。玉同尘也曾学过兵法，也曾读过史书。史书之上，也曾有过兵变的记载，而这些兵变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百姓遭祸！玉同尘前来之前，也曾设想，今天前来，说不定会见到横尸遍地的人间惨象——然而一路走来，虽然有战斗孑遗，但是总体上来说，这个景象，比玉同尘想象的，要好得多！自古以来，未曾见过有乱兵半日就停止抢劫的，而将军能约束士兵，做到这一点，已经是天下少见了。将军选择了这样一条路，却没有自暴自弃，放任士兵暴虐百姓，尤其难能，足以见将军诸人，心尚在大兴朝，心尚在百姓身上。所以，无论如何，玉同尘一定要谢谢将军。”
　　独孤英寒面色郁郁，说道：“不过是五十岁与一百步的区别罢了。朝廷能因此就放过我等？”
　　我说道：“朝廷法度尚在，自然不能放过将军。然而将军如果能悬崖勒马，停止官仓那一场混战，向朝廷请降，玉同尘再在边上劝说，朝廷或者能放过将军家人！”
　　独孤英寒面色渐渐转向冷厉，厉声说道：“玉同尘，你不过是花言巧语而已！像我照样行事，只怕九族都要受到连累，何提父母家人？我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收拢军队，打回家乡，救出父母，他们或者还能有一线生机！”
　　“将军父母手中，有多少人手？将军父母手中，有多少武器？将军父母宅院，有多高的院墙，能抵挡官兵的几天进攻？”我微微苦笑。“玉同尘扪心自问，手下几千士兵，军饷不足，哗然要反，将军身为主将，没有其他办法，除了以身殉国之外，也只有造反一途。而如果真的以身殉国了，下面几万士兵，群龙无首，乱象将更加严重。所以将军选择了率众造反，至少，在将军的领袖之下，能将乱兵的为祸，控制在一定程度之内。事实上，将军也的确做到了。只是将军这等苦心，天下又有多少人能体会得到？”
　　我的声音异常恳切，也异常沉重，“如果将军真的想要打回家乡救出父母，或者还没有等到将军动身，而那边，将军的父母亲人，就已经为将军丧命了！”
　　独孤英寒说不出话，其他几个将领也说不出话来。整个官厅之内，只听见沉重的喘息声。
　　片刻之后，我终于听见了王金禄一声狼嚎：“玉同尘，你说过你有办法来救我们的——结果，你就是来消遣我们的！我——先杀了你！”手中马刀拔出，就向我劈过来！
　　我坐着没有动，事实上，我知道我也不用动！因为我身后，站着一个尉迟炯明！边上，还有一个对我很客气的史陈汉！|饭㈣饭⑹小㈧说㈢论㈡坛☆☆☆☆手Ⅴ打，转Ⅴ载⑹请㈥注⑶明ＷＷＷ.fｆＴｘｔ.Ｃｏｍ|
　　只听见“当”的一声，两兵相交，溅出了好大的一朵火花！随即，听见了尉迟炯明的声音：“王将军，独孤将军并未下令。”
　　王金禄狠狠得盯着我。片刻之后才说道：“你特意来消遣我们？”
　　我淡淡笑：“玉同尘爱惜生命，绝对不至于就这样活腻了。没事上这里来激怒诸位将军，故意在找死？拜托，找死的办法多得是，何必一定要如此大费周章？”
　　上面独孤英寒，厉声说道：“王金禄，不得鲁莽！玉同尘或者有其他办法！”眼睛盯着我，说道：“玉大人，正要听取高见。如果不成，没有办法，我也只能杀了你，以平息众人之怒！”
　　我微微含笑：“现在将军已经是到了绝境。即便是投降，其他人或者能免于一死，但是作为领头者，四位将军本人，也不见得能逃过兵部的议罪，所以，玉同尘此来，是来给四位大人，送一条生路来的！”
　　尉迟炯明终于忍不住，插口说道：“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我含笑：“我给诸位将军的建议是——率兵借道吐蕃，进入突厥！”
　　一句话落下，四周又是寂静无声！
　　108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三章 只手缚狂蛟（四）
　　片刻之后，我听见了王金禄的声音：“玉同尘，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刚才说过，进入突厥，也是死路一条！”
　　我笑：“我刚才是给大家分析过。进入突厥，最大的难题，就是军粮不足，不能支撑长途跋涉！但是假如诸位将军，带走的士兵稍微少一些呢？比如说，四位将军，只带了本部的士兵走人？本部的士兵，充其量，不过是一万人吧？这个鄯州城粮食不多，但是我想，让一万士兵没人都带上十天口粮，应该足够！”
　　独孤英寒看着我，面色依然阴沉：“假如还是不够呢？”
　　我知道现在就是要我拔毛的时候了。不过说实话，如果不能将这件事情摆平，面前这些人迟早会带着乱兵踏平我鄯城县。牺牲一点粮食财物，抱住鄯城县平安，这生意不管怎么样只能做了：“如果不够，我鄯城县也有些余粮，可以借给将军……”
　　却听见一个不解的声音：“玉大人，你不是朝廷的忠臣吗，怎么劝说我们反叛？”
　　那是尉迟炯明。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如果不为诸位设计出路，诸位可愿放过我鄯城县？何况——关系到诸位身家性命以及数万人的生死，我怎么能不计较？何况，我也不是劝说你们，借助这个机会，用另外一种身份，另外一种方式，来报效朝廷！”
　　却听见上面，独孤英寒冷冷的声音：“玉同尘，你还没有说，我们如何保全我们的父母，我们的亲人？”
　　这个独孤英寒还真的是一个孝子啊。孝子好，我最喜欢孝子，既然是孝子，那就有说服他们的机会。淡淡笑，说道：“将军也知道，皇上最痛恨的是谁！最痛恨的，不是吐蕃，不是高丽，而是突厥！当年突厥奇袭夏州，当时的吴王殿下，现在的太子殿下，性命几乎不保！这样两件事情，皇帝陛下视为奇耻大辱！所以，皇帝陛下最想要的，就是收拾突厥，将突厥的土地，囊括进我大兴朝的版图！”
　　这两件事情，在场诸位都是知道的。一阵沉默之后，独孤英寒说道：“你是要叫我们，投靠突厥之后，做大兴朝的内应？”
　　“不错，内应！”我点头，说道，“阿史思那梁云最是求贤若渴！阿史思那梁云对汉族投诚的将领，想向来重视，你们前去，一定能得到重用！带着一万精兵，潜伏在突厥，等待着时机，报效朝廷——等成功之日，天下之人，一定会为四位将军欢呼，谁还记得今天杀官造反之事？”之事这样做，鄯州知州等于是白死了。不过人都死了，也没有必要过分计较。
　　我知道，兴朝对突厥，一直无可奈何，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突厥地域广阔，突厥部落，居无定所。往往派大军前去，花费粮草无算，却是扑了一个空。而突厥骑兵，却是擅长马上技艺，来去如风，这样一来，突厥人可以奇袭汉族城池，而汉族人，却无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如果在突厥内部，安插一个内应，那将如何？
　　攻守之势，将马上逆转！我朝对于突厥，将不会再出现“逮不到人”的情况！
　　更妙的是，突厥安插在我大兴的细作，一定能得知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只要操作得宜，独孤英寒可以轻而易举的取信突厥人！
　　“然而现在，朝廷如果不相信我们，如果要杀了我们的亲人，那该怎么办？”独孤英寒盯着我的脸，沉声问道。
　　“下官将说服朝廷。”我只能这样说话，声音诚恳。
　　“如果你不能说服朝廷，那就该如何？”现在问话的是邵天一了，他的眼睛，也死死钉在我的脸上，几乎要将我的脸，钉出两个窟窿来。
　　“第一，朝廷并不愚昧。朝廷知道，如果能保住诸位将军的家人，那就是手中有了牵制诸位将军的筹码。如果将诸位将军的家人处死，那么只能让诸位将军下定决心背叛朝廷，对朝廷而言，又有什么好处？”我微微一笑，说道，“朝廷重臣，都是英明异常的，这点利害得失，会计算不到？”
　　“第二点，其实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诸位将军不听从我的意见，接下来就是死路一条。不但家人是死路一条，自己也是死路一条！既然这样，何不豁出去试试看？死马权当活马医，或者不但能保全自己，也有希望保全家人！诸位将军，以为如何？”
　　“死马当活马医”一句，极不客气。然而在场的人都知道，这话虽然不客气，却是极有道理。当下都沉默下来。
　　片刻之后，独孤英寒才问道：“朝廷可会相信我们？”声音里已经全是患得患失的味道了。
　　“朝廷不见得会相信诸位将军——但是朝廷会试一试！因为我们的皇帝，是最有雄才最有胆略的皇帝陛下！何况，诸位将军的父母亲人，大半都在国内，他们又怎么会不相信？”
　　独孤英寒再次沉默了片刻，最终说话：“好，我且信你……”
　　话音还没有落下，却听见官厅后面，想起了一声尖利的叫喊声：“诸位将军，千万不要相信了玉同尘！赶紧将玉同尘拿下，皇帝非常重视玉同尘，或者能拿着玉同尘，与朝廷军队讨价，将军的父母亲人，或者能获得一线生机！”
　　那话音清清朗朗的传过来，看向我的几双眼睛，登时转向不善！
　　原先在场几个人，已经跟着我的思路走了，这个声音一来，马上指出了另外一条路！
　　那就是——挟持我，要挟朝廷！而这条路，看起来，比我原先所设计的这一条路，更为简单，更为有效！
　　形式，陡然之间逆转！心中暗暗叫苦，我眼睛看向声音来源方向，看见官厅后面，绕出来一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士，两个老鼠眼，让人看着难受；更夸张的是下面还搭配了两撇老鼠须！摇着扇子，大步进来，说道：“诸位将军，玉同尘这样说来，不过是想要将我们分化瓦解，将我们骗出鄯州，而后等朝廷大军前来，就可以在后面追击！这样，他就有了保全鄯州城的功劳！你想，我们进入吐蕃之后，前面要与吐蕃交涉，后面要应付朝廷追兵，如何是敌手？”
　　独孤英寒沉着脸，挥手，示意那老鼠须暂且住口，沉声说道：“玉同尘，你果然是为了保全鄯州，保全鄯城县，行得缓兵之计？”
　　我沉声说道：“将军不要听人臆想之词！保全鄯州，不过是小功劳罢了；如果能与将军设计，一起拿下突厥，那才是大功劳，玉同尘怎么可能短视至此！”
　　我还没有说完，却听见独孤英寒沉着的声音：“不管你说得是不是道理，阴先生说得，都是道理！即便我们要行你的计策，也要清你暂且留下，让朝廷，先将我们的父母亲人，都送过来再说！”
　　兵戈响动，一群士兵，手中的武器，再次对准了我！听见尉迟炯明的声音：“将军，慎重！”却是将两个士兵的长矛，挡格在一边。
　　独孤英寒的声音想起来：“麻烦玉同尘玉状元，在我们鄯州，多呆几天——先带着玉大人，去官仓所在，叫刑弃棋住手，叫刑弃棋，先将官仓的粮食财物，都先奉献出来再说！嗯——动作不要莽撞了，不要伤了玉同尘！”
　　尉迟炯明松了一口气，收起手中的马刀。几十支长矛，再度对准了我！
　　外面传来武器交击的声音，随即我看见了一串人影，飞了进来——那是蓝十三！
　　他就像一只大鸟，急飞向我面前的士兵！
　　手中一杆长枪，却不知是哪里抢来的，急速抖动，不过是片刻功夫，就将四五个士兵，撂倒在地上！
　　只是，那几十支长矛对准了我，一时之间，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朗声一笑，说道：“独孤将军，玉同尘的武功，虽然不能与您相比，但是你就派这么几支长矛来对付玉同尘，未免小看玉同尘了！”
　　说话之间，我的身子一扭，利用几根长矛之间的空隙，身子在间不容发的时候，穿过了长矛阵！
　　穿过长矛阵，我的身子，像是一波空气——飞到独孤英寒的面前！
　　周边士兵厉声呼喝，纷纷向前。而蓝十三已经出动，手中长矛，指东打西，将一群士兵，尽数拦住！
　　实际上，即便蓝十三不拦截，他们也来不及反应。因为我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蓝十三这样拦截，却使我身边少了很多空气干扰，我可以借助空气的助力，使速度更快！
　　独孤英寒一声虎吼，百战将军，反应速度，到底不同寻常，还没有等我到他的面前，他的长剑已经出鞘，直接指向我的咽喉！
　　一边出剑，一边却赞道：“好轻功！大兴武状元，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我长笑道：“不敢与将军战！”身子再度一扭，却是借助他出剑一瞬间带起的空气波动，从他的身边，像一尾鱼一般，滑了过去！
　　我的目标，的确不是独孤英寒，我的目标，是那个老鼠须！
　　周边士兵，纷纷叫喊，可是，我已经到了老鼠须面前！
　　袖子一卷，已经将身边一个士兵的马刀抢到了手中，随后，马刀就直接指向了那个老鼠须的咽喉！ｆtxt.coｍ︳
　　那个老鼠须身子往地上一滚，堪堪躲开了我这一击。我的刀如跗骨之蛆，跟着他的身子，一声长喝，刺下来——我将刀当做剑来使了——正刺在那老鼠须两股之间的位置，将他钉在地上！
　　说实话，对于这家伙，我下手的确是毒了一点。那刀下去的位置，已经将那厮的关键位置，给伤了。即便饶了这厮，这厮估计也是太监一枚了。
　　那厮受了这等伤害，当即哭号起来。
　　独孤英寒厉声说道：“玉同尘，你欺人太甚！”长剑追着我，要劈下来！
　　我站着不动，笑道：“为将军铲除奸细，将军怎么恩将仇报？”
　　独孤英寒长剑定住，看着地上那个鬼哭狼嚎的老鼠须：“你将阴先生怎么了？”
　　“这厮姓阴？果然是阴，要阴死将军不偿命，将军居然还上当！”我也不管对着我的一堆兵器，脚就揣在那厮的前胸：“再哭号，再乱动，刀再割下去——你还要命不？”
　　那厮果然不敢再动。硬生生将哭号声音吞回肚子里，声音也说不出的可怜：“玉大人……”
　　我将气力，灌注在脚上：“你到底是谁的人？是不是你挑唆将军挑动这样一场兵变？你现在看着我马上要将这场兵变消弭掉了，于是马上跳出来，一定要将将军送上不归路，这才肯死心，是也不是？”
　　问出了一连串话，那厮的脸色已经变白了：“没有谁来挑唆我……”
　　“是你来挑唆将军是也不是？将军一时失察，竟然会相信了你这等奸细的胡言乱语，一世威名，竟然毁在你这厮的手上！你到底是吐蕃的奸细，还是突厥的奸细？”
　　嗯，说实话，我这样逼问，其实用逼供还是诱供的嫌疑。但是没有办法，这场兵变，已经要有人出来买单，既然这厮跳出来，很好，这次兵变的主要责任，就由你承担了吧！
　　109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三章 只手缚狂蛟（五）
　　我不是好人，对着这样的形势，一味的做好人，根本无法解开这个四届！
　　我脚下微微放松了一些，让那厮说话。如果他说出一句我不满意的话，我就会立即使劲，让他说不下去！反正，无论如何，我都要得到我所希望的回答！
　　只有得到我所希望的回答，我才能尽量的为独孤英寒开脱。其实不用帮独孤英寒开脱，我也有把握说服皇帝陛下。毕竟，想要整治突厥，等这一天，皇帝陛下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只是我不但要说服皇帝陛下，还要说服朝中重臣。如果能找到一个替罪羊，能够将兵变的主要责任都推到替罪羊的身上去，这事情就能顺利一些。
　　我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独孤英寒。但是后者的脸色铁青，却是将兵器收了起来。在他的示意之下，几乎所有的士兵，都后退了一步，所有的兵器，都不再直指着我。
　　也就是说，独孤英寒默认了我的诱供逼供！
　　那老鼠须张口，说道：“不是吐蕃不是突厥……”
　　我脚下使劲，那老鼠须登时说不下去。我冷声说道：“不是吐蕃不是突厥？你是华夏男儿，怎么可能挑唆我华夏士兵，起来作乱？如果不是你来挑唆，我大兴朝，哪里会有这样一场兵变……”
　　那老鼠须胸口被我这样一踩，几乎要断了气去。我脚下略略放松了一些，说道：“说，究竟是谁收买你，要你做这等最最卑鄙恶毒之事？”
　　那老鼠须张了张口，说道：“不是……”
　　我脚下再度使劲。那老鼠须脸色铁青，几乎憋死过去。好不容易等我松了松脚，急忙说道：“玉大人饶命——小人全都招供，全都招认，小人当初是废太子的人，前一阵，废太子的人找到小人，说要小人利用这边塞的矛盾，挑出一场大兵变来，给大兴朝制造一场大内乱！”大概是怕我继续使劲，所以，这话说得是快速无比！
　　这样的话，我们都是怔了一怔！
　　万万没有想到，居然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其实我根本不相信这厮是这场兵变的幕后黑手。要挑动这样一场兵变，非要有大智慧大手段不可。我只以为，这素只不过是独孤英寒的幕僚，在独孤英寒迟疑的时候，给独孤英寒出出主意而已！
　　我之所以一心诱供逼供，不过是想要找一个替罪羊——根本想不到，这厮竟然根本不是替罪羊，这厮就是主要犯罪分子！
　　而且，这厮招供，居然找出了废太子来！这根本不是我原先诱供的答案——也就是说，这个废太子要挑动鄯州兵变的事情，是确有其事！
　　说起来复杂，想起来简单。一瞬之间，我看见独孤英寒的脸上，又青又白，显然是极度的恼怒！
　　一个自认为英明神武的人，却突然发现自己被一个下人玩弄于股掌之上，那种感觉如何？
　　我轻轻一笑，心中松了一口气。将脚挪开，对独孤英寒说道：“独孤将军，当初您举棋不定的时候，是不是这厮一力劝说，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独孤英寒脸色铁青，说道：“却是如此！”
　　我将脚提起来，微微笑道：“既然这样，我就将这厮交给将军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将军自己问个仔细吧——不过将军不要伤了他的性命，这厮可以送进京中，那是重要的人证。”
　　独孤英寒点头。脸上是不能掩饰的惭愧神色。也的确是，出了这等事情，能不惭愧？
　　我当下后退了几步，顺手拉过一张椅子，舒舒服服坐下来。蓝十三站在我的身边。我对蓝十三微笑：“你也坐下来看戏吧，今天咱们的戏，已经结束了。”
　　蓝十三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在人前，不能与您一样大大咧咧。”蓝十三是要给我面子。
　　我们这边还在闲话，那边已经开始审问。
　　独孤英寒脸色铁青：“阴中一，你说你奉了废太子的命令，来制造一场动乱。那么你且说，你到底奉了哪一个废太子的命令？”
　　这些年来，大兴朝一共有两个废太子。一个废太子，是东方啸鸣的兄长，一个是东方归元的兄长。
　　那阴中一下体的关键，被我钉在地上。此时流血以多，脸上渐渐的灰白，也没有反抗的心思，当下说道：“是——东方常青。废太子三年来，一直隐匿在吐蕃，一直痛恨皇帝陛下，一下想要给皇帝陛下制造麻烦……”
　　独孤英寒脸色愈加的阴沉。作为边塞将领，自然知道，朝中的是是非非，不能卷入。然而自己竟然在自己尚且不知道具体情况的时候，卷进去了。当下伸手，将阴中一下体的那把刀提起。用力太过猛烈，那阴中一有事厉声惨叫。
　　独孤英寒吩咐将阴中一捆绑起来，说道：“给他下面包扎一下，不要让他死了！”转头看着我，说道：“玉大人，您说，该当如何？”
　　现在这个口气，可是异常客气了。我轻轻一笑，说道：“将军，我还是原来的意见——如今已经得知是上了小人恶当，将军还不带人去，先吩咐停止官仓混战？”
　　却是那尉迟炯明，间情况最为快捷，当下疾声说道：“我去！”就要走人。
　　却听见独孤英寒厉声说道：“且慢！”
　　独孤英寒竟然叫“且慢”！莫非这个独孤英寒，又要变了注意不成？我当下看着独孤英寒，心中却是不免忐忑。
　　独孤英寒沉着脸，吩咐道：“所有的人，出了三位将军与尉迟炯明之外，都下去！”
　　蓝十三冷声说道：“我不下去！”
　　独孤英寒看了蓝十三一眼，出人意料的，竟然没有与蓝十三继续纠缠。沉声说道：“所有的士兵都下去，待命！”
　　士兵们都下去了。
　　独孤英寒这才看着我，说道：“如果我现在就吩咐停止混战，只怕消息传递出去，我独孤某人，向突厥的诈降计划，不能成功！何况，我独孤某人，如果要带着士兵离开兴朝，前往突厥，必须有足够的粮食！所以，混战必须继续！”
　　我沉着脸看着独孤英寒：“这样下去，还要继续消耗我大兴的兵力——”
　　独孤英寒看着我：“要结束混战，有一个最好的办法，那就是以大人为质，要挟刑弃棋住手！这样，刑弃棋就会住手，而我们也能得到粮草，而真正的真相，也不会传递出去！大人可有胆量，将自己将交给我们，让我们将你，五花大绑？”眼睛里，竟然隐隐约约，有些挑战的意思。
　　不错，挑战！
　　今天这场较量，论口舌之争，我赢了。论武功应变，我也赢了。
　　所以，这个大将军，很不服气！尽管他决定接受我的方法，冒险试上一试，却是不肯服气，要在最后关口，来试试我的胆量！
　　这位大将军，现在的表现，却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呢。
　　蓝十三冷冷一笑，说道：“你能保证，不伤害大人？即便你能保证，我们又怎么能放心？这等事情，再也休提！”
　　独孤英寒哈哈大笑，说道：“大人难道这样的胆量也没有吗？”
　　我微笑：“玉同尘不是怕事的人，不过也不是被人能轻易激将的人。将军如果用这个办法来激将或者来试探玉同尘的胆量，未免也讲玉同尘看低了。”
　　独孤英寒脸色转向沉凝，突然之间，对我拱手，说道：“也罢，方才一句话，的确有看轻大人的意思。不过——大人，你不认为，我说的很有道理吗？”对身边的尉迟炯明道：“传话过去，官仓那边，暂缓进攻，保存实力。”
　　尉迟炯明担忧的看了我一眼，随即去了。
　　“将军之言，果然有理——不过事情发生之前，我必须要得到将军一个保证！”我沉着脸看着独孤英寒：“必须得到将军手书奏折，以便将来御前为将军辩护！将军若是不能留下一封奏折，我只怕无法在君前为将军诸位辩护，也不能保全将军家人！”
　　独孤英寒淡淡笑：“留下这封奏折，将来万一我等如果死心塌地为突厥效力，这封奏折立即就可以成为杀人刀，是也不是？”
　　“将军若是肯放弃在国内的亲人，这封奏折当然是杀人刀。”我微笑，“然而将军不会不在乎国内亲人，所以这封奏折唯一的作用，就是告诉朝廷关于将军的一片苦心，是也不是？”
　　“也罢！”邵天一倒是爽快人，立即说道：“我写给你就是！不过——如果你不能保全我的亲人，我又该如何找你算账？”说道最后一句，他的眼睛又逼视着我，有质问的意思。
　　我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我不能给你任何保证，唯一能保证的，就是玉同尘的人品。再说……”我的笑容有些勉强，“你们现在这样的局面，还能有别的选择吗？除非就如方才这位阴中一所建议的，拿下玉同尘，作为与朝廷讨价还价的筹码。而玉同尘此人，性格非常倔强不讨喜，如果闹坏了，闹出人命官司来，皇帝会怎么反应，太子殿下会怎么反应，我不能保证。”
　　“你不能给我们保证，我们又如何能相信你，相信你会真心诚意为我们保全家人？”王金禄现在不粗豪，眼睛也盯着我，“如果不能保证，那么我们又怎么能全心全意相信大人，全心全意的为大人合作，是也不是？”
　　我面上的笑容僵硬了：“你们要怎样？”
　　“我们不要怎么样。”邵天一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我们听说，大人身边有一个学生，大人爱他如兄弟一般。别的人，我们也不要了，我只要大人将这个学生送给我们，让我们带他一路去突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完全放心，完全相信大人会全力为我们考虑！”
　　他们要李篁做人质！
　　我眼皮子跳了一跳，声音斩钉截铁：“不行！李篁不能给你们做人质！李篁乃鄜州将军之子，他若出意外，我玉同尘对不起鄜州将军且不论，说不定也会对不起朝廷！”
　　“那这事情难为了。”独孤英寒的声音里，有些冰冷的味道：“既然大人不愿意交换人质——我们又怎么能放心？我们不能放心，为大人效力也不能尽力了！”
　　“你如果一定要人质——”蓝十三上前一步，沉声说道：“我跟你们做人质去！”
　　蓝十三这话落下，四周是一片寂静无声！
　　黑色浓密的睫毛轻轻的动了动，终于慢慢的睁开，只是这双睁开的眸子却是让安以闵全身一栗，双手已经不由抓住安亦祁的双肩，声音更是泛上了几抹轻颤，“臭小子！你，你怎么了？”
　　黑色浓密的睫毛轻轻的动了动，终于慢慢的睁开，只是这双睁开的眸子却是让安以闵全身一栗，双手已经不由抓住安亦祁的双肩，声音更是泛上了几抹轻颤，“臭小子！你，你怎么了？”
　　蓦然之间，独孤英寒大笑起来：“李篁是玉大人最心爱的学生，你……又是什么人，能抵得上李篁的分量？”
　　“我是……”蓝十三转过头，注视着我，一字一句：“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关心玉大人的人——也是玉大人这辈子，最关心的人之一，玉大人绝对不会轻易舍弃我，而我……也不会轻易轻贱自己的生命，做出对不起玉大人的事情来。”他看着独孤英寒，嘴角上钩，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蓝十三此生说话，绝不撒谎，如果你不相信，那就作罢。本来大人也没有必要一定要安排什么人质的。难道你们除了大人的建议，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我看着蓝十三，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十三，你不消如此的。”
　　蓝十三哈哈一笑，说道：“呆在你身边呆了这么长时间，我也腻烦了。你的武功也够强，我也放心了……正好出去走走。”
　　独孤英寒蓦然哈哈大笑，说道：“好一对主仆情深！也罢，你们能有这等豪气，我等久小家子气了不成？赌了！玉同尘，某将全家性命都交托给你——某会尽力而为，取信突厥，以待朝廷举兵之日！”
　　独孤英寒竟然这等爽快，我也有些诧异，当下说道：“既然如此，就多谢将军！”
　　独孤英寒眼睛斜睨着我，说道：“用不着多谢。你必须留下些自居给我，等来日你若对不起我们，我们也能将这个字据公诸于天下，别的不能够，至少也要给你那清名上面抹一把黑！”
　　我不由微微一笑，说道：“那是自然。”
　　此处本来就是知州衙门的官厅，笔墨纸砚都是齐备的，我当下就拿了纸笔，给独孤英寒写下了字据，含笑道：“今天可是将小辫子送到将军手里，将军可放心了？”顺手将笔递给独孤英寒。
　　独孤英寒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这支笔，却是随身取出一把小匕首，在自己的手指头上，轻轻割了一下，淡淡笑道：“如此大罪，光凭笔墨，玉大人想要说服朝廷，尚有难度。我等用血书罢。”说这话，顺手扯过一张纸来，顺手就写下去。
　　他面不改色，我的眼皮子也不由跳了一跳。虽然咱也自虐过，但是没有见过这样面不改色自虐的。他说的“血书更容易取信朝廷”一言，其实也不太相信，不过人家要这样做，而且还是为我着想，我也不能拒绝了。
　　独孤英寒话也不多，不过寥寥百余字就将一封走这些好，当下几个将领都过来，拿小匕首，割破了自己手指，署上名字。
　　交换了凭证，王金禄亲自下去，不久就端了一坛酒几个碗上来。见到这样的情景，我不由在心底哀叹了一声——哭也，难道还要玩歃血为盟这些老掉牙的套数？
　　古人说聪明也真的不聪明，即使是歃血胃盟了，人家要背叛，你还能怎么样？老天爷其实是没长眼睛的，这些古人都没看见吗？
　　心中有一千个一万个意见，但是古人爱这样玩，我还能拒绝？
　　此时独孤英寒手指上鲜血已经凝住，他再次取了小匕首，在指尖上割了一刀，将血滴在坛子之中，发出清脆的“滴答滴答”声。
　　片刻之后，他收回了手，将匕首递给王金禄。几个人依次将血滴进去，最后匕首传到了我的手中。没奈何，只能割了。
　　王金禄拿起坛子，晃了一晃，然后将血酒倒进几个碗里。每人取了一碗，独孤英寒率先喝了，大声笑道：“痛快！今日盟成，谁若敢背叛，天诛地灭！”将一个大碗，砸在地上，发出“啪”的破碎声响。
　　几个人一次喝了，我也屏住呼吸，喝进了满嘴血腥气——心底在祈祷其他这几个人血液里没有什么传染疾病——也朗声笑着，将一个酒碗砸在地上，大声说道：“几位将军说的正是。不管朝廷如何决断，我玉同尘一定尽力让朝廷接受诸位将军的抉择！如若背叛，天诛地灭！”
　　一群人大笑起来。
　　独孤英寒看着我，笑道：“玉大人，我们去请刑弃棋将军合作？”我大笑道：“绳子也罢，刀剑也罢，都拿来罢！”
　　站在边上一直不吭声的蓝十三，蓦然说道：“不管是不是演戏，我都要呆在大人的身边。”
　　……
　　官仓那边，果然是一片惨烈的景象。虽然之前尉迟炯明就带了独孤英寒的命令过来，吩咐暂停，但是惨烈的战场依然没有收拾，对面一群残兵，依然执戈严阵以待。
　　独孤英寒带着我到了官仓门前之时，对面的士兵不由发出一阵惊呼声！
　　是的，这些士兵，大半都是认识我的，现在看见我被独孤英寒拿着，有些就忍不住惊呼出来！
　　独孤英寒沉声说道：“告诉你们将军，放弃抵抗，撤出官仓，我独孤英寒以祖宗的名义发誓，绝对不加追击！否则——你们继续抵抗，我就先杀了玉同尘！失了皇帝的宠臣，你们那个将军，即便保住官仓，依然还是逃不了一个死罪！”
　　说话之间，刑弃棋已经出现了。那张讨债脸上，竟然是丝毫不能掩饰的着急。他脸色阴沉，看着我这边，沉声说道：“我必须要保证，玉大人安然无恙！”
　　独孤英寒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玉同尘胆大包天，居然跑到鄯州城来全乡——也罢，现在正好做了我们挟持你们的人质！”伸手在我的后颈上一击，说道：“发个声音，否则就杀了你！”
　　这家伙动作还真够粗鲁的，这一击，好大的劲道！脖子上吃痛，我不由龇牙咧嘴，冷声说道：“要我劝刑将军降，没门！”
　　独孤英寒冷笑道：“我知道你们这些腐儒，讲究的是重大义轻生死——哼哼，你自己会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是人家在乎啊——刑弃棋，你说是也不是？假如这样的情况下，你居然不肯为了玉同尘放弃这个官仓，天下的人，都会说你忘恩负义，天下的读书人，唾沫星子也能将你淹死……是也不是？”
　　独孤英寒这样说话，对面刑弃棋的脸上阴晴不定。厉声说道：“我放弃官仓，你能放了玉大人？”
　　独孤英寒沉声说道：“不错！玉同尘这家伙是好，但是毕竟及不上粮食可爱！”
　　刑弃棋沉着脸，终于缓慢的下令：“撤出官仓——带着还活着的弟兄，去东门外集合！”
　　斜睨着独孤英寒，厉声说道：“独孤将军，你是英雄好汉，不会做说话不算话这等没品的事情，是也不是？”
　　独孤英寒厉声说道：“我独孤英寒面对着数万士兵，对天发誓：如果刑弃棋让出官仓，我一定不伤玉同尘毫毛！而且，我会让刑弃棋本部，安全离去！绝对不会派一兵一卒去追击！如果违背誓言，让我落个众叛亲离的下场，此生不得好死！”
　　刑弃棋厉声说道：“好，我就信了你这一次——我现在带人去东门外等着，一刻钟之内，你讲玉大人送出来！”
　　却听见边上有声音尖利的想起来：“刑将军，不行！如果将军真做了这等事情——只怕朝廷要因此责怪将军！”
　　“一个玉同尘，值得上一百座官仓！就是将这些粮食让给叛军又如何？”刑弃棋脸色铁青，厉声说道：“收拾家伙，去东门之外——短暂休整之后，我们去鄯城县！”
　　看着刑弃棋的脸色，突然觉得好有罪恶感。不过没办法，谁叫刑弃棋与独孤英寒是敌对双方，没法先联系他，先于他说好呢。
　　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了。刑弃棋派人撤出了官仓，而随后，独孤英寒派人将我送到东门之外，与刑弃棋会和。而一群护卫，也得到了消息，匆匆赶来。
　　刑弃棋看着我，倒也没有其他话，只是沉声问道：“大人，鄯城县城防如何？”
　　我苦笑道：“已经派人固守了——你放心，风枢密的女公子这几日来拜访我，我已经将城防托付给她！”
　　刑弃棋点头，说道：“不管大人与独孤英寒达成了什么协议——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赶回鄯城县！毕竟鄯城县太富庶了！”
　　刑弃棋这样说话，我的眼皮子也不由跳了一下，知道已经被刑弃棋看出破绽，却不知破绽在哪里，只苦笑道：“好，赶回去。”终于忍不住，放低了声音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刑弃棋看了看我身边的护卫，说道：“他们身上，根本没有战斗的痕迹——而且，玉大人，你还带也是一朝武状元，您的武功不怎样，但是挣扎两下总是会的。您身上实在太干净了。更何况，方才讨价还价的时候，大人表现，实在太不像话。要知道，大人的风骨，是天下知名的。难道是年纪越大人就越怕死了么？”
　　我苦笑，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刑弃棋看着我，沉声说道：“大人能告诉我，大人与独孤英寒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吗？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四章 边塞风雷起（一）
　　我沉默了片刻，说道：“这事情，还是回鄯城县再说吧。”
　　刑弃棋点头，一行人赶回鄯城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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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已经到了傍晚，日薄西山。与来时不一样，回去的时候，一队人马，都已经筋疲力尽，又有不少伤兵。刑弃棋手下本来有三千精兵，但是经过这一场血战，只剩下了将近两千人，其中一半是伤兵。风行烈正在城头巡视，见到这样的一队残兵败将，脸色大变，急忙看我们后面，见没有烟尘，才放心下来，将我们放进来。自己却不顾嫌疑，将我拉到一边，仔细打量着我的全身，说道：“这样一场冒险，有没有受伤？”却来不及问我在鄯州的情况。
　　那着急的模样，却是让边上的刑弃棋与一群士兵，偷笑起来。那笑容贼忒兮兮的，一看就知道他们心中想的是什么。
　　我笑道：“没事，好着呢。”
　　将伤兵处理妥当，又将一群士兵安置下来，吩咐守卫士兵加强监督巡逻，就带着一群人回衙门。
　　虽然消息封锁，但是城防上的严阵以待，还是让一群百姓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现在又有了一群伤兵进城，百姓们更是有些惊惶。不过看着我一路走来，面上带着春风一般和煦的笑容，有些大胆的就凑过来询问：“大人，没事吧？一定没事，是不是？”
　　我笑道：“能有事么……不过就是那边鄯州城里，试验新武器，一群人受了一点小伤而已。我们鄯城县大夫好，我就将他们带过来了……”
　　这样的话破绽百出，但是百姓这时候，不需要的是全无破绽的谎言，他们只需要一个回答，能缓解他们心中的惊慌就行了。当下就欢天喜地走了。
　　刑弃棋看着我，脸上似笑非笑：“大人撒谎起来，面不改色。”
　　我笑了笑。进了衙门，东风飘雪与欧阳毅李篁都在了。吩咐李篁与香墨看守好门，我就沉声将今天的处理方案说了。
　　风行烈拍手叫好，说道：“这样处理，正是两全其美……那官仓其实是受不住了，给了他们，至少我们这里避免了一场恶战，他们如果能顺利上突厥，我们日后对付突厥，就多了一个内应……尘，我真服了你，这样的天才主意也能想出来，而且，这样的天才主意，居然还能说服对方！”
　　风行烈拍手，兴高采烈，但是其他几个人，却是面色沉凝。欧阳毅首先说道：“公子，您想过没有，您……有没有把握，说服朝廷？万一朝廷不接受您的方案，您就是一项大罪！”
　　我不过是一个七品县令而已。而对突厥征战这样的大事，向来由枢密院与兵部决定。而且，独孤英寒等人叛乱，按照法令，这群士兵，应该全数坑杀！我不帮助刑弃棋阻拦这群叛兵也就罢了，居然还与叛军一起设计，让叛军顺利得到鄯州官仓，甚至让叛军——顺利离开鄯州，进入吐蕃！
　　如果真要计较起来，样样都是大罪，样样都狗我喝一壶的！
　　东门厉声说道：“公子，您这样设计，预先怎么不跟我们说？”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我预先跟你们说，你们会同意吗？何况，刑弃棋也是吴定国手下的人，知道吴定国发饷，向来不足……士兵吃喝都成问题，怎么能不造反？”
　　刑弃棋沉声说道：“话是这样。当初吴定国是亏待了士兵们，士兵们杀了他，抢走粮食，情有可原，然而理不可恕。法令在此，向来没有宽松的。大人，您当初是不该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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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门冷声说道：“说到底，你还是心软，你不想见到一群士兵被杀……所以，你设下这样一个计策，让士兵们可以离开大兴朝，可以逃脱军法的惩罚……可是，公子，你这样做，容易将自己搭进去！”
　　“不，不会。”我的语气非常肯定，“第一，皇上痛恨突厥，已非一日。而太子殿下，也时时在思考着突厥问题。现在有了这样的办法，万万不会不采纳。第二，枢密院不消说了，烈，风大人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会同意。而叶凉尚书……”
　　说到这里，我沉默了一下。
　　原先，皇帝陛下做主，将叶凉的大女儿叶芊雪，嫁给了东方归元，只指望着叶凉能帮东方归元一把。可是，世界上的事情不如皇帝陛下预料，叶芊雪是嫁给东方归元了，可是，成就的不是一对美满婚姻，而是一对怨偶。
　　两年前，江南地方传来了消息，说是叶芊雪难产死去……那是，东方归元已经成为了太子，正在京师忙碌。
　　我知道，叶芊雪其实没有怀孕。没有怀孕，怎么可能难产死去？这其中的故事，我并不知道详细，而且，也不打算问个仔细。东方归元既然这样安排，必定有他的道理。叶芊雪同意了这样的选择，想必能找到她的幸福。
　　只是——我的心软软的想，我与归元之间，既然已经不可能了，东方归元，难道不为后嗣想上一想？
　　这样的消息，在我心底，激起的，是不能承受之重啊。
　　叶凉依然是忠诚于皇帝陛下，忠诚于太子殿下的，只是，这样的消息传过来之后，他与太子殿下之间的关系，就僵硬了很多。
　　何况叶凉的本性，是异常方正的，他能同意这样的计划？
　　“更重要的是，宰相不会同意。”刑弃棋声音冷涩，“宰相不会同意让谋逆者逍遥法外，宰相更不会让独孤英寒他们，有回来的机会！”
　　刑弃棋脸上的凝重表情，却是让我呆了一呆。片刻之后我才问道：“刑将军，你怎么这样说？”
　　宰相大人——我心头掠过一个又一个的名字，现在朝廷之中，依然还是四位宰相。四位宰相中的三位，与我关系都还可以。我身份低微，但是由于皇帝宠爱的关系，那三位宰相，与我都是非常客气。更何况，我这个人，也算是有点见识的。
　　刑弃棋脸色铁青，说道：“玉大人，这事情本来是不能跟你说的。不过现在顾不上了。吴定国将军——每年，都要送上大量的金钱，给京中的首相——陆望远！”
　　一瞬之间，我手足冰冷！
　　东门飘雪沉声问道：“你确有实据？”
　　刑弃棋冷笑了一声，说道：“吴定国将军向陆望远行贿，三年来，每年折合白银，都是三万两以上！您不用怀疑，吴定国将军也不是不懂事的，他也知道欠饷是大事，也知道迟早会出事，但是——陆望远那边索要，他只能挪用军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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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前呢？”我只觉得嗓子干涩，“那之前，陆望远还不是首相，吴定国就已经贪污军饷了！那之前贪污的军饷，却是上哪里去了？”
　　刑弃棋再度冷笑了一声，说道：“之前贪污，半数是上胡楚城地方去了——还有半数，也在陆望远地。你别看我死死守着官仓，其实官仓里的，也不过是只够这个月的军粮而已！”
　　“不对！”东门飘雪沉声问道，“如你所说，陆望远贪污了非常多的军饷！想必他要贪污的，也不止鄯州一处的军饷，那么……他要这么多钱作甚？我前些日子也进过京，见过陆望远，他家的宅院，也不是非常奢华！鄯城县地方，也有南来北往的商人，说起陆望远的老家，都说陆望远家，也没有兼并多少田地……”
　　“这我就不知道了。”刑弃棋双手一摊，说道，“现在既然爆发出兵变，这黑锅当然由吴定国背定了。但是这事情并没有完全结局，尽管其他将军或者知道不知道吴定国贪污的真相，陆望远大人，是定然担心的！所以，陆望远大人，定然会要求对叛军追究到底——一定要将叛军，全部诛杀殆尽，才会罢休！”刑弃棋眼睛盯着我，说道，“大人，您——这样做，到底莽撞了！你当初就该置身事外！”
　　我沉默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道：“如果时间倒流，我还是会这样选择——毕竟，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守着官仓，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能冒险，让鄯城县都陷入战火之中……”
　　刑弃棋看着我，脸上露出几分感动的神色。东门却是冷声说道：“你不能让别人冒险，不能让鄯城县的富庶毁于一旦，但是你不能拿自己冒险！万一……现在没有万一了，我要马上进京，去见叶凉！”转头看着风行烈，说道：“风小姐，没办法，麻烦你护送我一程！赶紧进京，风枢密与叶尚书合力，或者能抵得上政事堂的力量！刑弃棋——你手头，可有陆望远受贿的证据？”
　　刑弃棋摇头说道：“没有。吴定国做事情，虽然不够谨慎，但是这些证据，不会落在外人眼中。他的亲卫队或者有人清楚，但是他的亲卫队，已经死的差不多了。”蓦然想起一件事情，说道：“我手下有一个士兵，曾经参与过一次运送贿赂！这事情就是他与我提起的——不知人是否还活着？我去看看！”当下就出去了。
　　东门飘雪看着我，沉声说道：“公子，现在不能不急了。不管刑弃棋能不能找到人，我必须马上进京见叶尚书，也顺路见见公子的先生，公子的先生，前些日子升任了礼部侍郎，御前廷议，能为公子说上话。总要预备起来才好。”对欧阳毅说道：“这些日子，你先要将县城里大小事情都管起来，尤其是这些年的赋税，等叛军一离开国境，就要抓紧时间送进京去……”
　　欧阳毅怔了怔，说道：“送进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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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鄯城县的赋税，每年都是直接送到鄯州的。送到鄯州库房，由鄯州知州和相关官员统一掌管，再抽取一部分送进京去。向来没有知县自己送进京去的道理。
　　东门飘雪说道：“鄯州已经大乱，鄯州库房也已经落到叛军手中，我们这年的赋税，自然是直接送到京师去了。”
　　欧阳毅自然明白，东门飘雪要将东西送进京，那是有为我表功的意思。当下只能苦笑。东门飘雪又说道：“公子，前些日子，那个什么商人送来的呢藏进库房的那个牦牛鞭，我要拿去了。”我与如意，成亲多年却无子，有一群商人帮我着急，于是各种壮阳药酒源源不断的送来。好在这些商人都是懂事的，不曾给我送来什么经过炼制的丸药金丹，只是送来一些虎鞭牦牛鞭什么的。有时候有些人情也不能完全推拒了，只能收下来，顺手就登记了，扔进鄯城县库房。虽然入了公，但是要拿出来，也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
　　欧阳毅怔住，道：“先生拿这个区送礼？不会不合适罢？”
　　东门飘雪点了点头，说道：“次相陈亮宇，最近娶了第七房小妾。不过尽管娶了第七房小妾，却是连续睡了七天书房……”说着，却不禁莞尔，道：“这些年小妾娶太多，身子完全掏空了。”
　　我知道东门飘雪的意思。此人最没有原则，完全可以用贿赂，只是东门居然连陈亮宇睡了几天空房都知道，心中却也不禁有些骇然。当下笑道：“先生只管拿去吧，您自己去库房看看，有什么合用的东西，就先拿去。”
　　东门点头，又对我说道：“那些叛军，虽然说与大人达成了协议，总还要预防着。我与风行烈离开，这里的事情，就要公子自己一个人担着了。”
　　我微微躬身，说道：“辛苦先生了。”
　　东门苦笑了一下，说道：“公子但凡记住一句话，凡事不要行险招，我就心满意足了。”这话里隐约含着对今天事情的不满，我也只能笑着听了。
　　我道：“我安排几个人护送先生前去。”风行烈手下的人，都分派出去送信了。
　　东门笑了一下，说道：“也不用太多，你手下的亲卫，分三个给我们足矣。我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是风小姐却是天下高手。还有，如若独孤英寒离开鄯州，公子要立即进入鄯州。那时鄯州可能会乱，不过公子背负天下民望，在鄯州又是有威信的，定然能镇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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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点头。东门略略收拾了一下，次日早上就起身。送走了东门，那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就送回了消息，说道：“叛军首领独孤英寒等人，带着自己的直属士兵大约一万人，昨天晚上已经连夜出了鄯州城，攻破了关塞，直往吐蕃方向去了。”
　　接到这个消息，松了一口气。不管独孤英寒怎么选择，至少现在，他不会为祸鄯城县了。问道：“只带走了一万多人？还有将近两万人……”
　　那斥候当下说道：“有些人是伤兵，他们都抛弃不带了。还有一些，却是记挂着父母亲人，不愿意跟着将军亡命天涯，自己留下来了。还有一大半，是其他将军的手下，现在乱哄哄的，都在闹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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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在闹腾？”我一怔，随即苦笑道：“我考虑事情不周到。他们走了，剩下这堆士兵没有人约束，又是鄯州的祸害！”随即问道：“巡逻守边的杨永将军呢？”
　　那斥候说道：“巡逻守边的杨永将军，与独孤英寒一起离开了！不过手下有两个偏将，不肯与独孤英寒一起走，那杨永将军也不勉强，居然还让他们留下自己的本部，现在大约两千人，都守在边塞位置上，根本不能离开！”
　　我心中明白。独孤英寒带着一群士兵往关塞来，那杨永不肯与当日的弟兄刀兵相见，于是干脆与独孤英寒一起走人。不过好歹还给我留下两千人守边。
　　站在边上的欧阳毅，苦笑道：“要将这群士兵管理起来，倒是难事呢……”
　　欧阳毅苦笑，我却没有时间苦笑。现在差不多两万群龙无首的士兵，比昨天三万有首领的士兵，更难以收拾！
　　昨天那是有首领的，只要将首领收拾下来，就能将场面安定下来。而昨天，独孤英寒等人，也曾尽力约束，所以，士兵虽叛，却不曾大乱，因此为祸不算太过严重。
　　而现在，独孤英寒等人，却是已经离开了我大兴朝！
　　一群士兵，一早醒来，却发觉没了首脑，那会如何？
　　群龙无首，一群没头苍蝇乱撞，而其中的不守军纪的，就会趁机作乱！
　　其中若有居心叵测之徒，登高一呼，纠集四五百亡命之徒，沦为流寇，四处抢劫，甚至趁机占了鄯州城，那事情就不可测了！
　　这都是我的过错！想起昨天东门飘雪的交代，我沉声说道：“快去将刑弃棋将军请来！请他召集未曾受伤的士兵，前往鄯州城，收拾局面！”回头，对蓝十三说道：“你们几个人，先与我一道，前往鄯州城看看！”又对欧阳毅说道：“我鄯城县距离边塞，实在太近，你要谨慎防备，以免吐蕃散骑，趁虚而入，来到我鄯城县下面！”
　　欧阳毅点头。我苦笑了一声，说道：“还是与昨天一样，将城门锁起来罢！轻易不要开城门了！”好在去年冬天，我花大本钱，修了城墙！
　　东门飘雪是预料到鄯州城的乱局，可是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变得这般严重！
　　说起来也简单，不是东门料事不足，而是他根本想不到，独孤英寒竟然没有将大部分人马带走。如果独孤英寒带走了两万，留下不足一万，这事情就简单得多！
　　我不由苦笑，这其实都是我的错——我昨天根本忘了，我昨天就曾提醒独孤英寒，你无法完全指挥非嫡系部队——再加上粮食问题，独孤英寒就决定放弃大半士兵！
　　蓝十三等人已经将马牵来，我纵身上马。蓝十三与杨三诸人，紧紧随在后面。
　　时隔一天，我再度前往鄯州，要面对的，是更加复杂的形势！
　　近了近了！距离鄯州城门，不过三四十丈路罢了——
　　鄯州城城门还关着，鄯州城上，有人影憧憧在动。松了一口气，杨三正要上前打门，我就听见“轰”的一声！
　　鄯州城的城门，打开了！像一群蚂蚁拥出来一般，又像是一股山泉冲开了泉眼，城门口，乱哄哄的，是一群士兵，正一窝蜂的往外拥挤——无一例外，这些士兵，都拎着包裹。又有小军官模样的人，声嘶力竭的叫喊：“所有的人都听着，不许走，大家都是名在兵籍的人……大家走了，这吐蕃人就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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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明显，这小军官还竭力维持鄯州城的秩序，只是乱兵们已经没有了服役的心思，趁着这个机会，大家都收拾包裹——这包裹或者是自己的，更有可能是今天昨天抢来的，我看其中有几个包裹，花花绿绿的，显然是用女人衣服临时打起来的包裹。军营里没有女人，士兵们更不会随身携带女人衣服——很显然，是抢的！
　　面前黑压压的一大片，起码有两三百人！
　　我沉声说道：“杨三，你带三个人往左边。蓝十三，你带三个人往右边。咱们包抄——先杀几个人立威！嗯，就杀那种包裹皮是花花绿绿的那一种！”
　　一行人沉声接令，就策马上前。蓝十三厉声说道：“乱兵溃逃，杀无赦！蹲在地上者免死！”说着话，手下就先劈倒了两个人，带起了两片血花！
　　而那一边，杨三也已经动手。他们八个人，都是武功高手，对付这样一群乱兵，简直是狼入羊群。不过片刻之间，每个人手上，都有了一两条人命。
　　乱兵之所以为乱，那是因为上面没有人能镇压他们。而一旦拿出凶狠的态度出来，这群乱兵，就有了一瞬之间的失声。
　　何况这些士兵，都是决定要跑路的，并不是士兵之中最骁勇善战的那一种。现在看到有人如此凶狠，他们就呆住了。片刻之后，才有士兵发出叫嚣：“居然敢杀人——弟兄们，拔刀，他们人少，我们十个对付他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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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纵马上前，厉声喝道：“玉同尘在此，谁敢放肆！”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四章 边塞风雷起（二）
　　玉同尘这个名字还是很管用的，别的且不说，“天上星宿下凡”这六个字，就让多少愚昧百姓，用异常崇拜的眼光看着我？连中六首，双料状元，这可是前无古人后不一定有来者的。｜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再加上这三年来，我在鄯城县的种种举措，让鄯城县的百姓过上了好日子。这名声一传两传，附近的军营里能不知道？
　　所以，当我这样上前，一声历喝之后，下面的一群士兵，再次静谧了！再次呆住了！
　　我的目光，冰冰冷冷的，像一把刀，在一群人面前划过。冷冷问道：“那位将军下令，你们可以随意回家？你们手中拿着的，可是自己的东西？”
　　杨三纵马上前，绕过两个士兵，将刚才喊话的那个士兵，揪住脖子拎过来，仍在我的马前：“大人，这厮贼眉鼠眼，刚才敢挑唆士兵们反抗大人，先问他！”
　　那士兵被杨三拎过来，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脸色不由灰白。但是这个人物，毕竟还算是有胆色的，当下厉声叫道：“我挑唆大家离开鄯州又怎么了？现在将军们死的死，走的走……我们都是叛乱过的，不走，难道等死不成？你是官，你要杀我们可以，但是用不着死命找杀我们的理由！”
　　脖子倒是还挺硬的。心中不由起了怜惜的心思，我淡淡笑了笑，说道：“倒还是有理由的……可是你们想过没有，你们即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依然是逃兵，从此不能回家，不能见父母，不能见妻子，从此之后，只能为人奴婢来糊自己一口？你们都是英雄好汉，就能受得了这等下贱日子？这也罢了，关键是你们做了逃兵，你们的父母家人，都要被连累，或者被流放，或者被逼着代替你们服兵役——你们的子女，从此之后名在贱籍，几代也不能出头？”
　　当然，具体情况，不会像我说的这样恶劣。只是这种可能性，是确实存在的。
　　说话的时节，耳朵猛然听见了边上有异动。转头，就看见边上，有一个士兵，正弯着腰，沿着墙根，偷偷向远处走去……他试图逃跑！
　　再不迟疑，我一伸手，从面前那名士兵的腰间，抽出了马刀，顺手就甩了出去。马刀呼啸，穿过了那名士兵的肩膀，就这样，将他钉在了城墙之上！
　　那士兵厉声惨呼，我面不改色。淡淡的扫视着面前一群人，我沉声说道：“你们可还有话说？”
　　下面一群士兵，面面相觑。片刻之后终于有大胆的士兵，厉声问话：“玉大人，难道我们留在这里，就能免于一死？”
　　“相信我玉同尘——如果你们不走，你们留在此地，继续为国戍守，那么，你们就是不肯从贼不曾参与叛乱的功臣！如今鄯州城士兵锐减，边塞形势危殆，你们留在这里，说不定就有与吐蕃决战，为国立功的机会！封妻荫子，或者就在眼前！是要让父母蒙羞，还是让妻子光荣，就在今天的一念之间！”
　　我说完了这句话，再也不管身前身后的一群人，提起马缰就上前。前面的一群士兵，连忙将路让开。
　　我纵马进城，厉声说道：“如今就让大家选择！如果愿意相信玉同尘的，就跟我进城，招呼其他兄弟，停止作乱！如果不愿意的，那就拍拍屁股走人——我相信，朝廷就竭尽力量来追杀你们，因为鄯州叛乱，是本朝国十多年来最大的耻辱！”｜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说着这些话，我再也不肯回头看一眼。后面却是那个与我倔强的士兵声音响起来：“玉大人，我们愿意跟着您，您……怎么安排我们？”
　　我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追上来，气喘吁吁，脸也涨得通红。
　　我微微一笑，说道：“你原来是哪个军营的，叫什么名字，原先是什么身份？”｜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那士兵说道：“我叫赖七，是原来独孤将军手下的，独孤将军要带弟兄们离开，我留下了！我本来是一个十人小队小队长，我手下的弟兄，还有七人，都留下了！”
　　我点头，说道：“既然这样，你就去召集你的弟兄，然而去城中，告诉其他的人，如果能安心留下，我就给你们重新编队，并且以不肯从贼的名义，给予奖赏！如果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立下功勋，那么，我玉同尘会代替你们，向皇上请功！”眼睛掠过，看见刚才那一声嘶力竭叫喊要士兵们留下的小军官，当下叫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军官才上前，说道：“小人名叫伍拾伍，是原来廖星辰将军手下的，原来是一个亲兵伍长。将军被叛军杀害，小人与一群弟兄们手足无措。本来奉行尉迟炯明将军号令，在此处守城，结果一群士兵撞开了城门，小人正无可奈何，却不想大人如甘霖天降。”
　　伍拾伍？听到这样的名字，我不觉莞尔。但是听那小军官说话条理清楚，而且言辞之间，文质彬彬，不觉有了几分好奇之心。当下点头道：“好，既然这样，我先暂时任命你为百人队队长！你去召集弟兄，直到招满一百人为止——这个东门，就交给你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东门不能乱！你记住了？”
　　那伍拾伍急忙点头。我又问道：“你认字？”
　　伍拾伍道：“小人原本不认字，后来进了军营，就跟着廖将军认识了几个字……”
　　我点头，说道：“这里就交给你了！”回头，看着一群眼巴巴跟着我的士兵，沉声说道：“愿意跟着伍拾伍守门的，就留下。愿意跟着我进城，平定这场混乱的，就跟着我走！”｜饭饭小说论坛huikyu^_^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当下也不回头，就直接策马前去。
　　大街之上，乱乱哄哄一片，抢劫的，奔跑的，呼喊的，这边还有几个士兵，死命的拉着一个妇女，不知在争抢些什么，边上一个孩子，拉着女子声嘶力竭的呼喊。
　　只是我们这样一群人，策马过来，后面又跟着一群人，虽然军容不整，但是人数不少，自然而然就带着一片杀气。更何况，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我与蓝十三等人，脸上都是一片铁青？所以，大街上乱跑的人，看见这边景象的，都不由自主安静下来。
　　杨三看见我的脸色，就立即明白过来，厉声叫喊道：“玉大人有令，谁敢抢劫杀人放火，杀无赦！”
　　杨三叫了一声，后面一群跟屁虫，马上就跟着叫了。虽然说声音参差不齐，但是胜在人多，这样叫喊起来，也有几分威势。叫喊过后。四周又是一片寂静无声。
　　我脸色阴沉，这这面前那几个还保留着抢夺妇女财物姿势的士兵：“你们在做什么？”
　　“回大人……他们抢了我的狐皮袄子啊——那是我丈夫的……”那妇女疾声哭喊起来，而似乎是给母亲配乐一般，那孩子也大声哭起来。
　　“大人！”那几个士兵中，倒是有一个伶牙俐齿的，急忙说道：“大人不要听这个妇人胡说八道！她不过是鄯州城中的贫寒人家，哪里来这么好的狐皮袄子？我们正要拿过来，向大人禀告……”｜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大人不是的，大人！”那妇女哭喊起来，“我家别的财物没有，就只有这么一件狐皮袄子……当初我婆婆全身关节都有风寒，我丈夫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去打猎，攒了狐狸皮，才有了这么一件袄子——这几天婆婆不用了，但是等到了冬天，没有这件袄子，婆婆怎么过日子……”
　　我目光掠过，看着边上瑟缩着的，还有几个妇女：“你们是街坊？可知道真相？”
　　那几个妇女瑟缩着不敢回答。却是边上一个孩子，仰着脸大声说道：“当然是张三婶家的。张婆婆每年都将袄子穿在衣服里面，我看见过好几回！”
　　这样就够了。我面色一沉，问道：“你们原先是你哪个军营的？抢夺名财，犯了哪条军法，你们可知道？”
　　几个士兵已经将手松开，那妇女抱着狐皮袄子还在哭泣。
　　那几个士兵1依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冷声说道：“小白脸的大人，我们的将军已经走了，管不到我们了——你呢，又不是我们的将军，你就是知道军法，又能将我们怎么样？”｜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放肆！”杨三脸色铁青，厉声说道：“这是玉大人——双科状元玉大人！”
　　“不就是是鄯城县的县令大人嘛——鄯州城里没知州没长官了，但是鄯州有七个县，七个县令，您又不是顶大的——这鄯州归不归您管，还是未知呢……”
　　那士兵还在洋洋得意的搬弄口舌，我已经冷下脸，对身边的一个侍卫喝道：“杀了！”
　　那士兵说道：“您不能杀我，你是文官，不能管……”
　　那侍卫当即上前，刀锋飞过，那个士兵的大好头颅，当即飞起！
　　飞起的时候，那头颅上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在说着些什么……可是大家听不到那士兵在说什么了，因为边上，无数惊恐的呼喊声响了起来，中间还夹杂着孩子的哭声！
　　我面色阴沉，冷冷看着面前那几个士兵。那几个士兵腿脚已经酸软，面色苍白，也不知往何处逃去。
　　我冷笑了一声，说道：“我管得管不得？”｜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四章 边塞风雷起（三）
　　一群士兵俱已经惊呆了。半晌之后，其中一个士兵才涩然说道：“管得，大人管得……”
　　我眼睛扫过，冷冷说道：“我玉同尘是敢杀人的，当年还曾在一个玉面阎罗的名声，你们不要忘记了！试图逃跑，杀无赦！抢夺民财，杀无赦！杀无辜平民者，杀无赦！放火者，杀无赦！认为我无权管理这些的，可以，向阎罗王申诉去！”
　　冷冷的话落下，四周再度失声！｜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回头吩咐几个侍卫：“你们各选十个士兵，十人一组，分成六组，每人负责一条街道，到各处去维持秩序！乱世用重典，我许你们杀人的权力！蓝十三，杨三，你跟着我，去知州衙门！其他的人，给我传话过去，三刻钟之后，我要所有的士兵都来衙门前的空地上集合，迟到者，杀无赦！”
　　说着话，我纵马，越过那被杀士兵的尸首，直接就往知州衙门去了。
　　说实话，我给予了六个侍卫这样的权力，心中却有些忐忑。毕竟，这样的情况下，一定会存在无辜被杀的情况！
　　只是——现在，只能以杀止乱！
　　我只能杀，用杀来威吓！
　　我当街杀人的消息，像水波一般往外传扬了开去。这个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的多。当我纵马走向知州衙门的时候，路上已经干净了很多——偶尔也有喧闹声，不等我吩咐，跟在我的身后的一群人，就先大声叫喊起来，先将喧闹给平定了。
　　也看见士兵还百姓有在路上奔跑的，远远看见我们一群人来，都是急忙躲到一边。一路过去，居然只再杀了两人而已。也算是大幸。
　　直奔向知州衙门。衙门大门洞开，里面却是喧闹依旧！有人抱着东西奔跑出来，见到我们一群人，却是呆了一呆。我沉声喝道：“拿下！”看衣着，却是本地百姓。手中的一个大包裹，里面东西林林总总，其中隐约可见有一个大笔筒——肯定是从知州衙门里的公物！
　　里面还传来了喧哗声吵闹声，杨三下马，身子掠了进去，厉声喝道：“谁都不许动！所有的东西，都给我放下！”
　　我下马，迈步进去。面前好精彩的一幅画面！｜饭饭小说论坛huikyu *^_^*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有三个人正抬着一张大柜子的，看样子那是衙门里存放档案的柜子，上面的钥匙尚未拧开；有两个人正在抬一张大案的，那是衙门公堂上的；还有背着一张八仙桌的，还有抱着两幅字画的，还有抱着一个大花瓶的——
　　面前这些人，有士兵，但是绝大部分都是百姓！
　　都是鄯州城里原先的小混混！
　　怒气上来，我厉声说道：“将东西都放下——将人都捆起来！”
　　跟着我的那群跟屁虫，原先在城门口的时候被我吓得够呛，但是现在，成了我的喽罗，却是浑身都冒劲了。当下一群人上前，将正在搬东西的一群人，扑的扑，压的压，绳子是现成的，那抬柜子的杠子边上，就有两条大绳索。那群小混混虽然反抗，但是怎么是对手？一是人数太少，二是气势上被我们这群人给压住了，战斗根本没有过程，直接就是结果了。｜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一群人七手八脚，一群人将这群小混混都捆起来，像一串粽子似得，拖到我面前。
　　我正要发落，却听见衙门内院，依然还有嘈杂的声音。
　　隐隐约约听见有妇女的哭声，有士兵的叫嚣声：“这个女人是我的！” “这个女人是我的，你去上那边那个……”“你那个年轻，又是没开过苞的……我这个……”
　　我不由脸色再度铁青！身子一闪，就掠了进去！甩下话：“杨三，先捆着扔着，派两个人看着！其他的人，先跟上！”
　　我前面立威，后院却依然不曾听到。不过后院门口，却有两个小兵守着，见我们来，忙躲闪不迭。我也不等后面的蓝十三动手，就先扑过去，顺手捡起两个小石头，一人一颗，先砸过去！｜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下手极狠，这一砸，就将两个小兵先砸晕了——而里面，那种不堪入耳的声音，依旧！
　　进入后院，先要经过一个小花园。花园之中，居然没有任何我所预料的狼藉景象。只不过有三四个士兵，在花丛中晃荡。见我冲进来，疾声呼喝。我也懒得理睬，直接冲向有声音发出的那间房屋！回头，疾声吩咐蓝十三：“不许其他人进来！”
　　蓝十三答应着，听见后面惨叫声，原来是在花园里看守的几个士兵，都被蓝十三重伤了。
　　我狠狠踹了一脚房门，没有想到，房门是从里面闩上的，这一脚，力度不够，没有踹开。我听见里面一声叫骂：“娘的羔子，李二牛，老子两人玩完了自然让给你……”
　　我拔出匕首，对准门缝，狠狠劈进去。随即一脚，将门踹开。却见一个男子，赤身裸体，正对着我转过身来，说道：“奶奶的，这么性急做啥子……”见到我，不由呆了一呆。｜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而这边床上，却有一个精光着身子的男子，正扑向瑟缩在墙角的一个同样已经不着寸缕女子，根本不管门外的喧哗，只叫道：“张大陆，快点将李二牛赶出去……”而墙的另一边，却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衣裳破损，手中却拿着一个烛台，脸上是一副豁出去的神色。
　　“两个畜生！”我狠狠咒骂了一句，一脚踹出，将那个骂“奶奶的”踹倒在地上，顺手拎起，砸出门外，吩咐：“蓝十三，杀了！”身子却扑向那个床上的汉子。
　　那床上的汉子才反应过来，可是哪来得及？我狠狠一脚踹上，正将那厮踹到床后壁的墙上，登时将他撞了个头晕脑胀。他还没有来得及爬起来，一个烛台就狠狠砸下来，原来是那个原先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子，一烛台砸下来。
　　那厮当即就翻白眼昏过去。我伸手提起来，也将那厮扔出去，吩咐蓝十三：“也杀了！”
　　对那两个女子说道：“两位姑娘，你们……”
　　却听见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疾声喝道：“出去！不出去，砸死你！”
　　我这才想起来，咱现在是男人啊。也难怪人家小姑娘惊惶。当下急忙退出去，没有想到，那门板被我刚才一踹，竟然将榫头踹出来了，无巧无不巧，正在我后退的时候，那门板就铺天盖地向我的后脑勺砸了下来！
　　反应过来的时候，脚下又不知被什么绊住了——就在那瞬间，看见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子，一声惊呼，身子闪了过来——竟然是无比的快速，竟然抢在我将脚拔出来之前，抢在那门板砸上我的后脑勺之前，死死顶住了门板！
　　我这才将自己的脚解放出来。原来是几件衣服，将我的脚绊住了。伸手扶住门板，我对那女孩子说道：“你快去换衣服……外面我看着，不让人进来……”绕过门板，闪身出去。临出门的一瞬间，却看见那女孩子的脸红了一红。心中却也没用想到其他，小心翼翼扶着门板，让它靠在门框上。在这样的情况下，女孩子特别容易没有安全感，这门板虽然没有大用场了，但是好歹还是一个遮蔽。
　　蓝十三迎接上来，沉声说道：“问过了，这里是原来廖知州家眷的住所。廖知州夫人早亡，身边就带着一个女儿。廖知州被乱兵杀害，但是独孤英寒来得及时，这个女儿也就带着贴身丫鬟居住在这里，没有被惊扰——没有想到，今天早上——幸好公子来得及时。”
　　我微微苦笑了一声，说道：“父亲被杀害，她居住在这里，没有被惊扰？自欺欺人罢！父亲被杀，什么人能承受这样的剧变——继续居住在这里，不过是无路可去罢了！”｜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蓝十三尴尬的一笑，说道：“不管怎样，孤独英寒这事情还做得很地道……”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你去将整个衙门都弄清爽了。我就等在这里……免得又有什么意外。”
　　蓝十三苦笑道：“公子，您要做护花使者也使得。只是你与那些乱兵约定好三刻钟，千万别迟到了！”说好，就带着人去了。留下两个人来收拾花园里的尸首。
　　其实这时候，整个知州衙门已经整肃了下来。大乱之后，整个衙门前后，都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花园与整个后院，竟然没有被大破坏，草木依然葱茏，花坛之上，有两株牡丹，居然已经绽放出了蓓蕾。这样的景象，与之前的景象相比较，我竟然产生出一种无限沧桑之感。｜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ω)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看着那两个蓓蕾，我不由走过去，细细端详。却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响起，有甜美的声音道：“状元公也爱花么？”
　　我回头，就看见了面前的少女。少女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男袍，却依然难以掩盖那原本窈窕的身姿。大约十五六岁年纪，眉目清秀，眼睫毛上尚有泪痕，但是脸上的表情，却已经收拾得云淡风轻。
　　头发略略梳了一下，却未曾收拾。如瀑布一般垂泻下来，直到腰间，衬托得整个人，更加的娉婷。
　　不知怎么的，看着那少女云淡风轻的神态，心中略略有些失望，当下看着那少女，说道：“敢问姑娘可是廖小姐？如何知道就是玉同尘？”
　　那少女道：“玉状元丰仪，世上无双，即便是闺中人，也是耳熟能详——小女子名叫廖英莲，正是已故知州廖凡的女儿。”
　　我淡淡一笑，说道：“廖小姐受惊了。某已经吩咐下去，此处院门紧紧关闭，不许其他人再擅自出入惊扰小姐。等事情落定，我再安排两个人，护送小姐回乡。小姐现在可有什么要求，后院饮食是否足够？”
　　那廖英莲怔了一怔，片刻之后才说道：“如此，多谢状元公子——只是小女子，不愿意回乡……”
　　我略怔了怔。那廖英莲说道：“我廖家家乡，是在两广之地，那个地方，汉夷杂居。我廖家本来就是单丁之户，并无家族……我又无兄弟，父亲一死，我廖家就等于绝户了……”说道这里，头终于垂下来，声音里也有了些哽咽之意。
　　心中有了些同情之意，我说道：“既然这样，你可有其他打算？”
　　那廖英莲沉默了一下，说道：“如果大人不嫌弃，我愿意跟随大人身边，——充做奴婢，以作侍奉。”
　　听到这样一番话，我不由哭笑不得。摆手说道：“这也罢了……你先想一想，这事情给怎么办。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你先去了罢！”当下匆匆就出了后院的门，顺手将门给关上了。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在肚子里腹诽——谁教会古代的女人，报恩就要以身相许的？这个廖英莲，明摆着也是要打我的主意了——真麻烦！
　　来到前面，穿过官厅大堂，就来到了衙门前的空地上。空地前面，杨三已经叠放了一个高台，高台之上摆了一张大案——就是原先几个小混混试搬走的那一张——大案边上，摆着一个沙漏。｜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沙漏里的沙子，正以固定的速度往下流，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走上了高台，站到了大案的面前。
　　大案的前面，黑压压的一群士兵，大约有一万多人，正乱哄哄的在列队。你踩了我的鞋子，我撞到了你的屁股，乱嚷的，骂娘的……
　　我沉着脸看着面前的一切，问杨三：“时间快到了没有？”
　　杨三高声答话：“还差一刻钟！”
　　我微微冷笑，高声喝道：“按照原来的军队序列，排队！我数到十，还未曾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的，打！军中原有的执法杖手、刀斧手，上前！”
　　我这样一喝，下面的士兵顿时安静了下来。片刻之后，有七个人上前，道：“军中原有的执法杖手、刀斧手，见过大人。”
　　我点头，说道：“你们且站到一边！那好自己的家伙！”沉声喝道：“一！”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四章 边塞风雷起（四）
　　士兵们真正开始惊慌了，不过却不敢再喧哗，当下默不作声，迅捷的找自己的位置——我数到“五”的时候，下面的士兵已经列好了队伍。边上还有几个人，疏疏落落的站着，那是失去了同伍的落单士兵了。｜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而远处，已经没有人前来。
　　我看了一眼沙漏。时间还没有到。点了点头，说道：“军中书记官，可还有人在？”
　　沉默了片刻，却见一个少年士兵出列，朗声说道：“回大人，军中本来有书记官三人，现在两人跟随独孤将军离开，还有一人下落不明！”
　　我点头，问道：“你是何人？可识字否？”
　　那少年士兵疾声说道：“小人原来在尉迟将军麾下，名叫李同云，识字！”
　　我看了那李同云一眼，吩咐道：“进衙门大堂上，有笔墨纸砚，去拿来！现在，你就暂时充当书记官！”
　　“遵命！”那李同云倒是异常灵活，当下就快步去了。
　　我的目光，在一群人脸上，缓缓掠过。只是一种心理攻势，用目光，造成对这群尚陌生的士兵，一种威压！
　　那些被我目光掠过的士兵，不由自主，都将身子，挺得直了一些。
　　很好，这群士兵，虽然经过了这样的剧变，但是锐气还没有完全失去——在面对上司那审视的目光的时候，还能尽量让自己表现更好一些！
　　我点了点头，说道：“其实，你们都是大兴朝最英勇无畏的好男儿！在鄯州形势如此复杂之际，你们没有跟随着上司叛乱出国门！别的话，本官也不说，就这一点，本官就相信，你们是热爱朝廷，热爱大兴，热爱我华夏的大好男儿！即便是有些官员有些将军亏待了你们，你们却依然无怨无悔，你们却依然愿意留在这大兴的土地上！你们是热爱华夏的好男儿，你们不会轻易背叛我华夏——本官相信这一点！”｜饭饭小ㄆㄇ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给一个大棒就得给一个甜枣，杀了这么多士兵，也该给这些士兵一些实在的好处了。不过说实话，我现在啥好处都给不上，只能拼命的给这群士兵灌迷魂汤了。
　　先抓住第一条：告诉这些士兵，你们都是爱国的！
　　其实，爱国不爱国，那是一篇鬼话。这些士兵，大半是由于朝廷兵役制度的约束，不得不在这苦寒之地当兵。为啥不走路，那是因为舍不得父母，不想去异国他乡却又动作不够快，没有赶在我到来之前离开——嗯，这些都是废话。
　　我拼命的告诉这些士兵“你们是爱国的”，不过是想要通过这样反反复复的强调，给这些士兵成一种心理暗示，让这些士兵飘飘然之后，以“我是爱国的”这一点为自豪。这样反复自豪，不停自豪，将来有跑路机会的时候，说不定也不跑了。
　　我沉着脸，继续说话：“可是现在，我们这里，高等的将官全都不在了！既然这样，我们能不能就随意了呢？一句话，还是不能！我们是大兴的士兵，大兴士兵的职责，就在于守卫边疆！我鄯州正是国之大门，吐蕃人就在门的那一边！虽然说现在两国交好，但是我们所有的人都知道，吐蕃高原之上，住着的，是一群野狼！你们放心就这样离开鄯州，让这一群野狼，有进入国门的机会吗？让这一群野狼，通过鄯州，进入我朝腹地，杀我们的父母，掳掠我们的子女，将我们财务全都抢走，将我们的屋宇都烧毁……你们说，成不成？”｜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停顿了一下。片刻之后，杂七杂八的声音响起来：“不能！”“当然不行！”“不成！”
　　“勇敢的士兵们，再问一句，打仗，靠的是将军，还是我们士兵？”
　　“当然是靠我们士兵！”这下声音整齐多了。
　　我满意的笑了笑：“既然打仗看的是我们士兵，那么将军在不在，对于我们这个队伍，关系就不是很大！所以，将官可以离开，我们士兵不能乱！我们一乱，就给了吐蕃人机会！”｜饭饭ɑńň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停顿了片刻，我继续说下去：“而现在的形势，比之前更为复杂。吐蕃人随时都有可能得到消息，随时都有可能进来！吐蕃这群恶狼如果进来，我们又没有将国门守住的话——我们鄯州城附近，也说不定会给吐蕃人追上。追上的结果，那也是死路一条！所以，现在我们不能离开此地！”
　　迷魂汤灌了，威吓还是要的。不管怎样，总不能让这群士兵，误以为有机会逃窜！
　　这等技巧，我运用的其实还不是非常熟练。不过是当初在现代的时候，本着奇文共欣赏的原则，有幸看了几盘传销课程的录像带，今天就模拟着传销员的说话技巧，来镇服这群士兵。
　　不过尽管不是很熟练，效果还是出来了！下面的士兵，寂静无声，眼睛巴巴都看着我！
　　“而再说一句，万一如果有突厥人前来，我们就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我大声说道，“我少年的时候，曾经写过这样一首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你们抛弃父母，离开亲人，来到这里，我相信，你们心中也一定有一个建功立业的梦！你们一定也与我一样，幻想着有一天，能在边塞，奋勇杀敌，让天下传唱你们的英雄名字，让故乡那个最美丽的姑娘，将你那英雄的形象，一遍又一遍的幻想！是不是？”
　　下面一片轰然，一群人大声回答：“是！”
　　“如果能建功立业，如果能衣锦还乡，如果能在你村子的外的大路上，树上一座牌坊——那么，村子里，原先老是欺负你父亲的那个地主老财，就再也不敢再你父亲面前高声说话！逢年过节，县太爷还要巴巴的跑到你家中来，想你父亲问好！你的孩子，到了合适的年龄，就能进县学读书，再也不用担心学费！你们说，这样的好日子，你们想不想？”
　　下面再度轰然，我描绘的这幅美好图画，已经将一群人迷醉了：“好！”
　　“那么，本官答应你们，只要你们现在开始，尽心尽力，再度做好一个士兵，再度尽好一个士兵的职责，本官就有办法，让朝廷不再追究你们的叛乱罪责！本官答应你们，一定给你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大家说好还是不好？”
　　“好！！！！”这是如山崩一般的声音，这是如海啸一般的声音！一万多士兵，全部都激动起来了！
　　我满意的笑了笑。迷魂汤还是管用的——“报数！原有小队长，报告人数！李同云，做好登记！”
　　“报告将军——大人，甲子营第一百人队之第一小队，原有十人，现到九人！缺席者为张黑狗，下落不明！”第一个上前报告的小队长，一时想不起该如何称呼我，当下就称我做“将军大人。”
　　我面色不动声色，心中却忍不住笑了一下。“将军大人”这个称呼，没有问题，却有些怪怪的。
　　只是我没有想到，“将军大人”这个称呼，从今天开始，就要伴随我的一生。“将军大人”四个字，成为了吐蕃的梦魔，突厥的噩梦，倭国的孩子，听到这四个字，就不敢夜啼！｜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报告将军大人，甲子营第一百人队之第二小队，原有十人，现有七人！缺席者为……”
　　“报告将军大人……”
　　“报告将军大人……”
　　“报告将军大人，戊戌营第三百人队之第一小队，原有十人，现有十人，无人缺席！”
　　听到这句话，我的眼皮子，不由跳了一跳，我将眼睛，投向了那个报告士兵的背后。九个士兵，站得笔挺，那眼神里全是骄傲！
　　这群士兵，报告人数，已经超过了三分之一。其中并没有一个十人队是齐全的，甚至有个别十人队，缺席人数超过一半。甚至有小队长也缺席的。这还不包括独孤英寒等人全数都带走的部队。｜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不由点头：“你小队很不错！你这小队长不错，李同云，先记下一功！等鄯城县府库里，东西充足得很。
　　一句话落下，周边一圈小队长，都递过来羡慕的目光！
　　马上就有小队长出列：“报告将军大人，戊戌营第三百人队之第二小队，原有十人，现有十人——无一人缺席！”
　　我再度怔了怔。一并赏了之后，又有戊戌营第三百人队之第三小队队长，向我报告：无人缺席！
　　我完全怔住。站在高台之上，往下面看去，看到了——紧随着第三小队后面的第四小队，一列队伍，也是十人！
　　第五小队，第六小队——一直到第十小队，整整齐齐，全都是十人！
　　也就是说，真个戊戌营第三百人队，全数在此，没有任何士兵逃亡！
　　我震惊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不由变了脸色，也不由变了声音！
　　眼睛看着戊戌营第三百人队的方向，我沉声说道：“第三百人队，大队长，出列！”
　　第十小队领头一个男子，上前一步，面色沉凝，看着我。
　　我沉声问道：“第三百人队，原有多少人，现有多少人？”
　　那男子声音也异常沉稳：“报告将军大人，原有一百人，现有一百人，无人缺席！”
　　我注视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子道：“回将军话，小人名叫连十五！”
　　又是一个以数字来取名的。不过也不稀罕，这个时代，老百姓不识字，都喜欢直接用数字来取名，像蓝十三那样的，倒是极少数。这个连十五，可能是排行十五，也有可能是月中十五出生，我也没有太过在意。｜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点头：“戊戌营将领已经不在，从现在开始，你就升任戊戌营统领！你原先直属的百人队，成为你的亲卫！”
　　那连十五倒也想不到我居然这样爽快的给他升官。注视着我，沉声说道：“大人说话，朝廷那边，能作数否？”
　　毕竟是有脑子的，在这样的情况下还知道怀疑！
　　我也不以为杵，当下沉声说道：“非常时期，非常任命，朝廷之中，并无短视之徒！”
　　那连十五当下下去了。花费了将近一个时辰功夫，才将人数给统计好。而这时，站立的时间长了，下面的士兵也有了些松动。不过有我之前的话压着，又有刀斧手两边站着，这些士兵才没有东倒西歪给我看。
　　我冷冷看着，沉声吩咐杨三：“原先被蓝十三拿下的，那几个进衙门惊扰官眷的士兵，还有进衙门抢劫的小混混，都拿上来！”
　　杨三当即去了。不过片刻，就将十来个人带上来。这一群人被捆的时间长了，一个一个有气无力，浑身都是蔫耷耷的。
　　我看着这群士兵，厉声说道：“台上这几个士兵，竟然敢于趁着将官不在，进知州衙门，惊扰官府内眷！这等罪行，不杀不足以立军威！”吩咐道：“刀斧手上前，都杀了！”｜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〤〥〦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刀斧手立即上前。那几个士兵，终于发觉到不妙了，有人就厉声叫起来：“玉大人，您……没有权利杀我们！您是文官，七品文官！”
　　一句话落下，四面是死一般的寂静！
　　今天进入鄯州城，我一开始就杀人立威。虽然有个别质疑的声音，但是在血淋淋的尸首面前，这些质疑的声音，再也响不起来。
　　但是现在，这个质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而且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一万多士兵面前！
　　朝廷法度，七品文官，无权掌管军事！
　　更无权杀人！
　　尽管我是皇帝宠臣，尽管我是前无权有的状元县令，但是改不了事实——
　　我是县令！
　　应对不善，我刚刚镇压下来的局面就会立即砸锅，这群士兵，会对任何管理者产生怀疑与失望，从此——再也没有人能收拾，他们这群人，很快就会再度作乱！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四章 边塞风雷起（五）
　　我冷笑了一声，看着那群士兵，声音冰冷：“你怀疑——我没有这个权力？”
　　那士兵死到临头，直到必须据理力争，厉声说道：“是，你是文官……即便是特殊时期，你也没有权利判处我们死罪！除非你得到皇上的命令，改迁武职……”
　　一瞬之间，我竟然不知道如何说才好！｜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却见边上杨三上前，厉声说道：“不错，玉大人现在是文官，但是，玉大人与寻常进士不一样！玉大人不但是文试状元，也是武试状元，双科状元！按照惯例，武试状元，应当入兵部！起步，就是六品将军——只不过玉大人领了官书文凭，却是从来未曾上任，所以今天，居然被你等宵小，这等欺辱！”
　　杨三说的这些话，我都是知道的。不过所谓的兵部官书文凭，我却是从来不曾拿到手的，也知道是杨三信口胡诌。但是现在只求有个正经的名头镇压这些无法无天的家伙，所以，撒谎不撒谎，我无所谓！｜饭饭小说论∩¤々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厉声说道：“如今正是非常之际，你们身为士兵，当听从此地的最高军官指挥！我以六品武官的身份，来收拢管理你们，可有资格？”
　　下面一群士兵，轰然说话：“有！！！”
　　两名刀斧手已经上前，手起刀落，已经斩杀了其中两人。
　　那鲜血横溅在地上，下面是一瞬间的寂静无声！
　　片刻之后，有嘶哑的声音响起来：“玉大人……不要杀我！我是覀宁县县令的侄儿——大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大人——我伯父与你是同僚……”
　　刀斧手怔了一下。杨三看着我，说道：“大人，这厮名叫李二牛，而覀宁县县令确实姓李。”
　　“覀宁县县令？”我重复了一句，冷笑了一声，说道：“纵然是覀宁县李大人在此，对于你这等不孝子侄，也只有一个‘杀’字！”
　　我记得，那个赤身裸体的男子，背对着我的时候，不耐烦叫的名字，就是“李二牛”！
　　也就是说，这个李二牛，不是简单的守门，他是要等着，等那个家伙做好了欺凌弱女的事情之后，他接着去做！
　　那李二牛绝对是一个可以千杀万剐之徒，所以，根本没有必要同情！
　　只是——他说，是覀宁县县令的侄儿……
　　却听见边上冷厉的声音响起，那是蓝十三的声音：“覀宁县李县令，出身与江南大族。门阀并非寻常，怎么可能有你这等不孝子侄？连个名字都如此粗俗的，怎么可能是江南李家子侄？”｜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 卐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一句话落下，我沉声说道：“你这厮居然想毁了李家的名声，两罪并罚，不能轻饶——杀了！”
　　杀了四个士兵，又将一群小混混每人都杖责了三十。
　　几个侍卫带了几个被抓的人过来，其中一个士兵，据旁人供述，当日是他带着人刺杀了上面压着大家不许叛乱的将军的。而其他几个人，却是帮凶。当下当众查问清楚，杀了。
　　又有胆大的士兵，见此情景，直接上前告状，说起自己的上官，如何被其他乱兵杀害。索性就开了公审现场，将身上背负着人命案子的士兵，全都楸出来，查问清楚，以命抵命。｜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这样一通下来，下面的士兵，再也不敢对我心存不服了。
　　事情告一段落，当下根据现在的人数，重新编排队伍，一通忙碌下来，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刑弃棋带着一群士兵赶到，当下就将主事的权力交给刑弃棋，让刑弃棋来主管此地军事。笑道：“现在此处，你的职位最高，你就暂时将事情管理起来罢！我毕竟是七品县令，来管这个，名不正言不顺……”
　　刑弃棋苦笑道：“大人您说什么？您想现在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要知道此处的事情，可不是我能镇压下来的，现在大人镇压下来了，这些士兵都是服大人了。我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员副将，硬要我上台面，估计也上不了……”
　　我笑：“这等时候，可不是谦逊的时候！你赶紧管理起来，如果这事情传递出去，朝廷之中的那些腐儒，说不定又要上书弹劾我了——你先分派人，先将关塞侍卫起来。我也要先回我自己的鄯州县，那里一群百姓，还不知惊惶成什么样子呢。”｜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ぷ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刑弃棋一边在与我悄声说话，一边却是将下面的事情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他是军中出身，当了十多年的军官，处理起事情来，可不像我这样手忙脚乱。更紧要的一条，我虽然读过不少兵书，但是却没有真正管过兵，军营中的事情，其实并不十分清楚。幸好有刑弃棋在。
　　当下将一群士兵安排了一半人回城外大营，四分之一却去了关塞巡逻，还留下四分之一，守着这个城池。
　　事情处理好，当下就回了知州衙门。忙碌了一天，才想起未曾用过中饭。好在蓝十三等人，早就考虑到这个问题了，居然上街面去，找了两个妇人，做好了饭。当下就坐下来。一群侍卫是与我熟络惯了的，当下也不分主仆尊卑，大家坐下来只管用饭。倒是刑弃棋，对着几个侍卫多看了几眼，人是坐下来了，但是显然很不适应。
　　正在用饭的时候，却见一个少女，娉娉婷婷从后面出来，拎着一个食盒。原来就是那个廖英莲的丫鬟。那丫鬟上前，行礼，说道：“我们小姐知道状元郎今天事情极多，定然没有时间吃饭，即使能吃上饭，也定是粗粝之食。我们小姐亲手做了几味菜肴，还请状元郎不要嫌弃，好歹比街面上买来的士兵们做起来的精致一些。”
　　竟然不等我回话，径直就上前，竟然极其熟练的将食盒打开，将菜肴一味一味，都陈设在我的面前。
　　那丫鬟现在表现，竟然是落落大方，与之前的惊慌失措，判若两人。我不绝对这个丫鬟，多看了两眼——记得当时在床上，她是被剥光了身子的。不过半天功夫，就恢复过来了？
　　一群人都住了筷子，看着那丫鬟。那丫鬟布好了菜，对我再度躬身，蓦然之间羞红了脸，低声说道：“我们小姐的心意，状元郎不要辜负了才好。”
　　我含笑道：“多谢小姐美意，只是小姐的心意到底是什么，下官却不是非常清楚……”
　　一桌子人都不觉莞尔。那丫鬟狠狠的剜了我一眼，跺脚，逃也似的进去了。
　　蓝十三首先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说道：“大人——什么时候都没忘记惹下一堆风流债！”
　　他是知道我的女子身份的，所以这笑起来，特别的猖狂。其余几人虽然不清楚，但是听蓝十三笑得猖獗，又与我熟络惯了，知道我不会追究，当下都微笑起来。杨三笑道：“好在大人只有一个妻子，如意夫人又是最贤惠不过的，这事情也不难处……”
　　另一个侍卫笑道：“难处，好生难处！天香楼有位游紫怜姑娘，那是眼巴巴想要嫁给大人做小妾的，那边裁缝店还有一个冬儿姑娘，这些年也长大起来了，女大十八变，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这些倒都还是好说，难说的是京中宫里有一位，风大人……”说到这里，先住了嘴，这些侍卫与风行烈交好，倒不好意思背后笑话她。
　　刑弃棋倒是不好如此猖狂的笑话我，不过看着我，眉梢眼角都是取笑的意思。
　　杨三笑道：“能人无所不能，就是女子多了两个，大人一定能应付过来的……”
　　一厅子人都在笑话，却听见外面脚步声动，却是外面的侍卫，疾步进来，说道：“大人，覀宁县与其他几个县的县令，要来见您……”
　　说话的功夫，急冲冲的脚步声就直接进来的。率先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官员，帽子歪斜在一边，衣服上也满是尘土，厉声叫道：“玉同尘，你好大的胆子！”
　　我站了起来，看着面前的一群人。三个官员，一群护卫，还有几个士兵。含笑拱手，说道：“各位大人来了？”三个官员，都是鄯州城叙职的时候见过一面的。另外两人，一个姓舒，一个姓杨。当下拱手，说道：“李大人原来幸苦。两位大人幸苦。”
　　覀宁县与鄯州也不过七八十里路。虽然比鄯城县稍微远了那么一丁点，但是这位县令，来得也太及时了一点——另外两位县令，我倒是不好去腹诽他们。
　　昨天与独孤英寒将事情敲定之后，我也曾派人连夜送信给附近几个县令。当然不好将我与独孤英寒合作的协议说出来，只是告诉他们鄯州发生兵变而已——事实上，即便我不说，这些县令，必定也已经得到消息了。
　　本来是想，几个县令凑在一起，在朝廷官员圣旨还没有下来之前，可以大家商量一下，如何应对知州猝然死亡之后带来的权力真空。只是没有想到，等这些县令赶到的时候，我已经将事情都摆平了。
　　心中不由微微冷笑，是的，也怪不得这些县令老爷，谁知道这些兵大爷还有独孤英寒会怎么对付莽撞前来的县令们？说不定一刀一个杀了。所以这些县令们动作迟缓一些，等得到鄯州城平定的确切消息之后再度赶来，这是应当的。
　　李县令看着我，胡子发抖：“玉同尘——你好大的胆子，你不过是七品县令，你居然越位管理士兵，甚至当众杀人——还杀了……”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四章 边塞风雷起（六）
　　李县令这么激动，我倒是纳闷了一下。随即想起，莫非那个李二牛，真的是李大人的族人？当下含笑道：“李大人，您也知道，鄯州城里一团乱麻，下官第一个赶到，知道不杀人不能平定乱局……”
　　“你这个——玉面阎罗！你居然当街杀人——你不过是一个七品县令而已！这鄯州城的事情，无论是论年纪，还是论资格，都轮不到你来管！你……居然……”
　　这个李县令是一个糊涂包，几句话反反复复说不清楚。
　　我含笑拱手：“李大人，您是指责下官不该来此地管事？下官是该等到这鄯州城里，被乱兵烧光了，被乱兵杀光了，被乱兵抢光了，才能姗姗而来？跟着李大人，看着李大人大展神威，将一座空城一座死城，收拾得妥妥帖帖？是啊，按照资格来算，诸位大人资历都比在下官长，当县令的年限也远远超过下官，下官的确是不该呆在这里的……出头管事的，应该是李大人，是也不是？”
　　吵架？我不怕。一番话夹枪带棍的，比李大人一番话，利索多了。
　　说完了，又笑：“诸位大人远道而来的，下官居然站在饭桌前与诸位大人说话，的确是太不讲礼貌了一点。诸位大人，请到前面官厅……哦，下官不是此处主人，李大人才应该是此处主人，如此邀请，似乎有些僭越了……”
　　说着话，我离开座位，往那边的官厅走去。
　　说我嚣张？我就嚣张给你看。我是狂生，狂惯了的，这些年好久不曾与人吵架了，感觉都不适应了。
　　却见一边的杨县令，上前一步说道：“玉大人，我们也不是这个意思。我们路程遥远，且并无军事才能，即便是前来，也是平白的做了叛兵的刀下亡魂，所以动作慢了一步。然而玉大人这等杀人手段，我们几个人却是不十分赞成。玉大人到底身在文职，不该干涉武事，即便是干涉，也应该是由城中剩下的将军为主导，否则，兵部追究起来，玉大人也不好交代……”
　　这个杨县令，看样子就知道了，是一个好好先生。这个好好先生根本不知道李县令说的是什么，还以为李县令是因为我杀人的事情生气呢。不过这位好好先生，苦口婆心的一番话，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笑了一笑，说道：“杨大人，您是说，因为我职位不在这里，所以国家有事发生的时候，我只能管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任何超越，都是犯罪？”
　　说着话，就到了官厅。那个舒县令说道：“玉大人文武全才，天下皆知。然而国法如此，玉大人来收拾残局也就罢了，既然收拾好了残局，就该将事情交给相关官员管理，玉大人就该抽身退出，否则，那就是逾越，人人如此，国家之事，怎么能管理好？人人各安其位，才是国家大治之道！”
　　这个舒县令与杨县令不一样，这厮已经将嘴脸摆出来了，那是赤裸裸的来夺权！
　　看着鄯州城真空了，这厮就要来夺取这个鄯州城的管理权了！
　　想想也好笑，大变之后，这个鄯州城表面上是平静下来了，但是底下有多少暗流？且不说那吐蕃人，说不定已经得到了消息，准备赶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来这里吃一口！
　　吐蕃王侯，是不敢公开派骑兵过来的，不过打扮成盗贼，到此地来劫掠，倒是异常可能。
　　这个鄯州城，绝对不是一个值得这群家伙争夺的香饽饽啊。
　　冷笑一声，我径直上官厅，在主位上坐定，沉声说道：“各位大人请坐——各位达人是说，我现在已经功德圆满了，就该乖乖离开，让你们几位商量着来管事？”
　　舒县令沉声说道：“话不是这样说。之前鄯州城里，并无官位超过玉大人的官员，而现在，我等已经到了，玉大人，凡事您不该再自己决断了！”
　　李县令厉声说道：“玉同尘——你当街杀人，你太不将我李某人放在眼里了！你……”
　　“不错，我是当街杀人了。不过我杀的，都是该杀之徒，按照军法该杀之徒。其中还有一人，居然敢冒充李大人的侄儿，败坏里大人的呃名声——所以，我下手就不容情了。否则事情传扬出去，下面的愚昧士兵，都以为李大人管教子侄无方，是也不是？”我笑吟吟的将窗户纸捅破了，“那家伙居然敢逼奸廖知州留下来的小姐，可以说是罪不可赦——知州大人已经殉国，如果子女再被人逼奸，消息传出去，天下之人，都将如何看待朝廷，天下的官员，还敢为朝廷效力否？如果玉同尘还饶恕这样的不法之徒，不但玉同尘要被人笑话，就是大人，也要被人笑话呢……”
　　我悠悠然说着，那老好人杨县令才品过味道来，急忙说道：“国难之际，玉大人率先一步，甘冒奇险，居然能赤手空拳平定一场叛乱，并且能将局面收拾起来，确实是国之干城。城中杀一两个人，也无可厚非——只是说不定有冤杀误杀……”
　　我淡笑了一声，说道：“诸位大人，这一片乱局之中，如果不用重典，如何能平定这等局面？要玉同尘跨马进城，一个一个拦住正在作乱的士兵，一个一个的讲道理过去……”我忍不住微笑起来，“等到了天黑，也不知能不能说服两个作乱的士兵——然后，其中一个士兵终于受不住玉同尘的唠叨，仰天晕倒，我终于可以去劝说下一处作乱的士兵了，是也不是？”
　　我这样刻薄说话，身后跟着进来的一群侍卫，都是忍不住大笑起来，前仰后合。杨三就笑道：“大人，可以加快进度的，我们可以分头去帮大人劝说……”
　　却听见蓝十三说道：“不成的，我们没有大人这么好的口才，再说我们兄弟都是急躁性子，说不定被士兵一激，我们就怒起来了，就与士兵们动起手来，说不定就给大人惹火了……”
　　一群侍卫，与我三年相处，早就熟悉了我的性子。他们又是皇帝身边过来的人，知道我这个状元郎，在皇帝心中地位极高，也就养成了目空一切的个性。现在有机会狠狠嘲笑一番，怎么能放过机会？
　　一群侍卫这等大笑，面前三个官员，脸色就全都挂下来了。
　　李县令厉声说道：“玉同尘，你虽然深得圣上眷顾，但是你以文职身份，居然敢公开冒充武职！你明明是七品县令身份，却冒充六品裨将……这样的荒唐事件，本官一定要向朝廷告发！”
　　那舒县令沉声说道：“玉大人。兵变之后，你以县令之身，冒充武职官员，当街杀人，次此罪一也。身为七品县令，擅自进入知州衙门，越职管理各处，其罪二也。而我等还曾听说，昨天你还曾来过鄯州一趟，与谋逆臣子独孤英寒等人，密谋多时，直到傍晚才回鄯城县，其罪三也！甚至还令刑弃棋将军放弃守护多时的鄯州官仓，让叛军得到足够的粮草，其罪四也！这四项大罪，我等一定要向朝廷弹劾！”
　　我悠悠然一笑，说道：“大人可以去弹劾……但是不知道大人有无上书弹劾的资格？如果没有，那还不要说大话了吧！”
　　七品官员，是没有直接上书的资格的，更没有直接上书弹劾同僚的资格。他们有事只有正正常常的走知州路线，通过知州大人走吏部，通过吏部再上达天听。如果路上有什么耽搁，他们的奏折就一辈子也见不了天日。
　　正因为抓住了这一点，我可以肆无忌惮的取笑他们。
　　心中却略略有些诧异，到底是谁，给他们这样大的胆子？
　　玉同尘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是凡是有脑子的人都知道，玉同尘与寻常的县令大不相同。居然这样来与玉同尘破脸，真的是让人非常诧异。
　　谁给他们胆子了？
　　“李大人，您千万莫急。”杨县令疾声说道，“其实玉大人之错，说大也不大……大家先不要吵架了，咱们先将事情管起来……玉大人，这鄯州民事，您……”
　　我淡笑了一声，说道：“玉同尘做事，从来不会畏首畏尾。今天这事情就是越职了，诸位大人要弹劾也好，不要弹劾也好，玉同尘不在乎。要玉同尘看着鄯州城一片大乱却又恪守着自己的职位不敢越雷池一步，明哲保身，玉同尘做不到！现在各位达人既然到了，这鄯州城也既然平定下来了，各位大人才能卓著，定然不会再让鄯州城乱起来——既然这样，在下这就告辞了，各位大人，就好生管管这里的民事吧！顺便告诉各位大人一句，这里大乱之后，民间案件也是极多，张家阿婆的衣服被李家阿四抢了，严家弟弟被张家哥哥打了……三位大人各开一个公堂，忙上十天半个月，也就差不多了……”回头，对身后一群侍卫，说道：“我们连夜回鄯城县！说实话，将鄯城县这样抛着，我还真的不太放心！”
　　“且慢！”那舒县令疾声问道：“玉同尘，知州大印，现在在何处？各处库房钥匙，又在何处？”
　　我回头，微微冷笑：“舒大人忙活了一场，费了这么多口舌，就是为了这句话吧？知州大印，我从乱兵手中拿回来，已经被乱兵磕了一只角了，就搁在这个官厅大案之上，大人没看见？至于各处钥匙——就别说了，只要是能藏点财产的地方，都被乱兵拆了，根本用不着钥匙——希望三位大人，好好管理这个鄯州城，不要让鄯州城的老百姓，误以为鄯州城里来了三位知州大人才好！”
　　刑弃棋上前，对我说道：“末将也回军营去了。”径直大踏步出去。
　　三位县令大人听刑弃棋这样说话，倒是怔了一怔。他们进门之后，只管与我吵架，根本不曾在意与我同桌吃饭的其他人。见一群人都穿着侍卫服饰，以为都是我的护卫呢，所以对刑弃棋也是不理不睬。
　　听刑弃棋这样说话，舒县令才反应过来：“你……就是鄯州军营之中，硕果仅存……的那位将军？”
　　硕果仅存？听到这样的成语，我再度放肆的大笑起来。那舒县令，明显是害怕了，所以说话语无伦次，竟然犯了这等错误！
　　刑弃棋微微点了点头，径直就出去了。说起来，刑弃棋也是七品位置，根本用不着对这些县令客气。剩下后面三个官员，目瞪口呆。
　　出了衙门，蓝十三才苦笑道：“大人也忒小孩子气一些，居然就这样被这三个草包给气走了。”
　　杨三笑道：“大人难道还怕那三个家伙真个弹劾不成？有眼睛的都看着，都知道大人在这件事情上是有功的，如果不是大人，现在鄯州城里不知会乱成啥样呢——只是大人这样一走，战果都让给了这三个家伙……”
　　边上另一个侍卫冷笑道：“那三个家伙，也真的是无知者无畏！现在整个鄯州城，都在公子手中，公子只要一句话，就能将这三个家伙连他们的从人都杀了，却推说是乱兵下的手——公子怎么就将鄯州让给他们了，您根本用不着这样委屈自己！”
　　我微微点头，说道：“不错，我可以杀了他们，但是他们竟然敢这样赤裸裸的来夺权，必定有其依仗。杀他们简单，要将后面的事情处理起来复杂。我也不知道他们这样嚣张的后手是什么，再说我也不是真正的阎罗王。”
　　“可是也不能就这样走了啊……”边上另一名侍卫，简直气坏了，“我们跟着皇上，跟着大人，这么多年，哪里吃过这样的大亏！自己辛辛苦苦平定下来的形势，却要将功劳拱手让给三个草包！”
　　“谁说让给他们了？”我微笑，“这样的功劳，他们就是要来抢，也是抢不去的——难不成皇上只相信他们三个人的联名奏折不成？”
　　“可是廷议之上，大人自己称是自己的功劳，才一个人，纵然皇上相信，群臣也不会相信……”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四章 边塞风雷起（七）
　　“我只要皇上相信就可以了。”我轻轻一笑，说道，“说实话，昨天今天，我实在是太嚣张了。这样嚣张，容易招致敌人。何况我三年未曾回京，朝廷之中，很多人已经忘了我当年的好处了。所以……我一定药受点委屈……”
　　我没有将话说下去。这群侍卫，本来就是皇帝身边服侍的人，听着也就明白了。
　　我是故意让其他人来抢功劳，我是故意装出委屈的姿态，让朝廷众臣，将对我如此嚣张的不满转变为怜悯。
　　人真的是很奇怪得动物。平定乱局，我不能不嚣张，只有嚣张了，下面的士兵才会害怕。
　　但是嚣张就会让朝廷之中那些白胡子的老臣们反感。这些老臣们不会想着那时候的具体情况，就会想着：玉同尘如此嚣张，玉同尘年少轻狂，玉同尘不可大用——只要他们随便说几句话，我的功劳就要变成罪行。
　　所以，嚣张过后，我必须摆出小姿态。李县令三人前来抢功劳，正中我下怀。将鄯州城让给他们，让他们收拾我的战果，让消息传回京城，京城之中，那得知真相的老臣们，再这样的情况下，这样的委屈居然也能忍受——而之前的逾越，之前的嚣张，都会忽略不计。
　　而在皇帝陛下暗卫满天下的情况下，这鄯州城里的功劳事情，我根本不担心被这三个家伙抢夺了去。更何况，就是暗卫们不说，我自己不说，刑弃棋也是长了嘴巴的。
　　这就是人。这事情上，我看起来吃亏了，但是真正吃亏了没有，还真的难说。
　　自然，嘴巴上，我是绝对不肯吃亏的。我如果吃亏了，传扬出去，朝廷众臣们也不会太相信啊。所以，嘴巴上的便宜，我还是占回来了。
　　我朗声大笑道：“我不过是想要为国解决这些疑难而已，功劳也罢，过错也罢，我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我回转身，对蓝十三苦笑了一下。两个少女在我马前站定，说道：“玉大人……请您将我们带上！我们愿意做玉大人的奴婢……”
　　我皱眉。说道：“我已经有了妻子，也有了书童，我们喜欢诸事自己动手，并不需要太多的下人……”
　　“玉大人——玉状元！”说话的是廖英莲，声音颤抖：“大人离开，这鄯州城就成了别人的天下，小女子再留在鄯州衙门，只怕……”身子急速的颤抖起来，显然是想起了早上的事情，心有余悸。
　　杨三朗声笑道：“大人不需要奴婢，让官员子女做自己奴婢，也不合法令，大人怎么会做这等事情？”
　　我沉声说道：“好，我带你们回鄯城县。杨三，你与旁人合并骑一匹马，让一匹马，给廖小姐主仆！”
　　“多谢玉大人！”廖英莲欢喜无限，随即又说道：“可是我们都不会骑马……”
　　千金小姐不会骑马，这倒麻烦了。我皱了一下眉头，边上一个侍卫就笑道：“大人的马非常神骏，廖小姐就与大人合并骑一匹马吧。至于那个丫鬟大姐，你过来，与我一道吧……”
　　我声音冷下来，说道：“我不惯与人共骑。杨三，你带着廖小姐走。至于这个丫鬟大姐，就你吧……”指着刚才说话的那个侍卫。
　　杨三愁眉苦脸，我却是哈哈大笑。
　　朗声大笑着，我带着一群人，卷起一阵烟尘，向着漫漫黑夜，向着远处的鄯城县，进发！
　　鄯城县诸人，见我们这么晚回来，都是非常诧异。欧阳毅就来询问究竟。淡淡的将事情的经过说了，道：“现在总算安定下来，大家都安心睡觉吧……”打了一个哈欠，对香墨说道：“去找间房屋，将廖小姐主仆给安置了。”奔驰了一路，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香墨注视了廖英莲片刻，才点头说道：“公子只管歇息去吧。廖小姐就交给我了。”
　　疲倦之极，上床就睡。如意简单收拾了一下，也上床来。朦胧之间却听见香墨的窸窣声，我闭着眼睛骂道：“好个粗鲁丫头，你家公子累着，不知道？”
　　香墨低声说道：“公子，这个廖小姐，好像有点奇怪。”
　　我闭着眼睛说道：“怎么奇怪？”
　　香墨低声说道：“她身上好香……”
　　“香有什么奇怪，那个女孩子不在身上弄点香味出来——”我闭着眼睛说话，蓦然之间睁开了眼睛，疾声说道：“她身上好香？”
　　香墨点头，说道：“是的，她身上好香……”
　　如意坐起来，笑道：“看样子，这位小姐，是非要将我的相公勾到手不可了，连热孝期间都不忘记熏香……”
　　今天太累了，我忽视了很多应该重视起来的细节！
　　这位廖小姐与她的丫鬟，真的好生奇怪！
　　父亲被杀，但是这位廖小姐并没有多少悲戚神色。她被逼奸的时候，衣衫褴褛，但是一转眼的功夫，就已经精雕细琢出现在我的面前。更不用说，她与我对话的那个神态，竟然是云淡风轻。
　　这是骤然遭遇父丧的模样？这是刚刚被人逼奸的模样？
　　更不用说到了傍晚，她居然精心做了几味小菜让丫鬟送了过来——这等细心，该是骤然遭受父丧的人该有的正常表现？
　　那个丫鬟，更是曾经被人剥光了身子，瑟缩在墙角——照例说，寻常女孩子，经历过这样一出之后，应该是心有余悸好长时间不能平复才对！在现代的时候，我也曾见过有类似经历的女孩子，这些女孩子，很长时间之内，都会怕见陌生男人！甚至有些，就会留下心理疾病，很长时间不能恢复！
　　可是现在，这对主仆，恢复的太好了。衙门口上男人的马，这对主仆也没有任何迟疑！倒是杨三两人，有些不适应！
　　现在想起来，桩桩件件，都是疑点！
　　当下睡意全消，对香墨说道：“你去告诉欧阳毅，叫他现在就派人，去将这对主仆监视起来。咱们不能阴沟里翻船。”
　　香墨迟疑道：“现在晚了，欧阳仲坚应该睡下了……”
　　如意抿嘴笑道：“睡下又有什么要紧？睡下了，你去，不是更好么……”
　　三年下来，香墨与欧阳毅之间的关系一直非常微妙。香墨与欧阳毅之间，偶尔也还是要吹眉毛瞪眼睛，但是我将欧阳毅放出去一段时间不回鄯城县，香墨就会失魂落魄。而欧阳毅年纪渐长，也没有说起要回乡娶亲的问题，我也一直没有过问。
　　香墨听出了秋如意嘴里的取笑之意，恼火道：“你笑话我？我不去了……”
　　说着话，脚却往外走了。如意抿嘴笑道：“最好是欧阳仲坚下手利索一点，今天这么好的机会，就将香墨给吃了……”
　　我笑道：“你这是羡慕么？”
　　如意怔忡了片刻。我深悔自己失言，当下说道：“如意——让我想个办法。我不能耽搁了你……”
　　如意的手覆在我的手上，低声说道：“我的大人，我的夫君——你现在不男不女的混着，我还能离开你么？当初母亲可是将你交托给我的。如果少了我的这只母老虎，天下也不知有多少女人要挤破头进你的家门。其他的人倒还好说，京中那位公主殿下，你如何对付？人家年纪都大了，还没有成亲，其实眼巴巴的在等着你呢。”
　　如意提起了母亲，我沉默了一下。李素月——三年了，我刻意将这个名字，锁在了心底，故意不将她想起。
　　我甚至没有与如意说起那日在御书房发生的一幕。所以，如意提起李素月的时候，还是满怀尊敬。
　　她根本不知道，李素月已经死了，在我与东方归元发呆的时候，她扑向了皇帝陛下。但是她身上缠满了绳索，手脚并不灵便，结果……还没有扑到皇帝陛下跟前，就被皇帝陛下刺死。
　　她只以为，她所尊敬的那个妇人，是为了我的前程，悄悄远行。
　　我不知如何去对待这个妇人——当初，是她与如意救了我。当初，是她在我与归元身上，下了蛊毒。当初，是她——故意让我与归元，心脉相合，甚至产生心灵相通的感觉，让我们相信，自己对对方，已经情根深种。她甚至潜伏在大兴皇宫里，她就等着那一刻，等着那一刻，将一切叫破，从而真正的打击皇帝陛下。
　　她曾经是前朝的宫女，她曾经在这处皇宫里住过好几年，她的武功也不错，悄悄潜伏进皇宫，根本不是难题。
　　苦心孤诣，筹谋数年。
　　她之所以这样做，不过是为了报复我的父亲。
　　她是为了我的母亲，才去报复我的父亲。
　　用我作为报复的工具。用书宁公主的女儿，作为帮书宁公主复仇的工具。
　　皇帝陛下没有解释书宁公主的死。他没有解释，李素月的指控根本不合事实，或者，他认为，根本没有解释的必要。
　　我也没有追问，皇帝陛下在书宁公主之死之中，究竟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一个原因是我不敢问，另一个原因是我不想问。
　　现实已经够残忍，我不能更残忍的将那个最大的疮疤揭开。
　　对皇帝陛下好一点，对自己也好一点——不追究了，不过问了。
　　过去了——都让他过去吧。
　　自从知道热恋的男子，是这具身子的兄长，我就对身边的一切，都失去了探究的兴趣。
　　然而今天，静下心来想一想，我就明白，李素月的指控不是空穴来风。皇帝陛下有杀书宁公主的理由，胡楚城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皇帝陛下默许的情况下进行的。
　　因为他要夺取天下，而书宁公主，到了那个时候，所产生的阻碍作用已经超过了帮助作用。
　　然而皇帝陛下——毕竟深爱着那个公主，所以，在书宁死后，他对胡楚城展开了疯狂的报复……
　　甚至，他将对书宁公主的歉意，转移到我的身上。
　　他对我表现出来的疼爱，甚至超过了对东方归元，超过了对东方归一，超过了对东方常青。很难说这其中没有移情的影响……
　　这就是皇帝陛下，雄才大略的皇帝陛下。他对书宁公主的爱意是真实的，但是他对书宁公主的杀意也是真实的。这样矛盾的真实，造成了我的悲剧，造成了我与归元之间的悲剧。
　　所以，三年了，我未曾回京。一方面，是不想见归元，另一方面，是我还没有相好怎么去面对我的父亲，我的皇帝陛下。
　　然而——三年的任期马上满了，皇帝陛下会马上召我回京了。
　　我应该想好，我必须想好怎么面对他了……
　　我沉默着，如意却悄声说道：“尘，你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前些年，你与太子殿下关系极好——你难道没有做皇后的兴趣？”
　　我笑了一下，说道：“我对于做皇后，兴趣还真的不大——不过，如意，说真的，你如果看中了哪一家的男子，我会帮你安排……”
　　“香墨就要给你嫁出去了，我再走，你怎么办？”如意再次叹息，说道：“你既然打算这样混下去，我就只好帮你。不过我告诉你，这个七品孺人，我却是做腻了，你好歹也要给我弄个夫人来当当……否则你就是对不起我。”
　　如意这样混闹，我却是忍不住笑了。笑了一场，躺下，睡觉。
　　次日早上起来，去办公。却见衙门门外，一群商人已经在等待了。一拥进来，七嘴八舌就问起商会的事情，又问起现在鄯城县的形势。其中一个老成的，摸着胡子问道：“不是我们信不过玉大人，只是现在鄯州城这样的形势，我们的商路还能开不？这路上，不会不安全吧？”
　　我虽然对鄯城县进行了消息封锁，但是昨天一群伤兵进出，消息早就封不住了。不过好在现在鄯州形势已经稳定下来，我也不隐瞒了，当下就将鄯州的事情说出来，笑道：“现在鄯州已经平定了。虽然暂时商路不能开，但是等朝廷大军前来，几万大军放在关口，这个商路还不是照旧妥妥帖帖？大家也不要着急，商会成立，大家回去收购商品也还要时间，根本误不了大家挣钱的。”
　　听我说得笃定，一群商人都笑起来。现在有了心情，就与一群商人说起商会的一些细节来。说实话，对于“贸易公司”这个玩意儿，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不过是尽我所知，全盘告诉罢了。
　　正说着话，却见李篁站在门口，对我使了一个眼色。知道有事情发生，当下与这群商人再说了几句话，就让他们散了。
　　李篁低声说道：“刑弃棋将军又派人过来了——就在两个时辰之前，关口巡逻士兵发现了有大量的吐蕃骑兵，正向着鄯州城而来！”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五章 将军身许国（一）
　　吐蕃骑兵来了！我脸色一变，疾声说道：“多少人？鄯州城能不能守住？”
　　李篁摇头，说道：“刑将军特意派人过来，估计人不会少。刑将军说，他只能竭尽全力守住鄯州，但是鄯城县，却是顾不得了——还有，刑将军说，鄯州城里官仓被打开，粮草大半被带走，现在鄯州城里的粮食，已经支撑不了十天了，要我们送一点粮食过去——但是又要谨防着突厥骑兵，在路上打劫！”
　　“这个刑弃棋，又要我支援粮草，又不给我帮忙！”我狠狠的咒骂了一句。不过心中也知道，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鄯州比我鄯城县重要多了，失去鄯州，就等于打开了一条吐蕃直接进入内陆的大门。
　　如果鄯州有失，那鄯城县也肯定难以幸免。如果鄯州不失，有鄯州做抵挡，敌人绕小路来鄯城县抢劫的可能性也不大，即使来了人数也不会多，我鄯城县也能基本保住无失，就是苦了县城周围的百姓，被吐蕃流寇侵扰了。
　　当下吩咐道：“李篁，你传话过去给欧阳毅，叫附近的百姓，都迁移到鄯城县县城里面来，尽快将东西都搬迁进来。”当下又安排都尉詹远志，调遣了城中大户家所有的马车马匹，凑足了一百辆大车，先送一千担粮食过去。
　　现在鄯州城中，居民士兵，至少也有六万人。六万人，一千担粮食，每人也不过十几斤，不过能吃上半个月而已。
　　不过这吐蕃骑兵，爱打的是游击战，不过是想要趁着防务空虚来打劫罢了，绝对不敢深入的。十几天，应该够用了。
　　不过这一千担粮食，却是不容有失。当下又将自己手下的杨三，带着三个弟兄，去帮助詹远志。詹远志在我身边做了三年的都尉，是知道我这一群护卫的，知道他们知道他们都曾经是皇帝的人，所以对他们也还客气，因此相处也还和睦，也肯放下官架子。
　　这些都是闲话，我自己却将城门严密看守起来，将士兵们分作三班，日夜巡逻守卫。
　　第二天傍晚，正在城头上巡视，心里想着杨三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却见远处烟尘滚滚，竟然是大队的人马，往这边飞驰过来！
　　站在我身边的蓝十三，苦笑道：“怕什么来什么……刑弃棋也忒没用，居然让吐蕃骑兵过这边来了？”
　　我眉头皱了一下，说道：“不是吐蕃骑兵！”
　　蓝十三皱眉，看了片刻，才说道：“你这么远就确定不是吐蕃骑兵了？”
　　我点头，说道：“吐蕃人不敢派正式的骑兵来到中原，因为他还不想与我们中原决裂。所以，他派来的，都是所谓的游骑——简单来说，就是流氓军队。朝廷责问起来，就可以推脱——但是事实上，吐蕃骑兵与突厥骑兵，其实本质上都是一样的，这些人都是自幼在马上长大的，在走路之前就学会了骑马，由政府组织起来，那就是骑兵，如果在政府的暗示下自己组织起来去劫掠，那就是游骑。”
　　蓝十三微笑道：“我知道，但是你怎么看出来不是吐蕃游骑？”
　　“虽然说游骑与吐蕃正规骑兵都是一群人，但是还是有不一样的，正式的军队有正式的将领约束，行军列队就与游骑不同。游骑是真正的一窝蜂，但是正规军队却是令行禁止。别的且不说，带起的烟尘形状就大不相同……”脸上却蓦然变色，说道：“十三，难道是朝廷的军队？”
　　蓝十三惊道：“天哪，果然是朝廷军队的呃旗帜……那是季同云！你新提拔起来的季同云！季同云带人过来，那鄯州城……”
　　人越来越近，果然是季同云！一队骑兵，盔甲不整，大约三四千人！
　　城门之下，季同云率众出马，疾声说道：“玉大人，我投奔你而来！”
　　我厉声说道：“季同云，莫非鄯州有失？我曾经派人护送粮草给你们，你们不曾收到？”
　　季同云声音嘶哑，头盔盔甲上全是血污，厉声说道：“鄯州城——被三位县太爷卖了！至于粮草……”
　　却看见季同云身边闪出一个人，嘶哑着声音说道：“粮草，已经被吐蕃骑兵劫掠了……”那真是詹远志。
　　我看见了，詹远志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那是杨三！
　　杨三看着城头，苦笑说道：“大人，前所未有的惨败！”
　　我大惊，厉声说道：“竟然有这等事！”吩咐将城门大开，将人放进来。
　　却见边上闪出一个人，厉声说道：“大人，非常时候，开城门一定要慎重！”正式县丞廖中枢。
　　我厉声说道：“现在放心，城门之外，都是铁血丹心之士！”季同云或者不熟悉，詹远志与杨三，我却是熟悉的，尤其是杨三，对于这个朝廷的忠诚，甚至在我的忠诚之上！
　　如果将他们关在城门之外，没得冷了士兵们的心！尤其还有詹远志，詹远志可是这里的都尉，带着的人，是本地的士兵！
　　说着话，我们就已经下了城门，吩咐将城门大开。
　　詹远志低头跪倒，嘶声说道：“大人治罪！”
　　我摇头，厉声说道：“现在说治罪何益！你等下再告诉我，你们是怎么遇到吐蕃骑兵的？又怎么与季同云的人遇上的？”转头看着杨三，问道：“损伤了多少人？”
　　杨三低声说道：“我们的士兵损伤了一半多，我们三个兄弟倒是只受了轻伤……”“三个兄弟”，就是指三个护卫。
　　我放心下来，说道：“你先去看伤去——香墨，吩咐城中的所有大夫，都上这里来，给士兵们看伤！”
　　回头看着季同云，说道：“你带来多少人？要征用多少民房？”
　　季同云嗓子已经充血，说道：“我仅仅带出了三千来人！鄯州城是被我们失掉的……”说话之间，几乎哽咽住了。
　　鄯州丢了？我身子晃了一晃，头脑一阵晕眩！
　　鄯州，居然就这样轻易丢了？大兴朝的西大门，就这样丢了？鄯州城里城外，还有将近两万人马啊！再无能的人，也打不出这样的仗来啊！
　　一时之间，我几乎要晕倒！
　　见季同云这等模样，虽然心急如火，也不好大声呵斥，当下就说道：“你慢慢说……我估计，即便有吐蕃游骑，人数也不会太多。怎么会这样？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现在……一天时间都还没有到！刑弃棋呢？”
　　季同云的嗓子蠕动了一下，虎目含泪，说道：“刑将军……那三个县令大人，已经将整个鄯州卖了……”
　　我厉声说道：“到底怎么回事？刑将军怎么这么无能？”
　　却见边上有一个军官，眼睛已经充血，厉声说道：“其实不管我们将军的事！将军得到吐蕃大量骑兵行动的消息，就在城外设置了三重防护，又吩咐将城门紧紧关起来，吩咐除了鄯城县前来送粮的人之外，任何人都不能将城门大开！”
　　听到边上那军官声嘶力竭的声音，我蓦然警醒。是的，这样的时候，我不能惊惶！我越惊惶，周围的人也越惊惶！
　　长长吸了一口气，声音已经平稳下来，我问道：“既然这样，怎么会这么快就失掉了一座城池？”
　　季同云咬牙说道：“是末将的不是！那三个县令来到鄯州之后，一天时间，就将鄯州城搞得天翻地覆鸡飞狗跳！末将是武将，也不能管理，只能眼不见为净，因此也不曾注意到他们三人的异样！”
　　我终于有些知道了，沉声说道：“他们将城池给卖了？”吩咐身边的人：“给季同云将军送一碗水上来。”
　　说话的地点，已经由城门口转移到了城楼之内。县丞廖中枢已经前去安排征用民房，给士兵们安排住处。
　　我这三年，给鄯城县做了不少基础建设，城市也大了很多，有不少新建的民宅。所以这八千士兵前来，也不是非常惊慌。城中大户，这些年也被我教得俯首帖耳，因此也不会因为征用民宅的事情与我闹意见。
　　所以，现在身边已经没有多余的闲杂人等了。但是我还是看了周围的人一眼，吩咐从人在门外守着，才让季同云几个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明白。
　　季同云当下也将话全都说出来：“刑弃棋将军第一时间得到吐蕃骑兵即将到来的消息，就吩咐其中的精锐士兵，尽快进城。结果那三个县令竟然将一半人马放进城，当我带着另一半人马前去叫门的时候，却说城中地方有限，不许我们进城！奶奶的，这不是存心么？”
　　季同云骂了一句脏话。我苦笑了一下，说道：“季将军，先进城的那群士兵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不会将你们放进城来？还有刑弃棋将军，他可是在城里的。”
　　季同云说道：“自然。上面的士兵也是不肯，当下就鼓噪起来。刑弃棋将军将剑拿出来，那厮才同意开了城门。不过夜废了一番口舌，说话之间，吐蕃骑兵也就到了。士兵们经过这样一出，哪里还有士气？”
　　我皱眉道：“即便没有士气，也不至于立马就将城给丢了吧？”
　　季同云苦笑道：“是。可是敌人的数量，大约有七八千……”
　　我惊道：“有这么多！”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五章 将军身许国（二）
　　季同云继续说：“七八千骑兵，野战在行，但是攻城却不在行。所以我们也不是十分紧张。”骑兵适合野战，这点，在夏州一役之中，我就深有体会。点头，问道：“后来怎样？怎么这么快就丢了？”
　　边上的一个将领，我认识，那是季同云的副手，名叫李思晨的，再也按捺不住，厉声说道：“大人，您不知道，那吐蕃人多少狡猾！他驱赶了一群百姓，让百姓们来叫门！”
　　我看着季同云，季同云解释道：“实际情形要复杂一些。我们交战了一天，敌人溃散而去，似乎是打算放弃鄯州城，到附近乡村劫掠。城中一片欢呼声。我们将军并不放心，派最精锐的斥侯跟踪了三十多里，看见他们绕过了鄯州城，在附近山岭里安营扎寨，才放心下来。”
　　我皱眉道：“你们上当了。吐蕃人既然不怕你们，怎么会将营寨扎得这么远？”
　　季同云苦笑道：“当时末将等人也是不解，不过既然他们将营寨安得这样远，夜战是不会了，当下就安心休息。等到凌晨的时候，却有一群百姓，前来叫门。”
　　我沉声问道：“百姓逃难，凌晨来叫门，要进城来避难？”
　　季同云道：“末将知道这个时间不对，但是那些百姓们在城门口哭声震天，城中那三位老爷，居然都听见了，于是气冲冲跑到城门口，指手画脚，一定要将那些百姓放进来！”
　　我冷声说道：“你既然担当着保卫城池的重任，关键时候一定要坚持自己的原则。”
　　季同云苦笑道：“大人，末将受教了。只是当时，百姓哭声震天，半个城市都震动了，那三个官又直接指责我们。刑将军当时亲自拿了刀站在城门边上，而那三个官，居然鼓动了不明真相的百姓，前来攻击守城的士兵！要将城门打开，要将外面的百姓放进来！末将等人坚持了整整三刻钟，但是终不能对自己的百姓下手！于是刑将军屈服了，吩咐说让百姓们进来，不过要一个一个的，按照顺序，检查了之后再进来！”
　　我点头，说道：“等开城门的一刹那，那些百姓就一窝蜂的进来？”
　　季同云点头，声音哽咽而痛楚：“我们都以为，这些都是百姓，其中尽管有个别奸细，但是仔细甄别，也不能造成大害。只是没有想到，那些百姓其实不是百姓，是吐蕃人养大的胡汉儿！”
　　我知道所谓的“胡汉儿”是这个时代对生活在少数民族地区的汉族百姓的统称。这个称呼之中，有轻蔑的意味。
　　“而后，城门就被夺了……在城门口，浴血奋战……那吐蕃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来，冲进城中……刑将军，刑将军带着一群弟兄……”
　　季同云的声音渐渐暗哑。
　　边上的李思晨沉默了片刻，说道：“三四千吐蕃人，就像是从地里冒出来一般，猛然之间出现了。就像是洪水一样，源源不断的涌进城里来——城门口，却还有一群百姓，还有三个昏官！刚开始混战的时候，甚至还有不明真相的百姓，开始随着奸细大叫‘官兵杀百姓了’，而后，甚至有不少百姓，帮着敌人，对付我们士兵！”
　　李思晨说得简单，但是我却能想象那其中的惊心动魄。沉默了片刻，我才问道：“后来如何？”
　　李思晨说下去：“那时候，进入城门的敌人已经有了好几千。人数上不占优势，您知道……”
　　汉族军队，一对一打仗，绝对不是塞外少数民族的对手，这我很清楚。标准来说，十个打一个边塞的少数民族，说不定还要处于劣势……没办法，谁叫我们汉民族占据了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养尊处优惯了呢。
　　沉默了片刻，问道：“刑将军……如何？”
　　想起刑弃棋，那个曾经帮我走了三年西边的汉子，心中不由一阵抽痛。
　　李思晨也沉默了，好久才说道：“我们在城中，打了一天的巷战。那个李县令，派人送水给刑将军，并未昨天的事情向刑将军道歉，刑将军也就笑着接受了——只是没有想到……”
　　随着李思晨的陈述，我的思绪，回到了一个时辰之前，回到鄯州城破的时候。
　　那时，太阳已经略略有些西斜，正是残阳如血的时候。
　　初夏的风，卷满了血腥的气味，充斥着整个城池！
　　激烈的巷战，士兵们与鄯州的百姓，甚至包括妇女和儿童，为了争夺一条街道，一座房子，与吐蕃骑兵展开了决战——每一寸土地上，都浸透了勇士的鲜血！
　　战斗了整整一天，刑弃棋嗓子已经干哑。守在边上的亲兵，心疼的却说自己的将军：“将军，您歇一歇。”
　　刑弃棋笑了一笑，正要说话，却听见身后脚步声响起，却是李县令带着两个仆人一群护卫过来，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近乎谄媚的微笑，说道：“刑将军——下官来给将军赔不是了。”
　　刑弃棋略略有些诧异，看着对方，说道：“大人，您与我品级相同，用不着如此卑辞的。”他对这三个县令本来也没有好感，淡淡的也懒得理睬。当下说道：“此处危险，大人还是回衙门吧，那里重兵把守……”
　　却看见李县令快步上前，谄媚笑道：“今天昨天的事情，是下官不是了——是下官耽误了将军……”
　　刑弃棋淡淡笑了一下，说道：“大人用不着这样客气，事情已经是这个局面了，你来道歉也没有用。你还是先回衙门吧，我没有空来招呼你……”
　　那李县令的口气更加的小心翼翼：“将军——下官想问一问，将军能不能调配五百个士兵，护送下官三人回自己的县城？如今形势，我等县城之中都没有防备，只怕……”
　　刑弃棋微微冷笑，原先是忙不迭的跑来夺权，现在却看着危险，想要跑回去勒。当下淡笑了一声，说道：“护送李大人回自己县城，末将义不容辞。不过末将想，吐蕃人大半在这里，估计也没有空闲去大人的地盘肆虐。等末将将这里的吐蕃人收拾了，再护送大人回去，如何？”
　　李县令听刑弃棋唠唠叨叨，最末却是一句话：不肯！说话如此啰嗦，其实却是戏弄之意，当下脸上微微变色，但是居然也没有生气，只是说道：“下官是做错了，今天此来，给将军送一碗水，还望将军喝了这碗水，原谅了下官的诸般过失。”
　　刑弃棋淡淡笑道：“不用了，我不喝你的水，我也不会答应原谅你。今天这里丧命的儿郎，半数以上，是因为你等人，不懂装懂，对事情横加干涉造成的。等事情结束之后，我定然要向朝廷上书，说明其中缘由。”
　　李县令脸上勃然变色，想不到刑弃棋居然这样不懂事，居然强硬到了这样的地步。干笑了一声，说道：“刑将军，难不成听说过‘负荆请罪’的典故？难道没有听说过‘将相和’的故事？在这等国家危亡的关头，为何不原谅下官，让我们携手，共赴国难……”
　　刑弃棋听那李县令，言语之中，竟然脱却谄媚，有几分豪气来。略略有些诧异，点头说道：“你既然有这等想法，我也不会为难你。你且放心，只要你我合力，将这个城池守住，等到事后上书，我也不会讳言你的功劳！”
　　那李县令带来的从人，急忙谄媚的笑着，将水壶送上。那李县令接过水壶，双手捧给刑弃棋——就在那瞬间，异变陡然发生！
　　那李县令带来的从人之一，猛然之间，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雪亮的软剑！
　　那时，刑弃棋正接过李县令手中的水壶，仰头喝了一口。因为水壶的遮挡，他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
　　那软剑就像是一道光一般，又像是一条绸带一般——就这样，缠上了刑弃棋的脖子！
　　李县令厉声说道：“刑弃棋，吩咐你的士兵们，都给本官住手！现在鄯州城已经保不住了，既然保不住，就当爱惜士兵百姓性命，与吐蕃人议和才是正经！”
　　那软剑就缠绕在刑弃棋的脖子上，刑弃棋怒目而视：“姓李的，你读的书都被狗吃了！你居然卖国求荣！”
　　“我不是卖国，我是为了救本地的百姓！”那李县令恬不知耻的微笑，“吐蕃游骑非常残忍，如果让他们占据了整座城池，他们一定会屠城。那时候鄯州就真正成了一座空城，那时候百姓就无法逃生了！而假如现在就投降，将城中的财物送给吐蕃人的话，吐蕃人或者会退兵——他们本身就是为了掠夺而来！”
　　李县令的笑容，是那样的可恶！“只要将城中现有财富送给吐蕃人，他们肯定退兵！等他们退兵之后，我们再夺回这个城池的控制权，上报朝廷的奏折里，只要说我们浴血奋战夺回城池就可以了。天高皇帝远，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刑弃棋厉声说道：“妄图期满朝廷，皇帝陛下岂是容易欺瞒的？快快将我放了，咱们拼死，也要将城池完全夺回！”
　　一群士兵靠近了刑弃棋，但是都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将军在敌人手上！
　　李县令恬不知耻的微笑：“你既然不同意，我少不得拿你来威胁你的士兵了……你手下的三千士兵，定然是忠心耿耿的……”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五章 将军身许国（三）
　　刑弃棋厉声说道：“要我下令投降，不可能！姓李的，皇上不像你所想象的那么容易被蒙蔽，你就等着诛九族吧！”
　　李县令恬不知耻的继续笑：“我拿你下令，威胁士兵们投降，你那亲卫三千，定然是将你放在第一位……”
　　此时，已经有心思活络的士兵，就近找到了季同云。季同云虽然之前身份低微，但是他的亲和力极强，两天时间，已经在士兵之中有了一定的威望。当下赶来，一群士兵，张开弓箭，对准了李县令，厉声说道：“姓李的，放了将军！否则，就将你射成刺猬！”
　　李县令哈哈大笑说道：“射成刺猬？倒是有些怕。但是我既然与你将军破脸，如果就这样将你将军放了，岂非就成了你砧板上的鱼肉？”喝令身边的两个从人：“押着这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到前面去，向吐蕃人请降……”
　　刑弃棋站定，目光冷冷的，看着李县令。李县令被他们看得心里发毛，厉声说道：“还不赶紧押着他走！”
　　刑弃棋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季同云身上，厉声说道：“我死之后，季同云，你带着剩下的弟兄，去投奔鄯城县！”
　　季同云等人，大惊失色，厉声叫道：“将军！”
　　刑弃棋大笑，厉声说道：“可惜，可惜征战了一辈子，不能死在敌人手上，却要窝窝囊囊死在叛徒手中！”
　　就在那片刻之间，刑弃棋动了！
　　再也不顾脖子上缠绕着的软剑，他出手，如同铁爪！
　　直直对准挟持他的那个从人的胸膛，死命的一撕！
　　一抓之力，竟然将对手的胸膛，撕裂！
　　就在那瞬间，那个从人，长声惨叫，手中的软剑，却也——深深的割进刑弃棋的脖子！
　　就在那瞬间，附近无数士兵悲声惨呼，无数士兵双腿跪倒，还有无数士兵，手中利箭，飞向了李县令与一群护卫！
　　就在那瞬间，李县令手下的另一个从人，已经将刑弃棋的首级，割下！长声大笑道：“首领已经授首，尔等还不赶紧投降？”声音却甚是古怪。
　　季同云蓦然明白过来，厉声说道：“你是吐蕃人！”揉身飞上，要将那个伪装成李县令从人的吐蕃人留下！
　　然而，李县令身后一群护卫，已经围上来——季同云等人，已经力战一天，而这些人，却还是生力军！
　　即便是季同云再骁勇善战，也是眼睁睁看着一群护卫拥护上来，将那个吐蕃人与李县令，护到后面去，与季同云，越来越远！
　　深知已经追不上，已经不可能将刑弃棋的头颅夺回，当下虎目圆瞪，目眦尽裂，人也几乎癫狂！
　　然而他毕竟是有脑子的，知道这样的关口，非要有人能镇定下来不可！越是紧要的关头，越是需要主心骨！
　　前几天一次大劫，鄯州已经没有将军。现在刑弃棋死了，鄯州城中，只有自己等几个新近提拔起来的人了。这些人之中，自己也算是有威望的，何况刑弃棋当下有过遗言，自己当仁不让，就该将责任承担起来！
　　当下站定，厉声说道：“不要追击了，大家回来！我们先去前面，汇集弟兄们再干！”
　　就在这片刻之间，那些人，已经将刑弃棋被杀的消息，如潮水一般的散发出去！
　　得知大将阵亡的消息，一群浴血奋战的士兵，登时失去了继续战斗的勇气……
　　失去战斗勇气的士兵，其结局只有一个！
　　城中胶着的形势当下就一边倒！
　　季同云知道，首领已经死了，下面的士兵缺了主心骨，这个城池，已经不可守！力战下去，只能全数被人歼灭，当下厉声吩咐：“刑将军遗命，命我季同云收拾队伍，投奔鄯城县！弟兄们，随我来！”
　　附近几十个士兵会聚在一起，一起向东城门杀去！
　　季同云最是骁勇善战，当下带头，知道现在的形势已经不可挽回。看见有落单或者几个人一队与吐蕃人奋战的队伍，就杀将过去，将人带过来，滚雪球似的，将人越带越多。
　　吐蕃游骑，攻打的是西城门，现在靠西边的大半个城池已经在吐蕃人手中，唯一在自己人手中的，就只有东城门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马监设在东城门附近！
　　季同云汇集了一千多士兵，与原来守在东边的一千多士兵汇合，传达刑弃棋遗命，打开马监，每人牵上两匹马——而后，一把火，将能看见的东西，全数烧毁！
　　带着剩余的弟兄——甚至来不及细点剩下多少弟兄，就往东门之外冲了去！
　　季同云，就这样，带着四千弟兄，跑了出来！
　　跑出来的路上，遇到了詹远志和他的手下。当时，詹远志正丢了粮草，失魂落魄，不知往鄯州城去好，还是回鄯城县好。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虽然我提前一天通知了刑弃棋将军，但是刑弃棋将军陡然遇变，居然没有空派人来接应你们——你们丢了粮草，也怪你们不得。再说，现在鄯州城中，也不需要粮草了……”
　　季同云蓦然抬头，睁开了眼睛，厉声说道：“不对！”
　　我沉声道：“季将军，如何不对？”
　　季同云沉声说道：“也就是昨天夜里，刑将军还与末将提起，不知玉大人能否将粮草送来，又不知能送多少粮草过来！还说，如果鄯城县不及时将粮草送来的话，这长时间守城，士兵的军心只怕也不能稳固……”
　　这样一句话落下，我就大吃了一惊！沉声说道：“有人故意掩盖了粮草即将到来的消息？”
　　站在边上的香墨，沉声插嘴，说道：“不是我们派去的人没用，我们派去的人，一共有三组，都是鄯城县本地人，家眷都在鄯城县的，绝对可靠！”
　　“即使遇到吐蕃游骑，三组人马，至少能派回一组来报讯——”我沉吟道，眼皮子也是禁不住跳了一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这三组人，都到了鄯州，只不过，有人故意向刑弃棋隐瞒了粮草即将到来的消息！故意向士兵们隐瞒了粮草即将到来的消息——为了让城中的士兵，惊惶！”
　　“那……难道是三位县令的人吗？”李思晨的口气不十分肯定，“如果是三位县令亲自守在城门口，将信使截下，隐瞒消息，或者可能。可是三位县令大人，并没有时时刻刻都守在城门口……”
　　我脸色铁青，没有说话。李思晨的声音越来越轻，也没有说下去。
　　季同云也没有说话！
　　因为如果这样揣测下去，事情的结果，就是在太严重了！
　　简单的来说，这场吐蕃游骑的攻城战，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阴谋——而且是由自己这方的内奸制定的阴谋！
　　我方发生兵变，这事情发生才几天的时间，现在朝廷附近的军队还未曾到来，但是，吐蕃游骑却是先到了，而且，不是普通的游骑，数量，竟然有七八千人！
　　或者说，季同云等人，城破之后，惊慌失措，对敌人数量估计有误。但是无论怎么估计有误，我们能确定的是，这支游骑，数量不会太少！能进入城市之后，将将近两万士兵，打得没有还手之力的，绝对不可能少于五千人！
　　吐蕃地方，与汉族地方不一样，那是地广人稀的高原地带，一个部落，能有一两千青壮男子，那就是绝对的大部落了。现在，却至少有五千人的军队打着游骑的名头出现在鄯州城下——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至少是好几个吐蕃部落的联合！
　　吐蕃人，部落与部落之间，距离都相当遥远。最近的两个部落，即便是骑马，一般也要一两天。这样的联合——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完成？
　　他们联合了，不但联合了，而且，还在我方兵变之后，第一时间，来到鄯州城下！
　　这一事情的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情：这些所谓的吐蕃游骑，早有准备！
　　这些吐蕃游骑，早有准备，显然，是早就得了有用的情报。得到情报的时间，甚至在鄯州兵变之前！
　　想起这一点，我心中一点一点的发冷！
　　也就是说，鄯州兵变并非意外，而是有心人操作……
　　这个有心人，在鄯州兵变之前，就敏锐的感觉到了鄯州军营的情形，根据具体情形，制订了挑唆兵变的计划。而且，他有足够的把握，让这场兵变，取得成功！
　　他果然成功了——
　　吐蕃人也按照他的计划，如期而来！
　　为了让这个计划更加完美，鄯州城里的内应，甚至截下了我派去的报讯人，甚至连一个“粮草即将到来”的消息也不肯传递给城中的士兵！
　　城中的士兵得到这个消息与得不到这个消息，其实也没有很大的区别，但是这个心思敏锐的对手，竟然连这么一个小小的细节上，也要做到最好！
　　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对手，这是一个心思缜密的对手，这是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识过的野心家！
　　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五章 将军身许国（四）
　　我见过所谓的野心家，不如说前宰相，胡楚城。胡楚成能成为一国宰相，能成为宰相中的首相，他的心机已经是非同一般了。然而胡楚成与我面前这位阴谋家相比，胡楚成简直是三岁的孩子！
　　更让我绝望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这个阴谋家是谁！更严重的问题是，我为了恢复鄯州城里短暂的和平，甚至劝说孤独英寒等人离开此地，借道吐蕃，前往突厥！
　　孤独英寒带走了一群人——那个阴谋家，说不定就趁着这个机会隐匿起来，让我再也找不到！
　　我面前的阴谋家，成功的设下了这样一个计谋，成功的将大兴朝的鄯州大门，打开！
　　我现在确定了，这群所谓的吐蕃游骑，不会简单的劫掠了鄯州就逃逸回去。他们会占据鄯州城——将大兴朝的西大门，掌握在自己手中！
　　然后，试图向中原夺取进一步的利益——
　　否则，煞费心思，设计了这样一个惊天阴谋，也太亏了！
　　然而。最严重的问题不在这里。对我而言，最严重的问题是——
　　不管这场阴谋的初衷是什么，现在这场阴谋的直接结果，首先是将我送上了死路！
　　是的，将我送上死路！
　　朝廷之中，必然有明智之士，能从这件事的蛛丝马迹中，分析出什么。而在这件事情之中，我曾经做过一件让所有的人都不能原谅的事情——那就是劝说孤独英寒离开鄯州！
　　如果孤独英寒不离开鄯州，而是占据了鄯州称王的话，吐蕃游骑或者不敢如此迅捷的南下。那样，鄯州也不见得会有失，今天的事情，就不见得会发生！
　　当然，这是假设。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假设，就足以将我送上死路——更何况，我是在朝廷没有任何指令的情况下，擅自行动！
　　朝廷之中，如果有政敌，或者就能以这件事作为攻讦的借口，甚至可以指责我与吐蕃人有联系，是吐蕃人的内应——各种各样的罪名与猜疑，就会接踵而来！
　　这些罪名到来不打紧，那被我劝说去了突厥的孤独英寒，与一群将军，将无法再取信于朝廷，他们的九族，不可幸免！
　　这些也不打紧，打紧的是这些跟随着季同云等人跑回来的士兵，跟随叛乱在前，守城不力在后——军法如山，面对着这些士兵的结局，很可能，也是全数坑杀！
　　这些也许还不是最打紧的，最打紧的是——我三年的心血就将化为灰烬！
　　是的，现在整个大兴朝，已经在极缓慢的发生变化了。在南边，大型的战舰与大型的货船已经准备出港，那是东方归元三年的心血。在各地，在皇帝陛下的铁腕政策之下，用土地税取代人头税的税法改革，已经大面积铺开。在我鄯城县，已经隐隐约约形成了一个对外贸易的集散地，我已经成功的借助对外贸易，铺开了我对吐蕃的全线计划。我借助贸易，已经成功的将一群吐蕃贵族掌握在自己手中——别的且不说，现在很多吐蕃人已经养成了吃小麦穿棉衣的习惯！
　　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或者我就能实现对吐蕃人的真正控制！
　　然而——这些，都有可能毁于一旦！
　　随着我的下狱，这些，都有可能人亡政息！
　　一瞬之间，冷汗湿透了重衣！
　　季同云看着我，面色沉凝：“大人，您打算怎么做？”
　　我深深吸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第一，先要将伤兵安顿好，将身上无伤的士兵组织起来，重新整顿！第二——我们没有其他路了，我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夺回鄯州城！”
　　“夺回鄯州城！”季同云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几分狂热的意味——“大人，您是最善于用兵的，您——能用我们手下这么一点士兵，重新夺回鄯州城？”
　　我咬着牙齿——片刻之后才说道：“我是有一些计谋，也有一些武器——但是，我们要合计合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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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的局面，攻守双方，却已经换了一个地位！
　　李思晨的口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大人——吐蕃人比我们更强悍更骁勇善战，现在他们占据了地利，占据了高城——”
　　我知道李思晨的意思。的确，任何人都明白李思晨的意思！
　　我汉族人，在野战方面，在短兵相接方面，绝对不是吐蕃人的对手。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城池。借助着坚固的城池，在对吐蕃人的战斗之中，也许能保证不落败！
　　但是，现在却要汉族人去攻打吐蕃人占据的城池！
　　本来战斗力就不如，又要在地理位置上大大吃亏——
　　这样的战斗，没有胜算！
　　没有任何胜算！
　　如果手头，有一支白练精兵，或者事情还可为。但是现在我手头，只有四五千人，其中一千多人，那是这三年来我亲自督促都尉詹远志训练出来的军队，战斗力或者不弱。然而其他几千人，却都是季同云带出来的败兵！
　　身为败兵，不管体质多么好，不管武功多么强，最关键的一点——他很可能已经失去了战斗的信心！
　　这样一支军队，守城或者还行，要攻城——那绝对不行！
　　守城还可以，攻城不行——我眼睛抬起来，看着面前的众人：“既然攻城，失败的可能性比较大——那么，我们就将攻城变成守城！”
　　季同云怔住！李思晨也怔住！
　　季同云声音嘶哑：“如何将攻城变成守城？”
　　却听见外面响起了一个声音：“公子——莫非，你想要让吐蕃人来攻打我们的城池？”
　　那是欧阳毅，他将士兵们安顿好，回来了。守门的香墨也不曾拦他。
　　我看着欧阳毅，面色沉凝：“不错的，我是在想，将敌人引诱到我们鄯城县来！将敌人引入到鄯城县，借助我们鄯城县的城墙，我们一定能将鄯城县守住！让敌人在鄯城县付出沉重的代价、我们在人数上的优势渐渐明显、而我们的儿郎士气提升上来的时候，我们再打开城门，冲破敌军，将敌军撵散，让他们士气不振，跑回鄯州城。我们紧紧追在他的后面，一举冲向鄯州城下！”
　　欧阳毅声音禁不住喘息起来：“大人，您的计划——实在是一个赌博！一个惊天豪赌！如果这场赌博失败，您可能就连鄯城县这点根本，也保不住！”
　　“可是这个计划，很有实现的可能！”我沉声说道，“为了重新得到鄯州，就是拿鄯城县去赌，又有什么可惜的——鄯州城，关系的是整个天下！”
　　不错，鄯州城，关系的是整个天下！
　　“又有什么可惜的——大人，这话果然出自您之口？”欧阳毅似乎不太相信的看着我，片刻之后，才说道：“不错，鄯州城关系的是整个天下。只是，朝廷大军，想必不日也即将到达，您——何不稍微等上两天？”
　　“我等不起了。”沉默了片刻，我才说道，“我正是想要保住鄯城县，才会拿鄯城县去冒险——更何况，如果不将敌军都吸引到鄯城县来，那吐蕃游骑，一定四下劫掠。我们鄯城县四处的乡村，正是我们鄯城县能繁荣的基础，若是周围再也没有了农民，我们很多事情，就再也无法开展！”
　　欧阳毅沉默了一下，终于沉重而缓慢的点了点头，说道：“我刚才考虑的不全面。大人——我带着士兵们打扮成商人去吧，去将鄯城县富庶的消息传给吐蕃人，将大队的吐蕃人马，吸引到这边来！”
　　心口就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下一般，我看见，门外香墨的身子，蓦然之间颤抖起来。
　　是人，都知道这个任务的危险。
　　是的，鄯城县是很富庶。南来北往的商人都知道，但是城楼上的吐蕃人，不见得完全清楚，也不见得能准确找到鄯城县的位置！
　　而我们，又没有时间，让吐蕃人慢慢寻找！
　　因为——我们必须赶紧将鄯州城拿回来！
　　我们知道，鄯州城已经是空城。吐蕃人对着这样一座空城，定然会大肆杀戮泄愤，而后是四下劫掠！
　　为了保护四周的百姓，我们已经别无选择！
　　更何况，我们必须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将鄯州城拿下，将李县令拿下，审问出奸细与阴谋家的真实情况，才有可能取信于朝廷！
　　我并不担心皇帝陛下会疑心我，但是这个朝廷，并不完全是皇帝陛下一个人的天下。皇帝陛下作为一个明君，他必须限制自己的权利，而我，对这一点，也只有高兴的份。
　　所以我们只能派人去，将吐蕃人带过来！
　　这个任务很危险，不但是身子的危险，更是名誉的危险——
　　当这件事情传扬开去，不明真相的百姓，或者会将这个引狼入室的人，视为叛徒！从此之后，名誉上的污点，再也无法清除！
　　然而，欧阳毅看着我，声音很稳定：“我已经有了计划——我想，我能完成任务。”
　　香墨站在门外，身子不再颤抖。片刻之后，她回过头来，看着门里，声音平静，目光沉稳：“你答应我，活着回来。”
　　欧阳毅看着香墨，他的目光也很沉稳：“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
　　没有多余的话。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蓦然之间，眼眶子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我知道，我是为自己能有这样的下属而骄傲。我更知道，我是为我的香墨，终于获得了她的爱情——而喜悦。饭饭す小说ぬ论ゎ坛月夜$_$紫晶手打，转载请(⊙_⊙)？注ＷＷＷ.fftxt.coＭ
　　尽管，现在，生死之际，离别在即。
　　欧阳毅回头，看着我：“既然要做诱饵，就必须有足够的财货——大人，我也要去动府库的脑筋了。”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六章 烈士不惜血（一）
　　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里，有一种精神，叫做“士”的精神。
　　明明知道前面是刀山，前面是火海，然而义之所在，却不会回避。
　　欧阳毅就是这样的人。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所以，在我还没有提出任务的时候，他就主动揽下了这个任务。
　　接下这个任务，是因为欧阳毅知道，现在，在我手下，没有人能比他更合适。
　　或者说，我现在手中，根本没有合适的人。所以，我也没有与欧阳毅客气，我只是异常郑重的对欧阳毅说道：“仲坚，这任务就交给你了……”然后，是异常郑重的一句话：“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欧阳毅沉着的点了点头。我目光掠过欧阳毅，落在香墨的脸上。
　　香墨的脸上，是一脸的平静，看不出悲喜。
　　欧阳毅收拾好行李，带着几个随从一辆马车，就出城而去。站在城头看着欧阳毅越走越远，我才回过头，却诧异的看见，香墨的脸上，一片煞白，那简直不是人的脸色。心软软的一动，我握住了香墨的手，低声说道：“你既然舍不得他——那为什么还要答应让他去冒险？”
　　香墨微微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好久，才低声说道：“公子——他是为你的事情去冒险呢。再说，天下那么多事，总要有人去做吧——公子，您就不在做别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吗？”
　　听着香墨的话，我简直有抱着香墨哭一场的冲动。香墨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看着我：“公子，他能平安回来的，是吗？”飯飯℃＄¤￠￡小說論壇⿰⿱⿲⿳⿴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含笑看着她：“你对他，这样没有自信吗？”
　　香墨骄傲的抬起头，说道：“当然不是！只是……只是免不了要担心。”
　　我含笑道：“他是你什么人呢，你现在就这么着急担心他了？”
　　香墨听我口气轻挑，蓦然之间红了脸，扭头道：“公子，你是公子，说话也没有个分寸！”
　　见香墨红了脸，娇羞满颊，我不由心中喜悦，哈哈一笑。借助这一笑，终于将满心的抑郁，都一扫而空。看着香墨，笑道：“不用担心，他能平安回来的，而且，一定能完成任务！”
　　香墨与我的预料没有错。三个时辰之后，他就出现在城头之下！
　　马蹄之声得得作响，当先四骑，卷起好大的一片尘沙！
　　那四个人影，从太阳落山的地方，往城头这边飞奔过来！
　　那飞奔过来的四骑后面，是更大的烟尘。烟尘后面，隐约可见，那是追兵！
　　吐蕃游骑！
　　那烟尘遮蔽了西边的半个天空，我面前的世界，一片苍茫！
　　香墨站在我的身边，声音在颤抖：“公子——公子，我看见了，那飞奔过来的第四个人，就是他！”
　　我也看到了，前面三个人，那是跟随着欧阳毅一起出去的诱敌随从！
　　欧阳毅仗着自己武功高强，竟然自己一个人断后！
　　后面鸣镝之声，呜呜作响。我听见了后面的千军万马的嘶鸣！后面追逐的人影越来越近，距离欧阳毅，已经不足十丈！飯飯小▃ ▄ ▅說論壇易ζω□笙手打，轉⿻ㄨ 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香墨脸上苍白，疾声说道：“他回来了……他距离我们，已经不足五十丈——他能平安进来！”说着话，她已经跑步下了城墙——她要守在城门边上，看着她心中的英雄，凯旋！
　　就在这一瞬间，我蓦然看见，那第四个人影，那趴在马背上灵活躲闪着后面利箭的人影，蓦然之间，身子一侧，软软的趴下来1
　　一瞬之间，我几乎惊呼出声——接着，我看见了，他胯下的坐骑，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前腿一软，趴了下来！
　　很显然，人与马，都受了伤！
　　前面第三骑上的随从，厉声大喝，侧转身子，反手，飞出了一团绳索，将马背上的欧阳毅卷起，往自己的坐骑上飞去！
　　只是，他的马似乎也经受不住了，双腿一软，也趴下来！
　　好在那随从反应灵敏，在那马趴下来的一瞬之间，双脚离开了马镫，在马背上一踩，立即就将自己的身子弹起来，正迎上了欧阳毅，将欧阳毅抱在手里！
　　后面的追兵，距离二人，已经不足五丈！
　　不等我吩咐，蓝十三已经沉声说话：“我去接应他们！”说话之间，他的身子，已经从城头上跃下！杨三厉声吩咐身后：“护着大人！”自己也一跃而下。
　　我看着城头下面。我知道我的轻功最强，只是我知道，我不能轻易下去——因为在这场战斗之中，我是主帅！飯飯小說▲▼◣論壇ㄗㄘㄙㄚ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所以，我只能呆在城楼之上，看着城楼下面的一切！
　　已经离开了前面两骑，听闻后面的马嘶之声，齐齐勒住马匹，掉转马头，往欧阳毅两人的方向，冲了过去！
　　然而就在这瞬间，无数的利箭，嗖嗖的往这边飞来——那个抱着欧阳毅的随从，将欧阳毅抱在前胸，跑了两步，却再也跑不动了——他的身子，弯曲成一个虾的形状，将一个尚在昏迷之中的欧阳毅，死死护住！
　　后面嗖嗖的利箭，将他射成了一个刺猬！
　　就在那瞬间，其中一名随从，终于跑到了他们跟前，脚勾住马镫，俯下身子，从那已经成为刺猬的随从手中，抽出了欧阳毅！
　　将欧阳毅放在自己的马背上——他扭转了马头的时候，身后飞来的一支利箭，贯穿了他的肩膀！
　　他的腿脚用力，那马厉声长嘶，死命往前奔驰……而另一个随从，刚是落在了那护着欧阳毅的随从的后面，为他抵挡后面的利箭与长矛！
　　不错，现在，敌人已经跟在这三人的屁股后了。因为距离太近，弓箭反而不好用了，现在敌人用的是长矛！
　　长矛刺中了其中一匹马的肚子。那马厉声惨嘶，再也跑不动了——登时，一群敌人，就将三人，围在了中间！
　　就在那瞬间，我再也站不住了。我的身子一动——我知道我的速度，能行！
　　我不能让香墨所喜爱的那个男人，遇到任何危险！
　　然而，我的身子才一动——我的手，却被一只手死死的扣住了。那手上，冰冷颤抖，那是我最熟悉的感觉……香墨！她没有下城墙，她又回来了，就站在我的身边！
　　侧头，果然是香墨。香墨的嘴唇已经干裂，她的声音颤抖：“公子，你不能下去——你不能！有蓝十三，有杨三，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她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声音颤抖，但是那死死不放松的手，却述说着她心中的——绝望与坚决。飯飯 ∪∩∈小說論②③④∑⌒ξ壇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的心中，一片冰冷。我当然知道，我不能下去——我必须呆在这城楼之上，指挥若定！我不能露出任何惊惶的神情，我更不能以身涉险！
　　想不到，熟读兵法，真的要我去指挥一场战斗的时候，我却及不上香墨镇定！
　　我苦笑，站着，回头，对着香墨，挤出一个微笑。
　　就在这时，蓝十三已经靠近！
　　蓝十三的身子，跃下城墙，就像是一只大鸟一般，飞向三人！紧随其后的，是杨三！
　　对面敌人骑兵队伍，自然看到了这边的蓝十三与杨三。登时大声鼓噪，收起来的弓箭，再度派上用场！
　　他们要在两人还在半空之际，将两人射成刺猬！
　　蓝十三全身，已经将劲力运足了。周身罡风鼓动，身边的利箭，纷纷避开！
　　我认得，这种功夫，与欧阳十二的武功，又有所不同。欧阳十二的武功，是创造自己是势力范围，在这个势力范围之内，敌人的速度敌人的重力，都要受到自己的控制。蓝十三的功夫，却是制造一个劲气空间，这个劲气空间，可以将很多伤害都挡开。
　　蓝十三的空间，威力自然远远不如欧阳十二的。然而，与欧阳十二的相比，却是胜在速度！
　　速度比欧阳十二的更快！飯∧∨∑∏∪飯小說論壇ЧШЩЪ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事实上，靠着蓝十三的地脉资质，也不能完全学会欧阳十二的武功。能根据欧阳十二的武功之形，一而再再而三的创造出适合于自己的武功，蓝十三，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这些都是闲话。有蓝十三在前面开路，后面的杨三也不用分心挡箭了，两人一前一后，腾身跃起，终于落入了那群人当中。
　　而这时，距离欧阳毅三人落入敌人包围圈，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分钟！自然，这个时代的人，是没有分钟秒钟的概念的，这一切，都是我的估计！
　　将近一分钟，聊天的时候，聊天的时候或者不会觉得长久，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却是足够让人死上好几回！
　　我看不见，我也不知道，被敌人包围着的三个人，能不能平安无事！
　　这等时节，下手也不再讲究轻重，蓝十三腰间马刀劈出，登时劈倒了两个人！
　　人丛之中，登时出现了空隙，我看见，杨三已经兔起鹘落，讲一个吐蕃骑兵劈倒，抢了一匹马在手，身子避开了两支长矛，却是将一个人抱起来！
　　上马！
　　蓝十三一声虎吼，将挡在面前的几个骑兵，一起撂倒！
　　敌人包围，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缺口——蓝十三上马，顺手，又将一个人捞起来，放在另一匹马上！
　　三骑四人，冲出了吐蕃人的包围圈——我疾声喝道：“开城门，将人放进来！”
　　边上的占原值略一迟疑，随即厉声喝道：“开城门！”飯═║╒╓飯小說論壇易ГДЕЁ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不！”香墨蓦然大叫起来，“不能开城门——不能开城门！”
　　香墨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我的脸色，也苍白的吓人——
　　我知道，香墨是对的。
　　这个时节，不能开城门！
　　一放吊桥，一开城门，吐蕃人就会像潮水一般涌入，鄯州城的悲剧，会在鄯城县上演！
　　然而——下面的人，是欧阳毅！
　　我知道，即便我不开城门，凭着蓝十三与杨三的武功，他们说不定也能死里逃生！
　　然而，欧阳毅——欧阳毅，已经重伤的欧阳毅，他就死定了！
　　我从来不知道，人的抉择——居然会这么艰难！
　　香墨的嘴唇在颤抖，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却很坚决：“是该实施计划的时候了——公子，吩咐，射火箭吧……”
　　是的，射火箭。
　　半天时间，我已经在城门面前的草地之上，泼下了足够数量的火油！
　　现在虽然已经是春天，但是鄯城县地方，最是干燥。草虽然不长，但是有火油相助，加上东南风相助，烧起来的火势，一定很吓人。
　　其实我想要做的，不是吓人，仅仅是吓马而已！
　　吐蕃人比我们汉族人，要更加精通骑射。既然马背上不是对手，那就想办法将他们弄下马来！
　　马最怕火。其实大多数动物都怕火。起火之后，这群吐蕃人的阵型，一定大乱。趁着敌军大乱之际，趁机掩杀，定然能将敌军打败。这就是我的第一个作战计划。
　　现在敌军，果然来到了城头底下。飯飯╘╙╚╛小說論壇易╀╁╂╃笙手打，轉載請 ≧ ≒﹤﹥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一群士兵，手执弓箭，蓄势待发。
　　他们身后，还有一群士兵，手中拿着火折子——
　　只要第一支火箭射出去，就有无数支火箭飞出来！
　　然而，我能将第一支火箭，就这样射出去吗？
　　我不知道，我不能抉择！
　　“决定吧，公子。”香墨的手在微微颤抖。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六章 烈士不惜血（二）
　　更多的吐蕃骑兵，已经扔下蓝十三等人，他们四下散开，对着城头，开始嗷嗷直叫。
　　坚固的城墙，雄伟的城楼……这群吐蕃人，终于真正感受到鄯城县的富庶了，有一些零散的利箭，向城头方向飞来！
　　这边，蓝十三三人，已经越跑越近！
　　距离吊桥，已经不足三丈！
　　我沉声说话：“放下吊桥！”
　　香墨看着我，眼神里有感激，也有绝望。
　　三丈距离，能成功将敌人截断在吊桥之外吗？
　　说话之间，吊桥吱吱嘎嘎，已经放下！
　　蓝十三四人三马，越奔越近1杨三与另一个随从，控制着马匹，跨上吊桥，而蓝十三留在了最后——就在那一瞬间，后面的一个吐蕃骑兵，也要跨上吊桥！飯ЕЁЖЗ飯小說論壇易ㄗㄘㄙ笙手打，轉載◎◇◆ 回□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蓝十三猛然回头，手中马刀甩出。那吐蕃骑兵低头躲闪，就在那拖延的一瞬之间，杨三三人，已经通过了吊桥！那吐蕃骑兵，却没有跨上吊桥！
　　然而，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更多的吐蕃骑兵，已经出现在吊桥之后。
　　如果蓝十三这时跨上吊桥，其结果，定然是很多人，会随着蓝十三一起，跨过吊桥！
　　蓝十三回头，厉声喝道：“升起吊桥！”
　　来不及细想，那些士兵，就立即升起了吊桥！
　　香墨的脸色，略略转向正常了一些，然而依然紧张得声音有些发抖：“蓝十三……他还在下面！”
　　我沉声说道：“蓝十三武功高强，他会没事……你先下去，看看杨三他们！”顺手取过香墨手中的弓箭火种，第一支火箭，就这样射出！
　　香墨嘶声叫道：“蓝十三——在下面！”
　　我声音沉稳：“蓝十三……能平安的，我们发动火攻，反而能让吐蕃人手忙脚乱，能减轻蓝十三的压力！”
　　说话的功夫，无数火箭，已经射出！
　　城门之外的草地上，无数火舌，腾空窜起！飯飯小╘╙╚╛說論壇易笙ㄋㄌㄍ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无数人的惊呼声，无数马的惨嘶声，一起响了起来！
　　就草料这么一点火，加上一点火油，火势其实不大，但是，最关键的一条，就是能让敌人的战马惊惶！
　　战马惊惶之下，下面的骑兵，再强的无力，也发挥不出三成！
　　紧随着火箭的，是我第一波密集的箭镞攻击！
　　城头下面，敌军还未曾完全形成阵势。还未曾完全形成阵势，阵势却已经乱了。尽管其中有军官大声喝令，但是游牧民族，本来就是自由散漫惯了的民族，更何况战马惊惶，根本不听控制？
　　而原来吊桥的位置，蓝十三已经从一个士兵手中，抢到了一把马刀一个盾，正上下挥舞。这个位置正当着道路，因此也没有草，所有行动，都不受影响。面前的敌人虽然不少，但是蓝十三已经沉下气来，根本不惧。看了几眼，我就放下心。
　　城头下面，有一个吐蕃头领，正拼命叫着一些叽里呱啦的吐蕃话。我知道他的意思，一定是在命令士兵，组成阵型，发动正经的进攻！
　　实际上，吐蕃骑兵向来是不怎么听话的。而这样的情况之下，要吐蕃骑兵听话，更是不可能！所以，他叽里呱啦叫得热闹，没有别的好处，却是暴露了他的身份地位！
　　命令之下，无数箭镞对准那个喊话的头领头上飞去。那头领手忙脚乱，却是再也顾不得喊话了。
　　没有头领喊话，下面就更乱了。有些控制不住马匹的士兵，已经往后转了——而强悍的士兵，看看护城河并不是很深，有吐蕃骑兵干脆就下马，冒着箭雨，试图游过护城河。城头上投石机已经架起，手中旗帜挥动，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头就砸下去，在水面上溅起老大的水花。与水花一起浮起来的，还有好大的一片血花——飯飯小說論壇§∮〝〞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吐蕃地处高原，大多数人都是不擅长水的，见这样的情景，后面的人又都不敢轻举妄动。然而头顶上的箭镞又是不等人的，于是场面只有一个字：乱！两个字：很乱！三个字非常乱！
　　我眼睛掠过这些吐蕃士兵，再次在人丛之中，找到蓝十三的人影——他现在靠着一棵树站着，身上的衣服已经狼藉，隐约还能见到几处血迹。面前依然是汹涌如潮的吐蕃人。
　　吐蕃人的凶悍，甚至超过了突厥人！头顶上的箭镞并不能使所有的人惊惶，脚底下的火焰也不能让所有的马惊惶。而那还镇定的人和马，却将全部的愤怒，都发泄在蓝十三身上！
　　所以，蓝十三左右支绌，形势更加艰难！
　　“大人，该打开城门了！”詹远志站在我身边，脸上因为兴奋，而有些苍白，“底下的弟兄们已经按捺不住了——我们要开城门，打他娘的！”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声音很沉着：“现在，吐蕃骑兵虽然乱，却还没有丧失全部的锐气——现在出去，不见得能胜了这一仗！先等等！”
　　詹远志急切说道：“可是，下面，蓝十三，支撑不住了……他又没有办法上城头来！”
　　“他能支撑住！”我的声音几乎是冷酷的，“我们能投入战斗的士兵不过两千来人，而现在外面至少有两千吐蕃骑兵！一对一我们不是对手。我们要等敌人的骑兵，完全丧失斗志，才能动手！”
　　詹远志张了张嘴巴，但是他还是没有继续说反对的话。他知道我是对的。
　　看着下面，我知道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然而——现在，我只有这样一个选择！
　　看着他遇险，却不加援手！飯╡╢╣飯小說論╬ ═ ╓ ╩ 壇易笙手打 ㎜ ㎝ ㎞ ㎡ ，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因为我必须等着最好的时机！
　　我突然发觉，我竟然是一个很冷酷的人——看欧阳毅遇险，我能下命令搏一搏，看着蓝十三遇险，我却能做到……异常冷静。
　　欧阳毅与蓝十三，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竟然完全不同！
　　下面的敌人，越加的散乱。詹远志在我的身边，急切的跺脚。我声音很平静，问刚上城头来的杨三：“下面——欧阳毅的伤势如何？还有一个随从，伤势如何？”杨三的肩膀上有一丛血迹，走路的姿势有些瘸，那是因为脚受伤了。
　　杨三的声音也很平静：“都好。欧阳公子伤势略略严重了一些，已经有大夫在看了，都说养息两天就好。”站在我身边，他的身形，依然挺得笔直。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我看见，蓝十三的右手，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动过了。他的左手挥舞着马刀，他的右手却不能做其他任何工作——那就是说明，他的右手，受伤了。
　　严重不严重？能不能支撑下去？我再度拿过弓箭，嗖嗖嗖，接连三箭！三箭，射死了三个正在围攻蓝十三的人！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正要射第四箭的时候，听见了“啪”的一声——接着，手中的弓，被我拉断了！
　　我将弓仍在地上，冷声下令：“出！”
　　“出，出，出！”声音蓦然像波浪一般汹涌起来，城门用最大的速度打开，接着，我们的弟兄，冲了出城！
　　在城头箭镞的掩护之下，对决，开始！这场对决，是以步兵对骑兵！
　　……
　　“玉同尘疯了！”十天之后，当战斗的详细报告递交到兵部尚书的案头时候，叶凉忍不住惊讶，“玉大人……此行的确冒险了一些。”
　　“鄯城县之中，能离开派上用场的，只有玉同尘训练了三年的步兵，不过一千多人。而季同云带过来的战败之兵，在这个时候，还不能派上用场。因为初经大败，士气没法上来！”叶凉冷笑道，“真是大胆，一千多步兵，对上几千骑兵……”
　　“然而……玉同尘胜利了。”说话的却是新近进入兵部的另一个侍郎江上舟，面上微微噙着笑意。
　　叶凉和卫天澜没有再说话。
　　……
　　士兵们出城，我的眼睛，却落在了那不远处的蓝十三身上！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三把刀，同时劈向蓝十三！飯飯℃＄¤￠￡小說論壇⿰⿱⿲⿳⿴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再也按捺不住，对身边的詹远志轻轻吩咐了一句：“按照原计划，你就在此地，主持大局！”不等詹远志回答，我就飞身下去！
　　后面是一片惊呼声！
　　现在正刮着东南风，借着风的力量，我的速度，达到了最快！
　　——然而，我不知道，来得及来不及！
　　身边的其他一切，我却是顾不上了……
　　面前，无限切近又无限遥远，那是——蓝十三！
　　《曹刿论战》之中，就有“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说法。吐蕃骑兵来到城头底下，已经超过了半个时辰，结果却没有一点进展。脚底下的火焰，身子下的坐骑，头顶上的箭雨，早已将他们身上的剽悍之气，消耗得差不多了。
　　相反，被我死死关在城门后的士兵，却是鼓足了勇气！
　　这样的情况下，胜利的天平，一开始就向我们倾斜！飯飯小說▲▼◣論壇ㄗㄘㄙㄚ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士兵们身上的铠甲，是我花了大价钱从兵部买回来的。用细密的钢丝，打成小小的钢环，然后用丝线，讲一个一个的钢环连缀成衣服的形状。头盔也是如此。不是很重，也不影响身体的灵活性，最关键的一条，就是保护性极好。除非敌人的刀正好将起着连缀作用的丝线挑断了，否则，根本无法破了这件铠甲！
　　士兵们的进攻方式，也是经过特别训练的。马上对马下，不用说，马上占便宜。所以，之前的训练里，我就告诉詹远志：要训练士兵们砍马腿的本事！
　　所以，我们的士兵一上去，直接就砍对方的马腿！
　　马背上长矛乱刺又怎样？马背上马刀乱劈又怎么？
　　身上有铠甲，咱不怕！
　　片刻之后——吐蕃士兵——终于大乱了！
　　有大量的吐蕃士兵，开始转头向后面跑去。而我们的士兵，却充当了追击者的角色！
　　两条腿去追击四条腿，怎么追的上？
　　追的上！
　　城门口的后面这片田野里，半天的时间，我们已经做了很多准备工作了。
　　大路之上，我们没有做其他工作。但是，空地后面的田野上，我们却挖掘了很多坑。坑都不大，两尺见方，一尺来深，上面铺了草。摔不死人，但是能折断马的前蹄！
　　所以，当吐蕃士兵转头跑的时候，大多数人，定然不会选拥挤的大路。大多数人，定然是选择走田野！没有别的，为了速度！飯飯小▃ ▄ ▅說論壇易ζω□笙手打，轉⿻ㄨ 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可是——
　　无数惨嘶声响了起来，无数惨叫声响了起来，那是因为——马失前蹄！
　　马失前蹄，吐蕃骑兵被摔了个七晕八素，正送给后面追上来的士兵们练手！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二章 烈士不惜血（三）
　　一剑劈开，周围几个吐蕃人，都纷纷逃逸。
　　其实我并没有这么高强的武艺，不过我展现出来的轻功，也着实吓人了一些。因此，见我凌空而来，几个吐蕃人已经毫无斗志——
　　身后，城头之上，似乎还传来了无数人的欢呼声。身边战阵，似乎我方也大获全胜。
　　然而，眼前的这一些，我都顾不到了。我面前顾到的，就只有那个男子，那个靠着一棵不大的树木勉力支撑着自己站着的男子。飯飯 ∪∩∈小說論②③④∑⌒ξ壇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他身上有多少创伤，我看不到，我看到的，是他身后那棵树，伤痕累累的树——
　　“别看了，那是一棵枣树，今年春天长势太好，就该给它伤伤皮肉，今年才能长好枣子……”他看着我，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微笑：“我在想，你能不能强撑着看着我，在外面坚持一个时辰——结果……”
　　“很失望是不是？”我眼睛里含着泪花，看着那个皮皮的笑容，几乎有伸手将那个笑容拧下来的冲动：“很失望，我居然将你仍在外面，扔了这么久是不是？”那样的皮皮笑容，终于让我放下心来，尽管浑身是血的模样吓人，但是能保证的是，这家伙肯定死不了。
　　“不是——我是很失望，你居然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照着我的估计，应该才超过半个时辰吧……你居然就发动总攻了。不过现在貌似也不错……”蓝十三微笑着，身子慢慢软下来：“我有些吃不消了，你的肩膀，能不能借我……靠一下？”
　　我的身子，靠近了他的身子，他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我的身上。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笑意里带着哽咽的声音：“我的身子可以借给你靠，随便你靠多久都没有关系……”飯∧∨∑∏∪飯小說論壇ЧШЩЪ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他的身子，大半重量都压在了我的身上，我听到了他的喘息声：“不用急着带我回去，都是皮外伤，没事的……我知道，你现在既然出来了，就不能回去，总要等战局大定才好……”
　　“去你的！”我狠狠的骂了一句粗话，冷哼了一声说道：“你好歹也为自己着想一下好不好？我就该将你扔在外面，让你自生自灭……你别乱动，我先看看你的伤口，这胳膊上的伤口，别伤着筋骨……”
　　“我为自己着想一下……你会……怎么对我？”蓝十三重重喘息着，“如果我为自己着想一番……你会不会……满足我的一些什么私人要求？”
　　蓝十三的口气似乎有些急促，但是一时之间我却想不到其他的，当下怒道：“你还有什么私人要求？有事情就与我说，我们一起也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爽气了？”一边说着话，一边却向远处奔来护卫挥手。不过中间隔了大多数士兵多少武器，他们想要奔过来也非易事。
　　蓝十三的声音，更加急促：“我想说，我如果想要你……忘了某一个人，这样一个简单的私人要求，你会答应吗？”飯═║╒╓飯小說論壇易ГДЕЁ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的身子，陡然之间僵硬了一下！
　　随即，我发觉，两只坚硬而柔软的胳膊，将我的身子，团团的圈住：“答应我，忘了某一个人……”
　　我的身子，终于渐渐的活过来，然而我依然不敢扭过头，不敢看着蓝十三：“你……说的是什么？”
　　我的声音，是艰涩而酸楚的——三年了，我认为——所有的人，都会认为，我已经将他遗忘了——或者，所有的人都会认为，我与吴王之间，并没有什么——不是吗？
　　连香墨，连如意，都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然而，身后的这个男子，却用异常肯定的口气，告诉我：他知道，我没有将他忘记！
　　身后这个男子，竟然用这样肯定的说话——
　　蓝十三的口气，似乎有些酸楚：“你与他之间没有未来——既然没有未来，为什么不看看身边的人——是的，之前我并没有勇气——但是现在的我，已经有足够的勇气了——那么，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
　　蓝十三的胳膊，渐渐的松开。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我反手将他抱住，同时，我感到他的身子，正一点一点的往下滑落。飯飯╘╙╚╛小說論壇易╀╁╂╃笙手打，轉載請 ≧ ≒﹤﹥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他的身子，支撑不住了——
　　我转身，终于直面了蓝十三。后面的面色，一片苍白，他已经晕了过去。
　　“给你一个机会……”我喃喃自语，“然而，十三，你不知道，有些事情，说起来简单，但是做起来，却是那么艰难……”
　　护卫们前来，我将蓝十三交给他们。而后，我纵身上马，开始全盘的反击。
　　早在我从城头上飞身而下的时候，我方的士兵们，就已经在大声欢呼，士气再度大振。而现在，看着我直接加入战团，士兵们更是勇猛向前。无数士兵们呼喊着我的名字，与我一起，开始大举向吐蕃骑兵们反扑。
　　暮色四合，吐蕃骑兵们终于地挡不住，从小股逃逸变成了四散逃逸。我对着城头，挥了挥手，那城头鸣金的声音及时响了起来，士兵们虽然有所不舍，但是还是及时收拢了队伍，回到了城门之前。
　　清点战场，一共斩杀了六百多吐蕃骑兵，俘虏了六百多人，此外还收拾了六七百匹吐蕃战马。尽管吐蕃战马到大兴来没有大用，但是想着将来咱们的骑兵说不定也有上高原的一天，我也还是吩咐将这批战马养起来。飯ЕЁЖЗ飯小說論壇易ㄗㄘㄙ笙手打，轉載◎◇◆ 回□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虽然是前所未有的大胜，但是想着蓝十三，想着欧阳毅，心中还是有些沉重。先去问了欧阳毅，却见香墨满脸愁容。低声告诉道：“公子，大夫说没有大碍，只是迟迟不见苏醒。”
　　我不是大夫，也无能为力，当下只能对香墨安慰的笑了笑。想要找大夫问问情况，大夫却是忙得脚不点地。当下也只能算了。去看蓝十三，那厮却已经苏醒过来，身上的，果然都是皮肉伤，不碍事。只是失血多了，脸色有些苍白而已。
　　看着我，眼神之间，转过一抹淡淡的哀伤，随即掩饰起来，淡淡笑道：“我没事的，你放心。”
　　我点了点头。想要再说什么，却不知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回过头，想要去忙其他事情去。
　　后面，却蓦然传来蓝十三那坚持不懈持之以恒的声音：“给——我一个机会。”
　　蓝十三身边，照顾蓝十三的人，一时不明所以。
　　我的后背，再度僵硬，然而，我却没有回头，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只当做我没有听见他的任何说话。事实上，我也不知我应该如何应答。
　　后面，传来了蓝十三悠悠的叹息声。飯飯小╘╙╚╛說論壇易笙ㄋㄌㄍ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才离开伤病的营地，就看见詹远志与季同云迎面而来。季同云也就罢了，詹远志面色上却是有些不解：“大人，为何这么早就鸣金收兵？现在我们已经占据了优势，那么再坚持一会儿，我们的斩获将会更多！我们现在，不该这么急切就收兵的……”
　　我点了点头：“不错，我们现在就鸣金收兵与等下再收兵，斩获成果应该大不一样——但是我要问，今天来的这群人，是不是已经是鄯州城里吐蕃游骑的全部？”
　　季同云沉声说道：“当然不可能事全部。但是吐蕃人占据了鄯州之后，没有找到粮食，对粮食的急切，已经让他们冲昏了头脑——所以，人数不是全部，但是至少已经是小半部了！”
　　“才小半部分而已。如果我们将这小半部分的人口全部都留在此地，那么我们付出的代价必定要多得多——而不是现在这样，才伤亡百余人而已。”我的声音有些疲倦，“更重要的一条，我要让吐蕃游骑们认为，我们能打赢今天这一仗，是因为我们设计巧妙，并不是因为我们武力强盛！只有有了这样的想法，他们才能继续派兵过来，而不是直接派大军前来报复！”
　　我声音不响，季同云与詹远志低头沉思。季同云沉默了片刻才问道：“大人的意思，是故意控制这场胜利的规模，让吐蕃人认为，这样一场上例来自偶然，让他们继续轻敌？”飯飯小說論壇§∮〝〞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点头：“不但如此，我还要想办法继续控制下一场胜利的规模——用上三天的时间，将鄯州城的主要兵力都吸引出来之后，我们再度反击——同云，我要将这个任务，交给你！”
　　季同云的呼吸，莫然之间停顿！
　　片刻之后，我才听到了他那不可置信的声音：“大人？”
　　我点头：“是的，如果我估计不错，明天或者今天晚上吐蕃人会派上三千人左右的队伍。这场胜利之后，明天或者第三天，受不住这样的失败，吐蕃人会倾巢出动——留守在鄯州城的，顶多一两千人！那时就是我们的机会——同云，我将这个任务交个你了！”
　　“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情况——大人，鄯城县的形势，将会是极度险恶！”詹远志急切道：“尽管可以将鄯州城收复下来，但是万一鄯城县有失……”
　　我回头，看着急切的詹远志，面上含笑：“詹大人，你是对我没有信心呢，还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詹远志被我这样一笑，蓦然之间也是豪气干云，长笑道：“大人运筹帷幄，下官自然俯首听令，不敢质疑！”
　　我长笑：“不用不敢质疑！玉同尘自认有些过人之处，但是缺陷也很明显，那就是太容易冲动，太容易冒险！正需要敢于质疑的下属，提醒自己！”飯╡╢╣飯小說論╬ ═ ╓ ╩ 壇易笙手打 ㎜ ㎝ ㎞ ㎡ ，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面上豪气干云，我却是知道，詹远志的质疑是有道理的，我这样的计划，的确很容易成功，也很容易将鄯城县放在极其危险的境地！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六章 烈士不惜血（四）
　　我的估计没有错。士兵们用饭之后就立即休息，而巡逻守夜的士兵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等到了早晨大约四五点钟，还是夜色浓重的时候，巡城的斥候，将一枚声音尖锐的火箭哨放上了天空，第二场保卫战，正是打响！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顺路提提我们的火箭哨。所谓火箭哨，不过就是一种有些特别的烟花罢了。当初在夏州城一役中，发觉烟花这东西很有用，所以到了鄯城之后，我也曾让几位烟花工匠细心研制，研发出几种不同类型的烟花来。这种火箭哨就是其中的一种，花色绚烂多彩，每一种代表一种信息，并且还带有尖锐的哨子声，声音也有好几种，每一种声音代表一种讯号。
　　像现在这种，就是告诉城中所有的人：敌袭，迅速行动！
　　说起来这群游骑也很不一般。抹黑前来，天没亮来到鄯城县外，还用布包裹了马脚，最要紧的，在靠近鄯城县的时候，还命令一群士兵们都下马步行——终于平安来到了鄯城县之外！
　　还那正是暮色最重的时候，人最疲倦的时候，巡城的士兵最容易打瞌睡的时候——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还是这么快就给巡城的士兵发现了动静！飯飯℃＄¤￠￡小說論壇⿰⿱⿲⿳⿴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城头上的士兵，很快就各就各位。无数的士兵手中，出现了一把长弓，与长弓一起出现的，不是长箭，而是——一支长长的，如同利箭一般的——烟花！
　　是烟花，不是火药。虽然这些年我也做了一些火药，库房里甚至还藏着几门大炮，但是现在我不打算派上用场。现在对付这些吐蕃游骑，烟花就够用了！
　　沉沉的战鼓，急促的敲响了七下。七下结束，无数烟花点燃了，带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往城下飞去！
　　城下并没有干草，即便有可燃物，也已经在昨天被烧光了。我的烟花，没有其他作用，唯一的作用——就是刺激马的眼睛！
　　前面说过，畜生都是怕火的。蒙古马也怕火，何况是这样亮闪闪的，最刺激眼睛的奇形怪状颜色各异的火焰？
　　城头之下，大路之上，本来是没有任何坑坑洼洼的。我好歹也要直接将敌人带到城头低下好居高临下打一仗，因此没有在大路上做任何花样。
　　大路之上没有任何花样，不代表周围没有！飯飯小▃ ▄ ▅說論壇易ζω□笙手打，轉⿻ㄨ 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马匹受惊，就直接乱窜，阵型大乱！
　　大乱还不算，直接的的后果，就是一群战马跑进了周围的野地——
　　周围的野地，不用说了，我做过花样，而这几个时辰的功夫，士兵们又多挖了好几千个坑！
　　又大又深的坑，真正坑死人不偿命的坑！
　　当下人嘶马叫，掉进坑里的噗通声，各种各样的叫喊声，响成了一片。
　　下面乱成了一片，城头上面，却是静悄悄一片，连个火把也没有。
　　詹远志轻声问话：“大人不吩咐射箭？”
　　我淡淡一笑：“现在射箭，我们的士兵，可有足够的准头？”
　　说话之间，下面的头领，已经控制了局势。只听见下面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身边有士兵，为我翻译道：“那个人，在叫‘所有人都下马’。”
　　我点头，说道：“害怕我下一轮烟花箭，所以干脆下马。吐蕃人下了马，与汉族寻常士兵，相差也就不远了。开始射箭，十人一组，保证断断续续都有箭射出，千万别多射了。树起盾牌，我们这边，不许有任何损伤！”
　　香墨忍不住问道：“既然射了，总要让对方觉得有些威胁才行，怎么反而……”
　　我笑着点头，说道：“我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没有任何威胁。只有让他们认为我们没有任何威胁，他们才可能进一步靠近！”飯飯小說▲▼◣論壇ㄗㄘㄙㄚ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箭簇之战既然开始，下面射上来的箭簇也就不含糊了。说起来，吐蕃任的箭簇还真的不是汉族人可以匹敌的，我的周围，时不时传来盾牌被箭簇穿透的声音。
　　吐蕃人越来越靠近，已经有悍不畏死的吐蕃士兵，抬着一截木头，下了护城河，很快游过了护城河，来到了城头底下！
　　城头下面，反而是弓箭的死角，不好射击，士兵反而相对安全——所以，那几个吐蕃士兵，开始努力要劈断吊桥的绳索，想要将吊桥放下来！
　　可是他们失望了。因为我的吊桥，用的是钢索，要向劈断，没那么容易！
　　有人开始努力撞击着城门。只是吐蕃任不多，这撞击起来，力气也不够大。
　　詹志远疾声问道：“大人，投石机不用了？”
　　敌人现在在城头底下，正是用投石机的最好时候。
　　我淡笑了一下，说道：“人数太少了，现在用投石机，不是最好的时候。”
　　说话的时节，一群吐蕃士兵，已经纷纷脱下盔甲，开始模仿领头的几个士兵，游水过护城河！
　　这当口，我没有说话。事实上，也不用我说话，守卫在关键处的士兵，早就开始了他们的动作——
　　那正在游泳的吐蕃士兵，突然之间，觉得脚下的水，猛然之间变浅了！飯飯 ∪∩∈小說論②③④∑⌒ξ壇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变浅可是好事啊。不用游了，直接就走过去吧——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脚下的河底，另外有机关！
　　其实也不算什么机关，我就是在水底下，装了一大片铁蒺藜而已！
　　这一大片铁蒺藜，倒也不是专门为这群吐蕃骑兵设置的。设置的时候，我i只是想，有备无患，城头下面多装一点机关，总不会打错。只是万万想不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我在护城河中间，装了四道钢板闸门，可以随时将护城河的水，截成四段。当然，这些闸门，平时都是隐藏着的，不打开的。
　　而这四段护城河里，每一段的河底，我都设置了四个大型的入水口，四个大型的泄水口。这些入水口、泄水口，平时我都用钢板堵住。等到了需要的时候，只要派士兵在响应的位置上，做点小动作，就可以在数十分钟之内，改变某一段护城河的水位！
　　我现在就这样做了。飯∧∨∑∏∪飯小說論壇ЧШЩЪ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吐蕃士兵见到前面几个人渡河成功，受到了鼓励，纷纷脱下衣服渡河。嗯，吐蕃士兵之中，不少身上是有盔甲的，渡河的时候，盔甲沉重，自然都脱下来了。
　　没有了盔甲的士兵，就等于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牛羊！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的人，将护城河的水位，猛然之间，下降到这些士兵无法游泳的程度。他们不得不用脚踩着护城河底下的土地——而河底下的淤泥里，却有着我前一阵才装好的铁蒺藜！
　　那情况会如何？
　　鬼哭狼嚎者有之，声嘶力竭骂人者有之，挥舞着马刀催促前面的人极速前进者有之——然而总体上，绝大多数吐蕃士兵们，再也不敢随便动弹了！
　　而就在这时，我做了一个手势。站在我身后的詹远志，再度击响了战鼓！
　　密集的箭簇，就像雨水一般，像城头底下，那一群被定住的吐蕃士兵们，飞去！
　　这是绝对的屠杀！
　　然而吐蕃人毕竟是吐蕃任！青藏高原上训练出来的这种强悍，寻常民族再也难以匹敌！就在这样的环境下，还有不少人，大声呼喝着，试图从已经接近干涸的护城河底，冲向我们的城头！
　　而不少已经过河的吐蕃人，却试图用钩爪、绳索等武器，爬上城头！还有手脚敏捷的，已经开始试图架设云梯！飯═║╒╓飯小說論壇易ГДЕЁ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又做了一个手势。其实，在城头地下准备着的士兵，也已近开始行动。
　　水位再度暴涨！
　　四个入水口一起打开。四个泄水口一起堵死。中间这段几乎干涸的护城河与周边两道护城河之间的铁闸门，也一起打开——
　　不过十余分钟，水位再度涨起！转眼之间，就到了士兵们的胸口，到了士兵们的头顶！
　　那些被铁蒺藜倒钩在河底，又未曾在箭雨之中丧命的，一瞬之间，就遭受了灭顶之灾！
　　这样一出，丧生在护城河河底的吐蕃士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中间也有未曾重伤，又能游泳而且还是相当强悍的士兵，却也不能逃脱性命。为什么，因为无数脚被铁蒺藜钩住的士兵，临死之前，拼命乱抓，抓住活的能动 的，就不松手——所以，十多分钟之后，护城河上，基本已经没有活人。
　　更重要的一条，就是水位这样一涨，护城河两边的士兵，已经被截断。护城河这边的百多个士兵，已经陷入了前有强敌后无援兵的险恶境地！
　　而护城河后面的千余吐蕃士兵，一时之间，也慌乱非常！
　　此时，天已经大亮。
　　投石机已经派上用场，一声令下，城门打开，吊桥放下，在詹远志的带领之下，无数士兵，冲向了敌人！
　　我走向了战鼓。“咚咚咚……”那沉闷的鼓声，连续不断的响起来——今天与昨天不相同，今天要做的，就是尽歼敌人！
　　与昨天的情况基本一致，已近下马的吐蕃骑兵，连续经受了两次大败的吐蕃骑兵，与汉人的精锐士兵，相差其实没有多少。在城头之上无数箭簇的帮助之下，汉人的士兵，直接奔到了吐蕃士兵的跟前！
　　白刃战！
　　大获全胜。
　　城内一片欢歌笑语。我微微笑着，叫来了季同云：“估计那边，大部队已经出发。你现在就带着弟兄前去，将鄯州城给我拿回来。你绕小路去，不要与吐蕃人碰头！”
　　季同云略略有些迟疑，说道：“大人，还是末将留在此地，守着鄯城县比较好！末将……不能与大人争功！”飯飯╘╙╚╛小說論壇易╀╁╂╃笙手打，轉載請 ≧ ≒﹤﹥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这个季同云，说话居然这般孩子气！我微笑：“朝廷给我的任务，是看住鄯城县。朝廷给你的任务，是协同上面几位将军，守住鄯州城！你有你的任务，我有我的任务，你去收复鄯州城，乃是本分，说什么争功不争功？再说了……”我轻轻笑，“你的手下的弟兄，要我一个文职官员来带领，也实在不像话！”
　　“可是，大人！”季同云的脸色有些凝重，“你也分析过了，经过两次大败之后，鄯州城里的吐蕃人，会大举进攻鄯城县，您手中只有这么一点人手，而且都是经过两场战役的——您接下来的战役，将会非常艰难！留下大人对待如此艰难的局面。我却带着人马去立那等泼天功勋，这样卑鄙无耻之事，我不为也！”
　　“什么卑鄙，什么无处无耻？”我朗声笑起来，“我玉同尘也算是经过几次战役的，也算是有点见识的， 你难道对我，这么一点信心也没有？”顿了顿，我的语气沉凝下来，“鄯州城兵变的消息，早就传到了朝廷了！按照我的估算，朝廷大军，今天明天两天，必定会到鄯城县！所以，无论有多少吐蕃士兵前来，鄯城县必定不会丢掉！相反，若是你不早点下手，将鄯州城拿回来——你我都难免有罪！”
　　我这说的是实话。季同云的脸上，渐渐的端凝，沉声说道：“末将一定竭尽全力，尽快将鄯州城拿下来！大人放心！还请大人也要……”飯ЕЁЖЗ飯小說論壇易ㄗㄘㄙ笙手打，轉載◎◇◆ 回□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后面的话，季同云却是说不下去了。我点头，朗声大笑：“待君回来时，共饮庆功酒！”
　　话，说得豪迈非常。但是我知道，接下来的守城战役，比之前的，要艰难得多！
　　因为，吐蕃人得到了战败的奏报，将会有所准备——我所准备的种种阴谋诡计，将难以再派上用场！
　　兵将交白刃，我却没有任何把握！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七章 皇子跨关山（一）
　　没有任何把握，但是我必须要冒这个险。
　　如果不能将鄯州城拿回来，我所付出的一切心血，都将付诸东流。如果能将鄯州城拿回来，凭借着这个功劳，我活着能将我的事业继续下去。
　　沉思着，香墨却是悄悄靠近前来，低声问道：“公子，吩咐将大炮搬上城头吗？”
　　大炮。飯飯小╘╙╚╛說論壇易笙ㄋㄌㄍ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一时之间，竟然有些难以难以抉择——大炮！
　　当初在东门的坚持下，我带了一群工匠到了鄯城县。三年下来，撒了不少钱，但是也造出了七门大炮。七门大炮规格都不相同，与其说是生产，不如说是我在做实验。
　　不过，这七门大炮，都是能上战场的。在今天这样的情况下，大炮显然是守城利器。
　　然而现在有一个更紧要的问题，那就是——我能将这些大炮摆上城头吗？
　　我偷偷造大炮，封锁消息，外人都不知道。但是我将大炮摆上城头，那——结果就完全不同！
　　不错，我曾经将造大炮的办法献给朝廷。朝廷也知道有这么一种守城利器。然而我私下造大炮，甚至造出了更好的不同规格的大炮，却是从来不曾向朝廷禀告过！
　　是的，东门说过，人手中，总要掌握一点属于自己的利器。那时——东门不知道我与皇帝之间的真正关系，只知道皇帝陛下喜怒无常。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要我偷偷掌握一点属于自己的利器，并不算错。
　　现在我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将大炮拿出来——
　　皇帝陛下或者会宽容我，但是朝廷之上那群御史，绝对不会放过我。如果有心的，拿这么一件事情来做文章，扯上谋反案子上去，夺回鄯州城这么大的功劳，估计也就打水漂了。
　　所以，虽然大炮很有诱惑，但是我还是坚决的摇摇头，沉吟说道：“大炮不能上城头。不过其他一些东西，倒是可以上城头——比如说震天雷什么油枪什么的。”飯飯小說論壇§∮〝〞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震天雷，其实就相当于后世的手榴弹了。不过样子粗笨一点而已。制造火药的法子本来也简单，朝廷也早就知道，我现在只将火药装进一个小球里，只说是临时想出来做出来的，估计也能说得过去。当下就吩咐了人，赶紧组织民夫去做几个。不管怎样，临时制造的这个样子，总是要摆出来的。
　　说话的功夫，城门已经打开，而季同云已经带着他带来的精锐，出城而去！
　　两天功夫，这群士兵，已经从两次大捷之中得到了足够的勇气。他们现在就奔着当日的耻辱而去了，他们要洗刷自己的耻辱！
　　目送着士兵们去远，又安排了一下城头的事情，下了城头，稍稍休息了一阵，就听见城头之上，尖锐的火箭哨，再次响起！
　　詹远志匆匆奔过来，疾声说道：“大人，来了！”脸上是不能掩饰的紧张与兴奋，随口问道：“大人，您到底是怎么算计的，这敌人还在十来里路之外，我们守卫的士兵就能发现敌人的行踪？”
　　我笑了一笑，说道：“很简单，不过就是在路面下面，做了一点小花样而已……”
　　三年来，为了搞活鄯城县的经济，我将鄯城县周围的一些道路，也都修整了一番。道路下面，都修了下水道。在下水道里面，我安排了一点小东西——其实也就是几根铁丝而已。用这个将遥远路上的脚步声，都传到城头上来。飯╡╢╣飯小說論╬ ═ ╓ ╩ 壇易笙手打 ㎜ ㎝ ㎞ ㎡ ，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说话的功夫，我们已经上了城头。各种准备工作，都有条不紊的安排了下去。
　　远处烟尘滚滚——大队的敌人，终于再度出现！
　　詹远志声音兴奋得发抖：“看样子，有四五千人——鄯州城里的敌军，已经倾巢出动！”
　　我点头，说道：“倾巢出动，我们要获得胜利就更加容易！”
　　敌军的行动，渐渐的缓慢。片刻之后，我们的目光禁不住定住了——
　　那敌军，竟然在两里路之外，下面，列阵！
　　看样子，是怕马再度受惊了！一群骑兵变成了步兵，算是没打仗就先赢了一小局，但是也就断绝了我利用这一点扩大战果的可能。
　　片刻之后，那些士兵，已经裂成方阵。持盾手拿着盾牌，严密遮挡，而后，大军向城头压来。
　　城头底下，缓慢飘来了一朵黑色的云，一朵阴沉沉的云。
　　靠近护城河，盾牌的中间，蓦然散开，一群士兵，一手抬着云梯，一手拿着盾牌，冲了出来！
　　大约七八架云梯。一群士兵，朝着护城河这边冲了过来，飞快的要将云梯架在护城河上面！
　　那云梯看样子比较长，能架通护城河两岸。
　　我冷笑了一声，说道：“防备倒是不错！有云梯，有盾牌……怕我们乱箭射杀了他们？”
　　詹远志沉声下令，投石机已经动手。大块的石头，对准了护城河上的云梯，狠狠的砸了下去！
　　投石机的一样弊端，就是石头大小不一，投石机的射程也就无法确定，这射击就缺少准头。不过纵然如此，还是让几个奋勇争先的吐蕃士兵，对着从天而降的大石头，嗷嗷叫着，站立不稳，掉到了河里。
　　见到这样的情景，城头上面，又是一片欢呼声。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然而欢呼声没有停住，城头下面的景象，却是又然城头上的人吃了一惊！
　　又有七八架云梯，架在护城河上，有更多的悍不畏死的吐蕃士兵，冲了过来！詹远志咒骂道：“吴定国也真是的，没事在城里准备这么多云梯作甚？”
　　吐蕃人不能远程带攻城器械来，这些攻城器械，多半就是来自鄯州城中。所以詹远志一急，就将吴定国给骂上了。
　　而城头下面，那些吐蕃士兵，也对城头的投石机展开了弓箭攻势。箭簇劈头盖脸对着了投石机的射手，登时就有射手受伤，这边登时就有些乱了。
　　好在这些士兵都还算训练有素的。立即就有人上来，将受伤的人给替换下来。只是这样停留的片刻功夫，下面吐蕃士兵，就加快了渡河的速度！
　　不过两顿饭的功夫，就有三四百吐蕃士兵，度过了护城河，来到了城头底下！
　　而后，又有人将护城河上的云梯抽过来，竖立起来，要顺着云梯，爬上城头！又有吐蕃士兵，抬着巨木过了护城河，要用巨木，撞开城门！
　　詹志远有些紧张了：“大人，如何？”
　　我淡淡笑了笑。说：“再等一会。”飯飯℃＄¤￠￡小說論壇⿰⿱⿲⿳⿴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詹志远说道：“再等下去，只怕他们要将城门撞开了。”
　　挥手，城头上面，出现了数十杆——水枪！
　　不错，水枪！
　　当初夏州城的时候，水枪就曾立过一功。现在我们在城头之上，自然要好好利用这个优势！
　　水枪里装的，当然是油！
　　水枪对准的方向，不是任何一个吐蕃士兵。因为水枪射程有限。水枪对准的，却是架在护城河上的云梯——也就是吐蕃士兵现在的桥！
　　当然，现在这个桥梁之上，现在站满了吐蕃士兵！
　　数十杆水枪，将近千斤的各种油料，倾泻而下！被各种油料泼溅满身的吐蕃士兵，哇哇乱叫着，却是不肯因此放松前进的脚步！
　　而后，数十支火箭，从城头射下！
　　数十处火头，同时冒起……数十架云梯，登时变成了数十个大火堆！
　　当然，还有数十个大火人！
　　有见机快的吐蕃士兵，登时就跳下了护城河。但是不要忘记了——刚才我们泼下来的，是近千斤油料！这么多油料，大多数是留在了河面上！飯飯小▃ ▄ ▅說論壇易ζω□笙手打，轉⿻ㄨ 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河面上很快就燃烧起来——跳进水中的士兵，除非能潜泳，否则，全身是油，还是逃不开火厄！
　　再说了，潜泳也很危险，那是因为，河面地下有铁蒺藜！
　　也有见机快的士兵，转身就回头跑。但是云梯架成的桥梁，能有多大的宽度？大家都朝着想同的方向走，那情况还好，可是当一个人转头另外几个人还没有转头的时候，这情况会怎么样？
　　反正就一句话，那些正在云梯上的吐蕃士兵，面前已经没有生路！
　　一时之间，护城河上，竟成了人间地狱。听着下面的鬼哭狼嚎，我沉声吩咐：“投石机，对准城头地下的，将他们轰道河里去！”
　　詹远志苦笑道：“他们要做困兽之斗，要将他们轰下护城河，可能性不大了……”
　　说话之间，投石机已经开始运动。那已经成功渡河的几百士兵，知道自己面前已经没有生路，当下拼了死命，也要撞开城门！而有幸运的将云梯抽过来的，则是再度将云梯架起来，想要冲上城头！
　　尽管有大石头从天而降，能将其中的几个人砸死甚至砸得血肉横飞，但是总的来说，因为命中率的问题，对城头地下几百人，造成的威胁并不算大。我脸色沉凝下来，做了一个手势，弓箭手，终于出动！
　　密集的箭簇，对准了城头下面正在努力的吐蕃士兵。登时死伤无数。有些聪明的士兵，及时躲进了城墙下面的死角，躲过了一劫。然而就剩余这几个人，已经威胁不大。飯飯小說▲▼◣論壇ㄗㄘㄙㄚ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数十支箭，从城下飞上来！
　　我的脸不由一沉——那火箭，对准的是我们的水枪，还有我们的投石机！
　　因为要往城头底下泼油，磕磕碰碰，城头下面，也留了不少油料。其他地方也就罢了，数十杆水枪，还有四架投石机，却是不能放火的！
　　疾声吩咐，盾牌手上前，要将火箭挡住。但是，还是迟了！
　　有七八支火箭，落在城头之上，其中三支，落在水枪上——登时就烧了起来。一时之间，守在水枪跟前的士兵，来不及反应的，登时就被引燃！
　　幸好早有准备，登时就有士兵，从一边角落里，端了一盆一盆沙子过来，将火给扑灭了。正喘了一口气，却又听见了士兵的惊呼声！
　　原来，那吐蕃士兵，居然收集了护城河边上燃烧着的碎裂木头，在两片城门之上，架起了一个超大的火堆！飯飯 ∪∩∈小說論②③④∑⌒ξ壇易笙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他们要用火，将城门给烧开！
　　126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七章 皇子跨关山（二）
　　现在最要紧的是，刚才泼了这么多的油料，城头下面，已经有了大量的易燃物。这些易燃物堆积在城门口，虽然暂时不能将城门烧开，但是时间长了，结果就不能预料。
　　弓箭手已经对准了城头下面的敌军，但是这些敌人，都是最骁勇的吐蕃武士了，潜伏在城头下面的弓箭死角里，根本射击不到。同样，即便是水枪，也难以对准他们！
　　他们就等着城门被烧烂的一刹那，冲进城头——其余时间，就潜伏在城墙根下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时之间，我们竟然无可奈何！
　　而护城河的那边，一群吐蕃士兵，已经再度组成了阵型。不过却没有急着度过护城河了，聚集在一起，看着余火未熄的河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詹远志疾声说道：“他们在等着那些人将城门烧开！”｜饭饭小说■★论坛bunny3369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点头，疾声说道：“先将沙子泥土泼下去——将火熄灭再说！”
　　其实不等我吩咐，一群士兵也已经将沙子泼下去了。只是居高临下，又有风，沙子泥土撒下去，也缺少威力，那些个躲在城头跟下的士兵稍微一拨弄，火就立即又烧起来。甚至有吐蕃士兵，干脆顶起了盾牌，将沙子泥土顶在了盾牌的外面。
　　詹远志厉声吩咐“吩咐三百民夫，一起来运沙土！”一声令下，下面的准备着的一群民夫，疾步上前，各占了一个台阶，开始快速的传送沙土。
　　这边忙着灭火的时候，我听见了号角的声音。
　　吐蕃人的号角！
　　护城河另外一边的吐蕃人，开始行动！
　　就在那瞬间，我看见近百个吐蕃人，突然出列，我看见他们手中，甩出了无数绳索！
　　那绳索跨越了数十丈宽的护城河，直接钩在了城墙之上！
　　除了少数绳索，钩在比较高的位置，让外面的士兵将绳索砍断之外，绝大部分绳索，外面竟然无可奈何！｜饭饭小说■★论坛bunny3369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一声令下，城头之上的箭镞，对准了城头底下——
　　接着，我看见了那数百个绳索钩在城墙上的士兵，顺手，将绳索的另外一端，递给等在边上的士兵。然后，紧紧的拉住了扣在绳索上的一个圆环，身子一晃，就往护城河的这一边，滑了过来！
　　那个速度，竟然是极快！
　　“竟然是特种兵！”我狠狠的咒骂了一声，而边上的詹远志手脚也不慢，已经吩咐下去，数百支箭，一起对准了已经处在护城河上方的吐蕃士兵！
　　然而——面前的是特种兵，身上武器铠甲都是上乘的特种兵！
　　身手不是一般的灵活，即便是身子悬挂在绳索之上，悬挂在半空之中，依然能够灵活闪避。即便有利箭射中他们，他们也行若无事——那是因为，他们身上，有最好最灵活的铠甲！
　　眼见着一群人，就要扑向城头下面来！｜饭饭小说■★论坛bunny3369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如果让这么一群特种兵靠近城墙，与原先的一群吐蕃士兵回合，后果不堪想象！
　　现在手头没有其他人。我身边的护卫，有分派去看护蓝十三的，有分派去做其他事情的，身边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杨三，身上还有一点小伤。站起身来，我对杨三说道：“你身上有伤，留着吧——连长云，我们去一趟！”
　　杨三疾声说道：“大人，您怎么可以轻身犯险，我与连兄去，足矣！”
　　杨三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已经沉声吩咐詹远志：“用弓箭压住城头底下敌人中那几个神射手，为我掩护！”
　　说话之间，身子已经翻出了城墙。看准了附近的一根绳索，身子就晃了过去！
　　杨三腿脚有伤，知道自己下来只能坏事，当下只能在城头之上，急切的叫道：“大人小心！”｜饭饭小说◆论坛bunny3369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杨三在大叫的时候，我的身子已经落在了一根绳子之上。脚尖一点，略一借力，身子再度飞起，而腰间的长剑已经出鞘，向底下的绳子劈去。却不想绳子的强韧程度超过了我的预料，我就这样一劈，那绳子晃荡了一下，竟然没有断！
　　我的身子再度落下，手下也不迟缓，大力劈出，终于将绳索劈断！
　　听见“噗通”一声，却是吊在绳索上的吐蕃士兵，掉进了河里。河面上尚且有残留火焰，那士兵结局，不会太妙，不过我也管不着了。
　　耳边，传来了城头上下的一片惊呼声！
　　有欢呼，有不可置信，也有愤怒！我知道，那是因为，在这样的场面下，我表现出来的轻功，实在有些强！
　　大力之下，身子往下掉落，剑尖在城墙上一点，再次借力飞起。借助风的力量，我扑向附近的第二道绳索！
　　劈断！｜饭饭小说★★论坛bunny3369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第三道绳索！
　　几只箭镞，向我飞来，那是要为渡河的特种兵护航！
　　身子蓦然之间拔高，避开了那几只箭，脚尖在城墙边上一点，
　　这些绳索高度不一，要一一劈断，却也非常费力。我轻功够强，这几年内力也见增长，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要将这名多绳索都劈断，却也是异常困难！
　　身边不远处有一个帮手，那是连长云，不过他的内功远远胜过我，轻功却远远不及我，在敌人的箭镞压力下，现在才劈断一根绳索！
　　见到这边来了两个武功高手专门断绳索，另外的吐蕃士兵，都是加快了渡河的速度！｜饭饭小说☆○论坛bunny3369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们动作已经不慢，但是对方，绳索实在太多！
　　对方有近百人！
　　现在面前至少还有七八十根绳索——七八十个渡河的吐蕃士兵！
　　在我劈断第七根绳索的时候，我听见河对面，响起了一片欢呼声——那是第一个吐蕃士兵，成功的来到了护城河的对岸！
　　那一片欢呼声让我一怔神——就在我一怔神的功夫，又有三个吐蕃士兵，到达了对岸！
　　我身子一晃，看准了最近的一根绳索，那绳索上的士兵，距离对岸，已经不足三丈！
　　运足力气，利剑劈出，那个吐蕃士兵，掉落河里！｜饭饭小说▲■论坛bunny3369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身子再度向最近的绳索飞去——那道绳索上，吐蕃士兵，距离对岸，已经不足两丈——
　　脚尖在绳索边上一点，利剑正要往下斩去，面前却蓦然传来了一股骇人的气息——
　　那种气息，将我罩住，就在那瞬间功夫，我的身子，甚至不能动弹！
　　那是——控制——非常熟悉的“控制！”
　　很多年前，我曾经在大兴皇朝的武试考场上，领受过这种感受。对方是谁，我也清楚了，那是我的老对手，阿纳斯！
　　我不是他的对手，那次，我靠的是我的轻功，满场子乱飞！
　　而今天，我根本不能实行这样的拖延之策。因为我与阿纳斯周旋长久了，城头之上，就缺了一个主事之人。詹远志能管事，但是詹远志——不是大将之才！
　　我与阿纳斯周旋越久，这些吐蕃特种兵，过河的人数就越多。过河的人数越多，守城就越艰难。
　　几年不见，我的武功有长进，但是这些年，我并非全心全意放在练功上。我分心太多，虽然有些进步，但是显然，及不上对方我进步程度。
　　几年过去，我们之间的差距没有缩小，反而拉大了！｜饭饭小说☆▲论坛bunny3369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来不及细想，身子一缩，已经在对方的“控制”领域之内，找到了一股小小的缺口。运足气息，将全身的劲力击中在那一点，将对方的缺口，在对方来不及补足的瞬间，冲大！
　　身子，也就利用这个小小的缺口，借助空气的助力，冲出他的控制范围！
　　身子飘飞，将最近的一根绳索，再次劈断——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如影随形，那个阿纳斯，再度将我控制！在我劈向绳索的时候，他手中的马刀，在我的胳膊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因为没有想过自己也要上战场，再加上铠甲也不多，我就没有穿沉重的全身甲。我身上穿着的，是只包住身子主要部位的锁子马甲。很护着身子，却护不住自己个胳膊。
　　手上吃痛，我劲力抬起自己的另外一只手，凝神，屏气，指向他“控制”范围中的一处小小空隙——
　　“啵”的一声，像是浪潮涌来，那阿纳斯，已经将那个空隙，全数封闭！
　　我们两人，现在就是站在一根绳索上。风愈加猛烈了，绳索在风中摇摇晃晃。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我甚至感受不到丝毫的风，我只感觉到，无数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简直要将我揉成一团。
　　面前的吐蕃人，微微笑着，那是胜券在握的神色，他说话，声音迟滞凝重，语意却是说不出的嘲讽：“玉同尘——今天你还能用阴谋诡计取胜么……”
　　他的眼中，戏谑的神色，超过了杀机——我知道，打仗的事情，实在与一个两个高手无关。只要他能将我控制住，那么今天吐蕃人一定能拿下鄯城县，他就算完成了任务！
　　然而我已经控制在他手中，一时之间，竟然没有脱身的办法！
　　头顶上，响起了厉声长喝，那是杨三的声音。他从城头之上一跃而下，但是——他根本不能接近天脉者设置的势力范围！
　　杨三是地脉高手，但是再强的地脉高手，在天脉者的控制领域面前，却是无能为力。
　　与杨三一道采取行动的，还有连长云。只是他甚至还没有接近阿纳斯的控制范围，阿纳斯伸手，就将三丈开外的连长云，远远的摔了出去！
　　无数压力要将我挤扁，要将我压扁，我支撑起自己的气场，与他的气场，苦苦相抗，我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知道，我坚持不下去了，现在，我只有一个办法！
　　是的——我曾经用过的，几乎送命的，天魔解体！
　　一瞬之间，将自己的力量提高到两倍以上！
　　我现在武功，不及阿纳斯，但是相差还不到三分之一。如果我能将我的武功提高两倍以上，我将远远超过阿纳斯——
　　就在那瞬间，我打定了主意！
　　127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七章 皇子跨关山（三）
　　东门曾经说过，我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冒险。
　　但是说起来也非常冤枉，其实很多时候，不是我喜欢冒险，而是形势所迫，我不得不冒险！
　　内力冲破经脉，我身子一震——从未有过的磅礴内力，喷薄而出！
　　一瞬之间，反客为主，我将阿纳斯，控制在我的势力范围之内！
　　阿纳斯根本料不到我的内力，猛然之间会涨到这个程度，一时间，一口血喷了出来——只是在我的内力控制之下，他喷出来的血，并没有急速到处飞溅落下去，而是像是凝固了一般，变成了一丛聚集在一起的血珠，以极其慢的速度，往下面缓缓沉去。
　　我听见了无数惊呼的声音，其中有杨三的声音，也似乎有蓝十三的声音，但是因为“控制”的缘故，外面的声音，也变得极其缓慢。
　　这些缓慢的惊呼，我也管不得了，扔了阿纳斯，我身子掠向最近的几根绳索！
　　掠向还有人在高速滑动的绳索！
　　内力异常充沛，尽管有着将要枯竭的感觉！我要用最快的速度，解决这里的问题！
　　身子没有任何停留，在城头上下那一片惊呼声中，一口气，我截断了三根绳索，之后，才听到了其中第一个人落水的声音！
　　面前有一个影子，那是身后出现了一个人——那是阿纳斯，就像是一片阴云，紧紧追随在我的后面！
　　只是我的轻功本来就远远超过了他，现在又有了比他更为充沛的内力，因此，几个呼吸之间，他根本赶不上我！
　　当我将剑斩向又一根绳索的时候，面前的绳索，陡然之间一晃！
　　竟然是那个原先吊在绳索上的吐蕃特种兵，手在绳索上借力，将身子飞起来，就在我劈向绳索的一瞬间，向我扑来！
　　内息流转，对风的控制已经到了异常熟练的程度，就在那瞬间，我已经将手中的长剑，对准了扑过来的吐蕃士兵的脖颈！
　　那吐蕃士兵，就像是自己往剑尖上撞一般——｜饭@饭小@说_.o☆の论坛叔香门第の☆o手@打，轉载请注..明 ｗｗｗ.fｆtxT.coM|
　　虽然身上有盔甲，不过为了行动方便，这些吐蕃士兵，脖子上并没有保护，所以，我的剑很快就挑开了他的头盔，将他刺死！
　　剑尖一推一送，将尸体甩落河底，我的身子，向另外一道绳索飞了过去！
　　耳边听到，城门那边，传来了巨木撞击的声音！
　　眼角的余光看到，更有吐蕃士兵，已经利用刚才用过的绳索上面的钩爪，预备向城头攀登！
　　只是吐蕃士兵人数不算多，城头之上，还不算十分失措！
　　只是尽管这样，我还必须速战速决！
　　身子再度在城墙之上的某一个凸起点略一借力，再次荡向附近一根长绳。身后的阴云扑进，那是因为，刚才那个拼命的吐蕃士兵，虽然被我杀了，但是依然减缓了我的速度！
　　面前密密麻麻，还有三四十根绳索——而后面，我听见连长云的声音，那是受伤的嘶吼！
　　杨三，蓝十三……脑中一个闪念，但是我却来不及细想了，因为一丛密集的箭镞，就向着我的全身飞来！｜飯飯小%说论坛●▂●叔！香门第%手打，●ω●转,载。请注。明 ｗＷＷ.fftXt.com|
　　标准来说，它们不是冲着我飞来。它们只是冲着我飞掠的方向飞来。如果我继续向前飞掠，那必然会撞在这丛箭镞之上！
　　我甚至能估算出我按照正常速度往前飞掠的话，那丛箭镞，会射在我身上什么地方！
　　那是对面吐蕃士兵之中的神射手，一丛七支箭镞，对准了我的头脸，我的双臂，我的双腿——只有的我胸腹，没有任何箭镞！
　　估计对面那神射手，也知道我身上穿了锁子甲，所以，只对准我能受伤的部位！
　　如果继续往前飞掠，七支箭，就会将我的全身上下全部都封死，无论是往上升还是向下闪，我都不能全身而退！
　　如果我停住身形，那么我就有可能被后面的阿纳斯追上——更要紧的一条，那是我现在身子在半空之中，很难随心所欲的更换身形！
　　必须找到借力点，才能控制自己的行动！
　　虽然我可以借助风的力量或者说空气的力量，但是这个支撑，并不足以帮助我急刹车！
　　就在那瞬间，我拿定了主意——
　　我的双脚，急速的往上蜷缩，我的身子，却急速的往后仰倒，身子在半空之中，形成了一个铁板桥的形状。简单来说，那就是跳高运动员常做的一个“背跃式”跳高动作！
　　我的身子，从那七支箭镞中间那个空隙里，间不容发，安然闪过。只听见后面铎铎声响，却是那七支箭，都钉在了城墙之上！
　　就在那瞬间，我又斩断了两根绳索！
　　胸口气血翻涌，我知道，天魔解体，只能让我支撑一瞬，现在，后续之力，已经不足！
　　面前还有三四十根绳索，还有三四十个吐蕃特种兵即将渡过护城河——可是我却已经没有阻挡之力了。好在这么几十人加上原先过河的人，也不过百余人而已——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身子在一道绳索之上略一借力，我身子再度往上掠起——顺手，将剑往下劈，要将这道绳索也劈断。没有想到，一股巨大的反弹之力，几乎让我手中的宝剑，脱手飞出！
　　不是我的宝剑不够锋利，也不是因为这绳索最扎实，而是因为我已经脱力！
　　再不对脚下的绳索做无用功，我的身子，继续往上腾起，我要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城墙之上！
　　然而，就在这瞬间，我的脚底下，竟然是一沉——一双手，将我的脚，牢牢抱住！
　　有吐蕃士兵，在这一瞬之间，抱住了我的脚。我的身子，急速下沉，眼见就要掉落城墙之下，护城河之中！
　　护城河之中，尚有火焰残余！
　　急速运力，只是已经被我刚才慷慨消耗尽的内力已经空空如也，我竟然不能挣脱莽汉这样的一抱！
　　头顶之上，阴云掠过，那是阿纳斯，长声大笑着，将手中武器，当我的头劈下！
　　就在那瞬间，我听见无数惊呼的声音——接着，我听见蓝十三那尖利的声音，我看见一个蓝色的身影，用比我下坠之势更快的速度，俯冲下来！
　　那个蓝色的声影，撞开了阿纳斯手中的武器——
　　那个蓝色的身影，手中的刃，劈向我的脚下！
　　听见我底下那个吐蕃人，一声惨呼，接着，我的脚就一松——接着，我看见了那个蓝色的身影，比那个吐蕃人更早，掉落河中！
　　因为他下冲的速度实在太快，因此，他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阿纳斯的武器撞开，虽然将那抱着我的脚的吐蕃士兵劈伤，但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只能掉落河底！
　　河面上，还有油末子，还有残余火焰；河底，还有我安排的铁蒺藜！
　　阿纳斯的武器被撞开，他的身子也往后掉落，一时之间，他也找不到借力的地方，也是往下掉。只不过，他的身子，比我略略高了那么一丁点而已！
　　心里思想着蓝十三，我也明白，我——现在也即将掉落河底！
　　想不到苦心孤诣安排了这么多，却是等来了这样一个结局——
　　就在那一瞬间，腰身之上，陡然一紧！
　　一条长绳，天娇入龙，从城头之上飞下，将我的腰身卷起，随即，将我身子往上提！
　　一瞬之间，我的身子上升，就已经超过了阿纳斯！
　　然而，就在那瞬间，我的眼睛看见了护城河底下，浮起了一件蓝色的袍子——而阿纳斯的身子，即将砸在那件蓝色的袍子之上！
　　一时之间，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手中长剑，在城墙之上一抵，身子借力，已经脱开了绳子的缠绕。随即，伸手，紧紧抓住绳子的一端，顺手在手腕上绕了一绕，就将整个身子，俯了下去！
　　宝剑，先狠狠的在阿纳斯身上一推，将他平平推出几尺，将宝剑一扔，顺手在那件衣服上一捞，将那件衣服拎起来——那不是衣服，那果然是蓝十三！
　　抓住了蓝十三，看见了蓝十三脸上那招牌式的笑容，才松了一口气。这时才听见“噗通”声，是阿纳斯掉落水中。
　　蓝十三身上狼狈无比，身上各处都有血丝冒出来，头发上甚至还有一丛小小的火焰——我知道那是油污的作用——急忙张嘴去吹，一时半会却怎么也吹不灭。
　　蓝十三张了张嘴，还没有说话，就听见城头之上，杨三声音响起来：“抓住了，我提你们上来！”接着，身子开始往上升！
　　就在这片刻时间里，无数箭镞，又从河对岸飞了过来！对准的目标，却是我！
　　我的一只手，紧紧抓住绳索，另一只手，却紧紧抓着蓝十三。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抵挡！
　　就在那瞬间，蓝十三的脚，猛然之间在城墙之上一点，身子腾起，随即，他的手挣开了我的手，他的双手，抱着我的身子！
　　一瞬之间，油污的气味，还有蓝十三身上那男子的气味，都扑进了我的鼻子——一瞬之间，头脑轰隆隆的，我竟然不知作何等想法……
　　蓝十三的双手，紧紧抱着我的身子——他的身子，为我挡住了外面那一丛箭镞！
　　就在那瞬间，城头上面，又是一片惊呼之声——
　　就在那片惊呼声里，一个男人，紧紧的抱着了我——他为我，挡住了外面无数的长箭……
　　他身上的赃污，他身上的鲜血，沾在了我的身上；他身上的各种气味，钻进了我的鼻孔。他那皮皮的笑容，跳进了我的眼帘——
　　他说话，声音虚弱却是不失淘气：“不好意思，将你的衣服弄脏了……”
　　那皮皮的笑容却突然叫我想要落泪，我皱眉怒道：“你再胡说八道……”
　　就在那瞬间，我看见一丛箭镞，从我的头顶上飞过！
　　接着，我听见了头顶上，“铎铎铎铎”一连串声响，然后——我的手腕之上，蓦然一轻！
　　那是因为——敌人的箭镞，将我们头上的绳索，射断了。
　　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七章  皇子跨关山（四）
　　一瞬之间，我的手伸出，死死的抠住了一块凸出来的砖石！
　　只是那砖石，显然不像我所想象的那么牢固，而且我所砌的水泥城墙，表面上的砖石凸起，其实极小，这块砖石，不过是刚好够我手指头抠住而已！
　　这样的砖石，要顶住两个人的重量，却是远远不够！
　　我的手指头咯咯作响，指节发白。我知道我的手指承受不住两个人的分量，然而一股意志却是死死的逼迫着我支撑。
　　头顶之上，绳索晃荡，但是一时之间，长度却是不够。因为被敌人射断了一截！
　　电光石火之间，城头上下，都是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连敌人的箭镞，也全都停止，不再飞来！
　　电光石火之间，蓝十三蓦然松手！
　　我的身子一轻，随即，我听见了他再次掉落水中的声音——
　　条件反射一般的，伸手去捞蓝十三，但是却是捞不着——
　　想起他那一身的伤口，我的眼泪，不由自主的掉落下来！河面上一阵骚动，却是不少早先掉落在河里的吐蕃士兵，看见这边的景象，都是向这边游过来！
　　就在这瞬间，我看见阿纳斯已经浮出了水面，看准了蓝十三掉落的方向，刀就向蓝十三的方向劈了过去！
　　身上的内力几乎已经枯竭，但是看到这样的情景，我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手在砖石上一顶，身子横向飞出，一脚踢向阿纳斯手中的刀！
　　阿纳斯刀反手一撩，放弃了蓝十三，却是将刀反向撩向我的胯下！
　　这一刀劈实，我非重伤甚至送命不可！
　　人已经在空中，没有借力之处，我根本没有办法躲闪！
　　只能迅捷的踢动我的双腿——我希望用双腿的重伤来代替胯下的重伤，因为残疾总比丧命要好得多！
　　然而残疾之后能不能保全性命，我却是来不及想，来不及判断了！
　　就在那瞬间，头脑已经一片空白——
　　耳边却是听见，极其渺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箭镞呼啸的风雷之声——
　　那呼啸的箭镞，用我不能想象的速度，从极渺远的地方，瞬间来到我的跟前！
　　那箭镞带着巨大的控制之力——那是天神箭！
　　风行烈会的天神箭，东方归元也会的天神箭！
　　只不过天神箭来源的方向，却是护城河的对岸——
　　那天神箭对准了阿纳斯。阿纳斯也感受到了那一箭来意之不善，身子一缩，就急速地往水底沉下去，他试图借助水的力量，来躲开这一箭！
　　这样一躲，他的刀就不再构成我的威胁。只是我的身子急速掉落，下半身已经接触了水面，却是不可避免的要将身子，凑到那支箭的跟前。
　　我身上是穿着锁子甲，但是这样的力度，不是我的锁子甲能承受！
　　就在那瞬间，我抬头，看见了河流对岸，一个天神，顶着金光，脚踏着河面之上，尚未完全燃尽的浮木，往我这边奔来——他的手中，还拿着一副弓箭——
　　也许是我看花了罢，也许我没有看花——
　　在那支天神箭即将没入我的胸口，在河水即将淹没我的胸口的一瞬之间，我的心中，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淡淡的——幸运。
　　是的，幸运。在这样的当口能看见他——
　　就在那瞬间，我眼睛的瞳孔蓦然放大，因为我看见了——第二支箭！
　　不，那不是第二支箭，那是天地之间，唯一的一支箭！
　　在那瞬间，耳边全都是风雷之声，在那瞬间，天地之间，一切都已经变色！
　　天地之间，只有那样一支箭——
　　那样一支箭，谁都不能想象其威力的一支箭——
　　那样一支箭，唯一的作用，竟然是——将即将扑向我胸口的那支箭，撞开！
　　两支箭带来的巨大压力，让我胸口剧震，根本承受不住，喉咙一甜，一口血就要喷出来。那支箭带来的巨大压力，让在水面之下的阿纳斯也承受不住，水面翻滚，他像死鱼一般，浮出了水面，随即又努力向水底潜伏下去。那支箭带来的巨大压力，让附近水下的蓝十三也无法承受，他随着翻滚的水流浮出水面，脸色却是煞白，双目紧闭，显然已经昏迷过去。那支箭带来的巨大压力，连游在附近河面上的吐蕃士兵，也不能承受，一个一个，都陷入了昏迷状态！
　　我的身边，浮起了无数的死鱼——
　　然而，那支箭的带来的压力虽然巨大，但是——还是成功的将第一支箭给撞开！
　　我逃过了一劫！
　　河水即将没过我的头，我的眼睛，依然一瞬不瞬——
　　他的身子，像是一阵风，不，比风更快，像是一道闪电，已经到了我的跟前！
　　这也许是梦境，也许不是。在那片刻之间，我几乎怀疑，我不是穿越到了一个现实世界，我是穿越到了一个玄幻世界。
　　面前的男子，脸上多了几分沧桑。面前的男子，动作虽然迅捷，却是依然不失优雅。那是来自皇家的优雅——
　　他踩着一根浮着的木头，那木头上还有一丛小小的火焰——
　　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随后，将我抱在了他的怀中。顺手，将手中的弓箭，交给了我。他的两只手，环绕着我的腰身。就像是一道严密的长城，将我牢牢的保护起来。
　　他身上是干净的盔甲，这样一抱之间，已经被我弄得污秽不堪。
　　只是这些都是次要问题了，我看见了他的笑容，他那真切却又有些生气的笑容——
　　河面后面，影影绰绰，还有很多身影，向这边游移过来。不过那些都是最渺远的背景了，我看不到，我也不会在意。
　　他就这样抱着我，站在一根浮木上，浮木之上，还有一丛火焰——我蓦然惊叫起来，因为那火焰，正灼烧着他的脚！
　　就在这时间里，杨三已经放下了一根更长的绳索。绳索晃荡下来，正凑到我们跟前。他一只手抱着我，一只手是抓住绳子，却是往水面上蓝十三的方向一甩。正将昏迷状态的蓝十三卷起，拉近，顺手在蓝十三的腰身上打了一个结，而上面，杨三已经动手，将蓝十三拎了上去。
　　似乎是被刚才那两箭惊呆了，护城河两边，甚至没有其他的声音！
　　甚至，连对岸的那些吐蕃神射手，也忘记了射箭——
　　听见我的惊叫，他才蓦然发觉那朵已经将他的裤子烧着的火焰，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抱着我，身子一动，就再也站不稳，我们两个，一起砸进了水中！
　　难受的油末，钻进了我的鼻子！
　　盔甲的重量，拉着我们的身子，急速下沉。然而即使是在那样的时候，他依然没有松开我，而是急速的摆动他的脚，踩着水，站直了身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问我的情况，只是一股水涌进他的嘴巴——他忘了，现在我们是在水底。
　　很幸运，我们碰到的这段水底，居然没有铁蒺藜！
　　头盔早已掉落，他的头发也早已散开。我的头发，当然也已经散开。我们的头发，在水波的作用下，交结在一起——互相拥抱着，站在水底，借助水面上透来的一点亮光，在一个绿色的世界里，我看见了他，也看清了他。
　　巨大的幸福，攫取了我的心。而与之同时，一种巨大的痛楚，攫取了我的心。
　　我甚至有了昏迷的冲动。
　　我知道我爱着他。我也知道，在我的身子还禁锢在这具身子里之前，我没有资格这样肆无忌惮的……爱着他。
　　我必须恪守着我的道德。人类从亘古就传承下来的道德。那是人类文化人类精神能得以传承的保证——
　　我是人，我不同于禽兽——东方归元，他也是人，他也不同于禽兽！
　　我们这样互相拥抱着，就在水底。也许是因为盔甲的重量，让我们不能迅速的往上浮，也许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我们不愿意往上浮——尽管在水底，那种窒息的感觉，让我简直想要晕迷。东方归元动了。一只手松开我，努力的划动水流，要往上升起。我两只手也一起努力，只是——我们身上的盔甲，分量实在太重。
　　东方归元对我做了一个手势，松开我，开始解除自己身上的盔甲。我伸手，也预备着解除自己身上的盔甲……
　　猛然之间，手指僵直。
　　我现在全身都已经湿透了。因为有盔甲，即便是上岸，我也不害怕会露出马脚。但是这身锁子甲一解除……
　　头脑轰隆隆的，身子却僵硬了。
　　内力本来就已经接近枯竭，全靠着一股意志支撑着。而现在在河底，又不能呼吸。在不能呼吸自己调整的情况之下，全身残留的内力，再也不能控制，就像是脱缰的野马，向着全身的经络，乱跑乱窜！
　　一时之间，我窒息了，我知道，我会因为窒息而死！
　　眼睛已经充血——
　　这时候，我看见，他像一朵云，飘向了我。
　　他身上那坚硬的铠甲，已经脱却，他的有弹性的男子的肌肤，就紧紧的贴在我的锁子甲上。
　　然后，他抱住了我的头。
　　他的唇，贴近了我的唇。
　　紧紧的贴住了我的唇。
　　在水底下，他将他那带着自己气味的气息，送到我的嘴巴里——
　　他的气味，进入了我的口腔，进入了我的肺叶，进入我浑身的每一处经络。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八章 一吻岁月长（一）
　　他的唇，贴近了我的唇。
　　紧紧的贴住了我的唇。
　　在水底下，他将他那带着自己气味的气息，送到我的嘴巴里——
　　他的气味，进入了我的空腔，进入了我的肺叶，进入我浑身的每一处经络。
　　他将他的肺叶中的空气，就这样渡给了我——在我无力反抗的时候，他的气息，在我的体内，留下了永远的印迹。
　　这是亲吻吗？这不是亲吻，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之间，必须恪守兄妹之间该有的伦理道德。等上了岸之后，他是他，我是我，他是太子，我是臣子，恪守我们的约定，在三十年的时间里，我们都会按捺住自己，将自己所有的感情都尘封。｜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然而，这是亲吻——我知道的，在他的一口气进入我的身子的那一刹那起，我的身子就有了反应，我知道，他的印迹，留在我的身子里，将会留上三十年……
　　有了一口气可以呼吸，我终于将浑身暴乱的气息稳定下来。紧紧搂住水底下的这个男子，我听见了他那坚实的心跳。
　　隔着锁子甲，我能感受到他的肌肤，感受到他肌肤上的每一个疙瘩的颤票。隔着合身的锁子甲，他感受不到我的肌肤，感受不到我肌肤上的每一寸颤抖，但是他依然能感受到我灵魂的颤票。
　　只是一口气的功夫，他的唇就已经离开了我的唇。他的眼神，有些疯狂的火焰，随即，他闭上了眼睛，将眼睛里的火焰熄灭。
　　再度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已经平静无波。然而我知道，他的心依然在颤票——冰封了三年的情感，根本不曾死亡。今天这一次相见，这一次拥抱，这一次两唇相贴，让他冰层低下的情感，得到了足够的力量，破土而出，就像是江南河道之中那缺乏天敌的水葫芦，在水面上，在我们的心底，疯狂生长。
　　只是，他竭力按捺住了，他熄灭了眼睛里的火焰，外表上来看，他的眼睛已经平静无波。
　　身边有水流涌动，那是阿纳斯一刀横劈过来。因为有了水的阻力，他的刀劈的速度不快，而我们闪避的速度，也不可能快。
　　踩着水，我身子一侧，将自己的身子，对准了那一刀。我的身子，有着锁子甲。东方归元的身上，却只有贴身的小衣。
　　那刀劈在我的锁子甲上，五脏六腑，隐隐作痛。东方归元伸手，抓住了那把刀，使劲之下，将那把刀给夺了过来——然后，一刀劈将过去。
　　阿纳斯头一偏，那一刀着着实实的砍在他的肩膀上，虽然有水的阻力，但是这一刀力量非常，还是深深的砍进了他的肩膀，砍断了锁骨，那刀嵌在他的肩膀上。东方归元或者也是脱力了吧，居然拔不出来。不过那阿纳斯再也不敢过来挑衅，带着肩膀上的那把刀，急急踩着水，往别处逃去。
　　因为少了东方归元身上那沉重盔甲的重力，东方归元终于带着我升了起来。看见不远处水波涌动，却是连长云还有东方归元的一堆护卫，往我们这边游过来。而城头之上，数道绳索垂下，正对准我们这边。
　　东方归元抱着我，拉着一道绳索，身子一晃，在城墙之上一借力，身子就往上飞了三尺。而城头上面的杨三诸人，抓紧使劲，不过片刻，就将我们拉上了城头。
　　上了城头，强迫自己将眼睛从东方归元身上离开，疾声就问：“蓝十三他们——如何？城门那里——如何？”
　　詹远志疾声回答：“大人放心，一切都好——大人还是先换一套衣服去吧——这位是……”他不过是一个八品小官，自然不认识太子殿下。
　　却听见远处望楼之上，传来了士兵惊喜的叫声：“听见马蹄声了，那是来自内地方向的马蹄声！那是来自朝廷的援兵！”
　　看着东方归元，忍不住一笑——太子殿下已经出现在护城河中，那跟随着太子殿下的骑兵，居然现在才被望楼之上的士兵发现……
　　城头之上，又出现了一个人，那是赵四，疾声说道：“殿下，幸不辱命，那几个吐蕃的神射手，都已经被我诛杀！”手中却拎着几个脑袋。
　　东方归元笑道：“知道你已经完成任务了，我们在下面这么久，再也没有箭镞射过来……”回头看着我，笑道：“将这个城池的指挥权交给我，你好好的去换身衣服，去歇一歇——该死的，你刚才用了那个让你全身内力猛然提升两倍的法门？”｜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眼前一黑，来不及回答什么，就晕了过去。
　　天魔解体的代价，还是要承受的……
　　醒来的时候，城外的狼烟已经散尽。
　　东方归元带了一万骑兵赶过来。他微微苦笑着解释：“耽搁这么多天，主要是因为临近州县的将领，不得确切消息，不敢轻举妄动。而最近几个州县，又出现了可以教派，疑似黄巾之流，不能多派人手。朝廷五天之前得到消息，只能吩咐临近州县各派多少人，来鄯州路上回合。我接了兵部的调令，带着一千亲卫就匆匆赶来了，说实话，我们都只带着几天的口粮，如果你地方没有粮食，后果会更严重……”
　　我微微苦笑。从我派人送出鄯州兵变的消息到今天，不过八天时间。八天时间，朝廷就能派大军出现在鄯城县城头底下，已经是极快的速度了。
　　这个时代，一切消息传递都要靠人力。风行烈派出去的人，能在三天之内赶赴京城，那已经是比驿站所谓的八百里加急更快的速度了。
　　这毕竟不是网络时代啊。
　　东方归元带着一千亲卫到了鄯城县路上，就看到了吐蕃人肆虐的痕迹。记挂着我，就扔下了大军，与赵四几个人，施展轻功赶过来。却正好赶上救了我。
　　想起那惊人的两箭，我急忙问道：“你一个地脉，却使出了天神箭，你……身子没有不好罢？”
　　东方归元笑了笑，说道：“是有些脱力，不过大军既然后面就来了，这点脱力也就无所谓了。再说，三年下来，我的功力也是大涨，不是以前庆州城外的那个射了三箭就浑身动弹不得的家伙了。”眉头略略皱起来，说道：“你身子也还好。虽然内力枯竭厉害，但是我看你也死不了，只是要在床上躺半个月罢了。倒是蓝十三……”
　　我心猛然一颤，问道：“蓝十三——怎样？还有欧阳毅——身子好了没有？”
　　东方归元的手，覆在我的手上。他的手有些冰凉，闷闷叹了一口气，说道：“他这个笨蛋，明明知道你身上有锁子甲，却还帮你挡箭，全身射了那么多窟窿，虽然不是要害，但是那么多伤口，水一激，身上就抵不住了。现在正发着高烧，御医说，即便是烧能退下来，估计也要在床上躺一两个月……”
　　尽管东方归元尽量将事情往轻松里说，但是我——还是感受到了他那话语里，让人心颤的消息！手在床上一支撑，然而我没有想到我的手上丝毫没有力气，这一支撑，身子弹起来了，随即手上一软，身子又掉回床上。我颤声问道：“你说明白一点——他不会死，是也不是？”
　　东方归元将头扭过去，低声说道：“他不会死，但是很凶险——御医是这样说的。”
　　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好久没有说话。片刻之后才说道：“你扶我起来，我去看看他——顺便，我还要去看看欧阳毅……如果不是因为我……”
　　东方归元没有来扶我。他也没有说话。片刻之后才说道：“我将人都屏退了。就等着与你说几句话——”
　　那吞吞吐吐的神态，让我的心情极度激荡起来，我颤声问道：“你想要说什么？”
　　东方归元又是沉默了片刻。好久才说道：“你昏迷了两天。这两天里，我一边处理这杂事，一边——也想明白了。关于你，关于我……”
　　我咬着牙，好久才说道：“我们是兄妹。”
　　“是的，我们是兄妹——我们是兄妹！”东方归元的声音，剧烈的颤抖着，就像是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树叶，“我们是兄妹——所以，三年之前，那个约定，可笑的约定，我们不应该遵守了，不应该遵守了……你面前有更可爱的人，我希望，我愿意——我希望，你能好好地对他……”
　　我想不到，东方归元说的，居然是这样一番话。
　　在那水低，在两唇相贴的一瞬间，我知道，他还是爱着我的，我还是爱着他的，那个兄妹名分，只能将感情冰封，却不能将感情杀死。
　　然而，两天之后，我从昏迷之中醒来的时候，他却告诉我：你应该去爱别人。
　　不能控制，眼角的泪水，再度滑落……
　　不用看他的眼神，我就知道，隐藏在他心中那份绝望——
　　两天之后，他决定，将那份三年前就该杀死的感情，杀死。
　　这种杀戮带来的痛楚，甚至超过肉体的凌迟。
　　轻轻摇头，我将眼泪甩落，我睁开眼睛，看着他：“你……就是这个意思？”
　　东方归元转过头，不看我。片刻之后才说道：“蓝十三如此待你，我自愧不如。之前，我也认为，蓝十三来历不明，蓝十三才学不配，蓝十三配不上你。可是现在看来，只要他对你好，他不配又怎么样，他来历不明又怎么样……再说，我……与你之间是兄妹，我可以耽误自己的青春，却不能耽误你的青春……”
　　又是片刻的沉默，东方归元再度转头，他终于将眼泪对准了我。沉声说道：“我知道，是人都知道，三年前，我们之间那个三十年的约定，实在很荒唐——投胎转世之事，到底渺茫，即便真的有转世投胎的事，我也不能自私的为了自己——而与你一起，选择死亡。”
　　他的声音，很稳定，稳定的不像是他的声音：“原谅我，那天，我是迷乱了，我是疯狂了，我才会与你说那么多荒唐的话语，才会有这样一个疯狂的约定。那个约定，不能作数了，你应该自己去选择自己最喜爱的，自己最需要的……比如，蓝十三。”｜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东方归元的脸上，平静的像一块石头，没有任何情感的石头。
　　撕心裂肺的痛楚攫取了我的心。
　　我知道东方归元是对的。我也知道这样的选择，对我是最好的。我也知道，我应该听从东方归元的安排——
　　我也知道，蓝十三会对我一辈子好。我也知道，蓝十三这样对我，将我自己交给他，是最好的回报。
　　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只是，我心底那撕心裂肺的痛楚，让我不能呼吸，几乎晕厥……
　　空气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寂静的甚至听不到我与他的呼吸声。
　　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没有颤抖。
　　一片冰凉。｜饭饭小说论々∞Ψ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寂静的空气里，蓦然之间，我听到了水底落地的声音。
　　很迟缓，很凝滞的水底落地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东方归元皱起眉头，轻声问道：“那是什么声音？难道下雨了吗？”抬眼往窗外看去。
　　即便是在床上，我依然能看见，窗棂外面，是瓦蓝瓦蓝的天空。
　　东方归元皱眉，说道：“好奇怪的声音——没有下雨，哪里有雨滴的声音？”
　　心中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我抬起眼睛，看着东方归元，声音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天边飘来：“那不是水底落地上的声音——”
　　东方归元目光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询问。
　　我悠悠叹气：“那是血滴落的声音——在你的心里。”
　　不错，那是血滴落的声音，在他的心底，也在我的心底……
　　东方归元报以苦笑。我转过头，将所有的眼泪都擦在枕头之上。然后，我端正了脑袋，看着东方归元：“你的建议，实是最好的建议。”
　　东方归元微笑。那微笑啊，就像是一把很钝很钝的刀子，慢慢的剜着我的心。我也微笑：“只是，你为什么要将你的妻子，打发离开？难道叶家小姐，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太子妃？”
　　东方归元面色，再度沉了下来。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就出去了。
　　临走，他将门，轻轻带上了。如意推门进来，端着一碗药。看着我，目光之中露出询问的神色，我轻轻的摇了摇头。
　　很多事情，我……不能与他人说。这种痛楚，一个人承受就会，没有必要将痛楚分给别人。
　　一口气将药喝了，我告诉如意：“扶我一把，我们去看看十三。欧阳毅还好吧？”
　　十三发着高烧。御医，那是东方归元从京师带出来的，比东方归元晚一步到达这里。我认得这个老人，当初在1大殿之上曾经向我讨教急救方法的。见到我，脸上却没有微笑，直接将我们堵在外面。
　　“大人身子不好，而病人又极度虚弱，大人进去，容易让外感入侵。”御医是一副绝不通融的表情，“如果大人想要在下将病人治好，就不要进去。”
　　不要进去。我知道御医有御医的道理，当下只能挤出一个微笑，向御医询问蓝十三的情况。御医看了我片刻，说道：“难怪下面的人都愿意为大人拼命。这个病人，得到大人如此关心，受这样的伤害也算值得了。大人放心，现在虽然凶险，但是鄯城县药材充足，呆在这里服侍的人也很尽心，老夫也会竭尽全力，病人总能转危为安的。”当下将我送出去。
　　扶着如意，耗尽全身力气喘吁吁来到蓝十三房门之外，却连蓝十三一面也没有见到——心中抑郁，却……又有一丝轻松。窥伺到自己心底的这一点隐秘，我不由对自己苦笑了。
　　似乎这样拖延，也是一个办法。
　　回头，看着如意，问道：“里面服侍十三的，是什么人？”
　　如意道：“十三病成这样，安排其他人我不放心，就请了紫怜姑娘过来。紫怜姑娘这段时间也学过一阵医药，她的心又全在公子身上……断断不会不尽心的。”
　　居然将这点都算计上了？我苦笑着摇头。又想起一件事情来，疾声问道：“我都忘了……鄯州城那边情况如何？”
　　如意笑道：“你好歹少关心一点事情吧，关心你自己得了。鄯州城早在两天之前就收回来了。李同云带着一群想要复仇的人如狼似虎的扑过去，鄯州城里留下的吐蕃士兵，连抵挡一个回合的力量都没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有东方归元到来，我的日子，竟然是三年来难得的一段真正悠闲日子。躺在床上，听如意说说笑话，偶尔也听她告诉我东方归元的一些行动。几年下来，东方归元做起事情来，愈加的利索了，几天功夫，就将鄯州的事情安顿下来。论功行赏，李同云以下的将军士兵，全都有赏赐；又将各处抽调来的士兵与原先的鄯州士兵混合安置，将一个鄯州城，整治的像一只铁桶一般。蓝十三的情况，也在慢慢变好——不过那御医还是不许我们探望。｜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只是东方归元不再在我面前出现。可能是忙，也有可能是故意。他不出现，我也不特意向如意大听——很多事情，就让它随风散去了才好。只是我自己也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随风散去了。
　　这日正躺着喝药，却看见欧阳毅拄着拐杖进来。边上自然还跟着一个香墨。急忙坐起来，如意忙在我身后垫上一个厚厚的靠垫，又忙在椅子上铺上厚垫子。我责备香墨道：“仲坚身子还没有好，你居然就让他出来了。”
　　香墨苦笑道：“他这人就喜欢自虐，你能奈何他？不过这次来，公子，仲坚是有正经事情的。”
　　欧阳毅坐着，苦笑道：“大人错怪香墨了。我身子已经大好，这些天吴王殿下有时也来与我商量事情的。不过今天这个事情有些难处，因此我就上来与大人商量一下。”虽然说东方归元做这个太子也将近三年了，欧阳毅却还是不习惯，经常称呼做“吴王殿下”。
　　我微微点头。东方归元接手管这个鄯州的事情，很多情况难免不熟悉，就要向原先熟悉情况的人请教。欧阳毅本来是我下面的第二门客，与欧阳毅商量事情，那是应有之义。只是他这样刻意避开我，却是让我有些心酸。
　　咽了一口唾沫，似乎想要将那种心酸的感觉压抑了下去。我抬眼，看着面前的欧阳毅，含笑道：“到底是什么事情？”
　　欧阳毅苦笑道：“还不是鄯州的事情。鄯州兵变一场，沦陷三天，城中的百姓也还罢了，城中的大小官吏，却是被吐蕃人杀了个罄尽。就连保甲里长之类的，基本上也找不到了。这样的情况之下……”
　　我明白了。鄯州城的大小事务，都是要人去管理的。大小官吏被杀光，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大小事务都没有人管理。大小事务没有人管理，整个行政，就难免混乱不堪。
　　我淡淡一笑，说道：“殿下奉命出京，总不会连低级官吏的任免权都没有吧？”
　　欧阳毅苦笑道：“殿下是有任免权。但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却是殿下——根本不知该任免谁！也不知道谁能胜任哪个位置。手上虽然有任免权，手头却没有人才！因此与我商量，想要让我们举荐一些人才。只是我们素来也不管鄯州那边的事情，即便本来有些知道的人，现在也都已经被杀害了。因此想到了公子。”
　　我皱起眉头，轻轻的哼了一声，说道：“殿下是想要来挖我的墙角，将你还有詹远志还有廖中枢这些人都给挖过去了。”
　　欧阳毅苦笑。我笑：“只是殿下没有想到，要到我手下挖墙角，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欧阳毅正待分辨，却听见门外有声音响了起来：“你对我，就这么有意见不成？”
　　我抬起眼睛，看着门外走进来的东方归元。几天不见，他的眼角，多了很多血丝。眼眶子也深深的陷下去了。很显然，这几天的事情，够他忙的。
　　进来，大马金刀坐下，如意连忙奉茶。东方归元看着我，脸上闪过一丝忧郁的神色，随即将忧郁收敛起来，再也看不到任何痕迹。道：“本来是不打算打扰你的，只是现在却找你不可。廖中枢借我干几天成不成？鄯州城那边，的确缺人手。”｜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那一闪而过的忧郁像是闪电一般击中了我的心，几天来的抑郁不满就像是烟雾一般的消散。我幽幽叹息了一声，说道：“你要用就拿去用吧，下属有好前程，难道我还挡着不成……”说话的功夫，心中却蓦然有了一个主意。
　　东方归元摇头笑道：“这鄯州城，空出来的大大小小的位置，起码有二三十个。你才借我一个廖中枢，我也只知道他善于掌管民事……其实也解决不了问题的。”
　　我淡淡笑了一下，说道：“我倒是有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主意。最上面的鄯州知州等人，自然要朝廷任命。那等事情，估计也轮不到你来头疼。不过下面的小官小吏，却有很简单的办法来解决。”
　　东方归元看着我，苦笑道：“你说起来简单。你却告诉我，用什么办法可以解决问题？”
　　“直选。”说了最简单两个字，随即淡笑道，“不过殿下不见得敢用。”
　　东方归元苦笑道：“你到是说明白一些，什么叫‘直选’？什么又叫孤不敢用？”
　　我淡笑道：“我的主意，殿下手头不是缺乏人才吗？其实殿下缺乏的不是人才，缺乏的是发现人才的眼睛。”
　　东方归元略怔了一下，说道：“你说的倒也是。只是缺乏发现人才的眼睛与缺乏人才，其结果是一样的。”
　　“殿下缺乏的是发现人才的眼睛，那么就让其他人帮殿下发现。”
　　东方归元气结：“绕来绕去这么一番话——我这不是找你来，要你帮忙推荐人才了？你手里还有什么人，你不要藏着掖着。欧阳毅我是不来抢你的了，但是其他人……”
　　“我的意思，不是我来向殿下推荐。”我轻笑，“其实这阵子，向殿下推荐人才的人，还会少了？只是殿下拿不准到底谁的推荐是好的，谁的推荐是怀的罢了。”
　　东方归元点头：“不错，这阵子，只要能与我搭上话的，都来推荐人了，只是手上多了一群名单，却不知谁推荐的人是有用的，谁推荐的名单是不管用的……”
　　我淡淡一笑，说道：“如此，简单。缺里长？叫每户人家出一个人，上某个地方会合，叫他们自己推荐人选。推荐出人选，让他们自己决定让谁做里长。里长上面一级的，就叫这群被推选出来的人来推荐。推荐出几个人来，在让他们自己选定……”｜饭饭小说论坛huikyu △▽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说的，其实就是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的雏形了。虽然在现代的时候有这样那样的想法，但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如果真的能试行这样的制度，已经是大大超过我的预期了。
　　心中忐忑，面上却是漫不经心，说话的语气，也是轻描淡写，毫不在意。
　　然而我虽然轻描淡写毫不在意，周边听着的几个人，都是目瞪口呆！
　　从来选拔官吏，都是由上位者决定。自上而下的任命，已经被看做是最正常最合乎逻辑的处理方案。
　　但是我今天，却完全颠覆了这样的观念！我居然建议说，要改变官吏选拔制度，要让官吏得选拔程序变成自下而上！
　　东方归元听到这样匪夷所思的方案，呆愣了片刻，才说道：“竟然用这样的办法……你不会弄错了罢？用这样的办法……”
　　我淡淡一笑：“这样的办法，又如何？最起码，上官是自己推选出来的，这个被推选出来的上官，定然有出众的地方，定然在下面这群人之中，相当有威望。既然有威望，上官发派任务，下面的人定然会尽量合作。即便是很繁琐的事情，说不定也能因此变得简单。”
　　东方归元苦笑道：“话是没错。但是万一刁民商量起来，推选其中最奸刁的做里长做官吏，上下集结起来，与朝廷作对，朝廷岂不……受制于民？”
　　我轻轻一笑：“难道朝廷还怕受制于民？再说了，朝廷对地方的管理，也可以不完全靠这批自下而上选上来的官员。朝廷也可以另外选派人手，对地方加以约束。与其让御史台那群人在朝廷里唧唧歪歪，不如派几个下面来，让他们来监督下面的情况……”当然我这样的思路，根本不能真正解决问题，不过太过惊世骇俗的话，我不能一口气都甩出来。
　　惊世骇俗的观念，要甩出来，也需要时间。需要消化的时间。说实话，说完今天这番话，我心中有些后悔了。
　　现在我房间里的，只有东方归元欧阳毅如意香墨几个人。但是外面守卫的人，并没有全部都屏退。万一有嘴巴不严的，将这话说出去，我就立即回成为众矢之的——不过貌似我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了，也不在乎多一件事少一件事。
　　这样想着，也就心定了。
　　东方归元皱眉道：“尘，你想的太简单了。”
　　是的，我想的太简单了。其实不是我想的太简单，而是我说的实在太简单。为了避免人会将这件事情看做我苦心孤诣想要得到的结果，我尽量用最轻飘的语气，谈论这件事情。
　　但是看着东方归元那郑重的表情，心中却蓦然飘过一阵后悔。
　　我要避开因为这件事带来的诸多诘难，却不可避免的要将主事的东方归元推到风口浪尖上——难道因为这几天东方归元避不见我，我就……这样对他？
　　心微微的颤票着，我审视着自己的内心。这几天避不见我，并不是东方归元的错——或者说，他是为了我好。然而尽管知道他是为了我好，为了大家好，我心中还有难免有些抑郁。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我——居然很无耻的打算让归元打头炮了。｜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本来的我，不会这样无耻啊——女人，果然都是只会用情感思维的动物。
　　看着东方归元，坐直了身子，端正了脸色，郑重说道：“殿下，这事情，其实我有一些完整的想法。现在鄯州百废待兴，官吏选拔不能拖延，所以，我想，我这个法子，殿下可以试行。不过为了避免朝廷之中，言官诘责，殿下最好还是将这种策略，当做暂行之策。如果选拔上来的官吏，都是能干能胜任的，到时候再说话。”当下振作精神，将我知道的后世选举制度，一一说了出来。
　　一群人认真地听完，欧阳毅才说道：“第一个问题，就是殿下刚才说的，如果有人收买下面的选民，让选民都选自己，那时候朝廷选派官吏，是不是所选非人了？”
　　我点头说道：“这事情我也想过了。好在这事情，我们还是首例，只要操作得宜，这样的事情，完全可以避免。更要紧的，是咱们要完善检举制度。”
　　大家都怔了怔，东方归元才问道：“什么叫检举制度？”
　　我笑了笑，说道：“就是要让下层的百姓，都有一个揭发检举官僚不法的权利。如果有这样的制度，那么下面即便有拉票买票的事情发生，上面也能立即觉察。有了这样一层威慑，那些即便一心想要买官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东方归元沉默了片刻，才说道：“现在衙门之外，都有大鼓。朝廷六部外面，也有登闻鼓院。”
　　“不过那些，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下民告上官，进衙门先打二十杀威棒，不死先去半条命，百姓谁敢检举？只要不是走投无路，就不回去敲那个大鼓。至于登闻鼓院，那更是笑话，寻常百姓，即便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也不敢去敲那个大鼓！再说了，官官相护乃是正理，百姓都知道这一点！”欧阳毅倒是丝毫不客气，说道：“如要下情上达，靠这么一个登闻鼓院，靠衙门外那几个大鼓，根本不管用。”
　　“说起下情上达，当初尘说过的报纸，倒是管用的。”东方归元苦笑了一下，说道：“可是当日一场事情，皇帝陛下就将报纸都封掉了——”
　　“将报纸重新办起来，然后制定相关的法规，以避免上次的事情再度发生。”欧阳毅沉声说道，“殿下，能让下情顺利上达，那是直接关系到国家稳定的大事。皇帝陛下当初是气坏了，没有完全看清事情的利弊。”
　　“劝说皇帝陛下放开对报纸的禁制，暂时看来是不可能的。”我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过我们眼下这件事情，可以通过最迅捷的动作，避免下面的小动作。毕竟谁也想不到，殿下会通过这样的策略来选人。下次再用这样的策略来选人的时候，就要多一点心眼了。”我微微笑了笑，“殿下，采用这样自下而上的选拔策略，是前所未有的。却不知殿下有没有这个胆量呢？”
　　东方归元看着我，蓦然之间大笑起来，说道：“尘……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对我使用激将法？”站了起来，笑道，“你既然建议用这样的办法，必定有你的深意，我就帮你做一次，又如何？何况，这个法子，确实能帮我解决问题？”笑声大起来，说道：“即便要是面对天下人的共同责难，我也愿意与你一起承担，更何况小心操作，天下人不一定会诘难？”
　　归元——看穿了我所有的心事！忍不住微微一笑，几天来的抑郁，一扫而空。
　　正相视而笑的时候，却听见门外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果然是知己。”声音却有些酸楚的味道。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八章 一吻岁月长（二）
　　听到了那个沙哑却又熟悉的声音，我心猛然跳了一下，也顾不得声音里那异样的味道了，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登时正起身子，叫道：“十三！”
　　声音出口，才发觉那声音有些尖利变形。
　　我竟然失态了。｜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东方归元站起身来，疾声问道：“蓝十三，你身子好了？”欧阳毅也支撑着要起来。
　　却看见门被猛烈的推开，蓝十三的身形，出现在门外。他拄着拐杖，脸色异常苍白，声音颤抖：“尘！”身边面却有一个少女，那是游紫怜。游紫怜扶着蓝十三，眼睛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的神色。
　　蓝十三眼神里的狂喜，让我的心，软软的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发现嘴唇干涩，咽了一口唾沫，才说道：“十三——御医允许你出房门了么？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面前的蓝十三，不过是几天没见而已。但是再次看到他的时候，我的心却像是见到了数十年未见的老朋友那般欢喜，就像是缺失了一块的心被填补的那般欢喜，——这种欢喜，简直无法述说。
　　我知道，蓝十三对我很重要，但是我却不知道十三对我到底有多少重要。今天蓦然发觉，几天不见，蓝十三在我的心底的位置，似乎又增加了。
　　蓝十三看着我，苍白的脸上掠过一道红晕。他对欧阳毅点了点头，却不如何理睬东方归元，沉声说道：“尘——你身子好了没有？”
　　我想起身，但是身子还没有多少力气，再加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不是特别雅观，却不敢离开被子。当下说道：“十三……我身子好多了，你的身子呢？你先坐下来，不要守在门口……”
　　东方归元已经站起来，让了座位。其实也不用东方归元让座，如意早就搬了一张椅子过来，垫上褥子，让蓝十三坐下。
　　蓝十三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门框，却是不肯坐下，只是看着我，沙哑着嗓子沉声说道：“尘——有些事情你自己掂量着。不要太感情用事。你有想法，我们会帮着你，但是……不要被人骗了。你现在只想着帮人解决问题，但是正像刚才说的，这事情万一传出去，你又要面对天下的责难……你好歹也小心一些谨慎一些。”
　　听着蓝十三说话，东方归元的脸色，慢慢的难看起来，沉声说道：“蓝十三，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蓝十三淡淡的哼了一声，说道：“我就是这个意思，你难道听不明白？”｜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东方归元沉着脸说道：“蓝十三，你不要不知好歹！孤曾经以为，你是人中君子，侠客之中的侠客，却不想你竟然当着人的面……”
　　“我就当着尘的面说话了，你有怎样？”蓝十三看着东方归元，脸上竟然是咄咄逼人的神色，“如果在背后说你的话，那倒是真正的小人行径了。我蓝十三做事情光明磊落，就当着你的面说了，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东方归元面色铁青，看着我，沉声说道：“尘，我收回前几天对你的建议——你可以不考虑！”
　　“前些日子你对尘，建议什么了？”蓝十三微微冷笑，说道：“你别忘记了，你的身份——你不该与尘纠缠不清，你不应该的！你更不应该将最疑难的问题拿来扔给尘，然后，让尘承担天下的责难！”
　　两个人争论，我直到现在才抓住一点说话的时间，疾声说道：“十三，你错了，这事情是我自己的事情……事实上……”
　　“不要告诉我什么事实上。”蓝十三沉声说道，“事实上我已经看清楚了，这个事实，就是他不停的将你牵扯到更复杂的事情之中去！我不懂政治不懂军事，但是我也明白了，尘，他……对你，实在……很过分！”
　　东方归元再好的脾气，也忍耐不住，站起身来，沉声说道：“尘，你好生歇息。我先去将事情处理了。皇上已经有令下来，这个鄯州城的知州，就不再另外选人，就交给你。至于鄯州将军，也不另外选人了，就交给你的属下，那个叫李同云的！”
　　皇帝下了这样的命令，我却是忍不住大吃一惊。疾声说道：“殿下弄错了，那个李同云并非我的属下。”
　　东方归元淡淡笑道：“李同云不是你的属下也罢，是你的属下也罢，反正他总是你提拔起来的，让他做了鄯州将军，与你共事，定然会更加愉快……也罢，这些事情，都等你好起来再说吧。”对我略略点头，转身就走了。欧阳毅也扶着椅子站起来，对蓝十三摇摇头，说道：“我先去了，虽然不干事，这些天偶尔也要听听一些事情的。”也出去了。香墨自然也去了。
　　如意让椅子，搬到蓝十三跟前的门边上，说道：“蓝爷，您先坐下来说罢——您身子还没有大好，外面的风又大。”
　　蓝十三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是露出一副让人心酸的神色，说道：“尘。其他话我也不多说了。你要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与你是什么关系——你都忍住三年没有见他了，怎么……这次一见，就这样了……”
　　蓝十三的话里，隐藏着不能掩饰的痛楚。那种痛楚，像是一枚针一般，迅捷的刺中了我心底的深处，那最敏感的地方。我摇头，哑着嗓子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十三，你错了，太子殿下对我……很好，他还曾经劝说我……”下面的话，却是说不出口来了。
　　如意担心的看着我们两个，轻轻走到游紫怜身边，拉了拉游紫怜的手，示意游紫怜出去。游紫怜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担忧，却也跟着出去了。
　　蓝十三看着我，略略有些喘息：“尘。你从来都是很好的，你都是很懂事的，你从来都将自己的事情打理得很好。但是这件事，我不放心，我一点都不放心。听说殿下来找你，我就来了——果然，为了殿下，你又冲昏头脑了，你……”｜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十三，我说你弄错了。”我疾声说道，“殿下并没有利用我的意思。这个主意，是我为殿下出的，是我想利用殿下达到自己的目标……”
　　“达到你的目标，你的什么目标呢，尘？”蓝十三扶着门框进来，却没有将门给掩上。他就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我，“这件事，你想要达到怎样的目标？难道你是想，借助这件事，让你成为众矢之的？难道你想要借着这件事，成为天下士大夫的公敌？”蓝十三的口气里，包含着极深切的讽刺意味，“如果你是想要成为天下士大夫的公敌，成为天下人的公敌，那么——我相信你的话！如果你不至于这样弱智，那么，就不要用这样的话来搪塞我！你……昏了头了，你对他，已经做得够多了！你应该知道，你从他身上，得不到什么，他也不能给你什么！你不能忘记了，你的身份，你的身份！”
　　“蓝十三，你……不要纠缠不清！”听他这样说话，我也急起来。蓝十三的话，似乎都不对，但是我心底却知道，他的话里，有些事情却是真实的……然而面上，我却是疾言厉色，似乎这样才能掩饰自己的心虚。说道：“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与他的事情！我们清楚得很，明白得很，不用你来提醒！”｜饭饭小说论坛huikyu^_^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蓝十三摇头，面色有些沉重。眼睛里的失望神色，越来越重，说道：“尘。我原本以为，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子。你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子。你是那么的聪明，又是那样的理智。你是天底下真正称的上惊采绝艳的人物。可是今天我知道了，你也只会凭着感情用事，你总是将感情放在理智之上……你醒醒吧，你不应该再见殿下了，殿下不是你的良配，殿下不能给你任何希望……”
　　“蓝十三。”我咬着嘴唇，声音发冷，“你在我面前，这样说殿下的坏话。你却知道，殿下……曾经怎样说你吗？他说……你是这个世界上，真正对我好的人，他劝说我……”
　　后面的话，却说不下去了。我将后面的话，吞回自己肚子里，狠狠的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十三，殿下有一句话是说对了。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太叫我失望了。今天这件事情，纯粹是你无礼取闹……”
　　“无理取闹……只要触犯的殿下的话，你都当做无理取闹。”蓝十三的声音，沉沉的坠落下来，就像是夏天砸下的一粒粒冰雹，“真心的劝谏，你不理睬……我何苦来做这个恶人来着！我又何苦来着！”狠狠的砸下了这句话，他转身就走。只是他重伤未愈，身子本来就极度虚弱，现在心情激荡之下，步履更是不稳，转身还没有开步，身子一晃，就被门槛绊倒在地上。
　　见到这样的情景，我一时也不想自己浑身无力，根本不想自己内心紊乱内力衰竭还是一个病人，身子从床上挺起，下床就向他那边扑去，想要扶着他。却没有想到，身子倒是腾空出去了，在半空之中的身形，却根本没有多余的内力转换——于是我摔倒了，硬生生的——砸在了蓝十三的身上。
　　蓝十三一声闷哼，几乎没有晕过去。
　　手脚酸软，我不能立即爬起来。想着自己现在境况这样尴尬，也不能张口叫人，勉强支撑着身子，挪移开去，扶着椅子站起来，坐上了椅子。蓝十三吃痛，脸色更加苍白，却没有哼上一声，也是慢慢扶着门框站起来。
　　我扶着椅子背，站起来，说道：“你坐在这里——我再与你说话。”
　　蓝十三扶着门框，却是依然不动，脸色沉凝，说道：“也罢……还有什么话要说么——他是你什么人，你不该再与他纠缠不清了，不该了！”
　　还是这样几句话！我不觉暴怒起来，厉声说道：“你能说一点新鲜的么？”低头却猛然看到自己的衣服。
　　病中躺在床上，衣服都是尽量宽松。虽然没有泄露任何春光，但是在一个男子面前暴露睡衣，却总是不雅。想着自己刚才还整个砸在他身上，想着方才两人肌肉想贴的情景，只觉得面红耳赤，心中愈加的羞愤，再也按捺不住，眼泪就滴在了衣服上。｜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这些年来，我已经压抑得够苦了。我相信，归元也压抑得够苦了！
　　只是我们都忍住了，我们都克制住了！
　　只是这个蓝十三，这个该死的蓝十三，竟然当面，说那些没有任何营养的话，那些话，成了压垮我这只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心中各种滋味奔涌而来，我抬头，瞪着眼睛，看着面前的蓝十三。
　　蓝十三看着我脸色，却也是怔了一怔。扶着门框站着，腿脚膝盖微微打颤，脸色苍白而坚决：“尘，答应我，不要与他相见……不要。”
　　“够了！”我不想再说什么了，我只想将面前这个蓝十三给气死，因为不将他气死，他就会将我给气死！我抬起眼睛，盯着蓝十三，“你给我记住，你与我，没有关系！你自己来到我身边，呆在我身边，我并没有对你提出任何要求！那么，你也没有资格对我提任何要求！你记住，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我与殿下的事情，是我们自己的事情！”说完这么几句，我蹒跚向床上走去，没有回头，声音冰冷，“你也该回去了，你回你的房间，我就不送了！”
　　后面没有任何声音。
　　凝固了。｜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的脚步，也凝固了。心中隐约，有些后悔。
　　我对十三，不该说那样的重话……十三，会不会转身走人？
　　会不会走了，从此不见？
　　只是话已经砸出去了，我不想收回，似乎——也没脸收回。
　　片刻之后，我才听到后面有异样的声音。而后，风声从我后面传来，一双颤抖的手臂，紧紧的搂住了我的身子。
　　从我背后。｜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心一颤。
　　131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八章 一吻岁月长（三）
　　接着，我感受到了他的呼吸，呼出来那温热的气息，就逗留在我脖颈后面的衣领里。
　　那手——抱着我，微微颤抖。
　　那手很冷。
　　我定了定神，终于平静的说话：“请你放开。”
　　蓝十三的手，再度颤了颤。很久，也许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他终于说话：“让我抱着你，不要想他。”
　　他的声音，很苦很苦。
　　那很苦很苦的滋味，让我的心，再度猛烈的颤抖起来。然而我依然没有动，声音里也没有任何变形：“请你放开。”
　　“我……不如他吗？”蓝十三的声音蓦然高了起来，“我不如他吗？当初我自卑的时候，你告诉我，要我不要自卑！当初我觉得配不上你的时候，你告诉我，一定要自信！世界上的爱恋，无所谓身份，无所谓学识，更无所谓那些相貌的般配……是你，将我的心燃烧起来，让我的心蠢蠢欲动！”
　　“你没有不如他。”我的声音依然稳定，“我只是想要请你放开而已。”
　　“不！”蓝十三的声音里有着深深的……绝望！片刻之后他才说道，“我不想再放开你了。当初如果不是我畏首畏尾，也不会让他捷足先登。现在他是这样的身份，与你这样的关系——我再放手，我怕我会后悔一辈子，你也会后悔一辈子！尘——你听我的，你……接受我吧，我不会再放开你了，我绝对绝对不会再放开你了！尘，不要再想他了，你……是我的，你的身边，有我！”饭◎饭小说╮(╯▽╰)╭论坛梦幻ぁ小天使手№打，转载∑请注明ｗｗｗ.ffｔxt.coｍ
　　努力平静的心，再度猛烈的颤抖起来。我的声音有些发颤：“请你放开，十三！”
　　“请你放开，十三……就这样一句话么？你就只会说这样一句话吗？”蓝十三的声音让我心碎，“你曾经告诉我，你和我之间，一切皆有可能——你与他那样的关系揭露之后，我也曾想，你与他之间既然不可能了，那么照顾你的责任，就应该让我来承担了！三年了，我默默守候在你的身边，看着你微笑，看着你管理政事，看着你与香墨如意吵嘴……你不知道，看着你做这些的时候，我有多么的幸福！只是……我没有想到，三年过去了，你与他没有见过面。但是甫一见面，你们相互的眼神之间——那种火焰，就将我的心，给烧焦了！是的，我没有想到，我与你天天相见，却及不上——他三年不见一朝相见！你不能再这样了，为了你，也……为了我！”
　　蓝十三的陈诉，让我的心，慢慢的溢出血来。我的声音剧烈的颤抖了：“请你将手放开，十三……”
　　蓝十三的手，蓦然发力，他狠狠的搂住了我，将我的身子扭过来。我浑身也没有力气，但是蓝十三——照理说应该比我更加乏力——但是他却狠狠的将我的身子，扭了过来！
　　我竟然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他将我的身子扭过来，眼睛定定的看着我：“答应我——嫁给我！当然，你可以继续做你的事情，我可以继续站在你身后，咱们之间，一切都没有变！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他不能给你的，我……也尽我的力量，给你！”
　　我看着他。那眼神中弥漫着迷惘，那是山边的云雾，但是那云雾的后面，却是最执着最坚定的阳光。那阳光一般的坚定，像一把剑，直接戳向我灵魂之中，那最虚弱的一部分。
　　“十三！……”我想严厉的说话，但是发出的声音，却是再也没有任何力气的低吟。“十三，我一直想要……想要回报你……”
　　“不要与我说这些，你知道，我不在乎你的其他任何形式的所谓回报！”蓝十三眼睛定定的看着我，声音严厉而酸楚，“我只要你一句话……你知道的，天下，没有比我更好的选择！”
　　蓝十三那口气之中的坚定与肯定，却将我激怒了。依稀想起，当初初见的时候，那个无赖的笑容，几年过去了，他似乎还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无助的青楼小厮！声音冰冷下来：“蓝十三，你，似乎将自己看得太高了一点？他能给我治理天下的机会，他能给我一个更广阔的舞台，这些，你能给我？”
　　心不听话的乱跳着，我的声音却依然沉冷无比：“你只能做我的保镖，做我的护卫。而事实上，在最关键的时候，你这个保镖，其实也不够格！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可以与他相比——纵然我不能与他有其他任何交集，我也不会选择你，那是因为——你根本不能与他相比！”
　　“你……你……玉同尘！”蓝十三的手臂蓦然夹紧，他的声音也冰寒下来，“原来，之前那么多交往，之前那么多言语，之前……还有那么多的类似山盟海誓，原来，都是虚与委蛇？这三年来，我是下贱了，我呆在你身边，我看着你，我还做梦，以为有一天，我能与你携手，正像当初你与我约定的那样——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盼望的，我梦想的，不过是一个水中月，镜中花！”
　　说着这话，蓝十三蓦然松手。一股大力推向我，将我远远的推开：“也好，现在想明白了也好！现在说明白了也好！你继续走你的路吧，即便他是你的……你也下定决心一条路走到黑！因为天下没有比他更出色的男子了，是也不是？”
　　我倔强的仰起头：“蓝十三，玉同尘从来不受人威胁！玉同尘可以做一辈子男人，可以当一辈子官，对于玉同尘而言，男人，不过是一个调味品！少了调味品，生活或者可能寡淡无味，但是人绝对不至于就此饿死！再说了，玉同尘相信只要有足够的本事，没有男人的生活，也可以过得丰富多彩，比有男人的生活更加丰富多彩！”
　　蓝十三大声喘息着，扶着门框牢牢站定。他的眼睛，那种绝望与痛楚，就像是一把剪刀，慢慢的，将我的心剪成碎片。他缓缓的摇头，说道：“那好，那你就去过那样的日子吧……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我也相信你可以过得比男人更加精彩。因为你本身，就不是女人，你身上……”脸上却蓦然展露了笑容，但是那笑容里却盛满了讥讽，“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身上，已经基本没有了女人味？”
　　最后一句讥讽，却像是刀子一般，深深的将我的心——剜着了！我转身，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我有无女人味的问题，不劳您关心。既然明白了这一点，我想，你应该去选一个有女人味的人，来满足你的某方面的需求了。你手上如果没有钱，我可以为你安排准备……也是我粗疏了，三年了，居然没有帮你安置一房姬妾。可惜鄯城县居然没有人市了，不然买两个年轻的女子来送你倒是最便宜不过。现在要去找媒婆，到底麻烦了一些。”
　　蓝十三蓦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既然这样，就多谢了……一房怎么够呢，最好一口气安置个两房三房才好……”转身，竟然摇摇晃晃去了。
　　他的背影，让我担心，想着却又不免生气。扭头，我不想蓝十三的事情了，却是直接往床上一躺。太累了，先睡觉再说。
　　只是脑子里来来去去的，都是蓝十三与东方归元的面影。
　　感情的事情，我……似乎真的很蠢笨。
　　是的，归元说的是对的。世界上，没有比蓝十三更好的男人了，而且——他是那样的……爱着我。甘心站在我的身边，一站就是好多年。当初或者是因为几百年前那个遗命，三年之前，谜底揭开的那一瞬开始，他站在我的身边，就……纯碎是为了我。
　　纯粹是为了我……但是，我依然将事情给搞砸了。或者是因为我太敏感，也许是因为我太挑剔，也许是因为我与蓝十三都不善于表达——这件事，竟然搞砸了。
　　本来，今天是最好的时机，我们之间，可以将那层纸捅破。从此之后，两心契合，再无其他壕沟。从此之后，我的心就有了真正的着落，而他的夙愿也能真正得偿，而东方归元，他也能放下一重心事……
　　然而，我还是将事情给搞砸了。
　　想起搞砸的事情，我心中有些抑郁，然而抑郁之后，心中——竟然有着一丝隐约的——喜悦与轻松。
　　……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见门外如意与紫怜的对话声。游紫怜的声音里有些着急：“秋夫人，蓝爷还在大人这里么。大夫见他出去了，很是生气……”
　　我怔住！
　　如意的声音，不由也带着一分惊疑了：“大人的房间我才进去过，蓝爷不在……”便听见步履匆匆往外走去，又听见如意说道，“莫非是到别处不曾，我们一起去找找……刚才蓝爷出去的时候，你不在外面候着么……蓝爷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又是病人，居然还到处乱跑……”
　　十三——走了？
　　十三——走了。
　　十三——走了！
　　一刹那之间，头脑一片空白。
　　就在片刻之前，我还曾怒气冲冲的与蓝十三吵架。我还曾怒气冲冲的拒绝蓝十三。我还曾对蓝十三说：我给你置几房姬妾……
　　那时与蓝十三吵架，所有的话都不经过大脑。那是因为，我笃定的认为，蓝十三是永远会站在我身边的，我再生气，我再吵架，蓝十三都不会离开我！
　　我可以随意的用言语的刀去剜蓝十三的心。我没有任何顾忌，我肆无忌惮。可是——听到了门外的对话，我知道……我错了。
　　蓝十三不是我的。不是我的私有财产。蓝十三有自己的想法，蓝十三也需要尊重，蓝十三也是人！
　　巨大的痛楚，一瞬之间，就像是苍鹰的利爪抓取了我的心。我起床，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用最快的速度穿上了衣服，我冲出了房门——高声叫道：“如意，紫怜！”
　　如意与紫怜没有听到我的话，却是隔壁房间的香墨，闻声急忙赶来，见我情景，不由怒道：“如意怎么了……公子，你怎么可以起来……”
　　一瞬之间就像是抓着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我疾声说道：“香墨……你见到过蓝十三吗？”
　　香墨摇摇头，苦笑道：“蓝爷一身病，能去哪里呢？”
　　我咬了咬嘴唇，说道：“十三……走了。被我气走了……香墨！”
　　说着话，竟然再也压抑不住内心奔涌的情感，我的眼泪，簌簌而下。
　　见到我在这样的情景之下流泪，香墨不觉急了，说道：“公子你莫急，我这就帮您去找他……您先回床上，您这一身病……”
　　我摇摇头，说道：“我也去找他……我知道，如果我不去找，他就不会回来了。”
　　香墨也摇头，说道：“您要找也要等您身子好了之后……您一身病……”
　　“不要老说我一身病不一身病的！”我蓦然之间再度暴怒起来，说道，“你也看见了，我能跑会跳，我身子已经好了……香墨，陪着我去，去马厩，我知道，他一定出城去了！”
　　香墨也厉声说道：“不行，你不能去！”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香墨的粗鲁动作再次激怒了我。不知怎么，今天我就特别的暴躁易怒：“香墨，我是死是活，你不用太担心，因为我比你，更在乎自己的性命！”说着话，就挣脱了香墨的手——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出门，绕过回廊，就向马厩而去。
　　香墨怔了一怔，显然不适应我对她的粗鲁态度。见我跌跌撞撞去远，才在我后面发出一声呼喊：“公子，你等着，我与你一道去！”
　　我已经向马厩奔去了。
　　我这县衙，地方不小，人却不多。因为自己的女子身份，我很少要仆人，作为县太爷的夫人，秋如意只有两个丫鬟，我也只有一个书童，就是香墨。除此之外，就只有李篁的一个书童，——算起来，就是一个马夫也没有，马棚的事情，都是李篁和他的书童还有蓝十三在打理。
　　因此，这一路之上，也没有人来阻拦我。等香墨追上我，我已经上了一匹马，纵马出了后门。
　　虽然身子不好，但是好在我马技也算纯熟，而且这匹马也还算熟悉，顺带着伸手，将另一匹马——蓝十三经常骑的那匹马的绳子，也解了下来，对那匹马说道：“你熟悉主人，你带我去找他罢！”当下就出了后院。
　　香墨在后面大叫，但是马棚里却没有其他马匹了，如何能追的上？这些日子打仗什么的，马棚里的马，早就空了。
　　后面隐隐听见香墨的叫声，心中隐隐有些后悔，似乎应该带上香墨……但是……我却没有回头。
　　我一定要找到蓝十三，有些话，在香墨面前说并不合适……
　　我身子很稳当的骑在马背上。马很温顺，尽管我浑身没有了力气。
　　酸软的身子，承受了马匹的风驰电掣——我将大半个身子，都匍匐在马背上，感受着马背带来的颠簸。马背上带来的颠簸，似乎能将我心中的惭愧内疚抑郁全都颠簸散去，肉体的痛楚，似乎能减轻心灵的痛楚……
　　鄯城县与其他县不一样，三年建设，我首先将将县城大街给拓宽了。时近黄昏，马路上也没有什么人。见到县太爷出城，即便赶路的人也急忙让开。甚至还有人，远远的向我高声问好。平时都是十分礼貌回答的，但是今天，却不知怎么，也没有与人客套的心思，当下只是伏在马背上，略略挤出一个笑容而已。
　　大战结束，城门看守已经恢复了正常，不过是巡逻的士兵多了几批而已。城门现在还在洞开，我出城，却有士兵上前询问，我勉强坐正了身子，微微点头，就出城而去。
　　似乎那城门之外的道路，特别的漫长。
　　蓝十三的坐骑，摇头摆尾似乎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而后一声长嘶，径直就往西边去了。
　　西边是绵延不断的山岭。这些山岭之后，就是高原了，高原之上，生活着这片土地上最彪悍的民族之一。
　　山岭上下，就是山林。虽然黄河流域水土保持很成问题，但是鄯城县地方，情况却是还好。再加上这些年我也非常重视环境问题，县城外面的树林，也是一年一年的拓展。
　　两匹马进了山林。
　　四周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现在正是春夏之交，树木蓊蓊郁郁，树木之间，是鸟儿活泼的啼叫。听着这些鸟鸣，昏昏沉沉的头脑，似乎有些清醒。
　　一根树枝划过我的脸颊——我终于发现了，马匹带着我，走的似乎不是道路。
　　马匹带着我，只是走进了一片树林。
　　我支撑着坐起自己的身子，看着面前的树林。寒鸦啼鸣，暮色蔼蔼，西边太阳已经沉沉坠下，在树木的枝梢，镀上了一层金光。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似乎在发烫。
　　我好像发烧了——今天，我将自己的身子，好像折腾坏了。
　　蓝十三那匹马迟迟疑疑绕着一棵大树走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看着马匹迟迟疑疑，我的心，也忽上忽下——马匹停住了脚步，我的心，也猛然凝滞了。
　　马儿——找不到蓝十三？
　　或者说，我放任马儿自由的走，随意的走，风驰电掣一般的走到了这里，却是——找错了方向？
　　蓝十三去哪里了……就在那瞬间，我的眼泪，扑簌簌的再次落下。
　　心，陡然之间被抽空了。
　　茫茫然，空空然。昏昏沉沉的暮色里，整个世界都渐渐变成了灰暗的颜色……
　　我的手，我的脚，再也没有支撑着我继续骑在马背上的力气——我将要滚落尘埃，我几乎想要晕厥，从此不醒。或者说，我愿意在另一个世界里醒来——
　　眼泪滑落脸颊，落到了马下的泥地上，“啪嗒啪嗒”的响。那声音竟然是这样的清脆，在一片寂静里格外清晰。
　　那声音将我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头顶之上，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有与我一起上树看月亮的兴趣吗？”
　　那声音——就像是天籁。我抬起头，看见了我头顶上的树杈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衣衫不算整齐，胳膊的伤口上，还隐隐散发着血腥气。
　　昏黄的暮色里，那人脸上的笑容——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阳光最灿烂的笑容。
　　再也支撑不住，我的身子，从马背上滑落下去。只是我的嘴角，也是笑；“似乎……我不擅长爬树……”
　　接着，我听见了“噗”的重物坠地的声音，那是一个人落在了地上——我抬眼看去，却见蓝十三，也很没有形象的摔落在我身边的草地上。
　　他身子也是重伤未痊愈，见我摔倒，慌乱之下，居然与我一样，摔下树来。
　　心情本来有些抑郁的，但是一看蓝十三就摔在我身边，不知怎么，竟然忍不住想要大笑，看着看着蓝十三那呲牙咧嘴的模样，又忍不住担心，说道：“你……伤口没有摔开了罢？”
　　蓝十三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没事……你的身子……能动吗？你的身子……内力，恢复几分了？”
　　我挪动了一下——浑身的力气已经基本被抽空还没有恢复，残余的真气却是不受控制的野马，在体内乱窜。我挤出了一个笑容，说道：“我能动，但是——我现在心情很好，我想躺在这片草地上，看着树木枝杈缝隙里的月亮——可以吗？”
　　蓝十三身子，扭动了一下，然而还是没有站起来，却笑道：“那也好，我也喜欢看着树木枝杈之间的月亮。躺着看月亮的滋味，似乎比坐在树杈之间的味道更好……”
　　我们一起躺在草地上，彼此之间的距离，甚至没有一尺。他的一只脚，就碰到了我的手指尖——只是，我竟然再没有一分力气，多挪动一寸的距离了。
　　只是心中，却是一片平和——似乎这样的局面，正是我料想之中的局面。本来也曾想过，再见到蓝十三，我心中会是一片狂喜。现在见到了，却发觉，自己的心竟然平静的可怕。
　　虽然欣喜，却不是欣喜若狂。与他一起躺在这草地之上，看着树林上空的月亮——嗯，似乎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似乎这样的场面，是本来就该有的。
　　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其他的枝梧。
　　蓝十三看了看头顶上，努力的扭过头，看着我们，好久才悠悠然笑道：“我实在想不到，今天居然能在这里遇见你——我是在做梦吧，不过你身子还没有痊愈——可别将身子折腾坏了。”
　　言语并不热忱，似乎只是寻常之极的问候。我淡淡一笑，说道：“你的身子……似乎比我更要谨慎呢……你简直是一个孩子。”
　　我的语气，平静无波。
　　蓝十三笑了笑，说道：“是，累你这样来找我……我是像一个孩子，我先打自己三下手掌心，好不好？”
　　他的语气，也平静无波……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笑。一种浅浅淡淡的温馨从心底慢慢地浮上来，周围那浓重的夜色，似乎也不沉郁了。
　　耳边传来马儿低低的呢喃，抬眼看去，却是那两匹马，竟然抓住机会，靠在一起，耳鬓厮磨了。
　　浓重的暮色里，眼睛看见的一切，竟然是这样和谐美好。空气里，散发着春夏之交树木与花草的清香。
　　蓝十三的身子，慢慢支撑着坐起来，说道：“月亮虽然很好，但是现在我突然不想赏月了——我还是先送你回家吧，赏月，上家里后院那个亭子里看也行……其实哪里的月亮不是月亮呢。”想要扶着树站起来，脚底下却有些酸软，膝盖一弯，身子就再度往前倾下来。
　　他的身子，就往我的身子方向砸了下来——就在那一瞬，他的双手向下支撑，终于——在他的头即将砸到我的头那瞬间，他的胳膊肘，将他的身子支撑住了。
　　现在，蓝十三的头距离我的头，不足一寸。
　　蓝十三的眼睛，距离我的眼睛，不足一寸。
　　事实上，在浓重的暮色里，我已经看不清蓝十三的脸庞了，我知道，他的呼吸就落在我的脸上，我的呼吸就落在他的脸上。
　　片刻之后，蓝十三的头，一厘一厘的落下来——
　　他的唇，落在了我的唇上。
　　一瞬之间，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一吻——岁月长。
　　132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九章 锥心处无血（一）
　　一瞬之间，头脑轰隆隆作响。
　　一切都不对——是的，不对！
　　我知道我应该很喜欢——是的，应该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但是我不知道，那双唇交接的一刹那，我竟然慌乱了，我的头脑中，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不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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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唇，干裂而粗糙。事实上，我的唇也比他的唇好不了多少。
　　双唇交接，没有任何温度——因为夜晚的冷风，将我们皮肤上的温暖尽数带走。
　　我挣扎了一下，微微偏转了头，一瞬之间，我看见了他的脸色，他的眼睛是那样的专注，他的脸色是那样的苍白。
　　他的唇，落在了我的脸颊之上。饭饭』◆◣◥▲Ψ ※◤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细嫩的皮肤接触了他粗糙的唇，微微有些刺痛。
　　他的双臂，支撑起他的身子。他的身子，终于挪移了开去，无力的趴倒在我身边的草地上。他的身子趴下了，他的脸却努力偏转过来，就正对着我的方向。
　　现在，我们的头并着头躺着，我的头发，碰到了他的头发。他的呼吸，吹动着我的发梢，微微的颤抖。
　　我疾声问道：“你还好吗？”
　　蓝十三微微苦笑，说道：“还好……就是没有多少力气……刚才，对不起。”
　　我沉默了片刻，说道：“没有什么对不起的，说起来，是我对不起你的比较多……”饭饭⒋ ⒌⒍⒎⒏⒐⒑⒒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他也沉默了片刻，好久才说道：“今天的月亮怎么还不上来呢？”
　　我淡淡笑了笑，说道：“好久没有算日子了……难道过了月中了？”
　　说话之间，树林之中，天空之上，慢慢洒下一片银色的光辉。那皎洁的光辉从树枝的缝隙之中透下来，树木底下的一切，都有些斑斑驳驳的影子。饭饭小说▃ ▄ ▅ ▆ ▇ █┗┛╰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蓝十三顺手扯了一根草，塞进嘴巴，说道：“好亮的月亮……原先与你说欣赏月亮，那是附庸风雅，可是现在看来，这月光还真非常好看呢……”
　　我忍不住扑哧一笑，说道：“难道你现在就不是附庸风雅不成？”
　　蓝十三微笑道：“什么事风雅？难道会作诗会写词的才是风雅？别弄错了——其实，能看到身边美好的东西的，都是风雅……”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ぷ▂▃▅▆█ ∏卐【】△√手打，
　　我忍不住含笑：“你这话，倒是有些意思。”
　　蓝十三得意起来，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说我平日里说话都没有意思了不成？”
　　我淡淡笑答：“你啊……”很多话，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此时的心中，竟然没有半分的惶急，尽管我身上重伤发作，动弹不得；尽管一直当做保护神的蓝十三，也重伤发作，动弹不得。
　　任何来一个三尺的童子，就能置我们于死地。我这一生之中，除了庆州城下的那一刹那之外，还不曾有过这样无力的时刻。
　　然而今天，处于这样无力的处境，我却是一片平静，没有任何慌乱，似乎我所处的，是我自己家的小院，似乎与我一起交谈的，是诗坛文友，似乎我并没有失去任何武功……
　　一切都很平静——
　　我与蓝十三就这样躺在草地上，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言语。刚才那一刹那的事情，他没有提，我也没有提，似乎那事情，并没有发生。
　　之前那一场剧烈的争吵，他没有再提，我也没有再提，似乎那一切，都没有发生。
　　谈论月亮，谈论身边的树林。又谈论起我这些年很没有味道的种树命令，分析着地上草的类型边上的树的种类，还谈论树木枝头，惊起的那一阵阵寒鸦，谈论从我们眼前经过的点点萤火。
　　两匹马也不曾去远，一直在我们身边，耳鬓厮磨。
　　夜风有些冷了——
　　蓝十三咳嗽了一声，慢慢的从地上支撑起来，说道：“我身子有些恢复了，我现在就带你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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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这时，却听见一阵略显得有些粗重的喘气声。
　　一瞬就消失了——而后，似乎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只是恰好，一阵风拂过，那些杂音，全都被掩盖住了——
　　然而，我们都听明白了，那是人的喘气声！
　　寂静的树林里，鸟兽都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风吹过树林，发出唰唰的声响。
　　在这样寂静的月夜里，那一阵喘气声，虽然很轻很轻，虽然时间很短很短，但是很刺耳——在我们耳中，特别的刺耳。
　　蓝十三一声激灵，身子腾地坐好，腰间长剑已经出鞘，却没有做声。
　　我的身子微微一颤——
　　蓝十三或者听不出来，但是我却听出来了，那声音，是谁发出来的。
　　那是我梦牵魂绕的一个声音，那个声音……
　　一瞬之间，心中的平静与喜悦，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喘气声似乎是一把刀，轻轻的插入我心灵的深处，将那些喜悦与平静，都尽数剜走，一丝儿也不剩下。
　　他——其实，不高兴我与蓝十三在一起——
　　尽管他曾经很大方的对我说：你应该选择蓝十三。
　　其实那些都非常大方的谎言，那谎言剜着他的心，当然，也剜着我的心。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ⅥⅦⅧⅨⅩⅪⅫ，
　　所以，当看见我们头靠着头躺在树林草地上聊天的时候，他的心，开始嫉妒。
　　于是，他发出了一阵不该发出的喘气声——惊醒了我们。
　　他的心很苦很苦——只是，他明白我们之间没有未来，所以，他做出了那样的抉择。然而，他终究没有死心。这好像很不好——
　　我恍惚又听见了那天听到的声音，滴答滴答，那心血滴落的声音……
　　风过去了，四周依然是静谧，静谧而美好的月夜，一个非常适合谈情说爱的月夜。
　　我轻轻笑了，说道：“十三——你紧张什么，不过是风而已……”
　　蓝十三沉声说道：“是有人……”
　　“没有人。”我的声音不容置疑，“没有人，十三，真的没有人。我想……十三，我们之间，有些事情该确定下来了。”
　　蓝十三怔住，说道：“你在说什么？”
　　我声音很稳定，也很轻快：“十三，我已经想明白了。我与殿下，是没有未来的。我毕竟要给自己一个希望，而你……我想明白了……”
　　我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很温柔的风，将我的很温柔的话，带到很远的地方。
　　一瞬之间，我的心中，也充满了温柔。那是真正的温柔，来自心底的温柔，但是，那满溢着的温柔里，我却知道，心底，有一些东西，始终不曾抛弃……
　　蓝十三的身子僵硬了，他一动不动的看着我。
　　我嘴角带着笑意，就这样看着他。
　　好久。
　　蓝十三的声音蓦然剧烈颤抖起来：“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的声音很稳定了：“都是真的，自然都是真的——原谅我，之前不曾将事情想明白。原谅我，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着你。原谅我，我竟然一直不明白，你在我的心中，其实也占着极其重要的位置，别人不可取代的位置。你与殿下很不相同，但是——我明白了……”
　　我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我发觉，越说，心越是慌乱。然而慌乱之中，却又终于有了一种解脱的轻松——是的，终于解决了，终于决定了，我这一颗心，终于有了一个着落了！
　　我在自己的身上，打上了蓝十三的标签。从此之后，我不会再三心两意，从此之后，我不会再对我的兄长胡思乱想。从今之后我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花费大量的心力，从此之后，我就能全心全意的将我的梦想追寻。
　　蓝十三的手，微微颤抖着，伸向了我。我微微笑着，我知道，我嘴角的酒窝里，盛满了幸福。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蓝十三手上传来的粗糙，让我的手，微微一颤。那时，蓝十三的手正剧烈颤抖着，所以他也没有发觉，我的手，在那一瞬间的颤抖。
　　我慢慢的平稳着自己的呼吸，在蓝十三的手递过来的一刹那，我发觉，我那紊乱的内息，竟然慢慢的平静下来，就在那瞬间，我发现——
　　我的手，竟然能动了。
　　我的身子，又重新回到了我的手里。我竟然能动了。
　　蓝十三搀着我。事实上，这时候，蓝十三也比我好不了多少。只是我依然让他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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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男人——也许有些不合情理，但是我知道，这时候——蓝十三需要我的依赖。我的依赖说明了我的态度。所以那一刹那，蓝十三脸上的笑容，愈发的阳光起来。
　　我们上了马，我依然是很没有形象的趴在马背上，而蓝十三，居然坐正了身子。坐在马背上，竟然有些意气风发的样子。
　　马儿肩并着肩，慢慢向城内走去。斜着眼睛看着身边的男人，心中莫名的冒上一种淡淡的悲酸，随即，一种欢喜冒上来，那欢喜是那样的浓重，很快就将那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悲酸给冲散，稀释——再也无迹可寻。
　　到底是不是真的无迹可寻，我想，我是不知道了。
　　得得的马蹄声在寂静的野地里发出清脆的声音，我与蓝十三慢悠悠说话，敏锐的耳朵却树立起来，我听到了后面，隐隐有风声，风声里，有人施展轻功的声音。
　　那是谁在施展轻功，我知道。那是一种熟悉之极的感觉，当日李素月下的蛊毒，虽然已经随着李素月的死亡而渐渐消散，但是——并不曾完全散去。
　　蓝十三已经是异常的欢喜异常的亢奋，他絮絮叨叨的与我说话，竟然比老太婆还啰嗦一些。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那奇异的风声，没有注意到奇异的风声里，那衣襟飘动的声音。
　　城门早已关闭，不过我们来到城下，守城官兵断断没有不开的道理。当下进了城门，得到消息的如意急急忙忙赶来，将一个火箭哨放上天空。扶着我回家，御医大人迎面赶来，先将蓝十三狠狠责骂了一顿，吩咐人将他抬回房间去了。如意连连说好话。才安排我躺下，就见到了从城外飞回来怒气冲冲的香墨。饭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转载请ａｂｃｄｅｆｇｈ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与香墨一道的，还有一大群人。香墨正要开口，如意疾声说道：“有事情都明天说吧……大人也累了……”
　　香墨张了张嘴，我看着香墨，露出一个恳求的神色。香墨看着我，好长时间，终于没有说其他话，只说道：“还是公子有办法，出去才这么一会子功夫，就将蓝爷给找回来了。”
　　当下就将人带出去了，将门给带上了。如意笑着坐下来，说道：“我的公子爷，您也有这样一天？居然知道自己理亏，居然用眼神来求着香墨……我看着，真正好笑……”饭饭小说论坛№☆★〇○●◎◇◆╟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我笑了一下，没有与如意理论。如意苦笑了一下，说道：“这次出去，没有将性命送掉，也是奇怪的事情。你与蓝爷——将事情定下来了？”
　　133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九章 锥心处无血（二）
　　我怔了一下，说道：“你怎么知道？”
　　如意苦笑了一下，说道：“我能不知道么？那位蓝爷，都在脸上写着呢。”
　　我笑了一下。心底隐隐，似乎有些疼痛，但是疼痛上面，却是巨大的甜蜜。当下说道：“有这么明显么……这个傻瓜。”饭※ 卐 々∞Ψ ∪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如意笑了起来。片刻之后才悠悠说道：“如果是这样，你这趟出去，闹个鸡飞狗跳的，我也不怪你了。毕竟……那才是大事，是也不是？”
　　我笑了笑，说道：“你帮忙去煮一碗桂圆汤来……突然想吃了。”其实我并不想吃东西，不过是想要转移如意的话题罢了。（声明：为了庆祝《扶摇》上了单订第一，从今天开始，女主将要吃很多次桂圆汤……）
　　其实等如意将桂圆汤端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毕竟——太累了。
　　接下来几天，都没有其他话。蓝十三那日出去了一趟，被御医狠狠骂了一顿，然后直接将他禁足。不但是禁足，而且是直接在蓝十三的房门之外，挂了一把大锁，将蓝十三与服侍的游紫怜关在房门之中。
　　当然，在房门之外，还安排了一个使唤的人，游紫怜有事情，可以直接呼唤。饭饭じ☆ve ve↑↓⊙●★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御医这样处置，蓝十三不由十分尴尬。游紫怜却是落落大方，笑道：“蓝爷身上又没有好，起身也不方便，难道人家还会疑心其他事情么。”
　　蓝十三迭声苦笑。我得知情况，扶着如意到房门之外，高声笑道：“你就安心呆在里面罢！早些将身子养好，早些出来是正经。这样心浮气躁的，身子养不好，一辈子出不来，那岂不糟糕？”
　　蓝十三微微喘气，说道：“尘，你知道的……”
　　我笑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当我是什么人了！游姑娘，十三如果不听话，你就告诉御医，咱在药里多放一把黄连！”
　　蓝十三的轻轻笑了。片刻之后才说道：“尘……你怎么什么事情都不在意呢？”
　　我微笑：“我在意，我在意你的健康。我已经养的差不多了，等你养好了，出来再说。”当下离开，走人。
　　隔着门板，隔着窗户，我依然能感受到凝注在我背后的目光——
　　那是蓝十三——深情的目光，满足的目光。感受到这样的目光，我心中平静而喜悦。饭饭小说论坛ǐìōóǒòūúǔ╟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是的，我梦想中的生活，就该这样。
　　我是一个躺不住的人。身子略略好了一些，就开始询问外面的事情。这些天，鄯城县的人，好些都被东方归元借走使用，剩下几个人，早就手忙脚乱。我肯来过问，那自然是登时就找到了主心骨。好在事情也不算太繁琐，都是几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
　　东方归元一直没有再过来找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稳，但是也没有再去过问他。
　　他是有才干的人，鄯州城百废待兴，他是忙坏了……我悠悠然想道。
　　男人就该忙，就该有无数的事业在等着他……
　　欧阳毅的身子也恢复了，一早就起来做事了。欧阳毅身子恢复，香墨就再也没有理由整天留在欧阳毅身边。因此就依然回到了我的身边。我取笑这个丫头：“这么急回来做啥，呆在欧阳公子身边多好啊。”
　　香墨狠狠剜了我一眼。片刻之后，眼神慢慢暗淡下来，说道：“他十八岁的时候就订了亲的。因为他从小能读书，所以就与女方约定，不中举就不成亲……这些天，他对我，都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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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啊”了一声。片刻之后才说道：“你怎么打算？”
　　香墨咬牙，淡淡说道：“不成亲又怎么了。跟在公子你身边，比成亲生子相夫教子这日子要好得多——再说，只要他一日不成亲，他就是我的。”
　　我笑了一下。香墨这话说得倒是强悍了，不愧是我的丫头。
　　有心要将欧阳毅叫来问问他的想法，但是怎么也找不到机会，只能将话按捺下来，藏在心里。
　　这天起来，上后花园练习了一会箭术，却听见外面香墨的声音：“季将军，这么急急忙忙做什么……”
　　季同云？略略一怔，收起了宝剑，高声说道：“同云，有什么事情吗？”
　　却见季同云大步进来。看了一下四周，换了一副凝重的脸色，说道：“大人，请屏退左右。”
　　我看了一眼香墨。左右也没有人，不过是一个香墨而已。
　　对香墨点了点头，嘴上却说道：“香墨是我心腹。”
　　季同云苦笑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道：“末将也知道香墨是大人心腹。只是此事毕竟非同寻常……”
　　香墨见我眼神，早就下去了。我沉下脸来，说道:“同云，你好歹也是一军之帅，怎么这样惊惶？”
　　季同云声音已经有些变形了：“殿下……失踪了！”
　　这句话一出，我不由“啊”了一声！也顾不上失态不失态了，更顾不上方才才取笑过季同云失态了，疾声就问道：“季将军，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情？”
　　季同云深深吸气，说道：“末将也知道这样事情，不能传扬出去，更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因此就自己跑这里来一场。太子殿下，出去已经好多天了。本来以为过两天就能回来的，但是现在已经过了八天了……”
　　我打断了季同云的话，沉声问道：“那是八天前的事情？”
　　八天前——我想起来了，九天之前，在树林里，我与蓝十三卿卿我我。我与蓝十三头并着头躺在草地上谈月亮。我们听见了喘息声，而后，我用他也能听见的音调，与蓝十三定下了——终身之约。
　　那天，他曾护送着我们回鄯城县。第二天他就离开鄯州了——与我有关么？
　　季同云点头，说道：“是，八天之前的事情。那天晚上的时候，殿下从鄯城县赶回来，带了一些人手，次日就忙着安排事情。那天事情特别多，殿下安顿下来，已经是二更十分。这时候斥候送来了吐蕃游骑又来附近打草谷的消息。斥候报告说，那吐蕃游骑大约三十余人，抢劫成功，已经越过边境回吐蕃地盘了。殿下异常恼怒，于是就亲自带人去追那伙人。”
　　我怒道：“你们不阻止？”
　　季同云苦笑道：“阻止？我们都阻止了。只是殿下那时候心情似乎特别坏，我们怎么劝谏他都不听。好在敌人只有三十来人，只要多带几百人去，就无论如何也吃不了亏。于是与殿下约定，他越境去追那伙盗贼，无论追的上追不上，一天之后就要返回。只是没有想到，现在八天过去了，殿下还没有回来！因为找不到殿下，下面的人已经开始纷纷议论，纷纷猜测。军队方面，我们几个将消息压下来了，但是民事那边，却是少了一个主事的人。那些人，大人也知道的，大多都是殿下临时选拔上来的，有些甚至是不大懂官场规矩的，说话从来都不知规矩，今天竟然胡乱猜测，上上下下更加的疑惑了。”
　　东方归元那天临时提拔下层官吏，用的是我说的办法，民间直选。虽然说直选上来的人，都是符合百姓愿望的，但是这群下层官吏，还真不知官场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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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当即说道：“我马上就去鄯州。鄯城县的事情，我先交代一下。你先立即回鄯州，无论如何，军队方面，不能乱动。至于那些纷纷猜疑的官吏，都先控制起来，不能让他们出去乱说。”
　　季同云点头道：“好，大人是皇上任命的鄯州知州，主管鄯州民事，鄯州上下都是知道的。大人如果去鄯州，那鄯州上下都会安定下来。我立即回去。”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鄯州上下安定下来又有什么用？最要紧的事情，是尽快将殿下找回来。不能将殿下找回来，只怕你我都逃不了性命。”
　　我这话倒也不是危言耸听。一国太子殿下在鄯州出事，即便皇帝陛下不想追究我的责任，只怕天下的臣子也不能放过我。我的前程也算是完蛋了——何况，更紧要的——是归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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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元。
　　再次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巨大的紧张已经取代了之前心中那满心的欢喜。
　　我知道他，我甚至可以想见，那天他心中的所有感受——
　　我与蓝十三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的心中，弥漫着的，必然也是淡淡的欢喜。只是淡淡的欢喜下面，像泉水一般涌出来的，是无色无味的悲伤。
　　无色无味的悲伤。
　　现在……他在哪里？
　　还在追那三十来个盗贼？他不是不懂事的人，他当然知道，他的失踪，会让整个鄯州震动！
　　还是因为追盗贼，迷失了方向？
　　这些天，天气都是非常清朗。高原之上，太阳东升西路。只要能判断出早上还是傍晚，就不至于迷失方向！
　　八天了……八天了，一天驰骋五百里……如果他走的是直线的话，他与我，已经距离四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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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千里的路途……
　　他在哪里？
　　去掉了这两种可能，我就知道，只剩下一种可能！
　　但是这种可能，却是让我不能呼吸，不能思考，我的头脑，一瞬之间，陷于停顿！
　　我决定不再分析，不再思考，我现在要直接奔向鄯州，我是知州，前面……有我的任务！
　　这个任务，或者是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
　　然而——别无选择。
　　心中没有任何紧张，没有任何惊慌，没有任何心酸，没有任何痛楚。
　　锥心处本来无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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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4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九章 锥心处无血（三）
　　东方归元在一个非常精美的小帐篷里。
　　面前是一个小小的炉子，炉子正在煮香甜的马奶茶。那氤氲着的雾气，将一个小帐篷闹得朦朦胧胧。
　　面前是一个吐蕃侍女，正跪坐着煮茶。她的皮肤是黑红黑红的，正是高原人那种特有的脸色。
　　身材相当粗壮，让人联想起皇宫之中，那种专主刑罚的老嬷嬷。
　　只是那专注的神情，却有一种恬静的美丽，让人生不出厌恶来。
　　东方归元叹息了一声，心情抑郁。他的身子略略挣扎了一下，那侍女闻声，疾声说道：“你别乱动，
　　帘子掀动，却是一个少女大步进来。这是一个非常健美的女子，黑红的皮肤上，闪烁着健康的光泽。那眼神更是明亮之极，流转之间，就让人怦然心动。饭饭㎞ ㎡ ㏄ ㏎㏑㏒㏕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只是，东方归元头脑清醒得很。面前的少女虽然看起来很好，却不是自己可以心动的那一种类型——
　　何况，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心还能动吗？
　　东方归元不由自主的想起另一个女子。那个女子的形貌，与面前这个女子完全不同。但是那个女子的眼神之中，坚毅顽强，甚至超过了面前这个女子。
　　那个女子，与面前这个女子，都是属于“野生”一类。不等同于汉族地方，贵族地方养出来的女子，婉转柔弱。饭┌ ┐└ ┘∟「饭小说论坛╟鸳鸳相抱何时了╢手打，
　　其实汉族地方，贵族家庭之中出来的女子，也有属于“野生”一类的，例如叶宛央，例如叶宛央的姐姐叶芊雪。只是我们的殿下，暂时都忘记了。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来的少女，名叫次仁朱丹。东方归元现在的身份，是她的囚徒。
　　次仁朱丹笑吟吟的走到东方归元面前，仔仔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囚徒，笑嘻嘻道：“这些天安稳下来了没有？”这话也不知是问东方归元的，也不知是问那个侍女的。
　　东方归元淡淡的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那侍女躬身，说道：“回公主殿下，这位爷，今天安分得很。是不是……”
　　“解开他的绳索？真的解开了他的绳索，他就立马跑了。我却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夫婿去？”次仁朱丹说的是汉语，虽然讨论的是自己的终身大事，但是说起来却是丝毫不害羞。
　　虽然丝毫不害羞，但是那神态，却是让人厌恶不起来。
　　那侍女捂着嘴笑起来，说道：“公主说的是。喂，汉族小子，难道你不知道你这条命是公主就下来的？你难道不知道你们汉族的规矩，滴水之恩就当……什么泉水来报答之类的？再说了，我们公主是什么人，她能看中你，那是你前生的福气，你还迟迟疑疑不答应？”
　　东方归元扭过头去，就是不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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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仁朱丹哼了一声，说道：“你再不答应，我就将你送还给大哥哥。当初拼着与大哥哥破脸才救了你这么一条小命，却不想你这……汉人小子……叫什么来着？榆木脑袋？就是不理睬我……我还留着你做啥？”
　　东方归元淡淡说道：“你救了我，我本来是要承你的情。只是你救我，真正目的却是为了逼迫我，也就是为了你自己。既然这样，我为何还有承你的情？我不过是你手上的一个囚徒罢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次仁朱丹听东方归元言语冷冷，丝毫不带感情，不由怒起来，说道：“你这厮好生不知好歹！难道你不知道我喜欢你？难道我还不够优秀？再说了，我也不要你永远做我的夫婿，我只要你给我生一个孩子，我就放你回汉人地盘去！我还会送给你五千只羊，作为你的嫁妆！”
　　“你的嫁妆”四个字，说得异常响亮。东方归元不觉失笑，说道：“我的嫁妆？”
　　次仁朱丹扁嘴，说道：“你们汉人的话，七万八绕的，我怎么能全部学会？一句话，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你如果不愿意，其他话也没有了，我们高原人，讲究的是痛痛快快，不是拖泥带水！不愿意，我就立即将你交还给大哥哥，大哥哥——对你的身份，很感兴趣！”
　　东方归元淡淡笑道：“我不过是汉人军队之中，一个小小的军官而已。这样一个小小的军官，估计也派不上多少用场，你大哥哥再感兴趣也没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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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月前，东方归元带着两百人，沿着山路，绕过了边界，去追击那三十多个吐蕃盗贼。但是运气很不好，三十多个吐蕃盗贼没用抓到，却遇见了吐蕃大军。
　　虽然说，明面上，现在两国还算和平共处，吐蕃首领，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向大兴朝请求和亲，但是谁都知道，两国之间，想要真正和平共处，那简直是不可能的。特别是最近这一次吐蕃游骑进攻鄯州，算是扯破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当然，大兴皇帝也曾发送国书给吐蕃首领，吐蕃首领现在还没用回应。即便有回应，估计也是往吐蕃流氓身上扯。
　　所以，在吐蕃境内，穿着大兴军服的士兵们遇到吐蕃士兵，就知道——面前除了死拼之外，没用活路。
　　两百人对两千人，东方归元坚持了三天。三天之后，终于完全绝望——赵四就死在东方归元的面前，他用他的身子，为东方归元挡住了最后一丛长箭。
　　也因为赵四的这一举动，敌军首脑，也就是吐蕃大王子扎巴坚增，对东方归元的身份产生了兴趣。而且，他也认为，能带着两百士兵对战两千吐蕃士兵并且坚持三天的，绝对是天才中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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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当东方归元举刀自杀的时候，扎巴坚增阻止了东方归元。他命令人将东方归元捆起来，带回拉萨去。只是没有想到，带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妹妹，次仁朱丹。
　　次仁朱丹看到了兄长的俘虏，不知怎么就喜欢上东方归元了。在听了东方归元的故事之后，就对扎巴坚增说道：“这样的勇敢的汉族俘虏，我喜欢——兄长将他送给我好不好？”
　　扎巴坚增自然不肯。次仁朱丹喜欢东方归元喜欢狠了，当下说道：“兄长与汉族人擅动刀兵，给父王惹了不少麻烦。父王还不高兴呢……你带了一个汉族俘虏回拉萨，肯定有多嘴的人会告诉父王——那不是麻烦？”
　　扎巴坚增眉头皱起来，沉声说道：“妹妹，你在说什么？”
　　次仁朱丹嘻嘻笑道：“我是听说的。我听说兄长这一次，在鄯州折损了不少人——那大兴朝皇帝的国书，也快要送到拉萨了……兄长再带一个汉族俘虏回拉萨，这可不是不打自招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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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扎巴坚增冷笑说道：“就是我做的又怎么样。我吐蕃人居住高原之上，生活艰苦，而那汉族地盘，却是洒下种子就自己能发芽长出果实来。天地为何这般不公平？我们为何不去汉人的地方，去种植汉人的土地？在汉人的土地上，放牧牛羊？父王也有这般心思，我这样做，是为了我吐蕃人的长远，父王又怎么会怪我？”
　　次仁朱丹嘻嘻笑道：“这样是没有错。但是大兴朝与我们吐蕃，现在还是好朋友啊。大兴朝的实力，父王是一向怕惯了的——如果这事情的真相泄露给大兴朝的人，大兴朝的皇帝，会不会来国书索要兄长？大兴朝来索要兄长，却不知父王会如何应对？不管父王如何应对——暂时都不会定下兄长的位置了吧？”
　　次仁朱丹这些话，一句一句都像刀子一般扎进扎巴坚增的心里。扎巴坚增脸上变色，厉声说道：“你到底要怎样？”
　　次仁朱丹笑嘻嘻道：“也不要怎样。妹子就看中这个汉人了，想要向兄长将他要来，做个女婿——兄长您也知道，我们吐蕃的勇士不少，但是都及不上这个汉人俊秀。又俊秀，又勇敢，才配得上我次仁朱丹，是也不是？”
　　扎巴坚增冷笑道：“好妹子，好妹子！我今天就将这个俘虏送给你，你可别忘记……不要不小心漏了嘴，到处乱说话！”
　　次仁朱丹笑道：“兄长肯送给我一个俘虏，我也承了兄长的情，哪里还会到处说兄长的坏话？兄长放心，兄长那件事，虽然不算十分隐秘，但是妹妹绝对不会到处乱说……”笑嘻嘻的，将东方归元带走了。
　　次仁朱丹与扎巴坚增讨价还价的时候，丝毫不避开俘虏。他们说的都是吐蕃话，也不担心这个汉人会听了去。而东方归元听着这话的时候，脸上也是一片迷惘之色。
　　但是东方归元却听懂了。作为大兴朝的皇子殿下，东方归元从小接受了最好的教育，其中就有外国语教育。这些话，让东方归元的心，狠狠的颤了两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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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鄯州城的事情，就是这位扎巴坚增做下的。而且是这位扎巴坚增在瞒着吐蕃国王做下的。而这位十几岁的姑娘，也不是一个好相处的角色，竟然探知了兄长的隐秘，并且靠着这个隐秘，与兄长讨价还价，终于将自己要了去。
　　但是这样一个有手腕的公主，会是一个见到美男子就迈不动脚步的花痴？
　　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与自己成亲，到底是笑话呢，还是另外有深意？
　　所以，虽然对面前这个少女并不讨厌，但是东方归元也没有与她虚与委蛇的心思。面前这个少女看起来很阳光，但是她究竟是东德玉松的女儿，肚子里的斤斤两两，只怕比天娇少不了。
　　东方归元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被俘虏的经过——在被俘虏的过程之中，自己绝对没有露出任何一个破绽。自己出关是临时起意，鄯州城中，也只有少数几个高等军官知道，都是可信之人。
　　而吐蕃方面，虽然知道自己来到了鄯州城，但是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如此轻率带兵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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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少女，应该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那她……要自己做什么？难道……真的是要自己做丈夫？
　　135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九章 锥心处无血（四）
　　东方归元思潮起伏，却听见次仁朱丹笑嘻嘻道：“你真的打定主意，不与我……成亲？要知道错过这个店就没有那个……那个村了，你不怕我真的将你还给我大哥？”
　　东方归元皱眉，淡淡说道：“姑娘，这话不好笑。”
　　次仁朱丹笑道：“这话是不好笑啊。不过这话虽然不好笑，却是真话啊。你也见到了，为了要你，我可是将大哥哥狠狠得罪了。你听不懂我们的话，你根本想象不到那个严重程度！现在既然得不到你，那不如将你送回给我哥哥了，也好让我兄妹……关系恢复一下。”
　　次仁朱丹叽叽嘎嘎的说着，汉语还相当流利。东方归元淡淡说道：“你不会的。”
　　次仁朱丹笑道：“你怎么这么笃定我不会？”
　　东方归元说道：“你既然不惜得罪兄长也要将我要过来，那么定然不会轻易将我送还给兄长。再说，就如你所说，就是将我送还给你兄长，就能修复兄妹关系了？姑娘名叫次仁朱丹，那必定是与三王子有着直接的血缘关系了。三王子与大王子已经势成水火，难道兄长还会因为你送还一个俘虏，就与你三王子言归于好不成？”
　　次仁朱丹怔了一怔，笑道：“你倒也不笨！你居然知道我与三王子的关系……我向大王子要了你来，就是想要你成亲，你不肯成亲，我恼羞成怒，就只好将你一刀杀了，你相信不相信？”
　　东方归元翻翻白眼，说道：“我不信。”
　　次仁朱丹脸上蓦然阴云密布，说道：“你不信？我偏偏要杀给你看……你将脖子伸过来！”从腰间拔出刀来，架在东方归元的脖子上，冷声说道，“你信还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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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归元笑了起来，好有趣的姑娘！说道：“还是不信……姑娘，你并没有任何杀机。”
　　次仁朱丹悻悻的将刀收起来，冷笑说道：“杀机不杀机，就一定要挂在脸上么？不错，我现在是不想杀你，但是你真的不听我的，我就只好杀了你！”
　　东方归元悠悠叹了一口气，说道：“姑娘，你就说了实话吧。姑娘并非没有智慧的人，一见一个汉人就吵着要嫁的事情，无论如何不会发生在姑娘身上。姑娘你就告诉我，不要再绕弯子了，你说，你向大王子将我要来，究竟想要什么？”
　　次仁朱丹看着东方归元，脸色阴晴不定。蓦然之间扑哧一笑说道：“我就是想要嫁给你才要你，你居然不信？”
　　东方归元摇摇头。说道：“我虽然很自信，但是还不至于自恋到这般地步。再说，姑娘也不至于花痴到这般地步。”
　　次仁朱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几乎要震破这么一个小小的帐篷。
　　东方归元看着次仁朱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次仁朱丹的笑声慢慢止住。片刻之后看着东方归元，才说道：“其实，我真的很想嫁给你。可是你见多了南方佳丽，我这样的女子，相貌丑陋的，你看不上。”最后一句话，却隐隐有些阴郁了。
　　东方归元沉声说道：“姑娘自谦。姑娘相貌，与汉族姑娘，是有很多不同。但是大高原上的雪莲花，与南方花园里的牡丹花，各有各的美丽，并不存在的谁美谁丑。”
　　次仁朱丹眼睛蓦然再度放光，笑道：“你说的是真的？你说的都是真话？你居然说出这等话，我更加喜欢你了……嗯，我打定主意了，这次……我非嫁给你不可！”
　　次仁朱丹眼睛放光，东方归元却不由再度报以苦笑，说道：“姑娘，您别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了。还是爽爽快快说你的真正目的吧……说明白了，你也不用郁闷，我也不用郁闷。”
　　次仁朱丹脸上似笑非笑。片刻之后才说道：“人都说太子殿下喜好男风，不好女色，次仁朱丹总以为是旁人胡说八道。没有想到，太子殿下还真的对女子……不太感兴趣。”
　　一句“太子殿下”却叫东方归元的心，猛然漏跳了一拍！脸上蓦然变色，好久才说道：“次仁朱丹姑娘，你说的话，我听不明白。”
　　次仁朱丹嘻嘻一笑。那侍女早已躬身出去。次仁朱丹看着东方归元，淡淡笑道：“太子殿下，我与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我是真的想要嫁给太子殿下——说不定，也能保住大兴与吐蕃之间，三十年的和平。”
　　东方归元再度僵硬。看着面前的女子，女子脸上，却依然是满不在乎的神色。不过那满不在乎的神色后面，却是隐隐的执着——与倔强。
　　东方归元脸上，再度升起了一片迷惘：“姑娘，你……将我误认为是大兴朝的太子殿下？您错了。我不过是一个小军官而已。”
　　次仁朱丹脸色，慢慢的浮起了一种阴郁，就像是漫天的阳光，突然被浓郁的树林遮住，剩下的，是一片阴阴的寒冷：“太子殿下，你要我说明白话——我与你说明白话了，你却与我说谎，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可知道，我只要将你的身份叫嚷出去，我家大哥，就立即会拿着你与大兴朝皇帝讨价还价还价？你的身份，至少值得上五座城池？”
　　东方归元淡淡笑道：“我的性命，也只有自己看重而已。一个小军官，或者值得上三五百两银子，不过我家里也没有多少钱，不会来取赎。”
　　次仁朱丹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告诉你，你不会撒谎。你家里没钱？你看看你身上的皮肉，啧啧，那是纯粹的细皮嫩肉！尽管现在你的脸上皮肤，有些晒黑了，不过你看你的脖颈后面，还是一片白皙——那是长期晒太阳的低级军官？你再看看你的手，我仔细看了你的手，你手上的老茧，有练剑练出来的，也有练字练出来的！能练剑又能练字，你家里会没钱？”
　　东方归元面上沉凝，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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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仁朱丹淡淡冷笑道：“我跟你说明白了吧。太子殿下来到鄯州，吐蕃就得到了消息。我前些日子，接到了有人的求告，求我救你一命。我承了他的情，就答应勉为其难一次……不过救你这回事，实在太重要了，我总要再索取一点好处，才能称得上合算！”
　　东方归元的眉毛一挑。片刻之后才说道：“如果真的是这样，倒是真的要感谢姑娘。为了我与大王子破脸，姑娘这番情意，东方某人记在心上了。却不知是什么人，求姑娘来救我性命？姑娘又与他是何种关系,居然愿意为他冒险？”
　　次仁朱丹淡淡笑道：“你也知道，我兄妹这些年来，也勉强能与大王子抗衡了。这其中少不了你们汉族之中的远见之士，尤其是一些商人，给予我支持。我需要他继续支持，自然愿意救你。何况大王子并不知道你的身份，我也不算太过冒险。不过冒险毕竟是冒险，我一定要取得最高……限度的利益。”
　　东方归元沉声说道：“我想要知道，给姑娘兄妹提供帮助的，是谁？究竟是谁求姑娘来救我？”
　　次仁朱丹笑嘻嘻道：“你如果答应娶我，咱们成了一家人，我自然就告诉你这个秘密。如果不肯，那么这事情……不好意思，我也报密。你的身份这么紧要，我轻易将你送回大兴？”
　　东方归元皱眉说道：“姑娘。你如果还要与我说正经话的话，就不要再开这等玩笑。”
　　次仁朱丹笑了笑，然后将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淡淡说道：“既然这样，就与你说实话了吧。与我交易的是何等人，其实我到现在也还不清楚。不过他扶持我们，其实也是为了大兴朝。大兴朝宗需要一个对他们心怀善意的继承人，扎巴坚增即位对他们并无好处。所以他扶持我们。”
　　东方归元皱眉道：“与你交易的是何等人，你总该知道吧？”
　　次仁朱丹笑道：“我自然知道，明面上他是商人。至于到底是不是真的商人，我可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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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归元沉声说道：“他与你交易，交易的却是什么东西？”
　　次仁朱丹呵呵一笑,说道：“我知道你也细心，一定要告诉你真话不可。我可以给你看……”手腕一翻，一把匕首，精光耀眼！
　　东方归元看着面前的匕首，呼吸几乎停顿！
　　面前的匕首——并不十分可怕，可怕的是匕首后面的含义！
　　面前这把匕首，东方归元认得出来。那把匕首，用的不是寻常的百炼钢技术，用的是灌钢技术——灌钢！
　　玉同尘进献的法门！
　　能与吐蕃三王子达成这样的交易，能让吐蕃公主手中拥有这样的匕首，只有两种人能够做到。
　　一种，就是朝廷之中，掌管灌钢技术的人。
　　另外一种人——就是玉同尘身边的人。
　　能借助商人之手与吐蕃三王子达成交易的，第一嫌疑人——自然，就是玉同尘。
　　心缓缓定了下来，心却同时缓缓沉了下去。
　　素来知道玉同尘胆大。素来知道玉同尘好行险招。东方归元也知道，玉同尘这样做，的确是为了大兴朝好！
　　但是……东方归元知道，玉同尘这一些策略，并没有在朝廷之上却得通过。或者，她根本不曾将这些招数，呈报到朝廷之上，与朝中重臣讨论……
　　这……代表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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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同尘——自然是赤胆忠臣。她是自己的妹妹——即便不是妹妹，她也是赤胆忠臣。她的心一直在华夏，她的梦想，一直都是华夏的富强。
　　只是……
　　东方归元也不知“只是”的后面是什么。
　　心，却缓缓的坠落，坠落尘埃，被一辆又一辆的大车碾过，碾成碎片，然后被烈日晒干，被大风扬起，四下飞散……
　　东方归元淡淡笑了一下，说道：“果然是中原锻炼之法，制造出来的东西。的确是中原来的东西。之前的话，我也信了。现在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想问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
　　次仁朱丹将匕首收起，笑道：“那商人说，只要我将这匕首给你看，你就会信，果然是真的。我想要什么？我们想要的，是一个协议——我送你回中原，你帮助我兄长，次仁旺杰，登上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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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归元看着次仁朱丹，目光转过，阴晴不定。片刻之后才哑着嗓子说道：“你就这么相信我？你就不担心我回朝之后，将这些约定全都忘记？”
　　次仁朱丹笑道：“所以，我向你提出要求——让我，做你的王妃！”
　　东方归元摇摇头，说道：“孤王的名声，向来不大好，你不怕耽误你的一生？”
　　次仁朱丹看着东方归元，摇头笑道：“原来我也担心你是一个……喜欢男人的人。不过现在放心了，能带着两百士兵对战我大哥哥两千士兵，坚持三天、战斗到最后一个人的人，绝对不会是一个没有骨气的软蛋。既然是一个英雄好汉，就是好男风又有什么关系？我次仁朱丹呆在你身边，几年功夫下来，我还怕你继续喜欢男人不成？你如果还继续喜欢男人，那就是次仁朱丹无能，我不相信我这般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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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归元看着次仁朱丹。后者的脸上，神采飞扬。东方归元的脸上，不由自主的浮起淡淡的悲悯，说道：“因为一场交易，你就将自己放在台上赌博……你……会后悔的。”
　　次仁朱丹怒道：“我后悔是我的事情，你答应我，你答应不答应？”
　　东方归元摇摇头，说道：“我不会答应。我如果答应了，那是欺骗了你，也是欺骗了我自己。孤王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次仁朱丹脸上阴沉：“那我就不放你走……你不怕国内闹翻天？”
　　东方归元淡淡笑道：“悉听尊便。大兴朝内闹翻天，必定有消息传到吐蕃。扎巴坚增知道你耍了他，一定会来找你算账。你们兄弟火并，我大兴朝正乐呵着——再说，大兴朝也不是只有我一个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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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仁朱丹咬牙说道：“你居然想要与我两败俱伤？你就这么讨厌我？”
　　“我不想与姑娘两败俱伤，我只是不想娶姑娘而已。”东方归元声音也僵硬下来，“姑娘一再逼迫，孤王也只能与姑娘……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好严重的词。”帐篷之外，蓦然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娶了公主，达成协议，于国于家，都有好处……”
　　东方归元听着那个声音，身子蓦然僵硬。
　　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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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状元五 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九章 锥心处无血（五）
　　次仁朱丹银牙一咬，厉声喝道：“谁？郎雅，你在哪里？”
　　却听见外面的声音笑道：“我放倒了你那丫鬟，不过是想要与公主说两句话罢了……公主也不必太过紧张。”
　　东方归元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心中有些喜悦，又有些……失望。失望之中，又夹杂着几分惭愧。
　　门帘掀开，一个身着吐蕃族服饰的汉族少年，出现在帐篷门口。
　　虽然穿着吐蕃族服饰，依然可以一眼就辨认出，那的确是一个汉族少年。少年皮肤白皙之中透着水嫩，那眉眼更是细腻无比，一颦一笑之间，透着汉族书生那种特有的优雅。
　　东方归元看着少年，好久没有说话。
　　那少年看着东方归元，笑了一笑，说道：“次仁朱丹公主殿下，我请您帮忙救人，您却将我们的太子殿下这样处置了。您说，我怎么安心与公主殿下再度交易？”
　　次仁朱丹眉头一挑，说道：“当日跟我交易的，是你？你这样一个年轻的少年？或者说，是你这样一个姑娘家？”
　　那少年——其实是一个少女，含笑说道：“不错，就是我。公主殿下这样对待我们的太子，只怕我们不能与公主殿下再度交易了……”
　　次仁朱丹蓦然出手，手中武器，直接飞向那少女的脖子。那少女咯咯一笑，闪身躲过，顺手却抓住了匕首的刀柄，抓在手里。转过身子，看着东方归元，笑道：“傻兄长，这个俘虏的滋味好受了罢？”
　　东方归元沉声说道：“天娇，这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那少女，也就是天娇公主，咯咯笑道：“你不是胡闹么？好兄长，你胡闹胡闹，却胡闹成了人家的俘虏，如果不是我早些做过安排，不知你这个俘虏要做到什么时候！”
　　东方归元沉声说道：“虽然如此，你的行动……也是太过分了。你难道不怕……”
　　次仁朱丹手中匕首失去，立即就捞了一根马鞭在手。盯着天娇公主，沉声说道：“你……是三皇子殿下？你叫太子殿下做兄长？”
　　天娇公主咯咯一笑，说道：“你也是公主殿下，我也是公主殿下。你喜欢胡闹，你逮了一个汉族俘虏就想要逼婚，我也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我们还真是同一类人呢，你这样的性子，我喜欢，所以公主殿下你放心，就凭着这一点，我也非要皇兄娶了你不可。”
　　次仁朱丹皱眉，厉声说道：“公主殿下，你这般戏弄，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娇公主愁眉苦脸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其实……就是我父皇，如果知道你愿意与太子殿下联姻，想来也是高兴的。毕竟在吐蕃几个王子之中，我父皇最看得起你的，是你兄长！”飯飯●☆小說№∑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天娇公主这番话，却是正挠到了次仁朱丹的痒处。脸色渐渐放松下来，说道：“公主殿下，你说的都是真的？”
　　天娇公主淡淡一笑，说道：“我身为一国公主，却风餐露宿，赶到了公主的封地，面见公主。就这一点，您难道还不相信大兴朝？而且……公主殿下，您难道不知道，出了三王子次仁旺杰，我朝也还有其他选择？除了三王子，二王子也是亲近大兴朝的，还有四王子，素来信佛，那肯定是心地仁善的……”
　　次仁朱丹听天娇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脸色慢慢端凝起来，沉声说道：“这正是我所奇怪的，大兴朝皇帝陛下如果担心太子殿下安危，应该另外派大臣来，怎么让公主殿下只身冒险？”
　　天娇抿嘴一笑，说道：“原来你怀疑我的身份。我告诉你，我的身份是真的，不过我来这里谁都不知道的——不但皇帝陛下不知道，就是边境鄯州城，那些守将那些军官，都不知道……”伸手，却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玺，道：“你见识过我大兴朝皇帝陛下的圣旨，那么请看，你可认识这个东西？”
　　次仁朱丹看了一眼，说道：“我能接过看个仔细吗？”
　　天娇将印玺递给她，笑道：“你可不能将它摔了，这可是紧要东西，如果丟砸了，我少不了一顿责罚。”
　　次仁朱丹接过，对着炉火，仔仔细细看了一通，说道：“果然是公主殿下的印玺。公主殿下远道而来，是为了接太子殿下回去么？还有一句话，我这个帐篷内外，是安排了三百多勇士看守的，你如何能进来？”将印玺递还给天娇。
　　天娇微笑道：“简单，公主殿下虽然安排了三百勇士，但是我的手下，本来就是作商人打扮的，公主殿下的人，对我的人，并不设防。所以，我让人买了十头羊，又开了一百坛大兴朝酿造的美酒，让其中一个头脑出面，请你的人喝酒。你的人就全都去了。至于轮值的人，也只要送上一坛子酒几斤羊肉，也都买通了……公主殿下，您这方面，毕竟管理还是松懈了一些。”
　　次仁朱丹咬牙，沉声说道：“公主殿下可真是大费周章。”
　　天娇笑答：“不能不费点周章啊。我不知道你对我兄长的真正态度，怕你万一变脸不放人，总要做两手准备。”
　　次仁朱丹知道今天之事，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便宜。然而心中一点希望，却不能放过，当下沉声说道：“公主殿下……我冒险将你兄长救出，您就没有回报么？”
　　天娇轻轻笑了一声，说道：“公主殿下，我能给您的回报，之前就说得很清楚。我会尽力帮助你，帮助你的兄长登上皇位。实际上，我大兴朝的选择不止一个，却选了你兄长，这难道就不是回报么？”
　　次仁朱丹咬牙笑道：“可是，这件事情，是拿我兄妹与大王子对仗换来的！这三年来，我兄妹与大王子的对仗，站到了明面上！为了让父王对大王子失望，我们也不知费了多少心机！我们也不知面对了多少危险！”飯飯小說◣◢論壇ζω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可是，次仁朱丹公主殿下，您……做到了之前的约定了么？”天娇咯咯轻笑，“之前约定，是我大兴朝扶助你兄妹变强变大，你们兄妹则监督大王子的一举一动，以避免他们危害我大兴朝——但是在之前，你家大王子进攻我鄯州，让我鄯州城喋血，让我鄯州城差点沦陷，你兄妹却没有任何一点消息传递过来！次仁朱丹公主殿下，您……难道还有脸与我讨价还价？”
　　次仁朱丹脸上变色。高原儿女，虽然从小在王室之中长大，心机与寻常人不同，但是毕竟未曾失去高原青年与生俱来的淳朴。咬牙说道：“那是因为——他组建军队速度实在太过迅捷，而且——等我知道消息的时候，你们的人，已经没有停留在草原上的了……”
　　“您不用解释。”天娇微笑，“这事情，我也不想追究了。算起来，你总是不辞艰险救了我兄长，我总要承你的情。”
　　在边上默默听着两位公主殿下斗嘴，东方归元这时再也按捺不住，厉声说道：“天娇！你先将我身上的绳索解开！”
　　天娇咯咯一笑，回头看着东方归元，说道：“兄长，你的性命，是公主殿下救下的。您如果与公主殿下成亲，而公主殿下的亲兄长又能顺利登上王位的话，两国之间，就至少能保住三十年和平了……兄长意下如何？”
　　东方归元沉声说道：“婚姻之事，岂能儿戏！两国联姻，那是国家大事，岂能在这样的场合，由你我三个人定下？”
　　天娇笑道：“兄长不用担心这个。只要兄长答应，咱们回朝，就可以马上动手操办……父皇肯定高兴。”
　　东方归元哂笑道：“现在答应，回朝之后，出尔反尔，你不是照样没辙？天娇——你现在这样的做法，实在太危险了。你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天娇脸上的笑容，蓦然敛住了。片刻之后，才微笑着摇头，说道：“你放心。与次仁旺杰次仁朱丹两位联系，资助军械，那是父皇同意了的。事实上，这是你最心爱的谋臣给父皇上书建议，父皇不想公开讨论，就命我来实施。至于你的亲事，父皇之前并没有旨意。嗯，父皇现在也不知道你被俘虏了。不过你如果要联姻，父皇也不会不同意。”目光转到次仁朱丹身上，微笑道：“公主殿下也可以放心了。”
　　东方归元摇头说道：“天娇，我不同意的。”
　　天娇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起来，说道：“兄长您居然不同意？您难道……还记挂着……”后面的话，却蓦然定住。
　　因为东方归元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极度的难看。
　　天娇见东方归元脸色，将话吞回肚子里，笑道：“兄长如果不同意这个联姻，那么——我就马上回京上书，请求让自己和亲……次仁朱丹，你的父皇有多大了？好像还没有七十岁吧？”
　　东方归元怒道：“天娇，你别胡闹！这等混闹的话。你也能在公主殿下的面前说出来！你先将我的绳索割开！”
　　天娇再也不看东方归元，只对次仁朱丹说道：“公主殿下，请您立即去拉萨，告诉你父皇，说你在鄯州附近，遇见了大兴朝的天娇公主殿下。殿下对国王非常仰慕，希望能有机会服侍国王……”
　　东方归元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气得吐血，厉声说道：“天娇，你这样说话，小心回京之后我上奏父皇，将你锁起来！”
　　次仁朱丹再也不做声，当下就走到东方归元面前，伸手递向东方归元身侧那个绳子的死结，慢慢的将它解开。
　　她的动作很慢，而帐篷之中另外两个人，根本想不到她会做什么，一时都怔住。
　　次仁朱丹慢慢将绳索解开，然后，一圈一圈的，慢慢将绳索松开。
　　
　　天娇公主迷惘了片刻，蓦然大叫起来：“次仁朱丹，你在做啥？将他解开了，事情就不易办了啊……”
　　次仁朱丹不理天娇，凝视着东方归元，声音很轻：“大兴朝的太子殿下，你不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你。”
　　东方归元说不出话。
　　次仁朱丹又说道：“你不知道，从小，我就特别……崇拜汉人。我喜欢汉人的衣服，喜欢汉人的故事，喜欢汉人的书籍……我母妃曾经取笑我说，我这么喜欢汉人，将来就让我和亲，去汉人地方，让我得偿所愿。所以我一直在想，有一天，我能不能嫁给一个汉族的皇子，亲自去抚摸那雄伟壮丽的长安城门——”
　　东方归元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次仁朱丹自失的一笑，说道：“原谅我胡搅蛮缠——是这个词吧？自从听说了你的故事那一天起，我就开始想，我能不能嫁给你……一个王子，能为了一个心爱的臣子去涉险，那么，这个王子，对自己的妻子，一定也不会差。”
　　东方归元苦笑道：“你错了，我对自己的妻子，差极了……”，面前掠过叶芊雪的面孔——她，现在过得可好？揉揉酸痛的手腕，站起身来。
　　次仁朱丹笑了起来。片刻之后才又说道：“好了，我现在知道，自己的举动是多么的鲁莽多么的无礼。太子殿下……这些天次仁朱丹说的话，请您忘记吧——不过还希望，太子殿下看着次仁朱丹曾经对您有些小恩惠的份上，对我三哥哥——施以援手。”
　　次仁朱丹脸上的笑容，竟然是十分的开朗，十分的阳光。那样的笑容，让东方归元的心，再度触动了一下，说道：“公主殿下，惭愧了。我们这就告辞……”
　　天娇冷哼了一声，说道：“我胡搅蛮缠了一场，现在你们倒是好了，我倒是白白做了一场恶人，啥事情也没有做成……”
　　东方归元一笑。次仁朱丹笑容里盛满了苦涩，说道：“既然太子殿下不肯给我机会，那高原上的女儿，岂是不讲道理的人……”
　　东方归元凝视着次仁朱丹。少女的眼睛里，是那样的真诚与淳朴。那种真诚与淳朴，让他的心中，竟然装满了歉意。片刻之后，才微笑道：“来日公主殿下如果有空闲，还请来我大兴朝参观住上几日，去看看我大兴朝的风土人情……”飯飯小說▓ 回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次仁朱丹的眼睛，蓦然之间放光，欢喜说道：“这话是真的？到时候——你给我当向导？你当——地主之谊？”最后一句话，却是说不通顺了。
　　东方归元点点头，次仁朱丹看着东方归元的脸色，终于再度爽朗的微笑起来，说道：“太子殿下，我能不能与你做一个约定？”
　　东方归元怔了一怔，说道：“约定？你说”
　　“如果三年之内，你还没有找到最心爱的女子，我还没有找到最适合的男人——那么，你就让大兴朝与我吐蕃，来一次联姻，好不好？”
　　东方归元万万想不到，次仁朱丹居然提出这样一个约定？
　　心中不由自主想起另外一个约定，那个约定的期限，是三十年——现在，才过去三年。
　　三年过去，那个人，却已经找到了最心爱的男子——事实上，也是自己，劝说她接纳了那名男子。所以自己根本没有必要觉得心中失落，自己应该为那个人感到高兴……
　　只是，心中还是酸楚……
　　东方归元还没有说话的时候，帐篷之外，蓦然又响起了声音：“他不会答应。”那声音，却是暗哑低沉。
　　次仁朱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觉就反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不快活。”飯飯小說óǒòū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脑子轰隆隆的，东方归元的脑子，陷入停顿。
　　她——来了……
　　她来了。
　　狂状元五 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九章 锥心处无血（六）
　　走近帐篷，听见了东方归元的声音。一瞬间，恍若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我说话的声音，非常轻松写意，就像是六月阳光下的飞尘，在帐篷之外，随风飞扬。
　　我的笑容，非常灿烂，就像是高原上六月的花朵，繁茂的铺满我的脸颊。
　　只是我知道，我的心，跳得很厉害。
　　终于见到他了——隔了小半个月。小半个月里，日夜思想，甚至无数个夜晚，胡思乱想。直到见到他的那一刹那，一颗心才算砰然落地，砸地而起的，是满地如烟尘一般的欢喜。
　　他终于平安了……
　　天娇听到我的声音，转过脸来。一张脸上，却是写满了阴云，怒道：“你这厮，怎么总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候出现？而且，一开口就是这样煞风景的话？”
　　我淡淡笑了一下。这位天娇公主殿下——似乎总是喜欢将自己表现的不正常。其实我知道，她是一个正常不过的女性。
　　三年了。当初一时兴起的主意，想要付诸实施，却又担心各个方面的疑忌。于是索性将自己的想法，写成奏折，用私人渠道，传递给皇上——或者说，我应该叫他父皇。
　　皇上当时就曾回书问我：谁能主持这件事？
　　皇上是回书信问我，不是下旨问我。这些日子以来，皇上——一直在努力靠近我。这种态度，让我感觉到了温暖——恍恍惚惚，我又忘记了李素月的指控，我想起了之前，他曾对我的种种好处。
　　不知怎么的，回信的时候，我竟然推荐了天娇公主。或者鬼使神差。
　　说真的，做这件事第一是需要胆子大，做事情不拘泥；第二才是小心谨慎。天娇公主符合第一项条件，但是第二项上，我曾经建议给天娇安排一个心思缜密的副手。可是没有想到，皇帝陛下并没有给天娇安排副手。飯〝飯〞小ミ說灬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而天娇公主的心思，其实相当的缜密。想想也是，当初她杀人，手段隐秘，直到现在，天下大多数还认为林明之死的莫名其妙；而少数人，却是直接开始怀疑我。这位天娇公主殿下做下了偌大的一桩命案，居然密不透风，就是没有人怀疑她。
　　这样的人，心思能不缜密么。我是多虑了。
　　大大咧咧只是外表，不懂事也只是外表。皇家的子女没有一个简单的角色，即便是一直被皇帝宠爱的公主。
　　接到东方归元失踪的消息，我第一时间赶到了鄯州城。先将鄯州城中，纷纷的议论压下来；一边却联系公主殿下，请公主殿下安排在吐蕃的人手加以调查。实际上，我自己的人手，也参与了调查活动，只不过这一切在公主那些人手的活动掩盖下，稍微隐秘了一点而已。
　　是的，三年下来，在吐蕃，我已经建议了自己的信息渠道。这个渠道不等同于以前的报纸渠道。我的信息渠道，已经与吐蕃的贸易紧紧联系在一起。三年下来，就是布匹衣服一项，我就扼住了吐蕃人的命脉。飯ぬ飯の小ひ說ふ論壇2351256手打，轉卐載卐請卐注卐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原先的吐蕃人，穿着以毛皮衣服为主。冬天倒还好，夏天就太过炎热。这些年，我给吐蕃送布匹，用相对来说非常便宜的价格，让各种布匹在吐蕃用最快的速度得到了推广。
　　除此之外，我还有意限制了缝衣针在吐蕃的销量，却有意增加了服装加工的业务。在吐蕃收购了毛皮，送回中原做成衣服之后，再度卖回了吐蕃。还记得冬儿不？那个挂着鼻涕的满手都是针眼的小女孩？在我的扶持之下，她开了一个服装加工作坊。眼睛看着是一个小作坊，但实际上，鄯城县以及附近的几个县的数千户农家妇女，都是冬儿线下的工人。因为采用了“流水线”的工作方式，成衣的工钱也降低到了一个极其便宜的程度。
　　这样的情况下，再度将毛皮成衣卖回吐蕃。虽然利润薄了一些，但是那个价格，却让吐蕃妇女，大觉得合算。再加上缝衣针短缺，这两年，吐蕃妇女，都渐渐将做衣服这件事荒废掉了。
　　每年冬天，高原牧民将老弱牲畜斩杀下来，剥下皮毛，就立即卖给我们的商人。现在鄯城县内，已经囤积了大量的皮毛，而吐蕃牧民手中，却没有任何毛皮了。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现在就与吐蕃断绝来往，严厉控制服装出口，就是冬天的风，也足以将这个剽悍的民族给冻坏——顺带说一句，剥下来的毛皮要经过一系列的处理才能变成衣服，即便有针线，十天半个月，还是做不成衣服的。
　　现在，如果真的要与吐蕃闹腾一场，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让吐蕃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这个招数，是藏在我心中的秘密。不到最后时刻，不到最寒冷的时候，这个杀手锏，我绝对不使用。
　　话扯远了。这三年功夫，我的间谍，也渗透到了吐蕃各地。虽然隐秘，但是毕竟也派上了一些用场。
　　吐蕃游骑围攻鄯州城，那是因为吐蕃大王子殿下扎巴坚增动作实在太迅速。而扎巴坚增的手下，对汉族商旅向来不友好，我的间谍队伍，也不能完全渗透。
　　因为这样的大事不能及时汇报，那间谍队伍的首脑，也颇为惭愧。因此我将太子殿下失踪的信息传给间谍头目，那所有的间谍，就立即行动起来。所以，几天之前，就查到了事实的真相。而几乎同时，公主殿下的人，也查到了事情的真相。飯→飯←小㊣說∑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公主殿下既然出手，我就没有再出手的必要。不过得到了消息，心中还是不能安定。因此，我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吐蕃，赶到了次仁朱丹的领地。
　　却正巧赶上了这样一出好戏。
　　我知道，天娇公主虽然说话不遵循常理。但是她说的也有道理。太子殿下如果娶了三王子的亲妹妹，无疑是在吐蕃尚且还算隐秘的夺嫡斗争之中，插了一杠子。这一杠子，足以打破天平的平衡。
　　借助这场婚姻，大兴朝可以收获很多。当然，次仁旺杰兄妹也能收获很多。正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但是，等听到了最后，我却依然忍不住插嘴。而且，是反对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很自然的就插嘴了。
　　天娇冷哼了一声，说道；“玉同尘，你居然将偌大的一个鄯州城都给抛下了……你可知罪？”
　　次仁朱丹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落在我身上。听闻天娇的声音，才不由惊呼说道：“玉同尘，你就是玉同尘？”
　　我对次仁朱丹微笑，躬身行礼：“见过公主殿下。行为莽撞，公主殿下见谅。”
　　次仁朱丹一双眼睛，再度在我身上转了两转，笑道：“如果真的联姻，那……就是不联姻太子殿下也没有什么，与你联姻不是也很好么？”她的汉语还不是非常熟稔，又说了一个小病句，不等我反应过来，又笑道：“也是……你怎么这么笃定，说太子殿下不会喜欢与我联姻？”飯㊣飯㈱小曱說甴論壇2351256手打，轉Θ載Θ請Θ注Θ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看着次仁朱丹。高原少女，神态是那样的豪爽，丝毫不做作，不忸怩。这样很突兀的言语从她嘴里出来，却丝毫不让人觉得她失礼。当下额首笑答：“因为，我知道……他不喜欢。”后面的话，一时却堵在嗓子眼里了。
　　因为——我知道，他不喜欢。飯⊙飯●小★說☆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其实我不知道他喜欢不喜欢，我只是站在我自己的角度，认定他不会喜欢——我的心，我自私的心告诉我，我……我必须阻止这门亲事。不过，这门亲事，似乎也不会成功。
　　眼睛似乎是无意，似乎又是有意，转向了他。
　　我不敢贪婪的看着他。我已经有蓝十三了，他……只是我的兄长，我的太子殿下，我将来要辅佐的对象。我只能很正常的将目光在他身上飘过，随即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东方归元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片刻之后，他的声音响了起来：“玉大人不必多礼。”
　　却听见次仁朱丹的声音：“怎么……这话莫名其妙的？玉大人，你果然是名满天下的大兴第一才子玉同尘？我问你你怎么知道太子殿下不喜欢，我回答是你知道太子殿下不喜欢！你……”
　　我的将目光转回次仁朱丹身上。“没有因为了，就因为——我是太子殿下的知己，我知道他不喜欢……或者太子殿下会答应这次联姻，但是玉同尘却是不能耽误了公主殿下。”
　　次仁朱丹跺脚道：“好生莫名其妙！这是什么理由？”
　　却听见东方归元的声音，很平静，声音里甚至还略略带有一丝笑意：“尘，你错了。我愿意与次仁朱丹公主殿下……成亲。”
　　他——在说什么？飯モ飯ャ小ヤ說ュ論壇2351256手打，轉Ω載Ω請Ω注Ω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一瞬间，我简直怀疑我的耳朵听错了——
　　他不再叫我“玉大人”，他叫我“尘”，那是很亲密的称呼。
　　他反对我的话，他说他愿意与次仁朱丹成亲。
　　他……
　　一瞬之间，似乎无数的泪水，汇成了汪洋大海，将我的心完全淹没，让我窒息。
　　我的声音嘶哑：“太子殿下，你肯定，你愿意？”
　　东方归元眼睛看着我，眼睛里似乎已经不带任何感情：“王妃过世，已经两年有余。孤王也想过——是该结束那一切的时候了。”
　　是该结束那一切的时候了。当然，结束的不是东方归元与叶芊雪的婚姻（那桩婚姻，已经在两年前结束），结束的，是我与东方归元的感情。
　　那不是感情，那是一笔孽债——飯↑飯↓小↖說↗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东方归元劝说我与蓝十三要好，而现在，他也决定，用一桩婚姻来绑住自己。
　　从今天起，我有我的守护者，他有他的爱恋人——从此以后，过去的种种，都能被埋进坟墓之中，彻底埋葬——
　　只是，为什么，我的心，有被绞痛的感觉呢？
　　我能接受蓝十三，那是因为蓝十三他全心全意爱着我。他能接受次仁朱丹，只因为次仁朱丹能给两国之间的关系带来好处……
　　“不！”不再顾自己的形象，我失声叫了起来，说道，“你……不能答应，你不能因为朝廷之事……而将自己的婚姻，当作一场交易！”
　　我的声音是如此之大，连我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东方归元看着我，眼睛之中，依然不带任何情感：“天娇，你与公主出去一趟。我有话……与这位玉大人说。”
　　天娇与次仁朱丹出去了。我不知道她们是否在外面偷听。现在我的眼前，就只有东方归元，有些憔悴却异常倔强的东方归元，他说——
　　他答应与吐蕃公主成亲。飯ㄙ飯ㄚ小ㄛ說ㄝ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138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十章 一吻从此绝（一）
　　这是正常的。只是，为什么，我的头却突然像要炸开一样呢？
　　东方归元看着我，面上是一片沉冷。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笑容，不过那个笑容却是那样的渺远。“玉同尘……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坚决的反对吗？难道你不知道，这桩婚姻其实是一个不错的婚姻，它对于我们现在大兴朝与吐蕃的关系，大有好处？”
　　我注视着东方归元。后者的那个淡淡的笑容是那样的刺目：“因为我知道，你不愿意。”
　　“笑话。”东方归元募然朗声大笑起来，“我愿意不愿意，我自己不知道，却要你来告诉？你管得太多了——玉同尘。”
　　他再次连名带姓的叫我的名字！我瞪着东方归元，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子，眼角终于掩饰不住浮起了一层怒气：“太子殿下，请您……郑重对待自己，也郑重对待他人！吐蕃这位公主不是叶芊雪姑娘，不是你想娶就娶，想休就休的……而且这位公主的性子，也受不了任何委屈！”飯↓飯⊙小¤說論壇①◎布布123手打，轉→載請←注灬ξ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东方归元的笑容募然止住，就凝固在他的脸上。他凝视着我，就像是很久之前的那般。他的声音，是那样的轻柔，轻柔的就像是拂过草地的一缕春风：“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竭力反对？那是因为——你嫉妒了么，你不希望别的女子，占有了我？”
　　东方归元那轻柔的声音，就像是一块石头，狠狠地从天上砸落，砸在我的头上，砸在我的心上。我往后退了一步，脸色也有些苍白：“太子殿下，您……说错话了。我们只是——君和臣，兄长——与妹妹。”
　　“兄长与妹妹”五个字，那是整个世界上对付东方归元最有力的武器。五个字就像是五把匕首，狠狠地割进了东方归元的心窝！
　　然而，东方归元脸上那煞白的脸色，随即又恢复了常态。他不再说话，突然之间，上前一步——就这样，恶狠狠的，将我搂进了他的怀里！
　　他搂得那样紧，那样紧，就像是要将我整个都揉烂了，揉进他的心里去一般。
　　我知道我该挣扎，我知道我们现在的做法，不对！
　　然而……我浑身都没有力气了。我浑身都酸软下来。我不知该如何反抗，我甚至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是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动了动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我只知道——我一定要镇定，我一定要坚守我那灵台的清明。否则，他也好，我也好，将永远的沉沦。
　　等待我们的将是十八层地狱，永远也不能超生！
　　我声音在颤抖：“太子殿下，请自重！”
　　东方归元的铁臂，终于稍稍松弛下来。然而我依然不能挣脱。我抬头看着东方归元，他的脸上，并不是兴奋的潮红，却是一种惨白，异样的惨白。
　　他的声音破碎了，发出了不是人的声音：“你害怕了吗，尘？你害怕我不能克制自己，你也害怕我不能克制自己，从而做出让天下人耻笑的事情来吗？”
　　我听到了他的心跳。他的心跳，极其快速，那种速度，带动了我心跳的速度。毕竟这样拥抱着，他的心脏与我的心脏，距离极近。飯↓飯⊙小Θ¤說論壇灬ξ布布123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不知怎么的，我摇了摇头。我的声音也有些破碎了，不过我竭力镇定：“我相信殿下……我相信殿下不会。我也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能坚守最后的清明。”
　　东方归元抱着我，依然没有松手：“你……的自信，让我感到很奇怪。尘——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命运会这样对待我们？你一定知道答案的，是不是？”
　　我摇了摇头。我努力想要挣脱他的怀抱，低声说道：“元——你是男子，你……应该比我镇定。”
　　东方归元凝视着我。“他们都说，你是天下第一才子。他们都说，你是最聪明的人，你是文曲星下凡，是左辅星下凡。你甚至还能认得那地下室里的天书。只是你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比如，你不知道人是否可以转世投胎，你不知道下一世我们是否还可以在一起。”
　　一颗巨大的泪珠，从他的眼眶子里落下来，落进我的嘴巴里。
　　他的泪，很咸很咸。
　　我抿了抿嘴唇，声音终于凝聚起来：“元，我想要告诉你，天下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圆满。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现在……我们有机会成为兄妹，那是上天给我们的缘分。既然是上天给我们的缘分，那我们就该珍惜，而不应该过分奢求什么。元——之前你已经看开了。为什么——今天又不镇定了呢？”
　　“前些日子，我是看明白了。只是做俘虏的这几天里，我的头脑里，转来转去的都是你的面影——我终于明白了，我绝望的明白了，我能欺骗别人，我不能欺骗自己。我的心已经绝望了，尘——我是无药可救了。当见到你的时候，听到你反对这桩婚姻问时候，我的心甚至开始欢呼起来……你也是不能忘了我的，是不是？那天的树林里，你是故意做给我看的，是也不是？”
　　我的身子早已僵硬，我不能点头，我也不能摇头。
　　我凝望着面前这个男子。男子的又一颗眼泪，掉进了我的嘴巴里，和着我的眼泪一起，流下了我的喉咙。
　　一样的苦，一样的咸，一样的涩。
　　如同我们之间的爱情——不正常的畸恋。
　　东方归元笑了一下，将我松开。他看着我，笑容里已经有了几分嘲笑的意味：“我忘了，尘，你向来都是最镇定的，向来都是最冷情的。在你的心中，天下永远排在我前面——我到底比你逊色啊，尘。”
　　“不要这样说，元，请不要这样说！”我的声音轻轻的颤抖，“玉同尘——也是有心的，只是——玉同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你告诉我，我该怎样才能将你忘记？我曾将无数妓女叫进太子府，然而——每次看见她们那个身体，我就直觉的厌恶！父王曾经赐给我无数好女子，可是我……全部将她们放在后院里，晾着！尘——我曾劝说你与蓝十三要好，可是真的看到你与蓝十三定情的时候，我——就像是吃错了药一般，简直要发疯了——尘，我是无可救药了，尘，你就是我的毒药。”
　　“元……”我的声音，被揉碎了，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了。飯↓飯⊙小←說論灬ξ壇①◎布布123手打，轉¤載Θ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凝视着面前的男子：“是我错了，我不该来见你……我应该好好的呆在郑州，等着我们的人，将你平安无事的送回来。只是我却忍不住了，忍不住要来见你——元……”
　　东方归元募然低下头，端起我的脸，吻着我脸上的泪珠。
　　他的泪珠落在我的脸上，和我的泪珠和在一起。他一并将它们吻去。
　　他的唇，在我冰冷的唇上滑过。他的唇，也粗糙而且冰冷。
　　端着我的脸，好久好久，简直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尘。”东方归元的声音终于凝重起来，“不要再反对我的婚事。我一定会好好对公主。我一定能处理好与公主的关系。吐蕃公主对我有情，不像叶芊雪对我那样，只是因为皇帝的赐婚才绑在一起……再说，娶公主，两国的联姻，那是大事，我有足够的时间，积聚情感，作为缓冲。还有……”他将我的脸松开，轻轻的笑，“蓝十三是一个很好的男子，祝……你幸福。”    他的笑容很灿烂很灿烂，灿烂的就像外面树荫下的阳光。很耀眼的碎裂的阳光，碎裂成碎片的阳光。
　　我也笑了，我知道我的笑容，也像是树荫下的阳光，那碎裂的阳光：“我会努力——只是你似乎比我更艰难呢，元。”
　　“今日一见，便做永别——从此我不再见你，直到我认为，我可以坦诚的面对你。”东方归元凝视着我，那神情的眼眸让我心碎，“从此之后，我在朝廷，你在地方，即便是我登基之日——如果有那么一日的话，我也不会召见你。”东方归元笑了起来，非常轻松的笑了起来，“自然，全国各地，你想要去什么地方做官，想要去什么地方做实验，我都任凭你选择——只要你一封奏章，一句话。”
　　我也笑起来，非常轻松的笑起来，说道：“太子殿下还未曾登基，就许下这样的诺言，也不怕大逆不道。”却猛然想起皇帝陛下了，迟疑了片刻，才问道：“父皇——是否还好？”
　　东方归元点点头，又摇摇头。片刻之后才说道：“父皇愈加的喜怒无常了。不过……他的头脑依然敏锐。这些日子给父皇看病的御医神色都还算轻松，料想——没有恶化。”
　　心中的一块石头放下，我看着他，微笑：“收拾收拾，我们是该见人了，是也不是？”
　　出了帐篷，阳光耀眼，我眼睛禁不住这样刺眼的阳光，竟然感到一阵头晕。身子禁不住晃了一下。东方归元一把扶住。
　　天娇带着次仁朱丹站在很远的树下谈话，见我们出来，都笑着迎过来。天娇公主先笑嘻嘻的问道：“太子哥哥，你说服你最得力的臣子没有？”
　　次仁朱丹没有说话，一双妙目却一直落在东方归元的脸上，神色之间，竟然有几分急切。
　　东方归元转头，看了我一眼。含笑说道:“她不过是觉得，我这人做事没肝没肺的，只怕弄不好，反而得罪了公主……”
　　天娇忍不住捂着嘴巴笑起来，说道：“臣子管君主，管到了这份上，也算是一绝了——太子哥哥的忠臣，现在答应了？”
　　我不好意思的一笑，说道：“公主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不过是为主君着想而已。既然太子殿下已经决定，做臣子的岂有反对之理。”
　　一句话落下，次仁朱丹眉梢眼角的笑意，就像是一朵花被春风催发开放起来，一瞬之间，只觉得周围一片地方，都是润在次仁朱丹的微笑里。
　　唯一略略有些使我不安的是，次仁朱丹的目光在我身上掠过的时候，却带着一丝沉思的神情。
　　那种沉思的神情——很快就掩饰过去了，但是我却将那神情都收在眼底。心中知道，未来的太子妃对我与东方归元的关系，已经起了疑心。
　　不过也没有办法。好在已经与东方归元约定不见，也不怕了。
　　想到“不见”两个字，心中又是针一般的刺痛，一种晕厥的感觉袭击过来，我竭力镇定。
　　天娇拍手说道：“那就这样说定了。太子哥哥，你留下一点凭证——也好叫次仁朱丹放心。马上就起程回去吧，郑州城那边如果不是玉同尘想办法压着，早就反了天了！不能再耽搁了，我们一起回去，回头就请父皇上国书，议婚！”
　　此事就这样说定。事情也不能耽搁，当下次仁朱丹就要吩咐安排酒席，为我们接风也是送行。天娇笑嘻嘻的阻止了。
　　次仁朱丹看着我们，迟疑了片刻说道：“你们捎带——你们是我的客人，却还没用喝过我们吐蕃人的酥油茶——这不是待客之道。”挥手，却见一个吐蕃侍女一瘸一拐从树后面走出来，脸上还有些闷闷不乐的神色。
　　天娇笑嘻嘻对次仁朱丹道歉道：“点了你侍女的穴道，血流不畅，估计有一段时间腿脚不会太利索，抱歉了。”
　　次仁朱丹一笑。对那侍女低声用吐蕃话吩咐了两句，那侍女就进了帐篷。片刻就端了一个大托盘出来，上面是三个上好的景德镇瓷碗，瓷碗里是满满三晚酥油茶。次仁朱丹看了一下那三个瓷碗，伸手取出最满的一碗，捧给东方归元，又捧了一碗给天娇，最后一碗才给我。
　　说实话，这酥油茶的味道还真不怎样。不过是高原上的人，不吃这样的东西，就无法抵御严寒，渐渐的就养成了这样的饮食习惯。今天吃的这碗酥油茶，味道尤其有些怪异，但是现在关系到民族大计，只能咬牙吃下去了。
　　见我们将酥油茶吃完，次仁朱丹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天娇当下召集人马，叫我们上马，我上了马，看向四周，身边是一群穿着各色衣服的侍卫与士兵，却不见东方归元。不由自主，往四周看去，却看见了后面树下的东方归元。
　　次仁朱丹站在马下，拉着东方归元的衣袖，正絮絮叨叨说些什么。我远远看见，次仁朱丹的眼角，那种小女儿的喜悦，尽显无疑。东方归元侧过身子，俯下身子与次仁朱丹说话，脸上的神色也异常温柔。
　　阳光耀眼，身后的一切，让我眩晕。
　　我知道我不能再见东方归元了。然而胸口还是憋闷的厉害。天娇策马过来，笑嘻嘻道：“不耐烦等他们了，我们先到前面去……”伸过马鞭，在我的马屁股上打了一记，大笑说道：“我们比赛，看看谁先到达那边的土堆！”
　　我的马吃了她这一记，长嘶疾奔。我也无意控制，却听见后面天娇公主的吩咐声：“你们保护好殿下——殿下，我们在前面等你！”
　　天娇与我，带来的人不算多，不过是五六百人而已。当下就有三百来人，跟在我们身后，与我们一道，往前奔驰！
　　风猎猎。高原之上，虽然已经入夏，风依然寒冷。迎风奔驰，那风吹在脸上，依然有刺骨如刀的感受。
　　然而这如刀的感受，却使我兴奋起来。我努力的往前奔驰，似乎要将身后的一切，都抛在身后——不，抛在脑后！
　　我是一个成年女性。一个有智慧的成年女性。这样的处置方案是最圆满的，我应该高兴，我应该高兴！飯⊙飯小←說論→壇Θ¤布布123手打，轉載灬ξ請①◎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既然高兴，那我就应该选一点庆祝方式——那就是策马奔腾！
　　急速奔驰！
　　在高速奔驰之中，我感受到了一种酣畅的痛快！
　　不错，痛快！
　　直到今天这一刻，我才知道，祖先造词是多么准确。痛快痛快，只有痛极了，才能真正感受到那种快意，真正的快意！
　　胃液往上涌，胃在翻腾。似乎是那碗酥油茶让我反胃了——
　　头似乎有些眩晕。我想要倒下去，永远的倒下去——回现代去……
　　眩晕。胃在收缩，搅成一团。四肢乏力，我再也控制不住马缰。
　　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我的身子，滚落下去，后面，是得得的马蹄声！
　　139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十章 一吻从此绝（二）
　　身后响起了天娇的声音：“玉同尘，你的马术还不错……本公主居然追赶不上……喂，玉同尘，你到底怎么了？”
　　我的身子已经滚落下去，脑子却还有一丝清明，努力伸手，在千钧一发之际，勾住了马脖子！
　　只是手也没有力气，虽然勾住了马脖子，却是根本无法支撑自己的身子。身子照旧落了下去，落下了地！
　　马上，就要被马踏上！
　　那马，虽然也有些灵性，但是这样的急速奔驰之中，根本无法收住脚步！
　　即便我身上这匹马能停住脚步，后面的马群，也无法一起停住脚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娇的身子，从马背上飞起——一根马鞭，就在那马蹄即将踩上我的那一瞬间，卷住了我的身子！
　　只是天娇的马鞭虽然卷住了我的身子，但是天娇究竟缺点力气。那马鞭不过是暂缓了我身子落地的过程而已！
　　就在这瞬间，我听见了杨三的声音：“停下来！”头上卷过了另一根马鞭，竟然直接卷向马蹄！
　　杨三在我后面，比天娇略略远了一点。他见机极快，当下就抽出了马鞭，将马脚卷住！
　　天娇扔了马匹，身子已经出现在我的面前。伸手抱住了我！
　　就在这瞬间，那马匹就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向我们压过来——
　　天娇抱着我，就地一滚，躲开了马蹄！
　　那坐骑厉声长嘶，终于停住了脚步。因为受了杨三一马鞭的力气，收势不住，竟然轰然倒地，砸起了好大的一片烟尘。
　　天娇抱着我，疾声问道：“玉同尘，你怎样？”
　　我挣了一个笑脸，想要说话，胃里又是一阵绞痛！
　　那种绞痛，简直要将我的所有生命力，都从我的身躯里剥离出去！
　　心中明白了什么，我想要说话，眼前却是一黑，一大口血，从喉咙口满溢了出来……那是腥甜的味道……飯↓飯⊙小Θ¤說論壇◎布布123手打，轉→載請←注ξ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想要张开嘴巴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要睁开眼睛，却再也睁不开……
　　耳边，却听见了天娇带着哭腔的声音：“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听见了杨三沙哑的声音：“似乎是中毒——否则，绝对不会……”
　　努力稳定自己体内乱走的真气，我要将毒性压住——只是，我身上的伤，几天之前，才刚刚好转！
　　天魔解体，对身体的危害是极大的。何况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使用天魔解体！
　　身上的伤已经好转，但是内力根本还未曾完全恢复。我本来是想，出来一趟，也不见得会使用内力，只要不逞能，那就无妨。只是我没有想到，我是不曾用过武功，但是我却中了暗算！
　　头脑已经接近模糊，但是我却清晰的知道——我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我要压住毒性，我要镇定——我不能死，我不要死！
　　心中一股巨浪在咆哮，只是——有心无力！
　　脸上似乎有些水珠，那是谁的眼泪?
　　一股内力，不由分说，从右手手腕处传过来。只是我没有了内力，根本无法接引送进来的内力，更无法接引这份内力，压制体内的毒性！飯飯⊙小¤說↓論壇→布布123手打，轉灬ξ載請←注①◎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却听见杨三的声音：“公主，你万金之躯——让小人来！”
　　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腕，还有一只手抵住了我的后心。胃液里再度翻腾，一种恶心的感觉涌上咽喉，身子一阵抽搐，头一侧，胃里许多不知什么东西，都浸了出来——
　　胃里少了很多东西，当下就轻省了很多。杨三的内力，已经在我的体内游走了一圈，说道：“大人，您振作一点——您会没事的！”
　　杨三说话的功夫，我已经努力睁开了眼睛。面前一片迷迷糊糊的面影，一时也分辨不出来，却也能判断，是一群人都围在了我的身侧。猛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厉声问道：“太子殿下呢？！”飯↓飯⊙小Θ¤說論壇灬布布123手打，轉→載請←注①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天娇说道：“听见马蹄声了，应该就在后面……汇集了太子殿下，我们回去，找次仁朱丹算账！你镇定一点，我们一定能找到解药……就是将那次仁朱丹那小妞杀了，也要逼出解药！”天娇的声音里全是惶恐，那是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轻易相信了次仁朱丹！
　　她后悔，我何尝不后悔——
　　内耳轰鸣，那是毒性的影响——
　　在杨三的内力驱动下，我吐出了很多胃里的东西，但是，已经深入我体内的毒性，根本无法内力驱除——只能靠解药！
　　不知道是中了什么毒药，要解毒，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下毒者找解药。但是——昏昏沉沉的头脑之中，却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我，这事情不这么简单，回去很不妙！张了张嘴，我厉声说道：“发信号给——殿下——，叫殿下加速——我们要尽快回郑州……”
　　天娇带着哭腔的声音：“可是，回郑州，还有两天路程，两天路上，少见人烟……”
　　火箭哨凌空而起，在空中绽出一个绚丽的烟花，发出“砰嗙”两声巨响。而身后的马蹄声也越来越近——心中隐约感觉不妙，我厉声叫道：“快走，先占据高处……”
　　却听见天娇声音：“你先别胡思乱想——你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又发不出声音。方才叫了几句话，已经将全身的力气都耗光了。
　　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相距已经不到三里——
　　杨三大声传令，一群士兵护卫，已经将我牢牢护在中间。
　　我终于发出嘶哑的声音：“来的人，可能不是殿下，是敌人——杨三，我记得周围有高地的……左边……”
　　天娇这才明白过来，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声，将我紧紧抱住，低声说道：“你别费神，只管安心调理身子！”抽住马缰，转身上马，厉声喝道：“去左边高地！”
　　一群人，护拥着我们，就向高地奔驰而去。天娇抱着我，她极度小心，我并没有受到多少颠簸。当下低声问道：“高地……还有多长的路？”
　　天娇低声说道：“还有两里……你放心，后面那些王八羔子，他们追不上我们的！”
　　我低声说道：“辨认清楚了，是敌人，不是太子殿下的军队？”
　　天娇声音有些发颤，但是她却竭力装出满不在乎的腔调，说道：“你放心，没啥。不过就是三四百吐蕃游骑罢了。我们上了高地，我们也有近三百人，都是大兴最精锐的勇士……”
　　天娇的声音似乎满不在乎，但是——心中的绝望，却一点一点的上升。来的果然是敌人——那就是说，次仁朱丹，果然将我们出卖了。
　　她能出卖我们，也能出卖东方归元。
　　或者，称不上出卖。现在来追我们的，说不定就是次仁朱丹的军队。次仁朱丹是吐蕃人，吐蕃……本来就是我们的敌人。飯↓→飯⊙小←說論灬壇①◎布布123手打，轉¤載Θ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东方归元——东方归元……
　　他有没有中毒？
　　然而不管他有没有中毒，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抵御面前的一群吐蕃游骑，摆脱他们的追击！这之后才能考虑与东方归元会合的问题，考虑回中原的问题！
　　一边思考，一边却是竭力引导杨三留在我体内的内力，缓缓的在体内游走。我本身已经没有多少内力，不过这天脉者的内力，却有一种好处，能够用很慢很慢的速度，转化他人的内力为自己的内力。
　　后面，弓箭声咻咻响起。我们带来的军队，都是精锐。这群精锐，都是身经百战的，根本不需要首脑指挥，立即分开阵型，护着主将，打开盾牌，抵挡箭镞。
　　不过是一个喘息的功夫，大家已经上了高地。
　　高地其实不高。目测下来，也不过是一个绝对高度二十米左右的小山包而已。不过这样一个小山包，却可以让我们占据射击上的优势。
　　一群人已经形成了阵型。将马围在中间护着，盾牌长箭，再加上弓箭手后面的长矛手，长矛手边上站着的是刀手。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清了阵型，已然放下了心思，当下低声对天娇说道：“你将我放下来。我坐端正了，运一下功。”
　　天娇的一双明眸里，隐隐约约浮上了一层雾气，低声说道：“还是让我来给你一点内力吧，你不行千万别逞能。”
　　我摇摇头，说道：“刚才杨三给我的内力已经足够了，身上多了很多别人的内力，运转不灵，反而不好——你放心，我一定能将毒性压制住的。”
　　我端坐运功，慢慢的凝聚杨三留下的内力，转化，凝成一股，慢慢的向胃部催去。胃部隐隐有些阴寒之意，但是在内力的催逼之下，那股阴寒的感觉，渐渐的向肠道行去。
　　这样逼毒的办法，只适用于尚存在胃中的毒药。对于已经吸收血液的毒药，却是没有丝毫用处。
　　胃里的毒药其实已经不多，我这样做，也不过是再度清扫一遍而已，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简单来说，聊胜于无罢了。
　　内息一遍一遍的流转，渐渐的成了规模。我松了一口气，知道已经将杨三留在我体内的内力，大半转化成我自己的了。不过却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睁开眼睛，却见一道人影在我的头上飞过——接着，我听见了极其猖獗的笑声！
　　那是老对手的笑声——阿纳斯的笑声！
　　然而在这瞬间，听见这样的笑声，我的心，却不啻于落入了十八层地狱。
　　原先我就不是阿纳斯的对手。用了天魔解体勉强可以占据一点优势。可是现在，我却根本无法再度使用那样的方法。如果勉强运用那样的方法，只怕我还没有伤敌，就先将自己玩死了。飯⊙飯小←說論↓→壇¤布布123手打，轉載灬請①◎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现在我身边的护卫，都是精锐。但是那些精锐，即便是杨三那样的高手，也无法与阿纳斯抗衡。
　　眼睛已经有些充血。在充血的目光中，我看到，阿纳斯已经开始杀人。
　　一群士兵知道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但是——他们不是对手。
　　不是对手，即便竭力阻挡，也不过是枉送了性命而已。
　　然而，士兵们——依然前仆后继。因为，公主在他们中间，我在他们中间！
　　我听见了阿纳斯那僵硬的汉语：“都让开，本人只杀玉同尘一个！其他人只要让开，本人——就不杀！”
　　140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十章 一吻从此绝（三）
　　听到了杨三的冷笑声：“想要叫我让开，没门！”
　　听见阿纳斯的纵声长笑。那笑声是这样的猖獗：“你……不过是一个地脉罢了——如果我采用控制，采用凝固，你不是我的一合之敌！本人不过是不乐意多杀人罢了，你还以为，本人杀不了你？”飯Θ飯⊙小¤說論灬ξ壇①布布123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天脉与地脉，那完全是两个档次。天脉者可以凭借对天道的领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控制身边的人，控制身边的物，甚至可以——凝固时间！如果达到欧阳十二那样档次的话！
　　阿纳斯是不如欧阳十二，但是也相差不了多少。
　　鄯城县城墙之下那一次，我们是将阿纳斯逼退了。那是凭借着两个玉同尘加上一个蓝十三再加上一个东方归元的力量，还要加上城头之上无数箭镞的相助，还要加上河面上无数火焰的帮助……即便在那样的情况之下，我们也仅仅是将他逼退而已！
　　阿纳斯的笑声之中，我看见两颗大好头颅飞起。阿纳斯扭断了两人的脖颈！我认得，那是两名我的贴身侍卫，跟随着我已经将近三年。没有想到，今天却命丧在这里！
　　阿纳斯哈哈大笑，说道：“玉同尘，你就躲在里面做缩头乌龟不成？你就让这么多喽啰为你丧命——你这些喽啰，也不会觉得不值？你是英雄好汉，就不要躲着！”
　　阿纳斯距离我，已经不足十丈。他凭着一双肉掌，已经在面前开出了一条血路。而无数的士兵，正从两边向那条血路上涌，要将阿纳斯挡住！
　　然而——就在那片刻的时间里，死去的士兵与上前的士兵数量，基本等同！
　　唯一起了一点牵制作用的人，就是杨三。只是杨三也只是限制了阿纳斯一只手的运动而已！
　　我的周围，有不少马匹。天娇挽住我的手臂，疾声说道：“尘，你先走，我带着人，断后！”却又听见边上另一个士兵疾声说道：“玉大人，公主殿下，你们先走！我们分一半人挡在这里，另一半人去给公主开路……”
　　我挣开了公主的手，眼睛看着前面。轻声说道：“公主你先走。阿纳斯想要的是我，我与你一起走，只怕连累了你！”
　　天娇再次挽住我的手臂，说道：“我们一起出来的，我怎么能抛下你不顾！”
　　我手臂一震，将天娇推开。因为有了杨三的内力，身上已经有了一点力气，就使了一点巧劲，将天娇送上了最近的一匹马马背，顺路在马屁股上推了一下，告诉道：“护着公主，冲出去！”眼睛看着阿纳斯，厉声喝道：“阿纳斯，玉同尘在此，你杀那么多人逞英雄么？”
　　却听见天娇的声音：“玉同尘，你疯了！”跳下马来，厉声说道：“我怎么可能抛下你走路……”飯Θ¤飯小ξ說論①◎壇布布123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却听见阿纳斯哈哈大笑的声音：“玉同尘，我是不想杀这些小喽啰，但是这些小喽啰挡着路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不要再杀人了。我与你……公平对决一次。”
　　我一句话落下，四周——似乎连空气也冻结在那里。
　　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片刻之后，我听见杨三的声音：“不可以，大人，您刚刚中毒，身上的余毒，还没有肃清——您随时都有可能因中毒而丧命……”
　　阿纳斯已经停止了杀人。听闻杨三的声音，忍不住哈哈一笑，说道：“玉同尘，你竟然中毒了么？”
　　我站着，遥遥看着十丈之外的阿纳斯，嘴上是淡淡的笑：“是，我中了剧毒，现在还没有找到解药。如果一直找不到解药的话，我估计……活不过三四天。阿纳斯，你今天来找我，是有趁人之危的嫌疑了。”
　　阿纳斯哈哈大笑，说道：“趁人之危？你玉同尘难道还想要光明磊落与我打一场不成？”
　　他的身子，宛若一只大鸟，在一群士兵的头顶上掠过，落在我的面前。平心而论，他的轻功是不如我，但是也比我差不了多少。
　　我淡淡笑：“玉同尘向来是个小人，不过阿纳斯是勇士，是侠客，自然不会趁人之危的。不过话说回来，今天你如果要趁人之危，我也没有反抗的能力，那你就利利索索将我的性命拿去了吧，免得浪费时间。”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布布123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阿纳斯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呸”道：“玉同尘，你这是激将法么？”
　　我微笑：“玉同尘怎么敢对真正的侠客实施什么激将法？阿纳斯，你难道是这么容易受激将的人么？不过玉同尘知道，如果今天你杀了我，天下的人，不免要笑话你，说你是我的手下败将，明着打不过就趁人之危……天下的人，从此会因此看不起你，那倒是真的。”
　　阿纳斯再度“呸”了一声。片刻之后说道：“你到底打算怎么做？难道老子还要带着你，去帮你解毒不成？”
　　天娇上前一步，扶住了我的。眼睛狠狠盯着阿纳斯，低声说道：“尘，你……不要与他说话！”脸色却有些苍白，她知道阿纳斯既然站在距离我们如此近的位置，我们就无论如何躲不开了。更何况，下面山脚下，还有一圈围着山包的吐蕃游骑。
　　我继续微笑，眼前却是一阵一阵的发黑：“本来是想请侠客帮忙解毒的——不过听侠客的口气，却是不肯了。”
　　阿纳斯哈哈笑道：“即使我答应帮你解毒我也做不到。因为这毒药事情，我根本不懂，我也没有什么熟人朋友懂这个的。即便是答应你了，也做不到，那么何必答应？”
　　“如果我不能解毒，几天之后死掉，那你就永远不能报仇了，那天下的人，还是要笑话你，说你是我的手下败将。”我笑了起来，“我有一个建议，你听还是不听？”飯¤飯小灬ξ說↓論①◎壇布布123手Θ⊙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阿纳斯哈哈笑道：“让我放过你么？不可能的，我答应过王子殿下，要将你的脑袋带回去——当然，假如你愿意向王子投诚，我也会改变注意的。”
　　“请你等我两个时辰。”我再度缓缓坐下，说道，“让我的手下，先帮我压制毒性。我的手下将毒性压制住，我才能放手与你一搏，而不至于在搏斗过程中，突然倒地丧命，坏了你的名头，是也不是？”
　　“玉同尘，你疯了，你不能与他决斗，你……疯了！”天娇上前一步，手中的长剑指着阿纳斯，厉声说道：“你有本事不要欺负病人，你与我决斗一场！”长剑嗡嗡颤抖，显而易见，天娇心中极度的愤怒极度的惶急。
　　阿纳斯的手指募然凌空一弹。那一弹的力量非同小可，即便与天娇相距了一米多路，我还是感受到了那一弹所带来的巨大力量！
　　震动得周围的空气也在颤抖！
　　“咔嚓”一声轻响，天娇手中的宝剑，就像是一根树枝一般，折断了！
　　我听到阿纳斯的笑：“小女孩还有些脾气。如果不是王子不愿意与你兴朝皇帝立即破脸，我今天就杀了你。你难道比这把宝剑还坚硬么……好了，你站一边去。”袖子卷起，竟然将天娇凌空托起，翻了一个筋斗，又稳稳落在地上。
　　这样一来，天娇才真正知道厉害。站在地上，脸色煞白，却是说不出话来了。
　　听着阿纳斯的话，我却是松了一口气。阿纳斯说，王子还无意与兴朝现在就破脸，那就是说，东方归元现在，应该还算安全——假如次仁朱丹那边也这样想的话……飯Θ飯小¤說論灬壇①布布123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说实话，对于今天的一切，我还没有完全想明白。
　　我看着阿纳斯，沉声说道：“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阿纳斯站在我面前，看了我一眼，突然席地坐下，打了一个哈欠，说道：“好，我就等你两个时辰。你可以叫你的属下前来，给你压制毒性。等你好了，就叫我一声。”
　　我点了点头，说道：“不过，山脚下那些吐蕃游骑，却时不时骚扰我们，你要叫他们这两个时辰之内，停止骚扰才好。否则我一个不慎，毒性没有压制住，却走火入魔，那就不好了。”
　　杨三嘶声说道：“大人，不行！我不能看着大人就这样……”
　　却听见阿纳斯厉声说道：“山下的喽啰都给我听着：三个时辰之内，不许攻打这个山头！听见了没有？”他叫的是吐蕃话，身边的天骄低声翻译给我听。又急忙说道：“玉同尘，你……是缓兵之计，还是真的要与他打？”低声问的是延州方言，我却是怔了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这是缓兵之计。但是两个时辰之内，太子殿下如果不前来，我们又怎么办？那是，缓兵之计就变成真打了……飯飯Θ¤小說灬ξ論①壇◎布布123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到了这般生死之际，脑子反而一片空明。想起当初在山洞之中读过的书籍，一本一本，如同流水一般，在头脑之中流过。
　　适合天脉者练习的功夫，实在不少。当初在风行烈的逼迫下，我也看了不少。不过我素来懒惰，也不曾下功夫。倒是有几本旁门左道的书，却是印象深刻。
　　其中适合天脉修习的速成功夫，其中最快的，莫过于“聚星之法”了。
　　天脉者本来就是将别人的内力慢慢转化成自己内力的能力。然而这样的情况，却需要很长很长时间。如果不注意修炼，这些内力也会失去绝大部分。
　　就像刚才，杨三送给我的内力，我修炼了那么长时间，也只是将其中一小部分内力转化成自己的。
　　但是假如我的记忆没有偏差的话，欧阳十二那个山洞里，我的穿越老前辈，还曾经留给我另外一种办法。
　　在同一个时间里，接纳十个以上好手的内力。利用自己原有的内力，引导者这群人的内力互相牵制，在最快的时间之内，达到兼容！
　　将他们完全转变成自己的内力！
　　用这种方法，一个天脉者，可以在两个时辰之内，从毫无内力，变成内力一流！
　　只是这样做，我必须付出惨重的代价——这个代价，就是三年之内，不能与人动手。如果擅自运用还不熟悉的杂糅内力，我的结局，轻则废弃全部武功，重则丧命。
　　可是现在，我……还有其他选择吗？飯飯Θ¤小說灬論壇①◎布布123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看着面前的杨三，声音清朗：“杨三，你与那群兄弟都过来，助我一臂之力。”
　　141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十章 一吻从此绝（四）
　　杨三隐约知道我的一丝，招呼一群兄弟，疾步上前，低声说道：“我们的内力……大人能用上？”
　　天娇看了看地面，也席地坐下，沉声吩咐：“袁七，你们几个练过武艺的都过来……”
　　一群人已经坐下，依着我的吩咐，将内力送了过来。这样传送内力，只要不超过自身内力的一半，恢复还是很容易的，因此也没有人迟疑。听闻天娇吩咐，那袁七却是怔了一下，说道：“公主，属下几个人，还是要保护公主的……”
　　天娇冷笑一声说道：“保护公主？如果不能将这个贼人收拾下来，你再保护能保护得了本公主？”不顾那女嫌疑，当下就将手摁在杨三的后背上。那袁七脸上一红，随即快步过来，跪下说道：“小人无状，公主责罚。请公主珍重万金之躯，让小人来。”
　　天娇看着我，低声问道：“玉同尘，你能接纳多少人得内力？”
　　我看了一下，眼睛依然有些昏花。说道：“有这么几个人够了……公主，请组织人手，为我们护法，两个时辰之内，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我知道阿纳斯这样的武林高手，自重身份爱惜羽毛，说话定然是算话的。他在扎巴坚增那边，地位也颇高，一句话吩咐下去，下面的一群游骑，定然不敢轻举妄动。但是即便是这样，也要预防万一。
　　天娇答应了，脆声呼喝，组织残余士兵，列成阵型。听着天娇的声音，心神不由一阵恍惚。
　　天娇这样的奇女子——可惜生在帝皇家。所有的性情都被压制，所以就只能表现出一种无法无天的骄纵来。给了她足够的空间足够的机会——天娇，也是一个巾帼英雄！
　　几股内力缓缓流入，我凝注了心神，开始运功。
　　丹田之内，转瞬就被几股内力充满。仔细辨析，有阴性的，有阳性的，有燥热的，有阴凉的。如果只是一种属性的内力如此大量灌注进来，我铁定爆体，只是这些内力的属性，互不相同，有些甚至形成了互补。在这样情况下，我小心翼翼的导引着我体内的本身真气，将十多股内力，揉成一个小团。
　　几股内力，就像是盐糖互相搅拌一般，不一会儿，就已经搅拌成一团，再也区分不出，那股内力是阴性的，那股内力是阳性的。
　　盐与糖互相搅拌，搅拌均匀，我再冲入热水——这个热水，就是我自己本身的内力。只是，这个热水的数量，实在少了一点——尽管如此，我还是成功的将盐与糖都用热水胶合在一起——成为了我自己的内力。
　　这样杂糅来的内力，其品性与我自己本身的内力，并不相同。不但不相同，而且相当的陌生。按照当初山洞里看来的、我那穿越前辈刘禅先生传授的办法，如果有三年五年的时间，仔细摸索这些内力的属性，让这些内力的属性与自己本身内力的属性全部融合，这些内力才算真正属于我自己。
　　只是——三年，我没有时间。
　　现在，杂糅出来的内力就像是一匹野马，力量极足性子极暴烈的野马。这匹野马的奔跑速度与战斗力都极为惊人，但是这匹野马还不完全属于我，现在就使用，这匹野马万一不听话，那么——伤害的就是我自己。
　　然而，没有时间了！
　　杂乱的内力，杂糅，融合，收拢，成为一个小团，又成为一颗小珠——我知道，就凭着我现在的内力程度，已经到了入室的后期阶段——
　　十七个普通高手的内力，尽管每人只给我一小半，但是还是非同小可！
　　我知道不能再接收了，就睁开了眼睛，示意后面的人收手。天娇站着，疾声问道：“玉同尘，毒性——压住了没有？还没有到两个时辰呢……”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毒性要压制住，没有这么容易——不过你放心，几个时辰之内，没事的。”
　　阿纳斯缓步上前，杨三下意识的挡在我的前面。
　　只是阿纳斯的动作，比杨三更快，他长声大笑，身子一闪，不知怎么，就绕过了杨三，出现在我的面前。端详着我，突然冷笑了一声，说道：“双眼浑浊，皮肤蜡黄——你的体内毒性，根本没有压制住！”
　　我淡淡一笑，说道：“即便没有压制住，也有能力与你一战！”
　　“玉同尘！”天娇尖叫起来，“毒性没有压制住，你……怎么能与他一战？”
　　阿纳斯端详着我，片刻之后突然笑道：“我就让你一只手——三招之内，如果不能将你放倒，我就拍拍屁股走人，今天的事情，再也不管！”
　　阿纳斯的狂妄激怒了所有的人。杨三疾声说道：“阿纳斯，三招，我与你接了！”袁七厉声说道：“吐蕃人，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看着面前的阿纳斯——
　　要抵抗阿纳斯三招，不难。难的是我要抵抗他三招，必定要动用真气——不管是少动用，还是多动用，其本质是一样的。
　　我动用了真气，体内刚刚杂糅好的真气就将不听我使唤——或者丧命，或者废弃武功，反正没有更好的结局！
　　既然这样，又何必受这个阿纳斯的侮辱？
　　看着阿纳斯，我纵声长笑：“阿纳斯，你欺人太甚！玉同尘即便是中毒在身，玉同尘即便手上再无一两力气——我也绝对不会受你这等侮辱！”
　　我这样说话，天娇却是大急，疾声叫道：“玉同尘！”是想要阻止——想要劝说我答应阿纳斯的条件！
　　阿纳斯哈哈大笑，说道：“不受我这等侮辱？我用两只手，一招就能结束你的性命！”
　　我微微冷笑：“你不是答应了扎巴坚增，要将我的性命带回去？既然这样，你又何必假惺惺的做人情？你给我记住，玉同尘不是一个人，玉同尘代表的是大兴朝——玉同尘如果受了你这等侮辱，大兴朝面子何在？”
　　四周没有任何声音了。天娇也不再说话。眼睛只落在我的身上，眼神之中——竟然有几分绝望。
　　我淡淡一笑，说道：“阿纳斯，我与你打一个赌如何？”
　　阿纳斯沉声说道：“你要赌什么？”
　　我看了一下四周。声音沉下来：“我与你赌——我能不能在三十招之内，将你击败！”
　　阿纳斯怔了一下，随即，就像是听到了一个无比好笑的事情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完了，他大声用吐蕃话，叫了几句话。很显然，是说给山下的吐蕃游骑听的。
　　四周士兵，一圈子人，都是一片寂静。而山脚下，那群围着的吐蕃游骑，却是笑声震天。
　　是的，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了，一个身中剧毒病入膏肓的人，居然要与吐蕃第一高手决斗！
　　居然还要在三十招之内，击败吐蕃第一高手！
　　我静静的看着阿纳斯，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阿纳斯止住了笑声，说道：“三十招之内击败我，你要什么条件？”
　　我声音很冷：“三十招之内击败你，你立即带着你的人离开，而且——我要你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涉足吐蕃与大兴朝之间的纷争！如果破誓，那你就是猪狗不如！”
　　阿纳斯的脸色，也慢慢转向铁青，说道：“你有这个把握？”
　　我沉声道：“有没有把握是另外一回事，我且问你，敢不敢答应？”
　　阿纳斯猛然之间，再度哈哈大笑起来：“不敢答应？玉同尘，你一定是疯了，居然敢与我提这样的条件！我答应你又怎样——你却告诉我，三十招之内，你不能击败我，那你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笑了起来，清凌凌的声音，就像是一圈水纹一样，向四周传荡：“我还能怎么样——如果三十招之内不能击败你，我……就不会与你再度缠斗，我……会将我的人头，拱手送上。当然，如果我将我的人头送上了，你必须答应，不伤害大兴朝的公主。”
　　天娇的脸色煞白，疾声说道：“尘——玉同尘，你怎么可以这样赌？”
　　我笑了起来，说道：“天娇，你放心，我有把握！”
　　“我有把握”四个字落下，四周又是短暂的失声！
　　我知道，我此时的脸色，一定很张狂——是的，我必须张狂！
　　第一是这辈子不见得有张狂的机会了，我就得抓住机会张狂一回。第二是因为我知道，阿纳斯这人心眼极小，我越张狂他越愤怒，他越愤怒，丹田之中的气息就越不容易流畅运转！
　　所以，我必须张狂！
　　之所以定下“三十招”的范围，也是有考虑的。我现在体内的内力极其充沛但是很不精纯，对付阿纳斯这样的高手，只有速战速决！
　　如果三十招之内不能击败他，那我就永远也没有机会击败他了！
　　如果我估计不错，三十招之后，我的内力就要反噬我自己了！
　　天娇脸色苍白，说道：“玉同尘，现在不是你狂的时候！”
　　我大笑：“玉同尘何时狂过了——玉同尘不过是说实话而已！”一句“说实话”落下，我的身子已经掠出，落在中间的空地上。
　　中间的空地上，马匹已经被牵走。阿纳斯落在我的前面，咬牙笑道：“玉同尘，如果一味的用轻功逃避，那你是永远也击败不了我的。”
　　我轻轻笑，极其轻蔑的笑：“当初是不想影响大兴与吐蕃两国之间的友谊，所以下手轻了一点，没有想到，你却不领情，不知好歹！”
　　阿纳斯已经被我气得脸色煞白。然而他自重身份，依然没有动手，眼睛看着我，厉声说道：“你先攻击吧！”
　　却听见一声脆脆得叫声：“且慢！”却是天娇，推开了身边的袁七，缓步上前。
　　一群人都看着天娇。天娇在我的面前站定，突然之间，踮起了脚尖。
　　我的身量不高，但是在女子之中，已经算是高个子了。天娇的身量不如我，所以，她踮起了脚尖。
　　她凝视着我，却是让我有些惶恐，低声说道：“公主！”
　　天娇沉默了片刻，突然端起了我的脸，在我的脸颊上，轻轻的，轻轻的——吻了一记。
　　在一群士兵诧异的目光之中，她的双唇，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她的声音很沉稳：“玉同尘——你一定要活着。因为ｉ，我想要嫁给你……”
　　天娇的声音不响，但是——周围十米之内，早已鸦雀无声。
　　所以，这句话，周围十米之内的士兵，都听得很清楚。
　　心隐隐的刺痛了一下，天娇，我的妹子——应该是我的妹子——我笑了起来，眼睛里是满不在乎的神色：“公主殿下，如果我死了，我会记着你，希望你——不要记着我。”
　　天娇看着我，眼睛之中掠过一丝受伤的神色。随即沉声说道：“不管你死还是不死，今天天娇已经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了你——那就是你的人了！如果你活着，一切好说，如果你死了，那么，这辈子，你就是我唯一的男人！”
　　我朗声大笑起来：“公主，您错了，我已经有妻子了！”
　　天娇也大笑起来，说道：“一吻为定了，你有妻子又如何？大不了，我做你的妾室！”
　　142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十章 一吻从此绝（五）
　　四周再度响起了倒抽冷气的声音——我不觉苦笑，这位公主殿下，比我想象的，更加泼辣更加难缠！
　　不能再与公主说这些无聊的话了，我卷起了衣袖，将天娇平平送出，正落在十丈开外，人群之中，袁七身边。沉声吩咐：“袁七，看好公主！”
　　一招出手，面前的阿纳斯脸色就变了。沉声说道：“玉同尘，你好强的内力”竟然不顾刚才说话大方，一掌就劈过来。
　　掌风里，带着沉重的压迫。那压迫之外，隐隐形成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圆球——圆球之内的一切，都是阿纳斯的“控制”范围！
　　因为见识过我的功力，他一出手，就是“控制”！
　　我没有躲闪，而是伸出了手——手腕拂动，将劈过来的内力，大半数都接纳进掌心！
　　让那股内力，顺着手臂经络，直接进入我的丹田！
　　这是极其危险的。任凭这样的内力侵入自己的丹田，极其容易将我的丹田震破，接着，将五脏六腑，全数都震烂！
　　但是我知道，冒这个险，值得！
　　我现在的内力能与阿纳斯抗衡，甚至还略胜一筹。但是要将阿纳斯击败，而且是快速击败，那就有难度了。
　　为了加快速度，我接纳了阿纳斯的内力——天脉高手一掌的内力，与杨三那样的地脉好手内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接纳了内力，身子一晃，我在间不容发之际，晃出了阿纳斯那个“控制”圆球的边缘。现在我的身影，就像是一根稻草，在风中似乎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但是却丝毫不受力！
　　阿纳斯冷笑了一声，说道：“已经三招了——你就接了第一招！你还有什么办法，能在三十招之内，将我击败？”
　　我的身子，再度在阿纳斯的控制边缘划过。阿纳斯的内力，已经与那些杂糅内力杂糅在了一起。身子晃动，我微微冷笑，说道：“还没有到时候！”手掌心急速旋转，再度将阿纳斯的第三掌的内力，接纳了进来。
　　我不能轻易动内力攻击，一动内力攻击，就必须立即命中目标！
　　但是即便是躲避，我的身形，还是极度的好看。飞旋之中，又接纳了他的两掌内力！
　　身子飞旋，眼睛却有些昏花——毒性，一直没有控制住！
　　刚才心神集中在躲避与转化内力上，对于压制毒性这回事，又忽略了。
　　这样一忽略，毒性就上来了。
　　眼睛一花，面前的阿纳斯就出现了好几个人影，身子运动，也不再十分灵便。阿纳斯冷笑说道：“第七掌！你接还是不接？”
　　躲避不过了，但是体内刚刚吸收进来的第四掌的内力，还没有完全转化——
　　接纳这一掌，有些危险。然而，危险，有另外选择的余地么？
　　身子晃了一下，我用胸口，着着实实接受了这一掌！
　　那内力，直接打进了我的丹田！
　　就在这瞬间，我听见了无数的惊呼声——甚至，中间还要天娇公主，那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听见阿纳斯哈哈大笑，笑声很快止住，他有些诧异的看着我！
　　他略怔了一怔——就在他略怔了一怔的功夫，我已经有了时间！
　　那内力用最快的速度，劈进了我的丹田，将原先的内力都震散——随后，重新杂糅！
　　在这样的情况下，内力融合的速度，竟然是出乎意料的快！我的豪赌，竟然成功！
　　就在这瞬间，内力已经融合，飞快积聚，重新凝结成小珠！
　　凝结成小珠之后，那内力依然没有停住运转，依然——向更小的限度，凝聚！
　　内力凝聚越小，内力的爆发力越大——我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我的眼睛已经昏花——我的时间不多了。
　　深呼吸，内力急速运转，我眼睛已经昏花，但是顺着这一股内力的方向，却锁定了阿纳斯！
　　阿纳斯一怔之后，“控制”重新发动！
　　他控制的范围，直接将我锁定，我就在他的控制之中！
　　我深深吸气，因为内力的充沛，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悟，突然从心中自然而然的产生——我的内力，从我体内的丹田，散发出来，如同无数丝线一般，将阿纳斯控制的内力，牢牢锁定！
　　阿纳斯用内力来控制我，我用内力来反控制——两种内力杂糅在一起！
　　现在，在这个“控制”的圆球之中，他行动不便，我的行动也不便！
　　因为这个控制的世界，不再是属于一个人的控制世界，而是两种内力的联合控制！
　　我知道，现在是最艰难的阶段——最费内力的比拼阶段！
　　唯一取胜的办法，就是用自己的内力逼退对方的内力，重新夺回这个小圆球的控制权！
　　阿纳斯显然知道了这一点，所以，他的内力，开始疯狂反扑！
　　这样的内力反扑——我没有完全的把握，何况，我的眼睛，还在一圈一圈的发黑。
　　在这样的压制下，我的五脏六腑也受到了压迫。中毒的五脏六腑异常脆弱——我知道，我面前，很可能是——绝望！
　　眼角的余光看见，在扭曲的圆球之外，天娇已经拿剑劈向圆球。只是，那圆球的天脉控制，岂是地脉用剑能劈进去的？
　　那剑滑落在一边，就像是被一个橡皮球弹起。
　　五脏六腑继续受压迫，我的嘴角，已经漫出了血——那是受伤的胃，得不到及时调养，在这样的时候，就率先受伤了！
　　只是因为在这个控制圆球之中，一切都接近凝固，所以，我嘴角的鲜血也没有立即流下来，而是显示出一种凝滞的状态。
　　在这种凝滞的状态之中，我模模糊糊看见，对面的阿纳斯，嘴角已经挂着冷笑了。如果没有“控制”的限制，他一定是在哈哈大笑。
　　即便我能夺到这个圆球的控制权，我的身子也承受不住……
　　难道就这样死定了？
　　就在这样的时候，我的头脑，猛然之间想到了第二种解决办法——
　　第二种办法，就是——接纳，杂糅！
　　是的，就像我刚才在丹田之内做的那样，将两人的内力杂糅在一起，吸收，转化，变成自己的内力，那就直接将这个圆球的控制权，掌握在手中。只不过刚才那种杂糅转化，是在体内进行，相对来说，比较容易。但是现在，却要在体外进行。无法直接驾驭，相对来说，比较危险！
　　但是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了，我还怕危险么？
　　我的内力，再也不与对方的内力相斗，而是改为——转化！
　　缠绕，融合，吸收！
　　因为有了刚才的经验，现在这个工作，难度尽管较大，却也不是不可行！更重要的是，我每转化一分对方的内力，我的五脏六腑，受到的压迫感，就少了一分！
　　对面阿纳斯嘴角的笑容，慢慢凝固下来——嘴角，慢慢的悬挂下来！
　　显然，他并不清楚我是怎样做的，但是他却感受到了，此消彼长，他将会逐渐完全失去这个圆球的控制权！
　　于是，他再度催发内力，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将我击败！
　　但是事实上，他的内力催发速度越快，我转化的速度也越快——因为这是体外转化，他的速度快了，体外这些内力的活力大大增强。简单来说，如果子啊一杯水里加糖，要让糖完全融化进水中，你不加搅拌的话，速度就不会太快。但是你一搅拌，这个速度，就大大加快了！
　　只是这样也有一个坏处——那就是我孱弱的身子，有些承受不住！
　　所以，嘴角的鲜血，又满溢出了一些——因为这个圆球的控制权，大半已经在我的手中，所以，鲜血满溢的速度，比之前稍稍快了一些。
　　嘴角鲜血滴落，我的样子一定有些狰狞吓人。
　　耳边隐隐听见了天娇的叫声——我知道，她紧张了！
　　深深吸气，周身的经络全数散开，呈现出一种包容万物的姿态——
　　周围的内力，用从未有过的速度，钻进了我的身子，直接奔向丹田！
　　一声惊呼响起，阿纳斯身子摇晃，他退到了十米之外——他用惊恐的眼睛看着我！
　　周身的内力已经收好——我感觉到了，体内那从来没有过的充沛内力——只是，那些内力，就像是一匹野马，不大听话——
　　对这个内力的领悟，对天脉的领悟，猛然之间，又升了一层，我的心中，竟然出现了许许多多从未曾施展过甚至从未曾见过的武功方法——
　　心念锁定了阿纳斯，转眼之间，阿纳斯就不能再度行动。
　　阿纳斯周围的气场，前所未有的强大——在别人眼中，这个气场，自然是全部属于我得——现在，阿纳斯就在我控制的范围之内。
　　或者，这不叫控制，这叫遥控！
　　相隔十米，我控制住了阿纳斯！
　　我想起了那天欧阳十二将我抛下山坡，却子啊我即将落地的时候加以控制，让我不至于摔得太惨——应该就是这样的感觉，遥控！
　　只是，自己的内息越加的紊乱了，那匹野马，开始反噬！
　　我知道，阿纳斯在我遥控的范围之中，但是我的实力，还不足以杀了他——也不能再与阿纳斯缠斗下去了，再缠斗下去，我的内力，就要爆炸了。
　　所以，我站定，微微冷笑着：“阿纳斯，三十招没有过吧？如何？”
　　阿纳斯不能动，面上却是一片惨白。极其缓慢的点点头。
　　就在那瞬间，周围一圈士兵，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十章 一吻从此绝（六）
　　就在那瞬间，周围一圈士兵，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的，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先露出败相的玉同尘，居然胜利了？
　　然而，确实是胜利了，因为我可以顺利说话，而那个阿纳斯，甚至连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周围一圈欢呼声，响了起来！
　　我收回了自己的内力——可就在收回内力的那一瞬间，体内真气，又愈发的紊乱了——
　　我缓缓坐下，说道：“你走吧！”
　　阿纳斯深深看了我一眼，说道：“玉同尘，我会潜心学艺，再过十年，我会再来找你！”
　　我微微一笑，说道：“好，希望十年之内，不要在大兴与吐蕃的纷争之中，见到了你！”
　　阿纳斯凝视着我，突然说道：“能告诉我你用的是什么办法么？”
　　我脸上是淡淡的笑容，有些莫测高深的笑容：“天脉武功，高到一定程度，就进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地步，等你到了我这个程度，自然能体会得到。”
　　阿纳斯猛然之间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你是怕吐蕃增加一个超级高手吧——你马上要死了，我如果又领略了你的武功，只怕到时候没人能克制我，是也不是？”
　　我笑了一笑，说道：“怎见得三四天之内，我找不到解药？走好，不送！”
　　阿纳斯继续笑：“只怕你等不到毒发了——我知道，你能施展出这层匪夷所思的武功，是严重损害身体的，是也不是？”不等我回答，又笑道，“不要狡辩了，二十几天之前，我们见面的时候，你的武功，比我还强不了多少！没有理由，几天之后，你的武功就远远超过我！所以不用告诉我你的颁发了，这等速成的办法，定然有违天道，严重损伤身体！玉同尘，我希望，十年之后，还能找到你！”
　　我哈哈大笑，说道：“我倒是怕，十年之后，你躲起来不敢见我！”
　　长声大笑着，阿纳斯一声呼啸，身子就掠下山去。山坡之下一群吐蕃士兵，跟随着阿纳斯疾驰而去。
　　一场混战，山包上下，留下了几十具尸体。此时天色已经全黑——实际上天色黑不黑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影响了，因为我的眼前，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了……
　　毒性已经侵害了最脆弱的眼睛。
　　天娇上前，疾声问道：“玉同尘，你……怎样？”
　　体内的野马再也压制不住，我的身子一晃，就向天娇这边——倒了下去——
　　头脑却依然清醒，我低声吩咐：“不要急着回鄯州，慢慢走，不慌不忙的走——另外派人去找殿下……”
　　天娇声音里已经压不住的哭腔：“我不管了，我先带你去找大夫……至于东方归元，他既然贪恋美色，那就让他自食其果吧，我才不愿意去找他呢……”
　　我闭上眼睛——既然看不到什么东西，那就节省体力吧——说道：“不是的，他一定也遭遇到意外了……我们与他，原来相距，顶多不过十来里，后来我们被围困了几个时辰，他却始终没有出现……”
　　天娇哭道：“你不要说话，你只管养神……我照你的吩咐去做就是……”
　　一边说着话，一边却将我抱上了马背。天娇看了一下士兵们，现在还能行动的，不过两百人左右。当下就吩咐：“组队，原路返回，去寻找太子殿下。”
　　被天娇抱着，体内那些杂交真气到处乱窜，但是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宣泄口。五脏六腑被搅合得生疼，几乎想要昏迷过去。
　　但是我却知道，这个当口，不能昏迷，真的昏迷过去，说不定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不怕死，但是我怕……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
　　理论上我可以重新穿越，但是我不知道，重新穿越说不定会带来时间或者空间的误差。只要有二十年三十年的误差，我就再也见不到他——所以，我必须清醒，一定要清醒！
　　清醒着，体内那种乱窜的真气带来的疼痛，带来的燥热，带来的阴寒，带来的憋闷，带来的鼓胀……种种感觉，越加的明显。
　　咬着牙忍受着，我知道，我的牙关已经发出咯咯的声音。
　　天娇没有再说话，但是我能听见，她那轻轻的啜泣声。
　　高原的夜晚相当寒冷，天娇褪下外衣，裹在我的身上。
　　我们是幸运的。下了山坡，走了十多里路，就有前锋士兵，前来报告：“公主，前边有大量的马蹄印，看样子，其中有一部分，是我们的军马的马蹄印！”
　　天娇精神一振，疾声问道：“朝哪边去了？”
　　那士兵报告道：“往右边去了！本来向左边走上十多里就能与我们会和了，但是他们却突然转向了右边……”
　　天娇冷笑了一声说道：“太子殿下愚蠢，本来是要与我们会和的，却被人骗向右边了……多半是这样！沿着马蹄印，咱们去看看！”
　　心神放下了一半。东方归元的人马能到这里，也就是说，至少在这里的时候，次仁朱丹并没有下手。
　　一群人沿着马蹄印，一路疾驰，不过一柱香时间，就又有士兵前来报告：“前面有火光，有兵器交击的声音！”
　　实际上，我们也听见兵器的声音了。天娇恶狠狠咬牙说道：“东方归元也忒没用，居然与人打上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搞定！”
　　说着话，一行人再次提速，疾驰！
　　声音越来越清晰，里面夹杂着吐蕃话得呼喝声，也有汉语的回答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兵器交击的声音。这好像不是混战的局面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心中猜疑，努力压制住心中的胡思乱想，事实上真相很快就能知道，我也用不着胡思乱想。
　　兵器交击的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稀疏，我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看看，但是眼前，只有一点隐约的红光——我是失明了。不管这种失明是暂时的还是长久的——事实上我也知道，我这辈子差不多已经到头了，也不是很在乎失明不失明的问题——但是现在，我突然一场痛恨起自己的眼睛来！
　　因为我知道，他有可能就在前面，然而，我却看不见！
　　天娇听见我浓重的喘息声，疾声说道：“玉同尘，你没事吧？”
　　我喘着气，说道：“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
　　天娇低声说道：“我们已经看见了前面一个庞大的火堆，火堆边上，是隐隐绰绰的人群，有汉人，也有吐蕃人！那情形——”她的声音也默认发怒起来，“不像是两国交兵，倒像是在……搞什么……什么篝火晚会！”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或者另有原因……”
　　天娇苦笑了一下，说道：“唯一可以一提的是，火堆边上，有两条人影，正在相斗。看样子，一个是汉人，一个却是吐蕃人。”
　　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混战，天娇的脾气大得可怕。马鞭指着前面吩咐道：“袁七，你去前面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这里醉生梦死？”
　　火堆那边的人显然也看见了我们这边的人马，立马就听见有尖利的哨子声响起来。
　　有汉人的声音厉声呵斥：“什么人？”
　　又有吐蕃人的声音，那是生硬的汉语：“什么人？次仁朱丹公主在此办事，闲杂人等走开！”
　　天娇厉声说道：“闲杂人等？我们可不是闲杂人等——我们要找次仁朱丹。次仁朱丹出来！”
　　那边响起了惊喜的声音：“是公主殿下！”就有人迎接过来。
　　天娇挥舞着马鞭，在空中打了一个响亮的鞭哨，厉声说道：“你们……在此作甚？”
　　那迎上来的士兵，显然是有些畏惧天娇公主的威势。声音凝滞了一下，才说道：“次仁朱丹公主，与太子殿下在赌赛……再斗上七个人，就能分出胜负了……”声音却蓦然凝滞了，显然是看见了我们这边的伤兵，低声问道：“公主殿下——您遇到……”
　　却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却是天娇的马鞭，在那个士兵的头上脸上打了一记。恨声说道：“去告诉东方归元，他与美人玩得正高兴，我们却是生死线上滚了一圈！还有……玉同尘都快要死了！你告诉他，让他在那里，陪美人高兴玩去！”
　　调转马头，厉声喝道：“我们立即回鄯州！太子殿下既然安全，那我们就不用再等了！”抱紧了我，声音里已经带着哽咽，“玉同尘，你一定要支撑住——我带你回鄯州，我一定要解你身上的毒——哦，不！”
　　她马上就想起来，那下毒的人，就是次仁朱丹，而次仁朱丹，就在眼前！
　　再度调转马头，厉声喝道：“杀过去！儿郎们，杀过去，向次仁朱丹要解药，要玉大人的解药！”
　　天骄公主下令，一群士兵凛然听令。我的心却是一片冰寒，当下厉声说道：“不用了！”
　　那声音是这样的尖利，连我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是的，不用了——
　　现在损害我生命的，不是毒药，而是体内乱窜的真气。
　　毒药要三四天之后才会害我性命，而这些真气——大约几个时辰之后，就会要了我的性命。
　　我一直清醒着，强迫自己清醒着，那是因为，我想见他，我担忧着他的安全。
　　可是现在，我知道他安全了——而且，与次仁朱丹玩得很好——
　　几个时辰之前，他还曾紧紧抱着我，他用他的舌尖，吻去我脸上的泪珠。几个时辰之后，他却安然自若的与次仁朱丹赌赛——而他与次仁朱丹玩闹的时候，我却正在与敌人拼命。
　　他与次仁朱丹玩闹，根本没有将我们放出的火箭哨当一回事。
　　他在与次仁朱丹玩闹，而次仁朱丹，却给我下毒——要我的性命……
　　既然这样，我见他做什么？我又何必见他？
　　就在这瞬间，我居然痛恨起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死去，早一点……穿越回去？
　　穿越回去，二十一世纪的世界里，没有东方归元，我一定……一定能，活得很好！
　　144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十章 一吻从此绝（七）
　　天娇厉声说道：“你疯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指着前面，厉声说道吗“冲上去，先将那个次仁朱丹拿下来……袁七，你与杨三两个人，武功强一点，擒贼先擒王！受伤的留下，其余的人都冲上去！”因为激动，发起命令来居然也有些语无伦次了。
　　天娇如此令下，一群士兵早已冲了出去。却听见前面有汉家士兵，厉声说道：“天子殿下在前面——你们——你们做什么？”
　　一片兵戈声中，却听见一个冷清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越过了种种噪杂的声响，在夜空之中回响：“天娇公主殿下，我次仁朱丹不记得曾得罪过你！”
　　天娇厉声说道：“你是不曾得罪过我，不过你却将我们的信息报告给扎巴坚增的人，你给玉同尘下毒——你想要将我们全都置于死地！”
　　那边传来次仁朱丹的声音：“胡说八道！”声音里已经带着怒意。接着又听见次仁朱丹的声音：“左右都放开一条路来！让天娇公主殿下的人过来——东方归元，你在做什么？”
　　我听见了东方归元的声音：“次仁朱丹殿下，今天的事情，是你定下的陷阱么？”
　　天娇冷笑说道：“太子殿下，你就不用在这当口与次仁朱丹殿下再来表演什么聊聊我我了。我不爱看，玉同尘也不爱看！玉同尘——你给这厮付出了这么多——我也觉得你不值！东方归元，你若还有点心的话，那就叫次仁朱丹，将解毒药拿出来——我们这就走人，再也不打扰你们一对快活鸳鸯！”
　　一群人相距还比较遥远，中间还隔着不少人。所以两边的人，都是提高了嗓门说话。
　　东方归元厉声说道：“天娇——我错了，次仁朱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次仁朱丹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要去找那个玉同尘，是也不是？你去找那个玉同尘，你是相信了天娇公主殿下的诬陷了，是也不是？我想问你，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娇的声音冷冷淡淡的响起来：“次仁朱丹，东方归元，你们用不着拿一把剑在做什么样子。次仁朱丹你爽爽快快将解药拿出来——玉同尘的毒如果不解，我与你没玩！”最后一句话，却带着一丝凄厉的味道了。
　　次仁朱丹冷笑了一声，说道：“莫名其妙！我哪里有什么解药？”
　　天娇冷笑一声，说道：“我数到三。三下之后，你不派人将解药送过来，我的人，就杀将过来。东方归元，到时候你打算帮谁，还是收拢自己的人站在一边看热闹？也不对——你身边的人，都是我与玉同尘带出来的——汉家儿郎们听着，这个次仁朱丹背信弃义，给玉大人下毒。现在我们最要紧的就是逼问次仁朱丹，要到解药！我一声令下，你们就按照预先定下的小组为单位，直接攻向次仁朱丹，不能将此人放过！”
　　天娇与次仁朱丹等人，杂七杂八斗了这么长时间的嘴，声音又响亮，下面的汉家士兵，早已明白了大半过程。现在听闻公主殿下下令，他们大多是公主带出来的人，还有小半是我带出来的人，当下义愤填膺，轰然听令。
　　却听见东方归元的声音：“且慢！”
　　天娇冷笑道：“太子殿下，心疼起你未来的太子妃了？赶紧要你家太子妃将解药拿出来——否则，你还是呆在一边看热闹吧！”
　　次仁朱丹厉声说道：“我不曾下过什么毒，也没有解药——东方归元，太子殿下，你信还是不信？”
　　东方归元沉声说道：“我必须先过去看看！”
　　次仁朱丹厉声说道：“你不敢回答我的话，也就是说，你信了？你信天娇殿下的污蔑之词？你今天才与我说好，与我定下三生盟誓，一转眼你就打算走人——我高原儿女，受不了这个！如果你今天弃我于不顾，休怪我用高原规矩来对待负心之人！”
　　东方归元怒声道：“事情到底如何，我必须过去看看——玉同尘不是一般人！”
　　次仁朱丹蓦然哈哈大笑起来：“玉同尘不是一般人——玉同尘是你最心爱的臣子，还是你最心爱的面首？”“面首”两个字，说得颇为生硬，显然，这样的词汇，次仁朱丹不常用。
　　次仁朱丹一句话落下，我听见了无数兵器的声音！
　　出鞘的声音，挥舞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夜晚的凉气，直砭入人的心神！
　　很显然，次仁朱丹这句话，犯了众怒！
　　不错，太子殿下与玉同尘关系是不凡，但是从没有人，敢于在太子殿下面前，肆无忌惮的说出这句话！
　　再说，这些士兵，深深敬爱着太子殿下与玉同尘，根本不相信有这样的事情！
　　这样的话说出来，等于是向这几百士兵宣战！
　　次仁朱丹厉声说道：“不用拿兵器来吓唬我——你有人，我也有人，你有这么几百士兵，我也有几百士兵！一声令下，四周三五十里之内的牧民都会赶来——东方归元，你是不是要弃我而去，你给我想个明白！”
　　东方归元厉声说道：“次仁朱丹——我问你，为什么我们的人，会在你的地盘上受到攻击？玉同尘身上中毒——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问道后面，声音也是微微颤抖，又疾声问道：“尘——你没事罢？”
　　他终于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了——那样一句话，声音里有些颤抖，毕竟还是有些关心的——只是我的心，却是微微的战栗着——为了等这么一句话的关心，我等得太久太久……
　　两颗泪珠滑下来，我没有说话……疲倦之极，难受之极，我也不想说话。我只想就这样睡过去，睡过去，在另一个时代里醒过来。
　　天娇疾声叫道：“尘，玉同尘——你发出点声音，你……不要死……”她的声音惊慌起来，她感受到了我那越来越弱的脉搏了——
　　天娇，骄纵的姑娘，却不失是一个善良能干的姑娘——我扯了扯嘴唇，想要扯出一个微笑，却扯不出来。毒性上行，面部肌肉都开始僵硬，即便我的心还是一片清明……
　　却听见四周一片惊呼声。听见无数汉人士兵的声音响起来：“太子殿下！”“次仁朱丹，不得威胁天子殿下！”“太子殿下……”
　　又听见次仁朱丹带着哭腔的声音：“你再往前一步，我的剑真的刺入你的心脏——将你的心剜出来！”
　　我扯了扯嘴唇，终于发出了一个含糊的声音：“到底……怎么了？”
　　天骄的声音里有些哽咽：“次仁朱丹一直拿剑顶着东方归元的胸口——东方归元这个傻瓜，居然就这样往前走，次仁朱丹没有收剑，剑在东方归元的胸口刺了一个小窟窿——”
　　心蓦然一阵颤抖。我努力挣扎了一下，说道：“扶着我坐正了，我要看看……”
　　其实我看不见。我能看见的，是四周一片朦胧的火光。那是无数士兵拿着火把，站在我们四周。
　　虽然看不见，但是那样的情景……
　　那样的情景……我能想象。
　　周围一片低低的惊呼声，无数声音在我的耳边颤抖：“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够了！”天娇蓦然大声叫起来，“东方归元，你站住，你——再往前走，就真的死了！很好玩么？次仁朱丹——你狠，你这样算什么东西——你给太子殿下，也下了毒？”
　　次仁朱丹的声音是冷厉的：“我不知道你们这是怎么了，你们将什么事情一定要记在我的账上！高原儿女的规矩，对付负心人，向来不用假手他人！东方归元，你给我回答一句话，你是信我，还是信她？你站住——你给我站住！”
　　四周一片静谧，我听见了鲜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那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一种声音：滴答，滴答！
　　东方归元的声音里竟然带着淡淡的笑意：“次仁朱丹——你的手在颤抖，那说明，你并不想杀我——我只是要去看看玉同尘，她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你如果一定要拿着剑挡在前面，那么，我将选择权交给你。你可以继续刺下去，也可以收剑让开——继续刺下去的后果，你也能想到。”
　　我听见了次仁朱丹的声音，含糊的，呜咽的，不可一世的高原女儿，居然在一群人面前，呜咽起来：“你——还是放弃了我，你还是要他！我就知道，你们从帐篷里出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在你心中，这个男人的重要程度，超过了一般人——甚至超过了所有人！”
　　“所以你给她下毒，你将公主殿下一行人的消息报告给扎巴坚增，你又想办法将我留在此地……你要杀了她，杀了你心目中的情敌？”东方归元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不错——我给他下了药，但是那根本不是毒药！那只是一种让男人再无情欲的药物——我只是想要保全我的丈夫，想要我的丈夫，不要再对一个男人有非分之想，如此而已！我才与你定下盟约，就是为了吐蕃，我也不会做这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我也不能冒着得罪你的危险！至于他们说的扎巴坚增的人——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却很凑巧的用了一个很无聊的理由，将我的人留在此地，与你的人，举行一次很可笑的比武大会。你之所以这样做，不过是想要将我留在此地，以免被扎巴坚增的人误伤，是也不是？”东方归元的声音是冰冷的，颤抖的，声音里带着森森的冷意，那是暴怒的老虎发出的低吟！
　　“可笑的理由？”次仁朱丹轻轻笑，笑声里竟然有些让人凄伤的东西，“是的，在你看来，那是可笑的理由，但是在我看来，那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次仁朱丹是吐蕃的公主，这片高原之上，仰慕次仁朱丹的青年男子，超过高原的上花朵，超过蓝天上的雁群！听闻了订婚的消息，你若是不能让高原上的男子心服口服，我们的婚事，将不会顺利！既然一群青年男子拦在前面道路上，向我求婚，向你挑战，你就不能避开……那样的话，将来的大兴皇帝，将被吐蕃男儿看不起！我不过是想要让后面的事情少一些波折而已……我是努力经营着我们之间将来的可能的婚姻——可是这些，现在在你看来，都是可笑的理由！就因为那是玉同尘，身上少了一点男人的情欲，感觉到身体不妙，就要死要活给你看，你就疯了！”
　　次仁朱丹的声音清凌凌作响，仿佛是高原上的雪水，能冰冻一切：“我现在就告诉你，高原女儿，做事情向来不计较后果！我的武功是不如你——但是假如你真的要走，那么，我就是拼了命，也会真的在你的心脏上剜一个大窟窿！你手中没有武器——而我的剑，抵在你的心口上！”
　　次仁朱丹的声音，已经是疯狂了，真的疯狂了！
　　我能想象那样的场面，那样凄厉而忧伤的场面！
　　东方归元的声音，也冷冷的响起来：“你到底要怎样？你说得——那个让男人失去性欲的毒药，到底有没有解药？”
　　体内的真气继续乱窜——我知道，我的头脑已经开始模糊——我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
　　体内的真气，会将我的五脏六腑，全数震裂！
　　145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十章 一吻从此绝（八）
　　心神激荡下，体内的真气又更加猛烈了一些——
　　气血上涌，我厉声问道：“次仁朱丹，你们高原之上，争夺男人女人，都是靠打架来解决问题的么？”天娇厉声说道：“玉同尘，你想要做什么？”
　　靠在天娇的背上，我坐直了身子。我的声音很僵硬，那是因为脸上细部的肌肉已经逐渐僵硬的缘故。
　　次仁朱丹的声音也在发横：“不错——嗾使靠打架来解决问题的！你可以自己上前动手，也可以请人来动手！当然，你……如果与我来打这一架，只怕天下四海的人，都要笑话你！”
　　我的声音冷厉起来：“你这样说，我可以理解为你害怕了么？”
　　“玉大人！”杨三的声音响了起来，“今天的事情——小人帮您动手！您……万金之躯，现在……又是这样了，这样的小人物，不劳您动手！”
　　杨三说着，人已经上前。又听见一个护卫的声音：“大人……水里火里，我都帮您上了……您千万不能自己动手！”
　　我哈哈大笑：“多谢了……不过人生短短数十年，又能快意几回？今天……就让我快意一回罢！生也罢，死也罢——生生死死，其实都不过是那么一回事，只要能快意，快意！”
　　次仁朱丹冷笑了一声，说道：“玉同尘——你不是说你中毒了么？你不是说你已经死到临头了么？怎么……现在居然能在我面前发横了？”
　　我朗声大笑，只是我听得见，我的笑声是说不出的难听：“次仁朱丹——现在这里，有多少人愿意为你拼命？愿意为你拼命的，都上来吧！”
　　“玉同尘！”却又有一个生硬的声音响起来，很明显，那是一个吐蕃人，会说汉语的吐蕃人，“现在在这里，肯为公主拼命的，少说也有几百人——几百人，就是车轮战，也要累死你！”
　　“车轮战？”我仰天大笑，“不用车轮战了。你们有多少人，都一起上来吧……玉同尘时间不多了，不耐烦一个一个来对付你们！”
　　“玉同尘！”天娇的声音是抑制不住的愤怒，“你……不要疯了……”说到后面，竟然是哭了。
　　“玉同尘！”次仁朱丹的声音冷冷响了起来，“我吐蕃的规矩，争夺同一个女人的男人，只能单打独斗，不许群殴！你想要坏了我们的规矩，让全天下看我们吐蕃人的笑话？”
　　我看不见次仁朱丹，但是我可以想象次仁朱丹脸上的愤怒。只是我不想理会别人脸上的愤怒了，我只想——痛痛快快的发泄一回！
　　我的手摁在马头上，身子一纵，已经越过了几个士兵——我看不见士兵们，但是我眼睛里，有火把的微光，也能听得到士兵们的呼吸声。
　　次仁朱丹说了一大堆话，我早已判断出她的位置。如今身上，不听话的内力是异常的充沛，在内力的支配下，我的轻功也比寻常更高超，我的耳力，也比寻常更加灵敏——只是头脑依然有些昏沉，这是很奇怪也很矛盾的现象。
　　不但耳力更加灵敏，这个身子，对周围的一切感知也愈加的灵敏，对体内一切的运转感觉也更加的灵敏。
　　对于体内的一切痛楚，感受也更加灵敏！
　　我落到了次仁朱丹面前，用我的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她。我听见东方归元颤抖的声音：“尘！”
　　我的“目光”越过了次仁朱丹，落在东方归元的脸上。我想象得到，东方归元的脸上，那着急与欣喜的神色——一刹那之间，心竟然变得无比柔软。
　　一刻钟之前，我还心灰意冷，不想见他。一刻钟之后，再见到他，心中……却充满了——柔情。
　　面前这个男人，是我的。
　　面前这个男人的心，是我的。
　　面前这个男人的一切，都是我的！
　　这种认知，让我激动的颤抖——是的，不管有多少人反对，不管我们之间不能发生实质性的关系——但是，谁也夺不走，面前这个男人的心！
　　天崩也罢，地裂也罢，冬雷震震夏雨雪也罢——面前这个男子，就是我的！
　　次仁朱丹的声音，煞风景的响起来：“玉同尘……你的眼睛……”
　　我的声音冰冷而生硬：“托你的福，我的眼睛，已经瞎了。请你……将你的剑挪开，我不乐意看见你用剑指着他。”
　　次仁朱丹发出了一声类似狼嚎的声音：“你的眼睛瞎了……不可能……不可能……对于男人来说，那根本不是毒药！”
　　东方归元声音也在颤抖：“尘……你……我……”他的声音，说不下去了。
　　次仁朱丹心中激动，手中的剑也在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听明白了方向，我蓦然伸手，将次仁朱丹的剑，抓在手中。
　　次仁朱丹根本想不到我会突然出手，甚至来不及应变。事实上，在我强大的内力下，她即便想要应变，也来不及。
　　剑锋将我的手割破了，血顺着剑锋流下。
　　另一只手伸出，扳住了箭的另外一头，“咔嚓”一声，我将那把剑，折成了两段，扔在地上。
　　然后，我旁若无人的，从次仁朱丹面前经过——而与此同时，东方归元已经上前，抱住了我。
　　东方归元的声音急切而颤抖：“尘，你不会有事——你身上的毒，不致命，是也不是？你的眼睛还能看到，是也不是？”
　　我微微苦笑了一下，说道：“归元，时间不多了……让我与你，说些有意义的事情好吗？”
　　东方归元发出凄厉的声音：“你……不要骗我！——次仁朱丹——我杀了你！”他紧紧抱着我，眼睛却转向另一个方向。
　　四周响起无数兵戈出鞘的声音，又想起了无数吐蕃人乱叫的声音。散乱的兵戈声响起，那是一些士兵起了冲突！
　　次仁朱丹的声音，也凄厉的像是狼嚎：“不可能——不可能！东方归元，太子殿下，我向你发誓，我……绝对没有下毒，我只是下了一种让男人失去情欲的药而已！那种毒药，对男人根本不是问题，过了三年两年，药性渐渐散去，人就能恢复健康……除非……除非你不是男人……”
　　原来是这样。我苦笑，抱紧了东方归元，轻声说道：“不要跟这个公主殿下计较了……她根本不知道，我是女人。”
　　这句话落下，次仁朱丹的声音，蓦然定住！
　　“女人……你是女人！难怪太子殿下对你念念不忘……你是女人……”
　　“废话别说，你……告诉我，有解药没有？”东方归元声音凄厉变形，简直不是人的声音！
　　“没有……没有，灭情之毒，无药可解，无论是用在男人身上，还是女人身上！——不过我没有后悔，我没有用错药！”次仁朱丹的声音蓦然冷厉，“你是男人，会勾引我的男人，你是女人，对我的威胁性更大！我对你，没有用错药，没有！”
　　“次仁朱丹——此仇不共戴天！”东方归元的声音已经绝望了，“是你，毁了一个两国和好的机会！”
　　“抱着我。”我的声音渐渐喑哑下去，“你一定要忍住，至少，要等我朝，有足够的力量——对于吐蕃，我曾经有好几套完整的计划，都交给了公主殿下……或者，还要再等几个月……”
　　“尘……你一定要活着，天下名义那么多……”
　　“不关名医的事……”我轻轻呢喃，因为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只有几天或者几个时辰的时间，我不想浪费在寻找名医身上——名医或者能解毒，但是名医绝对解决不了我的体内的杂糅真气问题。
　　除非，当初那个，创造出这样速成方法的刘禅重生。
　　“不……”东方归元还要说话，我猛然之间张开了嘴巴——堵住了他的声音。
　　我现在的做法，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肆无忌惮！
　　是的，马上要死了，我还忌惮什么？
　　在这一群人面前，我的身份不再是秘密，那我还忌惮什么？
　　面前这些人，又不知道我与东方归元之间的所谓兄妹关系，我还忌惮什么？
　　高原儿女，讲究的是快意恩仇，不像汉族儿女，即便有情也还是扭扭捏捏。他们已经见多了男女相悦的事情——我还忌惮什么？
　　我用我的嘴，堵上了他的嘴……
　　我的面上肌肉，已经基本僵硬，但是我知道，我能清晰的感受到，东方归元面上每一寸皮肤的颤抖。
　　尽管从来没有过类似的经历，但是看过得无数电视剧，却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做——我将我的舌头，伸进了他的口腔之内，我疯狂的索取，索取他口腔之内的甘甜与……温暖。
　　一阵慌乱与生涩之后，东方归元的舌尖，也熟练的伸进了我的口腔——对于情欲这个事情，人类都有无师自通的能力。东方归元的舌尖在疯狂颤抖着，他的舌尖，慌乱而兴奋。
　　是的——今天，让我亲吻你，让你亲吻我。
　　命运弄人——任何人，都无法战胜命运。但是，在命运许可的范围之内，让我，让你，用我们的行动来反抗吧——尽管这样的反抗，不过只能，给几个人，增加一点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但是我们——还是亲吻了。冒天之大不韪，我们亲吻了。
　　我们的出生，不由我们选择。父辈犯下的罪孽或者是差错，不该由我们负责。我们承担不起所谓的“乱伦”的罪过，但是——在不算乱伦的前提下，我们……可以亲吻，可以纵情的，肆意的，亲吻！
　　就在这一瞬间——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你是一个土偶，我是一个土偶，我们砸烂了，揉碎了，而后——胶合在一起——即便将我们重新塑造，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不能分离！
　　我要死了。我不知道再度穿越过来的时候，能不能精准的控制时空的偏差。不管怎样，我都要抓住这一刻，在你的心中，留下我，属于我的印痕。
　　再也不能抹去的印痕。
　　四周没有声音。
　　或者，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今日一吻——从此，诀！
　　今日一吻——从此，绝！
　　146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十一章 一战名天下（一）
　　也许只有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我推开了东方归元，用我空洞的眼神看着东方归元：“急着——等我三十年，我一定会——转世，投胎，找你……”
　　东方归元声音哽住：“我等你，三十年，四十年——一辈子。”
　　“不要轻易言死。你知道，你身上有天下的责任。我临阵脱逃，我的理想，我的梦想，要你去实现——或者，香墨知道我的笔记在哪里，你可以看看，我有很多想法，都写在笔记里。没有十二分把握，不要报仇——＋不过真的想要报仇，那就报彻底一点。”
　　东方归元的亲吻，轻轻的落在我的眼皮上：“我知道，我不单单是我一个人的。这次的教训告诉我，做人，尤其是做太子，做事情再也不能肆意。如果再像这次这样轻举妄动，我失去的，将会更多——不过——尘，失去你，我已经失去了整个世界了。”
　　“不，你还有天下。”我的笑容有些空虚了，“我梦想中的天下，也是你的天下——为了我的天下，你必须活着。”
　　我彻底松开了东方归元，后退了一步。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虽然看不见他了，但是我依然要看着他，将他的形象，牢牢刻画进我的脑海里——不过这也是多余……
　　我微笑：“不要阻止我，让我——再肆意快活一回。”
　　扭过头，我面向次仁朱丹：“次仁朱丹公主殿下，现在——你愿意接受一个女人的挑战吗？一个女人，向你挑战吗？或者，你可以请你的粉丝来，帮你打着一仗？”
　　次仁朱丹本跟不懂“粉丝”的意思，但是我的语气，却让她明白了。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后退了一步，声音竟然有些颤抖：“我不要与你打——我打不过你……我现在就……”
　　“公主殿下——请不要堕落了吐蕃人的威严！”却又一个生硬的声音响起来，“小人——愿意为公主殿下进行这一仗！”
　　“小人也愿意！”
　　“只要是高原的上雄鹰，都愿意为公主，去搏击风霜！”
　　一时之间，竟然有纷纷扰扰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个次仁朱丹——粉丝还真不少。
　　也是的，一个青春年华的美丽少女，又有着公主的身份，高原上的儿郎，谁人不想？
　　我微笑：“好——刚才表态的，一共是二十三个人是也不是？一起上吧！”
　　也不等那些人回话，我身子一闪，就对准了身边的一个吐蕃年轻人，一掌，劈出！
　　内力已经杂乱如同野马，一掌劈出，反而有了些舒畅的感觉……我听见了四周乱七八糟的吐蕃话，我也不管了，一掌，又解决了一个！
　　身后有刀风。身子闪过，那刀风在我的身上划过，隐隐有些疼痛。却听见无数汉语响起来：“后面偷袭，算什么汉子？”
　　“你们几十个打我们玉大人一个……”
　　“兄弟们——大家一起上……”那是天娇的声音。
　　“不。”东方归元沉稳的声音，及时响了起来，“尘说过——让她，肆意一回！”
　　让她，肆意一回！
　　一瞬之间，我泪流满面。
　　是的，面前这个男人，也许并不是最优秀的男人。
　　是的，面前这个男人，也许做事太婆婆妈妈。
　　是的，面前这个男人，由于时代的限制，在别人眼底，他无法与我比肩——这个无法，也许是永远。
　　然而——面前这个男人，却给了我足够的纵容。
　　在这个时代里，对女人，这样的纵容——简直无法想象！
　　一时不查，身后挨了一掌。但是就在这瞬间，我的手，受伤的手，却狠狠劈向了另一个敌人，将这名吐蕃男人，送到了天边！
　　远远听见了他长声惨叫——却不敢再度上前。
　　这些吐蕃男子，水平并不相同。有类似于杨三之类的高手，不过人数不多，只有一两个。还有少部分，有我身边其他护卫的水平，大多数，却是只有打群架的本事！
　　身后再度受了一掌——我没有接受这一掌的内力，却直接将那一掌的力量，通过手上经络，发出——直接将面前的另一个敌人，送进了死地。
　　面前一股大力如同一团浓雾一般，向我移来。那浓雾里移送迟缓，然而——透过那团浓雾，我感受到了一种力量——一种让浓雾之中一切都凝固的力量。
　　凝固！
　　精神一振，我长笑道：“高手来了吗？”
　　身子却没有动，甚至我还上前一步，正进入了对方的势力范围！
　　边上响起袁七的惊呼声，却听见杨三沉稳的声音：“大人没事——大人经过与阿纳斯一战，已经摸索到对付这些招数的法门！”
　　这样的招数，控制周围空间得招数，在几个月之前，我根本不敢想象！
　　就是一个月前遇到阿纳斯，我也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跑路。凭借我的轻功，不断跑路——
　　可是现在，对于这样的控制，我再也不惧。虽然这样的法子，是用这一世的生命作为代价换来的。
　　我的法门比白天对付阿纳斯的招数，更加简单。进入他的势力范围，我并没有严密防守，而是直接将自己所有的经络大门，全数敞开。
　　当然，寻常人，是万万不敢使用这样的招数的，不是躲避就是严密防守，势均力敌的，就布置自己的势力范围，将自己的周围膨胀成一个大气球。两个气球互相挤压，当然，其结果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不能势均力敌的，那就只能一个躲闪一个追击了。
　　万万不敢进入别人的控制范围，却不调起真气将自己全身都护住，反而将全身的经络全数都散开，让敌人的真气，可以肆无忌惮的攻击你的身子。
　　我却是不管这些。现在我体内的真气，远远超过了对方，又何必撑一个大气球与你做无用功？即便我将全数经络都散开，你的真气也无法攻击我的身子。
　　将全数的经络脉门都放开，登时浑身就像无数的小蚂蚁从体外挤进来一般。冷笑了一声，体内的真气发动，与对方这些真气胶合在一起，不过片刻功夫，就将对方布置下来的一个大气场，全都吸收了干干净净——说起来，这与金庸先生的吸星大法，倒也是非常相似。
　　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情，对方那个吐蕃人，发出一声惊惶的呼喊，就要往边上逃逸过去。我早已锁定了他的位置，又岂容一个吐蕃高手就此逃命？调动体内真气，一掌推出，将那厮控制在自己势力范围之内，而后发力，将他拖了过来。
　　那吐蕃人大叫：“玉同尘——”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因为我身子一晃，让开了后面的一刀，顺手往下一压，将那劈过来的刀，压在那吐蕃高手的脖子上。
　　很省力的借刀杀人，我不过是不想费力杀人而已。
　　而且，虽然眼睛看不到了，我还是很喜欢想象那些吐蕃人误杀自己人时候目瞪口呆登时石化的表情——我似乎有些心理变态了。
　　朗声大笑着，身子后面，蓦然一痛！
　　浆染是一个吐蕃人，无声无息的等在我的后面，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挥刀，在我的背后划了一刀！
　　因为速度慢，力量也不足，所以伤势并不严重。但是那些吐蕃人一招得手，登时都是欢声雷动！
　　而这边，汉家士兵，却是一片咒骂之声！
　　次仁朱丹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玉同尘既然已经口出狂言要一人对战我吐蕃数十勇士，难道你们——想要毁了他的名声不成？”
　　东方归元的声音，也是冰冷：“诸位——给玉大人一个机会，一个让她肆意的机会！”
　　他的声音，几乎已经哽咽。
　　我纵声狂笑：“是，不错！给我一个肆意的机会——玉同尘，即便眼睛看不大见，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说话之间，已经锁定了那个偷袭者得方向，一招出手，已经将他置于死地。
　　也不知打了多久——身上又受了一点小伤——让人诧异的是，经过了这一仗，身上的内力，竟然少了几分，又精纯了几分，不再是刚才那样的在我体内横冲直撞的情况。
　　这样的情况，愈加激发了我的斗志——我还想打，还想打一回！
　　但是，身边再也没有人了。再也没有敢向我动手的人了。
　　身边有隐隐幢幢的火光，身边有低低的喘息声与叫痛声。这些声音，我都听不见了，我的“目光”——定在了不远处，那个浑身发抖的姑娘身上：“次仁朱丹，这一仗，我赢了，是吗？”
　　次仁朱丹的声音在颤抖：“你……不是人，你是……魔鬼！”
　　我轻笑：“世界上——有我这么好看的魔鬼吗？”
　　次仁朱丹急速喘息着，说不出话来。
　　经过这一仗，我的口腔，我的舌头，竟然灵便了很多。我轻笑，就像是我经常笑的那样：“次仁朱丹，你错了——你既然错了，就要承担错误的后果。现在我不想与你计较，你带上你的粉丝们，赶紧走吧——我现在不大想再杀人了。”
　　转过身，我倒了下去：“殿下……抱着我。”
　　我很放心的倒了下去，因为我知道，我的身后，是东方归元。
　　整个天下，最让我安心的男人。
　　能承受我全部重量的男人。
　　经过一场混战，在吐蕃人手中，抢过来得男人。
　　即便是现在就死，我也要——死在这个男人的怀里。
　　我很放心的让自己昏迷过去——我知道，这次昏迷过去，很可能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过不要紧了，是吗？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场混战，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我一共——杀了二十三个吐蕃男人，打伤了七十二个。
　　因为在后来的混战之中，武艺稍微好一点的吐蕃男人都上场了——而我们汉家儿郎，因为有东方归元的吩咐，一直都在袖手旁观。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十一章 一战名天下（二）
　　金殿之上，一片沉冷肃穆的气息。
　　两个言官已经被侍卫架起来，不过那额头之上，依然鲜血涔涔。鲜血满面，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狰狞。
　　事实上，在皇帝眼中，这两个言官，也的确面目可憎。
　　金殿上站满了人，但是却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因为所有的人都不敢再发出声音，因为皇帝正在盛怒之中。一片逼人的寂静之中，只有那两个言官声嘶力竭的声音：“皇上，三思啊！奸佞不除，国家法度何存啊……”
　　东方啸鸣的胸口，憋闷的厉害。胸口似乎有一千匹马在奔腾撞击着，脸色也异常苍白了。沐辰在边上，知道不妙，急忙单膝跪下，低声说道：“皇上，要不要服药？”
　　东方啸鸣挥了挥手。现在是在金殿之上，他不能在这个公众场合服药给人看，特别是服药给那些居心叵测的臣子看。一旦被他们看到了，明日朝野之中，又不知会生出怎样的闲话，制造出怎样的不安来。
　　大殿之上，只有两个言官嘶哑的声音，就像是破锣一般，在大殿之上回响。东方啸鸣冷冷的看着那两个言官，摁下胸口的心跳，终于发出平稳的声音：“拉下去，杖三十。”
　　此话一落下，大殿之上，又再度宁静！
　　就是那两个声嘶力竭乱叫的言官，也安静了下来，看着高坐在御案上的皇帝，脸色有些苍白——他们似乎第一次发觉，原来这个皇帝陛下，对待自己这些言官，也不是一味的纵容——自己刚才似乎胆子太大了一些？
　　“皇上——不可。”终于有人说话了，那是首相陆望远，“皇上，言官劝谏，乃是皇上给予他们的权利，接纳不接纳在于皇上，但是他们并没有错。”
　　“你的言下之意，是朕错了？”东方啸鸣冷声说着，面前的陆望远，也显得面目可憎起来，“陆相不如将话说明白一些。”
　　“臣以为，为人君者，应该有容人之量。”陆望远看着皇帝，眼睛里竟然没有回避的意思，“昔日邹忌讽齐王纳谏，齐王广开言路，不过期年而齐国大治。皇上若是因为言官论事而罪人，只恐天下都为之失望。”
　　“罢了。”东方啸鸣看着面前的宰相，他知道宰相是忠臣，那两个言官也是忠臣，事实上，在某些时候，忠臣比奸臣更加可恨，明君比昏君日子更加难过！
　　就像东方啸鸣，今天，就不得不先向这群臣子示弱——不错，示弱！
　　那两个言官逃脱了一劫，胆气却立即又壮了起来，其中一个，疾声说道：“皇上，臣等方才劝谏，还请皇上采纳！”
　　“采纳什么？”东方啸鸣的眼睛就如利刃一般，缓缓的划过去，几乎要将那两个言官的身子，都划成两片。那两个言官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随即却硬起头皮，疾声说道：“皇上，有功当赏，有过当罚。玉同尘当日在鄯州，先是假冒武官，以下驭上，再则私纵叛军出关，就这两罪，就当诛其一家！又使鄯州沦陷入吐蕃人之手——现在又置太子殿下于险地！而且隐瞒消息，半月不报！数罪并罚，请皇上即刻派人前往鄯州，取玉同尘进京治罪……”
　　“够了。”东方啸鸣的声音，沉稳的不像发怒，“这些朕都知道了。好了，你告诉朕，现在将玉同尘叫过来，鄯州的事情谁来管？你去管？”
　　那言官被皇帝这样淡淡的一逼，竟然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才说道：“皇上，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人才众多，必定有能为皇上分忧者。再说鄯州形势并不复杂，现在已经基本稳定下来……”
　　“鄯州的形式并不复杂，现在的确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不过吐蕃人，却是随时都有可能再度发起进攻——如果朕今天改换一个鄯州知州，明天吐蕃人就来进攻，那又该如何？谁有把握一去就能马上上手，能抵挡住吐蕃人的进攻？”东方啸鸣冷笑了一下，说道，“此事容后再议。朕乏了，今日就散朝了吧！”
　　皇帝这样的态度，却是明显的耍无赖了。想不到一代雄主也会说出这样的无赖之言，大殿之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呆了一呆！
　　然而呆了片刻之后，就又有声音响了起来：“皇上，若是如此，皇上将助长玉同尘的骄纵气焰，而且国家法度，也将为玉同尘而尽数废除。而鄯州知州之位，并非非玉同尘不可。虽然皇上之言也有道理，然而这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皇上孰重孰轻，当然能区分。”
　　说这话的，却是另一个御史。之前都忍住没有说话，现在却站出来了。这个言官，说话清朗，言辞也不咄咄逼人，但是话中词锋，却是极其犀利。
　　东方啸鸣一滞，竟然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才怒道：“现在最要紧得事情，就是先弄清楚太子的安危，而不是在这里絮絮叨叨争议玉同尘的罪行！即便要争议玉同尘的罪行，也要等玉同尘将事情解决了再说！”
　　“若是玉同尘自知罪大，逃匿吐蕃又将如何？”说话的是那个说话沉稳的言官，“玉同尘在我朝为官多年，又曾参与过中枢之事。他若是叛变，只恐天下沸腾——后果不堪设想。皇上再行迟疑，恐怕造成大错！”
　　那言官这样一番话，却是将玉同尘的事情说得不能再严重了。东方啸鸣再好的脾气，也不由气得脸色煞白，冷笑说道：“玉同尘竟然这样就有了叛国的嫌疑了么？”
　　那言官跪下，说道：“臣有罪。”却是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
　　东方啸鸣眼睛盯着底下那个言官，厉声说道：“你莫非想要做忠臣不成？”
　　那言官冷声说道：“回皇上，皇上既然任命臣做了御史，臣就要进尽忠言。若不能进尽忠言，就是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如今皇上宠爱玉同尘，的确已经过度。希望皇上按照法规行事，如此，对玉同尘也好，对皇上也好，都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东方啸鸣冷冷的盯着地上那个言官，说道：“你们都要诛杀玉同尘全家了，如何说对玉同尘只有好处？说这样的话——你这叫与皇上进尽忠言？”片刻之后才说道，“朕记得，你是与玉同尘同年的进士？”
　　那言官说道：“回皇上，正是。”
　　东方啸鸣冷笑了一声，说道：“朕还记得，你也是廷州人？”
　　那言官声音照旧不变：“回皇上，正是。”
　　东方啸鸣尖利的冷笑了一声，说道：“朕还听说，当初你能读书，还是玉同尘资助？当初你求学，还是与玉同尘一道，玉同尘与你，是亦师亦友的关系？正因为有了玉同尘，才能有你的二甲名次，才能在今年调入御史台，做了一个六品御史？”
　　那言官声音照旧沉稳：“回皇上，正是。”
　　东方啸鸣目光在那言官身上扫过，冷冷的扫过：“将林桑拉下去，杖三十——陆相，你不会为此人说情了吧？”
　　“皇上……”陆望远苦笑了一下，说道，“林大人此言，不过是一片忠君之心，忘却私谊罢了……皇上……”更多的求情之语，却是说不出口。林子陌今日行为，确实是犯了大忌，官场大忌！
　　林桑——也就是林子陌，大家都忘记这个名字了吧？当初李筝手下的小弟。几年过去，因为在地方工作突出，今年春天就被召回了中央成了御史台的一名……光荣的御史。
　　官场之上，不成文的规矩，既然有幸同年考中进士，同年进入官场，大家就应该相互帮助结成同盟。如果哪个没心肝的家伙居然对同年下手，那就成为整一届进士的公敌了。
　　这还是小事，关键是林子陌曾经受过玉同尘大恩，林子陌能有今日，与玉同尘有着脱不开的关系。玉同尘如此待他，他却在京中落井下石，这简直是忘恩负义了。
　　所以，皇帝就是要将林子陌打死，朝廷之上众人，都不能说半个不字。
　　更何况，只是杖责三十而已。杖责三十是很可能致命，但是不一定致命。
　　只是看着一个飞扬活跳的年轻御史就这样被人拉下去，就在金殿下面的台阶上受杖，金殿之内，一群大小官员，却是禁不住眼皮子跳了几跳——
　　皇帝是很生气了，犯不着在这样的时候跳出来做林子陌第二。
　　东方啸鸣听着外面杖责的声音，面上冷冷的竟然毫无表情。扶着沐辰，站了起来，说道：“有事情再说吧——今天朝会就到此为止。”当下径直就往后走了。
　　一群大臣们目瞪口呆，片刻之后才叹着气散了。顺带交代一句，现在不是那个奴隶社会清皇朝，皇帝走人，群臣用不着三拜九叩的恭送皇帝，更用不着口称奴才。
　　当然，熟悉一点的官员，就会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或者还会谈论几句闲话。今天谈论的闲话，自然就是两个人，一个是玉同尘，一个是林子陌。
　　之前玉同尘的行为也实在太嚣张了。臣子中也有好多人看着玉同尘不顺眼。玉同尘被御史台弹劾，群臣们之中着实有不少人是暗暗高兴的。但是看着玉同尘当初施恩的对象居然这样忘恩负义的落井下石，这群人，却是不由自主的对玉同尘同情起来了——是啊，天下还有比这更郁闷的事情么？
　　群臣们还没有全数离开大殿，就见外面有传令侍卫，捧着一封信，飞奔着从大殿之外绕过——
　　一群大臣不由都站定了脚步——如此飞奔，是边关发生什么事情了？
　　陆望远看了不远处的另一名宰相一眼，就急走向政事堂方向。如此大事，一般的信息都会分成一式两份，一份送到御书房，一份送到政事堂。
　　却听见太监沐星的声音响起：“皇上有旨，请四位相爷留步，往御书房。”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十一章 一战名天下（三）
　　陆望远的心咯噔了一下。传信侍卫这样急冲冲进来，皇帝又直接吩咐他们前往御书房——也就是说，朝廷之中，有刻不容缓的事情发生了。
　　而前面还有没有走远的臣子，都不由自主站住了，回头看了陆望远等人一眼。然而也仅仅是一眼，大多臣子，知道不是自己的分内事，千万不能有太强的好奇心，所以一眼之后，大家都若无其事的走了。
　　不过心中是否是若无其事，那就是只有自己知道了。
　　马车已经在宫门之外候着了，两个小书童快步上前，扶住了一瘸一拐出来的林子陌。
　　林子陌挨了三十杖，尽管下手的太监都已经从轻了，但是三十杖毕竟不是小事。脊背上屁股上已经是血迹斑斑，每走一步路都非常艰难。如果不是两个侍卫扶着扯着，估计他连宫门都出不来。
　　当然，想要指望着其他的同僚臣子援手，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在刚才，皇帝陛下最后几句诛心之言，可算是将林子陌此人定下性了。与林子陌交往，说不定就会成为大兴士林的公敌——说起来很荒诞，但是这里的规矩就这么简单。
　　书童上前，林子陌就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两个书童身上，苦笑说道，“几乎要将我疼晕过去了。”
　　两个书童不说话，扶着林子陌，上了马车。马车上却有另外一个人候着了。
　　马车之上，已经铺了厚厚的褥子，林子陌就整个趴在了褥子上，却听见头顶上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来，没有多少好声气：“这样的事情……早就与你说过了……东门先生也作出安排了——结果……”
　　马车里坐着的人，赫然是风行烈。
　　林子陌抬起眼睛，笑了一笑，说道：“如果不是我上前，皇帝陛下能这么快就找到理由将言官打一顿么……只有打伤几个，才能让后面的人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林子陌今天出来弹劾玉同尘，是有他的目的所在。林子陌并不是真正的落井下石，而是——主动凑上去，让皇帝陛下揍一顿。
　　别误会，林子陌并不是天生的犯贱。他也怕痛，不过……
　　风行烈得到的消息，这些日子以来，皇帝陛下案头，弹劾玉同尘的奏折，已经可以堆满一个箩筐了。
　　绳锯木断，水滴石穿，谗言既多，积毁销骨。尽管知道玉同尘深受皇帝陛下宠爱，但是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更何况，玉同尘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过皇帝的面。
　　玉同尘的罪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站在国家百姓的角度，玉同尘的所有做法，都可以原谅，都能找到赦免的理由。然而站在国家法律的角度，玉同尘所犯的每一件事情，都可以给玉同尘惹来杀身之祸。即便皇帝陛下念着旧情，网开一面，也免不了流放的命运。
　　所以，东门飘雪制定的策略，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既然弹劾玉同尘的人多了，那么即便发动人给玉同尘辩护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了。既然这样，不如让更多的人出来弹劾玉同尘！
　　让玉同尘曾经的亲信也出来弹劾玉同尘，那会如何？
　　那样做，反而能激起皇帝陛下对玉同尘的维护之心！让皇帝陛下看到玉同尘的险恶处境之后，反而能坚定皇帝陛下维护玉同尘的心思！
　　我们的皇帝陛下不是一般的皇帝陛下，这是一个雄才伟略也是刚愎自用的皇帝。这样的皇帝，是天底下最自信的皇帝。在他的眼里，世界上万事万物都必须掌握在他的手心。他痛恨被臣子胁迫——即便他有时也要无可奈何的面对臣子的胁迫。
　　当初就是痛恨被臣子胁迫，这个皇帝就能拿出自己几个儿子的性命做赌注，将所有的逆臣一扫而光。那么，今天呢？
　　东门定下的策略，等于是赤果果（不是错别字）的告诉皇帝，你所有的臣子都已经结成了一党，玉同尘已经处在最孤苦无依的境地——现在，是显示你皇帝威严的时候了。
　　当然，如果是昏君，皇帝陛下可以用最严厉的态度诛杀几个言官，让天下的臣子对着皇帝陛下再也不敢弹劾玉同尘。可是皇帝陛下，作为清醒的皇帝陛下，他绝对不会这么做。即便皇帝陛下要对言官下重手，也必定有臣子反对。所以，朝会之上，皇帝陛下即便是要打几个言官的屁股，估计都做不到哦！
　　必须让言官们看到皇帝陛下的怒气，必须让皇帝陛下对言官动手，让其余的言官——稍稍有些害怕！
　　稍稍有些害怕，接下来几天，就不会有人继续上书。下次朝会，也不会有人很积极的再提玉同尘的事情。至少，能为玉同尘争取十天甚至二十天的时间。
　　那么，就必须找一个合适的人，让皇帝陛下打一顿——甚至将脖子凑过去，让皇帝陛下给砍了。
　　“这些日子，尘做的事情，也实在太嚣张了。”风行烈恨恨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她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她只要做好自己的知县就够了……却偏偏为了所谓的天下，所谓的百姓，做出那么多不合规矩的事情来……”
　　林子陌仰起脸，淡淡笑道：“这事情——能怪尘么？换一句话说，如果面对着鄯州乱局，他什么事情也不做，那还是我们心中的——玉同尘么？”
　　风行烈怔了一怔，片刻之后才苦笑道：“是，你说的是。如果尘什么事情都不做，那就不是我们心中的玉同尘了——尽管我对她现在某些事情的做法，嗤之以鼻。”
　　说着话，车夫已经启动了马车，往前行驶过去。马车行驶相当平稳，两个书童小心翼翼的剪开了林子陌的后背和屁股上的衣服，给他上药。林子陌稍稍挪动了一下，说道：“后背上一点药吧——下面就算了。”
　　书童奇道：“为什么下面就算了？下面也挨了不少板子，都有血……”
　　林子陌蓦然红了脸，说道：“下面——等回家再说吧……”
　　风行烈却是向来大大咧咧的，从来也不曾注意男女之别，听林子陌说得别扭，当下说道：“可是因为这吟风手脚不够轻巧，让你吃痛了，所以不肯让他给你下面上药？要么我来吧……我上药，手脚一定轻的。”说着，人凑过来，就要上前帮忙。
　　风行烈这样凑上来，林子陌却是受不了，当下急急忙忙挪开了身子，说道：“不忙——不要紧的，不要……”屁股上却是微微一凉，却是林子陌轻手轻脚，撕开了他的裤子。
　　不想风行烈动作如此利索，林子陌浑身就像是触电一般，一下子就定住了。片刻之后才嘶哑着说道：“你……”
　　风行烈恼道：“你这样扭扭捏捏做啥？当初在那山洞之中读书的时候，也没见你对我怎样……”
　　林子陌身子一颤，却是让风行烈手脚不稳，手中的药瓶在林子陌的屁股上撞了一下，林子陌身子本来就受了伤，这一撞是不得了的疼痛，当下龇牙咧嘴，却不好大叫。
　　风行烈发觉撞着林子陌，知道林子陌疼痛，当下疾声问道：“痛不痛——谁叫你乱动的——你居然……当日在山洞里也没见你这样小家子气……”
　　这是她第二次提到山洞里的事情了。林子陌苦笑了一下，决定提醒一下这个粗线条的姑娘：“那时，风姑娘，你是男人。”
　　“那时我是男人？”风行烈怔了一下，身子却陡然像是触电一般，急急忙忙端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现在我是女人……你……”一下子不注意，却将手上的药瓶顺手一扔，也不管书童接到了没有，就急急忙忙将头给扭过去，说道：“吟风，你给你家主子上药吧，等好了通知我一声。”
　　林子陌见风行烈如此做派，当下不由苦笑了一下。两个书童急急忙忙给林子陌上好了药，却见风行烈扯下了身上的衣服，说道：“给你主子盖着，虽然不冷，但是仔细受了风。”
　　等一切都完事，风行烈才将头转过来。看见林子陌趴在褥子上，那褥子上，已经是血痕点点，心中微微触动了一下，说道：“东门先生本来也没有安排你出头，谁叫你这样积极的。你又是这样的身份，皇帝陛下打起你来心中也狠。万一皇帝陛下心中狠下来，一口气将你打死怎么办？”
　　林子陌仰起脸，含笑道：“你要知道——这样的事情，我不出头，皇帝陛下今天说不定找不到发威的对象，那事情，就麻烦了。再说了——玉公子与我恩重如山，就是送了性命，也是甘心的。”
　　“就是送了性命也是心甘情愿——可是，你如果就这样送了性命，人人都会当你是忘恩负义之人……”风行烈注视着面前的男子，心潮汹涌，淡淡说道，“你这样也心甘情愿？”
　　林子陌微微一笑，说道：“风姑娘，你的豪气，堪称男子。但是你不知道，男子之间的交情，与女子之间的交情，是不相同的。”
　　“不同？有什么不同？”风行烈的目光，陡然热烈起来。
　　“男子与女子……男子与男子……女子与女子……”林子陌的嘴巴，陡然笨了起来，片刻之后才说道，“男子与男子之间，只要交心，就可以为对方赴汤蹈火——女子与女子之间，是做不到的。”
　　“女子与女子之间，就不能做到为对方赴汤蹈火？”风行烈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事情一般，猛然笑了起来，片刻之后才注视着风行烈，说道，“其实，你不知道，女子与女子之间的交情，与男子与男子之间的交情，并无二致。”
　　将头转向车外，声音温柔下来：“你躺着休息一下吧——不要落下什么毛病才好。”
　　林子陌看着面前的女子，只觉得面前的女子，今天的情绪变化比较奇怪。
　　……
　　御书房。皇帝陛下将面前得奏折扔给四个宰相：“吐蕃那边传来的消息——吐蕃好大的胆子！”
　　陆望远接过奏折，粗粗一眼扫完，心中已经有数，沉声说道：“吐蕃扎巴坚增，一直觊觎着我大兴中原土地。如今吐蕃国君，已经年老体衰。年老体衰而继位者还没有确定，扎巴坚增就急于立下功劳，所以才敢这样。”
　　陈亮宇看着奏折，好久没有说话。自从上次叛乱事件之后，皇帝陛下并没有将他撤换下来，但是他却已经沉默了很多。很多时候，他也只是不说话——只是充数而已。
　　皇帝陛下也很需要一个能充数的宰相。所以，这样的情形，皇帝陛下也没有过问。尽管也有多嘴的御史上书弹劾陈亮宇不作为。
　　另一个宰相，最年轻的宰相苏瑾，看着这奏折，沉吟了片刻，才说道：“回皇上，扎巴坚增虽然觊觎我大兴土地，但是也还没有胆子与我大兴就此破脸，所以才派兵打着游骑的旗号。之所以动我大兴太子，却是因为误打误撞，并非有意。扎巴坚增虽然在我大兴鄯州犯下血案，却没有留下证据——我朝现在，也不好对吐蕃用兵。”
　　皇帝陛下眼睛看着苏瑾，脸上，竟然出现似笑非笑的嘲讽表情，说道：“依照你所言，我朝对于吐蕃的这次明目张胆的试探，竟然是要大落牙齿活血吞了，是也不是？”
　　“皇上。”苏瑾脸色一白，他还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脸皮薄，受不起皇帝陛下这样的嘲讽言语。当下说道：“皇上明鉴。如今形势，是我朝与吐蕃都知道两国关系不能善罢，但是两国都没有把握开这一战！我朝胜在地大物博，吐蕃骑兵，胜在骁勇善战——两国都没有把握开这一战，那么也就是说，我朝可以继续坐待战机！”
　　“可以继续坐待战机！”皇帝陛下的声音蓦然高起来，厉声说道：“朕的儿子都落在吐蕃人手中了，还要朕坐待战机？”
　　“皇上不仅仅是太子的父亲，太子也不仅仅是皇上的儿子。”苏瑾的声音恭敬无比，“而且，公主殿下既然已经得知太子殿下的确切消息，而且已经制订了营救策略，那么——太子殿下此行，定然有惊无险……”
　　东方啸鸣眼睛看着陆望远：“陆相之意如何？”
　　陆望远沉吟了片刻，才说道：“臣曾听说，兵者为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既然太子殿下能无恙归来，而且现在宣战也没有必胜把握，那么为天下计，还请皇上慎重考虑。”
　　东方啸鸣其实早就明白，对于这个朝廷而言，皇帝与太子，象征意义超过皇帝太子本身的意义。即便换一个皇帝，换一个太子，这个天下也照旧能运转——所以，这群臣子们，对太子东方归元的生死，并不是太过关心。如果有必胜把握，他们或者愿意为东方归元受辱之事动兵。如果没有必胜把握，他们绝对会听任一国太子继续流落高原之上。
　　而且，这样的认知不属于一个人的，而是属于一个时代的所有知识分子的。
　　虽然早就明白了这一切，但是今天，这一切却是第一次赤果果的被撕裂了，呈现在东方啸鸣面前。
　　东方啸鸣脸色铁青，沉声说道：“如果朕执意要对吐蕃动兵，那……如何？”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十一章 一战名天下（四）
　　四个臣子万万想不到皇帝居然会用这样的口气问出这样一句话。三个人的眼睛一齐看向陆望远，现在他已经成为四人之首。陆望远沉默了片刻，终于说道：“皇上，臣等愿意劝谏。”
　　陆望远的口气很委婉，但是言下之意却很明白——那不是简单的“劝谏”，而是“死谏”！
　　只觉得心头一簇邪火冒上来，东方啸鸣简直觉得整个头脑都在轰隆隆作响。脸色由青转红，音调终于高了起来：“你们——心中，到底有没有皇帝，有没有太子？”
　　陆望远看着皇帝，声音很温和：“孟子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东方啸鸣气血一阵一阵向上冲。他不断的提醒自己：陆望远的回答是正常的，事实上这个时代的读书人，都有这样的想法——这样的想法也不见得是坏事……然而心中还是不能平静下来，嘶声说道：“既然如此，你们就没事了——就回去吧，反正太子的下落也找到了……”
　　听着皇帝的口气，陈亮宇嘴巴动了动，终于说道：“皇上，不管如何，政事堂都要做好准备工作——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先将大队军马集中在鄯州边境，即便不打仗，也能给扎巴坚增一个警告……”
　　陈亮宇这样说话，就是向皇帝投降了。东方啸鸣耳朵嗡嗡作响，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不过这个笑容，却是嘲讽的成分居多。政事堂只有一个大臣愿意提出一个折中的策略，还是一个不说话的宰相提出来的，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种嘲讽。
　　四个宰相，虽然驳回了皇帝的要求，但是其实心底也知道，如果太子东方归元真的有个什么意外，这个战争到底是不能避免的。到时候暴怒的皇帝根本无法劝谏，既然有产生战争的可能，与其到时候慌里慌张，不如现在就先做好准备。所以陈亮宇的提法，也是老成谋国之策。只是那一动军马粮草，钱就如流水一般花出去了，毕竟有些心疼。当下都点头，说道：“陈相所言，臣等立即着手准备。”
　　东方啸鸣挥挥手，说道：“既然这样你们就先下去做准备吧……”
　　正在这时，又听见了外面传来脚步声，那是沐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皇上，鄯州来的急件！”
　　鄯州来的急件！
　　四个宰相，身子都是一震！
　　四个宰相刚才在皇帝面前很牛逼，但是事实上，他们心中，也担心着东方归元的事情！
　　如果东方归元有个万一——
　　现在鄯州来了急件，那么鄯州来的，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本来是准备散去了，现在四个人却都挪不动脚步了。
　　东方啸鸣身子也是颤了一颤，片刻之后才厉声说道：“什么消息？”
　　沐星已经快步进来，将一个未曾启封的小竹筒呈递了进来。东方啸鸣接过，当下从小竹筒里取出一个小纸卷，展开，先是露出笑容——随即，笑容凝固住！
　　看见东方啸鸣脸上的笑容，四个人都是松了一口气。但是这颗心才放下来，又马上吊起来——因为君王，将所有的心情都摆在了脸上！
　　君王的笑容，凝固住了——鄯州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东方啸鸣将纸条揉成了一团，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将纸团扔在桌子上，眼睛抬起来，看见下面的四个臣子，脸上的表情渐渐舒展开来，说道：“鄯州消息，公主已经成功的将太子救出来了，现在大家都已经平安返回了鄯州。”
　　是这样的消息？怎么君王的脸上却是这样的表情？陆望远诸人，心中先是一喜，随即却是浮起了一丝不安——君王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来，那是什么话？
　　东方啸鸣看着下面四个臣子，看着他们那小心翼翼的神色，心中早些的气恼，竟然变成了一种莫名的满足——毕竟，这些臣子再大胆，还是要看着自己的眼神行事的——
　　然而想起鄯州，心中的满足顿时散去——朕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那做什么皇帝？
　　想到了这个问题，一种难言的绞痛，渐渐的攫取了皇帝的心。看着下面的四个臣子，眼神也有些飘渺恍惚起来：“鄯州还有一个消息。那边在救东方归元的时候，路上遇到了扎巴坚增的军队——如果不是玉同尘，就是天娇也难以幸免。玉同尘靠一人之力，重伤之身，先独立抵挡了吐蕃第一高手阿纳斯，勒令其几年之内不得过问两国国事——后来又独立杀了吐蕃数十好汉……现在，玉同尘重伤，濒死。”
　　甩下这样一句话，东方啸鸣只觉得胸口的疼痛一点一点的撕裂开来——当即迅捷挥手，叫一群臣子速速退下。
　　陆望远诸人，听了这样的消息，却是不由呆了一呆！
　　高原之上，白衣漂浮，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重伤之身，却独立抵挡吐蕃第一高手，勒令对方不得过问两国国事——
　　这是这样的故事？这又是怎样的情景？
　　不管朝廷将如何处分玉同尘，今天之事，也必将成为玉同尘此生的一个传奇佳话……
　　见皇帝不耐烦的挥手，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急忙躬身退下。
　　一边退下，却是一边思考，那些弹劾玉同尘的奏章，是不必再递上去了——
　　现在玉同尘重伤濒死，还上这样的奏章，未免不近人情，也难免让人厌恶。
　　沐辰急忙上前，从怀中取出药丸，说道：“皇上，要不要先吃一颗？”
　　东方啸鸣抖抖索索的伸出手，但是已经接不住那药丸了，那药丸滚落在地上。沐辰急忙取出第二颗，也不顾其他了，急忙送到皇帝的嘴巴边上。东方啸鸣张开了嘴巴，接着了药丸，沐辰又将一杯水送到皇帝唇边——可是皇帝这时候嘴巴也不如何听话了，水到嘴边，却是喝了一口进去，又有半口流了出来，洒的衣服上全都是。
　　沐辰也不顾嫌疑，当下将水杯放下，伸手就拍皇帝的后背。东方啸鸣重重喘息着，就像是一个破了的风箱。片刻之后，才将一颗小药丸吞下了。
　　吞下了一颗药丸就是吞下了一颗定心丸。皇帝身子往后靠去，沐辰急忙取来一个垫子，垫在皇帝的后背上。皇帝大声喘气，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说道：“最近——胸口越扯越紧，就像是一匹布被拉紧了一般……”
　　沐辰松了一口气，但是听皇帝这样说话，眼泪却是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来，说道：“皇上，您不要再逞强了——今天这事情，如果再迟上一会儿，奴才不敢想……”
　　“有什么不敢想的……横竖不过是一个中风罢了。”东方啸鸣冷哼了一声，说道，“朕……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是成器的，还能闹出什么意外来……”挣了一下身子，略略坐正了一些。
　　沐辰低声说道：“要不要拟一个旨，宣太子殿下回京？”声音却是小心翼翼的。
　　东方啸鸣的眼神，蓦然凌厉起来，看着这个小太监，厉声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沐辰急忙跪下，磕头说道：“皇上，奴才并没有别的意思，奴才只是心疼皇上——”
　　东方啸鸣鹰隼一样的目光落在沐辰身上，即便知道皇帝现在正在病中，皇帝现在身上并没有多少力气，但是被那样的目光扫描着，沐辰还是觉得浑身的冷汗一层层的冒出来。
　　东方啸鸣的目光钉在沐辰身上，片刻之后才缓缓说道：“不要以为你留在朕的身边多就可以随便说话。太监干政乃是死罪，不要忘了你的本分。”
　　沐辰连连磕头，说道：“奴才谢皇上不杀之恩。”
　　东方啸鸣重重叹了一口气，说道：“再说了，现在玉同尘——这样景象，朕能让归元回来么——给朕拟写一道密旨，传给东方归元与玉同尘——告诉他们，半年之内，帮朕将吐蕃收拾下来！”
　　沐辰吃了一惊，却不敢说话，急忙研墨。因为是密旨，也不能召唤侍诏，而东方啸鸣显然不能动笔写东西，当下就由沐辰动笔。
　　沐辰沐星两兄弟与其他太监不同。这两个小太监日日在御书房里伺候，也有不弱的文学修养。沐辰小心翼翼的斟酌词句，写成草稿，先念给皇帝听。
　　东方啸鸣显然已经疲倦之极，当下淡淡说道：“就这样算了吧——你抄好，用玉玺……”
　　沐辰不敢再说话，当下听令。东方啸鸣渐渐的有些力气，才淡笑道：“你心中奇怪，现在这当口，却不让玉同尘好生休养，却要下这样一个密旨，未免有些……不合情理，是也不是？”
　　沐辰说道：“皇上圣明——这样做，自然有皇上的道理。”
　　东方啸鸣淡笑了一下，说道：“你知道这样就好。”让沐星将密旨封好，送了出去。
　　望着沐星的背影，东方啸鸣的心一时不能平静。
　　朕的时间不多了——
　　可是……玉同尘……
　　很多年前的很多往事再度涌上心头，一个倔强的少女身影浮现在眼前。
　　那个少女的身影，倏然模糊了，却变成了另外一个少女的面孔——
　　这个人，使自己的女儿吧——可是不逊于任何一个男子——
　　这样的女儿，这样的女儿……
　　……
　　耳边似乎有很多嘈杂的声音。
　　“李筝李筝，你暑假都快过完了，回来正好，你那小说都断更一个月了……”
　　那是谁的声音？霉女穿越俱乐部主管燕无痕的？那厮就记着一件事：更文！
　　“李筝，停更可不是好习惯喔，你的读者都跑光了……”
　　那是谁的声音？自己铁杆粉丝明道的？那厮只知道用“读者跑光了”来威胁我！
　　“尘，我知道你的命很硬——你如果就这样死了，我可与你每晚……”
　　那是谁的声音？嬉皮笑脸，没点正经，居然还这样与我玩闹——那是蓝十三的，我不想理你！
　　“公子，你死了，我与如意怎么办呢——”那是香墨的声音，柔弱的声音。香墨，女孩子就是要自立，你都有欧阳毅了，还整个都依附在我身上，真的没必要！
　　“公子，你必须醒过来——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不？我要追随着你，开创一个新的世界……现在离目标还远着呢，你不能撒手。”那是一个沉稳坚定的声音，欧阳毅的声音。
　　可是我太累了，我想要将那些所谓的任务都抛在一边，再也不管。
　　“李筝，你……状态不对，你既然回来了就整个回来，你现在这样的状态，会将你的灵魂撕裂成两半，你将永远的迷失在时空乱流里！”那是一个着急的沙哑的声音，记起来了，那是穿越俱乐部成员乐纤雪的声音，这个年近四十的老女人，在自己穿越前夕，曾经拉着自己的手絮絮叨叨，一叮嘱再叮嘱！
　　什么叫时空乱流？什么叫灵魂撕裂？听起来似乎很危险的样子！
　　“尘——你醒过来吧，求求你——你能听见我的声音，是不是，我是如意……”
　　“李筝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燕无痕，你要负责！”明道的声音已经气急败坏，“你挑唆她去穿越，结果——她的灵魂回来了，她却不愿意醒来！”
　　“不，她的灵魂没有回来。”那是谁的声音？穿越俱乐部另外一个小姑娘，嘴角有着小酒窝的姑娘，叫叶未央的？
　　“准确来说，她的灵魂回来了一半，还有一半，却停留在那边那个身子上。这边她醒不过来，那边她也是一个植物人……”
　　“你快点说，那该怎么办！”明道的声音已经嘶哑了——这厮永远都是这样咋咋呼呼的脾气，也不知淑女一点……
　　“开通紧急通道，将她那一半灵魂也拉回来！”燕无痕声音里也有些紧张——燕无痕这厮也会紧张？
　　“怎样将那另一半灵魂拉回来？”明道气急败坏了，“麻烦你一次性将话说完好不好？我都要急死了你知不知道！”
　　“开通时空通道，采用电击的方式，将那一半身体，彻底弄死——这样，她那依附于另一个身体的灵魂，就能随着电击穿越回来。”燕无痕声音终于镇定下来了，“理论上这是可行的，就是成本大了一点。电击穿越，就是俗称的五雷轰顶。”
　　“什么叫做理论上是可行的？”
　　“理论上是通过了……可是事实上从来没有人试验过……”燕无痕的声音，终于弱下来了。
　　“如果失败，后果如何？”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好的可能，就是她的这半边灵魂，也随着电击穿越回那个大兴朝，二者合一，她成为大兴朝那个时空里的一个游魂。我们可以再派遣时空救援队伍对她进行救援。当然这个时期，她如果能找到合适的附着体，就能再度开始大兴朝的生命……还有一种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是什么？”
　　“那一半灵魂——没有追随着电击回来，这一半灵魂，也没有跟随着电击回去，而身子也被我们彻底毁灭，那么她那一半灵魂——没有附着体，就再也不能凝聚，就会随风散去——她的灵魂再也不能复合……”
　　“简单说，我受不了这么复杂的解释！”
　　“简单说——就是万劫不复。”
　　150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十二章 万劫此不复（一）
　　万劫不复？什么叫万劫不复？就是说真正的死亡？当初燕无痕引诱我加入霉女穿越俱乐部的时候，不是曾说过，加入这个俱乐部，就不会有真正的死亡么……听起来似乎比死亡更加严重？有些弄不明白，不过我也不想弄明白了……
　　张嘴想要问问，可是似乎身体——不听我吩咐？
　　“李筝，我们知道你能听见我们说话。你一定要记住，等下电击来的时候，你千万千万要将你的脑电波，那剩下一半的脑电波——你知道不？紧紧的攀附在那束电波上，追随着那电波回来！否则，脑电波，也就是灵魂，分裂成两半，你很危险，非常危险！”
　　要电击——明道刚才说，电击很危险？
　　“你记住，电击到来，对于不能穿越的灵魂来说，那就是覆顶之灾。但是对于能穿越的灵魂来说，那就是万中无一的穿越机会！你记住记住，一定要记住。一定要顺着那电波回来，否则，很危险！顺着电波回来，那就什么事情都没有！”
　　那是要穿越回来了么？要穿越回来居然还这么麻烦——也好，我先穿越回去再说——我现在的状态似乎很危险——
　　思维似乎有些断断续续，似乎有些紊乱了，但是我知道，燕无痕极其严肃的口气让我知道，我必须照着燕无痕说着的办法去做——只有那样，我才能安全！
　　我要穿回去了，我耳边还想着很多絮絮叨叨的声音。那是很多如意的声音，那是香墨的声音，那是蓝十三的声音，那是季同云的声音，那是欧阳毅的声音——这些都是我亲爱的人啊，这些都是我在大兴朝的牵挂——我很想与他们告别一次，但是我的眼皮子根本睁不开——
　　这边响起了明道的声音：“筝，筝，你放心，你镇定，据说这个电击，成功率是很高的……”
　　这边响起了蓝十三的声音，恶狠狠的：“尘……你既然还没有死，为什么不睁开眼睛来呢，人家都说祸害可以活千年，你这样的超级祸害，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再说了，你还欠着我的呢，你不打算还了吗？”
　　欠你的？我倒是想起来了，我曾经与你有过很多约定——其实现在想起来，我是真的亏欠你了。每次我的感情无法自我处置的时候，我就找上你——其实我心底——真的没有将你摆在第一位。
　　不管是不是兄妹，那个男子，已经在我的心底扎了根——
　　是的，我知道我在找什么了，那个声音呢，那个声音呢？
　　我怎么听不到那个人的声音？
　　我记得我昏迷在他的怀里——我记得，我曾经想过，在他的怀抱中死去！
　　现在我没有死。我并没有完全穿越回现代。那么——那个人呢，那个声音呢？
　　这边，我听见了燕无痕的声音：“李筝，你听着，电击马上开始，你一定要顺着电击打开的时空隧道，紧紧附在电流上，回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要回来，我知道很危险——
　　再说了，我还可以再次穿越，再次穿越就没有所谓的伦理问题了——
　　这时，我听见了隆隆的雷声。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他的声音——他的声音！
　　他说话了，原来，他一直都是在我身边的，只不过他一直没有说话而已——天可怜见，在我即将离开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尘——尘！你能醒来的，是吗？皇上下令，让我们半年之内，解决吐蕃的事情……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去做……尘，你醒来，我们一起商量着做，好不好？”
　　他的话很轻柔，非常轻柔。就像是一个学生在央求教室在期末成绩单上网开一面一般……
　　皇上——那个皇帝，或者我应该称之为父亲，这个身子的父亲——他居然下了这样一个命令？他要我与东方归元，半年内给解决吐蕃的问题！
　　吐蕃的问题！
　　其实我想要解决的不是吐蕃的问题，我还要解决突厥的问题，我还要将整个大兴，建设成一个大同世界——
　　东方归元的声音，很温柔，温柔的就像是一缕春风在我耳边拂过。他不是哭泣着唉恳，也不是嬉皮笑脸的玩笑，更不是恶狠狠的威胁。他就坐在我的身边与我聊天：“你说，这个吐蕃问题……该怎么解决？政事堂那群家伙，眼睛只钻进钱眼里，看不到一劳永逸解决吐蕃问题带来的好处——他们是肯定不会同意大动干戈的！硬仗不能打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你鬼主意最多了，你说说看，你有哪些办法？这些年来，你也不布了一些局，你做的哪些准备工作，能派上用场？”
　　……归元，东方归元……我再度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我要走了，这里的事情，我再也帮不上忙了……
　　雷声隆隆，震得我整个都颤栗起来——我知道，电击即将开始，时空隧道即将开启，我的留在这边的一半灵魂，必须抓住时机——回去！
　　耳边传来了惊呼声：“好大的雷……好大的落地雷！”那是一个下人的声音。
　　“这大早晨的，居然就打雷了……这雷……好像是往我们这边来的……”那是香墨的声音。
　　“这么大的雷，我从来没有见过……天哪，那雷，打在我们县衙的屋脊上了……就冲着我们县衙来！”
　　“公子……快带公子转移——只是，这样大的雷声，往哪里转移才好……”
　　“这雷……就对准了公子的屋脊——转移不管用的，这贼老天，它对准的是大人——是大人！”那是欧阳毅的声音，声嘶力竭，气急败坏！
　　“老天，贼老天！”我听见了蓝十三的声音，“我听说雷神有灵，是专门收恶人的——玉同尘又做了什么事情，你们竟然如此待她？你……既然要打雷了，既然要对准她，那么——我先砍下了你的脖颈！”
　　又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蓝十三，你快回来，危险！”
　　又听见香墨的声音：“蓝十三你这个疯子，天雷之力——你不能抗衡的，公子也不会答应你这样冒险……”
　　蓝十三这个疯子，在做什么？我竭力要睁开眼睛，可是，我的眼睛，睁不开！
　　我只知道，时空隧道已经开启，我要走了，剩下的一半灵魂也该走了——一种本能，让我知道，天空上方，那雷电到来的方向，就是时空隧道的所在！
　　但是，我要睁开眼睛，我要看看，蓝十三在做什么！
　　“殿下，请您也暂时离开一下……”那是秋如意的声音，现在这个当口，声音最稳定的反而是她！“这个地方很危险，那雷电，既然已经找准这个方向，就不会再错了……您万金之躯……不要被误伤……”
　　“不……我不走。”我听见了东方归元的声音，“既然上天要带走她，那么……我就要等在这里，等待那最后一刻——我曾听说，有些命中注定的皇子皇孙，他们或者有能力改变上天的旨意……他们有能力能改变上天的主意！”
　　东方归元，他与蓝十三一样是疯了，他不知道，雷电的力量，是能夺走人的生命的，东方归元，你的生命只有一次——现在的我，根本不知怎样才能带着你一起穿越！
　　你离开，快点离开——
　　雷电继续下击，天地之间再无其他声响。
　　我听见了明道的声音：“筝，筝，趁着雷电连通你的瞬间，赶紧将自己附着在雷电上！”
　　我听见了地动山摇，我听见了雷电的声音，即便不能看见闪电那刺眼的颜色，我依然能想象，那闪电，是怎样惨厉，那闪电之下，众人的脸色，又是如何的惨厉！
　　它很快就会连通我的身子与那个隧道了——在连通的那一瞬间，我不知会不会误伤了东方归元，外面，似乎还有一个疯子，他试图用他的剑，去阻挡雷电的下击！
　　我要睁眼看看他们，我要告诉他们，不要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只是，我的眼皮子似乎有千钧沉重，我睁不开，我睁不开！
　　我要睁开，我要看着他们——
　　就在那一瞬间，我猛然感觉到，我的身子陡然一轻！
　　身子轻飘飘的似乎没有任何重量了——然后，我毫不费力的睁开了眼睛，我看见了他，也看见了门外站在屋顶上的蓝十三。
　　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东方归元与蓝十三，相隔了一重屋脊。一瞬之间我不知自己身处哪里，我能看见屋内东方归元脸上那坚毅与……绝望，我也能看见屋顶之上，蓝十三那声嘶力竭挥舞长剑的模样。
　　很明显，东方归元在屋内，蓝十三在屋脊上。屋内还有很多人，屋外走廊上还有很多人，屋外院子里还有很多人——我毫不费力的都看见了他们。
　　我似乎是在屋子里，又似乎在走廊上，又似乎在院子里，还似乎在屋脊上。
　　那么，我在哪里？
　　我张嘴，想要含笑说话，但是——我发觉，我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看见了——看见了，东方归元的脸上，两行眼泪，潸然而下。
　　眼神之中，死灰一般的绝望，渐渐的淡去，再也不存。
　　他的眼睛，平静的可怕——是的，很平静，但是很可怕！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蓝十三，下来吧——她死了。”
　　她死了？谁死了？一时之间，我竟然反应不过来——随后，我听见了哭泣的声音，嘤嘤的，不知是谁的声音。
　　一种莫名的悲怆从心底慢慢的升起，我终于明白了——我死了——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耳边传来了明道的声音：“筝，快点抓住那闪电的尾巴，回来！快点，电力有限，不能拖延！”
　　接着，我听见了——扑啦啦的一声巨响！
　　闪电那刺眼的白光，从窗户直接扑进屋子，直接扑向我的身子——那留在床上的身子！
　　只是我现在，并不在那床上，准确来说，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算是在哪里。
　　只要抓住那闪电的尾巴，我就能回去——我明确的感觉到，抓住闪电的尾巴是很容易的事情，只要我一个意念，我就能回去！
　　只是，那个平静异常的眼神，那个颓然坐倒在在屋脊上的身影，让我不能动，甚至让我本能的——本能的避开那道闪电！
　　接着，我听见了气急败坏的声音：“筝，筝！你快回来，你快回来！抓住闪电的尾巴……燕无痕，怎么回事？”
　　“她的一半灵魂——不在身子里！她的一半灵魂，甚至在有意识的躲避电击的搜寻……我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意外，除非李筝，现在正在灵魂休眠状态中，否则……”
　　“我杀了你……你说没有任何意外的——如果不能将她那一半带回来，就是——万劫不复的结局……是也不是？”明道的声音呜咽了——
　　只是，我听见了，我的心神却不在这上头，我的心早已被悲伤填满，我的思想，没有任何转移的余地……我只想飘进那两个人，告诉他们不要悲伤——只是，我发不出声音！
　　我耳边响着明道那癫狂的声音：“怎么办，怎么办，燕无痕，你说怎么办？”
　　又响起了叶未央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声音：“我们现在的电力，只能再支撑两秒钟！”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她那一半灵魂也送过去！”燕无痕声音也已经嘶哑了，“同一个灵魂分出来的两半，有着天生的吸附力，她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另一半，而后，她成为008号空间的一抹游魂——以后，我们再想办法，将她接引回来！”
　　燕无痕说话的功夫——我的眼前，陡然出现了一道白光！
　　那似乎是很长很长的一条隧道，白色外边，是无尽的黑暗。身子忍受着风刃刮体的痛苦，那种痛楚，简直无法言说！
　　我知道了，我是在穿越！当初穿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
　　只是我根本不知道，我这是穿越回现代呢——还是穿越回008号空间？
　　然后我很清晰的知道，我不愿意回现代——我不愿意！
　　似乎是两团泥巴撞击在一起，我感受到了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分裂成两半的灵魂，再度合二为一——那是我最后一个感觉。
　　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十二章 万劫此不复（二）
　　“李筝，李筝，快点，回到自己的身子里去，不要迟疑，迟疑你就会变成游魂……”霉女穿越俱乐部内，明道声嘶力竭的叫喊着。
　　燕无痕的脸上，却是一片冷静。
　　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脑电波曲线，明道蓦然嘶声叫道：“怎么——怎么看不到李筝的脑电波曲线了？她——你不是将她的一半脑电波，送回去了么？”
　　“是送回去了。”燕无痕淡淡的叹息了一声，说道，“而且灵魂也已经完整融合了，成了一个整体了。”
　　“那……现在怎么看不到她的脑电波曲线了？”
　　“强送她的一半脑电波穿越回去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燕无痕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气恼，“这个李筝，穿越回去的愿望太强烈了，——哼哼，不就是那边有几个喜欢她的臭男人么，居然——自动屏蔽了所有的脑电波信息。”
　　“屏蔽了所有的脑电波信息？”叶未央怔了一下，说道，“屏蔽自己的脑电波信息，我们岂不是找不到她了？”
　　“是的，暂时找不到她了。”燕无痕冷哼了一声，说道，“除非她自动放出自己的脑电波信息，我们才能找到她。”
　　“那么——她就在那个空间里做游魂不成？”明道真的气坏了，“假如是那样的话，我们没法找到她，也就没法将她接引回来！”
　　“除非派人去大兴朝那个空间，十里地十里地的搜索。”燕无痕苦笑了一下，说道，“或者，过一阵子，就能搜索到她的信息了，到时候再也不放过她，咱们穿越俱乐部出去的人，总不能不明不白留在异度空间。”
　　“找到她的概率……有多少？”
　　“不知道……”
　　……
　　霉女穿越俱乐部里的这番对话，我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的时候我不由大叫冤枉，因为那时候，我根本没有自动屏蔽自己的脑电波信号——事实上，我对灵魂的认知还处在一知半解的境地，又怎么会采用这样极端的措施？
　　至于霉女穿越俱乐部为什么会搜索不到我的信息，理由很简单，那就是——
　　我的灵魂，昏迷了。昏迷的时候，无意识之间，我竟然切断了与霉女穿越俱乐部的联系。
　　这种无意识的切断之后，我就与霉女穿越俱乐部失去了联系。但是醒来之后，我却忘了开放自己的屏蔽。结果让霉女穿越俱乐部的前辈们，很长时间都找不到我的下落。这是后话了。
　　灵魂昏迷，一个很生疏的词汇，但是并非不可能——是也不是？
　　灵魂撞击融合的力量惊人无比，所以即便是灵魂也受不了那种震荡。作为人的本能，当遇到不可知的或者是极度的危险或者是不能忍受的痛楚的时候，多半就会昏迷。
　　只是昏迷之前，我脑海中想起的，却不是二十一世纪的美妙生活，却是房屋之内，那双已经失去了任何神采的眼睛。
　　就在昏迷之前的瞬间，我的愿望竟然是强烈无比：我不要回去，我要留在这里，我要与那个人一起，开创出我梦想中的大同世界——
　　而且，皇帝陛下已经下令要我给他解决吐蕃问题——我要留下！
　　再度有知觉的时候，我最先感觉到的，就是浑身的酸痛。
　　眼睛疼痛，似乎是失明的那种感觉。小腹疼痛，那似乎是中毒之后的感觉。浑身沉重，提不起半点精神，那就是重伤在身的感觉。但是体内的真气，却是异常的充沛——那不是二十一世纪的那具身体！
　　那是大兴朝的身子，008号空间的身子。
　　认知到了这一点，眼角温温润润的，竟然是——泪珠，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生死边缘也走过几次，但是，这一次，是我真正的触摸到了死亡。死亡之后，重新再度感应到自己的身子，这种感觉，真的无法言语——
　　我听见了变形的声音：“公子——公子！”
　　“尘……”
　　那是欣喜若狂的声音，那是不可置信的声音！
　　“公子——公子流泪了，公子……醒过来了……”那是香墨的声音，激动变形的声音！
　　伴随着香墨那变形的声音，我听见了香墨的呜咽，那呜咽声竟然不可抑制的放大了，因为另一个哭泣的声音，加了进来。
　　无数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来，我第二次听见了东方归元的声音：“尘。”
　　手腕上微微一紧，是有人握住了我的手。不是的，是这个人早就将我的手握住了，现在抓紧了一分而已。
　　那只手，手掌里的每一根经络和每一寸皮肤都是那样的熟悉……
　　这种熟悉感，让我再度有了刘烈的冲动。只是，今天那掌心，却是出奇的冷。
　　身子非条件反射的微微一缩。那只手蓦然松开，随即再度将我的手腕抓住，我听见了东方归元的声音：“尘——你的手动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不温不火，没有任何紧张的味道。但是通过那双手，我感受到了他的心，他的心——已经枯萎的心，却以我能看到的速度，在快速复原。
　　突然之间，我想哭，又想笑。只是脸上的肌肉似乎有些僵硬，一时之间，不能控制。
　　我试图睁开眼睛。眼睛果然睁开了——可是面前，却没有任何光亮。
　　那是——我失明了吗？这种认知让我的心情，一瞬之间滑落冰点。但是接着，冰点很快就融化了，因为我听见了一个更欢喜的声音：“尘！”
　　那是蓝十三的声音，我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我也听见了他的衣襟带起的风声。
　　动了动喉咙，我终于发出声音：“我……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我的另一半灵魂，从另一个空间里，穿越了重重壁障回来。我的灵魂，在离开身子之后，终于在第一时间里，抢占回了身子的控制权——我回来了。
　　只是这其中万千种沧桑，却只能变成四个字。
　　我回来了。
　　我听见床前一群人的呼吸声。坐在我的床沿哭泣的，低声哭泣，那是香墨，将眼泪洒在被子上的，那如意。屋子里还有长短不一的呼吸声，有东方归元，有蓝十三，有欧阳毅，还有李篁那臭小子。我知道，那些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真气运转，这个身子的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却是愈加的灵敏。
　　“你回来了……你知道你刚才去了哪里了么？”我听见香墨的声音，颤抖的声音，“你刚才——将所有的人都吓死了……”
　　“我……什么都看见了。”我轻轻的说着。房屋里很多人在说话，只是——那两个男子，竟然再也没有说其他的话了。我都看见了——这话说起来没有人相信，不过事实上，现在也没有人会追究我话里的含义。
　　只要我能动，我能发出一点声音，就足够让所有的人欣喜若狂了。
　　听着屋子里的声音，我想再说几句话，但是却发不出声音里。却听见香墨的声音，恶狠狠的声音：“都出去，都出去，我家公子要休息……”
　　我满足的笑了一笑。我已经回来了，还是先休息好再说。
　　有很多话，我想要对面前的男子说——还有，离我很近的那个蓝十三。只是现在，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闭上眼睛，调动自己身上的内息，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发觉这个身子，外伤不少，但是内力却是无损，甚至比以前更加强大，心顿时放下来。
　　至于眼睛，总有办法能治好的。不是受了外伤导致失明，总能找到治疗的法子。
　　香墨恶狠狠赶人，一群人当即就退了开去。我听见了东方归元的声音：“快去请御医来……”
　　嘴角不由浮出一个笑容，有这样一群人护着我，有什么不放心，有什么不满足呢？
　　放心的再度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先睁开了眼睛。四周有些白花花的光线很刺眼——但是不再是一团黑了。
　　受不了那些光线，我急忙闭上了眼睛。
　　心中欣喜非常，刚想要说话，就听见香墨带着哭腔的声音：“你要将我们都吓死，是也不是？”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香墨，我哪里敢吓你呢——再说了，我也根本不知道会这样……我身上的毒——居然解了？”
　　检查过自己的身体，我就知道，自己的内力，竟然又精纯了几分。那些别人地方吸收来的杂糅内力，因为一场混战，我的内力大量挥发，内力运转加速，那些乱七八糟的成分损失了一些，整个内力就又精纯了一些。这大约是刘禅前辈也预料不到——估计那个练功速成的办法，也是刘禅前辈胡思乱想想出来的，想当然耳，根本不知道两场剧战之后，我反而因祸得福。
　　只是那个毒性——次仁朱丹不是说过，无药可解么？
　　香墨笑了一下，眼泪又扑簌簌落下来：“公子，您……可是在生死之间走了几回了——你就这么不爱惜……毒是解了，太子殿下说，次仁朱丹当时就将解药给了您——因为那时候……次仁朱丹也吓坏了……”
　　我微微苦笑：“怎么吓坏了？”
　　香墨苦笑道：“不是被你吓坏了，是被太子殿下吓坏了——毒药还是能解的，不过花费的时间要长一点。不过我们还是被吓坏了……”
　　香墨说话有些语无伦次了。我没有再问，事实上，也用不着问了。
　　“昨天……雷电交际的，就对准了我们这幢房子——那院子里得一棵老树都被烧了，那闪电就想长了眼睛一般，从窗户里钻进来……”香墨絮絮叨叨的说着，我知道她并不是想要向我陈述什么，她只是想要说话，缓解一下内心的压力而已。事实上，昨天发生的事情，的确超过了她的理解能力。
　　微笑着，没有阻止她，就这样让她絮絮叨叨说下去。
　　能这样听着最亲近的人说话，也是一种幸福呢。
　　……
　　“玉同尘，你居然还活着？”一个人影大呼小叫的从门外窜进来，火红色的身影就像是一团火焰。
　　这声音是这样突如其来，将正在喂药的香墨吓了一大跳，急忙说道：“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似乎很失望？”我的眼睛已经好了很多，能看见朦朦胧胧的人影了。再说，就是不用看，我也知道来的是公主殿下，那嚣张的语气，天上地下，独一份。
　　“当然失望了。”天娇在我的床沿坐下，顺手接过香墨手中的药碗，对香墨说道：“你去外边守着，我与你家公子有情话要说。”
　　香墨略怔了一怔。尽管香墨跟着我也算是见多识广，却也没有听见过这样胆大包天的话来。又想起我的身份，脸上更是露出迟疑不定的神情。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香墨，你只管去吧，公主殿下……知道的事情多得很。”
　　天娇咯咯笑起来，说道：“我都想过了，如果还有官员上书要皇帝陛下考虑我的婚事，我就拿你来做挡箭牌，就说我与你有私情了，不料你短命夭折，没奈何我就下决心此生不嫁——没有想到，你居然福大命大活下来了——我都听说你都断气了，居然又醒过来——这世界真的是荒唐啊，祸害果然可以活千年——可是现在我怎么办呢？我又不能真的嫁给你。”
　　我含笑道：“公主如果真的想要嫁给我，那我就勉为其难接受了吧。反正公主外貌也不算丑，虽然和玉同尘相比，稍微差了那么一点……”
　　“我噗。”天娇咯咯笑起来，说道，“天下果然没有比你更狂妄更无耻的了。我嫁给你，你家的如意，却是放在哪里？”
　　我笑：“一正两平三个妻子，只要是三品以上，就能有这个权利了。如意自然是正妻，你就勉为其难做个平妻吧……手拿稳了，药别晃出来。”
　　天娇将一口药恶狠狠的塞进我嘴巴里，说道：“少给我说这种废话了。你快点好起来，父皇说了，这吐蕃的事情交给你来解决，要你起来管事。我说我与太子殿下也能将事情办下来，父皇却说要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
　　“复仇么……”我悠悠的叹息了一声。面前又掠过次仁朱丹的面孔，那个吐蕃的公主，也是一团火焰。那个公主，也曾经对我大兴朝满怀善意，只是——一个意外，将她推向了我们的敌对立场。
　　而我，就是这个意外。标准来说，我与东方归元的不正常关系，成了这个意外的导火线。
　　次仁朱丹变成了敌人，那么原先的计划就不可用了。
　　我微微苦笑，说道：“我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你不能让我轻省两天么。”
　　“你别装样子。”天娇将脸凑近我的耳朵，低声说道，“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么？天下仅次于本公主殿下的异类，作为女人，你无法无天，一边勾引着太子殿下一边却又记挂着天下……本公主要对吐蕃动手了，却不知会你一声，你日后知道了，保不准不找我算账……”
　　眼睛不太好，但是天娇的脸凑近了，我依然能分辨出来，天娇的笑容非常危险。当下苦笑了一声，说道：“公主殿下，您……太看得起我了。”
　　天娇咯咯一笑，将最后一口药塞进我嘴巴，将药碗放下，悠悠然说道：“我其实很够朋友的。你向父皇推荐了我，给了我一个机会，我就让士兵们都封了口，保住了你的秘密——不过我不知道次仁朱丹那边能保密多久。不过次仁朱丹的人，已经被你杀得差不多了，其他的人，我都吩咐士兵们杀掉了。我又吓了次仁朱丹一下，估计她也不敢轻易将这个事情说出去……你说，我够不够朋友？”
　　天娇说出这样的话，我心中倒是不能不感动。当下说道：“公主有心了。”
　　天娇轻轻笑了一下，说道：“其实不是我有心，我是好奇。太子殿下显然是早就知道你的秘密的，否则也不会与你眉来眼去了——他都能保住你的秘密让你做出这么多大事来，我为什么不纵容你一把，看看你在这条路上能走多远呢？只是……要保住这么刺激有趣的秘密，心中还真像猫抓一样难受啊。”
　　我看着天娇的脸，少女的脸很模糊，但是我能想象出她此时脸上的神态。无赖的嘴脸，眼睛里却是不相称的成熟。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公主殿下，您跑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么几句话吧……您到底想要做什么，与我商量什么？”
　　“你真聪明……”天娇公主的眼睛里，开始熠熠生光，“我是有一个计划，想要与你商量。”
　　“你……有什么计划？”
　　“我……想要嫁给吐蕃的那个……国王，所以与你来商量。”天娇公主的语气，是说不出的认真。
　　“你……想要嫁给那个国王？那个七八十岁的老头……”一刹那之间，我石化了。
　　这个公主——
　　天下可有比这个公主更疯狂的公主？
　　152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十二章 万劫此不复（三）
　　天下还有比天娇更胆大妄为的公主不？
　　没有了——当然，我也算是胆大妄为了，不过与天娇比，还是小巫见大巫，不在一个档次上。至少，我就不敢拿自己的婚姻开玩笑。
　　天娇的眼睛——我的眼睛朦朦胧胧的看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可以想象到天娇的眼神，那绝对是疯狂的眼神。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公主殿下，你不该拿自己的婚姻开玩笑的。”
　　“没有开玩笑啊。”天娇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本来是想嫁给你的，即便是做一个平妻，似乎也不是很糟糕的事情。可是老天没眼，你居然是一个女人——你知道吗，那天我高原之上，我差点没气晕过去——那是没办法嫁给你了。既然不能嫁给你，那么其他男人也都差不多，我又何必费心机去选人呢。再说了，吐蕃现在一团糟，我嫁过去，也是大有可为的。”
　　“大有可为……却是拿你的婚姻作为代价！”我的声音，不知不觉尖利起来，说道，“其他人要拿你的婚姻开玩笑，其他人要毁了你一生，你没法反抗也就罢了。现在谁也没有逼你牺牲自己，你为啥不把自己当一回事？皇帝陛下没有下旨将你当工具当礼物送出去，你却急着自己凑上去当工具？”
　　天娇那张嬉笑的脸收起来了。片刻之后才说道：“那是我的事情。你……为什么这么激动呢？”她的声音，幽幽的，就像是一个怨妇。
　　我怔忡了片刻，才说道：“我只是觉得——天下的女子，都应该将自己的命运紧紧攥在自己的手里。不管是自己的爱情，还是婚姻。我的生命是属于我自己的，没有人，能要求我为其他人或者其他伟大的任务而牺牲。女子不应该成为工具，一国的公主，更不应该成为和亲的工具……尽管后来的人，可能会认可你的牺牲。”
　　天娇注视着我，片刻之后才说道：“你以为西施这样的人……不值得？”
　　“是的，不值得。或者，后来的人，都会传唱西施的名字，但是西施入吴这一事实本身，就是一个耻辱——越王勾践的耻辱，文种范蠡的耻辱，也是天下女子的耻辱！西施是伟大的，为了越国的复仇大计，她牺牲了自己。但是这种牺牲绝对不是理所当然的，绝对不是！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他最起码，应该有主宰自己生命的自由，应该有主宰自己婚姻的自由——公主，我不希望，你也不将自己当一盘菜！现在这个国家，并没有到需要你牺牲的地步，这样的情况下，你如果选择了牺牲，那么——你比西施的牺牲，更为可笑！”
　　天娇再度幽幽的叹息一声，说道：“我有些不懂你的想法了。知道你的女子身份之后，我一直在想你的事情——你知道吗，就是你生死未卜的几天，我关心的也不是你的生死问题，我关心的是你的想法。”
　　天娇的话让我怔忡了一下。闭上眼睛，我已经有些疲惫了：“你关心我——哪些想法？”
　　“我一直在想，你一个女子——为什么要一直扮作男子？你明明与我兄长相爱，你明明可以褪下男装作女装，即便是一个丫鬟一个奴婢，也可以跟在兄长身边。可是你却选了这样一条路！将兄长扔在了京师，你却选在了遥远的边塞，也不知在忙活着些什么。甚至眼睁睁的看着兄长选择次仁朱丹……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想了几天，我终于想明白了，原来……你是一个不甘心做女人的女人，你的心比男人还要野，你是想——向这个世界宣告，女人其实也不会比不上男人！或者说，女人可以比男人更强！”
　　我再度睁开了眼睛。注视着面前这个女子，面前这个女子，熟悉而又陌生。
　　“是的，我知道了。风行烈与你成为了知交好友，不是因为风行烈想嫁给你，而是因为，风行烈本质上，与你是同一类人。而我——而我，也是一个不甘寂寞的女人，而且，这几天，在你的煽动下，我也有了一些蠢蠢欲动的想法。哦，不是的，是我本来就有那些蠢蠢欲动的想法，只不过，我从来不曾察觉自己心底的秘密，如此而已！”
　　“这个世界很奇怪——真的很奇怪！这个世界上，生出一个风行烈那样的怪胎已经够多了，又生出了一个比风行烈更强十倍的你！生出一个你也就罢了，偏生——我也是一个不甘心平安生活的女人！”
　　“我一直在想，我也要做一番事业——我要做出不逊于你的事业，我也要挣出一个名垂青史来！只是我没有想到，我提出我的想法时，你竟然是这样激烈的反对！我真的不懂你了，玉同尘。”
　　我看着面前的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的陈述很平静，真的很平静。但是我看到了她眼睛中的火焰，那是点燃的疯狂。
　　幽幽的叹息了一声，我静静的看着公主殿下：“殿下……您说对了。我确实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我的野心，就是让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不分男女，不分身份地位，都有着平等的权利。是的，我最痛恨的事情之一，就是所有的 男人，都理所当然的将女人当做低一等的生物——当然，我更痛恨的，是女人，也不把自己当一回事。公主——您如果这样决定去和亲吐蕃——那么，也太让我失望了。”
　　“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我也不认为自己自轻自贱了。”天娇的脸慢慢的转向苍白，“我只是想为这个国家做一点事情——为这个国家牺牲，为大兴朝的民众牺牲，不是任何读书人都赞颂的么？你当初在庆州城下，不是也曾为几个下等书生，几乎送掉自己的性命么？怎么你的理论这么奇怪，你允许你为别人牺牲，却不允许别人牺牲？”
　　“不一样的。那时……我是出于无奈。而现在，你却有其他的选择——国家的实力已经够强大，实在用不着你的牺牲。”我微微苦笑，摇头。天娇——其实不过一个被野心娇惯坏了的小姑娘而已。
　　今天天娇的神情，总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哪里不对劲，却是想不出来。
　　我的神色有些疲倦，身子往后仰去。天娇急忙扶着我，将靠垫拿走，安顿我躺下。只是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等服侍人的事情，手脚未免不够灵便。原先一个药碗就放在床沿，她这样一动，衣袖带起，就将药碗给打翻了，发出清脆的声响。
　　香墨急忙进来。天娇露出尴尬的神色。我笑着吩咐香墨：“你先别收拾了，等下再进来吧……公主，您还有话要说么？”
　　天娇的神色恢复如常，笑道：“还有什么话要说呢，左右那些话，都被你驳回了——不过你既然反对让我做这些事情，那就麻烦早点好起来，给我拿出一个章程来……”
　　天娇眼神底下，隐隐约约有些熟悉的狡黠。头脑还不是非常灵便，但是看着这样的眼神，再不灵便的头脑也想出了一些什么东西。当下笑骂道：“有什么话，就直接说了吧！看着我是一个病人的份上，不用与我绕弯子了。”
　　天娇无赖的笑道：“我们能拿出什么章程来呢，好歹想到了一个西施入吴的计划，居然被你教训了一顿——咱不玩西施入吴了，我这里还有其他一个计划，你要不要听？”
　　天娇的笑容终于让我确定下来，这个天下最无耻公主，今天这一场，纯粹是玩我来着。头脑中灵光一闪，说道：“这是大臣们向皇帝上书最常见的手段，进二退一？你使到我头上来了——你是有了什么很过分的计划，怕我反对？说了一堆西施入吴，你还有一个计划——莫不成是貂蝉反间？”
　　最后一句话，当然是顺口一问。天娇怔了一下，笑道：“玉同尘——果然厉害。我就是这么想着的——”
　　万万想不到一句话竟然蒙对了。当下笑骂道：“胆大包天的计划，也敢提出来！还是那句话，即使要牺牲，也轮不到一国公主牺牲。你老老实实先去将细作的事情给管起来，对付吐蕃的事情，皇上吩咐了，由我与太子殿下做主。”
　　天娇小嘴一扁，说道：“这样一桩大事，明摆着可以名垂史册，你却不让我掺和一脚，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反正要么是西施入吴，要么是貂蝉反间，我一定要掺和上一脚……具体操作么，你头疼去……”说着话，人就往外面去了，脚下不注意，却踩在一块碎瓷片上。幸好鞋底扎实，却也吓了一跳。
　　看着公主的背影，我不由连连摇头苦笑。今天说了一番废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公主殿下——头脑，果然不是一般人可以接受的。
　　香墨悄无声息的进来，说道：“公子，你先休息着吧……”
　　我苦笑了一下：“被她这样搅和一场，也睡不着了。”
　　香墨微微苦笑了一下，说道：“我在外面，也隐隐听见了——其实，这事情也不怪公主殿下的，她也是么有办法，才能上你这里来求个主意。”
　　香墨这样说，我倒是真的愣住了：“她是因为没办法——不是因为想要青史留名，才来胡闹？”
　　“公子您想想，公主殿下都几岁了？”香墨苦笑了一下，说道：“公主殿下，过了年就是十八岁了。历朝历代，可又哪个公主，超过十八岁却还没有出嫁？”
　　我怔了片刻，才说道：“皇帝陛下向来喜欢公主，一定会为公主好好选一个夫婿。”
　　“皇帝陛下还要为公子选夫婿呢，公子愿意接受不？再说了，为公主选夫婿的事情，皇帝陛下也不能完全做主。这事情，还要看着娘娘的眼神，还要看着下面的礼部——这样选出来的夫婿，能合乎公主的心意么，何况是心气这么高的公主。”香墨悠悠叹息着，说道，“公主是不想被禁锢进闺房相夫教子了，才想出这么疯狂的路子来。”
　　我凝视着香墨：“这些事情，都是公主告诉你的么？”
　　香墨尴尬的笑了笑。我叹息道：“好个天娇殿下，好手段，居然将我身边的人都收买了。”
　　香墨急忙说道：“公主并没有收买我。不过就是哀告了我一会而已。我也是却不过面子。公子，您能不能找个借口——先将公主的婚事拖延下来？”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拖延下来——公主的婚事，岂是我们能做主的。”
　　看着香墨将地上的碎瓷片扫成了一堆，心却微微刺痛了一下。
　　天娇，她是疾病乱投医了。不过这事情，也的确将她吓坏了。今天她在这里，打翻了一个药碗，脚还被碎瓷片硌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这么惊慌过？
　　女孩子——在面对这等事情的时候，反应都是一样啊。
　　但是——我有办法么？
　　眉头渐渐皱紧，我沉声吩咐香墨：“请公主殿下回来，顺路再去将太子殿下请来——我有事情，与他们商量。”
　　两人匆匆而来，东方归元先恼怒的看了天娇一眼，才说道：“尘，那些事情先别烦心，你先将身体给养好，不要留下什么后遗症才好——你身子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被东方归元这样一瞪，天娇竟然显出几分瑟缩的神色来。我笑了一下，说道：“身子已经好多了，不过说几句话而已，也不必大惊小怪的……”看着公主殿下，微笑说道，“公主想要做的是拖延婚期——我现在有一个计划，不过这个计划如果失败的话，公主，您将万劫不复。公主，您自己考虑一下。”
　　153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十三章 灭国不需刀（一）
　　天娇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不过换句话来说，她的反应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因为这位公主殿下，是世界上最大胆最疯狂的公主殿下。
　　东方归元皱眉，说道：“这样太危险。”
　　天娇笑了起来，好看的眉毛高高挑起，道：“皇兄殿下，您知道，我初学轻功那一阵子，最喜欢玩的游戏是什么？”不等东方归元回答，就先回答了：“我最喜欢的游戏，就是走钢丝。我喜欢在钢丝上摇摇欲坠的感觉。当然也喜欢那从钢丝上掉下来那一瞬的感觉——那种刺激感，超过任何游戏。”
　　东方归元皱眉道：“胡闹！”
　　天娇停住了笑。凝视着兄长，终于沉声说道：“我知道，你不理解我。你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疯狂。可是我知道，我的机会……不多。”
　　“女人天生是弱者。女人从来就没有主宰自己的命运的机会——就是在选择自己丈夫这一条上，也没有任何机会。而我，偏生对于父皇与礼部一起选定的那个男人，不喜欢。生不出一点的喜欢——所以，我必须博一次，即便是赌博。”
　　东方归元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尘的计划，即便操作成功，她也要面对朝廷上下的诟病。她现在麻烦已经够多了，朝廷之上那群老古董，早就看她不顺眼。”
　　我微微苦笑，说道：“我知道——朝廷里弹劾我的奏章，已经堆满了一筐子了，如果不是皇帝陛下压着，如果不是朝廷下面，有东门先生在运作，只怕这件事情早就发作出来了，即便我死了，那些多嘴的，也会将我从坟墓里揪出来再批判一次——不过，归元，你知道我的脾气，那是典型的债多了不愁。”
　　东方归元怔了片刻，说道：“债多了不愁？你……在叫我归元？”
　　我白了他一眼，片刻才说道：“对不起殿下。用错称呼了。”
　　东方归元苦笑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道：“这事情就这样吧——你还在病中，这事情就由我来主持。将来发作出来，也没有你的事。”
　　我微微摇头，说道：“这事情，就由我来主持。你……是太子殿下，你身上不能有太多的责骂声。”
　　东方归元哈哈一笑，说道：“你说什么呢，当初在吴县搞的那一套，我就知道了，天下真正的大地主，是永远都不可能看我顺眼了。既然这样，你还分什么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区别呢？”
　　我也忍不住哈哈一笑，说道：“当初那件事，是我有欠考虑——我现在已经有了那么多欠债，再加上一桩也无妨，既然这样，你还分什么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区别呢？”
　　天娇也忍不住微笑起来。几句很无聊的废话，却是让房屋之内，洋溢着一种莫名的气息——那种气息——叫做旖旎。
　　或者说，叫做aiqing。
　　将可能的危险往自己身上揽——那是我们之间最常用的相处方式。
　　天娇笑了一下，当下说道：“事情既然已经决定，那……就操作起来罢？”说着话，她就笑着走了，临走的时候，还很细心的将门给带上了，扔下了一句话：“玉同尘身子还没有好，小心吹风，我就将门关上了……香墨，你走远一点，将门看好了一点，太子殿下与玉同尘进行的谈话，可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呢……”
　　天娇去远了。房间里的空气蓦然之间燥热起来——这是我醒过来之后，两人之间第一次独处。
　　醒来之后，我需要静养，他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因此，尽管也曾见过面，却是不曾单独见过面。
　　天娇这样刻意的安排，让我们都感到一丝尴尬。东方归元苦笑了一下，说道：“天娇无法无天了。我也有事情要忙——你安心养着，事情已经决定，我就去操作起来……”
　　东方归元转身，那是最正常不过的举动。鬼使神差一般，我竟然说了一句：“且慢。”
　　东方归元的脚步停住了。他再度转过身来，看着我，片刻之后才说道：“你有什么事情吗？”声音竟然有几分僵硬。
　　我看着那张脸孔。眼睛不好，那张英俊的脸孔，竟然有几分模糊。有些贪婪的看着，好久才说道：“留下来……再说两句闲话，可好？”
　　东方归元的身子再度僵硬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道：“尘——你可还记得，当初皇宫之中，御书房之内，你我定下的——三十年之约？”
　　“我还记得——我还记得。”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我知道这个男子的意思。事实上——我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半晌无语，片刻之后才说道：“我是没救了。我想看着你——就这样看着你。”
　　这是赤果果（不是错别字）的情话了。在这个时代，这是绝对不允许出现在任何女子口中的。只是经历了那样一场生死别离之后，我只觉得，说任何情话都是理所当然。
　　我想要看着面前这个男子。其实——我也是为了这个男子才逗留在这个时代。既然这样，对着这个男子，我还羞答答做什么？
　　东方归元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在床沿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手放在床沿。我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东方归元的手瑟缩了一下，然而终究没有将手给缩回去。他注视着我，眼睛里有些疲惫的沧桑：“尘——那天已经肆意过了。你——与我——终究……”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我的手颤了一颤，终于还是将他的手放开了。他是对的——我是错的。
　　他是对的——这种痛楚，像蚂蚁一样咬着我的心。我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的男子，声音酸楚：“那日——我要肆意，你为什么纵容我肆意？”
　　“那日——因为我以为你要死了。”东方归元将眼睛避开，“尘——你要克制你自己。我也要克制我自己。既然你和我，都打算好好活着。”
　　“克制自己。”我轻轻重复了一句。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心智坚硬的人。我一定能克制自己。但是——为什么——我重复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却总有几分不确定呢？
　　东方归元是一个倔强的人。我也是一个倔强的人。我们骨子里何其相似。正是因为我们的倔强，我们对感情的倔强，才造成了我们今天的痛楚。
　　好久才平静下来，我闭上眼睛，轻轻叹息：“你——是不是又要劝说我——与十三……”
　　“我不会再劝说你——与十三怎样了。”东方归元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会嫉妒，嫉妒得发疯，然后做出我自己也认为自己愚蠢的事情来。但是——你和我之间，总要忍耐……忍耐到我们都不需要忍耐的那一天。”
　　“嫉妒的发疯……”东方归元的话，让我感觉到一阵莫名的欣然，又是一阵莫名的惘然。将我的手缩回被窝里，我睁开眼睛，轻轻说话，“那——就这样吧——我们约定，三十年……”
　　三十年，很漫长的岁月。
　　“不能握着你的手，与你一起慢慢变老——但是看着你，与你一起慢慢变老，那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东方归元也轻轻笑了，笑容里盛满的，是沧海替换桑田的风浪，是狂沙湮没古城的凄凉，然而那毕竟是笑容，天下最美的笑容，“不是吗？”
　　他继续微笑：“你累了，你歇息——我在这里看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我再度闭上眼睛。我不该渴求什么的——我错了。爱情的力量并非天下无敌，在爱情的上头，还压着沉重的伦理与道德。
　　我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身体虚弱，体内的真气却是异常旺盛，调动内息，将自己的呼吸调匀，就像睡着一样。
　　东方归元在我的床前又坐了片刻。我能听见他低低的叹息。等确定我睡着之后，他终于走了。临走之前，给我掖好了被角——并且，轻轻的掩上了门。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一片模糊的惨白色。眼泪怔怔落下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错了。
　　我是不是不该回来？
　　又过了片刻，门被轻轻推开。我闭上了眼睛，再度调匀了呼吸。我听见脚步声就在我的床前停下，然后，那人坐了下来。
　　不是香墨，是蓝十三。
　　分辨清楚来人，气息却是紊乱了一下。果然——我听见了蓝十三的声音：“尘——我知道你没有睡着。”
　　蓝十三的声音在颤抖。心也颤动了一下，我知道，我无法面对面前这个男子。
　　我前一阵才与他定下了终身之约——但是，几天之后，却在一群人面前，纵情的亲吻另一个男子——那个男子，在血缘之上，是我的兄长。就在片刻之前，我还曾向另一个男子，奢求什么。
　　我与另一个男子，确定了三十年之约。
　　我知道自己很无耻。非常无耻。我无法面对蓝十三。事实上，这几天——我也不曾单独见过蓝十三。每次他前来，香墨总在一边。每次他有话要说的时候，我总是先闭上眼睛打几个哈欠。
　　可是——我终究还是要面对他的，面对这个站在屋脊之上，为我迎战雷电的男子。
　　我现在还记得他坐在屋脊之上的背影——那个背影，无比的萧瑟的背影。他散乱的头发被狂风卷起，屋脊之上，再无他人。
　　那个背影，承受了天地之间所有的寂寞，集中了天地之间所有的倔强。
　　“我知道你醒着——我也知道——你这次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蓝十三的声音很平稳，“我刚才一直守在远处看着——我知道，太子殿下很长时间与你单独呆在一起。我觉得——我有必要进来，与你说上一会话。尘，你醒着，你睁开眼睛来。”
　　那平稳的话音里却有着——浓浓的失落与酸楚。我知道我面前的男子，一定失魂落魄。那是我害的。
　　不管怎样——我必须承担责任——我不能再躲了。我对不起他。我必须与他说清楚。我不能再与他纠缠不清。深深吸气，我终于找到了足够的勇气，我睁开了眼睛。
　　虽然眼睛模糊，我依然看到了蓝十三眼睛中一闪而过的光亮。那光亮里带着很沉重的希翼——是的，希翼。
　　“我需要你一句话——我知道你与他之间是不可能的。”蓝十三凝视着我，“我需要你内心真正的想法。你到底——有没有打算将他真正的忘记，而后，真正的接纳我？”
　　蓝十三的眼睛就像是刀子一样，紧紧的盯着我，不容我躲避。事实上，我的骄傲也不允许我躲避。
　　他对我，已经够宽容了。我，无耻的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了他！他没有与我破脸，没有与我反目成仇，已经是对我天大的宽容了——所以，我不能再欺骗他了，不能再欺骗他了！
　　鼓起我足够的勇气，我终于将话说出来：“十三——对不起。”
　　蓝十三笑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道：“我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事实上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你与他，既然是这样的关系，你……为什么不看看旁边的人？你真的……不怕天下人笑话？不怕天下人指责？”
　　我将目光转过去：“我与他——约定了来生。”
　　蓝十三站了起来，给我掖好了被角，说道：“果然是这样——只是你要想明白，这辈子，你会很苦很苦。而有没有来生，只有天知道——你累了，你先休息吧，我给你带上门。”
　　蓝十三说的话，有条不紊，就像是说话的内容，寻常不过。
　　他给我掖好了被角——只不过，他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
　　终于说明白了，心陡然很轻很轻，像是被剜走了一块似的。
　　我擦了擦眼睛。没有眼泪。
　　……
　　两个月后，天气已经转凉。最后一路商队回来，看着渐渐落下的夕阳，我沉声下令：“关上城门，封锁边塞。”
　　关上城门，封锁边塞，这是每天傍晚都会下的命令。当然不用惊惶，第二天早上，就会打开城门。
　　只是这一次，城门关的时间，略略长了一点。如此而已。
　　真的，没有多大的事……因为就在我关城门之前，朝廷的国书就已经送了出去。
　　朝廷答应吐蕃的联姻请求——而且，朝廷还将拿出最大的诚意。
　　朝廷拿出的诚意，就是皇帝陛下最心爱的女儿，天骄公主殿下。
　　天娇公主殿下的嫁妆已经准备好，天娇公主殿下已经坐在长安的府邸里，静悄悄等候。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十三章 灭国不需刀（二）
　　朝廷之中，半数朝臣已经失声。几乎所有的臣子都想不到，大兴朝与吐蕃关系，居然发展成这样。想到朝廷之中，一些腐儒们的反应，我不由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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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鄯州城被袭击甚至一度陷落的事件，朝野上下一片紧张。皇帝陛下多次发怒，试图说服政事堂，对吐蕃动兵。
　　只是——动兵？兵者国家大事，在朝廷的文臣们认定这次战斗并没有十足的战胜把握的时候，皇帝陛下的提议，被政事堂否决了下来。
　　政事堂否决了皇帝陛下的出兵计划。皇帝陛下砸破了三个花瓶！三个花瓶，割破了御书房地上的那片吐蕃进贡来的名贵羊毛地毯。
　　这个时代，皇帝陛下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政事堂可以否决皇帝陛下的旨意，但是当皇帝陛下坚持的时候，政事堂还是要执行的。然而，皇帝陛下……不是一般的皇帝陛下。
　　他是一个很有令名欲的皇帝陛下。在政事堂扫他耳光子的时候，他并没有坚持。这样的补坚持，足以给他换来更好的名声。实际上，皇帝陛下的忍耐——我也很欣赏。
　　在任何时代，让一个人的全力凌驾于任何人之上却没有任何制衡的力量，都是极其危险的事情。没有任何制衡的君权是万恶的源头。皇帝陛下的做派可以写进史书，让后面的皇帝作为典范来欣赏。甚至，我还想过，我要将相权制衡君权的方法，变成律法。
　　只是——在我没有足够力量的时候，这些想法都是幼稚可笑的。
　　话说回来。政事堂取得这一场胜利之后，却没有想到，皇帝陛下的态度转变，竟然是如此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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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陛下放弃了动兵的念头，却——马上提出，要与吐蕃——和亲！
　　其实这些年来，吐蕃一直坚持不懈的想要与大兴朝联姻。只是皇帝陛下一直没有答复罢了。就在鄯州事件之后一个月，吐蕃国君东德玉松，又再度向朝廷请求——和亲。
　　就在那段时间，天娇公主回了一趟京师。事实上，在外人眼里，天娇公主一直在京师里。到处乱跑的甚至主持了对吐蕃的全面间谍工作的，根本不是天娇公主——笑。
　　而后，皇帝陛下就在朝廷之上给臣子们看了吐蕃的国书，用毫不迟疑的态度告诉臣子们：他愿意答应吐蕃的要求，与吐蕃联姻，换取几年的和平！
　　面对着皇帝这样的转变，朝廷上下，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失声。有反应过来的臣子想要反驳，却一一被皇帝陛下有条不紊的驳回了。
　　事实上，皇帝陛下的这个决定，并没有任何让人诟病的地方。在国家需要隐忍的时候，将妇女送出去，换取一时的和平，甚至用来麻痹敌人，这是最常见的策略。西施入吴是千古美谈，貂蝉离间也是千古佳话，甚至有些凄惨味道的昭君出塞，也换取了大汉族与突厥暂时的和平，这些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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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题在于——皇帝陛下决定送出去的是公主！
　　皇帝的亲生女儿！
　　这样的策略，让朝廷上下，目瞪口呆。
　　又有无数的御史开始上书，力陈这是国耻。如今大兴朝廷蒸蒸日上，虽然不能马上与吐蕃动兵，但是也不能也不需要采用这样耻辱的求和方式！
　　皇帝陛下将那些奏折放下，一笑而罢：“这不是耻辱，因为吐蕃与大兴，并未发生过任何战争，更没有战败赔女儿的笑话。现在是吐蕃求亲，大兴答应和亲，这是千古佳话。如果如昭君一般，只是选取宫廷女子和亲，又怎么能显示我大兴朝对吐蕃的真正善意？”
　　朝臣反对的奏折叠成了小山，皇帝陛下再不耐烦，当下告诉臣子们：“子女成亲，乃是皇帝家事。既然是家事，诸位爱卿就不必再多说什么建议了。从今天起，这类奏折，不必再送进礼部，不必再送进政事堂，更不必送到御书房来了。”
　　皇帝陛下终于表现出了他的强硬态度。在这样的强硬态度下，这事情终于尘埃落定。
　　看着城门缓缓的关上，我回过身来，笑着问身边的香墨：“最近的谍报来了没有？国书送到吐蕃，吐蕃反应如何？”
　　香墨抿嘴笑道：“这事情我可不知道……不过最清楚这件事情的人已经来了，正在书房等着您呢，您去不去见她？”
　　下了城墙，穿过两条街道，回到了自己的府邸。现在我已经离开了鄯城县，住进了鄯州城。虽然舍不得鄯城县，可是我毕竟是鄯州知州了。
　　两个月，已经足够让我将鄯州城城墙都修缮了一遍。水泥石世界上最好的东西，虽然坚固程度上，与最古老的糯米石灰法子还有些距离，但是——它比糯米要便宜。
　　当然顺带着，我也将鄯州知州府修缮了一番。那次暴乱，房屋损坏很多是该修修了。
　　进了后院，穿过花园，就听见书房里传来了笑声：“将城门关上了？不打算再开了？”
　　我笑了笑，说道：“公主殿下——您可太随意了一些，如果让外人知道您现在不在京师里待嫁，却出现在我这里，只怕东德玉松要将我当做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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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娇微微一笑。香墨已经将门打开，看着我进去，又顺路将门关上了。，门外有天娇几个侍女，隔着门，就听见她们叽叽喳喳的低声说话。
　　天娇轻轻笑了一笑，说道：“这么着急见我，是想知道吐蕃的消息？”
　　我一笑，说道：“吐蕃——傻了吗？”
　　天娇笑道：“能不傻吗——东德玉松已经乐疯了。一个糟老头子，眼见就要进棺材了，却突然从天上掉下这样一件美事，居然能娶上来自大兴朝的公主……”
　　我笑了一笑，说道：“吐蕃朝中呢？那几个王子呢？”
　　天娇脸色沉凝了一下，说道：“你所料不差。那个扎巴坚增是坚决反对的。次仁旺杰也反对，只是没有扎巴坚增坚决。司如贡堆表示沉默，格桑旺堆态度却有些松动。”
　　格桑旺堆态度松动，那是我预料之中。这些年也派了不少和尚进入吐蕃，做学术交流。当然了，这个时代没有这么时髦的词汇。那些和尚也不是为了学术交流而去的，他们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潜移默化影响格桑旺堆。
　　很显然，这些年来的努力见到了成果。
　　我笑了一下，“那些臣子们呢？”
　　“臣子们反应各异。其中一些老狐狸，认定大兴朝突然答应和亲，是有阴谋诡计。但是还有很多没脑子的，却认定这是吐蕃得到了上天的眷顾，认定是大兴朝屈从于吐蕃蒸蒸日上的势头无可奈何的屈服。”天娇轻轻笑，“看样子，答应还是不答应，吐蕃很难决断呢。”
　　“不答应，我们大兴朝就有了正宗的出兵借口。求亲在前，大兴朝答应和亲之后却毁约，天下还有比这更好的借口吗？不答应，却怕大兴朝趁着和亲一事，提出过分的要求，更担心天娇公主殿下借着大兴朝的威风，在拉萨作威作福兴风作浪……实在为难他们耳里。”天娇咯咯笑起来，说道，“你这样一招，可真将他们给为难坏了。”
　　“这一招可不是我想到的，是公主殿下自己决定的。”我急忙摆手，轻笑道，“后面的才是我想的……我可不能抢了公主殿下的功劳。”
　　天娇收敛起笑容，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你说……他们会答应不？”
　　我笑了笑，说道：“会答应，但是会拖延。”
　　天娇面色沉凝下来：“会答应，第一是因为东德玉松是个老糊涂，第二是吐蕃不敢真正冒着送大兴借口的危险。会拖延，是因为吐蕃国内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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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点头，说道：“东德玉松必须将儿子们的怒气压下来，才能敢放开胆子迎娶你。拉萨那边如何安置你，也是一个很头疼的问题。他们必须想好处置你的对策，才能将你迎进拉萨。”
　　天娇“啊”了一声，说道：“知道这么头疼，早些就不要宫殿了。”
　　我笑：“宫殿是必须要的。”
　　大兴朝公主下嫁，非同小可。大兴朝给吐蕃的国书里就明确提出了条，大兴朝公主来到吐蕃，一路歇宿，应该有专门的行宫，而在拉萨，更应该给大兴公主安置专门的宫殿。
　　我们的天娇公主殿下，甚至还亲自在国书里，附了一张宫殿的大图。那是按照大兴朝的宫殿模式绘制的，只是规模小了一点，甚至还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那些东西当然是公主的胡思乱想，能不能成功建造。还是未知数。
　　必须要宫殿，这理由很简单。大兴土木可是要钱的，建造宫殿的钱花多了，购买军备的钱就少了。再说了，要在高原之上建造一个类似于汉民族的宫殿，难度可想而知。让东德玉松多费点心思，让受压榨的吐蕃百姓怨恨起来，我向来不遗余力。
　　天娇皱眉道：“如果拖延时间长了，那么错过最后的时机——就不划算了。”
　　我笑了一笑。说道：“本来如果与次仁旺杰达成合作协议，让次仁旺杰与扎巴坚增对着干，东德玉松的压力就小了一些——现在，我们要另外找合作对象了。”
　　站起身来，我说道：“我明天去一趟拉萨——你将你那匹最好的追风给我，半个月后回来，这半个月里，你就帮我呆在后院里装病，就是你那太子兄长来了也不见。”
　　天娇怔了一怔，说道：“你不要去冒险了。你如果有个万一，只怕太子兄长会将我的皮给揭了。”
　　我微微叹息了一声，却只看着天娇，道：“你答应不答应？你不答应，我找比人冒充去。我不是去打仗，也不是去冒险，我不过是与人去谈一桩生意而已。再说了——这两个月来，你也见过，我的武功已经完全恢复，现在这个鄯州城中，我已经没有敌手。”
　　天骄怔了一怔，片刻之后才说道：“你这厮——怎么这么喜欢冒险？”
　　我微微苦笑：“次仁朱丹的事情是我坏掉的，我……总要做点补偿。”
　　次仁朱丹的事情后果真的很严重。最严重的不是坏了与次仁兄妹的合作协议，而是——次仁朱丹兄妹经过了这一次事件之后，就马上对居住在他们势力范围之内的汉族人，实行了一次大清洗。虽然说我们及时通知了潜伏在草原上的间谍，但是这样的大清洗，依然让我无法承受其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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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如贡堆并不是一个很有权力欲望的王子。至少表面上看来并不是如此。
　　他并不喜欢操练他的军队，也不喜欢埋头在自己的地盘上算账发展势力。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骑着马，带着他的侍从，四下里闲逛。当然，最喜欢闲逛的地方，是牧人的帐篷，而且是有漂亮姑娘的帐篷。
　　森严的等级制度下，牧人们只能含着泪带着笑，将漂亮姑娘或者妇女双手奉上。
　　我投宿的地方在一条河畔，格桑花就在河畔轻轻摇晃着细弱的身躯。河畔有牧人的帐篷，那是十多户人家的聚居地。
　　普通百姓对汉族人其实还算友好，高原人天生就是淳朴好客的。拿出几条漂亮的绸带做礼物，就在一个帐篷里收到了最热情的款待。那个主人家的女儿，一个十三岁的漂亮姑娘，接受了绸带之后，还曾端着青稞酒前来道谢。
　　突然之间觉得很难受。略略喝了一点酒，就借口身子疲惫，吩咐蓝十三扎起自己的小帐篷，休息。
　　躺下，却听见了蓝十三在身边磨刀的声音。心烦意乱，坐了起来，说道：“十三，一起睡吧。”
　　小帐篷内有两张小铺子，尽管靠的很近。七八天来，我们都是这样休息的。
　　与蓝十三说明白之后，心中坦荡无物，我们之间的相处，反而自然了很多。
　　蓝十三看了我一眼，慢慢将刀收起来，说道：“你……后悔了么？”
　　我怔了一怔，说道：“我……不后悔。”
　　蓝十三声音里略略有些惆怅，说道：“刚才——我看见了你眼睛中的惭愧。我以为，你后悔了。”
　　我摇摇头，说道：“不……不后悔。我只是决定，等下尽早发动……如此而已。”
　　说着话，我们就听见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暴风骤雨一般的马蹄声！
　　我站了起来，披上了外衣——我想要的人，终于来了。
　　司如贡堆来了。
　　我想去拉萨见司如贡堆，但是我也知道，进出拉萨并不容易。所以我将剑司如贡堆的地点，选在了这个地方。
　　三年了，我在司如贡堆身边，已经安排了至少两个间谍。其中一个间谍，在今天白天适当的时候，漫不经心的告诉司如贡堆：这个地方，有一个，牧人的女儿很漂亮。
　　司如贡堆来找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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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帐篷群落当即惊动起来了。我与蓝十三也出了帐篷门口。月光之下，一群骑兵，踏过了秋天那冰凉的河水，溅起了老大的一片水花。
　　他们渡过了河，参差不齐的队伍，就四下散开，将十来个帐篷围住了。杂乱的马蹄，将格桑花全数践踏。领头的吐蕃人声音怪异：“司如贡堆王子殿下光临——将最好的帐篷献出来，让所有的妇女，都上前来！”
　　我与蓝十三对望了一眼。这片地方，都是司如贡堆的地盘。在这片地盘上，司如贡堆就是皇帝，所有的百姓都是他家的奴才。而且在吐蕃人心中——似乎不曾产生过违抗司如贡堆的念头。尽管这些百姓都是骁勇善战的，但是天生的奴隶意识，与骁勇两个字没有任何矛盾。
　　所以两百个侍从这样一围，十多个帐篷几十个百姓就都畏畏缩缩前去，跪下，不熟悉的吐蕃赞语，很快就响了起来。
　　我与蓝十三对望了一眼，躲进了帐篷的阴影里。月光下，那些人也没有注意到我们。
　　就听见那领头的声音响起来：“好了，就这个姑娘——王子殿下，您就去中间那个帐篷吧？”
　　我听见一个不熟悉的声音，不满意的“嗯”了一声。
　　我听见那个男主人，低声哀求：“我家格桑，今年才十三岁——能不能明年，不，后年再来伺候王子殿下？”
　　清脆的马鞭声响起，是那个男主人，脸上挨了一鞭子。但是他依然不敢反抗，只是低声恳求：“王子殿下——能不能宽容两年，两年后我将格桑送到殿下那里做侍女……”
　　我的目光，落在远处。
　　我的眼睛不是很好。经过了上次那样一场大病之后，眼睛看东西就一直有些模糊了。不过有敏锐的听力作为辅助，对我的生活，也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
　　月光之下，看东西就更是模糊。
　　隐约看见，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伸手，将一个小小的女孩，拦腰抱起。那女孩低低哭泣，却没有反抗。
　　几十个吐蕃汉子，就跪倒在地上，没有其他声音。只有妇女低声的啜泣，随着风飘来。
　　我盯着那边。蓝十三的眼睛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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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睛就扎着我，扎得我非常难受。
　　那个汉子，将女孩拦腰抱起，很直接，就走进了最近的一处帐篷。那群侍从，勒马走近了一些，似乎目的，就是围住了那个帐篷。
　　在也忍受不住，我身子一掠，出了阴影，喝道：“且慢！”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十三章 灭国不需刀（三）
　　耳边响起了蓝十三带着嘲讽的声音：“你似乎……比你自己所想象的要心软。”
　　蓝十三那嘲讽的声音像钢针一般。他的人也像钢针一般——一根飞出去的钢针一般，直接戳向一个想要对我动手的王子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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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数的箭簇在那一瞬间举起来，然而又在一瞬之间凝固。因为就在那一瞬之间，我已经掠了过去。
　　借助风的力量，在空气之中像鱼一样游行。我的轻功有了强大的内力作为支撑，比原先更是快了两倍。这样的速度——那些长弓在手的侍从，刚刚搭上箭镞还没有瞄准，面前就已经失去了我的踪迹！
　　速度，速度，速度！
　　就在那瞬间，我的身子已经掠到了司如贡堆的面前，手臂无声无息的拂过，将那小女孩，从司如贡堆的手上，取了下来。
　　不错，是取了下来，不是夺了过来，也不是拉了过来。在极快的速度之下，司如贡堆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我的手，就已经将小女孩——就像是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衣服那样，从他手上——将小女孩提起，顺手，扔给了她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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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她的父母，现在还处在石化状态之中。
　　像一阵风一般，轻轻的掠过那司如贡堆的身边，我的短剑像是一个美丽的女孩亲吻情人一般，贴上了司如贡堆的面颊：“王子殿下，您——这样做，似乎不太好。”
　　战斗还没有开始，却已经结束。
　　两百个侍从，目瞪口呆的看着我，看着我手中的短剑。
　　阴冷的月光之下，短剑在散发着幽幽的寒光。
　　蓝十三咳嗽了一声，说道：“王子殿下，您的侍从反应速度——实在太慢了。”
　　司如贡堆身子颤抖了一下，随即稳定了下来。他慢慢的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之中竟然有些阴冷的意思。
　　我看着司如贡堆，手很稳定。只是面前这个吐蕃王子也不知几个月没有洗过澡了，味道重了一点，我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
　　司如贡堆眼睛看着我，片刻才说道：“汉族人，这里是吐蕃人的地盘。”司如贡堆说的，居然也是标准的汉语，标准的长安口音，“你不用用刀来威胁我，因为你速度再快，也快不过这么多利箭的攒射。”
　　四周的箭镞再次举了起来，所有的箭头都对准了我们。按照一般情况，我是躲不过这么多利箭的攒射。尽管我今天我表现出来的近乎妖异的速度，这位王子殿下还是这般有信心。
　　不过司如贡堆表现出来的镇定，也是出乎我的预料。这位王子殿下，果然不是一个寻常的花花公子。帝王之家出生的，没有一个简单的角色，即便是一个花花公子。
　　“我知道是吐蕃人的地盘——我也不打算杀了王子殿下。不过是想提醒王子殿下，您这样做似乎不大好。”我轻轻笑着，将身子挪开了一些。太臭了，受不了。
　　“我玩吐蕃女人，似乎不关汉族人的事。”司如贡堆的目光有些阴冷，语调也有些生硬，“他们，都是我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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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错了，他们不但是你的奴隶，还将是你的士兵，你的臣民。”我的笑容依然没变，“因为——我们现在，打算将你扶植成下一任的吐蕃国王。”最后一句话，我说得很轻。
　　我很满意的看着司如贡堆脸上的表情。那一向镇定的脸色，一瞬之间变得苍白，而那眼睛，却放射出灼热的光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要来找你，但是我想不到会这么快就这么巧的遇上了你，王子殿下。”我轻轻笑，“我保证不会杀了你——否则我可以马上动手，你能吩咐你的侍从，还有这么无辜的牧民，先退开五十丈？或者——你跟着我，先去那边的小树林？当然，吩咐你的侍从不要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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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条斯理的说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睛却盯紧了面前这个司如贡堆。我的视力不太好，月光也很朦胧，但是距离近了，我依然很满意的看见司如贡堆脸上反反复复的神情。
　　司如贡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我轻轻笑：“不用担心我会杀了你。既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杀了你，我就不会继续杀你。事实上，你所威胁的，两百支箭——不，你的贴身侍从，应该都有三连射的本事，所以是六百支箭——即便是六百支箭，对我来说，也没有多大的威胁力。”
　　司如贡堆看着我，猛然之间说道：“你难道不知道，我们高原人，最不喜欢的就被人拿着匕首逼着谈话？”
　　我微微一笑，说道：“我倒是忘了王子殿下的骄傲了——对不起。”说着话，我收起了匕首。
　　就在这瞬间，司如贡堆的身子，就像是一枚炮弹一般，急速后退！
　　就在这瞬间，无数利箭，已经对准了我的身子，攒射！
　　下面的牧民，响起了无数的惊呼声。就在那瞬间，我甚至朦朦胧胧的看见，那个司如贡堆面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就像是会隐身法一般，陡然之间，那利箭攒射的地方，失去了我的踪影。就在那瞬间，听见了河面上响起了“噗噗噗噗”的连续杂乱声响，那是无数箭镞，本来应该射向我身子的箭镞，扑了一个空，攒射在我身后的河面上！
　　就在这瞬间，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一声似乎细碎的又似乎是连续的“嘣”声。声音似乎是连续的一个长音，又似乎是由无数的短音组成。面前似乎是有一团朦胧的光影闪过，然而却又看不清楚。
　　面前发生的怪异事件，陈述起来需要很长时间，实际上却只有一瞬。一瞬之后，所有的人，都归于平静，或者归于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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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蓝十三，抱着双臂，站在一个角落里，似乎从来也没有动过一般。
　　我的身子，已经再度落在司如贡堆的面前。这位王子殿下虽然还没有失却风度，但是那惨白的脸色却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几乎所有的侍从都举起了自己的弓——因此就在那瞬间，很多人觉得，自己的弓弦，似乎被人拨动过一次——而现在，平静之后，终于看见了——自己手中的弓弦，断了。
　　就在那一瞬之间，从六百支箭的攒射之中躲避了开去。就在那一瞬之间，将这些弓弦都隔断。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能耐，所以，所有的人，面上都失却了颜色。
　　满意的看着面前的司如贡堆面上的表情，我含笑：“王子殿下，我已经收起了匕首，也给了王子殿下的侍从一个机会。您……认为，我们可以去那边，好好地进行一场谈判吗？”
　　就在刚才一瞬之间，我散发了自己的力量，将自己身边的一丈范围，空间扭曲。那些箭镞，是对准了我的方向射来，但是在扭曲的空间面前，根本无能为力，只能擦着我的势力范围，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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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我将自己的真气，凝聚成形。就像是无形的刀割过一般，将两百张弓的弓弦，尽数割断。
　　我不打算多费口舌了。在这样的时候，不如一开始就表现出强大的武力，让这位王子殿下彻底死了心，死心塌地的接受我的条件，而不再动什么鬼脑筋。
　　我含笑看着司如贡堆，后者却像是看着鬼一样看着我。我微笑：“不要这样看我，事实上，你们吐蕃高原之上，也有人能做到我这一点的。我向你显示这一点，不过是想要告诉王子殿下，我此来并没有恶意。”
　　司如贡堆脸色渐渐沉静下来。毕竟是一个王子。他挥手，吩咐下面的人：“全都退下，退到五十丈之外。”转向我，说道，“年轻的汉族英雄，我不知道你的来意。”
　　“我的来意——很简单。”我微笑，“我就是想要请王子殿下参与到王位的争夺之中。我们汉族人很看好王子殿下，愿意为王子殿下助一臂之力。”
　　司如贡堆嘴角带着微微的冷笑，说道：“我是一个很强硬的吐蕃人。我一向认为，我们吐蕃人的王位继承人是谁，是该我们吐蕃人自己说了算。”笑了一笑，说道，“即便这个热心的汉人，说想要将我推上王位，我也不会改变这个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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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才看清了面前这个近在咫尺的男子。三十多岁的男子，花天酒地的男子，面上竟然没有多少沉迷于酒色所带来的不健康颜色。月光之下，那沉凝的神色，竟然隐隐带着一丝动人心魄的味道。
　　我淡淡笑：“你居然不动心？”
　　司如贡堆淡笑了一声，说道：“说不动心是假的。不过我相信，假如答应了你的条件，那么，我说不定就会变成汉族人的傀儡。接下来的吐蕃数年甚至数十年，都要受汉族的控制——这样的后果，我不想承受罢了。”
　　“可是……”我眉头微微蹙起来。面前居然是一块石头，而且是一块很有原则的石头，的确出乎我的预料。
　　这样的石头——如果换一个角度来说，或者还是非常可爱的。只是现在，作为敌对的一方，这块石头，就一点都不可爱了。
　　我斟酌着字词，却是用最满不在乎的神色笑道：“可是，假如你拒绝了，你今天就难逃杀身之祸。而且我会利用这场杀戮，在吐蕃，在拉萨，制造出无数事端出来。”
　　“我的杀身之祸，只是我一个人的。或者能制造一点事端，但是，经过这一场之后，我的兄弟一定会更加警醒，你这样的暗杀，就很难再次成功。”面前的吐蕃男人，神色依然是凝重的，那说话的口气，更是斩钉截铁，“你妄图借助我们的手，控制吐蕃，不可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其实不单单是你汉族人有这样的言语。”
　　心一点一点的沉下去，对面前这个男子的敬佩，却也不可抑制的一点一点浮上来。我含笑：“你要知道，你有这样的牺牲念想，你的兄弟，却不见得有这样的想法。你拒绝与我们合作，你的兄弟，却不见得会拒绝。如果你与我们合作，或者你还会尽你最大的努力保全吐蕃的独立性，但是你的兄弟——有你的能耐吗？”我轻轻地玩弄着手中的匕首，淡淡笑道：“我还是先杀了你，然而将杀人的事情嫁祸到你的兄长身上，再找你的弟弟商量争夺王位继承权的事情——那比较顺当。”
　　说着话，我的手中的匕首，已经再度悄无声息的架上了司如贡堆的脖颈。
　　心中却不免有一丝挫败感——间谍的谍报不见得完全准确。
　　没有与司如贡堆面对面，我也根本料不到，我面对的竟然会是这样一块石头。
　　比我还硬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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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如贡堆的眼睛落在我的脸上，突然笑道：“玉同尘，你真的很像一个女人。可是我敢肯定你不会杀了我，因为——到目前为止，你根本无法找到比我更合适的合作对象，尽管我还有两个兄弟。”
　　狂状元五：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十三章 灭国不需刀（四）
　　原先设想的方法，根本不管用。看着面前这个男子，我知道自己必须另外选思路。
　　面前这个男人，的确是很不错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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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利刃的威胁下，他没有惊慌失措，更没有痛哭流涕尽显脓包。居然镇定自若的与我讨价还价，甚至就在这一瞬之间，抓住了我的软肋。
　　我淡淡笑起来：“你居然辨出了我的身份？很不错。”
　　“玉同尘名声太响了，就是吐蕃的妇女孩子，也知道玉同尘的名字。大兴朝第一才子，庆州城下一日一夜作诗三百，不但是前无古人，就是后三百年，估计也难以找到敌手。更难得是文武双全，文武双科状元，你的名字，一千年之内，都是一个传奇。”司如贡堆也是淡淡笑，“被这样一个传奇用匕首指着聊天，我只能说我这辈子——实在也太幸运了。”
　　“你是聪明人。”我笑了一下，说道，“既然是聪明人，我也懒得再绕弯子。不错，正如你现在所说的，你是我们最合适的合作对象。你也知道，假如你不肯合作的话，吐蕃马上就要面临着灭族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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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如贡堆微微冷笑道：“这话说得有些过了。大兴与吐蕃，向来都是谁也奈何不了谁。最近我王兄，似乎还在鄯州城那边，捡了一个大便宜。我还听说，你们皇帝陛下，已经与我父王在谈论公主和亲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奈何不了吐蕃，会谈论和亲的事情？”
　　“不错，是灭族之祸。”我微微笑着，“皇帝陛下曾经想着要将你们族灭，不过我认为不可。”
　　司如贡堆笑了起来：“这是什么话？我没有听说，玉同尘也善于骗人。”
　　“你听说过几年前，大兴京畿地方，曾经闹过一场干旱。后来，我做了一点小东西，将必要的东西送上了天空……”
　　司如贡堆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我听说，那只是一个小小的鞭炮。”
　　“是鞭炮——不过现在这个鞭炮，却不但能往上冲，也能往前冲了。”我微笑，“能冲上天空将云彩打下来，将云彩变成雨水的鞭炮，威力——你可以自己想。”
　　“你们没有这个武器……在鄯州城的时候，你们没有用。”
　　“是没有用。”我温和的笑，“不过那是因为，我们不打算打草惊蛇。你应该知道打草惊蛇这个词语的。”
　　司如贡堆声音已经有些艰涩：“既然有这个能力，那么为什么——不直接将我吐蕃，族灭？”
　　“那是因为——高原的西边。”我看着司如贡堆，“大兴朝需要吐蕃，需要吐蕃为大兴朝挡住来自西边的各个民族。如果族灭吐蕃，这数千里的高原成了无人地带，我大兴朝就要花更多的时间与金钱去打理……所以与其族灭吐蕃，不如选择一个合适的吐蕃王。”
　　我轻笑：“我原先选中的是次仁旺杰。只是他有一个愚蠢无比的妹妹，所以我选择了你。现在你做决定，合作还是不合作。不合作的话，我们会多花一点时间在吐蕃掀起一场战争，而后多花一点时间与金钱来治理吐蕃——你很聪明，你知道该如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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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如贡堆的面色，渐渐的再度苍白起来，片刻之后才说道：“你要我如何与你合作？卖国的谋划，我不会合作。”
　　“很简单——就是赞成我大兴公主，成为你父王的最后一任王后。”我微笑，“在你父王死后，王后将会与你共治吐蕃。”
　　司如贡堆沉默了一下，说道：“虽然你说不掀起战争，但是公主进入吐蕃，带来的……”
　　“公主只会带必要的侍从，不会带超过一千人的军队。”我微笑，“而且，公主会带来无数的工匠，会带来无数的书籍，会带来你们吐蕃人梦寐以求的文化与技术——换来的，就是公主与你共同治理吐蕃这样一个条件，难道你……不愿意答应？”
　　“你不担心我现在答应，等登上王位之后，软禁了你家公主，不给她任何权力？”
　　“我不担心。”我轻笑，“因为我会将你的孩子带走，你的大儿子，今年十三岁，正是学习汉族文化的最好时机。等你的儿子学习了十年八年的汉族文化，我再将他还给你吐蕃……如何？”
　　“汉族的军队不进入吐蕃？”
　　我点头。
　　“公主会带来哪些技术哪些工匠？”
　　“看你们的需求。”
　　“我们需要冶炼工匠，你大兴最出色的铁匠。”
　　“给你——不过朝堂之上，臣子们将会反对，所以给你的人，不会很多。”
　　“那好——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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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如贡堆最后两个字，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轻轻伸出手掌，与司如贡堆击掌。
　　两掌一击，合作协议就达成。我轻笑：“你现在就派人将你的儿子送来这里——你的儿子，现在在十八里外？”
　　司如贡堆的脸色已经又青又白：“你如果……违约，你的名声，就将彻底毁了！……”他似乎想要说两句更具有威胁力的话，却说不出来。
　　“我汉族人不会主动违约，除非你吐蕃人先违反约定。我希望你尽快向你父王进言，并且帮助你父王说服你们的臣子。我们的公主，在长安等着国王陛下。”
　　带着司如贡堆的儿子回到了鄯城县，顺路扔进了我办的学院，扔给了李篁。司如贡堆的儿子带着高原人特有的彪悍气息，但是李篁一群人也不是吃素的，十几岁的少年正是最爱打架的年纪，几场架打下来，这个高原异类寡不敌众，也渐渐安分了。
　　回到鄯州城不长时间，就听闻了东德玉松再度派使者前来大兴朝的消息。当然，这次东德玉松派来的使者，是正式的求亲队伍。
　　轻轻将手中的棋子放下，我看着面前的女子：“还不赶紧回长安区？你都快要出嫁了。”
　　“不用担心，长安那边早就安排了侍女，比我还要漂亮一千倍的侍女……”天娇将一颗黑子恶狠狠放下，“我这样一堵，你这几颗子，还不死光光……”
　　“这几颗死光光，无关大局——下棋的要有大局观。”我笑，“东德玉松怎么也想不到，他要迎接的不是美娇娘。”
　　“东德玉松的事情我不管。”天骄皱起眉头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担心的是你——虽然说父皇几乎将所有的责任都承担过去了，但是你在这件事情中的影子，还是隐约可见。至少你没有上树反对公主和亲，这事情就不同寻常——就足够你喝一壶了。虽然太子兄长已经回京师帮你摆平这些事了，但是对于他的能力，我很是怀疑。”
　　我沉默了一下，说道：“现在最难熬的也不过几天。等冬天到来就好了。”
　　“其实……”天娇蓦然再度转移话题，笑吟吟的又将一颗子放下，说道，“其实我想，按照你与司如贡堆商量的办，也是一个很诱人的前景。先去吐蕃，先将东德玉松弄死，然后我就做吐蕃的太后娘娘——似乎也很风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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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到天娇居然提起这样的话题，我怔了一怔，随即笑着说道：“也好，这样的计划，似乎比先前商量的，更为保险——如果公主没有意见的话，那才是真正的万全之策……”
　　田家咯咯笑起来，道：“就是委屈了我，是也不是？——吃完了，你认输不？”说着话，她又摁下了一颗子。
　　我这才发觉：“公主殿下，你趁着说话的机会，多下了好几手——这算下棋？”
　　天娇咯咯笑道：“反正我偷手也罢，没有偷手也罢，谁叫你眼睛不亮的。现在——就这样了，你认输罢！”
　　伸手将棋盘搅乱，笑吟吟往后面去了，一边走一边笑道：“我要赶紧将消息传给扎巴坚增——本来传给次仁旺杰更好，不过那厮身边的细作已经不多了，不能冒险。”
　　秋风一天比一天冷了起来。东德玉松的迎亲队伍，终于再度进入了长安。经过了几天的繁琐礼节，那迎亲队伍，终于带着公主殿下，与近千人的侍从与工匠队伍，经过鄯州城，前往吐蕃。
　　鄯州城张灯结彩，鄯州城里的百姓，用最沉默的态度来欢送公主出嫁。
　　张灯结彩，那是皇族公主出嫁必要的礼节。鄯州城的百姓沉默，那是因为他们不欢喜。
　　鄯州城与吐蕃人是有深仇大恨的，他们不愿意公主在这样的形势下，带着屈辱的味道，前往吐蕃！
　　所以，大红灯笼在大街上轻轻摇晃着，街面上却没有任何人影。
　　站在一座楼房的窗户后面，天娇沉闷的叹了一口气：“我的人品这么坏么？大红的銮驾到了鄯州，鄯州街上居然一个人影都没有——还有你这个鄯州知州，居然也称病不去接驾……”
　　我只能笑：“我本来是要去接你的銮驾的，可是——不是你说的，这个时候我也该摆摆姿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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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吐蕃迎亲队伍，在鄯州城歇息了一天。这一天里，我称病——什么事情都不管。一应事情，都由欧阳毅与东门先生一起管了起来。顺带交代一句，两个月前，东门先生已经回到了鄯州。
　　没有办法，为了民心，为安抚鄯州城里的书生们，我只能称病不管事。虽然说京城里的官员们都在猜测我就是这个丧权辱国之策的首倡者，但是鄯州城里的书生却是从来也不曾怀疑。当初曾经与吐蕃人这样浴血奋战的玉大人，怎么可能提出这样的乌龟策略？
　　只不过我不曾上书反对，毕竟是让这些书生们心中有些不满意了。
　　现在这迎亲队伍经过鄯州，作为知州，如果迎前赶后尽心竭力的接待，就不免让这些书生们三分不满转变为十分。所以，为了让这群书生们满意，我就很自觉的称病了。
　　看着天娇，忍不住笑了笑，说道：“好像——风行烈也跟着来了？跟着护送公主銮驾来了？本来是想要见见她的，但是这样一称病，却不好见了。你赔偿我损失。”
　　天娇笑了一下，说道：“少说这样的风凉话。你想要见你的同类，不会偷偷见。”
　　正在这时，却见香墨悄无声息的上来，轻声说道：“公主已经进入驿站歇息。传话过来，要见知州大人身边的新进宁师爷。”宁师爷，也就是东方书宁，天娇公主。
　　我将眼睛转向天娇，露出询问的神色。天娇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说道：“没啥——我是想，要出塞了，这丫头会不会太紧张将事情搞砸了——于是我打算现在就去将她换出来。”
　　我脸色变了。看着面前的公主殿下，沉声说道：“公主，眼下的事情非常危险。你不能去。”
　　是的，眼下的事情非常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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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公主和亲的路线，已经早在三天之前就已经传到了扎巴坚增的耳中。扎巴坚增已经选好了伏击地点——
　　为了让父王接受自己的意见，不再将汉家公主这匹狼引入吐蕃内室，扎巴坚增将会采用最简单的办法。
　　那就是伏击汉家公主。杀了汉家公主，这位公主殿下，自然就不能进入吐蕃了。不能进入吐蕃，就不能迷惑吐蕃国君，不能迷惑吐蕃国君，吐蕃上下，就没有被汉族人控制的危险。
　　所以——这条路非常凶险。
　　可是现在公主居然说：我打算自己去。
　　天娇笑了笑，说道：“你不知道，我却知道——既然选定了和亲这条路，既然选了这个可以让我自由并且青史留名的办法，我就不能让替身帮我做事。所有的凶险，都必须我自己去承担——玉同尘，我根子里，还不是一个太卑鄙的人。”
　　天娇的言语，掷地有声。
　　看着面前的公主，一瞬之间，我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公主，大兴朝的公主，天下最倔强的公主。
　　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劝说的言辞。
　　沉思了片刻，我才哑着嗓子说道：“你要这样——万一你遇险，不是将一群人都送进了死地？”
　　天娇看着我，面上含笑：“有风行烈，有你，有你家那只老狐狸的谋划，我……还担心什么？”
　　“可是，那不一样！”我忍不住低声咆哮起来，“如果銮驾之中不是你，大家没有心事，可以拼出去，即便有损失，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有我，事情更好处理。”天娇淡淡笑，语气是不容置疑，“我有武功。而如烟——没有武功。我的骑术武术，你也见到了，到时候，绝对成不了大家的拖累。而如烟——不一样。”
　　她说的如烟，就是朝廷给她安排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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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紧要的是——这是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我必须亲自去做这件事——我不想做欺世盗名之辈。”
　　天娇倔强的重复了这一句话。
　　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十三章 灭国不需刀（五）
　　有些气恼的看着面前的少女，我突然说道：“你知道不知道，你是……这个社会的一个异类？”
　　“我当然知道我是一个异类，正如我知道你是一个异类一样。”天娇歪着脑袋看着我，突然说道：“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并不想我们所理想的那么干净。我出身那样的家族，见过的事情就更多了。就是我自己，也做过不少不干净的事情。”
　　我想起了林明之，那个被公主殿下悄无声息杀掉的小官员，苦笑无语。
　　天娇笑了一下，又说道：“其实你也做过不干净的事情，不是吗？你跑到高原上去，游说吐蕃王子，就说得煞有介事，就像是真的打算与他们合作一样……但是尽管你在做不干净的事情，却依然想要让自己干净一些——真是一个很矛盾的问题啊。”
　　眼睛看着我，很郑重的说道：“我记得你与我闲聊的时候曾经说过，你曾希望这个世界上，人不再有高低贵贱之分。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权利，所有的人，在天底下，在国家法律面前，都享有平等的权利与机会——现在，我要让我的替身去帮我冒险，而后让我去享受这事情结束之后的所有光荣与好处——我做不到。”
　　我注视着面前的少女。面前的少女渐渐朦胧起来，然而那张脸上的倔强却是那样的清晰。清晰的能让我看到她眼睛里的锋芒。
　　很多话再也说不出口，我只能淡淡叹息：“你是对的，但是你一定要去冒险，那结果——却很可能更多的人丧命，你说是否值得？”饭饭す小说ぬ论ゎ坛月夜$_$紫晶手打，转载请(⊙_⊙)？注ＷＷＷ.fftxt.coＭ
　　天娇笑了起来。片刻之后才认真的看着我，说道：“这件事让我想起了一个很古老的问题——用错误的方法达到一个正确的结果，用正确的方法达到了一个错误的结果，两者相比较，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正确？”
　　天娇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片刻之后才说道：“在我看来——天大地大，道理最大。只要道理是对的，那么结果就是错误的，那又如何？”
　　我摇头，说道：“谬论。”
　　天娇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放射着的，是倔强的光芒。
　　我看着面前的少女，悠悠叹息了一声，说道：“那没有办法了——我只能陪着你去了。”
　　……
　　一天之后，公主出关。
　　欢送公主的，依然是一街的沉默。稀稀落落的锣鼓响着，似乎有些无精打采的味儿。
　　此时已经九月。九月的天空已经显示出几分萧瑟的冷清起来，抬头时不时可以看见大雁嘎嘎叫着，飞向遥远的南方。偶尔也能看见那些孤独的鹰隼，一圈一圈的，在我们能看见的天空里，盘旋，盘旋。
　　公主是天底下最娇弱的女子。地势渐渐高起来，公主的身子也渐渐弱起来。虽然坐在銮驾里，却依然受不住高原的气候以及车马的颠簸。每天往往走不了三四十里，就吩咐停下来歇息。
　　吐蕃方面的迎亲官员士兵们，就难免开始怀疑起来。莫非公主留恋故土不忍去？还是公主根本就不想嫁给伟大的吐蕃国君？
　　不过那前来迎亲的吐蕃主官，汉名叫阴长生、蒙古名字叫禄东赞的，却没有这方面的怀疑。这几天来，他时常被公主叫到銮驾面前，低声询问一些事情。每次都能看见公主惨白的脸蛋，知道——公主的身子是的确娇弱。
　　公主询问的事情其实都不复杂。都是日常小事。比如说，国王最喜欢怎样的女人？国王最喜欢吃什么，穿什么？国王的几个儿子是否好相处？吐蕃人又有哪些礼节哪些风俗？与汉族的风俗有没有相冲突的地方？公主询问得仔细极了，这样的仔细，让阴长生确信：公主确实是全心全意要做吐蕃的王后了。
　　只是这个速度，确实让人心焦。
　　而且这样的速度，还带来另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夜晚的歇宿。
　　原先阴长生已经做出安排，一路之上，公主鸾驾停留何处，如何防卫守护，公主饮食起居，等等等等，都有了详尽的安排。但是公主这速度一慢，那么原先做好的安排，就全部不作数了。
　　比如说这天本来是想要住在三十里外的。可是一路之上，公主不停吩咐减速，又就地休息了七八次，傍晚太阳都下山了，公主的銮驾还在路上蘑菇。怎么赶得到预定的宿营地？
　　只能安排迎亲队伍，就地歇息。但是就地歇息——就有了很多不便。找水源，找吃食，搭帐篷，安排守卫，等等等等，一切都要重新打算。
　　其他都好说。公主的脾气也不算太坏，在饮食等方面也没有多少挑剔。虽然大兴朝那边，送亲的官员经常摆脸色，但是公主却一直都是温声细语，尽显汉人女子的温柔。
　　那个送亲的官员叫风行烈，是一个女子。大兴朝居然用一个女子来做官，这可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阴长生专门打探过这个女子的故事，这个女子，原来是大兴朝重臣风宙之女，从小男装，前些年还参加了大兴朝的武举考试，居然还考了一个前三名。之后在两年前的那场叛乱之中，还立下了不小的功劳，虽然泄露了女子身份，但是大兴朝皇帝陛下也没有因此怪罪。风行烈因此换回了女装，被封为郡主。这次皇上要送公主入藏和亲，居然就派了风行烈做了一个六品的小官，负责送亲。
　　阴长生相信，这是大兴朝释放出来的一个和平信号。派一个女子主持送亲，也没有带大兴朝最精锐的部队，却只是带了一千名侍从，其中五百人是各种工匠，另外五百人虽然有武器，却也不是职业军人——这些行为的本身，就表明了大兴朝皇帝的一种态度。
　　大兴朝皇帝陛下的态度。
　　阴长生在心中重复了一边这句话。大兴朝皇帝陛下摆出这样信任的态度，却——是直接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啊。
　　阴长生相信，假如公主殿下遭遇任何意外，那么——后果就很难预料。
　　所以，阴长生将防备工作做得极好。
　　天色已经晚了。阴暗的天色下，边上马车之上，伸出了一只手：“阴大人，公主吩咐，停车。”
　　阴长生看了看前面的道路，不由有些心急起来。策马小跑道公主身边，低声问道：“公主，您——有何吩咐？”
　　车里面传来公主虚弱的声音：“阴大人——本宫受不住了。先停车，今天就在此地歇息了罢。”
　　阴长生不由急起来，低声说道：“公主殿下明鉴！现在这样的情况，我们万万不能歇息！您看——这道路两边，都是山。山上树木石头，正好做掩蔽。万一山上有埋伏什么的——我们驻扎在这里，不安全，很不安全！”
　　车帏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嗽好不容易停住了，却是剧烈的喘息。喘息了好久才说道：“既然这样，那就继续走吧——不能让阴大人为难了……”
　　车帏里，传来侍女着急的声音：“公主，公主！要不要传御医，给您用药……”
　　车帏里，又传来公主那娇嫩无比的声音：“不用了——先走路吧，等歇息的时候再吩咐御医来……”又是剧烈的喘息。
　　阴长生站在车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决断。却听见那侍女的声音：“公主，您——别强撑着了，先歇一会吧——你这身子，受不住颠簸了啊……”
　　“本宫……”公主似乎还想要支撑，但是那侍女却掀起了帏帐，露出了一张严厉的粉脸，说道：“阴大人，公主实在受不住了，您吩咐下去，就在此地歇息！您说周围山岭，害怕有贼人埋伏，那么我们就将帐篷安得高一些，那又如何？我们有那么多人，多派人观察一下周边的地形，多安排几个守卫值夜，还保不住公主安全？”
　　“这样也不安全！”阴长生疾声说道。随即发觉这样对公主太过无礼，又急忙换了一张脸色，诚恳的说道：“公主殿下明鉴，这里接下来十多里，都是危险地带——”阴长生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这地方是扎巴坚增的地盘。扎巴坚增向来反对两国联姻。在扎巴坚增地眼中，汉人，就等同于草原人放牧在中原地方的牛羊。
　　在扎巴坚增地盘上，阴长生可不敢大意。
　　阴长生还没有说话，公主殿下竟然又用手绢捂住嘴巴，剧烈咳嗽起来。咳嗽了半日，止息了，伸手拿开了手绢，那侍女却哭起来：“公主！”
　　透过车窗，阴长生看见，那侍女拿着手绢，手足无措——拿手绢之上，一片殷红。
　　眼皮子跳了一下，心也咯噔了一下。那侍女已经扯着嗓子大叫起来：“停车停车，全部停下！御医，杨御医，快点前来，公主……”
　　后面话没有叫出来，那是因为那个脸色苍白的公主，伸出了一只纤纤玉手——苍白得没有一点血气的手——捂住了侍女的嘴巴。
　　公主靠在车子的后座上，苦笑说道：“醉香，别乱叫。”
　　阴长生早就惊出了一身冷汗。见公主阻止了那侍女乱叫，怦怦乱跳的一颗心才算安定下来。看着公主，敬佩之意油然而生。这才是公主，大兴朝的公主殿下啊！
　　如果任由那侍女惊慌失措的叫出声来，只怕——这条和亲之路，就再也走不成了！这浩浩荡荡队伍里的汉族人，非要乱起来不可！
　　这些汉族人——都是非常敬爱这位公主殿下的。得知公主殿下身子欠安之后，一队伍的人心中都是不安。现在如果让这些人知道公主殿下咯血，那这些人非拉着公主的銮驾，走回头路不可！
　　醉香怒道：“公主——你还要赶路不成？”
　　公主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声音也有些发颤：“好，吩咐停车——我再也受不住了……”说着话，身子一歪，眼睛一闭，竟然就这样晕倒过去！
　　那侍女脸色一白，张嘴又要叫喊，好歹马上想起这事情的关键，当下硬生生将一句话堵进喉咙里，只低声叫道：“阴大人，你好歹快叫御医来啊！”眼泪是扑簌簌落下来。
　　那銮驾里虽然只有一个侍女，但是跟着銮驾的前后四辆马车里，呆着的却全都是公主的侍女，一共三十六人。马车一停，前面的一辆车上，两个侍女就急忙提着裙子跑过来，其中一个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取出一支银针，对准公主手上的几个穴道就扎了下去。
　　公主悠悠醒转，看着外面的人笑了一下。见公主醒过来，阴长生才放了心。知道今天是无论如何不能再赶路了，当下就吩咐下去，吩咐士兵四下勘察地形，寻找水源，就地驻扎。
　　自然，驻扎的营地不能是在山谷之中，却是安在山坡之上。上坡之下也安排了部队，连成一片，相互呼应。阴长生不大懂打仗，但是晚上驻扎不能在谷底，也不能在山上，这一点是知道的。
　　虽然不太放心，但是好在公主那边，吃了药之后居然安稳下来，也算是大幸了。
　　吩咐士兵做好值夜工作，小心翼翼的过了小半夜，一切安全。阴长生终于熬不住去睡觉，但是看那个汉人女官，那个名叫风行烈的六品小官，却依然手摁着宝剑站着，守在公主帐篷之外，精神炯炯。
　　风行烈见到阴长生，含笑示意。阴长生回礼，见风行烈形貌，当下放心下来。
　　只是阴长生的睡眠却不太好。迷迷糊糊过了半个时辰，就听见了一声尖锐的哨子声！
　　阴长生当即跳起来——那是守卫的战士，发出的警报声！
　　出了帐篷，却是一怔！
　　原来山谷之中，山峰之上，居然出现了——无数的火把！、
　　那火把就像是山上突然冒出来一般。那么多的火把，简直要将整个天空都照亮了。
　　亮堂堂的火把下面，是马，是冰冷的铠甲，是锃亮的武器，是——士兵，最精锐的士兵！
　　士兵们的眼睛里，闪着寒光！
　　沉默的寒光，就像是一片密密的刀！
　　无数的箭镞，就从山峰上飞下来，从山谷底飞上来——当然，与箭镞一起飞过来的，还有敌人的马蹄！
　　无敌县令定西疆 第十三章 灭国不需刀（六）
　　阴长生带着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就在这瞬间就摆好了阵型。然而这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
　　风行烈低声喝令，一群侍从立即就动作起来。阴长生看着三十多人将公主的营帐围得密不透风，其余人等，却是形成了阵型。工匠们在中间，其他的侍从，却都拿出了武器，或长刀，或者弓箭，或者长戟。比较夸张的，甚至还有士兵，从公主的嫁妆车子里，挖出了几杆长槊！
　　兵中之王，长槊！
　　淡淡的杀气弥漫开来，阴长生这才陡然发现，公主那群侍从，除了那些工匠，其他的，似乎都是百战精兵！
　　不是普通士兵，而是上过战场，经历过生死决战的百战精兵！而且，这些精兵，在日常生活中，甚至收起了自己浑身的杀气，让自己成为了一个普通人，让阴长生等一群吐蕃人，都看走了眼——到了这样的地步！
　　想想也是，公主远嫁，大兴皇帝能不给公主几个好兵？不过是因为两国协议的关系，只能用侍从的名义给了……想到这里，也就释然了。
　　现在，公主的侍从越强，局面就越有利！
　　公主已经出了营帐，扶着一个侍女站着。边上还有几个侍女，已经各自劲装，执戈在手。
　　阴长生看见，火把之下，公主也是一身劲装。在火把的映照下，脸色已经不复早些的苍白。眼睛眯着，嘴角微微抿着，勾出一个极其美丽的侧脸。
　　公主的脸转了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话。就听见那侍女醉香，疾声叫道：“阴大人，是什么敌人来犯？”
　　阴长生上前一步，只是前面人丛隔着，他不能上到公主跟前，就隔着人丛回禀道：“回公主殿下，现在还不清楚是什么敌人来犯。”
　　公主眉头轻蹙，说道：“不会去问问明白么？”
　　阴长生面色有些尴尬。公主淡淡笑道：“大兴人人反对公主和亲，不过在大兴境内本宫却是平安无事。吐蕃人人盼望着公主和亲两国和好，却不想才踏上吐蕃的土地，就迎来如此凶狠的绝杀——能组织起这么大规模的刺杀，能是普通人么？阴大人不是不明白，不过不知是不想说呢，还是觉得不能说？”
　　公主最后一句话却是直刺入阴长生的心中，阴长生只觉得心中发苦，却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公主笑了一笑，竟然不再逼问。转身淡淡一笑，说道：“大家都不用紧张。阴大人是何等样人，怎能让本宫身处险地？大家看着，该休息就休息，该轮值就轮值。本宫先回去休息一阵再说——本宫身子可真有些受不住了呢。”
　　竟然就这样进营帐去了。那几个侍女也都跟了进去。
　　见公主这般云淡风轻，一群已经有些紧张的侍从，都放松下来。其中一个小吏模样的，就长声叫道：“公主相信我们，这回仗可不能让公主丢脸了！公主要休息，我们可不能让那些狼崽子打扰了公主休息！”
　　一群侍从大声听令。阴长生见这些侍从们的精神风貌，稍稍有些放心。见公主那般云淡风轻的神色，又不免心中佩服。眼睛扫过，却见一群侍从之中，有个年轻的身子比较单薄的侍从，却没有参与这样的应和之中，那眼睛一直都盯着山峰之上，不免有些诧异，多看了几眼。不过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之处，当下也就罢了。
　　说话之间，阴长生的部队，已经与来犯之敌，短兵相接。敌人人数众多，但是阴长生手下的人，都是精兵。此次护卫大兴朝的公主上高原和亲，又是绝顶大事。一群人都知道，今天如果有失，就将性命送掉了。当下都是人人拼命。
　　阴长生带领的护卫队，一共三千多人，都是精锐。外面围攻的部队，看不清人数，初步估计，却也不过四五千人罢了，阴长生也不是非常担心。
　　天渐渐的亮了。
　　不担心的阴长生，脸色渐渐端凝起来。因为——敌人的包围圈，正在一步一步缩小。一名士兵跑过来，尖声叫道：“大人，大人，西边那条路上的——的守卫，就要被冲开了，请求赶紧支援……”
　　阴长生厉声说道：“顶住，再顶一柱香时间，我就派人去支援！”眼睛往西边看去，却见西边陡坡边上，一队骑兵，就要冲破士兵的防守！
　　阴长生选的扎营地点，其实相当不错。虽然位置在山坡之上，但是除了扎营的一片地方较为平缓之外，其他地方，都是光溜溜的石坡。虽然不算什么悬崖，但是要从石坡上攻过来，也要提防着脚下打滑。
　　现在士兵们重点守住的，就是前面两道比较平缓的道路，后面两道比较平缓的道路。一共四条路。道路之外的陡坡，只要用弓弩就可以防守。
　　可是现在出现了一个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那就是对方的骑兵，居然就这样骑着马，冲了下来！
　　而且那马——居然还不打滑！如果任凭着这些骑兵冲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只一眼，阴长生就知道究竟。对方的骑兵，在马蹄之上，包裹了厚厚的羊毛毡子。这些羊毛毡子加上那些骑兵高超的骑术，他们就壮着胆子，沿着石坡，冲了下来！
　　几十匹马冲下来，借助着一冲而下的气势——那将如何？
　　阴长生脸色铁青。这样高超的骑术，他很少见过，但是不代表着没有见过。阴长生挥手，边上的一群机动兵急忙奔过去。却见西边边上，十余个士兵举着刀，掩杀向那个缺口。这些士兵都不是骑兵，在马蹄之下，却是就地滚去，连斩马脚。那十来个士兵身形灵活，在地上滚来滚去，居然都没有落在马蹄之下。相反，却是将无数马腿砍伤，那些骏马厉声长嘶，好几匹就这样跪倒，道路堵塞，局面又稳定下来。
　　阴长生面色一松，低声问道：“这是什么兵？”朦胧的晨光下，隐约看见那些士兵身形，似乎与自己带来的士兵有些区别。
　　边上的人没有回答，却听见边上有一个笑声响起来：“那是公主的侍从。”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女性特有的清脆，却是风行烈。
　　阴长生急忙说道：“风大人，多谢……”
　　风行烈笑道：“这也是我等本职，阴大人谢什么。”
　　阴长生笑了一下。一路之上与风行烈虽然也有交涉，但是那只是公事上的交涉而已。他知道风家在大兴朝之中的重要地位，有心与风行烈结交，当下笑道：“风大人的手下果然不凡，就这样也能……”说话之间，却见自己面对的东方，一轮红日从山底下冒出了一个头来。
　　那太阳冒出头来的一刹那，一缕金光照射四周！
　　那一缕金光，却是极其刺眼的金光！
　　阴长生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将眼睛转向别处——可是就在那一闭眼的功夫，阴长生听见了风声！
　　凌厉的风声，箭镞破空的风声！
　　那箭镞的声音——极其迅速！
　　一支箭，一支铁箭，从东边，对准阴长生，破空而来！
　　阴长生眼睛闭上了，甚至来不及睁开，他就知道，自己必须躲——
　　交战之时，主帅倒地，却是不雅——
　　边上响起了无数惊呼的声音，其中不少是阴长生的贴身护卫，奋不顾身要扑上前来，将箭镞挡住——
　　就在那一瞬间的功夫，风声，蓦然止住！
　　阴长生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倒地避箭的动作，箭镞带起的风声，就这样止住！
　　阴长生睁开了眼睛，却听到周围响起了无数的惊呼声。然后，惊呼声变成了欢呼声，变成了掌声！
　　阴长生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那铁箭，现在正握在一个人的手中。
　　风行烈的手中。
　　风行烈微微一笑，将铁箭递给了阴长生，笑道：“阴大人，这份礼物，还是您收着吧。这箭的主人看起来也不是寻常人，这箭杆上，居然还刻着文字呢。我不敢认，您可好好认识了，那是什么人？”
　　阴长生接过了铁箭。箭杆上，果然刻着文字，刻着吐蕃文字。阴长生认识那些吐蕃文字，不由脸色铁青。
　　箭杆上，是吐蕃大王子的名字。
　　风行烈嘻嘻一笑，说道：“那是什么名字？吐蕃的文字，我可不大会念——好像是大王子的名字？”
　　风行烈的嗓门不小。周围一群人，都听见了风行烈说的话！
　　风行烈嘻嘻笑：“只是吐蕃大王子——怎么会来刺杀王后呢？”
　　风行烈的眼睛，就像是两枚针，两枚钢针，毫不迟疑的，刺进了阴长生的胸膛。
　　阴长生知道，风行烈现在已经明确知道，刺杀公主就是吐蕃王子！
　　是的，风行烈这么聪明的人，估计早就知道这个事实真相了。但是现在，风行烈手中却有了证据，真正的证据！
　　不管公主平安与否，这件事情都将成为一枚刺，一枚扎在王后与国王之间的刺！
　　如果不把事情处理好，那么——两国之间，干戈将会立即兴起！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向大兴朝的使者表明自己的态度，至少要将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出来，要将国王陛下与大王子之间割裂开来！
　　此时太阳已经大半个跳出了山谷。周围已经一片明亮。阴长生深深吸了一口气，长声叫道：“大王子殿下，本官禄东赞，这是大兴朝的和亲公主殿下！现在天色已经大亮了，您……不应该再误会了！”
　　阴长生身边一群人，将阴长生的话远远的传了出去。
　　山谷之中，乱兵相接，一片嘈杂。但是那些护卫，齐声将阴长生的话传递出去之后，这个山谷之中，却是一片寂静。极其短暂的寂静。
　　事实上，交战了小半夜，士兵们也已经心中有数了。对面的敌人，绝对不是高原上的强盗，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稍微有些头脑的士兵，就已经知道，对面的敌人，就是吐蕃反对和亲的贵族派出来的。
　　不过那只是知道而已。这些事情，还没有人叫破。
　　可是，吐蕃的大王子殿下，却是直接将自己的箭射到阴长生面前来了。而且——是射了一支刻着名字的箭！
　　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扎巴坚增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根本没有打算在自己的脸上盖一块遮羞布。他已经打算赤果果（不是错别字）的面对大兴朝了，或者说，是赤果果的面对阴长生了！
　　他向阴长生等亲大兴派，下了战书！
　　面对着阴长生再也忍受不住，当下就将话给叫破了。这下叫破，却是不同寻常！
　　原先没有叫破，扎巴坚增等人，不成功还能马上遁去，然后装出一副无辜的面孔，甚至可以将事情推到盗贼身上，甚至，还可以推到大兴朝那些反对和亲派身上。
　　如果公主一行人能逃避的话，说不定还能假装成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刺客是谁——毕竟，这样直接的将一切叫破，似乎不符合传统的游戏规则。
　　统治权的争夺战，一向都被放在桌面下。直接放到桌面上来的争夺战，似乎不合统治美学的原则。
　　可是现在，被叫破了。
　　被叫破的直接后果，那就是——
　　护送公主的迎亲队伍，与前来刺杀的刺客队伍，二者——只能存其一！
　　风行烈见阴长生将话叫破，不由微微一笑。将目光转向边上的一个年轻侍从，微笑着摇头。
　　阴长生一句话叫破，四周出现了短暂的寂静。然后——没有回答。
　　山谷中，山坡上，没有回答。
　　战场之上，出现了片刻的凝滞。然而这凝滞，也只是片刻而已！
　　片刻之后，战斗，更加激烈！
　　猛烈的冲锋，严密的防守。双方都定下了死志——
　　扎巴坚增这边，攻击更加猛烈。而防守这一边，却渐渐出现了松动。
　　阴长生东西奔走，嗓子已经有些嘶哑。可是不行，四面都要他指挥！
　　正声嘶力竭指挥的时候，却见不远处山峰上有士兵急速跑下来，疾声报告：“远处——看见了大队的人马！”
　　阴长生面色一变，沉声问道：“是援兵，还是敌人的援兵？”心却缓缓沉下去，这地方，是扎巴坚增的地盘，自己被围攻了半夜，也没有派出求援队伍，这些骑兵，却是为何而来？
　　一句话，多半不是为了支援自己一方，却是为了支援敌人！
　　果然。对面敌人阵营之中，已经响起了吐蕃话：“援兵来了，大家振作一点……”
　　阴长生看着周围一圈战场。又看了一下围在公主营帐周围那整整齐齐的侍从队伍。自己那一群人，战了大半夜，已经死的死，伤的伤，能够坚持战斗的人，十成之中只剩下了三四成。
　　现在——就只能指望着公主的侍从队伍，能尽早加入战斗，或者能打开一条血路，护送公主出去！
　　眼睛向四周看去，却找不到风行烈。风行烈也不知上哪里去了。当下就疾步向公主的营帐大门走去——无声无息的，却是一群侍从，挡在了阴长生的面前。
　　阴长生疾声说道：“阴长生求见公主殿下，请公主殿下接见——请公主殿下下令让手下侍从参战！”
　　因为实在太性急，他也等不及公主宣布接见，再进帐说话了，当下就高声将自己的要求说出来。
　　却听见边上一个侍从，看衣着，却是一个小队长——哼了一声，说道：“你们吐蕃人不是最骁勇善战么？总共才这么几千盗贼，难道就抵不住了？”
　　那侍从说话极其无礼。但是现在也不是追究侍从无礼的时候，阴长生当下苦笑道：“公主殿下明鉴！敌人又来援兵，我们已经守不住了！请公主殿下的侍从参战，也请公主殿下尽早起身，我们合力向西北边冲杀，一定能将公主殿下平安送出这个险地！”
　　说话之间，山峰上面，求援的号角再度响起！
　　阴长生的面色，也有些苍白了！
　　却听见帐幕之内，那个侍女醉香，走了出来，说道：“阴大人，公主殿下吩咐了，侍从的事情，全数由风行烈大人做主。请阴大人与风行烈大人合作御敌。至于逃跑事情，公主也吩咐了，我大兴朝的公主，向来不知逃跑为何物。什么逃跑的言语，请不要再提起。”
　　想不到居然遇到了这样一个倔强的公主殿下。虽然一路之上，也有些知道公主殿下的品性，却还是想不到，在这样危险的境地之下，这位公主殿下，居然还不肯答应逃跑。
　　心中有些敬佩，但是更多的却是无奈。当下沉声问面前的侍从：“你们风大人，去了哪里？”
　　那侍从面面相觑。片刻之后才由一人回答：“风大人吩咐我们护着公主营帐不能动。至于她自己去了哪里，我们就不知道了。”
　　这当口，风行烈却是上哪里去了？
　　想要公主殿下的侍从参战，就一定要风行烈下令。风行烈不下令，这群侍从就围着公主的营帐不离开——他们甚至也没有将公主的命令当一回事。
　　一边惊叹着风行烈的治军手段，一方面却是烦恼——因为，战场之上，那么多人，那么多声音，又怎么找得到风行烈？
　　倒是有个侍从好心，低声告诉阴长生：“风大人最喜欢打架，在京师的时候有事没事都要找人打架。现在估计是找哪个地方参战去了，不过大人放心，风大人武功强的很，她肯定能毫发无损的跑回来。”
　　这般的安慰，却是让阴长生更加的烦恼。面前有生力军，主人也应允他可以借着使用了，可是这些生力军却因为一个主帅跑出去战斗的缘故，竟然生生的都不能用！
　　你说还有比这个更郁闷的事么？
　　阴长生不能做其他事情，只能下死命令，让一群士兵，咬住，咬住，咬住！
　　阴长生不知道，风行烈风大人，根本没有上战场，她就在营帐之内。
　　营帐之内，公主殿下根本没有休息，她正襟危坐，眼睛亮晶晶。
　　与公主殿下呆在一起的，还有我。趁着一群人不注意，我也钻进了营帐之内，原先是穿着侍从衣服的呆在外面的，不过说实话，外面的风那么大，凌晨时分又有些冷，于是我就不客气的进来了。
　　天娇嘴角带着笑意：“怎么了，还成不？要不要出手？风行烈——你没听见那禄东赞都急坏了……”
　　风行烈微笑起来，说道：“急坏了才好呢。我估算着，阴长生也不止这么一点能力。让他再支撑一阵吧。对吐蕃这群狼，我说实话没有好心气。喂，公主殿下，那消息送给次仁旺杰了没有？送给司如贡堆了没有？”
　　天娇白了风行烈一眼：“我做事你这么不放心么？”
　　风行烈笑道：“不过说实话啊，我对次仁旺杰还是不怎么放心。对那个司如贡堆也一样。次仁旺杰有那个蠢蛋妹妹，已经将我大兴朝得罪光了，他会来帮着掺和？”
　　天娇咯咯笑道：“风行烈，说你蠢你还不相信。次仁旺杰最想要得到的是什么？得到的是王位。咱们三年来播下的野心种子已经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又怎么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儿放弃？大兴朝与吐蕃父王联姻，兄长居然去暗杀大兴朝的公主，这是多大的事情啊，次仁旺杰怎么可能放弃？”
　　“次仁旺杰不会放弃。”我玩弄着手中的一把小匕首，轻笑道：“不过次仁旺杰来的速度很成问题。他多半会等大兴朝的人死的差不多才会来动手。只有这样，才能坐收渔翁之利。”
　　“难道我们真还要冒险？”风行烈嘻嘻笑道：“虽然我很爱打仗，但是我一点也不爱冒险。特别是带着五百工匠一起冒险。那些工匠——虽然说都是士兵，但是那士兵终究比不上真正的精兵。”
　　“所以你要发挥作用。”我看着风行烈，“不然带你来做什么。你是勇将，到时候你冲出去，将对方的首脑杀了……这不就完结了。”
　　风行烈哇哇大叫起来：“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可以的话，那还打什么……”
　　天娇笑起来：“风行烈，说笑话呢。次仁旺杰本来是打算慢慢来的，不过司如贡堆动作不会慢。司如贡堆已经和大兴朝签订了口头协议，他的儿子也已经掌握在我们手中，他听闻了大兴朝公主受到攻击的事情，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出发救援。司如贡堆一出发，次仁旺杰就坐不住了。这样的大功劳……怎么可以将司如贡堆给抢了？”
　　天娇公主轻轻笑道：“既然要抢功劳，那动作就一定要快了。所以……再让阴长生顶一阵吧，我们的人，可不能轻易真正上战场。”
　　风行烈哈哈大笑说道：“不过我还是想不明白，扎巴坚增怎么会这么莽撞的攻击我们的队伍。”
　　我微笑：“你不知道，有一个词叫做挑衅。”
　　有一个词叫做挑衅。不错，是挑衅。
　　在天娇出发之际，天娇派遣的间谍人员，已经在扎巴坚增的地盘上，做了不少好事。杀几个人啦，写几句标语啦，问候扎巴坚增的妈妈啦——扎巴坚增虽然是一个不简单的角色，但是对着这样的无止无休的挑衅，也要气得跳起来。
　　他气坏了，他就落入了我们的陷阱。整个计谋非常简单，就像是孩子过家家一般。但是就是这样一个类似孩子过家家的计谋，一步一步，将吐蕃的几个王子都套进去。
　　这是因为，吐蕃内部不是铁板一块。
　　话说之间，营房之外，又响起了阴长生的声音：“诸位……不知风行烈风大人……”
　　又听见醉香的声音：“阴大人，公主半夜没睡，现在才休息……您说话轻一点，别打扰了公主……”
　　听见阴长生跺脚的声音：“快请公主起身，我们现在……要想办法突围！我们已经包围住，再不突围，就来不及了……”声音嘶哑，显然是非常着急。
　　天娇看了边上一名侍女一眼。那侍女急速出去，不过一瞬就又回来，说道：“公主殿下，吐蕃人真的顶不住了。”
　　风行烈点了点头，从营帐的后面钻了出去。片刻之后，听见了风行烈大声喝令的声音。
　　我对天娇点了点头，也钻了出去。
　　朝阳如血。朝阳下的战斗，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吐蕃敌人早就将我们包围。经过这几个时辰的战斗，包围圈在一步一步缩小，现在已经缩小到了一个只有足球场的范围。
　　而且范围还在继续缩小。
　　迎亲的吐蕃护卫队，现在能坚持战斗的，已经不到五百人。而且——基本上已经人人带伤。阴长生已经亲自加入了战斗队伍，四个护卫拱卫着他。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山峰上方冲下来的敌人。由于石坡的关系，对方不能直接用马匹大面积冲下来。但是用箭镞攒射，却是非常简单。
　　守兵的盾牌都已经残破不堪。聪明的士兵，已经用可以找到的任何东西，堆积成掩体，人就躲在掩体之后，对着山坡之上射击。只是损伤还是非常惨重。
　　断肢，鲜血。弓弩声响，惨呼声不绝于耳。刀兵相接的声音，简直要将我的耳膜震破。突然感受到脚下有些粘糊糊的，低头看去，却是鲜血。
　　营地上方的士兵的鲜血——汇成了一条小溪，极其缓慢而凝滞的，沿着石坡，从上方流下来——
　　猛然之间，打了一个寒战！
　　这场战争，起于一个阴谋。我与天娇他们设定的阴谋——
　　本来这些吐蕃人，不用死。或者说，不用死在这里。
　　但是——他们死在这里了，而且，死得莫名其妙！
　　死得莫名其妙！
　　面前消失的，都是生命。蓦然之间，我只觉得胸口一座大山压下来，如此沉重的压下来，让我不能呼吸！
　　我曾经说过，生命是平等的。这个平等，应该包括汉人，也包括非汉人——然而——我却用欢欣的心态设计了这样的一个阴谋，用最小的代价，让一群吐蕃人自己内讧。
　　我成功了，或者说我接近成功了。这场战争掀起，接下来吐蕃境内就不会平静。
　　今天后好几千吐蕃士兵死在这里，明天后天，还有更多的吐蕃人，会死掉！
　　头脑猛然有些眩晕。只是我知道，我必须牢牢的站着，看着面前的杀戮景象。
　　我知道我已经陷入魔障了。我在头脑中一遍又一遍的播放鄯州城下的景象，一遍又一遍的播放鄯城县的战斗——我告诉自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这样做是对的，是正确的，绝对正确的！
　　如果不采取措施，将来还有更多的汉人会死在鄯州城里，会死在鄯城县里，我……的阴谋，是正当防卫，是的，是正当防卫，绝对的正当防卫！
　　我的呼吸，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了。眼睛再度掠过，我看见了风行烈。
　　其实我一直都没有正经见过风行烈指挥军队。在我心中，风行烈的武功不错（当然现在已经远远及不上我了），是一个勇将的角色却成不了一个出色的指挥官。
　　可是现在的情景却让我出乎意料。在有条不紊的指挥之下，原先出现的豁口被堵住了，战局又陷入了胶着局面，甚至隐隐的，还有反攻的迹象。
　　五百侍从，都是能以一敌百的高手，对着这样的局面，只要指挥得当，那就是游刃有余。
　　心渐渐平静下来，我正准备回天娇的营帐，眼睛却猛然定住。
　　我听见了风声。
　　当然，风声里，带着衣襟飘过的声音——还有人的呼吸声。
　　声音很遥远。最起码还有四十丈路。四十丈路，隔着一个山峰，那就是说，起码隔了八十丈路。
　　然而——那个速度！
　　惊人的速度！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那个呼吸声，距离我，就不足三十丈了！
　　隔着山峰那个人，武功，或者说是轻功极强，至少不在我之下！
　　很显然，风行烈也听到了呼吸声。那绵长的显然是高手的呼吸声！
　　她回头看着我，厉声道：“你居中指挥，我去看看！”身子就腾空而起。
　　她的身子才腾起跃出四五丈路，那山峰顶上，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背着太阳，镀着太阳的金光。那人影出现在山峰之上，蓦然之间，放慢了速度。
　　那人就这样定在山峰之上，双目无情，冷冷的看着四周的一切。
　　那眼睛扫过，就像是漫天的冰雪泼洒下来，将四周的一切都冻住。
　　一瞬之间，四周寂静无声。却听见阴长生的声音，叽里呱啦的，那是吐蕃语。边上一个懂得吐蕃话的侍从为我翻译：“他是说，吩咐那些士兵们都快快过来，护着公主——公主，快出来，我们向西——一小队，二小队，你们负责断后，只要你们将他拦住一支香时间……”
　　阴长生要请公主出来，居然也用了吐蕃话，显然，他是惊慌失措了。只是我没有时间笑话阴长生，因为——隔着十多丈路，我已经感受到了压力。
　　看不见摸不着的压力。
　　那五百侍从与五百工匠，都是军队之中挑选出来的，都有些见识。只是对着这样的压力，还是有不少人冷汗涔涔。他们极其缓慢的汇了过来，围在公主的营帐边上。那些吐蕃士兵，也都放弃了自己的对手，围了过来。
　　让人诧异的是，我们的敌人，却没有趁机掩杀。相反，他们中不少人，还悄悄的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与那人的距离。
　　只是在这样的压力下，风行烈依然一步一步，脚步沉着稳定的向前。
　　山峰之上，敌兵也好，我方士兵也好，都已经全数退开。
　　风行烈站在那人面前，晨风将她鬓角的几缕发丝吹起。
　　阴长生厉声说道：“公主，出来——我们要赶紧冲下去……”
　　天娇也已经出了营帐。不过醉香等一干侍女，手脚却是没有停着，这个将公主的大衣抱出来，那个将公主的首饰匣子端出来，最后出来的是醉香，手中抱着一个铜手炉。
　　天娇看着山峰之上，脸色是真的苍白了。不过却依然镇定，对阴长生缓缓摇头：“来的人应该是天脉强者。不但是天脉强者，还是天脉强者之中的天阶。天阶出手，我们逃不走的。”
　　阴长生还要说话，天娇再度摇头，缓缓说道：“我是大兴公主，大兴公主来吐蕃和亲，断断没有逃亡的道理。”
　　阴长生脸色也是惨白。片刻之后才说道：“公主难道不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木头烧？”
　　阴长生脸色惨白，边上一群吐蕃小官吏也都是脸色惨白。这些小官吏跟着阴长生前来迎亲，本来是想要来中原地方长长见识，顺路捞点小赏赐，与未来的王后整好关系……等等，却没有想到，竟然碰到了这样的事情！
　　公主若是有万一，那就是灭家之祸！
　　“噗通”一声，阴长生跪了下来！
　　一群吐蕃小官吏，也跟着跪下来！
　　大家都没有说话，但是这一跪就将意思说明白了。他们是求公主殿下，快快与他们一起逃命！
　　天娇极其缓慢的摇了摇头。那眼神之中，竟然透着坚定，疯狂地坚定：“你们说，我们如果冲下去，下面的敌人，会不会继续保持这种不攻击的状态？”
　　跪着的人没有做声。
　　天娇又是淡淡的一笑：“前面是天脉高手，我们能保证，我们一动，那个天脉高手，不会飞速下来么？”
　　跪着的人没有说话。只是阴长生声音嘶哑：“公主殿下——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我知道天娇的意思。因为次仁旺杰与司如贡堆的队伍还没有来，我们的计划还没有真正展开。如果现在就逃亡，这个计划——并不算成功。
　　不算成功的计划，如果再发展下去，天娇说不定真的就要嫁给那个东德玉松了！
　　天娇是一个狠角色。这个狠，不单单指的是她对别人狠，更是对自己狠。这样的结果，毋宁死。
　　阴长生哑声说道：“那来人……那来人，是活佛，是大王子的师父，他曾经出手，一人杀了数千叛兵……”
　　“他就是……所谓的活佛？”我的声音，蓦然之间也沉冷下来！
　　我听说过，在高原之上，有一个神秘高手，这个高手是一个喇嘛，被吐蕃人尊称为活佛。这个活佛已经不知有多少年纪，也不知有多少光辉业绩。我只听说他这一生，也不知有多少高手前去挑战他，但是他——从来没有失败！
　　从来没有失败！
　　这是何等骄傲的成绩！
　　我还曾听说，当初西藏北边，曾经发生过暴乱。当初的西藏王前去这位活佛所在的寺庙，请他出手。结果——他还没有到达叛兵所在地，那些叛乱的暴民，听说他即将到来的消息之后，马上就做鸟兽散。
　　只是，最近二十年来，已经听不到这位活佛出手的消息。甚至连吐蕃人也不知这位活佛去了何处，有吐蕃人就开始猜测这位活佛，已经物故归西。
　　因此，收集吐蕃信息的时候，我们对这位活佛，也没有十分在意。只是没有想到，这位活佛，居然在这样的场合，出现了！
　　我不知这位活佛到底是那种武功层次，但是就他的那种气势，我就能轻易判断出来，所有的传言都没有虚假！眼睛看着风行烈，嘴巴却是对天娇说道：“你先走！”
　　天娇眼睛看着山坡之上，沉声说道：“尘——风行烈，是不是对手？”
　　我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我上去，你自己保重。”
　　天娇笑了笑，说道：“我不走。你以拖延为主。我相信过不了多久，得到消息的人就会赶到了。或许——只要一个时辰。”天娇是主管间谍的，她对自己倒是很有信心。
　　我苦笑着点头。是的，现在的主要目的是拖延时间。
　　那个所谓活佛，武功是很强。即便相隔了将近二十丈路，我也能感受到那个活佛带来的压力。但是这只是压力而已！
　　按照通常的说法，天脉者入室之后，又分为三阶。人阶、地阶、天阶。我知道欧阳十二的武功，已经列入天阶。至于我自己现在的境况，也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天阶的边缘。
　　只是我的武功不是我自己一步一步修炼而来，而是走了捷径。虽然这个捷径异常凶险，但是毕竟不够扎实。
　　而山峰上的那个所谓的活佛，他的武功，很明显，已经到了天阶之中的最高境界。
　　尽管这样，我还是相信，山峰之上的那个家伙，没有办法在一个时辰之内将我们尽数诛杀！
　　只是——现在必须冒险，冒我们从来没有想过的大风险！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那是谁跟在我身后？很熟悉的脚步声。
　　我回头，然后——怔住，石化。
　　其实我不该诧异的，因为身后那个人影，似乎——亘古以来就在我身后。或者，在我的身侧。
　　只是我没有想到，他居然跟出来了，跟着我，出现在这山坡之上。
　　我苦笑，笑容有些苦涩：“你——这几天……”话，却说不下去了。他穿着工匠的衣服，这几天，就混迹在工匠群里。苦心孤诣不见我，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候出现在我身边罢？
　　蓝十三笑，笑得云淡风轻：“我有自己的使命，自然要好好跟着你。你可以瞒过你的那群侍卫，却瞒不过我。”
　　我深深吸气，说道：“我武功已经远高于你。你既然来了，那就……帮着公主。”
　　说话之间，山峰顶上，风行烈与那个所谓的活佛，已经动了手！
　　也不管身后的蓝十三了，我长声叫道：“烈，自保为主！”身子快速跃起，就冲着前方奔去。
　　风行烈自然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兵刃缓缓挥动，在自己身边挥出了一道看不见的波纹。然后透过那震动的空气，我依然能感受到那一刀的能量。
　　我的身子往前掠起，速度蓦然一滞。
　　周围的空气，蓦然之间变得非常沉重。我面前似乎有一面看不见的玻璃墙，堵在我的面前。
　　现在距离交战的两人，还有足足十丈。
　　十丈路，已经是那个活佛的控制范围了。也就是说，这个活佛，他能影响的范围，竟然是以他为圆心、半径为十丈的一个大圆！这个控制范围，比我见识过的任何高手控制范围都要大！
　　就是欧阳十二，控制的范围也不过是三五丈而已！而我与阿纳斯那一战，决斗的控制的范围，估计不足一米！
　　风行烈正在那个大圆之内，与活佛交战。
　　两个人的动作都极其迟缓，就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调动六神暗识，我清晰的感受到了控制范围内两人的功力对决。
　　那活佛的武功，就是大海。他的控制范围，不是凝固，也不是重力，而是另一种感觉，似乎是无穷无尽的波浪，一波一波的，不住的向风行烈攻击。
　　狂风，骤雨，巨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风行烈吸进去，撕成碎片。
　　风行烈的动作极其沉重，然而——隔着重重的巨浪，我依然能感受到，风行烈的势力。
　　风行烈的力量在风行烈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保护罩。
　　很小的保护罩，基本上是贴着风行烈的身子形成的保护罩。那就是风行烈的势力范围了，在对方的势力范围里，形成自己的势力范围！
　　这种难度，比我当日与阿纳斯对决，各自形成自己的范围对撞，不知难了多少，也不知凶险了多少！
　　风行烈的额头已经出现了汗珠，但是这汗珠并不滚落下来。它们只是缀在风行烈的额头，就像是挂着的珍珠。她的抵抗极其吃力。
　　我伸手，将自己的身前的真气，凝结成一束。极其细小的一束，变成一个眼睛看不见的锥子，锥了进去！
　　耳膜之中“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千重波浪向我冲了过来，劈头盖脸，将我全部都淹没！
　　然而——就这样一锥子，却使风行烈那边的压力，顿时减轻。我大踏步，进了那个势力范围。
　　这一步踏进去，我就听见了周边一片低低抽冷气的声音——那是那些崇拜这位活佛的吐蕃人？
　　我知道，这位活佛一定炫耀过他的武功。这些吐蕃人，估计都知道，活佛身边几丈，人不能近。现在我进去了，下面看着的人，不能不表示惊疑。
　　我听见了一声淡淡的“咦”，似乎是极其的惊喜。那是那个活佛的声音！
　　身边依然是怒潮汹涌，只是我却像是怒潮中的一块礁石。
　　巨浪冲刷，击打，身上承受着从来没有承受过的挤压感，甚至比当初欧阳十二给我带来的感受还要难过三分——那时，我身上根本没有什么武功；而现在，我的武功已经逼近了当初的欧阳十二！
　　之所以会带来这样的感受，原因就在于面前这位敌人，武功实在太强！
　　无数力量向我挤压过来，我深深吸气，开始布置我的气场，我的势力范围。
　　我进入那所谓活佛的势力范围，风行烈就松了一口气，脸上甚至露出了笑容。
　　因为多了一个敌人，那个所谓的活佛，就要分出一半力量来对付我，风行烈所承受的力量，就大大减轻。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发觉，面前的一切景象，竟然像水纹一样，荡漾起来！
　　那种荡漾，不是惊涛骇浪，却使人感受到一种模糊的朦胧——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已经被扭曲了！
　　空间扭曲——
　　就在那一刻，身子感受到了极度的挤压，最软弱的小腹受不住挤压，已经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
　　几乎是本能一般，我将我的全部力量都散发出去，在一片扭曲的水纹之中，我找到了一片小小的空隙——
　　同时，扭动自己的身子，让自己的身子，挤进那些空隙！
　　说起来缓慢，其实也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我的身子，已经扭到了风行烈的身边，伸手，抓住了风行烈的手腕！
　　同时，一掌挥出！
　　再也没有其他的念头，我这一掌，竭尽了我全部的力量！
　　全身的力量全部在那一瞬之间消散，而身子也就失去了原本有的抵抗力，抵抗对方挤压的力量！
　　胸腹已经受伤，胸口一甜，那是鲜血，即将喷涌上来！
　　只是我的喉咙与面颊，也同样遭受了挤压，因此那要喷涌上来的鲜血，受到了阻力。
　　这种挤压之下，我简直听见了自己的骨骼寸寸碎裂的身子，我简直觉得，我浑身的毛细血管，都已经被压力挤爆了！
　　但是这只是一瞬之间的感受。
　　这只是一瞬之间的感受！
　　因为我竭尽全力挥出去的一掌，获得了丰厚的回报——
　　那就是面对那个活佛，伸手，抵挡我这一掌！
　　也许我那一掌的力量，对他来说也有些威胁，所以，他的脸上竟然马上就凝重下来，而且——全身散发出来的内力真气，造成的势力范围，在一瞬之间，也全部收起，消散的无影无踪！
　　身边的压力顿时消散，身子竟然不能适应这突然而来的轻松，我身子一晃，差点摔倒。但是我知道不能摔倒，我的手腕振动，将风行烈甩了出去！
　　风行烈的武功我清楚，她不是对手。
　　风行烈疾声叫道：“尘！一起对敌！”
　　那活佛眼睛一睁。那双眼之中，蓦然之间，精光四射。周围的空气，蓦然之间又是一滞。
　　那活佛年纪不小了。花白的胡子，却有着一张黑里透红的脸庞，没有一丝皱纹，看起来不过是五十岁的人。他的眼神缓缓射过来，我不由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那活佛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两个天脉？一个地阶、一个天阶？”居然又是纯正的汉语。
　　我凝注心神。胸腹还在疼痛，但是咱们霉女的规矩，那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面子是万万不能丢的。笑，面上的笑容云淡风轻：“正是。见过活佛。听说活佛是高原之上不世出的强者，既然是强者，当然不会与我们这些弱者一般见识，当然也不会被世俗所利用，掺杂到世俗事务之中——您来这里——只是路过罢？”
　　那活佛脸上挤出了两丝笑容，说道：“小孩子有些意思——老喇嘛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欠了别人一个人情，想要还了这个人情罢了。现在这个世界上天脉不多了，遇到你们两个小孩子也算是缘分，你们两个小孩子让开了吧，老喇嘛带走一个人就算了。”
　　这老喇嘛居然好说话。我看着老喇嘛：“您要带走谁？如果是公主殿下，对不起，我们不能让路。”
　　老喇嘛看起来也是一个很喜欢唠叨的角色。我要拖延时间，就必须想办法与老喇嘛唠叨，多说几句也是时间。
　　那活佛眼睛看着我，脸上的怒意慢慢升起来：“你汉人要送一个公主来，本来就不怀好意。不过是王昏了头了，才会答应和亲。现在老喇嘛只是想要带走公主，让和亲不成功而已，你这不懂事的小娃娃，居然不让路？”
　　“大师慈悲。”看着老喇嘛，我心中不免有些感触。大兴朝和亲的计划——这么明显吗？任何人都能看清其中有猫腻。不过死咬着不认账，是我经常的做法：“大师慈悲。不过既然知道公主殿下关系到两个民族和好的千秋万代大事，大师又怎么会做出这等糊涂的事情来？带走公主，和亲不成，大兴吐蕃，从此干戈不息。大师既然慈悲，就请为千秋万代考虑！”我的声音异常诚恳，诚恳的不能再诚恳。
　　说实话，就这么几句话来看，这个老喇嘛倒也不是一味好杀的扎巴坚增之流。如果能说服他，到也是一个办法，只是我知道，这样的强者不是好糊弄的。
　　不是好糊弄，也要与他说话，一个目的，拖延时间。
　　老喇嘛上前一步。就这样一步，我的身子不由又晃了一晃。
　　与真气无关，与内力无关！
　　那是一种气势，强者才有的气势！
　　老喇嘛看着我：“大兴朝试图用一个女人来控制吐蕃，那是错了。吐蕃是一个异常强悍异常倔强的种族，你控制不了。”
　　“既然控制不了，您老人家又何必一定要带走公主？”我的声音一片沉冷，“大师如果关心吐蕃，就该知道，您如果一定要带走公主，就只能让大兴上下震怒，让吐蕃面对大兴的战争——大师果然愿意？”饭饭す小说ぬ论ゎ坛月夜$_$紫晶手打，转载请(⊙_⊙)？注ＷＷＷ.fftxt.coＭ
　　“老喇嘛不想杀人，更不想杀一个天脉。但是假如这个天脉不听劝，那是另外一回事。”老喇嘛身边的气息，猛然一变。
　　我周围的空气——不再是空气，而是——冰！
　　森森冷冷的冰！
　　冷冻！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冰——空气凝结成的冰！要将我凝结在其中！
　　来不及思想，我的身子就腾空飞起。在腾空飞起的一瞬间，我听见了细碎的声音，那是冰块碎裂的声音，还有冰块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反应很快了，我知道再慢一步，我就要被冻在那冰块里！
　　幸好，我的轻功水平，这些年一直没有落下！
　　“我知道你是谁了——玉同尘？”老喇嘛的声音蓦然凝固起来，“伤了我徒弟的玉同尘？”
　　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一章 前辈有遗物（一）
　　青城天下幽。
　　暑热已经退去，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秋。一天没有打扫，山间小路上，这落叶又已经积满厚厚的一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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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现在不是游客如织的旺季，但是一早起来，路上零零星星的，还是有不少行人。内中有虔诚想要上山去某个道观求神的村姑村妇，也有游山玩水寻找风雅的书生墨客。偶尔也能见到几个挂着宝剑做出一副英姿勃勃样子的，那是侠客。
　　大兴朝建国三十余年，尽管皇朝不再提倡，但是游侠之风也未曾完全淡去。更因为去年皇朝对吐蕃用兵大胜，民间武风也因此大盛。许多其实不懂武艺的书生，出外行走，也喜欢挂把宝剑，显示自己文武双全。
　　说实话，张二牛最讨厌的就是书生。
　　先介绍一下张二牛。张二牛是一个二十七岁的汉子，家里有弟弟一人老婆一人孩子三人，一家子靠的就是他挑山过活。上清宫的道士们倒也不难说话，很快就答应将一道观每日的送菜业务交给他。而且还同意让他挑点小吃食，上道观门口摆个小摊子。不过有个附带条件，那就是要将上上清宫的一条路，扫干净。每两天扫一次。当然了，路上几个亭子柱子上，经常有装风雅的书生题词写字，也要张二牛擦干净。
　　这个可不是一个轻省的任务。特别是人多的旺季，一条路扫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更讨厌的是擦柱子了。
　　张二牛想不通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喜欢在柱子上乱写乱画的。上清宫外面不是专门给喜欢舞文弄墨的书生们准备了两面白粉墙么？怎么就喜欢上柱子上乱写？柱子上乱写还不算，甚至还将字写上亭子的梁上了——也不晓得那书生是怎么爬上去的。
　　要将柱子擦干净，就得找抹布。找了抹布还不算，得找水源。上蹿下跳要的，多了多少麻烦！
　　基于这个理由，张二牛毫不犹豫的将书生归入“最讨厌”的行列。不过虽然讨厌书生，却不妨碍他将自己的弟弟送进书院，让书院的先生狠狠收拾弟弟的顽劣性子。
　　今天落叶特别多，扫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了，才扫到路边的亭子。还剩下一半路。张二牛将扫帚一放，先坐下歇息一会。
　　正在这时，却听见山路下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公子，东门先生捎了信来，京城之中都说会尽力帮您周旋，请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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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又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香墨，现在游山玩水，不是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声音沙哑，却是相当动听。
　　又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公子，青城山的风景，与江南地方的纯粹秀美，与高原地方的雄奇维丽，又是大不相同——为何不赋诗一首？”
　　其他的话，张二牛也是半懂不懂。不过“赋诗”两个字，却是听得懂。当下一个激灵，坐正了身子。
　　爷爷奶奶啊，下面这几个臭书生，千万可别上这里来写什么诗！要知道今天张二牛可没有带抹布过来，若是这些臭书生，上这里来写什么诗，自己可要多跑一趟了。
　　说着话，却听见山路下方，出现了三个人。内中两人是书生打扮，另一个却是书童打扮。见着中间那人，张二牛却不由怔了一怔，一颗心，陡然停跳了片刻。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心中却是在惊叹道：天下竟然有这样好看的人？
　　那少年一行人，缓步上了山路。那少年走路的步态，竟然是说不出的舒缓从容。张二牛知道，这条路不短，要这样舒舒缓缓的走上来，相当不易。不由又对那少年多看了两眼。
　　前面那个青年，约莫三十岁左右，器宇轩昂，也是不凡。率先上前，进了亭子，笑道：“先歇息一会吧。”
　　内中那个少年答应了。当下就进了亭子来。见这样的少年进了亭子，张二牛不觉自惭形秽，当下就低头抓起扫把，要出了亭子。却听那少年微笑道：“这个亭子地方宽敞，这位小哥，其实不必让开的。”
　　张二牛听中间那个少年如此说话，却不知怎么，就又站住了脚步。却又不知是站着好，还是坐下好，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见那书童上前，拿出一块方巾，将位置铺了，笑对那少年说道：“石凳上凉，公子略垫一垫吧。”那少年笑着坐上去了，口中却嗔道：“路上哪里有这么多规矩。”笑着看着张二牛，眼睛却落在张二牛手中的扫帚上。张二牛不觉手脚僵硬，当下就将扫帚藏到身后。
　　却听那少年笑着问道：“你是山上道观的佣工么？”
　　张二牛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答话，当下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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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少年笑道：“你不用紧张，我不过是问几句闲话罢了——这几天扫落叶，可将你们忙坏了。”
　　听着那少年一句听起来淡淡实际上却是十分贴心的言语，不知怎么，张二牛就有些激动起来，当下说道：“也没有什么——不扫，树叶烂了，路滑了，人就难走了。总要——有人扫的。”
　　那少年略怔了一怔，眼睛在张二牛的脸上扫了一扫，才说道：“这话不错。世上百行百业，总是要有人干的。”
　　却听见那书童说道：“公子这话不错。百行百业总是要有人干的，公子……您漫无目的的，已经走了大半年了。”张二牛再笨的人，听这样的话也不由怔了一怔。不敢直视那少年，心中却不由暗自思忖。书童这样与主子说话——这样的主子，好像很少见呢。
　　却听见那书生苦笑了一声，说道：“香墨，你这话已经说了几十回了。”
　　那书童香墨，哼了一声。却听见那个青年说道：“公子，我这路上，倒是想起你当日写过的两句诗了——‘槲叶落山路，枳花照驿墙’——倒是有几分合景。”
　　却听那香墨怒道：“欧阳，正说正经话呢，你来打岔作甚？”
　　那少年笑道：“不过是胡编乱撰的罢了，谁知合景不合景……”
　　听他们说起诗歌，张二牛的精神不由提起来。不过面对着这样的少年，阻止的话也不好说出口。心中只想，如果他们真的要在这里题诗，那自己也不好阻止了，只能等他们下山之后，再去拿抹布擦干净吧。
　　好在这一群人，谈论的重点显然不在诗歌上。因为那小书童关注的重点，不在诗歌上。当下就听见那小书童絮絮叨叨说话：“你们少给我编撰什么狗屁诗。公子的诗好，天下第一，人人都知道了，用不着来这里显摆……”
　　那少年连连挥手，说道：“香墨，你再胡乱说话，这好山好水，都要被你玷污了……”
　　香墨气呼呼坐下来，说道：“难道我香墨长得这么难看么？”
　　香墨话音还没有落下，却听见山下传来一声尖脆的笑：“天下第一，明川兄，这里居然有人敢自称天下第一……”
　　张二牛眉毛一跳，心道：“来了！”
　　张二牛自然知道山下来的是什么人。山下来的一伙人，是成都天府书院的书生。内中几个领头的，一个叫江明川，一个叫楚云岚，都是眼睛长在额头顶上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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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群书生说是书生，其实心思却不在读书上。隔三差五就上青城山来游玩。张二牛也隐隐听山上的道士们提起，说是这群书生其实是看上了山上的几个女冠。打着游山玩水的借口，上山来骚扰女道士。既然要骚扰女道士，自然要表现一下书生风雅，所以笔墨砚台，他们都随身携带。一路之上，也不知荼毒了多少岩石墙壁柱子。
　　听见这群书生的声音，张二牛自然不免担忧起他的柱子来。
　　看样子，今天这一趟，免不了了。
　　又听见另一个嚣张的声音：“蜀中地方，钟灵毓秀，不过有集中在我书院里了。不过我书院里的人，就是如我们一行人，尚且不敢称诗才天下第一，下面又不知是哪里来的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自称天下第一？”
　　说话之间，山路拐角之处，就看见了几个穿着华丽衣服的少年青年，带着一群书童，浩浩荡荡上前来。
　　那少年看了书童一眼，眼神里微微带了一丝责怪之意。那书童吐了吐舌头，说道：“我们赶紧走吧……”当下就窜出去了。那少年与青年，也一起出去了。那少年经过之时，还对张二牛笑了笑。张二牛颇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不知怎么回复。
　　却听见下面脚步声加快，听见嚣张的声音响起来：“上面的，亭子里的，说大话的，这就跑路了不成？有胆子说大话，却没有胆子留下来与我们说两句话……”
　　那少年也不答话，就快速往上走。却听见下面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来：“那个说大话的兔儿爷要溜了，小的们，快点上前，将他们拦住，小爷大大有赏！”
　　张二牛心一跳，赶忙上前，抡起扫把就在地上扫起来。他的动作非常猛烈，一时之间，无数灰尘连着无数落叶，就向山下飞去。
　　听见一个大怒的声音：“你那扫地的，乱抡什么扫把？”一群人脚步却停住了，有个娇弱的，还大声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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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二牛憨厚的笑了笑，说道：“各位……公子爷见谅，刚才手滑了一些——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没有灰尘了……”拦着路中间，却没有让路。
　　其中一个纨绔大怒，说道：“你让开！”
　　说话的功夫，山路之上的那几个人，早已加快了脚步，背影越去越远。
　　一个纨绔挥手：“小的们，抓紧时间追上去，追上中间的那个兔儿爷，小爷我一人赏五两银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下一群奴才仆役，一哄而上，几个人将张二牛挤到一边，追上去了。
　　张二牛心中担忧，却听见山路之上，传来了一声脆生生的冷笑。却是那个书童，停住了脚步，高声说道：“公子，您不愿意惹事，没有想到人家却不肯放过您呢。您就这样逃了，只怕传出去，天下的人都要笑话您了呢。”双手叉腰，就站在了路中间。
　　张二牛被一群奴才挤在一边，脚一滑，竟然扭伤了。脚腕剧痛，不过却担心着上面的那个少年书生，当下一瘸一拐上前，要行阻拦。
　　却听见那少年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爱打架，那就打吧——别将人打残疾了。我先上去了。”
　　竟然不再看后面，就这样徐徐缓缓的，径直往前面走去了。那个青年看了那书童一眼，却是留在那书童身后三级台阶处。
　　那书童双手叉腰，拦在路中间，笑道：“你们想要惹事，那就只管追。不想惹事，就先下山去。等我家公子从上清宫出来，下山，你们再上山吧！”
　　那书童声音不响，但是话中意思，却是非常嚣张。江明川大怒，厉声说道：“你们不知道小爷爷是谁是不是？留三个人将这小书童撂倒，其他的人，都追上去！那个兔儿爷——小爷非要他给我暖床不可！”
　　这样的话出来，那个书童面上蓦然大变，沉声说道：“有胆子你再说一次？”
　　张二牛站在下面，也看不清上面的情形。只觉得人影晃动，一时看不清什么。再看时却看见一个人，咕噜咕噜滚下来。吓了一跳，也不顾脚疼了，当下跳到一边，却又急忙伸出扫把，想要将那人滚下来的势头给拦住。
　　那扫把是不给力的，虽然将那人给挡住了，不过那人却依然往下滚。好在那人很快就抱住了一棵树，止住了继续下滚的势头。
　　张二牛再仔细看时，那人却是江明川。只见那风流公子江明川，现在确实灰头土脸，浑身上下全是泥土，脸上居然还有几条血痕。几个奴才急急忙忙追过来，将江明川扶起，疾声问道：“公子爷……您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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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明川已经疯了，嘶声说道：“都给我冲上去，给我打，将他们都打倒了才是正经！”
　　在山路边站着那个青年，复姓欧阳的青年，脸色却蓦然一沉，说道：“这风景优美的胜地，你们也穿着书生衣冠，怎么可以作这等下作之事？难道不怕青城山的神灵怪罪？”
　　却听见另一个纨绔楚云岚，大声叫道：“青城山的神灵？青城山的神灵，也不敢管我们的事！小爷的父亲是本地知州！江明川的叔叔，是本地将军……你们是什么人，先跪下向我们磕几个头，然后让那个兔儿爷……”
　　话还没有说完，嘴巴上却突然多了一件东西，将牙齿硌得生疼。一怔，抓出来，却是一只鞋子。看鞋子的花纹，却是自己的同伴江明川的。
　　那复姓欧阳的青年，脸色铁青，说道：“本地将军，本地知州家里，居然养出了这样的子侄？”
　　江明川已经再度上前，见那青年脸色铁青，当下再度嚣张起来，说道：“现在知道怕了吧？将那兔儿爷送给我，就一夜，咱们既往不咎……”说着话，嘴巴却又突然咬到了什么东西。急忙吐出来，原来——又是自己的一只臭鞋子！
　　却听见那书童咯咯笑的声音：“嗯，刚才你将鞋子掉在这里了，我还给你——你吃鞋子做嘛。不好吃的……”
　　江明川大怒。不过与楚云岚一起吃了两次鞋子，心中也有些集会。知道面前这几个人不好惹。当下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说道：“你们可有胆子将名字留下？”
　　却听见山上有清清淡淡的声音传过来：“江明川？楚云岚？知州与将军没有将你们管好。我回头告诉他们就是了。至于我的名字，你就不必知道了……”正是那少年的声音。
　　楚云岚江明川两人都是大怒。但是听那少年说话，口气大得很，一时之间，竟然不敢再度造次。正僵持的时候，却听见一个奴才轻轻说道：“公子爷……我似乎认得他们……”
　　江明川更怒，厉声说道：“既然认得他们，为什么不早说？”
　　那奴才怯怯说道：“他们是竹林书院的‘教授’，两个月前才来任教的，我前些日子在竹林书院见过——一时没有想起来。”
　　竹林书院的先生？楚云岚与江明川二人，真正是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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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林书院是一个民办书院。在蜀中地方，也有一些名气。不过民办书院的书生，都是考不上秀才举人那类；而书院的先生，也都是考不取官职的那类！
　　至于‘教授’称呼，那是竹林书院学鄯州书院的时髦，生造出来的词汇。所谓‘教授’，不过就是几个落魄书生罢了，算得上什么货色！
　　楚云岚再也不管其他，厉声说道：“大家拥上去，这路上狭窄，先将这个兔儿书童给收拾了，再去将那书生给拿下来……”
　　一群人就要拥挤上去。却听见上面清清朗朗的声音传过来：“香墨，闹也闹够了，人也打过了。别与他们闹了，咱们上去吧……”那声音竟然是渐渐远了。那香墨皱眉，道：“还没有尽兴，但是公子既然这样说了，欧阳，咱们这就算了……”身子一闪，就往山路上方去了。那青年欧阳，也疾步跟上。
　　只是香墨诸人动作虽然快，但是那几个奴才动作也很快，疾步就追上去了。
　　张二牛在下面看着，心中却不免为那少年书生担心，不知怎么，竟然拄着扫把，一瘸一拐跟上去。脚上尽管疼痛，走起路来却是极快。不多时就追上了那个楚云岚与江明川，只是不敢靠近。
　　却听见身后有整齐的脚步声响起来，竟然是有军队上山！
　　张二牛让到一边，就看见了山路之上的部队。人数竟然很不少！初初看去，山路蜿蜒，直到看不见处，全都是官兵。估计一下，起码有八百人！
　　奇怪的是，这八百人，衣服竟然分作两种。一种是张二牛熟悉的，本地官兵的衣服。另外一种，却是从来没有见过的——那衣服样子，看起来倒是异常华贵。
　　这青城山乃是道家重地，张二牛所见人物多矣，却也没用见过这样大阵仗。直到肯定有大人物光临，当下就让到一边，让官兵通过。
　　却听见江明川惊喜的声音：“杨叔！杨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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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二牛抬眼看去，就看见前面不远，江明川已经让到路的一边，拉着一个壮实将军的手说话。听见那“杨叔”的声音，颇有些诧异：“公子，是谁伤了你？”
　　江明川的眼泪鼻涕全下来了。后面的话，张二牛也听不见，最后却听见那壮汉将军大怒，说道：“江公子，你放心，我们一定要为您讨回这个公道！”
　　那壮汉将军与江明川说话，那路上的士兵就慢下来了。却听见江明川挥手，招呼士兵快步跟上，就直接快速往前奔去。张二牛心中担心那个少年书生——好像是弟弟读书那个竹林书院的教授？也急急忙忙跟上去。只是才追了不少路，就有走路的士兵嫌他挡道，一把将他推到路边。
　　等一群士兵都过去，张二牛才急急忙忙赶上去。他脚受伤，本来走不快，等他走到山门之前，一颗心简直要跳起来！
　　面前的空地之上，一群士兵——已经端起了弓箭，箭镞就对准了中间！
　　空地中间的人是谁？
　　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一章 前辈有遗物（二）
　　张二牛心中不觉紧张，想要上前，但那时却又不敢靠近。正迟疑不决的时候，却听见边上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弓箭无眼，闲杂人等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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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二牛后退了一步，又听见边上有一个惊喜的声音：“兄长！”
　　张二牛听到是兄弟的声音，抬眼看去，却见兄弟张三牛，正在自己的左手边上，正护着一个大杂货柜子。当下急切道：“你怎么还呆在这里？怎么不躲进去？”他指了指道观里面。
　　张三牛看着前面，脸色却有些苍白，低声说道：“里面……被军爷用弓箭指着的，是……我们的先生！”
　　张二牛知道弟弟读书的书院，叫竹林。而那个少年，似乎就是竹林书院的新晋先生。当下急切道：“你……先生……怎么会被这么多军官用弓箭指着？你……不知道？”
　　张三牛声音已经颤抖：“我也不知道，我就看见先生慢悠悠上来，心中有些羞愧，就躲到人群后面去了——先生的书童要买什么东西，先生就呆在这上清宫之外，接着，一群士兵就上来了……似乎说先生是将军大人府邸中的逃奴……”
　　张二牛怒道：“岂有此理……”不过声音却是压得极低，生怕被前面的士兵听见了。
　　张三牛说道：“先生绝对不是什么逃奴，我这就去说……”
　　张二牛一把将兄弟拉住，脸色苍白，声音颤抖，说道：“那么多兵……兄弟，我们先悄悄下去……先下山去……”
　　张三牛一把挣脱，说道：“我不能躲，一定要说！”大步上前，大声说道：“那……你们弓箭指着的，不是将军府中的逃奴，绝对不是——他是我们书院的先生！”
　　此时广场之上，闲杂人等，已经都躲得远远的。气氛如此紧张，四周除了弓弦响动的声音，风吹落叶的声音，也没有其他声音了。张三牛这样一大叫，一群士兵，齐刷刷就都看过来。内中一个军官，大手一挥，当下厉声叫道：“先将这小子捆起来！”登时就有几个士兵冲过来，要将张三牛捆起来。
　　却不想张三牛虽然爷马马虎虎算是一个书生，但是好在从小都是干活长大的，山上山下奔跑惯了，身子却是极端灵活，竟然被他从人缝中挤了过去，嘴巴却是大叫：“那是我们先生，有功名在身的，你们……不能妄动！”身上却挨了几下拳头。
　　张二牛见兄弟挨打，也是大大着急，当下也不管其他了，也扑了过去，口中大叫道：“这是我兄弟，去年新忠的秀才……”
　　在这个时代，书生就是一个特权阶层。尽管一个小秀才无权无势，但是一群大兵，还是将手放松下来了。那发布命令的小军官，听闻这样的言语，也不由略略一怔。
　　此时几个士兵，已经将张二牛张三牛拿下。张三牛虽然挨打，脸上却是倔强不服气。那领头的军官，看衣服是华贵不得了的军官，之前与那个江明川说过一阵话的军官眼睛往张二牛张三牛这边看过来，张二牛急忙说道：“将军大人，军爷大人，我兄弟——是好人，绝对不是犯上作乱之人……”
　　这边正在厮闹，却听见那场地中间，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上清宫什么时候成了兵家重地了，一个六品游击带着八百士兵到上清宫来——莫不成附近有什么叛乱不成？”竟然是丝毫不将一堆弓箭放在眼中。张二牛听明白，正是亭子中碰到的那个少年书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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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听见又一个声音传来：“估计是江清远将军管教无方，让手下的人，做了子侄的护卫——就这一点罪名，就够吃三百军棍了。”是那个青年的声音。
　　又听见那少年的声音，似乎有些不悦的样子：“也罢了。叫他们将那个孩子给放了。嗯，还有那个路上扫地的。马上带兵回去，今天的事情，公子就当没看见……”平平淡淡的，却是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
　　接着，又听见那个少年的声音：“香墨，我们进道观看看去——欧阳，后面的事情就给你了。”
　　接着，让所有外人看着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张二牛的位子，相对来说比较高，因此也居然很幸运的看清楚了——
　　他看见，那个少年书生，就这样带着那个书童香墨，转身，正常不过的，就向道观里面走去。
　　似乎根本没有看见身边的士兵，对准自己的弓箭！
　　张二牛看见过很多大人物，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这等人物——对着弓箭，居然若无其事，就这样，舒舒缓缓的径直走路！
　　似乎周围的都是空气。似乎那些士兵手里拿着的，都是糖葫芦。似乎根本没有品出周围的杀气！
　　拦截在他面前的士兵们，竟然不由自主的让开了一条路！
　　那个少年，就这样，悠悠然，往道观里面走去。
　　因此事情发生突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道观的大门已经关上。那少年主仆走到大门之前，伸手叩着门环。
　　后门一群士兵，就这样跟着少年，保持距离，却不敢跟近了，更不敢用弓箭指着他。
　　耳边传来了那个江明川声嘶力竭的声音：“他是我家逃奴，给我逮住他……”
　　那少年回过头，微微皱眉，说道：“欧阳毅，还没有将事情处理好？”对那书童说道：“里面的道士都吓坏了，将拜帖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吧。”
　　那书童说道：“公子，这事情——要么打一场？”
　　那少年时伸手，在书童的头上敲了一下，说道：“打？你就知道用打架来解决问题。真打架了，你家公子的脸也丢光了——这里可不是高原之上，也不是战场之上，你家公子是翩翩公子，是不能与人动手的，知道不？”
　　那书童急忙将头躲了开去，笑道：“公子，我知道错了，您饶了我罢。”躬下身子，将一张拜帖，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主仆两人这样说笑，竟然是丝毫也没有将面前的一群人放在心上。
　　尽管路途遥远，那张二牛还是看清，那少年的一颦一笑，竟然是——说不出的熨帖。似乎天底下，没有比这少年更美更自如的笑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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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不由自主的安定下来。
　　一群士兵都这样看着那个少年，不由面面相觑，追在最前面的两个人，不由自主，悄悄后退了一步。
　　就在时候，那个叫欧阳毅的青年，已经分开了一群士兵，走到了那个衣着最光鲜的将军大人面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话。张二牛看见，那将军大人眼睛瞪大了，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片刻之后，脸色又青又白，身子竟然软倒在了地上，低声不知说些什么。却见那青年伸手一端，将那军官扶起来，低声又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转身就追着那主仆二人去了。
　　那江明川躲在一群士兵后面，没有看清这边的情形。还是嘶声嚎叫：“大家将这个兔儿爷给小爷留住，小爷重重有赏……”
　　江明川还有继续叫，脸上却是热辣辣的一阵疼痛。听见“啪”的一声脆响，耳朵边上一阵轰鸣。却是那个游击将军，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打了一个巴掌！
　　江明川大怒，正要疾声说话，却听见一个气急败坏的尖利声音：“公子爷，你给我省省吧！都是被你害的——今天——我是死定了，你也死定了，如果不想给老将军惹麻烦，你……就省省吧！”
　　江明川怔住，想要问话，见到那游击杀人的目光，又将话缩了回去。
　　那游击打了江明川一个耳光，吩咐周围的士兵：“将他拿下！”自己却拨开众人，来到上清宫大门之前，对着那个少年，作势就要跪下去，却不知怎么，没有跪下去。
　　那少年扫了众人一眼，对那游击淡淡说道：“也罢了，都散了吧，我本来就是一个闲散之人，今天的事情我就当没有发生过。”
　　那游击将军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少年微微摇头，说道：“你就带人下去罢。带着这么多人上上清宫闹一场笑话，等传出去，你家主子丢脸，我也丢脸。”转过身去，就不再理睬那个游击了。
　　那游击就恭恭敬敬立在少年的跟前，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下面的士兵，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面前的气氛还是知道的，当下就列队站齐了，在上清宫门外的空地上，谁也不敢轻动一下，竟然就像是阅兵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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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拿着张二牛兄弟的人，也松手了。
　　看见这样的情景，张二牛只觉得浑身的肌肉都兴奋起来了。低声问自己的兄弟：“那是你家的先生——你家先生，却是什么来头？”
　　张三牛摇摇头，说道：“我家先生就是先生，能是什么来头啊——我不知道……”
　　张二牛敲了自己的兄弟一记，说道：“你笨！你家先生，在万箭丛中都丝毫不惧，那游击将军见他怕成那个样子……他肯定是大有来头的，你居然不知道——你家先生，姓什么？”
　　张三牛说道：“我家先生姓李，单名一个筝字——好像不是什么有大来头的……”
　　张二牛说道：“笨！你先生既然来你们一个小书院教书，那肯定是隐姓埋名……”
　　张三牛摸了摸自己的头，说道：“既然知道他是隐姓埋名，那我不知道先生的来头也是正常。你敲我的头做什么？”
　　兄弟俩正在嘀嘀咕咕的时候，却看见那留在上清宫门口的少年先生，向着这边招了招手。张三牛两人一时不明白那个少年先生的意思，当下一起走上前去。却见那少年，对着张三牛含笑说道：“你……名叫张三牛？既然中了秀才，为何还是当日的名字？”
　　张三牛这个名字，却是老土。张三牛听见先生取笑，不由面红，硬着头皮说道：“先父取下的名字，不敢擅自更改。”
　　那少年显身手略怔了一怔，说道：“好好好。能记着父亲的名字，不擅改父亲留下的名字，就是这份孝心，也是难得了。”又说道：“我记得你好像还无字？”
　　张三牛低声说道：“学生还未曾成年。还是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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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少年先生说道：“今日遇见，也是有缘。我初来门口的时候，你却有意躲到人丛后面去，那是为何？后来我被人用弓箭指着，你却要冲上来，那又是为何？”
　　张三牛面红耳赤，说道：“之前那是因此——学生在行商贾之事。生怕先生教训。后来是见先生身在险境，情不自禁……”
　　那少年微笑起来，说道：“你这孩子不错。不过今天之事还是鲁莽了。要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既然你也无字，我今日就送你一个字——你从今之后就叫‘慎之’吧。”
　　张三牛不由大喜，说道：“多谢先生赐字。”就要跪下叩头，却跪不下去。那少年含笑道：“也罢了。现在也不是行礼的地方。”
　　这时候只听见“吱吱呀呀”一连串的声音，上清宫的三扇大门，一齐打开！
　　在周围散落的闲杂人等那不可置信的眼神之中，上清宫的三扇大门，一齐打开。
　　上清宫是什么地方？上清宫正门，什么时候打开过？
　　不知道，至少张二牛就从来没有见过上清宫有开正门的时候！
　　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张二牛诧异的看见，一群道士，衣冠整齐，正迎了出来。
　　那少年笑着摇头，说道：“我说用了拜帖，一定不得安宁，却不想还是闹了偌大的风头。”
　　那领头的道士上前，与那少年行礼。那少年还礼，又说了几句话，那少年终于由道士们带领着，从偏门进去了。那少年先生回头，笑着对张三牛说道：“慎之，你与兄长先去做事罢。明日上学，我再考较你《孟子》。”
　　正门又吱吱呀呀的关上。顺带着，也将大门之外一群诧异的目光给关在了外面。
　　大门之外，除了那群士兵之外，还有不少闲杂人等。张二牛张三牛回到自己的杂货柜子边上，就看见不少人围过来，有小商贩就轻声问张三牛：“三牛，那个少年公子……是什么人？”
　　张三牛为难的摇头。正在这时，却蓦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了，能让上清宫开正门的人，又是这样年轻——”
　　就有性急的，疾声问道：“那是什么人，快点说，少卖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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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卖关子的跺脚道：“那等风采——举世无双！我们还认不出来——你们还猜不出来——那真的是笨了！”
　　“轰”的一声，一个响雷在张三牛的头顶上炸响。那个名字——已经呼之欲出。只是自己——不敢相信，那个人，真的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成了自己的先生？而且，先生还给了自己一个字？
　　先生给了自己一个字——那就是说，先生向天下承认了自己……
　　这种巨大的幸福，让张三牛浑身颤抖，几乎要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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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边却传来酸溜溜的声音：“不过就是一个没有官职的书生罢了，值得这么装腔作势么……”却是方才跟着楚云岚他们上山来的一个书生。
　　一个人说话就有人附和，当下又有人悄悄笑道：“现在都落魄到书院里当先生了，还是没官职的那一种……”
　　“皇上是最圣明的，这等小人，即便一时幸进做了官职，但是时间一长，皇上就能发觉他们的坏处，就不再任用……”
　　张三牛默然了。是的，如果自己的先生真的就是玉同尘——那么这一点自己还真的不能辩解。
　　一年多年，玉同尘带着鄯州大军，进入了吐蕃腹地，收拾了吐蕃残局。现在吐蕃还有一个国王，不过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吐蕃那块土地，其实已经属于大兴。不过就是还留着一个国王的名目罢了。
　　然而吐蕃事情结束之后，玉同尘却被叫回了京城。京城之中，弹劾他的奏章已经叠成了山。事罢叙功，玉同尘得了一个四品散官的位置。什么叫做散官，就是有官无职而且是基本上没有工资的那种。嗯，是基本上没工资。工资还是有的，就是少，少到了可以忽略不计。
　　这样的结局……也让这些无聊的书生，有了攻讦玉同尘的借口。
　　张二牛大怒，说道：“玉状元连中六首，世上更有谁人能比？别的且不说，他一个人就解了夏州之围，解除了庆州之乱，解除了鄯州的兵变纷争——天下更有谁能与玉同尘相比？”
　　这边悄悄吵架，却是不敢大声。空地上那群士兵，也当做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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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急切的脚步声从山下传来，有声音响了起来：“楚大人传令，大家翻遍青城山，也要找到玉大人——京中来了旨意！”
　　狂状元六 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一章 前辈有遗物（三）
　　山门上下，一片寂静。
　　寂静的原因之一，是大家所猜测的事情得到了证实。虽然早就猜到面前那个少年就是传说中的文曲星，国家重臣，皇帝宠臣（过去的），曾经立下赫赫功勋的，那个传奇人物，但是真正得到证实，心中这个震撼，还是难以形容的。
　　尤其是张三牛，整个身子都开始颤抖起来——这样的一个传奇人物，曾经教导过我们竹林书院的学生？而且教导过整整两个月？而且……他还给自己取了字，还温文可亲的与自己说了那么多话……
　　那广场上曾经拿箭对准文曲星的士兵们，更是后悔莫及惭愧莫名。我曾经拿着弓箭对准传说中的文曲星！这样的事情果然是我做的？天哪天哪，我没法见人了……
　　一群曾经找玉同尘麻烦的纨绔，却是禁不住浑身都颤抖起来了。我……居然将玉同尘叫做“兔儿爷”？玉同尘是长了一个兔儿爷的相貌，不过——人家那是太子殿下的禁脔！我居然去打太子殿下禁脔的主意……
　　再也不顾其他，那一群人，慌忙就选另外一条路溜下山去了。慌慌张张，楚云岚竟然跌了一跤，顺带着将好兄弟也给绊倒了。
　　那领头的游击将军，急忙迎接上去。山下冲上来的是知州府邸里的下人，也认识那个游击，当下就急急忙忙问道：“杨游击，你奉命前来请玉大人去知州府邸里赴宴，找到玉大人了没有？”
　　那杨游击一脸的尴尬，吞吞吐吐说道：“是见到了。不过玉大人进上清宫去了。我们不敢打扰，就只能留在外面等候。”
　　那下人急忙道：“守在外面怎么行？怎么不派两个人跟着玉大人保护？杨大人，您是官身，您与我一道进去吧，知州大人说了，一定要赶紧请玉大人下山，朝廷派了公公前来宣旨，要玉大人赶紧回京！”
　　那下人说话虽然罗嗦，但是好歹还是将事情说明白了。那杨游击听说是朝廷大事，要宣玉同尘进京，当下也不管尴尬丢脸了，急忙就奔进上清宫去。
　　不想才奔到上清宫门口，两个道士就将他们拦住：“我们道长吩咐了，玉大人前来道观，乃是大事。闲杂人等，休要放进来。”
　　那下人身份低微，不敢说话，只能跺脚道：“两位道爷！寻常事情也不敢来打扰玉大人，只是钦差大人已经到了知州衙门，要宣玉大人赶忙进京的。耽搁了这等大事，知州衙门上上下下都吃罪不起。两位道爷，小人也不敢罗嗦，还请您让路……”
　　那两个道士背着拂尘宝剑，一脸的不信，说道：“若是寻常官员来报信也就罢了。偏生是这位游击大人。方才还发生过这等不愉快的事情，若是有个万一意外，你们是一起来骗人的，又该怎么办？尽管玉大人武功极高，手下的人也没有一个弱手，我道观的人也不算没用，但是万一有个冲撞，我道观也丢脸了是不是？还请你们在这里等上一会，等玉大人出来了再说。”
　　那下人急切道：“如果玉大人在里面呆一天两天又该怎么办？”
　　那两个道士翻白眼：“如此简单，你们那就在门口等上一天两天吧。你们放心，依着小道来看，玉大人虽然文采斐然，却是不好道。不好道的玉大人，与我们观主，是谈不了一天两天的。”
　　两个道士这般说话，那下人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翻翻白眼。上清宫地位超然，即便是本地的地方官，也不敢轻易在上清宫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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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清宫用这样大的阵仗来欢迎我，我也是有些诧异。那观主名叫游龙道人，一路带我进去，礼节周到，但是在我坚持之下，也没有多礼。等到了道观里边，请我坐下，吩咐人关了门，守好门，郑重站起来，再度对我行礼：“上清宫游龙见过谪仙。”
　　谪仙？我不由略愣了愣，说道：“玉同尘并非谪仙，道长多礼了。”站起来还礼。
　　游龙道人却是坚持要将礼行下去：“蓝十三早就传信过来，说是大人就是前朝真武大帝遗命中所言的谪仙。上清宫三百年为谪仙守护仙宫之物，终于迎来正主。只是三四年来，大人鄯州任职，不能离开，这一年大人又游山玩水，迟迟不来接收，也让我们好生性急。谪仙今日终于来到，上清宫守护了三百年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了。”
　　我微微有些羞赧之色。之前是因为在鄯州任职无法离开鄯州，后来——迟迟不来青城山看看穿越前辈给我留下的东西，那是因为——我根本没有将这回事放在心上。
　　是的，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穿越前辈刘禅，一生惊采绝艳。不过我也知道，他的成就，也不过是统一三国奠定大蜀朝的政治根基如此而已。他能带来的东西，想必也没有更大的用场。
　　对于青城山的东西，我只是有一点好奇而已。
　　丢掉官职已经一年半了。一年半前收拾了吐蕃，立下了天大的功勋。不过功勋虽然大，单单只论丢了公主一项，就够我喝一壶了。再加上之前犯下的大大小小错误，就是皇帝陛下，也不好回护我。东门飘雪帮我四处周旋，终于——没事了，就是丢了官职。
　　丢了官职之后，也郁闷了一阵子。只是我也知道，郁闷管郁闷，生活还得继续。
　　京师之中没有房子。尽管太子爷送了一幢，我却不要。不是我矫情，那是因为我不想让我与他的关系再公布在天底下。为什么不愿让我们的关系再次暴露在天底下——原因有很多。飯飯小說óǒòū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其中一个原因，那就是在吐蕃，失去的那个男子。
　　那个男子——就在我的面前死去。身子被人抢走，尸骨不存。
　　他死的时候，我没有眼泪。一滴泪也没有。
　　但是事情结束之后，我却觉得，接受了东方归元的馈赠——似乎有点对不起那个男子。这点小心事，我没有与任何人说，事实上，也无从说起。
　　我拒绝了东方归元的房子，也拒绝了东方归元挽留的请求。当然，也拒绝了皇帝的挽留请求。
　　想起了皇帝陛下——心中不免有些涩然。皇帝陛下愈加老了。他对我……已经纵容到了极处。我知道我应该做一个好女儿，在他身边留上几天。或者，我应该留在京师里，直到他去世，直到东方归元……即位。
　　只是我又不由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一场雪，那个雪天，那个死去的女子。
　　留在皇帝陛下身边，我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女子。
　　于是，我选择了自我放逐。说是自我放逐，其实也等同于游山玩水。请张潜渊先生写了一个关于李筝的荐书，我就开始漫无目的的漂游。
　　我知道，尽管不公开我的姓名，我的一举一动，还是不免落入有心人眼里。与当官的交游，只怕给人惹来麻烦，所以一路闲走，我也不找当日的同年好友。就这样，纯粹是观赏自然风光。
　　高兴起来了，我也去找当地的书院。好在我虽然有名，但是这张脸认识的人却是不多。这个时代毕竟不是后世，没有照片没有传真没有网络，认识我的书生，大半在京师里，小半在各地当官，各地书院里的书生，认识我的，没有。
　　找当地的书院做嘛，自然是去论道。说是论道，其实也相当于踢馆子。如果看得当地的书生顺眼，我也留下几日，与他们谈谈说说，或者干脆拿出张潜渊的推荐信，去讲几天学，教几天书。论道论得不高兴了，我踢了馆子就走人，倒也潇洒。
　　有武功在身，路上也没有遇到什么麻烦。香墨一路唠叨，想要叫我振作起来，我却懒懒的不想理睬。一路之上，东门也不断送来京师里的消息，我却一概不理。甚至连看看的兴趣都没有。
　　一路闲逛，终于到了蜀中，来到了真武大帝刘禅的龙兴之地。早就该上青城山了，但是我却懒懒的不想动身。到了蜀中，满街乱走，见到了一个什么竹林书院，就进去了。正巧竹林书院里缺一个先生，香墨口袋里的钱也花的差不多了，我就拿出了张先生的荐书，正儿八经的教起书来。
　　一教就是两个月。这天终于来了一点兴致，决定带着香墨二人上青城山看看。到底拿不拿那位穿越前辈的东西，还没有打定主意。
　　却没有想到，路上居然遇到了一点事故。对于这样的纨绔子弟，我连惩戒的兴趣都没有。我懒得动武，更懒得泄露身份。只是事故越闹越大了，没奈何才吩咐欧阳毅去说一声。
　　玉同尘没有官职在身了，不过这个名字还是不容轻侮。飯飯小說◣◢論壇ζω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说着话，那游龙道人已经吩咐人将东西拿上来了，说道：“这东西原是放在后面山洞里的。真武大帝将那洞穴也弄得非常干燥。只是年数久了。那洞穴又有些潮湿了。前些年又接到蓝十三的消息，知道谪仙已经现身，于是就将东西给拿出来。只是没有想到，这一拿出来，又是三四年。”
　　一个很大的木箱子。外表包着皮，却认不出是什么皮。游龙道人笑道：“这是犀牛皮，最是防水的。”取出钥匙，将箱子打开。
　　箱子打开，里面又是一个小箱子。小箱子外面，依然包着犀牛皮。那道人将箱子搬出来，笑道：“里面这一层，贫道却是不能打开了。真武大帝留下话，若不是谪仙，若不懂得打开的办法，那就不要打开。万一弄错了，这个箱子就会炸开，一星儿东西也不会剩下。”
　　难道是密码锁？这位穿越前辈带过来的东西可真不少。我却是来了兴趣。走近，看到果然是密码锁。只是不知道密码，又怎么开锁？沉吟道：“真武大帝没有留下其他提示么？”
　　游龙道人说道：“真武大帝只留下话，说是将箱子留给下一位谪仙。其他话却是没有说。”
　　没有留下破密码的提示？那叫我怎么开？虽然说三百年过去，里面的炸药不见得还有用，但是到底不能冒险是不是？再说了，这么好的一个密码箱，就这样炸掉了，也可惜的。
　　我手指在箱子上划过，却是一怔。箱子表皮凹凸不平，似乎有些皮子，被人磨得光滑一些，还有一些皮子，却是保留这犀牛皮原来的粗糙。
　　这样的情况，应该不可能发生。仔细摸去，隐隐感觉，那些粗糙的地方，似乎组成了字迹？
　　吩咐点了灯火，将灯火拿近了。用眼睛还是看不出异常，当下用手仔细去摸。却终于摸出来了，箱子上方的盖子上，摸到的，第一个字，竟然是一个数字，阿拉伯数字，01
　　心中一喜。继续摸下去，第二个字，却是一个字母，好像是英文“n”。心中一怔，再摸，第三个字母，竟然是英文字母“e”！
　　这才明白，原来第一个字，不是数字，却是英文字母“o”！密码锁的第一位，就是“1”！
　　果然，一路摸下去，一共摸到了六个英文字母，全都是数字。
　　“咔嗒”一声，我将密码锁打开。那游龙道人，早就带着人都下去了。打开箱子，眼睛不由定住——
　　面前，居然是——
　　居然是一台笔记本！
　　居然是我最熟悉的戴尔，十六寸液晶屏！
　　诧异过后，却是苦笑。这位穿越前辈派人守护了多年的东西，居然是一台笔记本？
　　笔记本是好东西，但是——这个时代，没有电源啊，这台笔记本，连一本日记本的价值都不如！
　　只是三百年来保护得不错，这台笔记本，看起来居然还有八成新。打开了笔记本，摁下电源键，果然，笔记本屏幕上，啥也没有。
　　香墨与欧阳毅早就好奇的凑过来。我苦笑了一下，说道：“这东西啥用场都没有。还是还给道长吧……”
　　香墨笑道：“你觉得没用那就要还给人家，却不知对于道长来说，将这东西扔给你，那是解决了一个大疑难呢。”我将笔记本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苦笑道：“那就收起来，也算是做个纪念，香墨你拿着……”眼角余光却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那个箱子盖子里面，用特殊材料写了一行字，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见。
　　我看到了，那是汉语拼音，一行字其实只有三个字：“太阳能”！
　　心中一惊，又是一喜。要再打开箱子，却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匆匆而来，有人低声禀告：“观主，有知州府的下人，说有圣旨到了知州府，请玉大人下山去接旨！”
　　圣旨到了知州府，要知州找我去接旨——
　　我将目光转向香墨，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我还没有同意，东门先生不会帮我运作，将我弄回京师去罢？”
　　香墨皱眉，说道：“您不答应回去做官，东门先生也不会帮您周旋。就是殿下也不会勉强你。前天接到的信息来看，朝廷上下，到处都安稳的很。
　　朝廷上下，到处都安稳得很。那——皇帝陛下将圣旨送到蜀中来，知州大人又派人上青城山来寻找。这事情——难道那么着急？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飯飯小說▓ 回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狂状元六 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二章 夏州战事起（一）
　　蓦然想起一件事来，脸色不觉有些发白。五年前，皇帝陛下曾经告诉我，他的身子不好。
　　当下身子一晃，就出了门。听见香墨在后面叫唤，才猛然惊醒。
　　现在可不能太慌张。回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太慌张了，落在旁人眼睛里，还不知会怎样猜疑呢。当下停住了脚步，等着香墨与欧阳毅跟上。欧阳毅已经将箱子抱在手里。
　　出了上清宫，见到了那知州派来的从人。验看过那从人送来的知州亲笔信，淡淡一笑，说道：“知州大人消息倒也灵通，居然知道我今天来上清宫。先是派了一个游击带着八百士兵护送，又是派你跟着来报信。”
　　那从人早就额头冒汗，说道：“玉大人来到蜀中，知州大人身为地主，竟然丝毫不知，已经很惭愧了……”结结巴巴要帮知州大人辩解，我也没有兴致继续听。
　　我一路漫游，皇帝陛下还有那位公主殿下，也不知派了多少人暗中跟踪呢。好在我也不打算做什么坏事，也不打算与什么人勾结，因此也懒得管他。淡淡的刺了一句，这从人也是一个机灵角色，自然会将话传到知州大人耳中，那就够了。
　　当下就与一群人下山。到了山下，却原来早就备好了车马。上了马车，回到城中，进了知州衙门。还刚进门，就听见了前面的脚步声。竟然是知州大人陪着钦差大人，一起前来！
　　那钦差大人——我竟然眼熟的很，竟然是皇宫之中，皇帝陛下的贴身太监，沐辰！
　　说起来，这个沐辰隐隐约约也是亲近我的。当年他也曾给了我不少暗示。眼见皇帝陛下的亲信出现在这里，心中一块石头却是放下了。当下笑道：“见过沐公公。”
　　沐辰急忙笑道：“玉大人多礼了。皇上诏令，请您立即回京。马已经备好，请您十天之内，一定要到京。”
　　如此着急？心中又不由紧张起来。四川到长安，十天时间——那是要快马加鞭，不浪费任何时间才行！
　　虽然说接旨有很多规矩，但是这个规矩，其实还是人定的。现在人在蜀中，天高皇帝远，事情又急，沐辰也没有守规矩的意思。当下两句话先说完，才从怀中取出圣旨，递给了我。
　　接过圣旨，打开，一目十行扫过，见是皇帝陛下的亲笔，心完全放下来。只要皇帝陛下康健，那就什么事情都不要担心。
　　沐辰说道：“玉大人，时间紧张，给您一个时辰功夫收拾行李 ，可够？”飯飯●☆小說№∑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摇了摇头，说道：“我也没有什么行李。香墨，你回书院一趟，将我的书稿拿出来，其他的，都留给竹林书院吧，让院长大人自己看着处置。”
　　香墨答应着，立马去了。我眼睛看向沐辰，沐辰却抿着嘴不说话。
　　车马早就备好，当下也不与知州大人客套，直接就上了马车。沐辰吩咐缓缓启动，才微笑道：“玉状元，您的机会来了。”
　　我淡淡一笑，说道：“京中应该无事吧，怎么皇帝陛下这么着急？”
　　沐辰呵呵一笑，说道：“京中是没事，不过夏州有事。”
　　“夏州有事？”我的眼皮子一跳，重复了一句，说道，“夏州有事？”
　　自从上一次夏州遭受突厥奇袭之后，朝廷是花了大力气整饬夏州城的。现在北方几个要塞，论起坚固程度，夏州城，算不上前三，也算得上前五！
　　别的且不说，上次兵变之后，朝廷就将老将金耀旗派去守边了。这位老将，当初也是跟着皇帝陛下战场厮杀过来的角色，用兵狠厉，堪称一绝。
　　可是现在沐辰却是轻描淡写的告诉我：夏州有事！
　　夏州有事，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夏州城后面的中原大地，就有可能遭受突厥人的奇袭！
　　夏州有事，沐辰还这样轻描淡写？
　　一时之间，我简直不知自己是相信好，还是怀疑好！
　　我简直怀疑，沐辰在与我开玩笑！
　　“夏州有事。”沐辰叹了一口气，说道，“夏州，金老将军病危。”
　　“金老将军病危——”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道，“皇上应该马上派人去替换金老将军了。”这不是最坏的情况。只是夏州这样的事情，怎么牵扯到我？
　　“皇帝陛下派了钟缙将军前去。”沐辰轻轻说道，“钟缙将军去的也及时，可是……突厥人集结也很及时，钟缙将军吃了一点小亏，就将门关起来，不理睬外面叫嚣的突厥人。结果——士兵们受不过这种窝囊气，就将钟缙将军捆起来了。”
　　沐辰声音很轻，我却是听得——心惊！
　　无法无天的士兵！
　　我在夏州呆过。不过那一次，夏州城里并没有多少士兵。在没有多少士兵的情况下，我还没有用计谋将城池给夺回来——夏州兵的强悍，可想而知！
　　治军最重要的是军法。一群士兵将主帅捆起来——这样无法无天的事情，居然发生在大兴朝！
　　居然发生在夏州！飯飯小說◣◢論壇ζω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从这样一件事就可以看出来，夏州的兵，有多少桀骜难驯！
　　金老将军病危，朝中还有什么人能管理夏州的一群士兵？
　　更重要的是，大兴朝将如何处理此事？
　　治军要严谨。那群士兵敢于以下犯上，朝廷之中，定然要给重罚。否则如何治军！
　　然而，这群士兵是为何犯法？为的是想要与敌人交战！而且不是一个人犯法，是一群人犯法！
　　一群人犯法……
　　伸手揉揉眉心，我继续问道：“后来如何？”
　　沐辰苦笑了一声，说道：“后来又能如何？那群无法无天的家伙，一边吩咐人将钟缙将军和手下亲兵都看管起来，一边打开城门，擅自与敌人交战！却偏偏……第一次交战，居然获胜了！第二次交战，吃了一点小亏！总的来说，两次交战，居然还有些利息！”
　　我皱眉道：“先不要说这些了，你只说朝廷这边罢！”
　　“那群无法无天的家伙，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竟然将消息封锁了。现在朝廷之中，也只有兵部枢密院还有皇上太子知道消息……风宙大人得到消息，建议皇帝第一时间派宰相陆望远作为钦差大臣，奔赴夏州，执拿那胆大妄为的士兵。”
　　我点头。这是对的。夏州这等大事，非要有威望的朝廷重臣前去处理不可。虽然有杀鸡用牛刀的嫌疑。
　　沐辰再度苦笑：“大家都相信陆相能解决问题。可是陆相还有到地方，就接到了金老将军的书信。金老将军用三十年的功劳做抵押，要换那一群士兵的性命！并且历数了那群士兵的功劳，要朝廷赦免那群士兵！陆相不允许，金老将军就吩咐士兵，关住了夏州城门，不让陆相进城！”
　　我眉头再度皱起来。这事情——看起来很烦恼啊。一群士兵困住了主帅，那就有了兵变的嫌疑。而宰相要去拿人，金老将军这等处置方案，就等于告诉大兴朝：我要谋反！
　　金耀旗真的要谋反也就罢了。可是事实上，这位金耀旗将军，是皇帝陛下身边的老人，绝对没有谋反的嫌疑。更何况现在已经到了病危的时候！
　　我揉了揉眉心，说道：“金耀旗将军，是真的病危么？”
　　沐辰苦笑道：“这绝对是真的。金老将军之前就曾给皇帝陛下上书陈述病情，皇帝陛下也曾前前后后派了几十个御医前去看病，一天一封陈述病情以及药方的单子，从来不断过。只是关了城门之后才断了。”
　　我张了张嘴，低低咒骂了一句。说真的，这真不是什么好消息。如果金耀旗是假装生病那也罢了，这事情就直接归类于谋反，直截了当解决问题——只可惜了这群好战的士兵。
　　金耀旗正是病危的时候，皇帝将他的行动，归类于谋反？不要说真的逼反了夏州城的一群士兵，就是天下的人听说了这回事之后都要认为，皇帝陛下不能容忍功臣，所以给功臣找了一个可杀的借口。
　　就是皇帝陛下迟疑不决，直接等着金耀旗死掉，那也是极度危险的事情。一个病恹恹的金耀旗对着夏州士兵或者还可压上一压，一个死了的金耀旗可没有其他作用了！
　　金耀旗死的那天，就是——夏州真正兵变的开始。
　　也就是说，现在的夏州城，是一个真正的火药桶了！
　　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火药桶！飯飯小說▓ 回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如果真的爆炸，那结果——比鄯州兵变更加严重！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既然这样——那么皇帝陛下怎么会舍近求远，派你千里迢迢来找我？”
　　沐辰看着我，眼睛里却是一些我不能深究的东西：“因为……金耀旗将军提出，希望你能接任夏州将军一职，主持大兴朝对突厥的兵事。”
　　轰的一声，我的脑子——完全停顿了。
　　我自然知道这个消息后面的真实是什么。
　　不是机会，也不是挑战。而是——祸害。
　　金耀旗——与我基本上没有交情。他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推荐我，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对我的信任，绝对的信任！
　　但是我知道这种信任不见得是好东西。尤其是在我这样曾经得罪过无数地主阶级的人来说，那——更不是好东西！
　　这样的一个推荐，再度将我拖到风口浪尖上。我再度被人注视，被人——嫉妒。飯飯小說óǒòū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163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二章 夏州战事起（二）
　　嫉妒之后，我就要用更多的心思来对付其他人的算计。如果我不是女子，如果是皇帝陛下不是我这个肉体的父亲，说不定还会给我带来更多的麻烦。幸好是皇帝陛下的女儿，其他方面的疑虑，倒是可以免了。
　　我已经习惯了张狂的日子，但是张狂多了之后，我发觉，张狂的时候很爽，但是张狂完了就难说了。
　　一年多来，游历江湖，见多了是是非非苍苍桑桑，心态也不知不觉之中发生了变化。张狂的成本如果太大，我会选择不张狂。
　　心中悠悠的叹息了一声，说道：“夏州城那边，还是僵持着？”
　　沐辰苦笑了一下，说道：“奴才这就不知道了。奴才离京的时候，那边还是僵持着，现在却不清楚了。奴才离京已经七天了。”
　　七天，我默默不语。七天时间，足够让夏州城倒了一个个了，希望陆望远能将事情处理好。
　　边塞重地发生这样的事情，足以给突厥可乘之机。好在宰相就在前线，有居中调动的权利。而金耀旗也没有死，事情不见得会往坏处发展。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却努力调整思路，开始带入思考：如果要我前往夏州，我会如何处置此事？
　　香墨赶了上来，当下就快马加鞭，赶赴京城。
　　虽然惦记着那台太阳能笔记本，却也没有时间打开看。这等超越时代的东西，万万不能落入其他人眼里，即便是沐辰也不行。而且整日在马车上颠簸，也没有时间将它拿出来晒太阳。｜饭饭小说论坛▂ ▃ ▄ ▅ ▆ ▇ █ █小魂灵儿手打，转载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等赶到了京城的时候，我浑身的骨头就像是散架了。虽然武功不错，身子骨也还算好，但是这样长途颠簸，还真的受不了。东门来到城门口迎接，但是我却没有时间与东门回去收拾，只能停下车子与东门稍稍谈论两句。沐辰见我亲自前来，就很自觉地将人都带下去了。
　　东门也没有好话，见我，第一句话就是：“公子既然决定从此浪迹江湖，那这几天就不该赶回来。”
　　我苦笑，东门的话，是极其严厉的责备了。东门的意思是说，既然做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摸样，就得将这个角色给扮演好。
　　我想要辩解两句，却说不出话来。当下说道：“是我矫情了。只是——有些东西，真的放不下。”
　　东门突然笑起来，说道：“如果真的放下了，那公子也不是公子了。”
　　东门这句话有些莫测高深，我继续苦笑：“我不是我，那又是谁呢？”
　　东门也笑了笑，时间紧张，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度纠缠，只说道：“公子既然决定了，那……等下就要把握好分寸。如果不是真的无可奈何，不要轻易接受夏州将军的职位。”
　　东门的意思是说，即便要接受夏州将军的职位，也要在皇帝一再要求的情况下。朝廷那些闲得无聊的臣子，在弹劾我“结党弄权”的时候，考虑到这样一个拉锯战的过程，也会多加考虑，不至于一笔就将我写死。｜饭饭小说论坛小魂灵儿手打，转☆★〇○●◎载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皱眉，片刻之后才说道：“军情如火。”
　　东门再度叹了一口气，说道：“也罢了。早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做事情向来是不管三不管四的。我只管帮你擦屁股算了。”当下跳下马车，走人。
　　沐辰再度前来，马车进了皇城，到了宫门之后。下了马车，进宫。宫门之外已经有太监守着，见沐辰前来，都是摆出笑脸，告诉沐辰：“皇上传令过来，说是直接将玉大人带到御书房去。沐公公，您这会子又立下了大功劳，皇上定然有赏赐了。”
　　沐辰在我面前毕恭毕敬，但是在这些守门侍卫面前，却是架子十足。微微颔首，当下就带着我往里面走。进了御书房，让我留下，自己却推到了御书房门外。
　　时隔多年，再度进入御书房，不知怎么，心中竟然有几分沧桑。当年就在这里，李素月告诉我所有事情的真相。我是皇帝的亲生女儿，东方归元是我的亲哥哥。当年就在这里，我的大半个世界就被颠覆。｜饭饭小说论坛小魂灵儿』◆◣手打，转载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此后，我就去了鄯州，再也没有回这里。知道拿下吐蕃，我去职回京接受弹劾，我也没有来过这里。
　　五年过去，御书房陈设依旧。墙上那幅美人图还是照样挂着，山风掠过，没人裙诀飞扬。那个美人的背影，就是我的母亲，书宁公主。
　　皇帝陛下挂着母亲的画像，一挂就是好多年——我有些怔忡的想着，这到底——代表着什么？
　　正思忖的功夫，听见外面脚步声动，一个人快速进来，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尘！”
　　我转身，看这背后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跪下，大礼参拜：“臣见过太子殿下。”
　　东方归元的手僵硬在那里，片刻之后才叹息：“你……何苦如此。”｜饭饭小说论坛小魂灵儿手打， 转载请ⅣⅤⅥⅦⅧⅨⅩⅪⅫ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
　　我站起来，一时却是无话可说。看着东方归元那有些憔悴的面孔，各种滋味涌上心头，嘴巴里确实只有寥寥几个字：“此处乃是皇宫，殿下。”
　　东方归元看着我片刻，突然淡淡笑道：“你……居然胖了。这些日子……似乎挺好的。”
　　我沉默了片刻，才问道：“殿下，夏州那边，情况如何？”
　　东方归元收起脸上的笑容，说道：“那边情况不太好。夏州城那边倒是将钟缙将军送出来了，不过却依然不肯送出凶手，也不肯打开城门，让陆相进去。突厥那边已经得到了消息，斥候回报，夏州城外一百里之外，突厥士兵，已经集结了三四万人。”
　　我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朝廷打算如何处置？”
　　东方归元冷笑了一声，说道：“如何处置？突厥人不集结也就罢了。现在突厥人一集结，朝廷养的那些文臣武将，都不敢放一声屁了。担心啊，担心被那些乱兵给吃了，即便不给乱兵吃了，也怕万一战败，累了他们的好名声！”
　　我皱眉，说道：“不见得会没人吧。”
　　东方归元淡笑了一声，说道：“不见得会没人——不见得会没人！只是这样的事情，朝廷也不敢大肆宣扬让更多的人知道！那些下层军官没有名望的人，知道了也没有不管用！现在政事堂就指望着你了……尘，你到底意下如何？”
　　我看着东方归元的脸，那脸上是担忧的神色，一点极淡极淡的暖意从心底下升起来，我问道：“你以为我该如何？”
　　东方归元说道：“夏州很危险。夏州的兵很危险，夏州城外的突厥人很危险。”
　　我抬起眼睛，好久才悠悠然说道：“你……居然将我摆在你的天下前面。”
　　说话的时候，听见外面山呼万岁的声音，急忙跪下接驾。皇帝陛下带着一群人到了。皇帝陛下率先大踏步进来，也不管东方归元，伸手就搀起我，凝视了片刻，才幽幽说道：“你终于肯回京了。”
　　我抬起头，看着皇帝陛下。比起两年前，头发又花白了好一些，脸上的神色也憔悴了一下，心中蓦然有些难受，我低声说道：“皇上——您要保重自己。”
　　东方啸鸣脸上的几条皱纹都舒展开来，就像是突然之间得到什么灵丹妙药似的。身后有一群人，却也不能再说下去，当下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我这才留意到，跟进来的，居然不是皇帝陛下的贴身侍卫，而是一群官员。有些眼熟的，有些没有见过的。其中两个熟悉的官员，就对我微微点头示意。
　　皇帝陛下扫视了一群人一眼，对东方归元道：“你都将情况说给玉同尘听了？”
　　东方归元点头，说道：“是。”｜饭饭小说论坛∮≡≌小魂灵儿手打，转载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东方啸鸣看着我，问道：“玉同尘，你以为如何？”
　　这个问题，早就在脑子里思忖了千万遍。当下也不迟疑，说道：“皇上，乱兵之情，不可允。”
　　我还没有继续说下去，就听见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玉同尘之言乃是误国之言！乱兵之情不可允？如今之时，夏州就成为了一个独立的小城了！若再不答应，只恐夏州城就要失陷在突厥人手中，到时候后悔莫及！”我眼睛看过去，认得那个说话的官员，乃是兵部官员，叫林朝。之前只是兵部的一个小官，估计是这两年提拔起来的。年纪很轻，不过是三十多岁的样子，正是英姿勃发藐视一切规矩的年纪。
　　“林大人此言差矣。”说话的却是枢密使风宙。一年多没见，他的身子骨也大不如前了。站在那里，老朽龙钟，竟然有些站不稳的样子，“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如此大罪，若是轻易赦免，将来如何服众？如果轻易赦免，指控将来效仿之人，就如过江之鲫，不可断绝了！”
　　“风大人之言，危言耸听了！何况那是将来之事！如果不从叛军所请，眼下的夏州城就保不住了！现在就保不住夏州城，说什么将来不将来？”那林朝再度咬住了自己的道理不放。
　　林朝花还没有说完，就有帮腔的说话了：“林大人之言有理！再说了，这些士兵，也算是有功于朝廷！如果因为他们想要与突厥人打仗就要治他们的罪，那么难免要伤了士兵们的心！这样的情况……处置不好，将来又有谁能为朝廷卖命？”｜饭饭小说论坛小魂灵儿*^_^*手打，转载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两边很顺畅的开战了，看起来这样的战斗已经开过好几次。双方辩论起来，都是不假思索流畅的很，就像是排练过一般。
　　皇帝陛下咳嗽一声，两边的声音都沉默下来。皇帝陛下将目光定在我身上，声音低沉：“朕是想问问玉同尘的意见。”
　　一瞬之间，我又成为了众人瞩目的中心。无数目光集中在我身上，有不解的，有渴盼的，也有——嫉妒的。
　　微微苦笑——皇帝陛下，他是故意的吧？
　　故意带着一群人进御书房，故意在众人面前显示他对我的重视……
　　这一刻，我深切地感受到，皇帝的宠爱，有时候也是……毒药。｜饭饭小说论坛小魂灵儿手打，转┷┸┹┺┻┼┽载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164狂状元六 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二章 夏州战事起（三）
　　我看了一下四周，淡淡一笑。与人辩论的时候一定要讲究风度——这是霉女穿越俱乐部的规矩。既然皇帝陛下你要我出这个风头，那么我就出这个风头又如何？
　　皇帝陛下你要我出这个风头，我就出给你看——｜饭饭小说论坛小魂灵儿手打， 转载请ⅣⅤⅥⅦⅧⅨⅩⅪⅫ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
　　再度淡淡一笑，我说道：“皇上明鉴。这等事情，本来就是两难。不过有一个原则不能更改，那就是——乱兵的首脑，绝对不能饶恕！治军之道，讲究的是什么？讲究的是四个字：令行禁止！既然讲究令行禁止，那么那几个士兵，竟然以下犯上，囚禁主帅，擅自开战。所幸还未曾大损。如果因此大损，那么这等祸事，又该让谁负责？”
　　却听见一个不服气的声音说道：“钟缙治军无力，又怯懦不敢开战，以至于不能御下。那是钟缙无能，钟缙懦弱，此等事情，自当让钟缙负责！”
　　“不错，钟缙当责。”我点头，话中不含任何机锋，“只是这等胆大妄为的士兵，也非钟缙养出来的。养出这等士兵的人，更当问责！”
　　“养出这等士兵的人，更当问责？”又一个迟疑的声音响了起来，“金将军为国效力半辈子，临死却要被人抹上污名？玉状元，你这等言语出来，不怕天下人寒心？”
　　我淡淡一笑，却是不屑置辩。这句话是一定要说的。倒不是我要攻讦金耀旗什么的，人都病入膏肓了，要驾驭士兵也确实有些难度。不过士兵们敢做出这等事情来，说他完全没有责任，却是纯粹的谎话。之前的官员们之所以不说，那是因为看在临死之人的份上。等我说出这句话，我就撇开了与金耀旗的关系。
　　金耀旗在这等关口举荐我，不见得是安着好心。｜饭饭小说论坛小魂灵儿*^_^*手打，转载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说实话，经历了那么多是非风雨之后，我对这个官场也算是看得明白了。官声之上，根本找不到蓝十三那样的质朴单一之人。即便是一个忠心耿耿以死报国的将军，临死之际上的本章，我也要多想一想。
　　何况，金耀旗此人，到底算不算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人，还难说得紧。
　　所以，攻击金耀旗的第一枪，就由我来发射吧。
　　至少，我说了中央一句话之后，任何人都不能将我与金耀旗连在一起，说我与金耀旗是一党了。
　　又是淡淡笑：“将军受士兵如此侮辱，还不治士兵之罪，难道不怕天下的将军寒心？”
　　“眼下更要紧的，玉状元，我以我是要赶紧入主夏州。”说话声音迟缓，那是另一个年纪较大官员，“如果不答应这些乱兵条件，乱兵就会始终紧闭城门。如果金耀旗将边病故，那么——那些乱兵，献城给突厥人也说不定。这等时节，突厥人如果攻城，保怕夏州坚持不了多久！”
　　我笑起来：“那些乱兵，真会将夏州献给突厥人？他们如果真要献城，可会等到这一日？”周围的人没用说话，我就自顾自将话说下去：“这些乱兵，他们之所以作乱，那是因为他们想要与突厥人干仗但是钟缙将军不允！自从夏州城上次失陷以来，夏州城选用士兵，都是选用与突厥人有深仇大恨者。这次之所以会出事，就是因为这些与突厥人有深仇大恨的士兵，得不到发泄的缘故！既然这样，这些士兵，又怎么会轻易将城池献给敌人？”
　　“你这话——中是臆测而已。”说话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了，“我们不能让夏州城冒着这等大风险！玉同尘，这不是纸上谈兵，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关系到——国家大事！”｜饭饭小说àēéě论坛小魂灵儿手打，转载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拿小孩子过家家来欺负我？欺负我年纪小？这话我不爱听。本来也没有多大的火气，现在火气却不由自主升起来了。淡淡笑道：“玉同尘无才，当初也经历过夏州城之战，也经历过鄯州之战。虽然有些风险，但是幸好有上天护佑，竟然都化险为夷，平安无事。夏州城现在看起来有些风险，但是风险却还及不上当日的夏州。既然这样，为何要轻易与夏州城的乱兵投降？国家法度，不可轻废。一旦轻废，所有士兵，都将轻视法规。只怕到时候，夏州城军心尽废，到时候，有夏州城就等于没有夏州城！”
　　“玉同尘！……”说话的是那个三十来岁的兵部官员，脸上的青筋暴起，猛然厉声说道，“当初你在鄯州，也曾视法规为无物。如果说毁了军规，当日你就已经毁了，奈何却一定要抓着这几个士兵不放，一定要毁了夏州城才罢休？”
　　“这位大人，请收回你方才的话。”我转过身，直视着那位官员，“鄯州之事，两年之前，金殿之上，玉同尘就已经解释过。当日情况特殊，玉同尘如果不矫命，鄯州城中，又哪里能寻一个真正的将军上官，来威服下面的判兵？这位大人——既然您认定只要饶恕那几个士兵就能解决问题，那就请您立马向皇上请旨，前去夏州，接任夏州将军，如何？我倒是要看看，毁了军法之后，大人您如何镇服众人，如何将下面的乱兵之心集结成一团，如何应付外面的突厥士兵！”那个官员——起起来了，当初弹劾我，也有他的一份子。
　　那官员一时语塞。片刻之后，却也是一身冷笑：“玉同尘，难道你就有办法，在严格执行军法的情况下，能解决问题，守住鄯州城不失？”
　　“不管如何，大人有责。”我冷笑，“玉同尘不过是一芥子大的散官，两年来浪迹天涯根本没有资格不管事。大人却是领着朝廷的俸禄占着朝廷的位置，朝廷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您却只知道一味的退让求和，只求朝廷能在原则上让步以求得息事宁人，这——就是拿着俸禄该说的话？”
　　那官员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却听见风宙大人抚掌笑道：“好了。玉状元既然说出了这等话，想必是已经有了收服乱局的把握了。玉状元，却不知老夫说的是也不是？”
　　风宙说出了这等话，我心中就忍不住“咯噔”了一下。这只老狐狸，这时候说这等话——随即明白，我吵架吵得兴起，竟然落入了他们的陷阱。
　　这个风宙，还有其他几个人，包括皇帝陛下，是合谋挖了一个陷阱让我去跳！
　　知道上当了，却没有我预想之中的愤怒。其实心中也明白。当这决定接旨跟着回京的那一刻起，我其实就已经决定了要接受这个任务。
　　既然如此，又何心愤怒？｜饭饭小说论坛小魂灵儿手打，转┷┸┹┺┻┼┽载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抬头看着皇帝陛下，皇帝陛下的面容，已经十分苍老。不知怎么的，心中竟然有几分心酸。
　　皇帝，宰相，枢密使，联合起来挖了一个陷阱，就等着我去跳——如果他们有其他办法，他们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之前东方归元与东门飘雪，其实已经与我说明白了。朝廷之中出了这等事情，自然不能宣扬。而要解决这件事，也绝对不能用热血沸腾的青年官员。为什么，因为……威望不够。｜饭饭小说论坛∮≡≌小魂灵儿手打，转载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那些大头士兵们，无法无天。连宰相那一套都不吃，其他的青年将领前去，又怎么能轻易接管？一不小心，就要步了钟缙的后尘。自然，东方归元是可以去的，但是他是一国太子，现在皇帝陛下的健康状况又不太好，他怎么么离开？
　　而老一辈的将领，或者都是垂垂老矣，或者在地方任职不得脱身。这些人，大半也派不上用场。
　　现在，皇帝手中，最合适的人手就只有一个，我。
　　我是书生，也是青年，算起来威望也不够。但是当初在夏州，生死一战，我已经得到了夏州老兵的认可。此外当日在鄯州几场战役，也为我获得了足够的名望。
　　当然，更值得一体的就是吐蕃一战。我与季同云带着士兵们，将高原当做主战场，而且获得了胜利。这等灭国功劳，朝廷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作为士兵，却是清楚得很。另外加上我双料状元的光环，足够让士兵们崇拜上一阵子了。
　　此外还有一个不能忽略的因素——金耀旗向皇帝推荐的人物，是我。
　　金耀旗带出来的士兵，大半都会买金耀旗的面子。｜饭饭小说论坛小魂灵儿』◆◣手打，转载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简单说来，就这么一句话：要顺利解决夏州事情，我是最佳人选。
　　眼睛留在皇帝陛下的脸上之时，竟然看到了皇帝陛下射出来了，一丝带着……隐隐的乞求的目光。微微苦笑了一下，我跪下：“皇上，臣——愿意请旨，为皇上解决此事。”
　　一句话说完，心中有些后悔——却又有些轻松。｜饭饭小说àēéě论坛小魂灵儿手打，转载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毕竟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我生在华夏心在华夏。
　　皇帝陛下的目光，集中在我脸上。片刻之后才说道：“玉同尘，你可知道，事情很凶险？你……可有把握？”
　　我点头：“臣有七分把握。”听着皇帝的语音有些迟疑，心中又划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暖意。
　　皇帝陛下微微摇头，片刻之后又点点头，说道：“你要什么条件，你尽管说。”
　　我微微笑：“皇上，臣想要要几个人，另外——再给五千兵，作为臣的嫡系。”
　　皇帝陛下注视着我：“你要什么人？”｜饭饭小说论坛▂ ▃ ▄ ▅ ▆ ▇ █ █小魂灵儿手打，转载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沉吟了一下，说道：“臣要江上舟，要风行烈，恩，臣还要……”报出了一系列名字，都是这次漫游途中，见识过治军严谨的老成将军。之所以要报上风行烈的名字，是因为——我听说她终于成亲了，嫁给了一个五品文官。成亲之前，她的母亲曾经派人找过我，我只能搬出秋如意做挡箭牌。风夫人的从人，也只能无奈离去。
　　我知道风行烈的性格，其实与我类似，与天娇类似。天娇脱离囚笼，掌管着间谍事物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她却被锁进了囚笼里。
　　找这个理由，带风行烈出去闹腾一场，也算是朋友一场。
　　皇帝陛下摇头，笑道：“风行烈……”风宙张开嘴巴想要说话，我已经抢先开口：“臣与风行列数次合作，知道她的秉性。虽然身为女子，却有男子一般的能耐。皇上若是不准，那么——请皇上另派贤能。”
　　皇帝陛下蓦然大笑起来，说道：“也罢也罢！你既然这样说话，朕还能小气不成？只要风行烈那疯丫头的丈夫答应，朕就许风行烈一个游击将军的职务！”
　　此时就这样决定。一群臣子都退去了，面对着皇帝陛下，一时半会却找不到言语。
　　皇帝陛下眼睛看着我，片刻之后才说道：“你如果不愿意——朕可以另外派人的。”
　　我摇头：“皇上，你还有人可以派了么？”｜饭饭小说论坛小魂灵儿手打，转☆★〇○●◎载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皇帝陛下的眼睛变了变，东方归元酸声说道：“尘！你……不要与父皇……”
　　我也不说话，只是用倔强的眼神看着皇帝陛下。皇帝陛下挥手，却终于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朕愧对你了。”
　　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三章 一举定乾坤（一）
　　逼得皇帝陛下开口道歉，我心中却殊无喜悦之意，相反，心中竟然有些悲酸的感觉。
　　皇帝陛下不见得真心想要算计我，正像他当日不见得真心想要算计我那位母亲一般。当然，他对我的算计，只能说是小意思，与当日的算计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尽管心中不想算计，但是他还是算计了。而且，他还算准了我的性子，绝对会吃他这一套。
　　那是因为，在他心中，孩子也好，爱人也好，全都及不上天下的重要。这是对的，这是正确的，自古以来，所有的史书上，都是这样书写。|饭ㄕ饭ㄩ小ㄠ说ㄙ论ㄌ坛☆☆☆☆手ㄧ打，转ㄔ载ㄤ请ㄐ注ㄛ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ｏｍ|
　　我再也没有说其他话的兴致，只说道：“皇上别无吩咐，臣这就出发。”
　　皇帝陛下迟疑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道：“朕……究竟生了怎样的两个女儿？”
　　我说道：“皇上别无吩咐，臣这就告辞。”
　　皇帝陛下说道：“且慢……”
　　我站定，看着皇帝陛下：“皇上还有吩咐吗？”
　　皇帝陛下凝视着我，片刻之后才问道：“你身子骨……这些年，调养好了？”
　　我点了点头，说道：“这两年，只是在长江边上的时候得过一场风寒，没有别的病症。”
　　皇帝陛下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我多派几个御医跟着你。”
　　我说道：“谢皇上。”|饭μ饭ψ小ρ说η论ρ坛☆☆☆☆手δ打，转υ载ο请ζ注ζ明ＷＷＷ.ｆfＴｘｔ.Ｃｏｍ|
　　皇帝陛下似乎还有一些其他的话，但是终究没有说出，只是挥了挥手，吩咐我们两个走人。出了御书房，东方归元还有话要说，我只说道：“皇帝陛下许了我五千士兵，我要尽快去校场看着。殿下——就此别过。”
　　东方归元说道：“此去战场，你要小心些。”
　　我凝视着他，说道：“朝中事情多，你也小心些。皇帝陛下的身子……你多照看一点。”
　　东方归元说道：“你到底关心着父皇……但是为什么在他面前，却是不假辞色……”
　　我淡淡笑道：“皇帝陛下岂是儿女情长之辈。”话却是声音而粗疏了。
　　草木萧萧风渐寒，战士盔甲浸冰霜。
　　虽然说兵贵神速，但是带着五千兵马赶路，与自己一个人赶路的速度，还是不可同日而语。六天之后，我终于到了夏州城下。顺带交代一句，因为没法骑马，东门飘雪根本赶不上大部队的速度，我就请东门带着几个护卫百来个士兵自己赶路。|饭н饭с小п说ц论э坛☆☆☆☆手в打，转ё载у请ю注б明ＷＷＷ.ffｔxｔ.Ｃｏｍ|
　　靠近夏州城还有五十里，我就吩咐后面的士兵尽快赶来，自己却与香墨欧阳毅先行一步，直奔陆相大营。
　　夏州城下陆望远已经带着三千士兵在驻扎着了。要经过夏州城南门，就非从这三千人的营寨里过去不可。眼见营寨位置，我就不由暗自点头，原来陆宰相，也是懂得兵法的人。
　　还没有靠近营寨大门，就听见守门士兵的大声呵斥。我们上前，说明身份，那士兵就急速前去禀告了。不多时，听见朗声大笑，营门打开，竟然是陆望远带着一群官吏，迎接出来。
　　急忙客气了。陆望远说道：“如今国家有事之际，玉子微竟然奔波数千里赶来，本相就是走了这三五步路迎接一下而已，难道玉子微竟然担当不起了？”|饭㈣饭⑹小㈧说㈢论㈡坛☆☆☆☆手Ⅴ打，转Ⅴ载⑹请㈥注⑶明ＷＷＷ.f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忍不住笑了一笑，这个陆望远之前与我也不算如何相熟，但是今天说话，却是一句句都套着熟络，当下也不能当真。只说道：“陆相夸赞了。实在是不敢当的。”
　　一群人进了大营，坐下，陆望远就解说起这夏州城的事情。皱眉说道：“再拖延下去，只能强攻了。然而真要强攻，又怕拖延不下，反而让城外的突厥人，坐收了渔翁之利。因此——拖延了半个月，还没有决断。现在你来了，又带来了五千兵马，想必强攻也不成问题。”
　　我沉吟不语。片刻之后才说道：“陆大人。下官以为，尽管有一举得胜的把握，但是强攻还是不妥。”
　　陆望远说道：“乱兵绝对不肯放宽条件。如若不赦免他们的叛乱之罪，他们就绝对不肯开城门，也绝对不肯放了钟缙将军。何况……”微微苦笑了一下，说道，“那个金将军也为他们撑腰。”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大有深意。|饭ō饭ǎ小ǐ说ù论ú坛☆☆☆☆手ì打，转ě载ǚ请ǒ注ǘ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oｍ|
　　但是那大有深意的一眼，我却是装作没看见。当下沉吟道：“金将军上如此本章，也不知是出自他的本意，还是他也已经被乱兵所胁迫……若是后者，事情只怕更麻烦。”
　　却听见边上一个冷笑的声音响起：“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不成咱们真的答应乱兵的条件，从此将此事揭过？”
　　我不由诧异。抬眼看去，却见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年轻军官，眼神睥睨，大是不屑。心中有些恚意，淡淡说道：“陆大人，这位军官，守得好军法。”
　　陆相哈哈一笑，说道：“这位可不单单是军官。他是陈相大人的孙子，名叫陈靖字安远，前来边塞，只为了杀敌报国的。不过今天突然插话，安远确实是莽撞了。来，安远过来，你与子微向来不熟识，今天能得以共事，也算是幸运。今天来见个礼，大家认识一下罢。”
　　我略一迟疑，就站了起来。却见那陈靖转身就要出去，嘴巴里兀自嘟囔：“陆大人，这就是整个大兴朝都在翘首盼望的玉同尘大人，绝顶才子，六首及第，一举得双科状元称号的玉同尘大人？都以为玉同尘大人绝顶才智，定然能一举解决这夏州城的问题，却没有想到，也不过如此嘛！说了半天，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个投降的主意……也是，金耀旗点名要他，他怎么不会为金耀旗着想呢……”他是在自言自语算是嘟囔。但是嘟囔的话语，却是一字一句，非常清晰。说话不算有条理，却是字字句句都是在讥讽，在嘲笑，并且暗指我……与夏州城内的乱兵，与金耀旗有所勾结！|饭み饭そ小そ说ふ论へ坛☆☆☆☆手は打，转つ载に请み注み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ｏm|
　　心中恚怒大盛，耳边却听见陆望远呵斥道：“安远，你在说什么疯话，还不赶紧退下！”
　　我淡淡一笑，说道：“陈安远，你也用不着指桑骂槐含沙射影的。在你看来，得到金耀旗将军的举荐，我玉同尘就成了金耀旗的人？那样说来，天下向玉同尘示好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么一点小事就要我承情，我玉同尘难不成要分身千万不成？”眼睛却在陆望远的脸上划过。心中知道，如果治军严谨的话，这个陈靖安敢如此无礼？定然是陆望远暗中指使着。心中寒意掠过，面上却是丝毫也没有表露。
　　我知道，这层纸如果捅破，我与陆望远因此反目的话，这事情就算完了。所以我只能口口声声与陈靖交战，却是丝毫也不敢牵扯陆望远半分。
　　那陈靖转过身来，冷哼了一声说道：“我倒是想不到玉大人如此高洁。玉大人官职尽废，成了一个江湖散人。却不想得了金将军的举荐，从此平步青云。若是说你对金耀旗将军丝毫不感恩，你还是自诩多情多义的玉同尘？”
　　我皱眉，淡淡说道：“玉同尘从未自诩多情多义。玉同尘闲散惯了，本来也不想再读涉足是是非非。只是现在，皇帝陛下派我来专门主管这件事情，陆相大人也是从旁相助。却不知足下是什么身份，居然在此地聒噪？妄自议论军情，影响将军决断，这项罪行，该如何责罚？”
　　那陈靖怒道：“好，玉同尘，你倒与我摆起上官的架子来？本公子今天就告诉你，本公子——这一阵，看你不惯！你若是敢打我也就罢了，如果不敢打我，那本公子——今天就将你看扁！”说着话，人却是猛然哈哈大笑。
　　陆望远看着陈靖，静静地没有言语，让陈靖的笑声更加猛烈猖狂。
　　我看了周围的士兵们一眼，吩咐说道：“拉下去，先打三十军棍。”
　　陈靖再度哈哈大笑，说道：“玉同尘，你试试看，你再叫人！你将外面的兵都叫进来，将管刑罚的士兵都叫进来……看看谁敢揍我！”|饭ノ饭ハ小ョ说ス论フ坛☆☆☆☆手シ打，住≌载シ请メ注モ明ＷＷＷ.ffＴｘｔ.cｏｍ|
　　我慢慢的站起来，凝视着面前的人群，周身的气度，毫不质疑的绽放出来。我曾经经历过几场大战，又经历了几次生死圈，浑身上下早已练就了一身杀气。两年江湖游历，虽然也没有多少成效，却是有效的将我身上的杀气锁住。现在终于忍不住了，我将自己身上的杀气，毫不迟疑的绽放出了！
　　一瞬之间，我面前的陈靖，脸上已经出现了涔涔汗水。他的脸色也变得惨白，眼神也失掉了光彩。
　　那陈靖在我的威压之中，脸色惨白，但是竟然绝对不示弱。厉声说道：“姓玉的，你给爷爷记住，如果你敢投降，如果你不将夏州门户要回来，小心我——告御状！”
　　“你先挨打了再说。”我眼睛像冰刀一般，缓缓的划过众人，沉声说道：“行刑官何在？难不成要我亲自动手不成？”|饭《饭〗小々说【论』坛☆☆☆☆手】打，转［载々请［注〈明ＷＷＷ.ffＴxｔ.Ｃｏｍ|
　　那行刑官终于出来了。将陈靖带下去，足足打了三十军棍，才带上来。见他神色依然凶狠，不免冷笑一声，说道：“你却看着吧。三天之内，不用开战，我就将夏州城拿下来。”
　　那陈靖眼睛里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冷笑道：“用投降的办法取下夏州城，你也不羞？”
　　我哈哈大笑，说道：“如果用投降的办法拿回夏州城，我就绕着夏州城爬上一圈！你信也不信？”
　　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三章 一举定乾坤（二）
　　四周一片都是不相信的神色。甚至还听见了抽冷气的声音。是的，不接受乱兵的条件，又不动刀兵，就能将夏州的事情收拾下来……谁有这个能耐？
　　个人武功再强，在大军作战的时候也没有多大用场。
　　陈靖哈哈大笑：“玉大人，您是说胡话了？”却见陆望远站起来，哈哈一笑，说道：“玉状元，这等玩笑还是不要开好。”|饭×饭－小∠说∫论∩坛☆☆☆☆手∏打，转∥载∑请∩注∨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ｏｍ|
　　刚才我要打陈靖棍子，陆望远不吭一声。现在却来说好话了。这位宰相，是生怕我日子太好过，要给我找麻烦呢。这个陈靖，长了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主帅议事的时候擅自插嘴，说没有陆望远纵容，谁相信？
　　我要打陆望远的棍子，他如果真将这个陈靖当一回事，本来就该劝阻。只是他却是不吭一声，就看着我好戏。
　　也就是说，陆相陆大人，他是故意纵容陈靖在我面前闹事，扫我的面子，逼我打陈靖，我将陈靖打了，也就将陈靖身后的一派人马给得罪了。他是捏准了我的性子呢。
　　心中微微冷笑，我说道：“陆大人，您来做个公证如何？”
　　陆望远诧异道：“做什么公证？”
　　我的目光在陈靖和一行青年官员将领面上扫过，淡淡笑了一下，说道：“玉同尘之前也做过官，但是终究还是年轻。这次皇上委以重任，如此大事，竟然吩咐以玉同尘为主，陆相与诸位大人诸位将军从旁相助，只怕很多人心中会不以为然。料想玉同尘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虽然能读几本书，能写几首词。甚至也能舞刀弄剑耍两下把戏，但是那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今天要处理的，却是国家大事，谁知玉同尘有没有能耐？难道写两首诗，就能感化城头上的一群乱兵，让他们乖乖走出来？姜还是老的辣，这玉同尘的事儿啊，咱们还是先看着好！”
　　清清淡淡几句话，明着是说那几个青年官员青年将领，其实却是话中有话。说到“陆相与诸位大人从旁相助”一句话的时候，我特意将“陆相”两个字咬重了一些。说实话，我有之前的功劳摆着，不服气我的青年官员，虽然有陈靖这样的异类，但是我相信会很少很少。
　　果然，陆望远的老脸也禁不住微微一红，随即恢复如常，笑道：“玉大人多虑了。玉大人当初守西夏、夺鄯州、定吐蕃，赫赫功勋摆着的，谁又敢因为玉大人年轻而有所轻视？何况玉大人这番任命，虽然有金耀旗将军举荐在先，但是玉大人本身的能力也是重要原因。若非玉大人能力超群，皇上又如何会相信玉大人呢。”
　　陆望远将“金耀旗将军举荐”这几个字咬得特别重。这是他在向我解释，陈靖之所以会向我发难，那是因为“金耀旗举荐”这几个字，触犯了这些官员们的忌讳，而不是他纵容的原因。
　　这样的解释……我心中微微冷笑。面上依然是春风一片：“陆相夸赞了。不过说实话，玉同尘心中，对此事还是有些忌讳。作为主帅，却不能让属下心服，这个主帅，也着实失败！所以，玉同尘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向诸位证明：玉同尘绝非草包！”
　　最后一句话，我说得铿锵有力。营帐之内，隐隐回荡着我的话音。
　　陈靖面上慢慢沉下来，说道：“玉大人，你要与我赌赛什么？”
　　我微微一笑，说道：“自然是赌，玉同尘能否在三天之内，兵不血刃，就将夏州城拿下来！如果不成功，玉同尘会绕着夏州城爬三圈，如果成功了，就请陈将军，从此听我号令！如何？”
　　陈靖面色一肃，说道：“如果你失败，你要绕着夏州城爬三圈，颜面尽失。我失败，却只要听你号令即可？可知我本就是你的下属，本来就该听你的号令！这等不公平的赌赛，我陈靖还不屑于一赌！”
　　那陈靖竟然说出这等话来，我竟然觉得这个陈靖颇有些可爱了。当下淡淡说道：“陈将军客气了。虽然说法理上，你该听我号令，但是……”眼睛斜斜扫过一群人，“你们真的愿意听我号令吗？”
　　陈靖一滞，片刻之后咬牙说道：“也罢！我若是添上其他赌注，你也不稀罕。若是我也沿着夏州城爬上三圈，只怕朝中对大人的指责声要响成一片。既然这样，那么——我就与大人赌赛，如果我输了，我就负责帮大人将下面的军官，全部都管理好，如何？”
　　陈靖如此爽快，而且还趁机送给我一份厚礼，我却是吃了一惊。还没有答话，却见陈靖眼睛斜睨着我，说道：“大人难道不喜欢这份赌约不成？”
　　我哈哈一笑，说道：“既然陈将军有这等美意，我就却之不恭了！我就等着，你三天之后，改口称我做元帅！”
　　夏州位置先要，夏州将军职位，往往都兼着一个招讨使的名头。也就是说，我现在可以被人称作“元帅”了。只是来到夏州，陆望远也好，下面的这些军官也好，一个一个，都称呼我做“大人”“状元”，其实心底——根本不想承认我这个位置。你承认，我也不稀罕，咱总要让你心服口服！
　　转头，对着陆望远，说道：“请陆相做个公证……陆相，下官既然打算三天之内解决问题，手上不能无人，那么就请陆相现在就与我做个交接如何？”
　　我手上有人，五千兵。不过还要等一个时辰才能赶到。现在我就很直接的向陆望远要权了。
　　按照寻常的工作效率，要做完交接，起码还要三五天。而且我还担心陆望远会故意拖拉。所以，打完赌，我就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向陆望远要权！
　　而且我还与陆望远说明白了：我原计划是三天之内解决问题。如果不能解决问题，那就是因为你交接工作没有做好的缘故！
　　不论陆望远心中想的是什么，今天非马上给我交接不可。否则，三天之内不能解决问题，我就可以指责他这个公证人不公正，故意拖拉——甚至还可以借机弹劾他。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态是云淡风轻，但是话语之中的意思，却是狂妄之极！
　　这等疑难问题，我居然说三天之内兵不血刃就能解决问题；我还居然与一个下级军官作这等狂妄之极绝对不能输的赌赛；而且，我还——当众向一国宰相要权！
　　周围的军官，有不少直肠子，却也不少人精。我与陆望远之间的争斗，他们已经看在眼睛里了。看着我的神情，有不少质疑的眼神，有不少嘲笑的眼神，却也有不少眼神——是单一的崇拜！
　　不错，崇拜。装逼的行为，到处都能引来一群崇拜者的，何况——我这装逼的层次，已臻化境，举世无双？
　　陆望远面上居然不露愠色，当下哈哈一笑，说道：“也好，现在就交接了罢！”
　　香墨叹气着埋怨：“我的公子爷，您怎么就与人打这个赌？你要知道——这事情——朝廷上下，人人束手，您却夸口三天之内解决问题……”
　　我叹气：“不能拖延了啊，香墨。现在拖一天，情况就糟一天。再拖延下去，夏州城内人心浮动……”
　　香墨皱眉道：“但是输了，赌注却是太大！”
　　我还没有说话，欧阳毅先说话了：“香墨，别急。公子是有主意的人，她那狂妄，都是摆在外面给人看的，其实——不会像你想的那么浮躁。”|饭饭小⊙﹏⊙b汗说论坛☆☆☆☆手打，转载请o(>﹏<)o注明Ｗｗｗ.fｆＴｘｔ.Cｏｍ|
　　香墨叹气，说道：“如果输了……”
　　欧阳毅笑道：“公子是有主意的人，不会输了——公子，你打算怎么做？”
　　我笑了一下，说道：“仲坚，咱口袋里还有多少银子？”
　　欧阳毅道：“都是香墨管着的，学生却是不知。”香墨翻着白眼，说道：“你两年晃荡，又不许我们去向当地官府打秋风，能有多少钱？我手里一点钱，还是离京的时候东门先生给我的，钱也不多，不过八九百两罢了。”
　　我皱眉道：“八百两，还是九百两？”
　　香墨说道：“你要派用场不成？我跟你说，胡乱花钱，我却是不答应。”
　　我笑道：“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大家本来都是御林军，远路来到这夏州城下，相当辛苦，想要买几口猪，明天请大家吃一顿。”
　　香墨大吃一惊，说道：“八千士兵吃……这些士兵都是大肚子，两百人一口猪都还不见得够了。八千士兵，那就至少要备上四十口猪！十两银子一口猪，这就要四百两！再加上其他饭菜，加上将官单独的饭食，八百两还不见得能抡圆了！我说，要收服这些士兵，不见得就一定要从肠胃入手吧……”
　　“可是这是最简单的方式。”我笑了一下，说道，“既然你小气，那就作罢，我去军中，支取一点钱粮来办事吧。不过大战还没有开始，就先劳军，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只怕要招徕弹劾……”
　　“要招来弹劾你还要劳这个什么军？”香墨皱眉叹气，“也罢，你真的要贿赂这群大肚子，那么我就将钱都拿出来罢！反正接下来如果有要钱的地方，我就将你的金银首饰都拿出去典当了，反正丢的也是你家的面子！”话音恶狠狠的，却是无可奈何的发泄。
　　我笑：“你放心，等这事情一落定，我就想几个法子去挣钱。你家公子的脑子，是最好使的，还记得当初咱们盘下的那个绸缎铺子么？”
　　就在夏州城门口。十口大锅架起来，下面的柴火热腾腾烧起来，油亮亮的水儿滚起来，大片大片的肥肉浮起来，诱人的香气飘起来……顺着风，飘向城门方向。
　　顺路交代一句，大锅的边上，还有白面馍馍，白嫩嫩的白面馍馍，堆成了一座座小山。那白面馍馍啊，嫩的就像是少女脸蛋上的肌肤，不看别的，就看那颜色，就十足的诱人！
　　我笑吟吟的站在大锅的前面，拿起勺子。说实话，这等水煮白肉，我就是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更不用说开吃了。不过这些士兵，却不是那么回事啊。虽然说士兵们都是吃军粮的，肚子都是管饱的，但是到底没有吃过这么好的油水是不是？所以尽管这四十口猪，毛剃得不算干净，肠子洗得不算干净，肥肉也稍稍多了一点，做工也稍稍差了一点，调料也稍稍少了一点……然而，士兵们还是欢天喜地笑逐颜开。一个一个排着队，上前，到将官那里领受肥肉，一人一勺子肉，再加三个大白面馍馍！
　　掌勺的，都是将官。很简单，我告诉将官了，作为将军，总要与士兵们搞好关系。既然要搞好关系，这么好的收买人心的机会，为啥不抓住？
　　这样的大锅，一共有四十口。不过预防着要有军务，大家错开来烧罢了。
　　现在烧二十口，解决四千士兵的吃饭问题；一个时辰后再烧二十口，再解决四千士兵的吃饭问题。
　　面前一个士兵，大着胆子笑嘻嘻的要求：“玉帅，玉帅！您这勺子，瘦肉可真多……”
　　我笑：“瘦肉多不好？”
　　那士兵讪讪的笑：“瘦肉多——油水少。您看着，是不是多给我一点——肥肉……”
　　我这才想起，原来还真的是这个道理。这个时代与前生的时代还真不一样。这些士兵都想多吃一点油腥呢。当下笑了笑，说道：“我给你多几片肥肉，等下要你出力的时候，你可要多出一点力！”
　　那士兵笑嘻嘻答应了。正在这时，却听见后面的声音有些异样，有脚步声大步而来。有些诧异，回头，却看见了脸色铁青的陆望远。顺手将勺子递给身边一个将官，笑着上前行礼，说道：“陆相。”
　　陆望远脸色铁青，说道：“玉同尘，你身为主帅，甫刚接任，就做这等——荒唐之事！本相——现在还没有离开夏州！”
　　我笑了一下，说道：“陆相错怪了。下官知道军中不得宴饮的规矩，因此只是给士兵们吃肥肉、吃馍馍。并不曾触犯军规。”
　　陆望远脸色铁青，说道：“你以为，这等行为，就能收买军心？你曾与人当面赌赛，要三天之内解决夏州事情，现在已经过了半天！你还没有着手解决问题……你莫非头脑发昏了？王事都不顾，却只顾先用这等拙劣手段收买军心？”
　　这个罪名却是不小。我眨眨眼，笑道：“陆相错怪了。本帅既然受了皇命，就应该将王事放在第一位。而本帅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现在最紧要的问题，就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互相不知，如何能顺利完成王事？所以本帅才想了这样一个办法，请士兵们与将官们同乐，大家一起吃几片肉，吃两个馍馍，一起说笑一场，再陌生的关系也弄熟了——本帅的做法难道不妥？本帅是在收买军心啊，不过是为了皇命而收买军心，难道皇上还会因为这个而来怪罪于我？”
　　我的样子，说起纯洁我就有多少纯洁，说起无辜来我就有多少无辜。陆望远再宽广的肚量，也禁不住脸色有些发白。哼了一声说道：“本帅好言相劝，却不想你竟然装傻充愣。既然这样，本帅也不多言，你只记得，你与人的赌约，是在三天之后，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天！”
　　我们说话的声音不响，但是周遭的士兵，大半都听见了。见陆望远气冲冲的远去，周遭一些士兵，都露出担心的神色。为谁担心？当然是为我担心了，因为——这么一勺子肉的交情，这些士兵就不自觉的站到我这一边来了。
　　两百士兵很快就分完了，锅里的肉也差不多了。几个切肉的士兵上前来，又抬来了一大案板肉，全都放进大锅里。又填上一把火，又烧起来。
　　我回头，对着我身后的一群士兵：“吃饱了没有？”
　　一群士兵，昂首挺胸，中气十足，声如洪钟：“吃饱了！”
　　我含笑：“现在要干活了，你们拿出点精神来！”
　　一群士兵又将头抬高了三分：“请玉帅吩咐！”
　　“任务简单！放开嗓子，对着城头之上，大叫：城头上的弟兄，玉帅请你们下来吃肉！”
　　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三章 一举定乾坤（三）
　　几百个士兵一起叫喊，这个声势煞是惊人。我含笑站在一边，边上的将官，也吩咐士兵们开始叫喊。
　　城头之上，那守卫的士兵，已经是议论纷纷。大肥肉的香气飘上城楼，却听见一个小军官声色俱厉说些什么，士兵们这才停止了议论。只是那眼睛，却还是不住的向下面瞟。
　　欧阳毅笑着说道：“公子，这几十口大肥猪——如果派不上用场，那又该怎么办？”
　　我轻轻一笑：“怎么会派不上用场？”眼睛看着城楼上面，含笑道：“这些士兵，已经在夏州城里呆了整整一个月。夏州城里粮草充足，这些士兵也已经下定决心要与朝廷顽抗上一阵子，所以一个月也没有异动——嗯，金耀旗将军管军队还真有一套——但是这一个月，肯定是节约再节约的。肚子估计也是勉强管饱而已，想要吃大肉，没门。”|饭饭小(@﹏@)~ 说论坛☆☆☆☆手打，转载请o(≧v≦)o~~注明ＷＷＷ.fｆＴｘｔ.Coｍ|
　　欧阳毅笑道：“果然。不过金耀旗管军既然有一套路，那么这些士兵定然能禁得住诱惑。”
　　我哈哈一笑，说道：“所以，本帅还得再多诱惑两句。”再次吩咐士兵们：“你们再次放开嗓子叫，第一句是：不用投降，玉帅也绝对不会趁机攻城！”
　　一群士兵放开了嗓子：“不用投降，玉帅绝对不会趁机攻城！”
　　我继续说话：“第二句话：只是因为突厥人攻城在即，还需要城中诸位兄弟出力！”
　　一群士兵放开嗓子：“只是因为突厥人攻城在即，还需要城中诸位兄弟出力！”
　　“第三句是：所以玉帅才准备了酒肉请大家！”
　　“所以玉帅才准备了酒肉请大家！”
　　“只希望戮力合心，共抗强敌！”
　　“只希望戮力合心，共抗强敌！”
　　“大家只管出城来，一人一份馒头猪肉，领走回城！”
　　“大家只管出城来，一人一份馒头猪肉，领走回城！”
　　“玉同尘对天发誓，绝对不会有他意！”
　　“玉同尘对天发誓，绝对不会有他意！”
　　香墨低声问道：“这样叫了，他们就真的能放心出来？”
　　我笑着点头，说道：“你轻视了‘玉同尘’三个字的分量！”
　　香墨叹了一口气，说道：“九百两银子啊……希望不要浪费了才好。”
　　买了四十五口猪，现在吃了大约三十口。还有整整十五口没动。这十五口猪，留给夏州城里的士兵，那是管够了。
　　城头之上，士兵们又骚动起来，邻近的士兵，又开始议论。那将官却也没用阻止，片刻之后，我听见城头之上传来齐整整的问话声：“城头之上，果然是玉同尘玉大人？”
　　我挥手。身后的亲兵，“刷拉”一声，展开了一面大旗。大旗之上，斗大的“玉”字随风飘舞，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扬声说道：“玉同尘受金耀旗老将军之邀，前来夏州城下与诸位兄弟谈论夏州之事。前来匆忙，无有见面之礼，唯有为诸位弟兄准备了十五口大猪、三千斤馒头，诸位兄弟，若是不嫌弃，也信得过玉同尘的话，就下来吃一点，如何？”
　　城头之上，又是一片喧哗吵闹声！片刻之后就听见城头之上，传来了一个将官的问话声：“玉大人之名，传扬九州，定然不至于趁机赚我们的道理！如此相邀，我等却是不理不睬，只怕冷了玉大人的心！”
　　我朗声笑道：“即然这样，何不下来稍稍用一点肉？”
　　城头之上，那将官也是高声大笑。身形飘转，已经跃下了城头！
　　那城头高达四丈，换算下来，那就是整整十二米。十二米的高墙，却是说跳就跳，没有丝毫迟疑，无数惊呼声中，只听见铮铮弓弦响动，却是身边不少士兵，已经张开了弓弦！
　　我哈哈一笑，说道：“收起弓箭，恁的小家子气，不能让廉将军笑话了去！”一边笑着，一边却是迎接上去。
　　城头上那人，已经落在地上，向前走来。走路的步子看起来也不是很迅速，但是走动起来，却是极快。嘴上却是含着笑意：“玉同尘果然是不凡，连云蓝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而已，玉大人却是一眼就能认出在下的身份。”
　　我看清了来人，约莫三十岁年纪，样貌甚是清秀。一双小小的眼睛，却是灵动有神。淡淡笑道：“夸赞了。金耀旗将军手下四大偏将，唯有廉将军擅长轻功。如此城头，胆敢一跳，玉同尘若是还不能猜测出将军身份，岂不是要让金将军失望了？”
　　那廉云蓝哈哈一笑，说道：“说的正是！玉大人眼力过人，我们金将军那更是有识人之明！”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大锅跟前。那廉云蓝看着面前的大锅，突然一笑，说道：“玉大人好生计谋，不过是几口猪而已，就叫我士兵人心浮动。”
　　我淡淡一笑，说道：“不敢。如果知道今天有廉将军在城头之上镇压局面，玉同尘定然将这猪肉饷军的事情延后一些。不过将军既然已经下来了，何必用了一份去？”
　　那廉云蓝瞠视我半晌，突然笑道：“如果不用，未免要被人笑话小气——玉大人，烦请一起用一点如何？”
　　我微微一笑。说道：“烦请为我取一个馒头，捞取一片肉来——嗯，需选瘦的，我向来不喜吃油腻。”接过那馒头，撕开，将肉片夹进去，咬了一口，笑道：“厨师无能，盐放少了些。”
　　此时城头之上，一群士兵，已经将弓箭握紧，将弓弦拉满。
　　而我们四周，一群士兵，虽然将弓箭放下，却是都将手摁在腰刀之上。
　　廉云蓝也取了一个馒头，与我一样，夹了一片肥肉进去，吃了一口，笑道：“我却觉得，也不算寡淡无味。”
　　我哈哈一笑，说道：“即然这样，将军就多用一些。”说话之间，已经将大半个馒头吃下去了。
　　那廉云蓝淡淡一笑，说道：“虽然说相信玉同尘不是阴险狡诈之人，但是也曾听闻‘兵不厌诈’的道理。所以不得不谨慎一些——玉大人，对不起了。”
　　我笑着摇头：“廉将军，听我说一句如何？”
　　那廉云蓝端正了脸色，说道：“玉大人想要指教什么？”
　　我也端正了脸色：“朝廷绝对不会让步。将军既然心系天下，为何不以大局为重？如此对抗朝廷，将军就是与谋逆同罪了。”
　　廉云蓝哈哈一笑，说道：“犯事的士兵，其中数人，是出自廉某的麾下。既然出自廉某的麾下，廉某就非将他们护好不可。再说了，既然是麾下士兵闹事，廉某就必须与士兵同罪！谋逆不谋逆什么的，其实是廉某也不十分放在心上。”
　　我淡淡一笑，说道：“即然这样，玉同尘就不多话了。”回头吩咐：“拿两张皮子来，给廉将军将这锅子肥肉都捞起来，带回去。馒头也带三五十个回去。”
　　廉云蓝哈哈一笑道：“即然这样，却之不恭了。”拎起两个包裹，缓步往城墙边上走去。那城楼之上，早就悬挂下一根绳索。那廉云蓝将两个包裹都放进一个手里，另一只手抓住绳索，噌噌数下，就上了城楼。
　　却听见后面脚步声响起，一个人上前来，连声说道：“此人名叫廉云蓝，是金耀旗的心腹。现在城中士兵能够拧成一条绳，与此人有着直接的关系。何不将此人留下？”
　　我回头，看见了路望远站在我后面，正气急败坏的跺脚。我轻轻一笑，说道：“陆相，此人既然得到军心，那么将此人留下，说不定还要激励起城中之人的敌忾之心。如此，要入城，还要多花力气。再说此人轻功高妙，要将此人留下，也是不易。”
　　陆望远凝视了我片刻。才说道：“你与人约定，却是要在三天之内解决问题。如今已经过去差不多一天了。”
　　我哈哈一笑，说道：“陆相放心，在下是断断输不了的。”回头吩咐道：“再将猪肉添加进去，咱们用小火慢慢熬着。香墨，你去拿点红糖过来，咱们红烧一锅子，等下送给金将军与钟缙将军。另外几口锅么，就多加一点葱花生姜什么的，总要越香越好。”
　　那边城头之上，廉云蓝的身影已经不见。我对士兵再次笑道：“你们谁人还要吃上几口？”立即就有士兵们上前来，纷纷说话：“我还要吃！”“我再吃一片肥肉就可以了……”“再给我一个馒头……”
　　我笑道：“吃的慢慢上来吃。不吃的，放开嗓子，再给我齐声叫几句话！”
　　一群士兵纷纷听命。我笑道：“第一句：大肉大馒头，管饱！”
　　“大肉大馒头，管饱！”|饭ㄕ饭ㄩ小ㄠ说ㄙ论ㄌ坛☆☆☆☆手ㄧ打，转ㄔ载ㄤ请ㄐ注ㄛ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ｏｍ|
　　“第二句：咱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咱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玉帅是金将军指定的接班人，他不会害大家！”
　　“先吃饱了，再回城头去。养足力气对付他娘的突厥人！”
　　“玉帅绝对不会趁机攻打夏州城！”
　　“大家同舟共济，非将那狗娘养的突厥人打残不可！”
　　“现在廉云蓝将军都已经下来接纳了玉帅的礼物了！”
　　“廉将军都能吃，你们就不能吃吗？”
　　欧阳毅笑着说道：“最后这句话简直是赤裸裸的挑拨离间了，这些士兵，嘴巴馋的，非心动不可。”
　　我笑：“谁说是挑拨离间？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
　　现在我身边的将官士兵们，大都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不用我一句一句的教，这些将官士兵们自己就想出一些话语来，教导士兵们大声叫嚷上去。
　　“好菜好馒头，大家下来领走两个罢！这天气够冷的，冷了就不好吃了！”
　　“城头上的兄弟，你们的家人，还在中原等着你们回去呢！”
　　“大家都是好兄弟，不过是几个人犯错罢了，玉帅绝对不会迁怒于其他人！”
　　乱哄哄的叫喊声中，我听见了城头之上，终于爆发出响声：“我们下去，领一个馒头一片肉就上来！”
　　“奶奶的，拦住我干嘛——廉将军都吃了，凭啥我们就不能吃！”
　　“你们有本事，也杀几口猪给我们吃！”
　　“天天吃高粱糊糊，浑身没有力气！”
　　听见风中传来的这些叫喊声，我们禁不住微笑起来。
　　又听见一个威严的声音，不知说了些什么。士兵的骚动停止了。心中不觉又有些失望……然而，片刻之后，城门，居然——吱吱嘎嘎的开了。
　　这是一个月之后，夏州城的城门，首次打开！
　　下面的一群人，欣喜若狂！一群将官，都已经将眼睛投向了我，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带着士兵，冲进夏州城！|饭μ饭ψ小ρ说η论ρ坛☆☆☆☆手δ打，转υ载ο请ζ注ζ明ＷＷＷ.ｆfＴｘｔ.Ｃｏｍ|
　　然而——叫人诧异的是，城门是开了，一群士兵，大约百来人，鱼贯出城之后，城门，又缓缓的关上了。
　　那百来个士兵，来到我面前，在大锅前站定。那领头的小军官，看着我，说道：“玉帅说话算话？”
　　我笑着不答，身边的一群士兵，已经将刀把抓紧。
　　那群士兵眼睛看着我。我顺手捡起一个馒头，扔给身边一个还叫“没吃饱”的士兵：“吃给他们看吧，免得说我们在饭菜之中下了花样！”
　　那士兵憨厚的一笑，捡着馒头，猛啃起来。边上传来了另一个士兵的声音：“玉帅是什么人，会做这等卑鄙之事？”
　　那领头的士兵脸一红，说道：“非常之时，不得不小心！”
　　我淡笑：“你随便挑一个馒头挑一片肉给我的属下吃吧——看他们吃完了，你们自己动手拿馒头捞肉片。每人三个馒头一片大肉，别多捞了。”
　　那领头士兵向我深深鞠躬：“甲胄在身，不能行礼。谢玉帅。”站到一边。身后的夏州士兵，排着队，一个一个，轮流着上前，抓三个馒头捞一片肉。有些有预备的，就拿东西来包裹。有些没预备的，就湿淋淋的抓在手上。那锅还是用文火烧着的，那肉是相当烫手。不过这些士兵显然不将这回事放在心上。不过一会功夫，一群人就领完了馒头与肉，排队回城。
　　边上一个将官小跑过来，低声问道：“玉帅，何不将他们留下？”
　　我笑着摇摇头。说：“如果将他们留下，就起不到效果了。城头之上，丝毫不乱，我们现在如果动刀兵，也没有效果。再说，我也说过，我不想与同僚动兵。”
　　说话之间，又有一个小队士兵出城。那领头小军官来到我面前，我笑着指着锅里的肉摇头，说道：“这口锅里已经没有多少肉了，你们去那边吧。”一边吩咐士兵们将这口锅的柴火给撤了。
　　那队士兵，领走了馒头与肉片，再度回城。城池之中，又出来了一队人马。如此十余次，十口大锅里已经没有多少东西了。
　　看着城头上面，我笑了一笑，吩咐士兵们，将大锅都收起来。又吩咐：“大家一起叫：“没有多少大肉了，要吃的赶快！”
　　“没有多少大肉了，要吃的赶快！”
　　“赶紧传话给没有吃到的弟兄，让他们也来领取！”
　　“赶紧传话给没有吃到的弟兄，让他们也来领取！”
　　两句话反反复复叫喊了几遍，就听见城门“轰”的再度打开！
　　一群士兵，就像是破堤而出的洪水一般，冲了出来！
　　有军官厉声呵斥，但是根本不管用！
　　城门打开，士兵蜂拥而出，场面终于失控！
　　“没有多少大肉了”一句话，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边锅灶边上，肥肉早就断档，但是城头涌出的士兵，依然绵延不绝！
　　我跳上一个高台，高声说话：“兄弟们稍稍等待一会。大家既然出城了，定然不能叫大家失望而归！本帅已经派人去杀猪了，杀猪取肉煮熟，也不过小半个时辰的事情——大家就稍稍等待一会！”
　　下面士兵本来已经骂骂咧咧，但是听闻我这样一说，登时又安静下来了。不知何处传来了声音：“那玉帅可要吩咐快一点！”
　　我笑：“好，一定快！不过我们的屠夫，可是不专业的，你们当中，有原来做屠夫的没有？我吩咐将几口猪都赶上来，你们自己一起杀好不好？”
　　下面一群夏州兵，轰然大笑，就有士兵纷纷叫喊：“好好好！”
　　说话之间，十二口猪已经被赶上来。城头之前的空地上，人喊猪嘶，乱成一片。而那边，夏州城里，城门洞开，陆陆续续还有士兵跑出来。
　　我笑了笑，跳下高台，带着一群亲兵，就像是散步一般，走向了城门。
　　洞开的城门。|饭н饭с小п说ц论э坛☆☆☆☆手в打，转ё载у请ю注б明ＷＷＷ.ffｔxｔ.Ｃｏｍ|
　　城门边上，站着一个人，脸色有些惨白。我认得，那就是廉云蓝。见到我，涩声说道：“玉帅好计谋。”他手中提着宝剑，宝剑上还滴答滴答往下滴血。方才士兵们动乱的时候，他一定是杀了人。但是，民以食为天，尽管他用杀人来吓唬人，还是止不住士兵的潮水。
　　我淡淡一笑，说道：“本帅想要见见金耀旗将军。”
　　廉云蓝脸色白中带青，异常吓人：“城中现在虽然空虚，却也还有千余士兵。玉帅轻身犯险，难道不怕失陷在城中？”他说着话，身后的士兵，已经将城门缓缓关上。
　　城门关上与不关上，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区别了。夏州城不过三四千士兵罢了，如今大部分在外面，关上城门，也根本禁不住朝廷军队的一次冲击。
　　我笑：“廉将军，难道不想要外面的几千士兵了？”
　　廉云蓝的脸色异常吓人：“不要也罢！乱哄哄这么长时间，谁能保证接下来进来的，都是原先的夏州兵？不是你们的人？关上城门，好歹能将你留下！”
　　我看着廉云蓝，笑容之中带着一点怜悯：“廉将军，你也是知道外侮入侵的时候，身为将军，受了朝廷俸禄的人，应该做些什么，应该怎么做！你不会向我动手，即便你向我动手，你身后的士兵，一定会支持你？”
　　我的笑容，异常冷淡：“你要知道，我是金耀旗将军指定的人！”
　　一句话，就像是一把大锤子，对着廉云蓝当面锤下。廉云蓝大叫一声，转身就走。
　　我笑着看着站在边上的夏州兵，目瞪口呆的夏州兵：“这位兄弟，麻烦你带路，我要与金耀旗将军相见，有话要说。”
　　即便是病中，也是一头病虎。
　　金耀旗居所在城中将军府。将军府之外，一群士兵手执斧钺，兵甲鲜明。那种逼人的气势，让我也不由滞了一滞。
　　一个四十余岁的穿着副将服侍的军官，守在门口，冷声说道：“玉帅果然好胆识，居然用计策让夏州城变成了一座空城。”
　　我笑着摇头，说道：“若不是将军等太过执拗，夏州城这一乱，根本也不用发生！”
　　那副将面色阴沉，说道：“金将军吩咐，他身子不好，不能出来见玉帅，玉帅如果要进将军府见他，就先过了我这一座刀山！如果玉帅心中害怕，那还是回去吧，这夏州城乃是危地，不是玉帅这等读书人来吟风弄月的地方！金将军身子不好，不过勉强也还可以支撑几天，总能支撑到有担当有分量的朝廷大员到来！”我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将军何苦如此执拗！”
　　身后亲兵，刀兵已经全数出鞘。那副将一声冷笑，说道：“如果想要靠着人多抢进去，那么——这夏州城里的人，只怕从此之后要将玉帅瞧不起！”
　　我淡淡一笑，往前面看去。
　　大门洞开。大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士兵们密密匝匝站立着。手中短刀，高高举起。
　　无数刀刃，闪着寒光。虽然武功极强，看见这样的阵仗，也不由心惊。即便能控制我的内力形成我的势力范围走完这一趟路，也怕有个万一。何况形成势力范围之后，对周围的人肯定有影响，武艺高强者就难免要看出来。看出来，自然少不了一顿挖苦讥笑。
　　我笑了一下，说道：“这样大阵仗，玉同尘何其荣幸！”
　　身后香墨声音响起：“公子！”
　　我哈哈一笑，说道：“你们就不必进去了，这么大的阵仗，是专门欢迎我来着。你们身份地位不够，这样进去，未免僭越。”
　　那副将听我这样说，翻着白眼，淡淡说道：“玉同尘果然是天下第一狂生，就这样时节，也不忘记臭美。”
　　我哈哈一笑，说道：“有机会夸耀一下自己，那就不能放过，即便处在布袋之中，也要露出锋芒来！这位将军，玉同尘这就进去了。”举步向前走去。
　　头上的刀压得极地，让人心中不免有些不安。面上却依然是淡淡的笑容。
　　我知道，金耀旗居然摆出这样的阵仗来欢迎我，那有两个可能。第一个可能，是他是真的想要将这个夏州城交给我了。面前的士兵，应该都是金耀旗最亲信的部队。让这些亲信摆出这样的阵仗，不为其他，就为了让这群士兵看看我的表现！|饭ō饭ǎ小ǐ说ù论ú坛☆☆☆☆手ì打，转ě载ǚ请ǒ注ǘ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oｍ|
　　让我有一个折服他们的机会！
　　第二个可能，那就是——金耀旗此时已经有了反心！
　　是的，很有可能，金耀旗已经有了反心。或者几个月前，金耀旗根本没有反心，但是，钟缙被士兵们拿下之后，天知道这位老将军会想些什么？
　　如果他真的濒死也就罢了，如果身子——竟然好起来了呢？
　　夏州城说是兵乱，但是实际上这些兵依然被拧成了一股绳。城头之上，就可以看见，夏州兵队伍整齐，士气高昂，与当时鄯州兵乱时候乱兵的精神面貌，完全是两回事！
　　称呼夏州城的是乱兵，那——绝对是冤枉他们了。他们除了“囚禁钟缙”这么一点小事之外，没有做任何其他乱兵该做的事情。
　　这是非常不合理的事情。照例说，这些士兵不服从钟缙指挥囚禁了钟缙之后定然夺权吵架互相斗殴拼杀忙个不亦乐乎。然而这群士兵，丝毫不乱，一点乱象都没有！
　　那说明了什么？这群所谓的乱兵上面，还有一个主心骨。在这个主心骨的约束之下，士兵们与之前一样，严格遵守军纪军规！
　　谁是乱兵的主心骨？
　　四大副将？不见得！多半就是金耀旗！金耀旗病危之际，居然还有这等约束力——那说明了什么？
　　很可能，金耀旗并没有病危，他之所以这样做，就是因为心中有了反心！
　　如果是后一种可能，那么——我面对的不单单是刀山，还是龙潭！
　　金耀旗用这样的阵仗来吓唬我，并激发我的好胜心，勾引我进去……后面的事情，想也不用想，定然是拿下我，威胁城外的众人！
　　所以我现在是在赌博，赌注是我的生命，我脚下的夏州城，还有——大兴的江山。
　　面上，我没有丝毫的紧张，我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的颤抖！
　　我脸上的笑容，亲切而温和，我脸上的神色，就好像是走在春天的风里。
　　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三章 一举定乾坤（四）
　　我脸上的笑容，亲切而温和，我脸上的神色，就好像是走在春天的风里。
　　后边响起整齐的收刀声，齐崭崭的，就像是蚕宝宝咬着桑叶。那是后面的士兵，将刀收回进刀鞘。
　　走完了长长的刀山，面前就是金耀旗的卧室。进门，一股腐臭夹杂着药味的气息迎面扑来，我不由略怔了怔。
　　我之前的紧张，竟然是白白浪费了。|饭み饭そ小そ说ふ论へ坛☆☆☆☆手は打，转つ载に请み注み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ｏm|
　　抬眼就看见了卧在床上的金耀旗。眼眶深陷，整张脸就像是一片死皮绷在一派骨头上一般，瘦得让人不忍一睹。靠坐在床头垫子上，一只手放在被子上。那只手也就是一张皮绷着几根骨头罢了。手背上最显眼的就是那几根青筋，肉眼可见血液在其中流动，速度极其缓慢，接近凝滞。
　　这样的一个人，那眼神却依然明亮有力，就像是刀子，又像是闪电，要射进人的心窝子里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站定，作揖：“玉同尘奉命来与金帅交接军务。”
　　听见了床上，低沉暗哑的声音，竟然有些喜悦之意：“玉同尘，你果然来了。不能还礼，请坐。”
　　身边有亲兵，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我坐下，看着床上的人，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搅动起来。面上却依然带着微笑：“金帅如此厚爱，玉同尘愧不敢当。”
　　“玉同尘胆识，也确实出乎我的预料。”金耀旗的声音有些凝滞了，似乎是说不出声音来。片刻之后才说道，“翦梁寅，将他们三个都叫进来。”|饭ノ饭ハ小ョ说ス论フ坛☆☆☆☆手シ打，住≌载シ请メ注モ明ＷＷＷ.ffＴｘｔ.cｏｍ|
　　不久就听见有一串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片刻之后，四个汉子出现在门口。其中两个我认得，一个就是廉云蓝，还有一个，就是刚才在门口见过的。四个汉子对着金耀旗行礼：“见过将军。”
　　“罢了。”金耀旗声音暗哑不成形，“从此之后，听玉帅吩咐，让他带着你们，直捣突厥人巢穴！”
　　金耀旗这样吩咐，四个人却是怔了一怔。片刻之后，四个人转身向我跪倒。但是四个人却没有立即表态，廉云蓝抬起头，眼睛逼视着我：“若要我等忠诚于将军，将军先需要答应我们的条件。”
　　我还没有说话，就听见金耀旗的声音：“大胆。”声音不响，略略有些喘息，但是其中的杀意，却是没有任何掩饰。廉云蓝身子颤了一颤，转身看着金耀旗，说道：“请元帅治罪。”
　　金耀旗冷声说道：“你们还要护犊护到什么时候？与朝廷对抗了整整一个月，险些将我夏州城都葬送了进去！现在还要将那几个闹事的护起来？吩咐下去，一人打上一百军棍，如若不死，再开除军籍，赶回家去！”一叠声说了这么长的话，又禁不住喘息起来。
　　我不由微微苦笑。这夏州城官兵护犊，果然是天下一流。金耀旗这等做法，还不是要护着那几个士兵？
　　但是见金耀旗如此做派，心中却又不禁微微悲酸。面前这个老人，为大兴朝奋斗了大半辈子，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却还要做戏给我看。
　　淡淡苦笑道：“金帅请放宽心将养身子。想来这四位副将也不会不以金帅吩咐为念。”不再议论那几个乱兵头子的过错。|饭《饭〗小々说【论』坛☆☆☆☆手】打，转［载々请［注〈明ＷＷＷ.ffＴxｔ.Ｃｏｍ|
　　见我转移过话题，那几个副将却以为我接受了他们的条件。当下沉声说道：“如若玉帅愿意饶过那几个小子，我四个人，愿意尽心尽力听从玉帅吩咐。”
　　我微微颔首，却没有其他表态方式。只说道：“你们且退下，我有话与金帅说。”
　　四个人登时就退下了。几个亲兵也退下。我看着皮包骨头的金耀旗，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这样一声叹息，却让金耀旗不悦了。眼睛瞪着我，声音喑哑：“玉同尘——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皱眉，好久才说道：“你律下极严。”
　　金耀旗闭上眼睛不说话。
　　我又说道：“手下所有士兵，都将你看做神明。”
　　金耀旗依旧不理睬我。|饭㈣饭⑹小㈧说㈢论㈡坛☆☆☆☆手Ⅴ打，转Ⅴ载⑹请㈥注⑶明ＷＷＷ.f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声音已经忍不住发颤：“拿下钟缙，导演了这一场好戏——我真相不明不，金帅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要陪上一世的英名，要将夏州城陷入如此危地？夏州城这一场兵变，足以毁坏你所有的名声，让你的名字，在青史之上，成为一个类似笑话的存在！后世的人，谈论起金帅，不是谈论金帅在边关立下的赫赫功勋，不是谈论金帅当初立国之时的几场大战，谈论的却是金帅晚节不保，律下不严，给大兴朝闹下的一场大笑话！”
　　我的声音很低，但是我的声音却是极急促。
　　我知道我非问清楚不可，面前这个老人，不知何时就将死去，那这个疑问，就将成为一个永远的疑团！
　　金耀旗蓦然睁开了眼睛。那豹子一样敏捷的目光，从我的身上，上移，落在我的脸上，与我对视：“因为，朝廷派来的接任之人，我不满意。”
　　“你不满意！”这样的答案，我没来由的心中一颤。瞪视着面前的老人：“这是朝廷的夏州，不是金将军的夏州。”|饭×饭－小∠说∫论∩坛☆☆☆☆手∏打，转∥载∑请∩注∨明ｗＷＷ.ffＴｘｔ.Ｃｏｍ|
　　“五年了，这就是金耀旗的夏州。”金耀旗打断我的话，他的声音很轻微却很清楚，“五年了，我着力打造的夏州，已经成了一座钢铁的城池——绝对不能让它落入庸碌之人的手中。”
　　“所以，你指使几个士兵，将钟缙拿下？为了这个，甚至将自己的一辈子的清名都赌上了。”我低低的说着，“就是为了要挟朝廷，让我坐上你的位置？玉同尘——与将军素无交往。”
　　“玉帅与本帅素无交往。正因为素无交往，本帅上书的时候才没有任何顾忌。”金耀旗的声音低微之极，但是那眼睛之中，竟然没有丝毫疲倦的神色，那眼神里竟然还有几分兴奋的色彩，“本帅知道玉帅生平，也曾从皇帝陛下那里得到过玉帅的几本奏折，也曾见识过玉帅解决吐蕃问题的雷厉手段。金耀旗此生，素来自信自己的识人本事，相信要接过这夏州大任，要真正解决突厥问题，非玉帅不可。而玉帅你，虽然有些本事，但是朝中树敌太多，竟然被皇上闲置。因此就用了一点手段。只有让朝中重臣，觉得只有玉帅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玉帅才能真正被重用！”
　　我微微苦笑，说道：“如此多谢金帅了——为了我，居然不惜得罪宰相。”
　　金耀旗笑起来：“得罪宰相又如何？我金耀旗父母长辈，俱已亡故，剩下一子一女，都是庸碌之才，也安于乡下种田的日子。剩下几个宗亲，也不需要看顾。如若那陆望远看这等小人物也不顺眼想要折腾的话，你玉同尘又怎么会袖手旁观？”说话之际，神采飞扬，若是不看他的脸色只听他的声音，定然想不到他已经是垂死之人！
　　我也禁不住大笑：“元帅将我吃得死死的，料定我玉同尘……受了元帅这份恩惠，定然会感念一辈子！”
　　金耀旗放低了声音，道：“本来手下几个偏将还担心玉帅到底年轻。虽然与夏州城有旧，但是不能服众，甚至连城也进不来，与那草包陆望远一样。我忍不住大笑。果然玉帅也没有叫我失望，不过是几口猪而已，就将夏州的人心，半数都收服了过去！既然这样，我若还不将夏州城的大权都交给你，又交给何人？”
　　我点头：“刀山一场戏，也是演给那些亲卫看的。”
　　金耀旗含笑说道：“那是我的亲卫，著名的虎卫。从今之后，就听你管辖。”神色到底有些疲倦了，却依然不肯闭上眼睛休息，看着我，说道：“印玺就在我枕头底下。我的诸般安排，也在枕头底下。如若有不清楚的地方，你可以问军中书记官尉迟天。你答应我，从今天起——就以定突厥为己任！”
　　金耀旗的眼睛，死死的落在我的脸上。对着这样的眼神，心中几分沉郁，几分苍凉，几分感激，又有几分豪情，竟然不能分辨。
　　我深深鞠躬：“敬受命。”
　　接受了这个任务，我就是接受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面前这个老人，这个蛮不讲理的老人，不由分说，就将一副担子，放在我的肩膀上。
　　当天晚上，金耀旗一梦不醒。那时候，只有我的亲卫进入了夏州城，其他士兵，还未曾进入。至于陆望远，则已经带着他的亲卫，在我进入夏州城之后的一个时辰，就起程回京师——竟然连一个晚上也不愿意等了。
　　我知道自己将这位宰相得罪狠了。不过这也没有办法。谁叫宰相大人对我原先就有意见来着。不过本着亡羊补牢的原则，我还是派欧阳毅带人追上去，奉送了一点夏州的土特产。嗯，放心，那是不值钱的土特产。陆望远也算是一个清廉的官员，如果送得重了，只怕反而惹来更多的麻烦。
　　来到金耀旗的灵床前，我久久不语。对着这个老人，我有很多感慨。边上四大偏将，已经穿上了麻衣。见我前来，让到一旁，脸上的神色，却是有些冷意。
　　边上还站着一个人，也是昨天见过的，那是金耀旗的书记官尉迟天。见我沉凝不语，等候了片刻，才说道：“金帅遗下的表章，还要玉帅过目，送往京师。”
　　我接过表章，略略过了一眼。金耀旗早就知道自己此病将不起，这表章也是多日之前就准备好的。沉默了一下，说道：“将金帅过世的时间，提前……二十天。”
　　一句话落下，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廉云蓝终于颤声说道：“这事情……干系实在太大！”
　　“你……不愿意为金帅承担这个……责任？”我声音淡淡的，“皇上那里，我自派私表陈述真相，这份奏折，却是给太史官归档记录的。”
　　我的意思很明白。如果照实记录，金耀旗此生晚年，就有一个抹不去的污点。人还未曾完全的病入膏肓，却已经驾驭手下不住。甚至有敏锐多疑的，还要疑心当日擒拿钟缙事件，乃是金耀旗导演的好戏。
　　现在将金耀旗去世时间，提前二十天，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士兵叛变的时候，金耀旗病情已经异常严重，在这样的情况下士兵作乱，与金耀旗关系就不是很大了。金耀旗的名声，也能因此保住。
　　不过这样做，却是要冒很多风险。首先要冒风险的就是我。如果事情传到京师，不用言官弹劾，我就先要辞职了。毕竟这是谎言欺骗朝廷的大罪！
　　其次，金耀旗身边的人，都要冒一定风险。比如书记官，比如四大偏将。
　　然而这个风险，我却是非冒不可。因为我知道，金耀旗花了五年时间培养出来的士兵，现在身上还烙着“金”字大印！
　　尤其是手上的四大偏将！
　　这些人，或者能答应金耀旗，甘心做我的手下。但是口服心不服是肯定的。
　　我要用最短的时间，收服他们——那么，用什么办法可以收服他们？
　　施恩给金耀旗，远比直接施恩给他们，来得简单快捷。
　　金耀旗已经死了，死人无所求。唯一所求的，不过就是千秋令名罢了。
　　所以，我决定——我要冒这个风险！
　　就为了，让面前的四大偏将，还有这个书记官，五大心腹，真心将我当做恩人！
　　心中忐忑，但是面上却是云淡风轻，丝毫不将这件事当做一件事。
　　我淡淡一句话落下，廉云蓝面红耳赤。猛然之间对着我跪下：“玉帅愿意为金帅如此，我廉云蓝这条命，就算是卖给玉帅了！”
　　屋内守灵的人，都齐齐跪下。
　　169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四章 寒光照铁衣
　　突厥大军，现在还在夏州城的前面。三万大军，沉默的对着夏州城。
　　是的，如果没有任何收获就回去，突厥的士兵们，自然就怀疑伟大的首脑们的能力。伟大的突厥民族，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民族，被天地神灵眷顾的民族，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在夏州城下铩羽而归？
　　所以，一个月来，夏州城下对着夏州城上，小摩擦是向来不断的。小摩擦之所以没有换成大摩擦，那是因为，夏州城里，那头老虎金耀旗，尽管病重，却还没有病死。只要那杆“金”字大旗依然还在飘扬，那夏州城外的突厥人，就要担心那头老虎，是不是在玩什么诱鱼上钩的把戏。
　　而当那杆金字大旗换成玉字大旗的那一天起，小摩擦就开始变得更加频繁，而且有着愈演愈烈的趋势。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幸运的是，夏州城内，金耀旗训练的精兵，不是吃素的。而近日我与陆望远带来的士兵，也是御林军中的精兵。所以，尽管小摩擦变得频繁，城上城下的形势却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
　　深秋的露水已经很重了。带着几个亲兵，在湿漉漉的城墙上巡视。城头下面，突厥人的营寨，黑沉沉的压着，就像是一大片乌云。
　　一个军官上前来，低声禀告道：“元帅，突厥人夜间并无异动。”
　　我点了点头，却见尉迟天匆匆忙忙赶过来，低声说道：“元帅，帅府前面，一百三十七个士兵，跪着请命。”
　　我皱了皱眉头，说道：“让他们跪着吧，等到他们要轮值的时候，自然就散了。”
　　尉迟天看了看我，欲言又止。飯☆¤⌒﹚飯小▽△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ㄝ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面上毫不动声色依然继续我的巡视。尉迟天说的请愿士兵，就是那几个闹事士兵的手下。
　　昨天已经讲囚禁钟缙案子审理清楚。一共五个头目，其中四人乃是十人小队小队长，而还有一人，则是百人队队长。而他们的手下，虽然参与了闹事，但是我念在他们不是主谋，就每人责打十杖了事。而这五个头目，则是捆绑起来，只等今日午时开斩。
　　见我依然要杀那几个士兵，四偏将不免有些怒色。但是我还刚刚为金耀旗担当下偌大的责任，而他们也刚刚向我表态过效忠，因此对着我冷冷的眼神，居然没有人敢争辩。唯有尉迟天，在众人都散了之后才找我说道：“大人，只恐杀了这几个人，就将大家的心都杀了。”见我不说话，又说道：“其实这事情——他们也是奉了老元帅……”
　　“这话不能说下去。”我淡淡笑了笑，“事关重大，而且——我也没有杀，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不兴事情有转机么？”飯＊Ψ∮≥≒飯小卐♀說論▓Юò〒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这话落下，尉迟天的脸上就不由自主露出喜色。我这话是明摆着告诉他，一个晚上的时间，你们如果要劫狱，要弄点小花样，那就弄去。
　　尉迟天当即就走了，之后……却发觉，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在牢狱里弄花样。因为我还透过欧阳毅淡淡的提醒了几个与钟缙关系友善的御林军将领，吩咐他们这一夜多花点心思看管犯人。钟缙出了囚室，却没有回京师。他此生的仕途，已经绝望，去哪里不是一样？昨天听得宣判完毕，对我行了一礼，竟然就随着一支商队去了，也不知去哪里。
　　这样的遭遇，不能不让人同情。为了钟缙，这几个御林军将领，下一个晚上的功夫，不算什么。
　　所以，今天早上，束手无策的尉迟天，又跑来了。
　　见我不理不睬，尉迟天终于艰难的开口：“元帅，末将以为，就这样让一群士兵在外面跪着，未免有些不雅……”飯﹡〞】∝‰Ф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卐╱￥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不雅？”我淡淡一笑，说道：“夏州城里，难道还有观礼的宾客么？”
　　尉迟天被我呛得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才说道：“下官也知道元帅难做。然而这件事情，却确实关系到——夏州城内人心浮动。”
　　我笑了一笑，说道：“你终于说了一句实话。夏州城内人心浮动，包括你的心思么？”
　　尉迟天再度一窘。我下了城墙，道：“今天暂时也不会开战，就下去看看他们吧。”
　　看我走近，一百多个士兵，就连连磕头，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我淡淡的一笑，声音里有意带进了几分威严：“今日，你们都没有轮值么？”
　　“元帅手下留情！”其中一个首脑，匍匐上前，发出声音，“我等愿意用一百三十七条命，换取他们五人性命！”
　　“笑话！”我的声音蓦然冷厉起来，“触犯军法，就该用军法责之！谁触犯军法，谁就当承担责任！他们触犯军法，却要别人承担责任，天下焉有是理？再说了，用一百三十七条命换取五条性命，有这样不等价的交换么？你们的性命也是父母给的，哪里有这样不爱惜的道理？”
　　一群士兵听我呵斥，当下寂静无声。为首的那个士兵，再次磕头，说道：“元帅见谅。小等鲁莽。如若元帅执意要杀队长，我等一百三十七人，愿意以身相殉。”
　　几句话说得刚硬啊。我回头，扫了身边的尉迟天一眼。这才看见，不知何时，四大偏将中的两个，不轮值的两个，居然不知何时站到了尉迟天的身边。
　　尉迟天见我这一眼，就知道我已经在怀疑他导演了这样一场好戏。但是也没有辩解，当下就尴尬的笑了一下。飯◥↗∷Ψ?＊╬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慢慢的沉下脸来，说道：“你们果然是义气深重？”
　　下面是一片呜咽声：“元帅！”
　　我淡淡问道：“你们果然愿意用生命来换取他们的性命？”
　　下面还是一片呜咽声：“元帅！”
　　我淡淡一笑：“如此大罪，国朝尚且无脱罪的军法。”
　　下面的声音有些凄厉了：“元帅……”
　　我沉吟了一下。见我有迟疑之色，下面陡然之间鸦雀无声。
　　我沉吟了片刻，终于不确定的回头，看着尉迟天：“尉迟大人，本帅记得，国朝似乎有一条律法，就是立下绝大军功者，可以向朝廷提出请求，用军功换取一人死罪？”
　　我这样一问，下面一群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尉迟天的脸色，一瞬间白了一下。我知道我的意思了，那就是——要他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看着尉迟天的神色，我心中暗笑了一下。熟读本朝律法，我自然知道，本朝律法之中，并没有这样的规定。我要他回答一句“有”，然后用这条律法，逼令那些想要为那五个小子脱罪的军官士兵，拼了老命去立功。自然了，本来没有的律法，你尉迟天却回答有，让五个犯罪的小子逃了性命，就该承担首要责任，是也不是？飯┟┳←卍§◣◎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Ψ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现在，我就给尉迟天出了一个难题。谁叫他是我的书记官？
　　却听见边上的康云蓝，沉声说道：“元帅，末将读兵法的时候，也看见过这样一条。”
　　这个康云蓝倒是不错，竟然抢着来承担责任了。只是今天安排了人在这里请愿用一百三十七条性命威胁我的人，是尉迟天。我可不能轻易放过尉迟天。当下依然淡淡的：“康将军乃是将军，军法事情，应该不如书记官熟悉。尉迟大人乃是本帅书记，回答本帅这个疑问，正是他的责任。”
　　尉迟天的脸色白了一下，随即换上了一副坚韧的神色来，沉声说道：“元帅记性不错，正是有这样一条军法！”
　　“如此就好！”我看着面前的一百三十七个汉子，沉声说道：“你们都听明白了？你们给本帅记住，斩杀十二个普通突厥士兵，记功一转。斩杀六个突厥小队长，记功一转。斩杀三个百夫长，记功一转。斩杀一个千夫长，记功一转！斩杀一个突厥王侯，记功两转！斩杀突厥可汗，记功十转！三转换一命，我暂且将他们的性命留下，就等着你们立功！”
　　一百三十七人大喜，一起说道：“谢大帅！”登时就欢天喜地地站起来。却还是那个首脑，上前说道：“元帅，还请多给我们作战机会！城头上下小战役——只怕不能立即立功！”
　　我淡淡一笑：“你们果然如此急切想要立功么？”
　　那士兵疾声说道：“天日可鉴！”
　　我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这样，我就给大家一个机会罢！你们先回去，歇息一番，厉兵秣马，等候机会！”
　　一群士兵笑逐颜开去了。我回头，看着身后那三个手下，笑了一笑，说道：“既然不想休息，那么就跟我去巡视罢！”
　　康云蓝低声问道：“元帅，今天就要出城对突厥人反击么？”
　　我笑了笑，不回答，却对着尉迟天说道：“本朝律法，我熟悉得很，其中并无那一条。”
　　尉迟天咬牙说道：“元帅话既然已经出来，就断断没有收回的道理，我身为元帅的书记官，居然误记律法，那是下官的责任，到时候就下官承担了去。”
　　我转过脸，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片刻之后才说道：“本朝没有那一条律法，但是前朝有这样一条律法。”
　　尉迟天怔了怔：“前朝有这样的律法？”
　　我微微一笑，说道：“本朝律法之中，还有一条：特赦之法，依然前朝旧例。”
　　依照前朝旧例，就是说，前朝的特赦法规，一样可以适用于本朝！
　　尉迟天呆愣了片刻，脸上青转白，白转红，红又转青，片刻之后才说道：“元帅教训，尉迟天记下了。”
　　说话之间，欧阳毅已经匆匆前来，低声说道：“元帅，启用的内线，终于联络上了。”
　　启用的内线，终于联络上了？我不觉一喜，伸手接过了欧阳毅手中的纸团，扫了一眼，就笑道：“好了，就定在今日行动！”眼睛在两个偏将脸上扫过，轻笑道：“今天晚上，你们中哪一位，豁出性命，与我一道去争这个天大的功劳？”
　　170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四章 寒光照铁衣（二）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稀疏的星光下，一行队伍，沉默的前进。
　　马蹄上，包着重重的棉毛毡。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欧阳毅策马迎面而来，沉声说道：“公子，前面斥候再次传回了消息，突厥可汗阿史思那阿江驻地，就在前面。今天晚上就在阿干河部落，召幸了三个女子。”
　　初步估计，围在夏州城前地突厥人，至少有三万人。三万突厥士兵，不从夏州城下得到足够的过冬储备，决不罢休！
　　要对付这么多突厥士兵，靠着我手头才纠集起来的一万多人，要对付下来，还颇为吃力。朝廷已经调集各处人马，准备向夏州城开拔。
　　然而我也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也想在夏州城外打一场大战，但是在没有多做准备的情况下，我不敢轻举妄动！
　　前年对吐蕃一场大战，虽然说是轻易获得了大胜，但是之前的粮草俸禄，之后的奖赏抚恤，还是花掉了大兴朝三年的积聚。那还是朝廷改了税法之后的积聚！
　　打仗，就是烧钱工程。胜仗也好，败仗也罢，都是烧国库的钱。
　　吐蕃之战结束之后，大兴朝安静了两年。两年的积聚，还不够我打一场大战。更不够我打一场败仗！
　　所以现在我面对的问题是：必须让突厥人赶紧退兵！
　　怎样让突厥人退兵？飯☆¤⌒＃﹚飯小▽△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ㄝ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三年前埋伏在突厥人之中的钉子，终于起了作用。我来到夏州之后，内线终于与天娇公主主持的间谍网络搭上线，送来了一个很及时的情报。
　　那就是今天的阿史思那阿江的行踪。
　　突厥是一个游牧部落。他们过着循水草而居的生活，居无定所。在其中起着连接纽带作用的，就是部落。
　　部落与部落之间，却没有多少情谊。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大家打来打去，那是最常见的现象。
　　现在所有的突厥人，名义上都尊阿史思那阿江为大可汗。这个大可汗，虽然有些权威，却没有绝对的威权。突厥人各个部落的首脑之中，想要这个位置的人，很不少。
　　既然得到了这个阿史思那阿江的消息，而且知道他只带着三百亲卫去寻花问柳的消息，我就立即做出决定：带五百精兵之中的精兵，悄悄绕过蹲在夏州城外的那群狼狗，绕过沙漠，半天一夜，疾驰三百里，去偷袭这位大可汗！飯＊Ψ∮≥≒飯小卐♀說論▓Юò〒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如果能一举杀了这位大可汗，不愁突厥人不退兵！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一下自己内心的紧张情绪。回头，淡淡笑道：“诸位勇士，突厥可汗就在前面三十里处。我们这就前去，挣了这个天大的功劳！”
　　我的声音很轻，后面一群士兵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的脸上，都戴着一个类似大口罩之类的东西，嗯，我发明的东西，可以挡风，又能让大家闭嘴沉默赶路，比街枚人道多了。
　　面对我的是一片沉默，但是我能看见，下面的眼神，那是一片灼热！
　　我带来了五百人，都是金耀旗手下的精锐。其中包括那一百三十七个死脑筋家伙。除了这一百三十七个人之外，还有十四个士兵，也是听说了“以功换命”这样的说法之后，找书记官报备愿意用自己的功劳为那几个士兵头目换命的。既然这样，我今天就将这批家伙全都带上了。
　　听我证实了突厥可汗就在此处的消息，这群士兵，眼睛里都放射出光芒来，那是狼一样的目光！
　　现在……终于到地方了，到了突厥可汗的脚下了！
　　一日一夜疾驰，两条腿已经僵硬，身子也疲乏到了极点。连夜进入沙漠，这其中隐含着地危险更是让所有的士兵脑神经都绷得紧紧的。飯﹡〞】∝＃‰Ф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卐╱￥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现在，所有的辛苦都得到了回报！
　　跟随在我身边的人，就是康云蓝。纵马来到我身边，低声说道：“玉帅，您带着一百亲卫，留在此处，等着末将的大好消息！”
　　我轻轻一笑，说道：“如若后面的突厥大军听闻消息赶来，我带着士兵等候在这里，可有生路？”
　　康云蓝一滞，竟然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才说道：“玉帅乃是军中主帅，不能冒险。”
　　“笑话！”我轻轻哼了一声，说道：“留在此处也是冒险，前去争个功劳也是冒险，我玉同尘又不是弱不禁风之辈，凭啥就不能去抢这个功劳？”
　　康云蓝苦笑了一下，说道：“玉帅，我等一定会保住玉帅安全。”飯◥＃↗∷Ψ?＊╬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笑了一下。我知道，康云蓝这样的武人，定然是将我看作是标准的文弱书生。尽管我当日在武试会场上也曾大显身手，但是那次标准来说，是一群武生们自愿将状元之位让给我的。那样的打斗，听在康云蓝这样的人耳朵里，不过是一笑而已。
　　我也不解释，黑黦黦的夜色下，五百士兵，像一阵风，又像是一阵闪电，向前疾驰！
　　三十里转瞬即逝。面前就是一条宛转的河流，清清浅浅的水流，在朦胧的月下闪着沉默的银光。这就是阿干河，一条流过沙漠的河流。突厥可汗，就驻跸在这条河流的岸边一个部落里，说不定还在蹂躏着可怜的牧人的女儿。
　　我看见河流那边，几十顶帐篷。其中几顶帐篷里，还透着微光。那帐篷的外面，隐隐幢幢，似乎还有人在走动。
　　“玉帅——看见了，那边有帐篷，而且其中几顶，不是牧民的小帐篷，是黄巾大帐！”康云蓝的声音透着兴奋，“我们从过去！”
　　我回头，做了一个手势。看见我的手势，士兵们眼睛一齐看着我。我低声吩咐：“分成三路，包抄过去！半个时辰之后，一齐发动进攻！康云蓝，你先带三个人，上阿干河边上，往河流里下点药，预防着残兵败将过河！”飯┟┳＃←卍§◣◎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Ψ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康云蓝去了，临走又问道：“玉帅，为什么要半个时辰之后，不是现在……”
　　我淡淡笑：“半个时辰之后，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候，也是人最疲倦防卫最松懈的时候。再说我们的人，长途奔波，也需要休息。”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一个无声的流星焰升上了天空，作为一齐发动的信号。带着士兵，冲下了小土坡！
　　大功劳，就在前面，等着我们！
　　大风险，也在前面，等着我们！
　　一瞬之间，兴奋得浑身颤抖，但是后背，也冒出了冷汗！
　　是的，按照递过来的消息，突厥可汗身边的人，不过四百士兵。五百对四百，有心对无心，暗算加偷袭，断断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只是，突厥人的武功，向来超过汉人。如果是平原遭遇战，四百突厥骑兵，可以对上上千的汉族骑兵！飯♂◤╂┯║╬＃╣╨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这就是区别！
　　何况其中，或者有我不知道的高手存在。上次计算的十拿九稳的公主遭袭案，最后，却是差点失手！
　　然而——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断断没有退缩的道理！咬牙，催兵，向前冲去！
　　奇兵突来，睡梦之中的突厥士兵，很多人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我们的士兵，一刀斩杀！
　　马厩那边，浓烟滚滚，火光耀眼。都是几名士兵奉命前去，在做人的马厩里，放了一把火，顺带着在马屁股后面，插了几刀！
　　先将马都赶跑再说，预防着突厥可汗跑路！
　　另外几名特别灵活的士兵，则是拿着火折子，到处乱窜。见到营寨，就给上一折子火。现在正是秋天，秋高物燥，最是容易着火的时候。再加上那牛皮的布料的营帐，那是最容易着火的东西。
　　点火其实也不为了啥，就是为了让突厥人乱！
　　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我就斩杀了四五十个突厥士兵。我身边的士兵，也人人都在马脖子上挂了突厥人的脑袋。其中自然不免有本地的突厥牧民，但是这当中，我也不能责怪他们。眼见那黄金大帐离我越来越近，心中欢喜，厉声说道：“我身后的小子们，天大的功劳在前面等着我们！”
　　身后一群士兵欢呼着，除了奉命护着我的那几个人之外，人人都奋勇向前，拼杀！
　　斜拉子里蓦然窜出一匹马，马背上一个人影，一马鞭恶狠狠向我打过来。我身子一侧，伸手将马鞭子抓住，将马背上的人，拉下马来。
　　边上的亲兵，老早就将刀子架在那人的脖子上，回头问我：“杀了不？”
　　听见生硬的汉语：“杀了就杀了，罗嗦什么……你们汉人，做事就是婆婆妈妈……”
　　那声音虽然生硬，但是很明显，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我怔了一怔，借着朦胧的月色，看见了我的囚徒，身材粗壮，五官粗糙，但是看穿着打扮，很明显，那是一个突厥女子！
　　我知道这当口不应该有什么同情之心，但是不知怎么，一句“杀了”就说不出口！
　　就在这当口，突然听见利箭呼啸的声音，不用抬眼看，我就知道，有三支箭，正对着我这个方向飞来！飯┗＃┺┌┪┽┴⌒↗∷飯☆○▽說論▼◎の⊿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Ю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伸手，抓住了三支利箭，沉声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箭还给你！”对着那箭镞的来源方向，反手投掷了回去。我的暗器功夫是跟着欧阳毅学的，欧阳毅曾经在箭镞上下了一番苦功。
　　那边听见了惨叫声，那是有人中箭了。我纵马上前三步，却蓦然想起一件事来，看着自己身边的亲卫——方才那个用刀抵着那个突厥女子的亲卫，已经将那个突厥女子的头，割下。
　　来不及有别样思绪，我就听见了那边，响起了我们士兵的叫喊声：“突厥可汗，就在这里！”
　　身子从马背上掠起，顺着风的方向，我向着那叫喊的方向掠去！
　　心神集中，一瞬之间就锁定了我的目标。
　　那是一个穿着金黄色铠甲的人。金黄色的铠甲，在熊熊的火光中，特别显眼！
　　171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四章 寒光照铁衣（三）
　　金黄色的铠甲，特别显眼，让人一眼就能看到，这个人，就是这里的中心。
　　他穿着金黄色的铠甲，向四周的人宣告：他就是突厥的可汗！
　　腰间的利剑早已出鞘，在一群人的头顶上飞越而过，我直接扑向那来人。
　　剑光如白虹，如闪电，如龙卷风，呼啸着卷过——然而，随即，我就发现不对了。
　　半夜偷袭，突厥可汗，居然整好以暇，穿上了盔甲？
　　穿上盔甲不稀罕，他居然还穿上明晃晃的金黄色盔甲来吸引大家的视线？
　　这里有问题！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面前这个人，至少，不会是突厥可汗！
　　想明白可这一点，我身子已经处在半空之中。我的护卫离我至少有五步之遥，而四周无数黑黦黦的箭镞，已经向我飞了过来。
　　那穿着金黄色盔甲的人，双手之间，蓦然出现了两把剑。一把短剑的剑锋，正对准了我的剑锋。而另一把长剑，却是对准了我的身子。
　　我身子正急速往前扑，那一长一短两把剑，就停在那里等着我！
　　就在那一瞬之间，身子猛然向下一沉。我的身子就像是一块石头一般急速落下，就这样一落，周围对着我的箭镞以及武器，就全都落了个空！
　　剑锋划过，周围几个突厥士兵，都被我斩为两截。运起内力，我将刚刚一丈之内，都圈定为自己的内力控制范围！飯☆¤⌒￥﹚飯小▽△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ㄝ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然后，我的剑，直接对准了那个穿着金黄色铠甲的人，沉声喝问：“阿史思那阿江，到底在哪里？”
　　我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却猛然觉得，我圈定的势力范围之内，隐隐有波涛汹涌的感觉。对面那个穿着金黄色铠甲的人，正处在我的势力范围之中，那身子微微颤动，但是这种颤动，却就像是一尾鱼一般，成功的搅乱了我的控制！
　　我甚至感觉到，假如面前这个人愿意，他随时可以像一尾鱼一样，随时可以钻出我布下的这个范围！
　　面前这个人，武功——如果不能与我势均力敌的话，那就是他有一种反控制的身法！
　　轻哼一声，我将全身的劲气全数收了起来，既然无法控制他，那——就比比速度！
　　有了足够的内力之后，我的身法，比原先又快了不止一筹。一边出剑，一边沉声喝道：“上当了！大家先集合起来，冲着原先聚会的方向撤离！”
　　说这几句话的功夫，我已经与面前这个穿着金黄色盔甲的男子，斗了五六招！
　　我的速度极快，对方的速度，居然也不是很慢！虽然有些手忙脚乱的嫌疑，但是就这么一点功夫，对方，就已经接了我五六招！
　　康云蓝听见我的吩咐，当下点燃了一个流星弹，那是向东南方向集合的信号。
　　面前的对手哈哈狂笑，一边不知叫着什么。但是他一面狂笑，手下的速度就不免受到影响，我一剑就将他的胳膊划伤。那人知道不敢，当下连连后退。我抛下此人，当下看准了正在与突厥人缠斗的我方士兵们，见到一个就掠过去，一剑将他的对手了结了，沉声吩咐：“往原先的方向撤退！”
　　不过是三五分钟时间，我就解决了七八个士兵的对手。那些士兵腾出手来，立即就近身与身边的士兵会合，一起对付身边的士兵，一对人马就像是滚雪球一般，都聚拢了来。
　　混战之中，不知不觉已经出了帐篷的中心区域。面前一边是帐篷，另外一边，确实黑魆魆的草原。
　　那边有三个士兵，正在与一群突厥士兵缠斗。我身子一晃，就要掠过去——就在这时候，却听见一个非常标准的汉语声音响了起来：“玉同尘——你想要退出，来不及了！”
　　那声音——似曾相识！飯＊￥Ψ∮≥≒飯小卐♀說論▓Юò〒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是的，那声音，似曾相识！
　　几年之前，我曾经听见过！
　　我抬头，就看见了面前，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队人马。
　　一队人马，全都是明晃晃的金黄色铠甲！
　　全都是清一色的高头大马！
　　方才与我缠斗的那个人，就在其中，站在第二位。
　　站在第一位的人，我很眼熟——是的，老朋友了，阿史思那梁云。飯﹡〞】∝‰Ф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卐╱￥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阿史思那梁云笑嘻嘻的看着我，哈哈笑道：“玉同尘，好久不见了。”
　　我的士兵们已经汇成了一支整齐的队伍，集中在我的身后。一群人静悄悄的看着我，看着面前的阿史思那梁云，看着不知何时从后面钻出来的，无数的突厥士兵！
　　我扫了一眼身后。身后的士兵——初步估计，居然还有四百多人。基本上没有损失。
　　只是这样的情形，却是让我心中有些抑郁——没有想到，竟然落入了别人的陷阱！
　　扫了四周一眼，我就知道，外面突然出现的突厥士兵，起码也有三四千人。面对着十倍的力量。我们根本没有力量应对！
　　冷笑了一声，说道：“王子殿下，摆出了好大的阵仗。”
　　阿史思那梁云哈哈一笑，说道：“如果不是玉同尘，我也不会摆出这样大的阵仗！天下除了玉同尘，更有谁人能叫我摆出这样的阵仗？”
　　欧阳毅厉声说道：“梁云生，你好，当日玉大人待你如何？玉大人拼掉了自己的官职，也护着了你的家眷！你却与人设计，将玉大人诱入陷阱！”飯◥↗∷Ψ?＊╬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阿史思那梁云身后一个人脸色黯淡了下去，将身子缩入一群骑兵的阴影里。我淡淡一笑，说道：“仲间，只怪我自己做事情欠思量，实在不怪别人。”那个人我认得，是当日放掉了一群小军官之一，不过我却不记得名字了。倒是欧阳毅有心。
　　阿史思那梁云哈哈一笑，说道：“玉同尘，难道只许你算计别人，不许别人算计你不成！你挑选的人其实不怎么样，这位梁云生前来投奔我，不过是几番恐吓几番欺骗，他就乖乖的说出了真相——我可是将这事情给隐瞒下来了，就等着今天放长线钓大鱼！”
　　我忍不住也笑了一下，说道：“阿史思那梁云，你这么肯定就能钓到我？”飯┟￥┳←卍§◣◎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Ψ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阿史思那梁云大笑说道：“听说金耀旗想要让玉同尘来接任夏州将军职位的时候，我就开始寻思。玉同尘不是寻常人，这样的人，可是没法用钱来收买的。而且这个人还善于用兵，阴谋诡计向来不绝。让这个人常年坐在夏州将军的位置上，也确实是个麻烦。而且……”他的嘴角再度往上勾起。“不过这个人，虽然善于用阴谋诡计，但是有个毛病，就是喜欢身先士卒。哪里危险就往哪里跑，就是将自己的性命送掉也不在乎。这样的人……要算计起来其实也简单。再说了，夏州城下这样的形势，如果不想办法让突厥人内讧，只怕大兴朝就吃不消了。现在有这样一根救命稻草，玉同尘岂有不抓住之理？如果玉同尘不来，却是派一个其他人前来，那本王子也只能自己感慨自己没有识人之明，这个计谋没有设计好。”阿史思那梁云侃侃而谈，就像是窝的知交好友一般。
　　我哈哈一笑，说道：“原来是这样。玉同尘的确是有这样的毛病，难得王子居然知我。”
　　阿史思那梁云也是一笑，说道：“是极。本王子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俘虏玉同尘，让她为我暖枕席——就像是那日一样……”
　　阿史思那梁云最后一句话，很轻很轻。但是即便是很轻很轻的话，也很清晰的传入我的耳朵中！
　　阿史思那梁云身边一群人，虽然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暖枕席”的真正含义，但是也听明白了，其中极度的蔑视与戏弄，当下一群人就哈哈大笑起来。
　　我身边的士兵，虽然听不明白阿史思那梁云说些什么，但是听着阿史思那梁云那口气，看着对方那眼神，也知道说的是不堪入耳的话。我听见身后有士兵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的声音。
　　有士兵已经按耐不住，厉声说道：“玉帅，小人请战！”
　　“小人请战！”飯♂◤╂┯║╬￥╣╨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请战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回身，略略摆手。见我如此镇定，身后的士兵，也找到了主心骨，安定下来。看着面前的阿史思那梁云，我声音不高，却是清清朗朗，让周围三四里地之内，一群人都听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阿史思那梁云，你以为，这样的陷阱，就能将我留住？”
　　阿史思那梁云哈哈大笑，说道：“我就不信，这样的人，还不能将你留住！”
　　我大笑起来，说道：“王子殿下，您还真的太自大了一些。”说话之间，我身上的内劲，陡然发出！
　　我的内力，形成了我的控制范围。不过为了节约起见，这一回，我设置的控制范围，却是一个长条形，直接将阿史思那梁云控制在其中！
　　当然，将阿史思那梁云身后的那个人，那个曾经与我交战的人，排除在控制范围之外！
　　而后，掌力一收，直接要将阿史思那梁云拉过来！
　　就这样一拉，阿史思那梁云在马背上的身子，居然略动了一动——然而仅仅是略动了一动！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身子竭力往后仰去——可以看出，他正在竭力对付我的控制！
　　感受到他的内力，我知道他的内力，比我差了很多。因为他根本不是天脉。能够练出这样的内力，已经是非常难能了。
　　而身后的那个骑兵，已经出手！飯┗￥┺┌┪┽┴⌒↗∷飯☆○▽說論▼◎の⊿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Ю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感觉到内力控制边缘传来游鱼一样的震动，我知道，那是那个高手，想要进入我的控制范围！
　　就在那一瞬间，我陡然之间，将所有的力量都撤了去！
　　阿史思那梁云正竭力往后仰，身后那个高手正竭力往前扑，而我，突然之间撤了所有的力量！
　　结果——那个高手连手带掌，都往前扑向阿史思那梁云！
　　如果被他扑个正着，阿史思那梁云不死也要重伤！
　　就在我正要看好戏的那一刹那，一个金黄色的人影，硬生生的插进两人中间。
　　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那个人，用后背承受了阿史思那梁云的攻击之力，却用前胸，承受了那金黄色盔甲高手的双手一击之力。
　　无数欢呼的声音响起来，那是突厥语：“勇士，勇士，突厥第一勇士！”
　　172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四章 寒光照铁衣（四）
　　勇士，勇士，突厥第一勇士？
　　我懂得的突厥语不多，不过这句话却听懂了。面色慢慢沉凝下来，不等那边反应，我的手上，就已经出招！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白光掠过，我先将他们身后的第四个黄金甲士斩落，内劲再度发出，将阿史思那梁云与那两个高手，一起控制在我的势力范围之内！
　　天脉控制第一层，控制！
　　将他们控制在自己的范围之内的时候，很明显就感觉到了反击之力。一种力量在我的控制范围之内，隐隐的，又形成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将对方三个人，都围在其中！
　　我知道，这种力量，一定是来自对方那个猛然之间出现的黄金甲士。黄金甲士发动自己的内力，在我的控制范围之内，先护住了三人。而另外一个，与我动过手的，却依然像一尾鱼一般，发出一种奇异的颤抖，冲出了那第一高手的控制，直逼我的面前，要将我的控制之内，搅碎，变成自己的力量！
　　感受到了对方的律动，也感受到了对方那潜在的压力。面色一沉，发出的内力，变成了天脉控制第二重！
　　第二重，冰冻！那被搅动的，就像是水波澜一般的内力，刹那之间，全都冻住！
　　比控制更严重的冰冻，伴随着透骨的寒冷！
　　我是半年前发现自己的有冰冻的能力的。风行烈得知此事，不由喷喷称奇。一般人的内力属性都相当的单一，能用“控制”“重力”已经是不凡，怎么还能将对方冰冻住？
　　我也是想了好长时间后才想明白。我的内力不是来自自己的训练，而是来自他人的奉献。我身上的内力本身就是杂七杂八，这种杂七杂八的内力，还曾要了我的性命。
　　后来虽然融合了，但是融合之后，还保留着原来内力的杂七杂八属性。其中有阴寒属性的，就被我练成了“冰冻”的能力。飯☆¤⌒﹚飯小▽△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ㄝ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这样的冰冻，任何人都猝不及防！
　　对方三人，所有的动作都已经凝滞，我隐约可以见到，对方三人的头顶之上，已经出现了隐约的霜花！
　　无数箭镞从四面八方射过来，但是根本射不穿那内力形成的无形气团。周围不少突厥骑兵已经逼近，但是我手下的人，已经摆成了阵势，暂时之间，并无大碍。
　　心神定下来，我缓缓伸手，向阿史思那梁云抓去。只要抓住这个四王子，就能让周围的突厥士兵，不敢轻举妄动！
　　也只有抓住这个四王子，我们五百人，才能平安脱身！
　　手已经很近了。对方高手所设置的保护圈，已经被我冻住，我伸手，就要触摸到阿史思那梁云的衣领了！飯＊Ψ∮≥≒飯小卐％♀說論▓Юò〒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可是就在这瞬间——我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力量，类似爆炸的力量，在我与对方之间，炸开！
　　就在爆炸的那一瞬间，我们几乎可以用肉眼看见，周围的一切，都已经扭曲，变形！
　　我布置下的冰冻力量，被这样的爆炸生生撕裂，几乎变成了无数的碎片，斩断了我与我的所有联系，我再也不能收回！
　　一个控制的气场被破坏，等于是从我身上，生生抽走了好大的一部分力量——
　　我的丹田，猛然之间空虚，浑身上下，竟然是从来没有过的乏力！
　　就在我感觉到乏力的瞬间，对方的力量，排山倒海的压了过来——一瞬之间，我从控制到了被控制的地步！
　　对方的力量，是压制。生生的压力，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在我的头顶，我甚至不能呼吸。
　　我身子摇晃了两下，终于定住了身形。我看见了对方脸上，那狰狞的笑容。耳朵边甚至还听见阿史思那梁云猖狂的笑声：“玉同尘——本王子还记挂着你……”
　　已经匮乏的内力缓缓流转，用最节约的方式，散向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有了内力的灌注，我的肌肉就多了几分抗打击的力量。飯﹡〞】∝％‰Ф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卐╱￥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然而，即便是这样，我心里还是很清楚的知道，我不是对手！
　　既然不是对手，那么我只剩下一个选择！
　　一个极其冒险的选择。然而现在，除了这个冒险的选择之外，我没有其他选择了。
　　如果不及早决断，我的肌肤迟早会被对方的压力压裂，我的内脏，迟早要被对方的压力压出重伤。
　　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对方的压力之下将让每一条经络都撇开！将每一个穴道撇开！
　　将对方的压力，都吸收了进来，运行一周，变成自己的内力。此消彼长，等到一定时候，对方的力量不再造成我的威胁的时候，就是我反击的时候了。
　　这样的行为，在对方的力量远远超过自己的力量的时候，无异于开门揖盗。如果对方感觉到我的异动，将计就计，集中他的全部内力冲向我的某一处穴道的话，直接的结果，就是我的穴道我的相关经络都被他侵占，然后，是气血道转，我立马重伤，甚至丧命。
　　我只能赌博，赌博对方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一个反压力的办法。
　　是的，我知道，世界上没有这么大胆的人，在对方控制的范围之内，将自己全身的穴道都撇开！
　　不过尽管这样，我也不能站着不动，让他静悄悄的感受到我身边内力的异样！
　　我不能站着不动。我必须行动起来，让他无暇感受到这样的异样——但是，在对方现在的压力之下，我简直没有多少还手的余地。飯◥↗∷Ψ?＊╬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没有多少还手的余地，不等于没有。
　　那个早先与我交手的黄金甲士，已经受了那个高手的一推之力，出了战圈。而现在，那个高手的手，正伸向阿史思那梁云，要将阿史思那梁云送出战圈。
　　阿史思那梁云身在战圈之中，面上依然带着嚣张的微笑。那个高手在自己身边设置了保护圈，所以阿史思那梁云行动受了一点影响，感受到的压力并不是很大。
　　阿史思那梁云的衣服与我的手指尖，相隔的不过一寸——
　　所以，我陡然之间发力！
　　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手指尖——
　　我听见“啵”的一声脆响，那是我的手指尖，经受住了重重压力的考验，穿进了对方的保护圈！
　　穿进对方的保护圈，手指感受到得压力陡然减轻，而一个气囊被戳破，对方的保护圈子里的劲气，与外面的劲气，一瞬之间，相互交融！飯┟┳←卍§◣◎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Ψ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阿史思那梁云“哇”的一声，竟然吐出一口血来——
　　但是就在我的手指已经抓到他的衣领的一瞬之间，他却是用我所想象不到的速度，伸手，将自己的衣领扯裂！
　　因为调动了浑身的力量去抓阿史思那梁云，我用于防御的力量，就不免欠缺了一点。就这样一动的瞬间，对方无数压力，就顺着我的穴道顺着我的经络，在我的体内横冲直撞！
　　内脏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就这么一个呼吸的功夫，我的体内，已经受到了暗伤。
　　得到了一个受到暗伤的结果，却还是功亏一篑——
　　我心中不甘。
　　不再管体内的伤势，我迅速变招数，直接抓阿史思那梁云的肩膀！
　　阿史思那梁云撕裂自己的衣领，已经拼尽了全身的力量。加上外来力量压力的冲击，他已经无法躲闪。飯♂◤╂┯║╬％╣╨飯┅━┋說論┿╗╞╜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就在这瞬间，他的身子，再度平平的往后退了一尺，同时，我身边的压力，陡然之间一松。
　　那个高手，眼见自己的内劲给阿史思那梁云造成了伤害，终于及时收回了全部的内劲。收回内劲的同时，他终于抓住了阿史思那梁云，将他往后挪移了一尺！
　　身边的压力一松，我的速度也发挥到了极致！
　　那突厥第一勇士，虽然知道我的速度极快，但是还是想不到，我的速度，居然比他预想的，还是快上了一丝！
　　他带着阿史思那梁云后退了一尺，而几乎同时，我的手也跟着前进了一尺。
　　在他竭力停住的时候，我的手，抓住了阿史思那梁云的肩膀。
　　阿史思那梁云想要故技重施，可是——他忘了，他身上穿着的，是黄金甲。虽然不是黄金打造的，但是确实是牢固之极的皮甲。
　　方才他撕裂了衣领，那是危急之时，全身的潜力爆发出来。现在身上的伤势已经发作，要撕裂皮甲，已经有所不能！
　　伸手触到阿史思那梁云的肩膀，再不迟疑，我的内力就透过肩胛穴，攻向阿史思那梁云！
　　其实目的也不是攻向阿史思那梁云，我的目的，是攻击阿史思那梁云身后的那个高手。只不过内劲通过阿史思那梁云借道，会不会给他造成严重伤害，我却是管不得了。
　　其实，我这样做，还有一个目的，与我抓住阿史思那梁云的目的是一样的，那就是——威胁！
　　用伤害阿史思那梁云这一行为，威胁身后的那个突厥第一勇士！
　　方才着瞬间的冒险吸收，我收获也不小。这瞬间功夫，内劲已经基本恢复到原先的水平。加以时日，将损失的内劲练回来，再加上融合来的内劲，我估计我的内力，又能上一层楼了。
　　只是这些都是闲话，暂且不在我的注意范围之内。
　　我的内劲得以恢复，而对方的内劲已经有所损失。此消彼长，尽管身上还有暗伤，但是我却已经不再处于劣势。
　　内劲源源不断送将过去，果然听见身后那个突厥第一勇士大叫：“且慢！”竟然也是标准的汉语。
　　我冷笑道：“如何？”内劲冲去，依然不放松。
　　那高手疾声说道：“你我都是天脉高手，既然要失手，就应该划定地界，不将他人卷进来，如此将他人躯体作为交战的场所，不是高手该做的事情……”
　　我已经将冲过去的内劲，转化成了冰寒之力。冰寒之力穿过阿史思那梁云的经络，霎时间将他的大半个身子冻住。闻言笑道：“谁说高手就不能报仇了？当年我曾经被这位王子殿下逼割了自己脖子，今天这位王子殿下又来算计我，我又怎么肯放松了他？”
　　那高手厉声说道：“放开王子殿下，我们放你走路！”
　　我笑道：“不用不用，你们照原计划行事罢——你们算计我，我将王子殿下拉着一起下地狱！”我知道我的笑容非常可恶，就像是当日阿史思那梁云脸上笑容一般可恶！
　　现在我掌握着有力的形势，我有时间慢慢消遣对方。尽管内脏隐隐作痛，那是暗伤发作了。
　　说着话，陡然之间，我又将内力转化成炎火之力。炎火之力我并未大成，但是有道是冰火两重天，先经受了冰寒之力的冰冻，陡然之间冰寒之力又转化成炎火之力，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经受不住！
　　阿史思那梁云也算是硬汉子，熬着不吭声，但是一张脸上却是红霞艳艳，脸上的毛细血管，用肉眼可见的速度爆裂，不少细小的血珠，渗出了皮肤，将一张脸，变得无比狰狞！
　　脸上肌肤如此，身上的肌肤，想必也是如此！
　　说实话，我也想不到先用冰寒之力再用炎火之力会造成这样的结果。片刻之后才想明白，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热胀冷缩。阿史思那梁云身上的毛细血管经受不住先低温再高温的考验，破裂了。
　　看见这样的结果，心中也有些吃惊，手下不由自主的变了一下，将炎火之力转变成纯正的普通内力。
　　我吃惊，对手也吃惊！再也经受不住这样的考验，那突厥第一勇士，后退一步，松手！
　　那高手放手，厉声说道：“玉同尘，你赢了！你将王子殿下放下，我阿狐猎奇就放你走！”
　　阿狐猎奇？我知道了，这厮原来就是阿狐家族的长子。不过什么时候又成了突厥第一勇士？
　　心愿得偿，我缓缓将阿史思那梁云拉了过来，先用运转内息，看着自己的内伤。还好，养个三五天也就好了。淡淡笑道：“阿狐猎奇，如果我将王子殿下放下，你放我走路，你的王子殿下不愿意放我走路又怎么办？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不敌人多，如果你王子殿下将你的话当做狗屎，那我岂不是亏大了，是也不是？”
　　阿史思那梁云被我控制在手中，浑身也不知受了多少内伤，当然没有反抗的力量。不过嘴巴还是能说话的，当下厉声说道：“阿狐猎奇，这个玉同尘，才是我突厥的真正大敌！不要放过她！”
　　我笑道：“啧啧，王子殿下，您也挺倔强的嘛……您与玉同尘同归于尽，着突厥的大好草原，却不知留给谁主宰？我都差点忘记了，我们长安城里，还养着一个突厥殿下，那——似乎也是大部落的王子？叫啥名字来着？几年养下来，那可是一只比你听话得多的牧羊犬了，要不，将他送过来，扶持他做可汗？”
　　腹内绞痛，面上却依然漫不经心。
　　阿史思那梁云眼睛瞪着我，陡然之间厉声说道：“你已经受伤。阿狐猎奇没有受伤。你们再打一架，你不是他对手！”
　　我哈哈一笑，说道：“对极了，我不是他对手。可是既然有你在手中，我为何要与他打一架？当初你怎么欺负我来着，我都要欺负回来——咱可是睚眦必报之辈！”
　　阿史思那梁云面上，陡然之间浮现出了笑容。他脸上满是血珠，这样一笑，竟然有几分瘆人。他笑道：“玉同尘——原来，你喜欢我了。”身子虚弱，声音也暗哑下来。
　　听见这样不着调的话，我不由怔了一下。冷笑说道：“王子殿下，您身为阶下囚，自我感觉却好得紧。”飯┗％┺┌┪┽┴⌒↗∷飯☆○▽說論▼◎の⊿壇轻烟流萤手打，轉載請注＊▓≡◤Ю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阿史思那梁云笑道：“我听说玉同尘的心胸向来阔大，只有对极其亲近之人，才会睚眦必报。我又听说，大凡女子，恨上一个男子的时候，就是爱上这个男子的开始。”受伤虚弱，他的声音很轻，但是那脸上的笑容却是愈加的灿烂起来。
　　知道他想要激怒我，我也不生气，淡淡笑道：“王子殿下，我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你还不快点下令，让开一条路，让我们走人？你的手下伤我方一个人，我就割你一刀。我手下身上的伤口不少，等下在你的脸上割上三百六十刀，嗯，那时候将你放回草原，草原上的英雄也不会认你是他们的王子殿下了，哈哈。”
　　阿史思那梁云陡然之间又笑道：“我记得上一次你曾经教导我，说什么士可杀不可辱？其实草原上的豪杰，也不肯轻易做一个娘们的俘虏的——”
　　话说之间，他的舌头陡然之间伸出，牙齿陡然之间咬下！
　　如果他真的死在这里，那么我们这五百人，再也没有一丝一毫逃生的可能！
　　173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五章 大雪满弓刀（一）
　　我伸出左手，扣住他的下巴，然后，伸出右手，就这样一拉，一端。
　　这个动作是我很久之前向蓝十三学来的，在我做县令的时候，蓝十三曾经用这样的手法，对付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
　　然而……心神禁不住有一瞬间的恍惚。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恍惚的时候，阿史思那梁云已经出手！
　　我的两只手都集中在他的下巴上，我要阻止他自杀，可是这样的阻止，却是失去了对阿史思那梁云的控制。
　　得到了这瞬间的放松，阿史思那梁云就伸出了他的双手，直直的击向我的前胸，然后，身子借力后退，转瞬之间，已经逃出了一尺！
　　只是他的身子刚刚被我整成重伤，不免乏力，尽管暗算我，却等于是给我挠痒痒，尽管拼了死命要跑，却也跑不远。
　　就在这时候，那个突厥第一勇士，阿狐猎奇，也猛然出手。
　　只是他也根本没有想到阿史思那梁云会在那一瞬间发难，因此动俐略迟缓了一些。
　　他伸手，一股大力，直接向阿史思那梁云扑过去，要将阿史思那梁云卷到自己身边！
　　就在这个时候，我也已经出手！
　　手比内力发出的速度更快，一尺的距离，与我而言，只是将手臂伸长的距离！
　　在那股大力卷过来之前，我就已经将阿史思那梁云再度控制在自己手中，同时，一股内力冲击出去，与他的内力撞击在一起，在空气之中碰撞，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土石飞溅，极其吓人，我轻笑：“阿狐猎奇，你差点伤了你们的王子殿下。”
　　阿狐猎奇见再度失手，脸上的神色不免有些发白，沉声说道：“玉同尘——你如果愿意放了王子殿下，我阿狐猎奇可以代王子殿下向你发誓，此生只要你在夏州一日，就绝对不踏入夏州一步！如何？”
　　我眯起眼睛，笑嘻嘻说道：“这很简单，等要回了你的王子殿下，你就吩咐千军万马使劲追杀，这里距离夏州还有三四百里，只要这三四百里路程之内将我给杀了，那就爱什么时候上夏州就什么时候上夏州，都不算破誓，因为我不在夏州城啊，哈哈，弟兄们，你说，这位突厥第一勇士，是不是将我们想的简单了一点？”
　　后面一群士兵，也非常配合的大笑起来，这些士兵，大半都不是我的士兵，只是今天一场患难，这些士兵却是不知不觉认可了我。
　　阿狐猎奇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沉声说道：“我代王子殿下发誓，王子殿下此生，不管什么情况，都绝对不入夏州城一步——如何？”
　　我嘻嘻一笑，说道：“玉同尘脑子不太好使，弟兄们，帮我动点脑子，这位阿狐猎奇勇士说的条件里，有没有打埋伏？我们可不能轻易上当了。”
　　就有士兵猖獗的笑道：“回玉帅！这位阿狐猎奇勇士发的誓言里，还是有埋伏，他说不入夏州城一步，但是谁知道他会不会派士兵去攻打夏州城，拿下夏州城之后他不进夏州城，却从夏州城边上的山岭上进入中原？只要晚上停歇在夏州城外的野地里，就算不进夏州城一步了！”
　　那士兵笑得猖獗，说得也猖獗，阿狐猎奇恨声说道：“玉同尘，你也是大有前程的人，难道就这样打算与王子殿下玉石俱焚在这里不成？你要什么条件，就要管提吧，只要我能答应王子殿下也做得到的，我就可以帮王子殿下答应下来！”
　　我笑嘻嘻道：“玉同尘心眼太少，阿狐猎奇勇士提出的条件又太诱人，因此也不太敢相信，再说了，你说代王子殿下发誓，但是王子殿下不见得会接受你的条件啊，既然这样，我不如琮是不接受为妙。”
　　阿狐猎奇恨声说道：“你到底想要怎样？”
　　我笑：“简单，你那些杂七杂八的诱人条件我都不要了，你先给我们备上五百匹马，嗯，将其他的马都杀了，让我们上马，等我们到了夏州城下，自然将你们的王子殿下给放了。”
　　阿狐猎奇冷声说道：“这不行！如果你说话不算话，到时候将王子殿下带进夏州城，怎么办？”
　　我冷笑说道：“我玉同尘说话向来还算算话，相反，您家这位王子殿下，却经常做出说话不算话的事情来。您与这位王子殿下一道，只怕也习染了王子殿下的脾气……哼哼，你再拖延下去，这位王子殿下的身子，只怕经受不住了……再说了，依靠着我的武功，只怕你这五六千人马，还不见得能留下我。”这是实话，不过我还真舍不得欧阳毅他们。
　　阿史思那梁云眼睛盯着我，眼神里俱是凌厉的杀机。我自然不怕那杀机，手掌轻轻的在他的头上抚过，就像是抚摸小狗一般，嘻嘻笑道：“乖，等下就好了。”
　　阿狐猎奇沉吟片刻，沉声说道：“好，就依照你所言！不过我要派五十人跟着王子殿下，看着你们！”
　　我哈哈笑道：“难道还怕这一路被我们虐待了不成？你放心，这一路才多长时间，你们王子殿下体质好得紧，绝对不会被虐待死的，再说了，玉同尘对于虐待一国王子，也没有多大的兴趣。”
　　阿狐猎奇转头，沉声说道：“将最好的五百匹马送过来！”
　　立即有突厥士兵，将自己的马匹送过来，我沉声下令：“二十匹二十匹的送过来，第一批马送过来之后回去，再送第二批马过来！”
　　阿狐猎奇按照我的吩咐又重新用突厥语吩咐了一遍。我身边有熟悉突厥语的士兵，低声将话翻译过来了。
　　转眼之间，已经有三百匹马送过来了，那边传来了马的悲嘶声，那是有突厥士兵开始杀自己的马，又有士兵的哭泣声，但是这些突厥士兵，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居然没有人提出反对。
　　阿狐猎奇沉声说道：“将兄弟的尸首都收起来，就地火化了吧。”
　　那边一群突厥士兵，已经散了开来，四下将突厥人的尸首收起来，点起火堆，将尸体火化。
　　我冷眼看着面前的一切，阿狐猎奇蓦然叫道：“玉同尘，你不将你的士兵尸首带走吗？”
　　我扬声说道：“将他们搁在马背上，送过来罢——多谢了！”
　　方才已经清点了人数，这次战斗，我们队伍里少了二十四人，对方那边很明显没有俘虏，也就是说，有二十四人战死。
　　说话之间，又有二十个士兵牵着马，送来给我们，这一回有些不同，有的马背上还搁着尸体，那是我们士兵的尸体。
　　将二十匹马留给我们，那些士兵，转身就离去，我沉声下令：“阿狐猎奇，你吩咐士兵们，让开一条路！”
　　阿狐猎奇高声下令，东南方向，士兵们果然让出一条路来，我们士兵们都一人双马，牵着一匹，骑着一匹。
　　我也缓缓的掉转马头，顺带将阿史思那梁云放在自己的马背上，阿史思那梁云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我施为，不过上马之后，他的身子却可恶的往后蹭了蹭——似乎有占我便宜的心思。
　　我冷笑说道：“你如果活腻了，烦请告诉一声，我实在是很乐于助人的。”
　　阿史思那梁云身子一僵，不再动了，翻翻白眼，似乎有些话要说，可是下巴被我卸掉了，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瞬间，我突然感受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危机感！
　　杀气，似乎迎面而来——可是我前面，只有我自己的士兵，还有士兵的尸体，还有——马匹！
　　心神在一瞬之间凝注，甚至来不及控制我的气场，我抱着阿史思那梁云，翻身，滚落下马！
　　一群马密密匝匝呆在一起，本来就不甚安分。突然之间有两个滚落下来，这群马突然之间骚乱起来！
　　就在这瞬间，我与阿史思那梁云都看见——面前马背上，一具尸体，突然动了！
　　利剑，寒光，冲着我原先的位置上，扑过来！
　　幸好我带着阿史思那梁云滚落下马，否则这位阿史思那梁云，坐在我前面的阿史思那梁云殿下，难逃杀身之祸！
　　那伪装成尸体的刺客，一刺落空之后，立即控制身子下马的马匹，向我踏落！
　　就在这瞬间，我身边的气场，终于完成了布置！
　　周围的马匹，周围即将践踏下来的马蹄，全都定格……我抱着阿史思那梁云站起来，伸手，击向那名刺客。饭饭小说论坛**橘子香味┲手打，转载┳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Com
　　其实也不用我抻手，一群反应过来的士兵，已经招呼向那名刺客。
　　阿史思那梁云眼睛瞪着面前，眼睛里闪着愤怒的寒光，我伸手，将他的下巴端了上去，沉声说道：“王子殿下，瞧着你的人品似乎不怎样……”
　　说话之间，那名刺客已经被乱箭射杀，而那个让出来的缺口，也已经缓缓被堵住！
　　四周的突厥人之间，蓦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厉呼声，那些突厥人，蓦然之间对着突厥同伴举起了刀，这一番剧变，却是让我也怔了一怔。
　　阿史思那梁云下巴被端回去，立即厉声呼喝出了一连串的突厥话，边上给我翻译士兵低声告诉：“他是吩咐手下士兵结成降势，不要慌乱……嗯，是阿狐猎奇的人在杀阿史思那梁云的人。”
　　不用他的解释，我也看明白了，嘿嘿笑道：“王子殿下，真糟糕，你选的合作伙伴真的不咋样。”
　　阿史思那梁云眼睛已经血红，瞪着面前，厉声喝道：“阿狐猎奇，你为何一定要杀我？”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阿狐猎奇已经遥遥站定，说道：“王子殿下，你也曾说过，就是拿半个草原去交换玉同尘的性命，也是值得的！现在就是杀玉同尘的大好时机，可是这个大好时机就要被王子殿下所葬送……所以我自作主张将王子殿下的性命摆在第二位，王子殿下想来不会太在意吧？”
　　阿史思那梁云厉声说道：“我明白了！你——是我大哥的人，还是我二哥的人？哦……不！你是阿狐家族的人！”
　　阿狐猎奇笑道：“对了，我是阿狐家族的人，我阿狐家族代代人才辈出，代代都不乏英雄好汉，为何就一定要臣服在你阿史思那家族的脚底下？现在却是一个大好时机，你阿史思那家族之中，除了你之外并无出色的人才！既然这样，只要将你断送在玉同尘手中，然后我又为你复了仇，天下就谁也不能说我不是！你那三个哥哥，会为王位继承权问题内斗——只要等上几年，这片广阔的草原，就是我阿狐家族的天下！”
　　我轻轻笑：“阿史思那梁云——看样子，你的处境比我还要糟糕啊。他将这话都说给我听了，显然不会将你放走了……你的士兵，还剩下多少？”
　　虽然说笑着，心情却是极端的沉重。
　　原先用阿史思那梁云作为人质，我们还有希望平安回夏州，可是现在——阿狐猎奇已经与阿史思那梁云撕破脸了，也就是说，我们手中没有任何人质了。
　　除非我们将阿狐猎奇拿下来做人质，可是阿狐猎奇的武功比我弱不了多少，我又受了暗伤。
　　面前的处境——很危险，非常危险，极度危险。
　　174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五章 大雪满弓刀（二）
　　阿史思那梁云冷冷一笑，说道：“带累你与我一道丧命，倒是抱歉之至。”他已经镇定下来了，只是下巴曾经长时间脱臼，说话大怕了，声音不免有些异样。
　　我摇头笑道：“说实话，我可不愿意与你一道丧命，士为知己者死，可是你却是我的仇人。”
　　阿狐猎奇哈哈一笑，说道：“阿史思那梁云，玉同尘，你们先跪下求个饶，我或者可以考虑考虑，给你们留个全尸。”
　　阿史思那梁云抬头，用突厥语厉声吩咐了几句，那边属于阿史思那梁云本部的士兵，开始大声回应，按照阿史思那梁云的吩咐，急速拼杀，合拢，往我们这边汇过来。但是遗憾得很，这时候战场之上，已经混乱一片，阿史思那梁云厉声吩咐，听见的人却不是很多，整个战场之上，还有很多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被阿狐家族的士兵围杀。
　　阿史思那梁云看了一眼，低头，对我低声笑道：“他说要给我留个全尸——玉同尘，你以为全尸与尸首分家，有没有本质区别？”
　　我摇头笑道：“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区别的，死都死了，还区分什么尸首分家不分家？不渤，阿史思那梁云，你的指挥本事，也实在差劲。”
　　阿史思那梁云笑道：“既然这样，我们就合作好不好？”
　　我点头笑道：“好，合作！不过我不知道你还有多少士兵，有多少战斗力？”
　　阿史思那梁云笑道：“你真正放开我，我去将我的士兵带过来！带过来之后，我将我的士兵，两千三百士兵的指挥权，都交给你！”
　　我摇头笑道：“放开你……我就怕你与阿狐猎奇合作导演了这一场好戏，你离开我的掌握，我们这五百人，可就真正糟糕了。”
　　阿史思那梁云苦笑道：“难道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不成器的人？”
　　我沉声笑道：“王子殿下已经给过玉同尘一个教训了，实在不敢相信。所以，你就不必离开这里，另外去冒险了。”伸手，笑道：“将你的指挥令牌，交给我！”
　　阿史思那梁云苦笑道：“这两三千人都是我的亲信，没有指挥令牌。”扬声说道：“黑龙骑听令，从此时起，就听玉同尘帅指挥！”已经冲杀过来的士兵，都大声答应了，又有士兵，将阿史思那梁云这句话，再度传达了出去。
　　远远的听见士兵们的回答声，我大声下令：“东南方向的那支小队——嗯，往我们这边，冲杀三步！只要三步！西北方向那支小队——对，就是最靠近火堆的那支小队——往西边冲上三步！只要三步……”
　　我大声下令，而身边的会突厥语的士兵，急速将我的话翻译成突厥语。而靠近我们的突厥士兵，又大声将命令重复了出去。这样虽然还不是非常方便，但是在我的指挥之下，战局又动起来，不再是当初那个没头苍蝇一般的模样。
　　有阿狐家族的士兵往这边冲杀过来。倒是不用担心认不出来将人给混淆了，阿狐家族的士兵，与阿史思那梁云的亲兵，穿着大不相同，我大声下令，让阿狐家族的士兵，在我方士兵外围，再度结成一个阵势，将中心牢牢护住。
　　阿史思那梁云看着我，淡笑着说道：“玉同尘玉大人，您……这算盘打得响啊。”
　　我一笑：“你的士兵已经交给我指挥，如何指挥是我的事情了。不过说实话，我的士兵才四百来人，要在外面结成降势，将你的士兵护在中间，也是不可能。再说了，你士兵手中的盾牌，可比我士兵手中的盾牌，要坚硬的多。”
　　阿史思那梁云苦笑，说道：“你用不着狡辩，今天的事情——我阿史思那梁云算是被雁啄了眼睛去了。”
　　我看着战场，摇头说道：“你的士兵很强悍，可是刚才被偷袭，被杀了不少人——现在估计下来，只有一千来人了。阿狐猎奇地方，至少还有两千多人——嗯，胜算不大。”
　　阿史思那梁云厉声说道：“可是我的士兵更骁勇善战！”
　　我笑着点了点头，的确不错。
　　阿史思那梁云的士兵本来都是精兵，不过突然被人袭击，缺乏主心骨，不免心神不定罢了，现在有人指挥，立即又表现出了草原骑兵该有的强悍，拼杀向前，悍不畏死。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已经扭转了被屠杀的一边倒局面，整个战场呈现出胶着状态。
　　我吩咐士兵，缓缓往东南方向移动，上了高地，此时士兵已经大半汇拢了来，阿史思那梁云的士兵，只有小股的士兵还失陷在敌人中间了，我身边的士兵，至少已经有了一千四五百人。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草原上燃烧的帐篷，火焰已经大半熄灭了，夜风生生的有些寒冷，阿干河那边河面上，弥漫起一团一团的晨雾，那晨雾渐渐的弥散开来，蔓延向整个战场——
　　这样的晨雾，正是逃命的大好时机！
　　伸手，再度将阿史思那梁云提上马背，沉声吩咐：“向西南边，突围！”
　　阿史思那梁云不解，沉声问道：“为何向西南边不向东南边？夏州城可在东南边！”
　　我冷声说道：“东南边，防御最为强悍！你拿鸡蛋去碰石头吧，我可不干！再说了，你难道没看见，我们的人都汇拢了，对方的人还没有集结？要么就是对方不知兵法，要么就是对方根本不屑于集结，如果是后者，那就是说，对方在东南方向，还准备了一支队伍，正等着打我们这支落水狗！”
　　被我夹头夹脑一场责备，阿史思那梁云只能闭上嘴巴不做声。
　　此时对方的军队，还处在散乱的状态，而我们的士兵，人数虽然少，却胜在集中！一声吩咐下去，大家集中力量开始冲，对方显然是猝不及防。
　　晨雾之中，只能听见声音，瞄准就受到影响，弓箭再也起不了大作用。即便没有盾牌队护身，这群士兵，也不用担心害怕几支流箭。
　　更重要的是——我们有足够的马匹！
　　早先与阿狐猎奇交易的时候，向阿狐猎奇要了五百匹马，阿狐猎奇为了做足这场戏，居然实打实的给我马，此后阿史思那梁云的士兵冲过来，有人带马过来，有人失去了马，但是匀下来，也还有一人一马。
　　而与之相反，对方人数虽然多，但是马匹却是不够，演戏的时候杀了一些，后来战斗之中又损失了一些——这样下来，能上马追上来的士兵，还真不多！
　　何况大雾之中，最容易迷失方向？
　　阿史思那梁云低声吩咐了身边几个突厥士兵几句话，那突厥士兵们就大声叫喊起来：“阿狐猎奇手下的弟兄们，我阿史思那梁云平安脱身，定然要报复！到那时候，阿狐猎奇手下，就是一个人也活不下来！现在大雾之中，正是你们脱身的大好时候，你们只要将兵器丢下，就可以悄悄走人，大草原之上，何处不是好男儿的家？何必为阿狐猎奇送命？”
　　想不到这家伙还有这份心思，听完了翻译成我忍不住赞赏的看了阿史思那梁云一眼，这番话下去，即便阿狐猎奇的军心没有动，阿狐猎奇也要心中不安了。
　　大雾之中，没有别的话，大家都死命往前冲，冲，冲！
　　猛然之间听见脚下的马蹄声似乎有些异样，阿史思那梁云厉声说道：“玉同尘，错了，我们误入沙漠了！”
　　我没有停下马蹄，沉声说道：“我知道，是沙漠，是死亡之海，我们进入沙漠，他们没有充足的准备，绝对不敢轻易进沙漠，只要进沙漠两个时辰路程，然后再绕出来，就可以甩看书他们！”
　　阿史思那梁云苦笑道：“你说的都是对的，但是希望不要迷路才好。”
　　后面的马蹄声，渐渐的远去，渐渐的散去，那是对方的精兵，渐渐失去了我们的踪迹，渐渐追赶不上了。
　　大雾渐渐散去，此时已经是上午卯时了，失去了大雾的遮掩，大阳就像是一个吃了春药发情的少年一般疯狂起来。我吩咐士兵们停下，清点人数。
　　我手下的士兵基本上没有损失，直到现在，身上完好无伤的，还有三百四十七人，另外有百来个个轻伤的，几个重伤的，身边居然还有四百五十三人，但是阿史思那梁云那边，却只有七八百人了。
　　来的时候穿过沙漠，我方士兵的马背上，都还有备着水囊，当下分着喝了一些，剩下的保管好，我就下令起程绕道往东南，出沙漠，回夏州。
　　沙漠的天空之上，向来都是蓝湛湛的没有一丝云彩，天空好不害羞的裸露着纯净的肌肤，吞了吞口水，我吩咐：“节约马力，控制速度！”
　　才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听见西南方向远处隐隐约约，似乎有地雷震动的声音。阿史思那梁云对着我苦笑：“喏，你的好计划泡汤了，他们纠集了更多的军队，追来了！”
　　听着声音，敌人距离我们，已经是极近了。
　　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五章 大雪满弓刀（三）
　　我苦笑着瞟了阿史思那梁云一眼，说道：“那是因为你的缘故！你可是突厥王子，又是突厥可汗挑定的继承人，他与你已经破脸，又怎么敢放你走路？”
　　阿史思那梁云冷笑说道：“不错，他们是追我来着，但是没有我的士兵，你能这么轻易就甩掉他们？不过……”沉吟说道，“玉同尘，我们这就往沙漠外走，只怕要缩短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们距离我们，现在已经不足十五里！”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只能继续往沙漠里走了！幸好有水囊，还能多支撑一天！”当下吩咐，掉转马头，继续往沙漠中心前进。
　　尽管如此，只要我们坐下来稍加休息，后面的马蹄声就逼近了两分！
　　剧烈的奔跑之中，不知不觉，一天已经过去！｜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 卐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灼热的太阳掉下了地平线，这片大地的温度，就陡然下降下来。嗖嗖的寒风，吹动了被汗水渗透的盔甲，深入骨髓的含义，让人不由发抖。
　　身上的暗伤已经不能控制，隐隐的疼痛让我几乎要晕厥。但是我不能显露任何疲态，因为那直接关系到军心！
　　廉云蓝跑过来，沉声说道：“玉帅，不能再往里跑了——再跑下去，马匹就要脱水……”
　　我苦笑着叹气，说道：“先下马，休息一会——阿史思那梁云，你熟悉地形，你来看看，附近哪里有可以过夜的地方？”
　　阿史思那梁云苦笑道：“这是沙漠，不是我的家！附近的地形看起来都差不多，我哪里知道哪个方向有湖泊，哪个方向有树林？”
　　我伸手扣住阿史思那梁云的手腕，略略使劲，一股冰寒之力就送了过去。阿史思那梁云生生的打了一个寒噤，疾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此处略略往南边，再走七八十里，就有一个小小的树林！阿干河的一股水，就流进沙漠，干涸在那里附近！找到树林，就可以找到水源！”｜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卐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这样说话才算是老老实实的合作者嘛。我扣着他的手腕，只笑道：“你放心跟着我，我绝对不会将你放下的，希望水源的事情没有说错，否则后果会很严重。”
　　按照阿史思那梁云所说，一群士兵走了一个时辰，果然在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找到了那片树林。
　　在阴冷的月亮之下，那片树林，稀疏的树林，摇动着森森的影子。这看起来似乎是很可怕的场面，但是在我们眼中，竟然是说不出的可爱。
　　更妙的是，这时候，身后的马蹄声，似乎也渐渐遥远了！
　　那是对方的士兵，实在疲劳不过，坐下来休息了？希望如此！
　　一群人奔着向前，奔进了树林。此时已经是深秋，树林之中，树木已经落叶。土地之上，竟然有一份绵软的味道，这是在沙漠之中万万感受不到的。
　　沿着树林往前，就看见了一条小河。标准来说，那是一条干涸的河道。
　　我瞪了阿史思那梁云一眼。阿史思那梁云摊手，白眼说道：“我曾告诉过你，这是一条干涸的河流。沿着河道往前，就能找到阿干河，这却是不会错的。”
　　我笑了一下，说道：“错怪你了，对不起。”｜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ぷ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一群人再度往前，面前不远处，果然有一道——细细的就像是一枚针一般的——水面！
　　细小的就像是针一般，但是毕竟是水面！
　　有士兵就要欢呼着向前。我大声下令，吩咐士兵们暂缓，再往前，等水面宽一点再说。
　　又走了半个时辰，水面渐渐宽起来了。士兵们再也按捺不住，我才大声下令：“先站住！等水面宽一点再说——先去取水来，先给阿史思那梁云殿下用了！”
　　阿史思那梁云白了我一眼，冷声说道：“你倒是小心。”
　　我冷笑了一声，说道：“不能不小心啊，谁都知道这是你的地盘，在你的地盘上不小心，那是找死。”
　　士兵将水囊送过来。阿史思那梁云大大方方喝了一口，冷笑道：“这河水我还能做花样？再说了，你的士兵战斗力比我的残兵败将要强得多，你还怕我做花样？”顺手将他手中的水囊递给我，说道：“水甜着呢，你放心罢！要不要喝一口来着？”｜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沉默了片刻，阿史思那梁云沉声说道：“分兵，如何？”
　　我看着阿史思那梁云：“如何分兵？”
　　阿史思那梁云说道：“你与我的士兵分开！看着面前两条脚印，追兵们不知走哪一条，那就有一支队伍，有逃脱的希望！”
　　我冷笑了一下，说道：“不成！你手下的士兵，熟悉沙漠地形，我们的士兵，必须与你一道！”
　　阿史思那梁云瞪着我，厉声说道：“好……不过你至少要将我放松一些，我被你挟持了一整天，全身的骨头都松散了……”
　　我冷笑了一声，略略松手，将他放开，说道：“别想着小花样，你的武功不是我对手，你手下的武功也没有一个是我的对手！”
　　阿史思那梁云苦笑道：“好，我不敢弄花样，你放心！”｜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手中有水囊，口又干渴厉害，我说着话，举起水囊就喝了一口。
　　阿史思那梁云眼睛盯着那个水囊，笑嘻嘻说道：“我先喝了水，你跟着用这个水囊喝了水——嘿嘿，你喝了我的口水……”
　　我脸色一变。厉声说道：“你找死！”伸脚就踹了过去。｜饭饭小说论∩¤々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阿史思那梁云说道：“我要去洗把脸。在沙漠里跑了一天，蓬头垢面的，真够难看的……”
　　阿史思那梁云这样一说，我也才想起，自己一脸的灰尘，的确也够受的。沉声说道：“你且忍耐着些，等士兵们都喝好水，灌好水囊了，你再下去洗脸也不迟。”
　　阿史思那梁云撇嘴，冷笑说道：“沿着河流走，水面会越来越宽的。这么小气做什么？”
　　说话的功夫，我们的人已经喝好了水。突厥士兵也开始喝水、灌水囊。我握着阿史思那梁云的手，一起走向水边。阿史思那梁云笑道：“我们这样子，真的很像是亲密的恋人……”
　　我冷笑了一声，又送了一股内力过去。只是没有想到，小腹之内，疼痛愈加剧烈起来，送过去的内力，不过是在他的手腕上如同蚊子一般咬了一口。
　　阿史思那梁云哈哈一笑，说道：“打是亲骂是爱，你都舍不得用内力来整治我了……”
　　我冷哼了一声，转头，不看他。此时所有的士兵都已经灌上了水囊，正装待命。阿史思那梁云拉着我，说道：“我要洗脸！”
　　我冷哼了一声，说道：“大男人还这么要干净，不洗脸你就死人了？”
　　说话之间，已经到了河边，他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撩起一把水，泼在自己脸上。
　　他蹲下身子，我也蹲下了身子。于他一样，伸手洗脸——
　　就在这时候，阿史思那梁云又撩起一大把水，泼向我的脸！
　　捽不及防，我的眼睛都被蒙住了。就在我伸手去擦脸的瞬间，阿史思那梁云已经摆脱我的控制——随即，一个冰冷的东西，顶在了我的腰间。
　　我要施展我的武功——可是这时候，身上却没有任何气力了。不要说内力，就是力气，也没有一丝！
　　不要说没有一丝力气，就是行动，也变得极其艰难！
　　转瞬之间，我竟然落入阿史思那梁云的控制之中！
　　我再也想不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变化！｜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阿史思那梁云哈哈一笑，低声说道：“玉同尘，你别太惊讶——从现在开始，你的人，要听我指挥……嗯，我不会杀你，如果杀了你，你的人与我的人，在这里内讧起来，我的人也讨不了好去。”
　　我咬牙怒道：“你……在什么时候弄的花样？”
　　阿史思那梁云笑道：“也没有多长时间啊。就在你喝我口水的时候，我就将药放在水壶里了……”
　　我说道：“你放药——我的眼睛盯着，你根本没有时间的。”
　　阿史思那梁云笑道：“你知道，咱们马背上跑的，难免都要受点伤，如果要拔剑剜伤口什么的，那就痛得紧了。所以我随身都带着麻药。刚才在马背上颠簸的时候，我伸手在衣袋里抠破了药纸包，在指甲缝里藏满了。趁着喝水的时候，将药粉抹在水囊口子上。然后说话分你的心，让你喝我的口水与药粉的混合物……”
　　我咬牙，冷笑道：“算你聪明！现在你赢了，你要怎样？”
　　阿史思那梁云笑道：“现在……麻烦玉大人陪同我们先回去！现在已经是深秋了，过几天说不定就要下起雪来了，我们几万大军，也想要进夏州城避避严冬。”
　　我冷笑了一声，说道：“如果真要这样，咱们就只有鱼死网破的结局。我一声令下，我活不了，你手下的残兵败将，也活不下多少人——这是你的亲信吧？”
　　阿史思那梁云眯缝着眼睛看着我，微笑道：“我倒是想起来了，你这人是最倔强不过的。逼紧了，真说不定还会给我惹出更多麻烦——所以，带你一起去夏州城下，咱就免了。”
　　阿史思那梁云轻笑道：“咱不去夏州，咱去我老家。你换上女装，做了我妻子，生上两个儿子，天下谁知道你是玉同尘？你也不用想着打打杀杀了，咱们就做一对草原上最悠闲的夫妻……”
　　我别过脸去，不想见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庞。冷声说道：“你如果想死，尽可以这么干。你还是早点拿定主意吧，再拖延下去，你的敌人追上来，啥好梦都做不成了。”
　　正在这时候，天边又隐隐传来了风雷之声。｜饭饭@ * &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有突厥士兵大叫起来：“狂风！狂风来了！”
　　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五章 大雪满弓刀（四）
　　狂风，果然是狂风！｜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沙漠之中，最怕的就是狂风！
　　这时候已经接近午夜。又是深秋。奔跑匆忙，又没有帐篷。这等天气，本来就是彻骨的寒冷。
　　虽然身在绿洲之中，但是听闻那诡异的狂风，从极远的地方卷过来，在场一千多人，身上寒毛，还是不由自主的竖起来！
　　听见那样的风声，通灵的马儿开始狂乱了，一时之间，河流一边，人乱马嘶，乱成一片。
　　阿史思那梁云松开我，苦笑道：“现在倒是不用担心敌人会追来了。玉同尘，现在你我也没有时间内讧了，你的人，都听我指挥，好罢？”
　　我没有好声气的说道：“这沙漠之中的事情，你的经验比我多得多，你就少矫情吧，只是别拿我的人做牺牲，哼哼。”
　　阿史思那梁云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刚才牺牲了多少我的人？现在你是我的囚犯，有什么资格与我讨价还价？”
　　我冷笑了一声说道：“既然没有资格与我讨价还价，那征求我的意见作甚？”伸手，说道：“先将解药拿来！”
　　阿史思那梁云的麾下，显然是经历过这等阵仗的，当下士兵们就围拢了来，又将马匹放倒，围成一个圈子。士兵们就全部躺倒在马匹的中间，借着马匹做了掩体。而我手下的士兵，却显然缺乏这方面的经验，一群人拉马的拉马，叫喊的叫喊，又是廉云蓝厉声叫嚷：“都镇定，听玉帅的吩咐——玉帅，玉帅！”又是欧阳毅厉声叫喊：“都围过来，像突厥人那样卧倒！”却缺乏一个主心骨。有些已经卧倒，有些却依然傻站着。
　　说话之间，第一阵狂风已经卷到！｜饭饭小ㄆㄇ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虽然身在树林之中，树木已经给挡住了大半风力，但是狂风过处，风沙依然迷住了眼睛！而且，狂风卷到我跟前的时候，尽管我蹲着身子，还是不自禁的被风，卷了一个趔趄！
　　一时之间，我这边的士兵更乱了。
　　阿史思那梁云站起来，厉声叫道：“你们这些汉族的，赶紧都给我围着过来！大风天气还想出去乱跑，难道是想出去找死么？这是打前风，不算厉害的，快些！”
　　我慢慢站起身来，厉声说道：“都听阿史思那梁云的吩咐！”
　　阿史思那梁云立即吐出一大段吩咐来，一群士兵安顿下来了。阿史思那梁云将我们的马也拉到了，拉着我，就卧在一群士兵的中间。他紧紧拉着我的手，手指头扣着我的手腕，生疼生疼。
　　其实欧阳毅等人已经看出了我们之间关系的变化。欧阳毅的手曾摁住了刀把，但是看着我的脸色，却又终于将手放回了远处，老老实实躺下。
　　此时第一阵风已经过去。树林中间，竟然是出奇的寂静。无论是汉族士兵，还是突厥士兵，都静悄悄的没有声响。
　　狂风依然在呼啸，不过听起来似乎极其遥远了，似乎相隔了几个世纪似的。脸上有些尘土，嘴里吃进了一些沙尘，有些难受。但是一时也想不出要将沙土吐出来，因为更大的考验就在前面！
　　我看着面前。突厥士兵在中间，我们的士兵在外圈，围成了一个大圈子。一群人伏倒在地上，也分不清谁是突厥人，谁是汉人。而躺在我身边的那个突厥王子，口中呼出的热气，就扑腾在我的脸上。这个当口，这个满嘴使坏的突厥王子，竟然没有趁机来占便宜，我倒是有些诧异，又有些窃喜。
　　阿史思那梁云沉声说道：“这一回将你的士兵安排在外面，可不是有意占你的便宜。”
　　我冷哼了一声。说话之间，那狂风的呼啸声越来越大，铺头盖脸的沙尘，又扑了过来！
　　沙尘打在脸上，脸上是生生的疼痛。不敢再睁开眼睛，因为一睁开眼睛，这眼睛就算报废了！耳边听见阿史思那梁云气急败坏的声音：“将头转过去！将头埋起来！你以为被沙尘打成一个麻子很好玩么？”风声非常大，耳朵边都是呼啸的风声，阿史思那梁云这几句话，已经拼进了浑身的力气，简直是在嘶吼了。
　　尽管是嘶吼，说话的声音，到了后面却还是含糊不清了。想来是他吃了不少沙尘的缘故。我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想藏起来，你该死的给我下了药，我行动不便……”声音却也发不出来了，那是因为我也吃进了许多沙子！再说下去，沙子就要咽下去了！｜饭饭ɑńň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是的，吃了那该死的麻药，我的动作是不太利索了。不过努力一点，将头转过去藏起来，还是做得到的。不过现在风实在太猛了！
　　正缓缓的转动着脖子，身边除了风声，却听见了一种异样的声音。接着，我感受到了异样——一片温暖的皮质的东西，盖在了我的脸上。
　　所有的沙尘，都阻隔在了皮子的外面。皮子下面的世界，竟然是出奇的安静，安静得能让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时之间，我周围的世界，竟然僵硬了。
　　那皮子——应该就是阿史思那梁云身上的黄金甲。
　　皮子下面的世界，整个都僵硬了。｜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〤〥〦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只是外面喧嚣依旧。卷地而来的狂风，似乎要将这个世界连根拔起。我听见了士兵们呼痛的声音，也听见了树木里树木被折断的声音。我听见了沙子打在马身上的声音，那种声音，非常渗人。
　　狂风暂时歇息了一阵。我转过头，努力伸手，要将皮子撩开。听见无数的干咳声响起来，那是士兵们想要将嘴巴里的沙土给吐出来。听见阿史思那梁云的声音：“都俯下！头藏到马肚子边上！要咳也不能做起来咳嗽！”蓦然压低了声音，说道：“玉同尘——你不要乱动！第三阵风马上就到……撩开了皮子，你想要吃沙子不成！”不由分说，就将皮子给压下来，伸手，胳膊整个横上来，将整张皮子给扣住。
　　我被他的大手压在皮子下面，一时之间，再度僵硬。听见了阿史思那梁云的冷笑：“别感动。别以为我爱惜你。我是想在这当口，咱们不能再内讧。再说了，我也记挂着你会的那些锻炼钢铁的法子。你现在是我的俘虏，我慢慢下功夫，总能将法子弄到手……你如果死了……”
　　说话功夫，狂风再度卷地而来！｜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听见无数树木呼啦啦被吹折的声音，也听见了无数石子打在马儿身上、打在人身上的声音！那种咚咚的声音，类似于用石子去砸鼓的声音，比刚才的声音，更加使人心惊肉跳！
　　天地之间，恍惚——再也没有其他生物。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狂风，与沙石。
　　我知道我身边还有生命，还有一千多士兵，还有一千多匹马。我还能感受到马儿那温热的皮肤，隔着厚厚的沙尘。我还能感受到身边那个男子，那呼吸——似有若无。
　　风，似乎永无止息的刮着，刮着。天明似乎再也不会到来，我简直怀疑，这风，会一直刮到世界末日。
　　已经感受不到浑身那透骨的寒冷，因为浑身已经麻木。努力调转内息，麻药的药性，终于慢慢的过去。
　　风，终于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风声不再响起。终于有士兵坐起来，大声干咳，将马匹拉起来，拍去浑身的灰尘。
　　听见了阿史思那梁云大声呼喝：“汉族的小子们，都起来罢！赶紧将马拉起来，再不拉起来，马儿就作废了！”
　　听见了有突厥士兵的呼喊声，声音里似乎带着惶急。又有士兵的声音：“将他埋葬了罢——”
　　我知道，是有伤兵经受不住这等狂风，已经在沙石的打击下丧命。心中有些惨然。
　　阿史思那梁云躬下身子，拉起我来，笑道：“风停了，咱们上马，走人！”｜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身子一动，手腕一翻，已经将他的手反手抄在自己手中。笑道：“不错，风声过了，咱们走人！”
　　阿史思那梁云呆愣了片刻，说道：“你……居然恢复武功了——嗯，这阵风也实在有些长……”说话之间，另一只手，却是拔了一把刀在手，冲着我的前胸，就插了过来！
　　我眼睛被风沙迷住，现在还没有完全睁开。但是风声响动，焉能不知？当下身子一侧，他的一插，只划破了我的外面衣衫。手上使劲，却是将他的一只手，拉脱了臼。
　　麻药过去，小腹的疼痛再度侵袭而来。极度的痛楚，内息也已经调转不灵。想要用内力将他控制住，却没有奏效，因此只能将他的手拉脱臼再说。
　　阿史思那梁云手上吃痛，脸色惨白。但是他毕竟是有武功底子的，当下沉声冷笑，身子急速后退，厉声说道：“将她与我拿下！”
　　此时我正身处一群突厥士兵们中间。躲避风沙的时候，我被阿史思那梁云带到了人群的最中间。而我的士兵，却在圈子的最外面！
　　一时之间，四面都是敌人！
　　无数马刀，即将出鞘！｜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出鞘的马刀，自然是对准了我！
　　如果让这批马刀全都出鞘的话，我只怕就要再度成为阿史思那梁云的俘虏！
　　我知道这当口再也迟疑不得，再也怯懦不得，当下厉声长喝，身子一晃，紧随着阿史思那梁云，追击过去！
　　竟然再也不管即将劈在我身上的马刀！｜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外围的士兵听见了里面的喧嚷，知道了些什么，立即也拔出了武器！
　　零星的几声兵戈声后，武器的交击声像是陡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一般，噼里啪啦，炒豆子一般，剧烈的响了起来！
　　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五章 大雪满弓刀（五）
　　兵戈之声就像炒豆子一般响了起来，半夜时分，虽然有零星的火把，但是依然黑暗。整个场面，一时之间，竟然是说不出的混乱！
　　场面混乱的时候，欧阳毅几个起落，已经奔到我的附近。不过却被几个阿史思那梁云的亲兵，挡在了外面。
　　欧阳毅奔过来的时候，我正追击着阿史思那梁云。不过阿史思那梁云身边的护卫，却是极其勇悍，在关键时候，竟然摆成了一堵人墙，拦在我的面前！
　　就这么一霎的功夫，我就失去了机会。内脏暗伤发作，身上内劲使不出来，脚上轻功虽然还在，却是被人生生拦住。手上抢了一把刀，一片清脆的兵戈声响过，一群士兵手中的马刀，已经被我声声截断。无数碎片飞溅而出，却是上了不少人。｜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见我如此，身边的突厥士兵，都是略略怔了一下。然而这些士兵，都是精兵，都是生死场上打过无数次滚的，只是愣神了一下，紧接着，无数刀兵，又再度向我的身上招呼过来！
　　咬牙，忍住身上的疼痛，耳朵边却敏锐的捕捉到一丝风的力量——风的力量！
　　生死之际，头脑之中竟然是如同闪电一般划过，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体悟如同一片清亮的湖水，将自己的整颗心都浸透，对轻功两个字的理解，一瞬之间，竟然达到了一种自己也想象不到的境界！
　　之前我曾经捕捉过空气的空隙，我曾经借助过风的力量，但是我从来也没有想过——我与风，我与流动的空气，本质上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风就是我，我就是风。风是一堆分子的组合，我也是一堆分子的组合——只不过，我的组合稍微复杂了一点而已。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我就是风，风就是我。｜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伴随着风，我的身子从无数兵戈的缝隙中飘过，从无数士兵的面前拂过，然后——我身边的突厥士兵，如同落叶一般，无声无息的飘落——飘落在沙地上。
　　使出第一招，仅仅只是第一招，我的小腹，又剧烈疼痛起来，那种痛苦，简直要将我新得到体悟的喜悦，抵消的干干净净。
　　我的身子，简直想要蜷缩下去，但是我人却站着，笔直的站着，脸上还是那亘古不变的微微冷笑。
　　周边的突厥士兵，依然用刀指着我，但是一瞬之间，没有人再敢动第二步。
　　就在那瞬间，猛然觉得脸上似乎多了一点冰凉的东西。四周空气之中，那种寒冷的味道，比之前更百倍的浓重起来。然后——我看见，一个士兵举着的火把面前的光线下，飘过几片棉花一样的白色东西！
　　“雪！下雪了！”一声嘶哑的突厥语先从一个突厥士兵的口中冒出来，而后是无数重复的声音：“下雪了！下大雪了！”
　　无数兵戈的声音，就在那一刻……出现了片刻的凝滞！｜饭饭小说论坛huikyu *^_^*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立即镇定下来，我厉声叫道：“汉人也好，突厥人也好，都给我住手！”
　　声音不响，但是这时候却有几分力量。随后，立马响起了阿史思那梁云的声音：“都住手！都住手！”
　　兵戈声音，彻底停住。我站着，看着面前不远的阿史思那梁云：“四王子殿下，现在这个时机，不是我们决斗的时候。”
　　阿史思那梁云点头：“玉大人的意思，也是阿史思那梁云的意思。如今正是同舟共济只时。”
　　沙漠骤然下大雪，危险程度，可想而知！｜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ω)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虽然身在绿洲之中，但是我们身边，却是一个帐篷也没有！士兵身上的衣服，也不算多！而且队伍当中，还有不少伤兵！更严重的问题是，大家跑路匆忙，身边都没有带多少干粮！
　　我的士兵，身上的干粮倒是也不匮乏。但是一路奔走逃命，哪里有时间坐下来正正经经吃一顿饭？刚才又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现在马上要面对暴雪！
　　我看着阿史思那梁云，沉声说道：“我的意思，是先砍倒几颗树木，搭建挡雪挡风的小木屋，并且生点火，给大家御寒，如何？”说实话，想起身边就是沙漠，身在绿洲之中，要砍倒绿洲里的树木，我心中……还真的有些愧疚。这地方，千百年后可都是华夏的地盘啊。｜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阿史思那梁云摇头说道：“玉大人，我不赞同。砍树搭建屋子，实在浪费时间。而且现在士兵们又冷又饿，再浪费体力，只怕都死在这里了。”
　　我微微有些脸红，说道：“我是不懂，不是请教你来着了？”
　　阿史思那梁云遥遥看着我，说道：“玉大人，本王子现在给你们出一个主意。这个主意能救玉大人的性命。不过本王子有一个条件，那就是玉大人逃掉性命之后，就放本王子走路，如何？”
　　阿史思那梁云竟然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显然是他已经被我吓坏了。殊不知我现在也已经只是色厉内荏，根本就是一只纸老虎。忍住小腹的绞痛，我沉声说道：“阿史思那梁云，你这话似乎是一个笑话啊。你出这个主意，说是救了我们，难道不是自救的主意？无论你用什么法子来挡风雪，我们都只要照方抓药就行了，何必理睬你的条件？”
　　阿史思那梁云咬牙，说道：“既然这样，咱们也不用管什么暴风雪不暴风雪了，大家一起打，继续打，看看大家是挨刀死还是被风雪冻死吧。”
　　我淡淡笑了一下，说道：“不是我不答应你，实在是……玉同尘上过王子恶当，已经上怕了。”
　　阿史思那梁云沉默了片刻，却终于说道：“法子也简单，大家一起动手，在地底下，挖抗，挖一个地洞，进去就可以躲风雪了！”
　　想不到他竟然这么简单就将法子说出来。我看了他一眼，却只见火把下面，这位突厥王子，脸上竟然有淡淡的疲倦之色。
　　自从认识这位突厥王子以来，他的脸上似乎是永远也不会露出疲倦之色的。然而今天，却看见了这样的神色，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感触。莫名其妙的，对阿史思那梁云点了点头，没有再去与阿史思那梁云纠缠，沉声吩咐自己的属下：“我们将地洞挖在这边！多挖几个，五个人挖一个洞吧，每个洞穴之间，挖通沙壁联通，免得敌人趁着雪夜摸进来！”
　　其实这时候，下面的士兵，早已行动开了。一群士兵一起动手，不多时就挖了几个大地洞。而那群突厥士兵，动作更快。有突厥士兵已经挖好了洞穴，正试图将马往洞穴里拉。阿史思那梁云厉声说道：“人都保不住，还要管马作甚！将受伤的马都杀了——将没受伤的马，全都赶走，让它们自己逃命去罢！”｜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雪越下越大。站在不动，身上却是瑟瑟的有些寒冷。黑夜之中，恍惚有什么东西往自己这边砸过来，伸手抓住，却原来是一片皮甲。
　　那是阿史思那梁云的黄金甲，暴风来到的时候，他曾经用这个盖住我的头脸。看到这样的皮甲，心中却又有一瞬的惘然，随即冷笑，将皮甲甩了回去。
　　阿史思那梁云接过皮甲，没有再说话。黑夜之中，恍惚看见他似乎笑了一笑。片刻之后才听见他说道：“其实——那年，我不想杀你。”
　　我淡淡笑了一下，说道：“其实——昨天，在设埋伏的时候，你也不想杀我。”
　　阿史思那梁云滞了一滞，说不出话来。｜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又笑了笑，说道：“其实，就是刚才用匕首插我的时候，你也不想杀我。”
　　甩下这么几句话，我转身，走进了士兵们为我准备好的洞穴。地底下果然比上面要暖和得多，又有士兵在洞穴中点了一个火堆。
　　我忽忙吩咐将火堆给灭了。靠着沙壁坐着，低声吩咐：“大家都互相帮着点。熬上一熬，等雪化了，我们就悄悄离开。”
　　留下守夜的人，一群人都沉沉睡去。这两天实在是疲倦之极，很多人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我真怕有人睡去就从此不醒，当下又吩咐了很多话——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效。
　　大雪越下越大，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将洞口密密遮住。吩咐身边的亲兵通过边上的沙壁通道过去，传花出去，让守夜的士兵，在每个洞口雪上戳几个洞，保证空气流通。
　　洞穴里暖和，洞穴外边冷，也有飘进来的雪花化了的。不过好在这里是沙地，雪化了立即渗入地下，也不影响洞穴之内的干燥。
　　本来以为，这雪下个半天也就停了，没有想到，在洞穴之内，一等就是等了两天！两天关在洞穴里，好在一群士兵，带着的干粮还足够！
　　努力调动内息，暗伤终于基本痊愈。我知道可以冒险出去找阿史思那梁云的，但是不知怎么，竟然懒懒的提不起兴致。
　　大雪两天之后才停止。走出了洞穴，竟然恍若隔世。｜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欧阳毅比我早些一步出了洞穴，见我出来，上前禀告道：“那边的洞穴里，已经没人了。”
　　那边的洞穴里，已经没人了。洞穴里，留下了几十具尸体，那是经受不住寒冷的伤兵，冻死在这里。
　　在我们出来的时候，突厥士兵早先一步，离开了这里。雪地之上，还隐隐约约留着一群散乱的脚印。可以看出，他们离开起码已经两个时辰了。
　　想起两个时辰之前，暴雪还未曾完全停止，他们这群人贸然离开，不见得能脱险罢？一瞬之间，心中竟然有些惘然。
　　但是眼前这形势不容我有太多的诗人情绪，当下吩咐收敛死亡士兵的尸首，又找来了熟悉道路的士兵，辨别道路。其实这个绿洲在沙漠上还是非常有名的，当下就有士兵认出道路来，我自己也隐约有些印象。当下就起程回夏州。
　　走了半日，周围还是一片冰雪。耳朵边，隐隐约约，又传来了马蹄声，不过那马蹄声，似乎有些异样！
　　一群死里逃生的士兵，听见这样的马蹄声，不由齐齐站住，目光就落在我的身上。
　　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六章 黄雀今何在（一）
　　廉云蓝是老兵马，见识过阵仗了，当下苦笑说道：“那马蹄声也没有什么。不过是怕雪天结冰路滑，那些士兵将马蹄子包裹上了。再加上雪地松软，因此声音就有些异样了。”
　　廉云蓝的话都是对的，问题是我根本不要听这样的话！苦笑了一下，说道：“对方大约有多少人？”
　　廉云蓝苦笑了一下，说道：“大约三四千人吧……”
　　三四千人？精神拓作了一下，随即又是苦笑。
　　说实话，我现在武功已经恢复了几分，对于敌人也没有多少畏惧。但是混战一旦展开，我一个人再厉害也控制不住整个大局面，手下的士兵，就难以幸免了。
　　如果对方豁出来要将我们这群人留下，那么——除了我之外，估计没有人能跑得过马。我能救几个人跑路，大部队就将断送在这里。
　　带着五百人出去，却只自己一个逃回来——别的且不说，就是士兵们的唾沫星子也要将我淹死。
　　然而现在，我们脚下却没有别的路了。｜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即便想要跑，我们的马都已经走了，脚下没有马匹，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明晃晃的雪地之中，也没有地方躲闪。沉下心来，先吩咐士兵们立即动手，在前面挖抗。
　　士兵们知道生死攸关，挖抗的速度也极快。当下不多时就挖出了两条并列的大壕沟。吩咐士兵们都进入那后面的大壕沟里面，持盾，列阵以待。
　　心中却还有一线指望。沙漠之中，听着声音很近，实际上走着走着却偏离方向，两支队伍遇不上的事情，也很寻常。说不定就能躲过一劫。
　　欧阳毅站在我的身边，呼吸略略有些急促，说道：“这人……会不会是阿史思那梁云的人？”
　　我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欧阳毅苦笑了一下，我也苦笑了一下。
　　浩瀚沙漠之中，大雪之后，两支队伍居然出现相隔如此之近的场面，很难说就是巧合。是不是阿史思那梁云的人，还真的难说。
　　说话之间，马蹄声蓦然减速了。
　　雪地之上，白亮亮的晃人眼睛，刺得人的眼睛发疼。面前只是白茫茫的一片，然而那白茫茫的边缘，极远极远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灰黑色的影子！
　　果然是骑兵！｜饭饭小说论坛huikyu^_^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一道灰黑色的影子，随即扩大，扩大成一片黑色的云彩。那黑色的云彩，黑压压的就像是从天边压下来，压得我们不能喘息。
　　我低声吩咐：“不许动弓弦！直到敌人完全进入射程之内！直到我命令！”
　　说实话，嘴巴上这样吩咐，心中却是苦笑。大雪天气，又长时间呆在地下。这些弓弦虽然都是极好的，但是还是不免潮湿了。潮湿了的弓弦，射程准头就大受影响。而对方的弓弦，却未必会变松垮……什么都在劣势啊。
　　那片黑云，便成了一片遮盖我面前这个舞台的幕布。隐隐约约听见突厥人说话的声音，果然是突厥人！却不知道是属于突厥那个部落的。
　　其实属于哪个部落又有什么关系呢？汉族人与突厥人乃是世仇，无论哪个部落，都不会放过我们这一群汉人的。
　　那批本来疾驼的突厥人，减速，缓缓前来。那种压过来的阵势，让人觉得那是大石头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来。
　　雪地反光厉害，那批突厥人虽然缓缓走路，却还有两匹马没有看见我挖下的壕沟，马失前蹄就这样摔了进去。不过这样一摔，之后的突厥士兵却全都站住了，我方士兵，辛辛苦苦一条壕沟，居然只收到这么一点效果！
　　虽然隐身在第二道壕沟之后，但是我们却知道，自己这支队伍，算是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了。欧阳毅淡淡冷笑，说道：“果然是阿史思那梁云。”
　　欧阳毅的话里，未必没有怨恨的意思。我心中也有些惭愧之意。如果下雪之前，放开胆子豁出去，留下阿史思那梁云，完全可能。然而那时却轻易放过他了。结果他不但自己逃之夭夭，而且顺路又派了士兵过来，将我们的这群人完全包围了。｜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对方队伍之中，传来了一个将领的声音。说得却是突厥话。立即就有突厥士兵用汉语叫了起来，声音生硬无比：“玉同尘，我们酋长说，请你上我们部落的大营之中，烤烤火，吃点羊肉，喝点羊奶。”
　　这样的形势，也用不着遮遮掩掩了。我微微苦笑了一声，朗声说道：“敢问是哪位突厥酋长？”听声辩位，很快就确定了对方的方位。没有别的策略，还是老办法，擒贼先擒王！
　　对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声音强腔调有些嚣张，又有些轻佻。边上那个听的懂突厥话的士兵，脸上露出怒色。我冷笑了一声。果然听见对面突厥士兵翻译过来：“我们酋长说，酋长的名字，玉同尘就不必知道了。酋长不过是想要告诉玉同尘，酋长听闻了你的才貌，想要让你陪着他睡觉……”
　　说话之间，边上的一群士兵，就再也忍耐不住！我手边已经捏紧了几十个雪球，当下长笑：“酋长好大的雅兴！”几十个雪球，隔着两道壕沟，往对面砸了过去。
　　雪球这样一砸，士兵们的弓箭，就对准了雪球的方向，飞射了过去。我沉声吩咐欧阳毅：“看着点，别让敌人绕路来攻击我们！”
　　有壕沟做掩护，又有盾牌护着，对方一时之间倒是也拿我们没有办法。我身子腾空而起，在嗖嗖的箭雨之中，向前掠去。
　　之前我也在这群士兵面前打过架，不过那几次打架都发生在黑夜之中，绝大部分士兵都没有看到。虽然也有看见的，但是那几次打架，虽然惊险非常，看起来却也是平平无奇。
　　但是今天，我的身子却是暴露在所有士兵的眼皮子底下。而且，是在嗖嗖的箭雨之中，傲然前行，这等模样，虽然说也不算如何帅，但是总还是比较牛逼的。愣神了片刻之后，便有士兵厉声叫起来：“我们不能让玉同尘出去冒险！”就要越出壕沟。｜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廉云蓝倒是见识过我的武功的，当下厉声说道：“大家镇定！听从军令，玉帅武功，神异莫名，我们冲过去，只能给玉帅做拖累！弓箭手，为玉帅开路！”
　　这边在说话，那边我已经进了对方的阵势之中！
　　顺手抢了对方一根长矛，运转如风，伤了周围十多人。眼睛看去，找不到其中领袖，当下身子在一个士兵的长矛顶上一借力，再度腾空窜起，眼睛却往下寻找。看见一个突厥人，衣着较为华贵，身子就对准那个突厥人的方向落下去，长矛直接插向那人脑袋！｜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的时候却是惊险绝伦。因为身子腾空，立即就有无数突厥士兵，拿弓箭对准了我！
　　如果不是对“风”的体悟，我的轻功上升到一个新的境界，今天非受伤不可。饶是如此，身上还是冒出了一重冷汗。
　　杀了一个军官，下面一丛地方大乱。如法炮制，我的身子再度腾空而起，不过转瞬之间，就已经伤了七八个军官。不过为了速度，我并没有施展内力控制，肩膀上一不小心，竟然生生的挨了一箭。不过也没有时间拔箭，只能让它挂着。
　　我在敌人阵营之内闹腾，那边士兵也用箭镞支援。对方酋长，虽然也有些能耐，但是也没有见识过这般打法，竟然被我闹个手忙脚乱。片刻之后才镇定下来，厉声吩咐：“结阵！武器一律向上！玉同尘虽然很强，但是他只是一个人！”｜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吩咐下去，无数士兵猛然惊醒，明晃晃的刀口，一律向上！
　　我长笑道：“你即便是刀口向上，也不能奈何我！玉同尘敢一个人深入你军马之中，难道还会怕几个刀口？”
　　大笑声中，我已经辨明了命令的来源方向。身子在一根长矛上借力，再度腾身飞起，对着明晃晃的刀，运足内力护着脚底，脚就向一个刀口踩了下去！
　　这一踩，却是被无数人看到了。当下无数惊喜的声音，又有无数明晃晃的刀兵，冲着我的脚踝脚脖子，一起劈过来！
　　运起内力，护着自己的全身，无数刀兵，都从我的身侧滑了过去。脚尖在刀口上一踮，身子再度借力腾起，接着，借助风的力量，滑行！
　　滑向对方那个酋长所在的方向！
　　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酋长。那个酋长穿着一件或红色的狐狸毛衣服，与其他人大不相同，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酋长见我来到他头顶上，倒是也不十分惊慌，手中举着一把大马刀，恶狠狠的劈过来！
　　他倒是有几分蛮力，但是这样的力量，在我的眼前，却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也不抵挡，伸手，就硬生生的将那大马刀钳住！
　　那酋长见如此，也不惊惶，当下就将刀一扔，却是反手又抓了一把刀在手里，再度向我身上劈来。
　　此时，我已经落在了地上，落在了一群士兵中间。这些士兵看起来似乎是那酋长的亲卫，当下一群人就对着我乱砍。我叹了一口气，内力布控，将周围一丈之内，布置成了自己的空间。
　　伸手，就将那酋长的第二把刀抓在手里，扔了。实际上这也已经不必要了，因为那酋长额头已经冒出了涔涔汗水，他已经经受不住我的内力的压力。
　　我含笑看着那酋长：“如何？”
　　那酋长恶狠狠的看着我。好久才极其吃力的说道：“放了我——我放了你！”竟然是会说汉语的。也是，这个时代，大兴朝的首都可是世界的中心，这些突厥高等贵族，哪会说不来汉语？刚才要活突厥话，不过是想要突厥士兵们面前显摆罢了。｜饭饭小说论坛huikyu手打，转戴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ＣｏＭ｜
　　我缓缓伸手，拎着他的衣领，顺手扣住了他的脖颈后面的大动脉。抓住大动脉，人就不好动了，一捏能要你命的，能乱动么？
　　大大方方撤去身边的内力控制空间，我沉声说道：“都住手，否则，我就杀了你们的酋长。”
　　无数士兵目瞪口呆，就这样看着，他们的酋长，被我像拎小鸡一样拎着，慢慢的穿过自己这边的阵营，要向另一边阵营里去……
　　就在这片刻功夫里，一种莫名的危险感觉，涌上了我的心头——接着，我听见了一声奇异的弓弦响动！
　　那是一种奇异的弓弦响动，那样的弓弦声音，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的箭——
　　风行烈，天神箭。那是天脉者之箭，能破除一切天脉控制防御的箭！
　　再也不暇细思，我身子微微一侧。那天神箭，无声无息的，像是一条飞速的毒蛇，向我飞来——
　　然而，就在它即将到达我跟前的时候，那支箭——真的像蛇一样，扭动了一下身子。
　　那箭镞，本来就不是针对我而来……
　　那箭镞，将我手中的那位酋长，那位现在连名字也不知道的酋长，钉死在我的面前。
　　接着，我听见了愤怒的声音，那是突厥话：“玉同尘杀了我们的首领，报仇！”
　　一瞬之间，我就陷入了苦战之中！
　　之前，只要我擒住对方首脑，就能让地方士兵，都不敢轻举妄动！挟持着对方首脑，我甚至可以喝令对方士兵为我护卫，让我从容回到夏州！
　　可是现在一转眼之间，对方首脑，竟然死在我的面前，这样的情况之下，我与对方这三四千人，已经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更糟糕的是，我现在只有一个人！
　　我的武功是不错，要我杀几十个人，很简单；要我杀一两百人，我也能做到。要我杀几百人，那就是难为我了……
　　现在，我陷入在三四千人的队伍之中！
　　179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六章 黄雀今何在（二）
　　无疑，这是一个死地！
　　一个针对我的陷阱，就在我面前这个死鬼酋长前来擒拿我的时候展开。明面上是让这个死鬼酋长来对我动手，实际上，却是先借我的手除去这个死鬼酋长，再借这个死鬼酋长之手，除去我！
　　然而想这些也没有用了，我一声呼啸，展开攻势。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赶回我的士兵们之中，或者能尽我的力量，保住他们中的一部分！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心中思想明白，下手也不再容情。片刻功夫，我就杀了几十个人！
　　身上再度带上伤口，但是如此强悍，身边的突厥士兵，终于略略有些畏惧，下手有些松动！
　　抓住这个时机，我的身子再度顺着风的方向，掠起。掠过士兵们中间的空隙，往前！
　　面前又是突厥士兵，将路牢牢阻住！
　　再杀！
　　在这样的当口，再也不吝啬内力。内力过处，血肉横飞。
　　杀了多少人？不记得了。面前就是一座山，我也要将这座山挪平！
　　杀了多长时间？不记得了。就是杀到天地变色日月无光，我也要杀下去！除了杀，没有第二条路！
　　身边的突厥士兵，终于有些害怕，让开了一条路。
　　眼睛看到，一部分突厥士兵，正打算绕过壕沟往那边攻击。一声呼啸，我腾身飞起，手中数个雪球先扔了出去，将几匹马砸倒在地上。瞬息功夫，人也到了，那些突厥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先做了我的刀下亡魂。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杀得顺手，却听见边上一声不满的声音：“玉帅！”
　　我转头看去。原来是夏州城里的那几个闹事小军官下面的一个士兵，曾经与我说过几句话的。身材彪悍，面上却全都是不满，气嘟嘟的说道：“玉帅您又不需要多大的功劳，这些士兵，本来是我们兄弟的！”
　　我这才想起来，我先前与他们说过，记功来换兄弟性命的事情。本来是想要借他们的一点血性来完成刺杀突厥可汗的大业的，没有想到竟然落入阿史思那梁云的陷阱，这事情就不了了之了。这一路上，这些一心立功的士兵，其实也斩首不少，不过一路逃命，许多脑袋却是来不及割下了。即便是割下来，大前天下雪之前，将马匹放跑的时候，很多脑袋也留在马背上，没有留下来。要立下足够的功劳，今天却是一个机会。飯飯小▃ ▄ ▅說論壇苁ζω□此長眠.手打，轉⿻ㄨ 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哈哈大笑，说道：“也好，你们兄弟要立功，我就让你们立下罢！看着敌人，过来一个杀一个，过来一双杀一双！咱们就是不能让他们靠近！”
　　一群士兵轰然叫好。看见我沿着战壕往里面走，一群士兵就不断的大叫：“玉帅！玉帅！玉帅！”竟然是前所未有的热情。
　　也是，士兵们都是崇拜强者的，像我这样，千军万马之中来去自如的人，自然是被士兵们崇拜了。
　　我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自然有亲兵上前，要为我拔去悲伤的箭簇。我笑道：“那箭头截断就可以了，现在没有时间弄伤口。”
　　廉云蓝急忙迎接上来，向我禀告这一阵的对敌情况。低声说道：“本来靠着战壕做掩护，虽然有敌人不断偷袭，但是士兵们的损伤却是不大。但是刚才，玉帅失陷在敌军之中，末将不该不听欧阳师爷的话，派了三支精锐小队一共一百人援助玉帅……”飯飯小說▲▼◣論壇ㄗㄘㄙㄚ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心缓缓沉落下去，脸上却是苦笑道：“这也怪不得你。”眼睛看见，廉云蓝脸上居然带着伤口。他这等武功，留在战壕里指挥，脸上不该有伤口。那伤口，显然是冲锋陷阵的时候得来的。
　　廉云蓝面色一肃，说道：“末将指挥不当，不但没有帮上玉帅的忙，却损伤了不少士卒。如此，就当负起责任来。另外……玉帅武功极高，人也胆大。我们下属，自是信服。但是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我略略点头，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身为大将，应以全局为重，不该以身犯险，是也不是？”
　　廉云蓝怔了一怔，说道：“玉帅熟读兵法，也曾带兵打过无数次胜仗，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我微微苦笑，说道：“是的，这个道理，本帅也清楚。今天之事，的确是本帅错了。”
　　廉云蓝想不到我居然不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又是怔了一怔，当先躬身，退下。
　　欧阳毅站在身边，低声说道：“大人为何在自己下属面前认错？这事情……欧阳毅却是知道，依照大人武功，万军之中，挟持对方首脑，用这个方法来脱困，是目前最简单的办法，也是唯一可能有效的办法。”
　　我淡淡一笑，说道：“身为主帅，以身犯险，本来就不对。虽然我情况特殊，武功比寻常人要高得多。然而尽管如此，怕只怕上有所好下必效焉，到时候我的手下，全都玩我这一套，那就糟了。既然有廉云蓝指出来，我就一定要承认错误。”飯飯 ∪∩∈小說論②③④∑⌒ξ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欧阳毅这才信服的点头。
　　远处响起了一个尖利的呼喊声。翻译的士兵告诉我：“那是在叫：酋长被杀，我们只有一条死路！只有为酋长报仇，才能免于一死。”
　　我点了点头。眼睛盯着面前的形势，看着左右两边。看哪边情况不对，就去支持哪一边。到了后来，我看到我身形所掠的方向，那边突厥士兵就先后退，我却只能靠着雪球，才能有所斩获了。
　　雪地落日，异常辉煌。那猩红的色彩，落在西边的雪地上，竟然将整片雪地，都染红了。
　　而我们这边，战士与突厥士兵的鲜血，也染红了雪地。
　　因为首领被杀，面临着全体被杀的结局，这些突厥士兵，是豁出了全部的性命，一定要将我们留在此处！
　　不顾廉云蓝劝阻，我出了战壕，直接面对敌军，杀了数十个人。只是先自爱再入敌军之中，敌军却比刚才更拼命十分，我的行动，竟然处处受阻，行起事来，比刚才更是艰难十分！身上又加了几处伤口，幸好都不在要害！
　　三个时辰过去，饶是我们指挥得当，四百多战士，到现在也只剩下两百多人。不过面前的突厥士兵，却是丢下了不止一千具尸体。飯∧∨∑∏∪飯小說論壇ЧШЩЪ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欧阳毅身上也挂了几处伤。摇摇晃晃上前来，声音已经嘶哑：“玉帅——发响尾哨了罢！”
　　我的手往怀中摸去。响尾哨，其实是一种烟花，不过就是加了一个声音怪异的哨子，上升的时候能发出怪异的声音，如此而已。
　　摸着响尾哨，却又没有将它摸出来。咬牙说道：“再等一会！”
　　说话的时候，我们又听见了马蹄声。
　　而且，那马蹄声似乎是突然从边上冒出来一般！
　　在夕阳的余晖之中，透过敌人之间的空隙，我看见了天边再度出现了阴云，密密匝匝的阴云！
　　我定下心神，运足力气，大声叫道：“来的人是，是阿史思那梁云王子，还是阿史思那阿江可汗？”
　　说话的功夫，那片阴云，已经在突厥敌人的后面，列阵。又有突厥士兵，往左右两边，斜插过来，呈半包围形状，将我们与那些突厥残兵，一起包围住。
　　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的飘起来，有数百个突厥人的一起叫了起来：“突厥可汗驾到！”
　　面前一群突厥士兵，后退数十步，离开了我们的攻击范围，下马，齐齐跪下，齐声呼喊。翻译士兵告诉我：“那是在叫可汗。”
　　我冷笑着说道：“架势倒是摆得很足，咱们先看好戏罢。大家先看着，有伤口的抓紧时间裹伤口，其他的人，先抓紧时间休息，吃点东西。天气太冷，别睡着了。”目光在一群士兵的脸上掠过，心中却是不由有些难过。飯═║╒╓飯小說論壇苁ГДЕЁ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阿史思那阿江，就在我的面前，不远之处，相差几十步路的地方！
　　那边好戏继续上演。我看见这边所谓的酋长部队里，有几个领头的将领，已经离开大部队，前往前面那大旗的下面。想来是向可汗报告这里的情况。
　　片刻之后，却听见了那边响起了凄厉的叫喊声！又听见无数士兵齐声叫喊的声音！
　　随即，那可汗的部队，急速往这边包围过来；我心神一凝，当下吩咐士兵做好战斗准备。
　　只是没有想到，那可汗的部队，竟然没有面对我们进攻，而是直接将攻打我们的突厥酋长部队，包围了起来！
　　那些酋长的部下，本来齐齐跪倒在地上，根本料不到，可汗的部队，突然之间对自己举起了刀兵！
　　来不及上马，可汗的部队就已经纵横斩杀过来！或者说，甚至是来不及抓起自己的马刀！
　　几千士兵一起冲杀过来，不过是瞬息功夫，就将两千残兵，杀得干干净净。
　　距离我们最近的屠杀，与我们不过是七八丈路程而已。那溅起的鲜血，甚至顺风飘落到我们的位置。
　　然后那些屠杀者，甚至并没有向我们多看一眼。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 ≧ ≒﹤﹥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可汗的部队，再度回军，围着那个可汗的大旗，列阵。
　　180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六章 黄雀今何在（三）
　　那边传来了突厥人的声音，那是几十个突厥士兵一起喊出来的，异常生硬的汉语：“可汗有令，命汉人玉同尘前往军前见驾！”飯ЕЁЖЗ飯小說論壇苁此長ㄗㄘㄙ眠.手打，轉載◎◇◆ 回□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听到这样的命令，我不由笑了一笑。缓步登上战壕上方的沙地，站在战壕之上，对着猎猎寒风，我朗声笑了起来：“玉同尘乃是大兴臣子，并非可汗臣子，可汗如此下令，恕玉同尘不敢遵命！”
　　风猎猎，将我的笑声传递出去。
　　却听见那边传来了声音：“玉同尘虽然是兴朝才子，此处却是我突厥土地。玉同尘来到突厥土地，是奉行大兴朝皇帝命令来出使？还是前来我突厥投效？”竟然是咄咄逼人的语气。也不知是突厥可汗身边哪位擅长舌辩的臣子。
　　我哈哈一笑，说道：“玉同尘此行，并非为出使，也非为投效！却是为了深入突厥内地，想要在尔国内地，弄出点事故来，如此而已！”
　　运足了内力，我的话在淡漠雪地之上传递得很远很远。在场几千人，寂静无声。
　　我身后的人呆住了，我面前的人也呆住了。
　　几千人都想不到，我居然就将自己的目的，毫无羞耻感的说出来！
　　赤裸裸的说出来！
　　片刻之后，对面响起了士兵的传话声：“不是说，汉族人物，都是最讲究礼仪么？不是说汉族人物，都是讲究仁义礼智信的么？大兴朝到底是礼仪之邦，还是小人之邦？”
　　“大兴朝自然是礼仪之邦！”我朗声大笑起来，“我礼仪之邦，在礼仪方面，最讲究的一句话，却不知可汗知也不知？”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ㄋㄌㄍ.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对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猜度我这句话的意思。片刻之后才有传话的士兵声音一起响起：“到底是什么话？”
　　我淡淡一笑，朗声叫道：“礼仪之邦，礼仪上面，最讲究的一句话，叫做礼尚往来！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你突厥骑兵，多次兵临我大兴朝城池之下，杀戮抢劫，无所不为……也并没有与我大兴朝皇上，上书报备，也没有报一个‘出使’的名义！尔等如此待我大兴朝，我大兴朝既然是礼仪之邦，来而不往，岂不是无礼之至么？”
　　我一番话落下，后面响起了震天般的叫好声！这两天来，实在憋屈得紧了，见我在突厥可汗面前，侃侃而谈，丝毫不落我大兴朝威风，一群士兵，自然拿出十二分嗓门，迭声叫好！
　　对面又是沉默了片刻，之后又有突厥士兵的声音响了起来：“玉状元文采风流，我突厥人也多加仰慕，既然来到我突厥，远来是客，何不请留下，教化我等化外之民？”
　　“远来可汗也有向往汉家文化之心！”我笑了起来，说道，“可汗既然向往汉家文化，我大兴都城，深谙汉家文化的学者，也不知有多少。既然如此，可汗何不想我大兴朝皇帝陛下投降，从此两家合作一家，大家谁也不藏私，岂不是很好？”
　　咱们万金油教师出身的人，见识的阵仗多了，辩论赛也参与过几回，这样的争辩，小意思！听我这样在口舌之上大占对方的便宜，一群士兵，又是较好，又是大笑。
　　虽然敌军压阵，我放已经处在绝对的弱势地位，说不定等下就要血染沙场，但是一群士兵倒是有说有笑，似乎根本不紧张。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对面战阵之中，又是片刻的沉默。片刻之后，那传话的突厥士兵，再度叫了起来：“既然这样，你汉家并入我突厥，然后你汉家皇帝带着群臣，来到我突厥地方，传授汉家文化，不也是一样？”
　　我冷笑了一下，说道：“我汉家皇上，乃是真命天子，乃是天下最尊贵的人，岂能来到这等蛮夷之地，委屈自己？我大兴长安城，乃是天下最华贵的城市，各地子民，来到长安，莫不言一声：此生有幸！我大兴朝皇帝陛下，也深深知道长安都城之好处，因此也曾在长安城之中安设别院，用来等待尔等可汗前去居住……可汗可不能辜负了这等美意！”
　　对面战阵之中，却传来了一句突厥语，响亮无比却又愤怒无比的突厥语：“拿下！”
　　我朗声笑道：“可汗利用玉同尘帮忙诛杀异己，却是用这样的礼仪来对待帮忙之人么？”
　　对面战阵之上，终于响起了笑声，响亮的轻松的笑声，那是汉语，很生硬的汉语：“玉同尘，不错，我们是利用了你，利用你的手除去异己。既然异己已经除去，我又没有留下任何让其他族人攻讦的借口，你又何必存留？玉同尘，用不着拖延时间了，你考虑一下，是死还是降？”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一瞬之间，上前突厥士兵，就像是泛滥的洪水，向我们这边，奔涌过来！
　　我对廉云蓝点头，说道：“坚持一炷香！”
　　欧阳毅沉声说道：“有我！”
　　说话之间，我的身子再度腾空飞起，与风混同一道，就往那突厥可汗声音发出的方向，掠了过去。
　　风就是我，我就是风。风的特性，就是只要一条缝，就能钻进去，即便有挡路，也能绕过去！
　　没有人能挡住风，这些没有预料的突厥士兵，更是不行！
　　就这一点来说，这些突厥士兵，甚至不如刚才被他们诛杀的那些士兵！
　　无数惊慌的突厥语响了起来，我知道那是“保护可汗”“拦住他”之类的话。不过我不着急，因为我的根本目标不在于刺杀！飯╡╢╣飯小說論╬ ═ ╓ ╩ 壇苁此長眠.手打 ㎜ ㎝ ㎞ ㎡ ，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的根本目标，在于制造混乱！
　　万军之中，斩将夺旗，并非易事。想要一举成功，更加不可能！
　　面对着重重杀戮，我并不交战。而是利用我的身法，在人群之中，钻了进去，当然，顺手偶尔也杀几个人。
　　为了拦住我，突厥人的阵型，登时大乱！
　　为了使自己的速度达到最快，我没有使用我的内力制造势力范围。但是这样做，直接的后果，就是我……身法虽然快，却也不能完全躲过向我身上招呼的无数兵刃！
　　为了使身法达到最快，我并没有穿着盔甲。事实上……我出夏州城的时候，就根本没有穿着盔甲！
　　因此，我的身法是很快，我的身形是很潇洒，但是——一路钻过去，危险也到了极点！
　　估摸着离突厥人的中军位置极近了，我的身子，腾空飞起，身在半空之中，一眼看去，立即就看准了大旗的位置！
　　就在这一瞬间，无数箭簇飞向了我！
　　身在半空之中，硬生生转了一个折，身子掠了过去，攀住了大旗，腿脚一用力，那大旗，登时就被我折断！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就在这一瞬间，下面无数突厥士兵，已经将刀尖对准了身形正在下坠的我。
　　手攀着大旗，身子却是没有顺着旗杆落下。看准了身边四周的景象，手下略一用力，旗杆立即向我所需要的方向倾斜，我的身子，就像是一块石头，迅速砸下。而那旗杆，也横折下来，因为加上了我的力气，那旗杆下坠的时候，又砸死了好几个人！
　　落地，顺手就将大旗挥舞起来，以旗杆做矛，刺杀了身边好几个人！
　　一边杀人，一边研究却盯紧了身边人的穿着。很遗憾，大旗地下却没有突厥可汗的身影——或者，是因为这个突厥可汗，已经换上了普通士卒的服装——没有办法，我对准了一个身上衣服高级一点的军官，将他刺死，顺手，将脑袋挑起，然后立起旗杆，运足内力，大声喊道：“你们可汗已经死了，还不赶紧逃命去？”
　　这事情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是惊险无比。只是事情已经到了最严峻当口，容不得我迟疑，容不得我害怕！
　　我孤身一人进入战阵之中，突厥士兵已经纷乱了。再见大旗落下，又见到脑袋被挂起，虽然看不清面目，却也禁不住怀疑，怀疑我的话是真的！
　　虽然那突厥可汗身边的士兵，立即大声开始辟谣，但是谣言这个东西，往往都是最经不起辟谣的考验的。何况——那个突厥可汗陛下，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发出声音，让我辨明他的位置？
　　就在这当口，我又运足了内力说话：“可汗已经死了，若是及早去投奔四王子殿下，还能逃脱性命，若是晚了，那就来不及了！”飯飯小▃ ▄ ▅說論壇苁ζω□此長眠.手打，轉⿻ㄨ 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而那边，我手下的三百士兵，又欧阳毅带头，已经开始大声呼喊：“突厥可汗死了，突厥可汗死了！”
　　尽管攻击他们的突厥士兵，似乎不太相信，也不免患得患失起来。
　　我听见那边传来了无数声嘶力竭的声音：“假的，假的，可汗平安无事……”不由笑了一下，冲了过去！
　　可汗被杀，那可是大事。事情的结果，比王子被杀，要严重得多！虽然有人辟谣，但是辟谣取得了反面效果，有不少士兵，开始离开大部队，脱逃！
　　熟读兵法，我自然这种乱象一旦开始，就很难制止，突厥可汗显然也不是这等高人。我松了一口气，冲出了突厥人的战阵，回到了己方阵营之中。欧阳毅已经带着几个轻功高妙的士兵，冲了过来。将我接应回战壕之中。
　　当然，我没有忘记，顺手将大旗给带过来。大旗旗杆之上，还挂着一个脑袋。
　　之前冲杀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一松弛下来，才发觉身上每一寸肌肉都没有了力气。欧阳毅要给我看上，我低声苦笑道：“现在不到时候……”
　　那边突厥士兵，已经没有空暇对付我们了，他们正自己忙着呢——然而，我们还是没有脱险！
　　即便对面的突厥士兵逃走了十分之九，剩下十分之一，突厥可汗也能将我们置于死地！
　　欧阳毅看着对面的战局，蓦然低声说道：“左边那些队伍，看来已经平静下来了，怎么又突然动起来了？”
　　我抬眼看去。是的，欧阳毅所指着的方向，原先已经平静下来了，可是现在——又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有一条大鱼在涌动一般，水波翻滚起来。
　　廉云蓝看了片刻，突然叫了起来，说道：“不是内乱，那是……有人，有绝顶高手，入玉帅一般，以绝顶武力，破阵！”飯飯小說▲▼◣論壇ㄗㄘㄙㄚ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脸色不由沉凝下来，说道：“莫非是风将军他们，不依从我的安排……”随即摇头，说道：“不是！那是……谁？”
　　181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六章 黄雀今何在（四）
　　我休息了片刻，身上力气已经恢复了一些，说道：“我这就过去看看。”
　　欧阳毅道：“大人武功虽然强，但是现在……实在太过冒险。要不，我去一趟。”
　　我淡笑了一声，说道：“你的武功，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再说……我们现在人不多，没有多余的人帮你。”飯飯 ∪∩∈小說論②③④∑⌒ξ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却听见廉云蓝的声音：“玉帅身先士卒，当然是好的……但是假如您都这样身先士卒的话，那要我们做下属的做什么？我去！我的武功，比欧阳先生总要稍微强一些。”
　　就这说话的功夫，廉云蓝身子已经出了战壕。我身子动了一动，却听见欧阳毅苦笑的声音：“大人，他说的是对的，您应该给下属一个表现的机会。所有出风头的事情都您包了，也显得下属实在太无能了……”
　　听欧阳毅这样说话，我又坐定。看着面前那廉云蓝的背影，苦笑道：“可是看着他去冒险，我无法定下心来。”
　　话这样说，可是看了几眼，心就有些放下了。廉云蓝的武功自然是远远不及我，但是他的身法，显然是千军万马之中训练出来的，对着无数武器，居然能抓着敌人的空子，用最小的代价前进最大的距离。
　　片刻之后，我的呼吸定住了——
　　我看见，对面战阵之中，那个破阵的决定高手，已经露出了面目！
　　是的，路途遥远。是的，那个人穿着盔甲……
　　是的，战阵纷乱，那个人的面影，只是惊鸿一现而已……
　　然而，我的呼吸却停顿了。飯∧∨∑∏∪飯小說論壇ЧШЩЪ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心中无数声音告诉我，那个人——不会是那个人。我一定是看错了，我一定是看错了！
　　只是，眼睛却不能收回了。我回头，对欧阳毅说道：“你主持大局，我去看看！”
　　欧阳毅的眼睛也定住，他的嘴唇也在哆嗦，咬牙说道：“大人……小心！”
　　他不再阻止我——那时为什么？那是因为，欧阳毅也看见了，他也怀疑……
　　就这一瞬之间，心中不再是惊疑，而是……巨大的欣喜！巨大的欣喜！
　　身法竟然是从未有过的迅捷。我的武功展露，竟然是从未有过的流畅！
　　根本不理睬身边过来的无数兵刃。身子就像是游鱼一般，轻轻滑过——
　　然后，我看见了他。真的是他。很多次，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我都能看见他。他是我的保护神，是的。即便现在我的武功超过了他，他也依然是我的保护神。
　　两年过去，他的脸上多了很多风霜。只是那眼神，明亮依旧。
　　周围的兵戈声，在瞬间远去，就如同潮水退却一般。周围的世界都静谧无比，我能听见自己灵魂轻轻的颤动。
　　他看着我，面上有些笑容：“尘，别来无恙。”
　　我微笑：“别来无恙。”
　　只有八个字，仅仅只有八个字……似乎这个尘世上，只剩下了这八个字。
　　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说话 的功夫，廉云蓝已经与我们会和了。看着我，高声说道：“玉帅，我们先回去！”
　　原先我一阵乱打，突厥可汗的军队已经一阵骚乱。而再加上蓝十三一场，阵势已经乱得无以复加。虽然突厥可汗那边已经有人大声命令收拾形势，但是被人这样打了几场，即便是最强悍的士兵也已经人心惶惶，短时间之内，又怎么能收拾好形势？飯═║╒╓飯小說論壇苁ГДЕЁ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说话之间，我们已尽回到战壕之中。虽然也有突厥士兵攻击我们，但是人数不多，攻击力也缺乏力度，蓝十三看了周围一眼，片刻之后才说道：“你太冒险……你现在还不发射你那个求援的火箭哨？”
　　蓝十三一句话落下，身边就有十多双眼睛看过来。我沉吟了片刻才说道：“不是我喜欢冒险，我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求援的最好时机。”
　　蓝十三苦笑了一下，说道：“我见到了风行烈的军队，风行烈她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我点了点头，说道：“原来你见到了风行烈，才知道我现在在这里。”
　　就在这时候，一声尖锐的牛角号声，从远处响了起来！无数沉闷的马蹄声，响了起来，就像是天边传来的层层闷雷！
　　让人诧异的是，那闷雷声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好几个方向传来的！标准来说，是从三面传过来的，那边的敌人，呈三面包围的形势，向这边包围过来！
　　原先还有几只小队伍来攻击我们。听到马蹄声想起，那攻击我们呢的小队伍，也立即回军，试图整队。
　　有士兵有些担忧的问：“是不是敌人的援兵？来消灭我们的？”
　　廉云蓝笑道：“放心吧，傻小子！突厥可汗带着几千士兵来收拾我们几百人已经足够了，哪里还会安排什么援兵？来的人再多，也不会是直接针对我们的！”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 ≧ ≒﹤﹥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无数突厥人惊慌的乱叫起来，又有繁杂的号角生，呜锣声，又有声嘶力竭的叫嚷声，尽管有廉云蓝预先这句话，一群士兵还是不由大是诧异。叫道：“突厥人那边，又有敌人了？”
　　我朗声大笑道：“是，又有敌人了！阿史思那阿江做这个可汗，本来位置就有些不稳妥。现在鹬蚌相争，就有渔翁想要来得利了！”
　　有士兵诧异道：“战局怎么会如此复杂？先是那个酋长的军队想要吃了我们，与我们两败俱伤的时候，就有突厥可汗的军队来吃了那个酋长的军队，现在玉帅去将可汗的军队搞乱了，可汗的敌人就来了……”
　　我微微一笑，想要解释，但是注意力马上被那边战局给吸引了过去。不但是我，就是身边提问的士兵，眼睛也定住了。
　　无数战马，从天边出现！
　　是的，呈品字形，将可汗的军队，牢牢包围住！
　　之后，厮杀开始！
　　我笑了一下，说道：“嗯，看样子短时间内没有人来留意我们了……我们该睡觉的睡觉，该休息的就休息，地面上很冷，大家往边上挖几个洞穴吧。”
　　却听见边上响起一个弱弱的声音：“玉帅！趁着那些突厥人在自相残杀的机会，我们是不是可以……”
　　我回头，看见是一个士兵，一个小队长。笑道：“你是说，想要借助所有人都不在意我们的时候，我们趁机走人？”飯ЕЁЖЗ飯小說論壇苁此長ㄗㄘㄙ眠.手打，轉載◎◇◆ 回□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那小队长点头，说道：“是，这样正是突围的大好时机……”
　　我笑着摇头，说道：“不错，现在正是突围的大好时机。但是现在我们并没有处于劣势，又何必突围？”
　　身边一群士兵，全都怔住。片刻之后才有士兵说话：“我们没有处在劣势？”
　　我笑着点点头，说道：“别看着我们现在似乎有逃命的机会，但是如果真要逃命，那些突厥的酋长们，不落首领们，都会先扔下手中的猎物先攻击我们。毕竟……谁杀了玉同尘就是大功劳。所以我们还是等在这里好，等在这里，让他们多自相残杀一会。嗯我，我们手中弓箭有些不够，十人组成一个小队大家小心一点，去捡几支回来，注意别靠近他们。”
　　蓝十三看着面前的形势，说道：“我真的有些糊涂了。”
　　我笑了一下，说道：“你见过风行烈，风行烈没有解释过？”
　　蓝十三凝视着我，片刻之后才说道：“听闻你的消息，我就立马来了……其他的话，根本没有听进去。”
　　我眼角微微有些湿润，却依然笑道：“我们先坐下……你慢慢与我说这两年来的事情。很多次——梦里，我都梦见你。”
　　蓝十三轻轻笑了笑。说道：“这两年的事情有啥好说的——只要我现在看到你，你现在能看到我，又何必追究两年之前的事情？你还是先与我说，今天这样的局面——果然是好生奇怪！”
　　蓝十三与我一道坐下。他与我的距离，不足一寸。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温热无比，轻轻的亲吻着我的发梢。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ㄋㄌㄍ.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远处战局惨厉，近处——却是平静无比。身边的士兵，尽管很多人身上带伤，却是人人都带着笑容。何况，奇迹一般的，我身边居然多了一个人。一个——我本来认定已经消失在世界上的人。
　　这个世界——就是我的。就在这一刻，我竟然带着几分固执的想，这个世界，就是属于我的！
　　蓝十三的手，有些颤抖的，抚过我的发梢，将我有些凌乱的头发，轻轻抚平。片刻之后才说道：“你还是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转过头，看着蓝十三。眼角含着笑意：“你这么固执的问这到底是怎一回事，但是其实你根本不在意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之所以这么固执的问，不过是想要转移话题，让我不问你这两年的经历罢了。”
　　蓝十三的笑容微微一滞。淡淡的苦涩浮上来，说道：“你……总是那么自以为是。其实也没有啥好说的……”
　　我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其实……你不希望我啃，我也就不打算问了。”
　　蓝十三再度轻笑起来，那笑容……竟然极美极美，就像是春风拂过一湖春水，那水面上泛起的皱纹一般。看着那样的笑容，我心神有一瞬的恍惚，淡淡笑道：“你不说，我也不打算问——恩，我现在就告诉你，今天这个局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蓝十三不想说，我也不打算问。只是我知道，这两年来，他的遭遇，一定极其悲惨。在一个绝顶高手手中，沦为俘虏，又能好到哪里去？
　　久别重逢，他一定有很多的话要告诉我。却忍住不说，那显然是担心那些话，会使我惊惧，使我内疚。
　　任何使我不愉快的事情，他都不愿意发生。
　　然而他不知道，我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心中就只有一种感觉：满足。
　　他说得是对的。只要他出现在我面前，完好无损的出现在我的眼前，拥有现在这一刻，就已经足够——又何必追究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情？
　　过去的都过去了。检讨过去发生过什么，毫无意义。只要他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再次拥有将来的机会，就够了。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絮絮的说着，我掏出火箭哨，将它递给廉云蓝。
　　转瞬之间，两个时辰又已经过去。廉云蓝站起来，观察着对面战局，说道：“玉帅——对面似乎安定下来了。”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我站起来，笑道：“却是谁捡了便宜？”
　　廉云蓝笑道：“有几支军队走人了，还有不少士兵逃跑了……现在对面军队，大半旗帜，竟然是渥南河那边一个部落的。”
　　我点头，笑道：“渥南河那边一个部落，我记得是归属于四王子阿史思那梁云的。也就是说，最后还是阿史思那梁云占了便宜。”
　　说话之间，对面军队已经收拾好了阵型，缓缓向我们这边逼迫了过来。
　　依然是数千士兵。依然是呈半圆形的包围结构。重重弓箭，箭簇闪着寒光。
　　尽管有着战壕的守护，但是我知道，凭借着这些士兵居高临下的地形与密集的箭簇，如果真的万箭齐发的话，我这边还是很吃亏的。
　　但是我这边的士兵也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士兵们休息了几个时辰，早已经休息足够。见对面如此，全都握好了弓箭。几天下来，经历过几场生死决战，这些士兵，脑神经早就比寻常士兵要粗壮多了。
　　对面阵营之中，蓦然又起了变化。数十名士兵护着一个将领，策马来到我跟前，隔着两条战壕数十张距离，站定。
　　那领头上带着头盔，脸上有些血污。但是我依然很熟悉，非常熟悉。
　　看着那个将领，我声音陈冷下来：“四王子殿下，别来无恙。”
　　“玉同尘——我很奇怪，你居然没有趁机走人。”阿史思那梁云身子掩藏在士兵的重重包围之中，声音依然很清楚，“你这么狡猾的人，居然不趁机走人？”
　　我轻笑了一下，说道：“我知道四王子殿下尽管将大部分军队派入混战之中，但是假如我要走人的话，派出一部分军队来追击我们，还是很容易将我们留下的。既然这样，我又何必走人？今天这个局面——恭喜四王子殿下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四王子殿下竟然成了最后的黄雀。”
　　阿史思那梁云长笑起来，笑声中却没有丝毫愉悦之意。笑声止住，声音蓦然冷厉下来：“玉同尘！你跟着我走……我答应你，放过你一命！”
　　我轻笑了一下，说道：“四王子殿下，您忘记了，今天这场混战，玉同尘是最早的被捕食者。玉同尘算是一颗露水吧，这颗露水引来了蝉，就是那位叫什么酋长来着？这位酋长平时不太听话，你家父汗早就想收拾他，更不能让他立下杀死玉同尘这么大的功劳，所以你家父汗来了。你家的父汗就是螳螂。你家父汗也不太得人心，等他被玉同尘所杀的谣言传出去，一群对汗位有非分之想的酋长都来了，这群酋长算是黄雀吧……玉同尘可是最擅长引起祸端的，你居然还想要将玉同尘带回去？”
　　阿史思那梁云声音沉冷：“你说过的，你就是最早的露水，我是最后的黄雀。现在最后的黄雀想要吃了最早的露水，你有反抗的余地么？除非你——再自杀一回！”阿史思那梁云笑了起来，“可是你现在武功很高了，武功高的人，对自己总是很有信心，你不会像之前那样想自杀。所以你会反抗，但是你再强的武功，也抵不过千军万马。再说你能让这些士兵就这样白白送命么……”
　　我轻笑了一下。“他们既然是士兵，为国事而死，乃是分所应当……不过，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你是最后的黄雀，没有错。”飯╡╢╣飯小說論╬ ═ ╓ ╩ 壇苁此長眠.手打 ㎜ ㎝ ㎞ ㎡ ，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阿史思那梁云愣神了一下，说道：“我是最后的黄雀，没有错……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在你这只黄雀的背后，我还安排了一只老鹰——或者说，我安排的人，才是最后的黄雀。”
　　说话之间，马蹄声隐隐，已经响了起来！
　　风行烈，她一定等得很久了！
　　天色已经黑暗下来，看不见阿史思那梁云脸上的神色，不过我知道，他脸上的神色一定不好看。因为他的声音在发颤：“你……居然早就做出了安排！”
　　“是的，我早就做出了安排，就在四天之前，你的军队将我围住的那一刹那。”我笑了起来，“之前太过轻敌，竟然中了你的诱敌之计，玉同尘是最不要吃亏的，就想着怎样将仇给报回来。”
　　“不可能……你那当口，一直被追杀！”
　　“你忘记了，那是在黑夜，黑里咕咚的，我要派几个人，带着我的手令牵着马悄悄离开战场，也不是难事……我本来是想擒拿着你一起去沙漠之中，引诱你的父汗亲自来相救的，只是没有显得高，你选择的合作伙伴不怎么样，居然临时将你给卖了。也幸亏他这一卖，让我看到了另外一个机会。”我微笑着侃侃而谈，风行烈已经到了，咱们有的是聊天时间。
　　“于是你就将自己在沙漠之中的消息，传递给各个部落的首领！”阿史思那梁云的声音简直是从牙缝里传出来的。“你……拿自己做诱饵！”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不错，我是拿自己做诱饵。事实上，如果不是我拿自己做诱饵，你们突厥人又怎么会趋之若鹜？又怎么会自相残杀？”我笑，“我在你突厥人之中，安排了不少间谍。虽然被你抓到了几个，但是其他间谍，并没有因此动摇。我也知道，你家父汗，曾经发布过命令，如果谁能杀了或者擒拿了玉同尘，就将最富庶的约拿河中游，赐给他牧马！那个酋长，不惜挖宝个掌握那块地方？”
　　“你先讲消息传递给竟然与我父汗作对的曼谷家族。”
　　“然后我将消息传递给你父汗。你父汗肯定不会让曼谷家族捡了这个头筹的，得到消息的他，定然会赶来。那是曼谷酋长已经被我所杀，对着那样的情景，你父汗自然要下手将这个家族给灭了。”我轻轻笑，“这就埋下了祸根——当其他酋长得到消息带着兵赶到，看见你家父汗居然不声不响就将曼谷家族给灭了，自然是大恨。再加上我在其中的人挑唆几句，与曼谷家族交好的一两个酋长就趁着你父汗军队溃败的时候树起了反旗。”我看着远处那个朦胧的身影，“只是我没有想到，趁机反你父汗的人居然会这么多——其中居然有他亲爱的儿子。”
　　“我没有反我父汗！”阿史思那梁云厉声说道，“我是听闻了这边的事情才匆匆赶来的——只是……我真的没有想到，你——才是最后的黄雀！”
　　“因为一群酋长都带着兵回沙漠抢玉同尘了，夏州城外的突厥人兵力，自然是大大减少——我夏州城城池本来就坚固，我就没有必要留下太多的人了，我可以将兵都带到这里来，将这里当做战场，总比夏州城做战场，要合算得多……”
　　我微笑着解释。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对面，阿史思那梁云的声音兵力：“你拿自己做诱饵……玉同尘，我知道你对自己狠，但是还是没有想到，你居然狠到了这般地步。所以——我输了，口服心服。”
　　远远的，影影绰绰，风行烈已经带着大军出现。
　　阿史思那梁云手下兵不少，不过都是经历过惨烈厮杀的残兵。而风行烈手下的，都是生力军。人数虽然相差不多，但是答案已经不需要等到最后才能揭晓。
　　轻轻握着蓝十三的手，我轻笑：“我们一起离开吧……这打仗的事情，留给风行烈。”
　　“想要离开，没有那么容易！”阿史思那梁云的声音嘶吼着，“想要离开，没有那么容易——即便要吃掉我的军队，玉同尘，你也要付出——代价，你生命的代价！”
　　厉声呼喝之夏，阿史思那梁云手下的士兵，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向我们这边奔涌过来！
　　182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七章 何人道破女红妆（一）
　　潮水，潮水，潮水！
　　人如潮水，我们这边，只有不到三百人！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ㄋㄌㄍ.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风行烈的人，还是两里路外！虽然眼睛能够看见，但是雪地路滑，要过来，起码还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足够阿史思那梁云杀死我们这群人了！
　　当然，前提是我们这群人没有丝毫反抗之力，我们这群人面前没有任何防御工事！
　　事实上，我们面前，出了两道壕沟之外，我们还两道壕沟之间，整治出了一面冰镜。这大片地方，已经被我们弄得异常光滑。即便他们的马屁铁蹄之上包了布片毛毡，却依然有滑倒的危险。
　　用这样的方法，我们减缓了他们进攻的速度。而廉云蓝与蓝十三，带着一群武功过得去的士兵，已经拦截在前面。
　　现在——要顶住！
　　只听见嗖嗖声响，却是无数铁箭，对着我飞来。身边的士兵举起了盾牌，只听见铮铮铮铮声响，其中一面盾牌，竟然被铁箭贯穿！
　　伸手将身边的士兵推开，我直面着那紧接着飞来的箭簇，伸手，抓住其中数支，反手就投了出去，将数十丈之外，正对着我射箭的几个弓弩手，射落马下。飯飯小▃ ▄ ▅說論壇苁ζω□此長眠.手打，轉⿻ㄨ 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几个弓弩手被射落马下，随即又有数十支箭，对着我飞来！那是边上的弓弩手，迅捷补上了缺口——
　　阿史思那梁云竟然是将军中最好的弓弩手，都浪费在我身上了！
　　一声冷哼，我的身子掠起，对着那些劲道十足的弓箭，直接迎了上去。边上士兵们齐声惊呼，却见那些弓箭，纷纷掉落地上。
　　我直冲过去，对面的士兵也纷纷惊呼。就在惊呼声中，我的身子，已经掠到了阿史思那梁云附近！
　　阿史思那梁云自身在一群士兵之中。无数士兵往前奔涌，要将我与阿史思那梁云隔开。我伸手，将面前的数名士兵全数击倒，直接向前走去。
　　面上当然是带着我的招牌微笑。身上当然是极度的疲乏，身上的几个小伤口，也是……极度的疼痛。只是我必须要这样干，否则——阿史思那梁云还会当我是好惹的。飯飯小說▲▼◣論壇ㄗㄘㄙㄚ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阿史思那梁云突然之间发出了一声呼啸。就在这呼啸声中，士兵们齐声回应，接着，士兵们都调转了马头，往我右手边上，有序撤退！
　　自然，我的面前，还是有一队士兵，将我拦截。
　　我没有理睬面前的士兵，而是看着整个战场。阿史思那梁云留下了大约一千人断后——很看得起我们啊。
　　正看着的时候，风行烈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急速问道：“你这般冒险……你没事吧？”
　　我点了点头。风行烈笑道：“你且等着，我擒拿了那个阿史思那梁云来给你下酒！”
　　我大笑：“你倒是说得我好像吃人肉一般。我与你说，我给你的任务，是将这批人马大半数留下——留给阿史思那梁云三五百人吧，让他带着逃命！”
　　风行烈怔住，片刻之后才说道：“为何要留下阿史思那梁云一条命？”
　　我微笑：“因为偶草原之上不能只留下一头狼——”飯飯 ∪∩∈小說論②③④∑⌒ξ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风行烈不明白。我笑道：“你先执行就是了，杀了阿史思那梁云，对于大局并无好处！今天收获已经够大了，不能贪心！”
　　风行烈听我这样说，也不追问，当下就去了。耳边却传来了欧阳毅的声音：“玉帅，放掉阿史思那梁云，不妥！”
　　我也不转头，直接就问：“你说，怎么不妥？”
　　欧阳毅迟疑了一阵，才说道：“阿史思那梁云，知道的秘密——实在太多！”
　　欧阳毅没有说下去，心中咯噔了一下，我却知道了欧阳毅的意思。
　　这一路上，与阿史思那斗志斗勇，欧阳毅已经看在了眼里。他定然已经明白，这个阿史思那梁云，已经知道我的身份秘密了。
　　我的身份说秘密不算秘密，普天之下，知道我身份秘密的人很不少，皇帝陛下与太子殿下都很清楚。但是说不是秘密却也似乎秘密，因为这个天下，绝大多数人，都将我看成是一个男子。一个少年文采风流的才子。飯Θ⊙¤飯小灬ξ說論①◎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欧阳毅不知道皇帝陛下已经知道我的秘密，因此他作为谋士，很自然的就为我着急起来。一个知道我的秘密的异族人据对不能让他轻易逃脱！
　　我笑着摇摇头，说道：“阿史思那梁云的用兵之法，与我相较如何？”眼睛却看着面前的士兵。
　　欧阳毅沉吟了一下，才说道：“大人有所不知。他的士兵……训练，比大人更强。大人只是在计谋上，胜人一筹而已。”
　　欧阳毅这话还算是客气了。我点了点头：“与风行烈相较又如何？”
　　欧阳摇摇头，说道：“风行烈将军其实并非将军，手中的士兵也非风将军一手训练出来。因此要风行烈将军与他比较，还是……有所不如。”
　　我笑了一下：“阿史思那梁云做困兽之斗了，战斗力更是强过平常。”
　　欧阳毅点了点头。的确如此。狗急了还跳墙呢，更何况是保命之战？
　　我又说道：“我们虽然占据优势，但是一定要将他们全部留下，只怕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既然这样，何不……以最小的牺牲，取得最大的胜利，即便不是完全的胜利？”
　　欧阳毅点了点头。片刻之后才说道：“只是到底冒险。”飯═║╒╓飯小說論壇苁ГДЕЁ此長眠.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笑了一下。其实欧阳毅不知道，那位四王子殿下，早在几年前就知道我的身份。几年前就知道，却一直等到现在也没有说。几年前就该担心的事情，直到现在才来担心，是不是迟了一点？
　　我笑着说道：“何况，更要紧的是，草原之上，还有一头狼。那头狼，叫做阿狐猎奇。如果将四王子殿下杀死在这里，那个阿狐猎奇一定能用几年的时间重新统一草原——既然这样，不如给这位阿狐猎奇留下一个对手。两虎相斗，这个草原上就有一阵不得安宁了。”
　　欧阳毅点了点头，片刻之后才说道：“大人是对的，只是大人不为自己的前途着想。”
　　夜幕一寸一寸的加深。风行烈是用兵好手，虽然她用兵的机会不是很多。在她的安排控制下，士兵们放开了一道口子，将阿史思那烙胤和手下几百士兵放走。
　　饶是如此，战场之上，还是留下了将近两万具尸体。绝大多数是突厥人的。天寒地冻，也不能多加收拾，就起程回夏州。虽然是简单收拾一下，却也捡了上前把好刀，将近两千张好弓。另外还捡了六七百匹马。
　　我当然没有想到，这个战场，直到两千年之后，还有无数的文人墨客或者铁血之士前来凭吊，做出无数的好诗好词来……又有无数的商人，经过这片古战场的时候，竟然经常能听见鬼魂夜哭，呜咽着都是突厥人的古方言……这些都是闲话了。
　　收拾战场准备回夏州城的时候，我……很没有形象的趴在马背上，呼呼睡去。
　　一场大战，突厥边塞的局面算是平静下来。打了这样一场大战，几乎所有人都很兴奋。回到夏州，睡了两天，总算回过神来了，从床上起身，只觉得浑身都是酸痛。于是开始准备奏折。
　　说是准备奏折，奏折却是早就写好了的。东门先生已经来到夏州了，在我前去做诱饵的时候。见我，叹气说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改变你身上的那点游侠儿作风？”将一份奏折递给我，说道：“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将奏折写好，给你递上京师去了。这样大的事情，当然要第一时间送进京去！你倒好，先呼呼睡一觉再说，也不怕……你手下的人，先抢了你的功劳去！”飯飯╘╙╚╛小說論壇苁此╀╁╂╃長眠.手打，轉載請 ≧ ≒﹤﹥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香墨在边上听着，大是不悦，说道：“公子……经过这样一场剧战，能不累么，睡一觉……”
　　我笑着阻止了香墨，说道：“好了，香墨，你先去给我准备洗脸水。东门先生，你之前的奏折却是怎么写的？”
　　东门将奏折递给我，说道：“因为不知道公子的意思，所以先将奏折写得含糊一点。估计这么大的事情，明后天朝廷就会下旨来询问仔细情况了，您还得想好说辞……”笑着摇头，说道，“您胜利了，那自然是好事。否则，朝廷上那些多嘴多舌的，又会将你淹死。”
　　我看着东门飘雪，问道：“先生以为，这份奏折怎样写才妥当？”
　　东门飘雪看着我，说道：“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我笑着摇摇头，说道：“你以为当如何？”
　　东门飘雪笑了起来，说道：“大人如果想要在这边塞多呆两年，那……就将功劳写小一点，将功劳多分给别人一点。将突厥的形势写的稍微恶劣一点，人家也不会想着来抢这块香饽饽。手下的人，也会心齐一些。如果不想多呆，那就将功劳稍微夸大一点，照着事实写去就是。”
　　我自然知道东门飘雪的意思。东门飘雪之所以有此问，也是摸不准我想要做什么。
　　对于很多人来说，出将入相，那是最好的前途。之前在吐蕃立下了灭国之功，现在又在突厥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出将”一条，我已经做到了极致。如果将功劳照实写上去，只怕朝廷不日就将下旨召我回京，然后封赏。飯ЕЁЖЗ飯小說論壇苁此長ㄗㄘㄙ眠.手打，轉載◎◇◆ 回□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站了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两圈。
　　边塞多年，无有建树，很头疼，说不定有性命之忧；但是像我这样，一到边塞就立下大功劳的，也很头疼……处理不善，说不定也有性命之忧。性命之忧也许夸张了一点，处理不善的话，前程全数都光，也有可能。
　　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七章 何人道破女红妆（二）
　　东门飘雪看着我，说道：“大人……经过这一场，不会再想着退隐的事情了罢？”
　　原来东门飘雪还担心着这个事情呢。我苦笑了一下。
　　东门飘雪道：“公子如果根本不在乎功名利禄与前途，那无论怎么写关系都不大。即便公子想要将自己的功劳夸大到天上去，那也没有什么。有学生在，见招拆招，总不能让皇帝陛下真的向公子下手。”东门飘雪说着这些犯忌讳的话，却与没有丝毫敬畏的意思。他的话音里，只是隐隐有些担忧。他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大功无赏，这不是一句笑谈。皇帝陛下身子欠安，我又立下天大的功劳，如果担心皇太子殿下不能驾驭我，皇帝陛下说不定会对我下狠手。
　　东门飘雪声音异常沉稳：“大人如果没有放弃天下之志，那么从今天开始，每一份奏折，都要细心思忖一番了。最担心的是……皇帝陛下身子似乎不好。”
　　我笑了一下。东门飘雪的话都是对的。不过我目前似乎不用这样担心，因为皇帝陛下——是我这个身子的父亲。而且，皇帝陛下也知道我的女儿身。
　　民间有句俗话，叫做虎毒不食子。皇帝陛下与山林之间的老虎有些不一样，但是……他对我，到底还是有几分舔犊之情的。而且，我还是一个女儿身。无论我将来想要做些什么，只要揭露我的女儿身，我这边就会自己乱套，怎么也闹不起大乱子来。所以，皇帝陛下对我……应该是放心的。
　　更何况，还有太子殿下。想到这个名字，心中又掠过一丝温柔。只是温柔之后，却有着一丝淡淡的苦涩。说不清楚味道的苦涩。
　　东门飘雪简简单单几句话，却又将我久逝的雄心与梦想，都勾引了出来。其实也不算勾引出来，其实我的心底——根本不曾忘却过那些雄心与梦想。
　　完结吐蕃事情之后，我曾经有一段时间，甚至打算将自己放逐。可是在青城山上得到那台手提电脑，又再度见到篮十三之后，心境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手提电脑终于打开过一次了，偷偷的。我没有想到几百年过去，手提电脑居然还能打开……真武大帝刘禅，也没有在电脑里存储多少东西，最值钱的其实也不过是几套小学教材以及练习，还有刘禅自己的日记罢了。不过那些写在墙上的发牢骚日记，而是真正的日记，其中有着他对这个世界的思考。另外还有一些值钱的东西，比如说有些建筑图纸，还有几本讨论古代兵器的电子书……
　　粗粗扫了一眼，我就知道，如果我想要改变这个世界，这台电脑，又是一个很大的凭借……
　　我笑了一下：“皇上那边的事情，暂时不用头疼。现在要想的是，我就是将功劳写上去，我就能出将入相么？”
　　东门飘雪忍不住也笑了一下，说道：“如果是皇太子登基倒是有可能。但是皇帝陛下在位的时候绝对不可能。”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脸上也没有其他表情。
　　我笑了一下。如果我已经五十岁，立下这样大的功劳，回京的话，别的不用说，至少枢密院的位置定然给我备下了。可是我……还不到二十岁。
　　见过二十岁的宰相么？别与我说什么甘罗十二岁为相的事情，那个是战国时代，特殊时代的特例。整体上来说，中国就是一个熬资历的社会，你年龄不够，资历不到，想要做宰相，那是没门。而且皇帝陛下也知道，即便他依照着我的功劳给我破格使用了，下面的臣子们也会不服气。心中不服气，就会生出很多事端来。所以不管怎样，咱都不可能一步登天。
　　“不过如果照实写上去，回京是一定的。”东门飘雪淡淡一笑，说道，“如果是几年前，学生定然会劝公子不要回京。那是因为公子的性子，飞扬活跳，不够沉稳，回京的话，说不定会惹出事情来。但是现在……却不同了。”
　　我笑了一下，说道：“我的性子有何不同了？回京又有何好处？”
　　“公子依然喜欢冒险，但是总体上来说，已经沉稳了很多。”东门飘雪笑道，“就目前来看，公子还是深得皇上宠信的。但是远离京师久了，三人成虎，皇上定然会渐渐疏远。别的且不说，就说两年前……公子有这么大的功劳，却依然落了一个被黜落的下场，就是证明。学生只怕两年之后，那年的事情又重演。毕竟……当初您一条建议，将天下的特权阶层，统统得罪了。”
　　“所以你希望我回京，小心翼翼做一个京官，好生奉承皇帝陛下与宰相们，苦熬资历，等着太子上位，就可以进位中枢？”我打断了东门飘雪的话。
　　“如实上报，有大功无赏的危险，却也有重返京师熟悉朝政的好处。京官升迁为宰执，相对来说比较容易，边疆将帅想要升迁成为宰执，却要有灭国之功。公子生生放过这次机会，突厥暂时也不会再度进攻，那么下一个机会，就非常难找了……”东门飘雪苦笑了一下，说道。
　　“既然这样，还患得患失做什么？如果离开边关，我这些日子边关的一些设想，就要付诸流水了。”我扬声笑了起来，“先生那道还担心我不能再度立下这等功勋，回京无望么？难道你对玉同尘这般没信心？不能身为宰执，就不能马上主导社会的变革……我现在回京，说不定还要坐几年冷板凳，我大好光阴，可不能留着坐冷板凳！我已经浪费了两年光阴了，不能继续浪费下去！既然这样，不如在边塞多呆几年，也总比现在就离开好一些！东门先生，您帮我再整治一份奏折出来。就说……嗯，将这件事写简单一些，将功劳多让给别人一些吧。苦守夏州多年的，那些老兵老副将什么的，都给他说上一份功劳。”
　　东门飘雪看着我，片刻之后才笑答：“大人既然舍得这样一份大功劳，自然是好的。”神色之间竟然有几分惋惜，又笑道：“有这样一份功劳垫底，说不定来日太子上位，公子就能立马上位了。”
　　我哈哈一笑，说道：“想那么多做什么？”
　　东门飘雪拟定了奏折，我将一群将军们都叫来，当着大家的面，将奏折念给众人听了。又征询一群人的意见。不管当时参战的，没有参战守着后方的，人人都有功劳，绝不落空。这群将军们的反应，基本上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笑嘻嘻就说几句“不好意思”然后就接受了的，一类却是面红耳赤不肯接受的。笑嘻嘻接受了的，多半就是来自京师。面红耳赤真正羞愧的，多半就是原来就守在边塞的。当然，在奏折的最后，我也提上了一笔，当初带兵出战之时就许诺下面士兵准许以功劳换取那几个以下犯上的士兵头目性命的事情。知道这样大的功劳奏报上去，朝廷断断没有不准的道理。另外，我还附送了秘折，陈述了当初安排在突厥人之中的那些间谍的功劳。朝廷如何封赏是朝廷的事情，我总不能不说。
　　又费了一番口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让一群将军们都接受了我这份人情。奏折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皇帝陛下论功行赏，我也薄薄的得了一份赏赐。这些都是闲话了。
　　只是还有一点小插曲。皇帝陛下派来论功行赏的钦差大臣，居然是皇太子殿下。再度见到东方归元，心中不免有些潮涌。只是众人在前，却不能有所表露。东方归元的神色，却是平静非常。看到了我身后的蓝十三，他也微笑着说了一句：“居然能再度看见你在尘的身边，真好。”
　　蓝十三也含笑回应：“有我守在尘身边，自然很好。”
　　两个男人相视而笑，之后就没有其他话。他们之间似乎达成了一个什么协议——我头脑有些晕陶陶的，却是不想思考。
　　宣读圣旨，论功行赏，之后是摆开了三千坛子御酒，摆上酒菜，除了轮值的士兵，大家举杯共饮。蓝十三与东方归元一起喝了好几坛酒，蓝十三醉了，东方归元也醉了。
　　我没有多喝酒，只薄薄的饮了几杯。看着面前酩酊大醉的两个男人，只能将所有的心事都藏在悠悠的叹息里。
　　东方归元没有停留。次日就启程回京。我想要找个时间与他说说闲话，可是……东方归元并没有给我机会。
　　见着他的身影隐没在黄尘古道里，我的眼睛……不经意之间，又潮湿了。
　　我的心已经坚韧了很多。至少，作为一个合格的将帅，我不会再轻易在外人面前掉泪。只是见着那个身影，渐行渐远，我的心……还是生生的被剜走了一块。
　　肩膀上，一只温暖的手放上来。
　　184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七章 何人道破女红妆（三）
　　此后就没有故事了。草原上的消息陆续传了回来。
　　草原之上各个部族，本来就不团结。原先还有一个名义上的可汗领袖着，但是现在可汗死了，还是一群人一起杀的，这下子，草原之上的乱局，即便是天纵英才，再也无法缓和了。
　　这样的内讧，我们自然是躲在城门之后偷笑。不过偷笑不能偷笑一辈子，事情还是要忙的。
　　在边塞的日子，忙碌而充实。练兵之外，我就在夏州城里开办了蒙学，请了几个落第书生前来教学；又成立了几个作坊，酿酒，纺织，刺绣，开始做当初吐蕃边境做过的事情——不过形势上有所不同了，与吐蕃是光明正大做生意，与突厥却是——走私！
　　除了走私生活用品之外，我们还走私军事物资。当然，这事情是天娇殿下主持的，太子殿下知道的。也不走私其他军事物资，我们就走私武器，刀剑。饭◎饭小说╮(╯▽╰)╭论坛梦幻ぁ小天使手№打，转载∑请注明ｗｗｗ.ffｔxt.coｍ
　　当然，刀剑也不能走私最好的。我们走私的刀剑，都是拼杀几场就要报废的那种。价钱也定的很便宜，一只养就能换到一把马刀。有几个部落眼红我们军队里那种上好的盔甲，出了大价钱想要买，也好，咱也卖，不过只卖几套，价钱还抬上天去。
　　自古以来，战争都是有心人最好的发财机会。地球上所有的人都知道美国的发达经历，所以——既然有发战争财的机会，我也不会轻易放过。
　　当然，走私武器，我也不是谁来买就卖给谁的。先看看谁处在劣势，我就卖给谁，小小帮上一把。至于处在优势的，不好意思，你来找我买东西，我先拖延上两天再说！
　　这天正在忙碌，却见香墨急冲冲进来，疾声说道：“公子，有贵客来访！”
　　我笑着问道：“你称做贵客，定然是了不得的人物。”
　　香墨笑道：“可不是么——是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四个字，自然是说得极低的。
　　说话之间，已经有奴婢将男装的天娇给带过来了。我笑着迎接上去，却见天娇一脸的凝重，不由一怔。
　　天娇看着我，叹气说道：“又有事情要忙了……这事情，你看怎么办？”将手中的一封信递给我。
　　我没有接信，说道：“这些信件，臣是不该过手的。”
　　天娇皱眉道：“你看一眼也没有什么。就是独孤英寒，处境艰难，想要回归中原，想要请中原派兵前去支援接应。”
　　独孤英寒，就是当初在鄯州闹了一场兵变的那位。后来这位独孤英寒将军去了突厥地方。到了突厥之后，突厥可汗阿史思那阿江倒是很聪明，将他们几千人的队伍都分开了，独孤英寒虽然手下给拆得七零八落，直属手下已经不足五百人了。这次收拾突厥，这位独孤英寒将军倒是没有立下多大的功劳，可是他原先的手下，却是做了不少事情。我能将一场戏导演得如此之好，不能不说他们的间谍工作很过关。
　　天娇话很简单，我看着天娇，说道：“公主手下人手不足？那臣派人去接应就是。”
　　天娇皱眉，说道：“他们所在方位，距离我们至少有八百里。要深入突厥腹地八百里将他们几百人给接应出来，非有三千人以上的军队不可。何况还是很怕这位独孤将军——会不会……”
　　我看着天娇：“你怕……与那次突厥可汗的假消息一样，这次是阿史思那梁云借助独孤英寒设置的陷阱？”
　　天娇苦笑道：“尽管这些年来一直都有联系，但是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何况这位独孤将军也没有立下多大的功劳。”
　　我注视着天娇，摇了摇头，说道：“公主殿下——您这样说话，只怕在边疆之外为国效力的人，都要寒心了呢。”
　　天娇的脸红了。咬牙说道：“玉同尘，用不着在我面前显摆你的仁慈你的‘以人为本’！你也知道，现在突厥内地，乱成一团。我们这样深入内地去接应，只怕接应过来的几百个人，却要折损上千人！”
　　“那只是也许！”我声音沉冷下来，“对于任何一个兴朝人来说，兴朝就是他们的后盾，就是他们的靠山！不管他们是不是在为国效力，不管他们在做些什么，只要他们身上有着兴朝人的血脉，只要他们心念着兴朝，兴朝……就该为他们付出……这是一个朝廷，一个国家，能取得民众凝聚力的保证！”
　　“胡闹！”天娇的声音也尖锐起来，说道，“依照你的意思，就是一个兴朝的乞丐，流落到异国他乡，当他向朝廷求助的时候，朝廷就该不惜代价去帮助他？朝廷——是吃饱了撑着？”
　　“你……知道朝廷——这两个字的含义吗？”我将语气舒缓下来，与天娇面红耳赤吵架非我所愿，“朝廷——不是统治兴朝百姓的机构，而是兴朝百姓供养着的，为兴朝百姓服务的机构！百姓才是朝廷的衣食父母，朝廷不为兴朝百姓服务，更为谁人服务？”
　　“人有人上人，有人下人。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难道你没有读过儒家经典？”天娇见我舒缓的语气，也将语气平缓下来，轻声说道，“天地生人，份有不同。玉同尘，你……刚才说的话，真的是太荒唐了。”
　　“不荒唐。”我摇头，“公主殿下，您生来就是人上人。然而您想过没有，难道天下人，真的一定要有贵贱之分？劳心者就一定高贵？劳力者就一定下贱？公主殿下这些年来，也走过不少地方，当然也知道……很多平人的故事，他们品行并不低贱。如果给他们机会，他们能做的，或者不比公主殿下差——公主殿下您也知道，玉同尘，曾经是一个最下贱的青楼小厮。”
　　天娇跺脚，怒道：“你这叫无理取闹！你知道我根本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我笑了一下，说道：“玉同尘也知道公主殿下所说的话，没有针对我的意思。我们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公主殿下您试想一下，如果说一个兴朝百姓在外受到屈辱，我兴朝军队不远万里前去救援这样的事情传扬出去——”
　　天娇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样的事情传扬出去，那些本来就心向着兴朝的人会更加向往我们这边。而那些为兴朝效力的人会更加死心塌地。”
　　我点头，说道：“公主殿下既然想明白了这些，那……还迟疑什么呢？”
　　天娇注视了我片刻，说道；“这事情……我不管了。我也不知道你会做什么。小心着，不要付出太大的代价，否则……御史台会因此弹劾你。”
　　我苦笑了一下。天娇这样说，就是默许了我的行为，却要置身事外。
　　送走了天娇，我走到花园里，对着天空发了一阵呆。几年来，受我的影响，天娇已经改变了很多。但是——即便是这样改变，在这个问题上，我依然无法真正说服她。
　　在前生的时候，我曾不止一次的想，我身后能有一个强大的祖国，能让我走遍世界各地都不受屈辱；我曾不止一次的想，我身后能有一个强大的祖国，能在我受到危险的时候不惜一切代价来援助我……
　　现在，兴朝正逐渐强大。然而，尽管兴朝在逐渐强大，想要兴朝朝廷真正成为国外游子的靠山，依然是如此艰难！
　　普通百姓的性命，依然处于一个极渺小的位置上……
　　不！我摇头，看着天空。就从今天起，我要告诉所有的人：所有兴朝人都是一体的；兴朝的朝廷，不会将任何一个游子抛弃！转头，我吩咐香墨：“请将军们前来，有任务！”
　　听闻了是去援助独孤英寒的消息，一群将军眉头都是皱了一皱。只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因此也没有人提出反对。却是站在一边的东门飘雪，沉声说道：“公子，小心失败被弹劾。”
　　“所以，不能失败，甚至不能有大的损伤！”我沉声说道，“我们绝对不能将求助的兴朝人扔在草原上，更何况——那是曾经为我玉同尘效力过的人！”
　　却见一个偏将上前一步，眼睛看着我，冷声问道：“玉帅，末将只想要问一句，来日末将等人或者也将流落到草原之上，将军会向现在一样，不惜一切代价去将末将救出来么？”
　　我眼睛看着那个偏将，沉声说道：“一个都不能放弃！”
　　“一个都不能放弃！”一句话落在地上，发出铿锵的声响。那偏将脸抬起来，对着我，沉声说道：“既然如此，末将——愿意请命！”
　　“末将也愿意请命！”
　　“玉帅有此心，末将……也愿为玉帅卖命！”
　　一时之间，营帐之中，一群将领，竟然都激昂起来，纷纷请命！
　　“你们不是为我玉同尘卖命——你们是在为兴朝人卖命，为兴朝百姓卖命！”想不到这群士兵的反应如此剧烈，倒是意外之喜。当下就分派了任务。
　　数日之后，独孤英寒回到了夏州。一起回到夏州的，其实不止独孤英寒的直属手下数百人，我们去接应的将军顺路还将其他一些身份暴露的间谍士兵也带了出来。不但如此，还带来了几十户流落在草原上的汉人家庭。虽然有些担心这些汉人家庭之中有没有汉奸存在，我还是相当欢喜，当下就将这些汉人给安顿下来。
　　独孤英寒见到我，就给我跪下了。我也没有其他话，就只是好生劝慰了一通，又给他安排了一个职位。职位自然很低下，不过独孤英寒对我感激涕零，也没有其他话。
　　我本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就皆大欢喜了……只是我没有想到，就这样一件事，却在京师里掀起了偌大的风波！
　　一个月之后，天娇再次匆匆赶到夏州，怒道：“我说不能救，你却一定要救，还将事情闹得这么大——你看！皇帝陛下那边，又接到了数十封弹劾你的奏章！”
　　我苦笑。
　　天娇板着手指头为我数起来：“奏章上的罪名，还真不少！第一，擅自发大军进入突厥内地。第二，擅自接纳叛卒！第三，发布蛊惑人心的言语，在边塞竭尽收买人心之能事！！第四，发布“民贵君轻”“朝廷为百姓服务”之类大逆不道的言语！！！——每一样，都足够你砍几次脑袋！”
　　
　　狂状元六 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七章 何人道破女红妆（四）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说道：“看起来我没有将下属驾驭好，居然让这些话传出来了。”
　　天娇翻了翻白眼，说道：“你别来刺我。反正你那些难听的言语，我一句也没有帮你传出去。你先准备着。”当下就要离开。
　　我知道天娇这样给我传递消息，已经是冒了风险，也不能多要求她什么，当下将她送了出去，又笑着询问了皇帝陛下的健康状况。天娇又翻了翻白眼，说道：“我知道你想问谁的消息。你想问就问吧……太子殿下好得很，只是皇帝陛下与群臣，想世子都想急了……”
　　我脸色一僵。片刻之后才说道：“太子殿下年龄老大不小了，再耽搁下去也的确不成话。是该成亲了……”
　　天娇斜斜的瞟了我一眼，说道：“你不急么？你不想趁着这个机会……脱下你这身男装么？”
　　天娇似乎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是像一枚针，准确无误的刺进我的心脏。一瞬之间，整个心脏都麻痹了，片刻之后，我才感觉到一种疼痛，像春天那最强盛的爬山虎一般，一寸一寸的生长起来，一寸一寸的蔓延开来，密密匝匝，将整个心房都铺满。
　　我想起来了，前一阵他代表朝廷前来封赏的时候，似乎没有用正眼看过我。他似乎没有与我说过话。将他藏在心底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了见面的机会，却……就这样——一句话也没有说。标准来说，一句私密的话也没有说。
　　那时……他就开始想着要成亲的事情么？飯飯●☆小說№∑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是自私了。我与他做这样那样的约定，却是从来也不曾想他作为太子必须承受的压力。别的且不说，他身上必须承担皇室传承的重任……
　　我是早就有准备的。早在他与吐番公主谈婚论嫁的时候我就做好了思想准备……所谓的三十年守候，那——只是一句空话。他为我蹉跎了这么多年，就算是对得起我了……或者说，我已经对不起他了。
　　许多杂乱的思绪，从心底闪电也似的划过。心底似乎留下了许多伤痕，但是……随即，我倔强的将那些伤痕掩起，平复了。淡淡一笑，说道：“公主说笑了。你好不容易摆脱女子的身份穿上了这身男装，却要我穿回这女装么？”
　　天娇呵呵一笑，又说道：“前些日子得到消息，剑南道那边，发生了大旱灾。朝廷钦差去看了才知道，原来那一路上，水利设施是一点儿也没有的。那边的首脑官员之一，就是陆望远举荐的……”
　　我一惊，说道：“旱灾？朝廷可有了赈灾措施？要知道旱灾之后就很有可能有蝗虫！”
　　天娇笑道：“那些都是朝廷的事情了，你的本职是做好这里的事情——旱灾之后是蝗灾？这事情……我马上与朝廷说一声。陆相吃挂落了，你不高兴？”
　　我苦笑。天娇公主当下就去了。再也没有其他话。
　　想着天娇留下的几个消息，心思不免有些烦乱。第三件事倒也不是十分着急，主要是因为知道这些年朝廷已经积攒了不少的粮食，也不担心赈灾的事情了。想要与几个心腹商量，但是第二件事，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开口，当下就只能将第一件事说了。欧阳毅急道：“当时东门先生反对，公子怎么就不想一下。”
　　香墨听欧阳毅来了这么一句没价值的话，不觉气愤道：“难道公子做错了么，哼哼，如果不是公子当初说了这么几句话，那些将军士兵们会如此卖命？再说了，当时如果将孤独英寒他们扔下不管，天下知道这件事真相的人，不怕他们寒心？”飯飯小說óǒòū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东门飘雪被香墨抢白，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这几年来，欧阳毅身上，似乎越来越有犯气管炎的倾向——尽管……香墨与欧阳毅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几年过去了，欧阳毅不曾成亲。听说，故乡那个未婚妻，也终于改嫁他人——只是，香墨还是不曾松口要嫁给欧阳毅。我自然知道，那……是因为我。我身边不能没有香墨。
　　东门飘雪笑了一下，说道：“公子身上弹劾多了，也不在乎多这么几条罪名。皇帝陛下向来宠信公子，再说公子也才刚刚立下大功，如果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让公子下狱，只怕夏州城里与鄯州城里闹腾起来。放心，皇帝陛下不会下重手的。”
　　听东门飘雪这样分析，香墨才放心下来，说道：“只是今天这样的情况……皇帝陛下定然要召集公子进京的……”
　　东门飘雪笑了一下，说道：“香墨兄弟，你只管放心。御史台能上书，我们就不能运动一下么？”
　　……  
　　心中想着天娇传递的信息，却是一直没有等到皇上的圣旨。转眼又是半个月，再过一个月就要过年了。这时终于等到皇帝陛下的旨意，要我回京叙职。看着圣旨，东门飘雪忍不住笑，说道：“皇帝陛下也有意思。拖啊拖，拖了半个月，才找着过年叙职的借口将您叫进京去。圣旨上也没有一丝儿责问的意思。这样明显的偏袒，御史台怎么看不出来？这回进京去，问罪是必定的，不过定然是雷声大雨点小了。”
　　我也笑了一下。有了半个月的缓冲期，我已经做了很多准备。想着几个月没有见到的皇帝陛下，心中不由有一些莫名的心绪。
　　对于皇帝陛下，我向来是敬畏多于敬爱的。听东门飘雪这样分析，心底却是浮起一丝淡淡的歉疚来。
　　因为二十年前那场雪，我对皇帝陛下——向来缺少一种叫做“信任”的情绪。每次见到他，都没有给他很好的脸色。
　　只是，对着他这么多次的纵容与爱惜，我的心……毕竟还是一点一点的软化了。
　　东门飘雪又笑道：“这次进京，要顺路带一点东西进京去。听说太子殿下的婚期就在年后，那可是不能轻忽的。我给公子预备了几件东西，一件是前朝顾恺之的画卷，一件是一方据说是前朝宰相诸葛亮用过的砚台。有这两件做贺礼，也不至于被人看轻了去。”
　　欧阳毅看了我一眼，笑道：“东门先生考虑事情周到。毅就想不到。”
　　香墨剜了欧阳毅一眼，却看着东门飘雪问道：“东门先生，怎么……太子殿下要成亲了么？”
　　我扫了香墨一眼，说道：“太子殿下年龄也老大不小了，前太子妃过世之后一直没有续弦。也该是时候了。否则怎么做好万民的表率，群臣又怎么能安心下来。”
　　我本以为，与他们谈论这件事的时候，我的心会淋淋的滴出血来。只是想不到，与东门先生谈论这件事的时候，我却是神色自若，心中——竟然是麻木的，一点感觉也没有。
　　站在身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蓝十三，突然插口道：“我护送你进京。”
　　香墨怒冲冲说道：“你护送公子进京？你的武功已经不是公子对手，还要你护送什么？”转身就去了。东门飘雪莫名其妙。欧阳毅说道：“她这几天心情不太好，说话总是莫名其妙。我去劝劝她。”当下追去了。
　　东门飘雪还有事情要办，当下也去了。房子之内只剩我与蓝十三二人。我径直走到书案之前阅读公文，但是心情毕竟有些烦杂，竟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却听见蓝十三的声音，有些飘渺的在身后响起：“假如你想哭……我可以将肩膀借给你。”
　　我转过头，微笑看着蓝十三。眨了眨眼睛，却是一滴眼泪也无，笑道：“多谢了……你的肩膀……以后再用吧。”依然转过去，看我的公文。
　　蓝十三回头，笑道：“你放心——我会抓住一切与你共处的机会。”
　　那声音里似乎有些热切的东西。我摇头，将杂念全都抛弃。飯飯小說◣◢論壇ζω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上马起程，赶路。临近年关，道路也比寻常要拥挤，尤其是市镇周围。经过一个小镇，街道上异常拥挤，不但不能跑马，就是牵着马走路，也是极其艰难。蓝十三笑着说道：“这些年，这一路之上，也不知多出了多少作坊。都是走关外生意的。也不知多养活了多少人。这些都是公子之功。”我心却动了一下，想到一个很简单的事情。要致富，先修路。看起来，得将修路的事情提上来。
　　数日之后，回到了京师。才到了驿馆，就有宫中太监前来宣旨，让我立刻进宫。跟着太监进了宫，那太监就直接将我带进了崇文殿。
　　来到崇文殿之前，我才发觉，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以往皇帝陛下见我，都是在御书房居多，也有在太极殿的——今天将我带到崇文殿，那是为什么？
　　那太监将我安置在殿外台阶上等候，自己却先进去回话了。站在殿门之外，正百无聊赖之际，却听见了一个大嗓门响了起来：“玉同尘何在？”
　　我回过头去，正要回答，却见一根烧火棍子，当头就砸过来！
　　那烧火棍子带起了一阵光影，真给这烧火棍子砸到了，那可不是玩得！
　　我闪过去了，疾声说道：“常威侯爷，下官怎么得罪侯爷了？”
　　我根本还没有看见来人的模样，但是听着那个声音，见到那风风火火的烧火棍子影子，就知道来人乃猿人泰山，常威侯爷！
　　当初他就曾对我闹过这样一场——今天怎么了，又要闹了？
　　常威侯气哼哼说道：“下官，你也知道我是上官，你是下官？你既然是下官，我要打你，你怎么敢躲？你给我站定，让我打……”
　　让这位常威侯打？尽管我的武功高了，也不能让人这样殴打是不是？当下身子飘过一边说道：“常威侯爷，请有话慢慢说。”
　　边上的侍卫也不是白吃饭的，当下上前，抱腿的抱腿，抱手的抱手，一起叫道：“常威侯爷息怒。”
　　常威侯挣扎了两下，说道：“气死爷爷了！你们这群崽子……都站定，都给爷爷狠狠揍一顿……你那小子，玉同尘，你给我站定，让侯爷打你三十下屁股！再向爷爷磕头认罪！”
　　乱哄哄正闹腾着，却见那边，急冲冲奔过来一个人影，来到跟前，说道：“你们这群人，怎么能对皇叔爷爷下手——皇叔爷爷，这个玉同尘，又怎么得罪您了？”一边说着话，一边捡起了地上的烧火棍子，顺手递给边上的侍卫，说道：“这等粗糙的棍子，皇叔爷爷怎么能用？快拿下去，去找木匠，先将这棍子打磨圆滑了，再油漆几遍，描上龙凤花纹，才配得上皇叔爷爷的身份啊……快去！”一边伸手，抱住了常威侯的手肘，笑眯眯问道：“皇叔爷爷，我乖不乖？这个玉同尘——哼哼，不过是小人物罢了，您可不能因为他坏了心情……”
　　听那少年说得利索，我不由微笑起来。这个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东方归元的弟弟，东方归一。几年不见，孩子长大了。
　　常威侯怒道：“这个玉同尘，居然宣扬说，我常威侯是那些泥腿子的奴才！这样的话都敢说出来——这个玉同尘，是不是该打？是不是该打死？”
　　常威侯一句话落下，我的心——不由滑落了下去！
　　想不到，那些挑唆的人——居然将话传到常威侯的耳边，而且还将话曲解成这个模样！飯飯小說▓ 回論壇2351256¤㊣手打，轉載請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186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七章 何人道破女红妆（五）
　　这样，常威侯要来到大殿之前打我，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了。
　　东方归一嘻嘻一笑，说道：“皇叔爷爷，这厮既然胡说八道，那您打死他也不要紧。只是现在正是大殿的前面，皇叔爷爷在这里打人，给那些罗里啰嗦的臣子们看见了多不好……”
　　常威侯哼了一声，说道：“给御史们看见了不好？你爷爷我就是要闹腾一场，让你那父王看看，他那宠爱的小臣子胡闹成啥样子。”
　　东方归一笑笑嘻嘻说道：“皇叔爷爷啊，只怕真的闹起来，人家都要说皇叔爷爷的不对呢……皇叔爷爷，您说是也不是？”
　　常威侯不说话了，瞪着我，说道：“小子，你也算是读圣人书长大的？居然将老子与乡下种地的大街上掏粪的相提并论！”
　　这个……不可理喻的常威侯老爷！我笑了一下，说道：“常威侯爷，您弄错了。在下没有说常威侯的任何坏话——这些话都是圣人说的。”
　　“圣人说的？”常威侯再度大怒，跳将起来，厉声说道，“你说什么哄人的瞎话！哼哼，圣人才不会说这样的话呢……哼哼，老子经常去国子监逛，那些书生都说你这话大逆不道！你有胆子，敢……敢与天下的书生，来一个什么论道不？”
　　东方归一笑道：“杏坛论道。皇叔爷爷，您这是在帮玉同尘这厮呢还是打算修理他？这厮最擅长舌辨了，您这不是给他找了一个出名的机会？”
　　这边这样厮闹，边上的侍卫都过来了。大殿里面又有太监出来，提着公鸭嗓子问：“皇上问话，到底谁在喧哗？”
　　东方归一急忙笑着说道：“没什么，是皇叔爷爷不小心扭了一下腰，结果将大家都吓坏了……”
　　常威侯哼了一声，没有反驳。只是盯着我，哼了一声说道：“小子，你胆子很大，敢不敢来参与我的杏坛论道？嗯，我会将全城的读书人都叫了来！”
　　看着常威侯这样拙劣的表演，心中已经有数。当下含笑道：“长辈有命，不敢不从。”
　　常威侯哼了一声，说道：“小子，你做事小心一点。祸从口出，你别给太子小子惹麻烦！”挣开了东方归一的拉扯，转身大摇大摆就去了。
　　看着常威侯的背影，默默有所思。沐辰下了台阶，将我引上大殿。
　　今天不是朝会的时候，人却很不少。大殿之上，至少有三四十人。看着这么多人，我先怔了一下。随即想起之前天娇送来的消息，不由心沉了一下。
　　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我也规规矩矩，跪下，行礼。却听见了皇帝声音在头顶上响起：“免礼，平身。”
　　皇帝陛下的声音似乎有些嘶哑。我站起身来，抬起头。正与皇帝陛下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几个月不见，皇帝陛下似乎又衰老了许多。心再次微微一触，我低声叫道：“皇上。”
　　想不到我居然不合规矩的又叫了一句皇上。皇帝陛下明显的愣了一下。片刻之后才笑道：“这几个月，你在边境，真苦了你了。”
　　我也万万想不到皇帝陛下竟然如此不合规矩的说出这样一句话！这样一句话，简直是家常了，现在却是正在大殿上。皇帝陛下大殿之上说出这样的言语，御史们会怎样上书且不说，史官记录下来，后世的人，说不定就将这些话当做笑谈。
　　皇帝陛下在大殿之上公开与我说这样的家常话，代表着什么？
　　皇帝陛下用一种几近赤裸裸的方式，向天下的臣子宣告：他认同玉同尘在边疆立下的功劳，他向天下公开宣告他对我的宠爱。
　　这样的宣告……触手摸去，心中一片温暖。注视着皇帝陛下，轻轻说道：“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皇上……臣有奏！”边上却站出来了一个大臣，声音僵硬，“臣欲弹劾一人！”看服侍品级，是一个御史。好不容易等到我这个正主到了京城，而且相逢在大殿上，这位御史，可是忍不住了。
　　皇帝陛下扫了那个大臣一眼，淡淡说道：“你且说来。”
　　那御史看了我一眼，说道：“臣要弹劾夏州将军玉同尘，身在边疆，擅自行动，为了几个逆贼，将数千官兵，至于险地！臣要弹劾夏州将军玉同尘，身为朝廷命官，却擅自发布大逆不道的言语，置君父于无地！”
　　皇帝陛下看了我一眼，说道：“玉子微，你可有话说？”
　　“回皇上。”我微笑，“臣记得，臣身上，还有一个招讨使的头衔。身为夏州将军，并且兼任这北方一路的招讨使，臣似乎应该有临机决断之权？”
　　我一句话落下，四周竟然是寂静无声！只看见陆望远的眼睛落在我身上，竟然有几分气恼与无奈。眼角的余光又看见，风宙的眼光落在我身上，眼神里有几分赞许。
　　因为生怕手握军权的臣子擅自行动导致变乱发生，所以自从前些年京城生变之后，朝廷在用兵方面，法度非常严格，凡是一千人以上的调度，都要经过兵部批准，那就是身在边境的招讨使，在边境战事发生的时候，就有临机派兵之权。
　　我派兵深入突厥内地，可以说是不合法度。因为那时节两国之间，已经没有战事发生。但是有一个关键，那就是天下几乎所有的臣子，都不认可朝廷与突厥之间已经和平共处了。
　　也就是说，现在两国之间的状态，还能说成是“战时”！
　　皇帝陛下眼睛落在那个御史脸上，点头说道：“御史的确有闻风奏事之权，然而不熟悉朝廷律法就闻风奏事，不免要寒了大臣之心。”
　　这话已经相当严厉了。那御史脸上冷汗涔涔落下，说道：“臣知道错了——然而玉同尘当众公开宣扬大逆不道的言语，置君父于无地，却是确实之事！他曾公开宣布，皇帝陛下与一众臣子，乃是为天下下贱之人服务的；天下下贱之人，才是天下主人！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语，与谋反何异？”
　　“与谋反何异？”五个字落下来，四周就想起了抽冷气的声音！
　　自古以来，谋反就是大罪。被这样的大罪攀咬上了，不死也要褪层皮！
　　这样的大罪，作为被弹劾的人，按照规矩，我甚至不能自己帮自己辩解！
　　这才知道了对手的凶猛，对手竟然用这样的罪名，将我的嘴巴给堵上。让他们在大殿之上，自由自在的弹劾我！
　　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伸手将自己的帽子与印绶取下，放置在一边，退开两步，说道：“臣听参。”
　　嘴里说话，心中却是郁闷无比。幸好这个谋反不谋反，却是要皇帝陛下来定罪的。有着皇帝陛下的宠爱，我却是不担心的。只是再心中默默的将那张御史的脸给记住了。现在朝廷之上，我不认识的人太多了，等下一定要将他的名字给弄清楚。
　　那位御史话音落下，就又有御史站出来：“皇上——臣愿意与张大人一道具名弹劾玉同尘！玉同尘来到夏州，就竭尽收买人心之能事！不但将羞辱上任夏州将军的罪魁祸首轻轻放过，更是自己掏钱，请全城士兵大吃大喝！不但请全城士兵大吃大喝，并还公开宣告：玉同尘绝对不辜负任何一个小兵！”
　　那话音落下，我的心……再度咯噔了一下！
　　有一句话，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些事情，如果没有人提起，那全都是小事。如果有人带着赞赏的态度记载在史书之上，那这些事情，甚至是佳话。然而当有人一定要将这些事情套上“收买人心”的帽子的时候，这些事情就都能成为罪名！
　　历史上，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岳飞的“莫须有”罪名之所以成立，支撑材料也就不过是这样的小事！
　　这些御史，这一回是很聪明了。这样的弹劾，并没有预先放在弹章之上，而是当面弹劾的时候再摆出来，让我根本来不及应对。
　　想到这里，我不由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眼角的余光看见，那个陆望远陆相爷，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这人都是陆望远安排的？眼角的余光又看见，那位陆相爷，眼睛又落在御史们那边的另外一个人身上——那是催促那第三个人，赶紧一起上来，痛打我这头落水狗？
　　然而，让我意外的是，那第三个御史，却是迟迟不愿意出来。陆望远的眼神有些急躁有些愤怒，但是——那人却始终做了缩头乌龟。
　　风宙看了四周一眼，似乎有话要说。张了张嘴，却又没有说话。我知道，那是因为风行烈。风行烈现在在我属下，如果我谋反，风行烈就逃不开嫌疑。他是风行烈的父亲，在这样的场合，绝对不能帮我说话。如果开口了，反而多给人一个攻讦的把柄。
　　皇帝陛下笑了一下，说道：“玉同尘，你以为如何？”
　　四周响起了吸冷气的声音！就有御史的声音响起来：“皇上，此乃大罪，大殿之上，玉同尘并无自我辩护之权！这样问话，不合祖宗法度！请皇上收回问话！”
　　“方才张大人弹劾玉同尘的罪名，是公开宣扬大逆不道的言语，并非谋反。”皇帝陛下的声音很是寒冷，“公开宣扬大逆不道的言语，并非谋反之罪，玉同尘如何就不能进行自我辩解了？”
　　站在一边听参，心中本来是郁闷无比的。然而听见皇帝陛下这样一句话，心中——却是翻波涌浪！
　　是的，翻波涌浪。皇帝陛下竟然这样公开护着我！
　　这样公开护着我——他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作为皇帝，他应该爱江山胜过爱亲人才对——只是没有想到，他竟然将我放在了江山的前面。
　　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说道：“皇帝陛下明鉴，诸位大人明鉴。玉同尘忠于朝廷之心，天日可鉴。诸位大人之所以弹劾玉同尘，也不过是因为玉同尘曾经说过一句‘官员应该为下属服务’罢了。只是玉同尘此语，也并非胡言乱语，只是重新将亚圣言语，阐述一遍罢了。只是玉同尘想不到竟然成了居心叵测，试图谋反的证据。”轻轻将话说出来，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不对劲在哪里，一直也想不出来。
　　我说的是孟子。孟子曾经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类的言语。在场的都是读书人，自然知道我这话不是信口雌黄。当下就有大臣出列：“臣以为，玉同尘发布此等言语，不过是阐述亚圣遗意罢了，正是读书人该有之道。张友亮捕风捉影，诬赖大臣，正当问罪。”
　　“不错。”马上有大臣附和说话，“玉同尘平吐蕃定突厥，正是国之干城。张友亮两人竟然诬赖国家大臣，是想要让吾皇承担天下‘薄待功臣’的骂名？还是想要让天下有心报效朝廷的臣子士子，全都因为此事而寒心？皇上，张友亮两人，居心实不可测！”
　　这些话说出来，皇帝脸色就好看了很多，哈哈一笑，厉声说道：“张友亮、冯士远，你们可知罪？”
　　皇帝陛下这就是打算将这事情落实了。却听见冯士远厉声说道：“皇上——臣还有奏！臣要弹劾，三个月之前，玉同尘与突厥王子阿史思那梁云对战的时候——曾故意将阿史思那梁云放走！当日形势，我大兴朝的军队完全可以将阿史思那梁云留下，将他们的军队全歼在那里！然而玉同尘却将阿史思那梁云放走了——皇上，您也知道，阿史思那梁云与玉同尘曾经有过生死仇怨，现在玉同尘有了这么好的诛杀阿史思那梁云的机会，他为何要将阿史思那梁云轻轻放走？这事情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玉同尘与阿史思那梁云，达成了某个协议！”
　　冯士远的声音已经接近嘶哑。大殿之上，寂静无声！
　　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七章 何人道破女红妆（六）
　　冯士元他们居然掌握了那样的事情——而且，居然在大殿之上，当众将那样的事情揭发出来！
　　这样的揭发，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朝廷大哗，如果我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那么天下的人都将无法相信我！
　　其实即便我能找到合适的理由，也不容易取信天下人！
　　因为……在天下人的心中，人性本恶心。我的名声不坏，但是我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得不防。
　　心中思想明白，却是一片冰冷。这样的事情……我的对手，居然一清二楚！
　　
　　淡淡一笑，说道：“皇上——准许臣自辩否？”
　　皇帝陛下的脸上，阴晴不定。片刻之后才沉声说道：“冯士元，捕风捉影，诬陷大臣，可是什么罪名，你可想明白了？”
　　冯士元脖子一梗，厉声说道：“臣自然知道，臣也想得明白！臣得到玉同尘前线发回的奏折转成的邸报之后，就日夜琢磨。臣虽然只是稍稍知道一点兵法皮毛，却也知道，那样的当口，只要将帅有心，就不会将对方首脑放走！现在竟然将对方首脑放走……请玉同尘给朝廷一个交代！”
　　“臣附议。”边上一个沉冷的声音响了起来，“此事疑窦甚多，臣请玉同尘将军……给大家一个交代。”
　　“臣想要说一句。”边上又有声音响了起来，“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玉同尘将军利用突厥内部矛盾，以身为饵引诱突厥军队自相残杀，如此行为，若是还有人怀疑，只怕天下人寒心！”

　　“臣亦附议。战场之上情况，瞬息万变，即便是庙算无差，战场之上，也有可能出现意外。就因为阿史思那梁云脱身而走，就怀疑大臣叛国，如此事情……只怕天下之人寒心，只怕记录在史书之上，也有人要说冯御史误国！”
　　这话说得重了。那冯士元厉声说道：“身为御史，发觉事情有疑问，想要问上一句，也是误国不成？难不成皇帝陛下用我们做御史，就是让我们只领俸禄，却是看着朝廷大臣误国不闻不问？那样才算是真正的误国！”上前，叩头，出血，厉声说道：“请皇上下令，彻查此事，以解天下人疑窦！”
　　皇帝陛下眼睛看着冯士元，嘴唇都有些哆嗦了。片刻之后才说道：“玉同尘，你可有话要说？”
　　我站直了身子。眼睛在冯士无那群人脸上缓缓掠过。冯士元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冯士元这些人——下定决心要来陷害我，只是这些人，胆子却都还差那么一点儿！
　　这一声轻笑却是点燃了一个火药桶。立马又有御史站出来，厉声说道：“皇上，当问玉同尘藐视殿堂之罪？”
　　
　　我冷笑了一声，说道：“玉同尘不敢藐视殿堂。不过今天的事情，实在有些荒唐，不懂军事被害人，却冒充内行，这般煞有介事的给玉同尘定罪名，一懂装懂之人，竟然如此之多，叫人不由叹为观止……因此就忍不住嗤笑，如此而已！”
　　我的话轻描淡写，但是越是轻描淡写，越是让冯士元等人气愤。当下　就有人，声音颤抖的响了起来：“玉同尘，难道人家弹劾你，却是错了？你这话……欺人太甚！”
　　“哦，这位大人，可曾听说过一句话，辱人者人恒辱之？”我转过眼睛，淡淡一笑，说道，“方才几位大人已经说过，战局之上，千变万化。即便是庙算无差，也不能保证战场之上的情景，如主帅预料的一般上演！只要是稍稍有些军事知识或者有些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战场之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常胜将军！当日玉同尘在沙漠苦战，诸位大人在京师之中，既无千里眼，又无顺风耳，又怎么能知道当日的真正情景？冯大人却说什么根据当日的情景，推算过数遍，就可以定下玉同尘的罪名……这样的事情，如何不荒唐？只凭着推演就能定下大将罪名，这等言语，也只有弱智小儿，才能说出口来！”
　
　　“当日战事，是玉同尘设定的计划。而战事的发展，也是跟着玉同尘的设定而发生的。就此事看来，玉同尘有绝佳的控制战局的能力。而到了后来，敌人已经是残兵，而我方的军队却还是生力军。这样的优势，加上玉同尘将军绝佳的战局控制力，却依然让阿史思那梁云平安脱身，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机会，不太大吧？玉同尘将军一味取笑我们不懂得军事，避而不答这个问题，这又说明了什么？”
　　我眼睛看着这下说话的人。这个人说话条理还算清楚，看起来还是稍稍懂些军事的。当下冷笑了一声，说道：“这位大人，您既然知道玉同尘有绝佳的战局控制能力，知道此等局面乃玉同尘一手造就，就不该问出这等荒唐的问题！玉同尘如若与阿史思那梁云大达成了某种协议，故意放阿史思那梁云一手的话，之前就不该大肆杀戮阿史思那梁云部族！大人可知道，当日一战，阿史思那梁云部下，有多少人丧生在那里？”
　　对方一顿，却是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才说道：“阿史思那梁云部族，死掉多少，玉同尘将军也不曾上奏朝廷。现在玉同尘将军要说多少，就是多少，难道我们还能再去查证不成？”
　　我朗声大笑起来：“大人连前去查证的兴趣都没有，却有兴趣在朝廷之上，信口雌黄，诬赖玉同尘？身为朝廷臣子，不欲为朝廷多做实事，却将兴趣集中在攻讦功臣身上，大人难道无愧于心乎？”笑声止住，我眼睛钉在那厮身上，目光凌厉，“众所周知，玉同尘与阿史思那梁云，乃是大仇，当日玉同尘曾落在阿史思那梁云手中，几乎送掉了性命。如若是诬赖玉同尘与突厥其他酋长勾结尚且有人相信，说玉同尘与阿史思那梁云勾结，简直是天下最荒唐的诬赖！这几位大人，您想要算计玉同尘，却是找错了借口！”
　　“玉同尘将军与阿史思那梁云有仇恨，的确是众所周知。然而无论是谁，接到这样的战局，却让敌人首脑安然离去，总不能交代——或者是与敌人有勾结，或者是因为指挥能力低下，不适合统帅如此大战——玉同尘将军，以为如何？”
　　
　　说话的是冯士元，那语气缓和下来，内中的意思，却依旧咄咄逼人。我淡笑了一下，说道：“不是玉同尘狂妄。玉同尘统军能力，不敢自称是大兴朝第一，但是至少也可以自认排的进前十！当日战局，能得到这样的收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将阿史思那梁云留下！”
　　我的语气，也是相当的温和。但是温和的语气里，却是隐藏着一个词——狂妄！
　　极度的狂妄！
　　我自称排的进前十——却又自称，当日战局，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最好的收获，无论是谁，都不能将阿史思那梁云留下——这样的话语，无疑是在度点燃了火药库！
　　冯士元上前一步，说道：“当日的情景，果然已经不能得到更好的结果？”
　　我淡笑：“果然！”
　　冯士元厉声说道：“你可敢与兵部诸人，当殿推演？由兵部之人统帅我方，由你来主持阿史思那梁云的军队——我倒是要看看，阿史思那梁云，可有什么办法，逃脱生天！”
　　
　　我哈哈一笑，朗声说道：“有何不敢？冯大人，您可以多请兵部的人……几个人一起参谋，或者有万分之一的获胜希望！”
　　我说话的神态，是潇洒无比，也是嚣张无比。然而嚣张之后，心，却是轻轻的颤栗了一下。兵部，我听到了一个词，兵部。
　　兵部尚书，还是叶凉。叶凉是谁？太子殿下曾经的丈人，皇帝陛下的死党。
　　今天发难的，其实并不是御史台，而是陆望远和兵部。是兵部要对付我。
　　今天……皇帝陛下不止一次的公开表示他对我的信任以及宠爱。但是手下那些御史，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皇帝陛下的底线。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了——咱们大兴朝的朝廷风气不错，御史们敢公开与皇帝对着干。
　　风气真的不错啊——
　　除了风气不错这么一种可能之外，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那就是，今天朝廷之上的一场闹剧，其实是有人导演的。
　　导演这场闹剧的人——很可能是皇帝陛下——当然，也可能是太子殿下。

　　皇帝陛下——
　　心微微的战栗着，不能镇定。只是我的脸上，依然带着嚣张到极的微笑。
　　这就是玉同尘的脾性，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肯失了所谓的风度！
　　却见叶凉上前，说道：“皇上明鉴。虽然当日战事，让人心中存疑，就此定下玉同尘罪名，难免要天下人寒心。然而此事就稀里糊涂揭过，却也是对玉同尘将军的不负责。所以臣请陛下，准许明日此时，就在此殿推演战事！”
　　皇帝陛下阴着一张脸，沉声说道：“准奏！……”却听见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说道：“明天不行，明天——玉同尘答应过我，要与天下的书生，杏坛论道！”
　　却是猿人泰山常威侯，一摇一摆上大殿来，行礼，说道：“回皇帝陛下，玉同尘已经答应我，要与我找来的学生杏坛论道，争辩那个——咱们当官的该不该做百姓奴婢的事情！所以——你们这个推演，只能靠后！”
　　188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七章 何人道破女红妆（七）
　　却听见一个大臣说道：“皇上,军事推演之事，如何能靠后？这件事靠后，对于玉同尘将军而言，也是坏事！玉同尘将军晚一刻钟证明自己的无辜，天下人就多一钟猜疑！”
　　常威侯尖声冷笑说道：“玉同尘乃是天下文人之首，他如果不能及时与天下人分辨明白所谓的君臣父子关系，天下人心又不知乱到哪里去！何况我已经与许多书生说定了明日时间，如何能延后？”
　　又听见一个大臣说话：“常威侯不听宣而上金殿，请皇上下旨请常威侯暂且下去。”说话的语气却很和缓。
　　处在漩涡的中心，冷眼看着朝廷之上的一声闹剧，心中隐约有些明白。
　　这是两股势力在角力呢——一股势力想要将我打落尘埃，但是另一股势力，却是在努力帮着我。
　　以御史台、兵部为主的那股势力，自然是要将我整死，或者将我整个半死。集中兵部官员的力量与我推演战局，我如若不是天才，如何能轻易获胜？
　　当然，即便我输了，也不能以此来定下我的罪名。但是这样一搞，皇帝陛下也罢，天下人也罢，定然心中动疑。天下人心中动疑——接下来，我想要在政治上更进一步，就将举步维艰。
　　但是，以常威侯为主的势力，却是竭力在保全我。常威侯做出这般疯疯癫癫的模样，甚至与我约定杏坛论道，甚至将杏坛论道的规模，搞得超级强大，那就是……给我一个机会！
　　毕竟，“民贵君轻”这句话，是孟子老人家说的。我说的那些话，其实——很多读书人心中都是赞同的，虽然很多贵族阶层很讨厌这句话。何况我在读书人心中，威望极高，这样一声辩论会，与其说是想要整我，还不如说是想要帮我！
　　通过这样一场辩论会，让朝廷之中的臣子，看清楚来自下层读书人的力量……
　　只是，常威侯为何要苦心孤诣的帮我？东方归一、东方归元、天娇殿下……这些都是皇家之人，都是皇帝陛下最亲近的人。
　　看着坐在高台之上的皇帝陛下，一时之间，只觉得那位皇帝陛下的脸庞，竟然是说不出的……模糊。
　　其实这才是正理。皇帝陛下的脸庞，怎么能被我轻易看明白——二十年前的书宁公主殿下没有看明白的脸庞，我怎么可能看明白？
　　常威侯如此无礼，又被人弹劾，皇帝陛下当下冷哼一声，说道：“皇叔你且下去。”居然没有发别外的脾气。转头看着我，说道：“你与常威侯有过这样的约定？”
　　心已经变得冰冷，我面上依然带着微笑，说道：“正是有这样的约定。不过是书生之见论道，倒也是寻常之事。既然常威侯已经约定在明天，那就不必修改日子了——不如就将战局推演之事，定在今日如何？”
　　我竟然如此爽快，对手却是措手不及。陆望远当下就说道：“战局推演，事情非比寻常。如果定在现在，是否有些匆忙？”
　　我淡淡一笑，说道：“据冯士元冯大人说，关于数月之前的战役，他们已经私下推演过无数次。既然推演过无数次，想来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既然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定在今天定在明天，又有什么区别？如若觉得人手不够，下官倒是可以等候一个时辰半个时辰的……”
　　我轻描淡写的说着话，可把兵部的几个臣子给气坏了，也将御史台给气坏了。张友亮当下厉声说道：“玉同尘，你这可是轻视兵部之力！你小视天下人才……你要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我冷笑了一声，说道：“玉同尘不敢小视天下英雄，但是今天在场的兵部诸位同僚之中，御史台诸位同僚之中，果然的英雄乎？我见到的，都是鼠目寸光自以为是妄自猜疑之辈！不懂装懂，还要扰乱国事，我大兴朝的国事如果有错误，就全都是你们这群人给弄坏的！”
　　我这话下去，却是将在场的御史台兵部的人全都得罪了。当下就有兵部官员上前，沉声说道：“玉同尘，在下愿意向你挑战！”
　　有人开了第一炮，马上就有第二炮。立即又有人上前挑战。
　　我哈哈大笑，说道：“也好！你们是一局一局得来，还是一群人一起来，互相参谋？还是再等一会儿，等那些不在场的高手一道前来？车轮战好了，多来几局，或者多几分指望！”
　　说话的时候，我的眼睛——抬头看着大殿的藻井。完美的诠释着“眼睛长在额头上”这个成语。
　　我其实并不狂妄，表面上将狂妄的姿势做个十足，其实心中却是隐隐有些忐忑。不为什么，就因为——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是的，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虽然这十多年来，我有空就研究兵法，也知道靠着我的领悟力以及超越这个时代的眼界，就纸上谈兵一事而言，这个时代我已经罕见对手。
　　然而，那仅仅是罕见对手而已。真正的天下无敌只存在于神话之中——嗯，可是现在没有神话。
　　所以我必须摆出目空一切的姿态，摆出最狂妄的姿态，然后用激将法激怒对方，也使对方没有时间去找别外的高手！
　　用这样的办法，使对手的人数减少到最少，也用这样的办法，使对方没有脸面搞车轮战！
　　是的，搞车轮战，人数越多，我失败的可能性就越大。我输不起，一次也不能输！
　　却听见一名兵部官员沉声说道：“一局即可……我们不会与你车轮战！不过我们将由于震兄主持，其他人参谋！战事推演乃是大事，我们三人对玉同尘状元一个，少不得以众凌寡了。”
　　那兵部官员现在却是文质彬彬，一点也不生气了。他既然不生气，我也不能继续狂妄。为啥，因为激将法不起作用，那何苦继续激将呢。当下说道：“请皇上安排。”
　　皇帝陛下看着我，脸上却是没有什么表情。就有两名太监，将一个大沙盘搬了上来。
　　看见那大沙盘，我怔了一下。那沙盘模样还相当的新，估算时间就是近日做的。
　　做一个沙盘并非易事。不是现代，一个卫星放上去，任何地形都立即扫描下来，有卫星地图打底子，什么沙盘都好做。现在却是纯人力时代，要摸清楚哪里有山脉哪里有河流就不容易了，更何况需要将它们按照一定的比例复制出来？
　　然而我面前的沙盘，却是一个完美的沙盘——我认得，那就是阿干河渥南河一带的地形，正是我与敌人交战的地方。
　　沙盘早就预备下了……
　　嘴角不自觉地噙起一个冷笑，我笑：“皇上，臣等逾越了。”对那于震说道，“现在你方也就是风行烈部正合围，而我方，也就是阿史思那梁云部，正试图突围，是也不是？”顺手取了几根竹筹，插在沙盘上相应的位置上。
　　沙盘论战虽然只能算是纸上谈兵，但是其中的凶险丝毫也不比真正的战斗要少。何况我知道，我……输不得！
　　输了，我就再也无法解释——皇帝陛下动疑不动疑，咱不管他。我要管的是，我不能让天下人动疑！
　　脑子急速运转，手心里已经全是汗珠。然而我脸上依然云淡风轻，哼哼，霉女的风度，不能丢！
　　说是三人与我论战，可是实际上，到了后来，边上站着的略懂一些军事的大臣，也禁不住开口支招。虽然说观棋不语真君子，但是现在是在看沙盘论战，不算观棋。再说了，战事推演，本来讲究的是集采众人思绪。
　　你来我往，不多时，沙盘上的局势就明朗起来。我手上尚且有八百多士兵，而对方手上只有一千多士兵，却没有继续合围的能力了。我将手中的竹筹放下，含笑说道：“如何？阿史思那梁云此时可有破阵而出的能耐？”
　　“不对。”说话的是对方主战的于震，他的额头，汗珠涔涔：“玉帅统筹全局的能力，远远超过阿史思那梁云。现在与玉帅交战的是阿史思那梁云，而非玉帅。”
　　“阿史思那梁云统筹全局的能力，果然较玉同尘低微了吗？”我淡淡一笑，说道，“阿史思那梁云纵横草原之上，已经超过了十年。十年来，经历大小四十余场大战，小战更是不计其数，而根据我手上的资料，他失败的次数，不超过三次。其中一次，还是在庆州——那是意外。实际上，玉同尘此次计划，也是因为玉同尘轻敌中计开始。虽然玉同尘将计就计居然取得成效，心中却也一直大叫侥幸。诸位大人如若不服，那……我们可以再来一局。就方才大家有意见的计谋策略，玉同尘可以不用。”
　　我的声音很沉稳。其实我不想再来一局。方才第一局，赢得就有些惊险了，再一局，谁知道我能不能获胜？
　　然而我不能不再度挑战。原因就是我面前这些人，心中其实还没有完全服气！既然不服气，那我……就只能战斗到让你们服气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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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局，四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黄昏。大殿之上昏暗，皇帝陛下命令人举起了巨烛。
　　幸运的是，四局了，我一直没有败绩！
　　第四局已经结束。于震看着我，突然对我鞠了一躬，说道：“于震无知，纸上谈兵，妄自揣测当日情景，胡乱说话，请玉帅原谅。”
　　于震说话，后面跟着的两个兵部官员，也一起道歉。皇帝陛下脸上阴转晴，笑道：“既然无疑，此事就此落定——”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下去，却听见下面有脚步声匆匆上来，接着外面就响起了侍卫的声音：“皇上，剑南道太子殿下来的急件！”
　　剑南道太子殿下来的急件！
　　我记起来了，今年剑南道发生了大规模的饥荒，早在一个月前，东方归元就前去赈灾了。
　　剑南道来的急件，可是剑南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189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七章 何人道破女红妆（八）
　　听闻外面传来的声音，大殿之上，原来争议的声音，全都止住了。
　　皇帝陛下的脸色有些苍白，然而目光依然非常的明亮非常的镇定：“拿上来。”
　　奏折很快就递上来，皇帝陛下扫了一眼，说道：“……政事堂官员与六部首官留下，其他人等，都退下吧。”
　　众人听令。我正要退下，却见皇帝陛下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淡淡说道：“玉同尘，你也留下。”
　　想不到皇帝陛下居然公开要我留下，一时之间，一群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其中又以御史台的几个御史，目光最为奇怪。
　　那目光，不是气恨，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那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竟然是有些迷惘。
　　尤其是那个攻击为最为热切的冯士元。
　　对着冯士元的目光，我回过一个淡淡的眼神。眼神里有些怜悯，毫不迟疑的怜悯。
　　冯士元将自己的目光收回去，跟随着官员们下去了。我正过身子，端端正正的站着，看着皇帝陛下，说道：“皇上，臣并非政事堂臣子，与闻大事，似乎不合规矩。”
　　皇帝陛下目光集中在陆望远身上，说道：“陆相，太子发来急件，说是由于赈灾不及，剑南道路上，已经出现了流民聚众造反的情况。其中最大的两股势力，加起来已经有十余万人。朝廷是剿还是抚，需要尽早决断。”
　　陆望远略一迟疑，就马上回答道：“自然是抚。如今朝廷大军，半数都在北方，要将大军往剑南道上调遣，这路上就不知道要花费多少。不如将剿所用的花费用来安抚。”
　　“然而……如果要安抚，钱粮与寻常是赈灾相比，定然要花费更多。今年一场战役，尽管规模不大，却是也将府库腾空了一半。前面又调遣了万担粮食前去赈灾。手头还有些钱粮，不过今年年底，官员的俸禄还未曾发放。如果要将京师府库的粮食运送前去，只怕还不够路费。而且远水救不了近火，只怕运送粮食半个月功夫，这事情就发展到不可想象的地步了。不如就近调兵，先剿后抚。就近调遣附近未曾遭受饥荒州县的乡兵，他们心系着自己的家乡，打仗也不会与朝廷谈条件，朝廷也不用花大钱对他们进行赏赐。”边上说话的是户部尚书。说话唠唠叨叨，条理不清，意思却是说明白了。他的建议很简单，先剿，用附近州县的乡兵将叛乱的流民杀掉大半，之后再抚，这样赈灾的粮食就省下来了。更妙的是，附近州县的乡兵怕流民进入自己家乡与乡亲夺食，剿来流民定然不易余力，朝廷也不用花大钱给这些乡兵发赏赐。
　　转眼之间，户部尚书竟然就出了这样一个绝户之计。不能不说，这个户部尚书，是个天才，而且是一个深的厚黑学精要的天才！
　　只是这样计划虽然好，皇帝陛下却是不十分满意，说道：“用附近州县乡兵来剿灭乱民，只怕有沾亲带故的，到时候要影响大局。诸位爱卿，还有什么好的建议？”
　　皇帝陛下的过虑，简直是强词夺理。不过是不直接反驳户部尚书的无情罢了。尽管如此，一群人都还是听明白皇帝陛下的心意，皇帝陛下——是不愿意多杀人哪。
　　心中略略浮起了一层涟漪。目光在户部尚书的脸上划过，不由轻轻叹息了一声。户部尚书自然是精明的角色，不过到底还不知道皇帝陛下的真正心意。皇帝陛下虽然很赞赏这样的做法，但是现在是一群人在议事的时候，这样的狠毒计划能当众说出来？相比较而言，陆望远就聪明多了，他提出的计划虽然不为皇帝陛下所采纳，但是至少在大义上并没有出错。
　　下面一群人，也开始提出自己的建议。不过这些建议……也大都缺乏可行之策。我站在边上听着，却一直没有开口。在场诸人当中，我的品级最低，这事情本来也轮不到我来说道。看着面前的情景，只觉得有些滑稽，心中却一点归属感也没有。
　　尽管心中也记挂着在剑南道的那些流民——但是今天的事情，已经让我心寒。
　　皇帝陛下的目光终于落到我身上了。沉吟了片刻，他才开口问道：“玉同尘，你认为如何？你有计划，就不要藏着掖着。”
　　我笑了一下，说道：“依臣之所见，这些计划，都是不可行的。”神色却有几分放肆无礼。
　　皇帝陛下见我这般放肆无礼，却没有生气，当下说道：“你将可行的计划说来。”
　　我看着皇帝陛下，两人的目光在无形之中交了几回锋。皇帝陛下的目光终于开始有些闪烁起来，我笑了一下，终于说道：“今年春夏，臣曾经在蜀地呆过一段时间。蜀地百姓，其实是天下最耽于安逸的百姓。只要生活能过得下去，就绝对不会有大心思。所以当地百姓，尽管聚成大股流民，但其实却不用担心，只要让他们过得下去，这人群自然作鸟兽散。”
　　“如何才能让这群人作鸟兽散？”说话的是兵部尚书叶凉，我现在名义上的上司，刚才还派人算计我的那位。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顺口背了两句诗，我淡淡笑道，“四川盆地实在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这样的地方，尽管有出产，却是很难运送出来。没奈何，道路险阻。”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说话的是枢密院风宙，现在也忍耐不住了。
　　“剑南道道路险阻，要开凿道路，必须征调民夫，如此艰难的工程，自是难免扰民，所以前朝廷也好，本朝也好，一直没有想过要给蜀地多开凿几条道路。而现在，却有了绝佳的机会。”
　　我这样说话，一直不说道的陈亮宇却是忍不住开口了：“玉子微，你是说，召集流民，开凿道路，发放工钱？”
　　我点头说道：“正是，以工代赈！朝廷发文给相关州县，让他们发布告示，召集流民，开凿道路！先从州县的官仓里调集粮食，给劳动的流民发放工钱！这些流民不用冒造反的危险就可以填饱肚子，甚至还能攒几个钱养活老婆孩子，甚至还能攒几个钱等到明年春天回乡，何乐而不为？这样消息一传出去，只怕那些聚集了大量流民的地方，就开始散伙了！更要紧的一条，那就是即便拿出本地的粮食来赈济灾民，本地的百姓却也难以说半个不字，因为那些流民，是在为自己家劳动！”
　　“不行。”说话的还是户部尚书，这厮刚才吃了皇帝陛下一个软钉子，心中郁闷着呢，听我侃侃而谈，就忍不住要反驳一下，显示自己的能耐。
　　我笑了一下，说道：“不错，如果只这样做还是不行。本地粮仓里粮食到底有限，如果全都给灾民发放工钱了，那本地的粮店就卖不出粮食了！本地的百姓吃什么？还有，要修路，那可是大工程，就靠着粮仓里的那么一点粮食，又怎么够？就是流民工钱省些，却也还不够。”
　　“既然不够，那就该如何是好？”
　　“既然不够……那就另外想办法。”我淡淡一笑，“既然是修路，那最得利的人是谁？当然是本地的大商人。路修好了，东西就能利利索索运送出来运送进来，能节省多少人工？又少多少风险？所以，当地州县的父母官，还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告诉本地的大商人：现在是在帮你们挣钱呢，你们好歹也要拿出点东西来表示表示吧？”
　　“这就是募捐了。”陆望远点头，“不过用这个因由，商户也不会反对。”
　　“更可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本地的大户也出钱出粮食。”叶凉说道，“毕竟流民作乱，本地大户首当其冲。现在有办法安抚流民，本地大户也应该付出一点钱来。”
　　“只是这样做，难免让人觉得朝廷对他们索取太多……而修路是一个无底洞，那蜀地道路又特别险阻，现在要修路，花的钱……谁也无法预料。”沉吟说话的是风宙。
　　“朝廷还有办法让这些大户心甘情愿出钱。比如说，出钱多少万贯以上，朝廷可以给他们立一个功德牌坊。立功德牌坊还是太花钱了，朝廷可以给他们颁发一个铜牌或者匾额什么的，褒奖他们的功德，允许他们将这个东西挂在厅堂之上。”我微笑，“商人社会地位太低下了，他们最希望的是能长点面子……嗯，如果在办法匾额的时候顺路分布一个皇上的褒奖圣旨，让他们世世代代供着，只怕那些商人会挤破头去出钱。”
　　“既然这样，朝廷还可以规定，出钱最多的几个人才有褒奖。”户部尚书到底是地有头脑的，立即反应过来，说道，“人人都有褒奖，一万贯与十万贯一样褒奖，就没有刺激作用了。只有用这个办法，才能将大户的积极性刺激出来。”
　　“如此也不好。”我笑了一下，说道，“最有钱的几户人家才有褒奖，下面半不过这几户人家的寻常商人，就没有出钱的积极性了。我还有一个主意，那就是不管出钱多少，咱们剑南道地方，都在道路边上，树立一个大大的功德碑，将花过钱的人名字都镌刻在上面，当然是按照钱多钱少来排序。这样钱少的人也能有让人感激的机会，大家也不会不积极了。”
　　一番讨论下来，皇帝陛下就拍板：“就这样办吧。陆望远，你先下去拟定旨意，直接用上政事堂的章给太子送去……玉同尘，你随着朕来。”
　　皇帝陛下带着我去的地方，自然是御书房。沐辰走在最前面，打开了门，就侍立在门侧。等我进去的时候，沐辰递给我一个“小心谨慎”的眼神。
　　我笑了一下。似乎除了笑之外找不到其他表情了。皇帝陛下挥手叫沐辰出去，吩咐他在门口守着。偌大的御书房里，只剩下了我与皇帝陛下两个人。一时之间，只觉得空空荡荡。
　　皇帝陛下的眼睛就盯住了我，沉声说道：“玉同尘——朕看到你的表情了。”
　　我看着皇帝陛下，声音也毫不迟疑，说道：“臣——也看到皇帝陛下的眼神了。”
　　皇帝陛下的声音蓦然高亢起来，厉声说道：“你还敢委屈是不是？”
　　我的声音也高起来，说道：“臣不知道皇帝陛下导演这样一场闹剧，到底是什么意思？您——似乎很乐意看着我出丑？您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我，这个朝廷之中到处都有我的仇人，我只有抱紧您的粗腿，才能保住安然无恙，是也不是？皇上——您的做法，很没有必要！”
　　我的声音又尖又利，连我自己也吓了一大跳。应该说我不是一个受不了委屈的人，可是这一回进京，莫名其妙的闹剧一场接着一场，我受不了了，我也不想再掩饰下去。玉同尘不是一个好欺负的人，即便欺负玉同尘的人，是皇帝陛下！
　　“不错，你看出来了，朕也不想隐瞒你。今天这些好笑的弹劾，都是朕预先安排的——御史台到底是朕的御史台，朕要他们弹劾谁，他们就弹劾谁！”
　　“是的，御史台的人，都是皇帝陛下提拔上来的，包括政事堂的人都一样！没有道理，皇帝陛下一而再再而三的向天下人昭告了您老人家对臣下的宠爱与宽容，御史台还是这样不知趣！而且——就靠着御史台那几个人的能耐，似乎还不能这样准确的调查到我在夏州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那是因为——皇帝陛下，您做出了宠爱我的姿态的同时，却派人在调查我，或者说，在派人监视我！”
　　我知道我一定疯了，天底下，皇帝监视臣子的事情不计其数，却只有我，敢于这样与皇帝陛下当面叫板，将一切都chiluo裸的揭出来！
　　皇帝陛下面色沉冷，说道：“朕原先很宠爱你，朕……原先将你当做最骄傲的孩子！尽管……你有一个那样的母亲，但是——朕还是相信你！当夏州有难的时候，朕毫不迟疑的将国家的重担，一股脑儿都交给了你！”
　　“多谢皇帝陛下的厚爱。”我的声音，简直是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是你却叫朕失望——事实上，在朕接到那份密报之前，朕从来不曾怀疑你……从来也不曾怀疑，朕的女儿，朕最骄傲的女儿，会对这大兴江山，怀有异心！”皇帝陛下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了，他在御案上一阵翻检，检出一张纸来，顺手就砸下来，“你自己捡起来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190狂状元六：何人道破女红妆 第七章 何人道破女红妆（九）
　　在那瞬间，头脑竟然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头脑中只剩下了一个概念，那就是——东窗事发。
　　当初去郑州的时候，在东门的建议之下，我也认为，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应该由我自己来掌握。当然，我之所以这样做，很大的程度上还是因为对皇帝陛下的……不信任。
　　皇帝陛下毕竟只是一个皇帝，一个封建帝制下成长起来的人物。而我，却是一个来自更先进的社会的人物，我有着超越时代的思想，由我来掌握这个世界的走向，似乎更加合适……我当时就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事实上，我在夏州三年，大炮的研究也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但是这些大炮……始终也没有发挥过作用！
　　说没有用场也是错的，至少我曾经利用这些还在研制的大炮，吓唬过吐蕃的王子殿下。
　　我并非不想讲大炮派上用场。只是大炮沉重，守城方便，要派出去攻击却是很不方便。而在于对吐蕃的一战之中，之前守城战的时候，大炮还没有开发出来，而后来，战场挪移到高原之上，也就没有多费心机。郑州城外的作坊里，只有几尊作为实验的大炮，我甚至没有展开大规模生产。
　　我离开郑州的时候，也曾作出安排，将那些负责研制大炮的工匠都供养起来。只等有一天，这个时代能经得起热兵器的轰炸了，我再将大炮搬出来。
　　当然，我也知道，朝廷也在进行大炮的研究。不过依照朝廷的能力，要将我制造过的几尊大炮给复制出来，很容易；想要将大炮的研制提高到我这边这个档次，很难。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张大炮的图纸，竟然落到了皇帝陛下的手中！
　　皇帝陛下得到大炮图纸，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不会是我去夏州之前，那时候皇帝陛下对我——还是满怀信任的。
　　那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情了。头脑之中缓缓掠过有可能画出这张图纸的名字，可是，依然没有头绪。摇摇头，我也不去想了。想明白了这点，又对事情又什么帮助呢？
　　
　　抬头看着皇帝陛下，我声音依然平稳：“这图纸——应该是我设计的。”
　　“你承认了？你……承认了？”皇帝陛下的声音恶狠狠的，就像是一头野狼在咆哮，“你告诉朕，你在郑州……设计这些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笑了笑，凝视着皇帝陛下，片刻之后才说道：“如果说，我在郑州，偷偷的搞这些东西，是为了大兴朝，皇帝陛下，您会相信吗？”
　　“为了大兴朝？”皇帝陛下重复了一句，接着声音再度沉冷起来，“你说是为了大兴朝——既然是为了大兴朝，为什么要偷偷搞这些东西？为什么不让朕知道——你明明知道这样的东西能派上用场！你……当朕——还是一味完信你的不成？”
　　他募然冲上前来，狠狠的揪住了我的衣领，“朕已经告诉过你，书宁的死，与朕……没有关系！她的死，是朕的疏忽，朕也花了十多年的时间，设计为他复仇——可是，你，你一旦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你就开始——开始你的复仇计划，是也不是？你去了蜀地，你在蜀中呆了好几个月，你——是在缅怀你的母亲，是也不是？朕真的是疏忽了——朕以为，你身上流着朕的血液，你是朕的子女，朕却没有想到，你身上也流着她的血液，你……居然将她看得更重要！”
　　皇帝陛下是疯了，他的声音嘶哑，他的眼神爆发出山火一般的烈焰，他的口气，冲击着我的面颊，吹乱了我的鬓发。
　　我可以挣开，但是我没有挣开。我直视着皇帝陛下，声音艰涩凝滞：“皇帝陛下，您对自己，是这样不信任吗？或者说，您心中，其实一直都有鬼？”
　　“一直有鬼”四个字，很轻很轻，但是很轻很轻的四个字，却是像一枚针，准确无误的刺中皇帝陛下的心房。他的脸色再度苍白起来，厉声说道：“好好好！果然是这样——果然是这样！朕……这辈子没有做多少好事，所以要经历儿女不断背叛的惩罚！你……是豁出去了，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皇帝陛下声音里的绝望，却使我的心微微软了一下。我后退了半步，脱开了他的手。微微苦笑了一下，说道：“皇上，您——舍得杀我吗？”
　　还有两句话我没有说出来，那就是：皇帝陛下，您用什么借口来杀我？皇帝陛下，您——又有什么手段，可以保证能杀得了我？
　　“舍得”两个字，又击中了皇帝陛下心中的那份柔软。他注视着你的手，声音里竟然有些颤抖了：“你……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皇帝陛下——我也无法解释。再说了——我即使解释了，您就相信了么？”我凝视着皇帝陛下，“不管您相信不相信，对于大兴朝，我真的没有其他的心思。也许赐予我这个身子的母亲，与您有这样那样的瓜葛，但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也不打算为过去的事情付出我的代价。对于我来说，大兴朝的安定和平发展，比我个人的荣辱更加重要，比皇帝陛下的威望更加重要，自然——也比当年的旧事更加重要。当年的旧事不能成为我的枷锁，我也希望，不要成为您的枷锁。”
　　说着话，我微微躬身，嘴角含笑：“皇上，外臣能告退了吗？”
　　皇帝陛下注视着我，眼神中有一瞬之间的迷惘。他没有答话，我就悄悄退了出去。
　　很不合规矩，但是我知道——尽管我们之间已经撕裂，可是皇帝陛下，自命为天下第一明君的皇帝陛下，他不可能对我怎样。至少，明面上，他不可能对我怎样。
　　我是功臣。所有关于我有反叛之心的证据，都不能摆上台面，不能取信于天下最愚昧的百姓。我是天下第一才子，我是文曲星或者是左辅星转世，在高层之中，甚至还有我是谪仙人的传言。天下对我的崇拜已经上升到一个我都预料不到的高度。
　　再说了，这些年来，尽管我不曾刻意营造自己的势力，但是至少，我在郑州任上，提拔起来的将领，这些年来都已经成长起来了，其中很多已经在地方上承担起重任，甚至开始独当一面。而夏州任上几个月，夏州的上上下下一群将领，已经完全变成了我的人。
　　此外，还有归元。如果真要杀了我，只怕太子殿下就要与他发疯。他的儿子不多，只有三个，东方常青牵涉反叛下落不明，归一到底年幼，如果东方归元又与他破脸，这天下估计又要动荡了。
　　所以，皇帝陛下再不相信我，也只能找个理由，将我革职，再给我一个清贵的位置将我供起来，或者说，将我软禁起来。对于这样的结局--我并不十分担心。
　　想起了归元，禁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归元去剑南道，估计是皇帝陛下刻意安排的。皇帝陛下担心归元会参与我与他之间的争斗，所以将归元远远的打发走了。只是归元到底还知道了一点什么，所以及时送了一份战报过来。
　　剑南道地方民情我也清楚，如果说出现流民我还相信，但是说剑南道地方的流民打算聚众造反，那是——只能哄哄外行人的。归元在民间也算有一点威望，又是一国太子身份，自身能力也不算弱，如果是他去了剑南道，剑南道的民情还愈发恶劣的话，那么我也只能叹息自己太不会识人了。
　　所以，归元送来的这份急件，虽然不至于凭空捏造险情，但是夸大却是免不了的。为何要夸大，其一是想要用这件事告诉皇帝陛下——不要轻动玉同尘，现在国家经不起动荡。其二是想要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让我在群臣面前出出风头。顺带提醒一下皇帝陛下，玉同尘的才智，天下无人能取代。
　　只是，归元他没有想过，他这样做，这样接近赤裸裸的做法，会不会触怒皇帝陛下。
　　心中思想着，我款步走出了御书房，走向宫门。这些年来宫内来的不多，但是皇帝陛下很明显是一个节俭的主，一路所见的宫人太监侍卫中，有不少熟面孔，人人都知道我是天子宠臣，因此我出宫，竟然是畅通无阻。蓝十三早就候着了，见我，也没有言语，只是松了一口气。
　　出了皇宫，竟然无处可去。想了想，就直接去了驿馆。那驿馆的官员见我前来，不由诧异万分。思想了一阵今天的事情，虽然有些忐忑，却到底不是十分担心。皇帝陛下自诩为明君，我父亲那边，不怕皇帝陛下迁怒。
　　想要提笔给东门写一封信陈述今天的事情，摊开纸张，却又怔住。心中隐约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要写信，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当下就住了笔。一夜无话。次日一早起来，就听见驿馆外面有车马声音，有声音响了起来：“玉帅玉状元，是在驿馆歇息么？小人是常威侯府邸里的下人，奉命前来邀请。”
　　听见声音，我就走了出去。却见车马都已经齐备了。几个穿着整齐的下人，一起上前，说道：“小人是常威侯府邸的下人。今天论道的地点，定在大慈恩寺之外，曲江之畔，那里地方够宽。”
　　当下就去了曲江之畔。高台已经搭起，果然是好大的规模。台上还没有人，台下却已经挤满了书生。人猿泰山老爷子已经在前面了，见我前来，大笑说道：“玉同尘果然守信！”
　　我看了一下周围的场面，看着面前这个看似粗犷的老人，深深鞠躬，说道：“老侯爷有心，玉同尘多谢了。”其他的话我也不说了，也不能说出来。常威侯给造出这样一场事情来，自然是难免要得罪皇帝陛下与朝中我那些仇家了，但是——这位与我根本不熟悉的老人，却根本没有顾忌。
　　常威侯哈哈大笑，说道：“真要感谢，那就打点起精神来，让天下书生看看六首状元的风采！”
　　我哈哈大笑，顾盼神飞，说道：“敢不从命？”看了一下四周，说道，“敢问老侯爷，却是请了什么人在裁判？”
　　常威侯哈哈一笑，说道：“论道论道，谁说不出话来就算是输了，哪用得着什么裁判？这天下的书生，全都是裁判！”
　　常威侯竟然比我想象的还要豪爽！
　　我知道，现在是一个机会，常威侯可以给我制造出来的机会！我要借助这样的机会，将我的思想阐述明白，让天下的书生，接受我的思想，即使不能完全接受我的思想，至少也要不以我的思想为异类！
　　让我意外的是，台上始终没有读书人上来。常威侯笑道：“台上就你一个人，台下的都是你对手……你小心着罢！”
　　说话之间，台下已经有声音传来：“玉状元，学生有事求教：圣人有‘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的说法，亚圣又有‘民贵君轻’的说法。圣人亚圣说法，似乎互相矛盾，依照玉状元之见，当是谁是谁非？”
　　我笑了一下，说道：“这位学弟请了。不错，圣人有劳心者治人的说法，亚圣有民贵君轻的说法，两者看起来矛盾，实际上，两者并不矛盾！”
　　“怎么说并不矛盾？”
　　“劳心者治人，这个‘治’，并非高高在上的‘治’！这个‘治’，其实只是管理之意。劳心者的任务，是帮助劳力者管理，而并非将劳力者看做是下等人，直接加以高高在上的统治！事实上，就圣人倡导‘有教无类’这一点来说，圣人也没有看不起劳力者的意思。劳力者缴纳赋税，让劳心者帮助管理；劳心者接受了劳力者的雇佣，帮助劳力者管理，两者身份，并没有高下之分，而只有分工不同而已！……”
　　一场论道，异常热烈。然而这种热烈，与我之前参加的几次论道针锋相对不一样，这一场论道，更多的只是学术上的探讨，或者说，他只是想要让各种不同的学术观点殊途同归，取得一个共同的结论，如此而已！
　　出现这样的结果并不出人意料。孔孟之道，向来讲究仁政。而所谓的仁政，就是以民为本。我之前的话尽管有些超前，有些刺痛了统计阶层敏感的神经，但是下层百姓与真正的读书人，并不反对我的观点。或者说，他们甚至在暗地里赞同我的观点。
　　一场辩论，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时候已经过来午时，常威侯当下站了起来，硕大的身躯挪移到了台前，高声对下面喊道：“你们论道论够了没有？”
　　下面一群书生哈哈大笑。就有人说道：“不够，还不够！”
　　常威侯大笑道：“当然还不够，这个玉同尘这么威风，我老头子心中还不服气！不过呢，吃饭可是大事，大家先去聚贤楼吃上一顿可好？都吃我老头子的！吃完了，咱们再来论过，非要将玉同尘论得落花流水、认输讨饶不可！”
　　下面一群书生轰然听命。一群人正乱哄哄想要走的瞬间，下面人群之中，募然一个声音清清朗朗的传来：“玉状元，在下听闻民间谣传，说玉状元乃是女儿身——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一瞬间，心情掉落到了冰点！
　　我知道，皇帝陛下……终于使出了他的杀手锏。
　　足以将我打落尘埃的杀手锏。
　　只是使出这样的杀手锏，他自己也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那就是史书之上，明明朗朗的嘲笑！
　　我真的没有想到，皇帝陛下居然……舍得付出这样的代价。
　　他不是致力于建造千秋令名的吗？
　　191狂状元七：大兴舰队今起航 第一章 女子有宣言
　　当着一群书生的面，将我是女子身份的消息，揭露出来！
　　这样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天下的书生，都不会怀疑我是女子，尽管我的相貌很清秀，但是我的作为，我的才华，占尽了天下男子的风头。不是我最亲近的人，不能从我日常生活中发现蛛丝马迹，他们就不会怀疑，顶多是再过几年，他们看着我老是不长胡子，可能会在心底嘀咕。
　　可是，没有人会怀疑。
　　可是，现在被人这样当众问出这个问题来，那就截然不同了，几年来，我扮做男子，行动之上，总会露出蛛丝马迹。而且，皇帝陛下也会派人用其他身份，将这些蛛丝马迹，放大，然后呈现在世人面前！
　　我的女儿身份就是我的致命伤，皇帝陛下可以堂而皇之的用这个借口，将我轰回老家……或者，用一个很高档的爵位将我供奉起来，将我隔离在政治之外，是的，他或者不会杀我，因为我毕竟有功劳在身。然而将我与政治隔离开来，他的目标就已经实现。
　　其实也不用皇帝陛下放大，看我不顺眼的人很不少，自然会有人抓着这点线头，将我身份这团麻绳理出来。
　　在这样的当口，我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自然是死不认账，毕竟我是经过几场科考的，如果是女子，早就被发现了，再说我还有一个妻子呢，那些都是证据！
　　天下的人，也不大会相信，毕竟这个玉同尘是女子这个消息——太给力了，太给力的消息，总会引来怀疑的声音。
　　然而，死不认账的结果如何？
　　死不认账的结果，自然是——暂时没事，然而隐患无穷！
　　我与《再生缘》中孟丽君当初的情况不一样，孟丽君而对这个情况的时候，皇帝陛下并没有确认她的女子身份。这样的情况之下，孟丽君可以死不认账，皇帝陛下也不能褪下她的衣服辨认真假。
　　我面对的情况是——皇帝陛下知道我的真正身份，而且还是我这个身子的——父亲！
　　确认了我的真正身份之后，不管我认账不认账，他都有办法，揭露我的女儿身份，从而将我关进深宫，或者将我轰回老家，那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
　　而且，这个世界上，我有的是仇人。这些仇人得到这样给力的消息，即便不太相信，他们也会下功夫去调查。而我，是经不起调查的。
　　想起几年前那一出——我这时才隐约有些明白，当初我送给皇帝陛下的密折，怎么会外泄。那不是有人泄密，而是——皇帝陛下有意泄密。
　　有意将事情先说出去，先让我成为天下士绅阶层的敌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能依附的，就是皇帝陛下用这样的方式，来保证我的忠诚。
　　我的身份被揭发出来，我的仕途就算完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况。因为这样一件事，皇帝陛下还可以趁机要一些亲近我的人，或者与我有关系的人，降职，调职，罚俸……反正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有这样一项大错，所有的人，都成了皇帝陛下手中的面团。
　　这些年，我种下的无数种子，很可能根本来不及发芽，就要被皇帝陛下扼杀。
　　第二个选择，那就是爽快认账，女子就女子，那又怎么了？我爽快认账，并且将所有的过错都搅在自己身上，尽量不要让这件事影响我身边的人。只是……这样一来，我的仕途，就在今天终止。
　　我还有一千个计划没有实施，在那台手提电脑里，我还得到了很多很多的灵感。如果再给我三年或者两年，不，半年的时间，我就能将更多的想法付诸实施。能拖延上三个月也好啊——
　　就在这瞬间，我竟然无比的向往起做官的生涯来，并且，无比的痛恨自己，为什么要白白的浪费那两年的光阴？
　　我的目光，在台下扫过。
　　那句话一落，台下就沸腾了！下面有书生发出声音：“居然问出这样的话，实在荒唐，该打……”
　　又有书生叫起来：“这也是读书人吗？哪里混进来的狗子，大家打！”
　　“打！”
　　“士可杀不可辱……居然敢这样污蔑玉状元！”
　　“打打打！”
　　我冷眼看着下面。下面的书生已经完全的被激怒了！
　　这些年来，朝廷之上，也有不少杰出的女性做出了业绩。比如说叶宛央，比如说风行烈。天娇不算，她一直在暗处，朝廷也没有宣传。但是究其根本，中国历来是男权社会，女子再杰出也是男子的附庸！将一个男子说成是一个女子，那简直是对男子最大的侮辱。
　　何况，我是他们的偶像！居然说偶像是女子——
　　这样的情况，对我耍赖，非常有利！
　　毕竟现在几乎所有的书生都取得了共识，几乎没有书生怀疑那问出来的是一句真话……然而，任凭事态这样发展下去吗？这样发展下去，将会如何？
　　一时之间，思绪纷乱，竟然是患得患失。
　　然而这边潮水涌起来，那边却又响起了声音：“我们只是想要问问玉状元的性别而已——又不是污蔑玉状元！玉状元，如果你是男子，就请你爽爽快快回个话！
　　那尖利的声音冲破了重重阻碍，在我的耳边响起。我自然听得出来，那说话之人，武功已经高到了一定程度，这样的武功，足以纠缠我一阵子。
　　而且……我也不能在这个地方与人动武，这个地方，汇集了上千的文弱书生。
　　我知道皇帝陛下为何要选这个场合来揭露事实了，那是因为，在这个地方揭露出来，我连还手打架也做不到！即便我能在天下书生的注视之下逃之夭夭，我的威望也在瞬间全部失去……那皇帝陛下无论怎么对我，都不用担心天下书生的口诛笔伐了。
　　心缓缓的沉下去，我的眼睛，在台下一群人脸上，缓缓掠过。就在那瞬间，台下那锅沸水，突然之间平静下来了。
　　所有的目光，都钉在我的脸上，千双眼睛的焦点，我几乎被灼伤。
　　目光，与另外一个人的目光撞上。
　　他站在台子下的一个角落里。他没有动，甚至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多大的变化。
　　我隐约看见了他眼神之间的肯定，那是亘古以来就不曾变化的坚定与执著。他用他的眼神，告诉我：不用担心，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跟到哪里！
　　那样的眼神，让我的心也安定下来。不由自主的，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是的，蓝十三的武功已经不如我，但是他依然是我的镇定剂，他给了我安定，给了我平静——即便是最艰难的场面！
　　可是在那瞬间，心底却是隐约有些遗憾——还有一个人，我的生活中，应该还有一个人……
　　有这样一个男子，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还畏惧什么呢？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让我畏惧呢？
　　一瞬之间，我打定了主意。前面或者是刀山，或者是火海，或者是前程尽数抛弃，或者是我成为天下书生口诛笔伐的对象……
　　然而，我不管了，我不管了，我真的不管了！
　　今天，这曲江之畔就是我的世界。今天，这曲江之畔就是我的舞台。下面有上千书生，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难得的发表我的女性宣言的机会！
　　我笑了，我知道，我的笑容一定异常灿烂。
　　玉同尘的笑容，专业训练过的完美笑容，任何时候都具有杀伤力的笑容！
　　台下突然之间，变得寂静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所有的人，都诧异了——
　　我知道他们的心思，他们在猜测：玉同尘是被气疯了？玉同尘居然不生气，玉同尘居然还笑了？
　　在这一瞬间，我就是世界的核心，这个世界之上，所有的一切，都围着我旋转！就在这一瞬间，台上台下一千多颗心脏，都因为我的笑容而跳动。
　　看着下面的书生们的失神，突然之间，我竟然感受到了一种满足，前所未有的满足！
　　我已经够了，在这个世界上，玉同尘出的风头已经够了。即便在今天来一个不算太完美的谢幕，玉同尘也能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是流芳千古，就是遗臭万年——这样的一场豪赌，无论是输还是赢，我都能在汗青上，留下大大的一笔！
　　何况，即便我的仕途到此终止，我还有希望，对这个世界施加我的影响！即便现在没有人理解我，或者五十年之后，就会有人赞同我；五十年后没有人赞同我，或者，五百年之后，有人会用我的事迹下酒，有人会将我列入诗歌吟咏的对象——那就够了！
　　心念电转，却也只有一瞬。我微笑着，目光看着下面，定在了那几个发话的所谓书生身上：“不错，玉同尘确实是女子，不过素来喜爱穿男装罢了。”
　　我的话，很清晰很清晰。
　　声音不高，但是在内力的作用下，却是清清楚楚的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响了起来，接着，又是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的目光定在我的身上，我能感受到，那是无数的呆傻，无数的不可置信！
　　一瞬之间，下面千余人，竟然——集体处在石化状态。
　　我知道他们的心思。他们是不能相信，斗酒诗百篇的绝世才子，惊采绝艳的六首状元，心怀百姓的悲歌烈士，能带着数百骑兵深入敌人后方诱歼突厥军事主力的绝顶将军——怎么可能是女子？
　　这个世界已经习惯了将女子看做附庸，当有一天，一个女子用前所未有的骄傲姿态将男子的自大妄想全数击破的时候，这个世界集体的失声。
　　看着下面的集体石化状态，我很满足。只是我依然微微笑着，满不在意的说出了那句话，就像是与这群书生闲聊家长里短一般，根本不像是向天下昭告了一个让整个世界震动的消息！
　　玉同尘是要风度的，玉同尘是最爱装逼的……这样好的机会，绝对不能放过！
　　我那混若无事的态度，却让很多书生觉得自己听错了，寂静之后，终于有不确信的消息响了起来：“玉状元——您这是说气话吧？您……这是开玩笑？”
　　“玉状元，我们知道，这群无聊的家伙是将您给气坏了……”
　　无数絮絮叨叨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很多书生，徒劳的在偶像即将崩溃的时候，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其中一个声音最为明晰：“玉状元，你一定是开玩笑的，一定是开玩笑……”那是失魂落魄的声音，那是我的粉丝，听闻了这个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崩溃了！
　　我的目光往下望去，找到了说话的人。那人——似乎是庆州书生？当初在庆州城里见过面的，后来似乎没有考中进士？曾经来拜访过我？哦，想起来了，他的名字叫徐熊，当初曾经与我面红耳赤的论过道，是欧阳毅的粉丝。
　　我的目光，与那个书生的目光有了一瞬间的接触，我留给他一个歉意的笑容：“徐熊兄，实在抱歉，玉同尘，确实是女子。”
　　我的声音很平稳很平稳。在公众场合，我说话的声音，素来都是这样。即便是这样平稳的声音，依然像是往这台下，再次砸了一个重磅的炸弹！
　　不，不是重磅的炸弹，那是原子弹，核弹！
　　下面所有的书生，再度呆若木鸡，片刻之后，有声音叫起来：“玉状元——我不信！”
　　又有无数的附和的声响起来：“是的，玉状元，我不信，我也不信！”
　　“玉状元，你是天下读书人的典范，当着大家的面，怎么可以信口开河，弃读书人的尊严于不顾？”说话的居然是站在台上另一侧的常威侯，难得的，他居然说出一句比较文绉绉的话来。
　　我看着常威侯，鞠躬，行礼：“常威侯见谅，玉同尘确实是女子，不敢欺瞒天下人。”
　　常威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却没有再说什么。走到台前中央，厉声说道：“都给我安静下来！”
　　常威侯到底是常威侯。想来他尽管装作一个大老粗，却一直在这群书生中间下功夫，因此他大嗓门叫上一句，下面的书生竟然全都安静下来了。
　　常威侯眼睛在下面一群书生面上划过，说道：“咱们这场论道，就到此作罢。玉状元才学，果然不凡，咱们几千人辩她一个，也没有获胜！玉状元，依照我说，咱们就算是平局，如何？按照原计划，咱们……去聚贤楼吃饭！”
　　常威侯的吩咐无疑是一颗定心丸。这群震惊之极的书生，终于回过神来，得了，玉同尘是男是女，与我又有什么相干？纠结这个问题做什么？行了，吃饭！
　　只是，这毕竟是一个炸弹。一群书生，眼睛还是看着我，有担扰的，有不可置信的，也有少数——幸灾乐祸的，也有聪明的，隐隐觉得这场风波不会小，不希望自己掺杂其中，于是悄悄走人。我清楚的看到，很多书生，已经向曲江边上的另外一条道路上散去。
　　只是虽然有书生清醒过来，但是对方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了，常威侯已经根本镇不住场面。马上又有清晰的问话声响了起来：“玉同尘，你既然是女子，为何……要欺瞒天下人？你大逆不道，你居然冒充男子，你居然科场中举，你居然去做官！”
　　我眼睛顺着那说话的方向看去，是一个书生打扮的人，下巴有一蓬乱糟糟的胡子。是想要用这个胡子来遮掩真正面目？也许是因为这厮也激动吧，所以那声音竟然有些尖利变形，听起来是说不出的别扭。
　　我知道有一句话，那就叫做“趁你病要你命”！我当众承认自己的女子身份，接下来如何处置，那就是朝廷的事情了。可是下面那个声音如此咄咄逼人，那是想要在天下书生面前给我定罪，即便朝廷想要网开一面，也要考虑今天定下的罪名……让我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
　　将我打落尘埃还不算，还想要狠狠的在我身上再踩上两脚！
　　我不由的浮出一丝冷笑——真的是多此一举！皇帝陛下——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么？心中隐隐有些酸痛，很淡很淡。对于那个肉体的父亲，我——并没有所谓的父女之情，但是对着这样的情景，心中还是忍不住有一点……憋闷的味道。
　　又响起了附和的声音：“玉同尘，你要知道，你这导致了天下阴阳颠倒——你还自称读圣贤之书，你是名教罪人！”
　　我看见了，说话是大胡子边上的一个穿着书生衣服的人。也许是为了挡风吧，居然戴了一顶大帽子，遮住了半边脸孔。
　　下面一群书生，还没有从眩晕的状态之中恢复过来，就听见了这样的指责。齐齐的，下面又是一片哗然。繁杂的声音之中，有附和的，有反驳的，还有无数吸冷气的声音！
　　如果这个指责被落实，那……还真够我喝上几壶的。
　　“玉同尘何时欺瞒过天下之人？”我朗声大笑起来，“玉同尘何时自称过自己是男子？至于女扮男装——天下爱穿男装的女子多了去了，难道他们都是罪人？”
　　不错，天下女子，特别是名门闺秀，特喜欢偷偷穿男装出门。因为生在名门，规矩特多，就有闺秀特意穿上男装出门，免得影响自己的闺誉。我这样一说，就将所有曾穿过男装的贵族少女都拉进来了，哼哼！不怕得罪那些穿过男装的贵族子女，你就只管牵着这个不放罢！
　　与我斗嘴，李筝我是万金油教师出身，辩论赛的队伍都带过七八支，我还怕你使坏？
　　我的话音落下，下面不自觉的响起了轻松的笑声。不过笑声之中，我听见有无数倒抽冷气的声音，我又听见了那个大胡子的声音，那是属于高手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传来：“玉同尘，你以女子身份，参加科考，立身朝堂，颠倒阴阳，紊乱朝纲——皇帝陛下定然会治你的死罪！”
　　“请问这位——不是读书人的先生。”我冷笑起来，朗声问道，“玉同尘也曾熟读大兴法度，却不知哪一条上规定，女子不得参与科考？”
　　下面——一片寂静！
　　的确，大兴朝律法，千条万条，却没有一条上写着：禁止女子参与科考！
　　只不过大家都知道，女子不得参与科考——大兴朝建国之初，律法草创，很多都很粗糙。这一条，也没有人想起要加上去！
　　现在，这一点，就是我的救命稻草了。
　　下面那个书生，一时语塞。一群目瞪口呆的书生经我一言提醒，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就有人厉声叫道：“你这厮……是来自哪个州的读书人？呸，你这厮果然是读书人么？”
　　“我们论道，外人可以观战，但是你混进来——想要做什么？”
　　“不要问了，打死是正经！”
　　这些书生，虽然一时之间不能接受我是女子的事实，但是他们也受不了有外人混进来搞破坏的事实。也是的，咱们今天这场聚会是讨论圣人思想，不是给你们搞怪的！你们敢利用我们这次机会，就该打，或者说该死！
　　书生是世界上最无畏的物种。何况在场的人，身上大多都有一个举人头衔。举人就是这个世界的特权阶级，这群书生，还真的不知畏惧为何物！
　　不过我还真不能让这群书生动手。看着下面的景象，我厉声叫道：“且住！这是长安城中，天子脚下，我们要遵守朝廷律法，不能妄动人命！”那厮是武学高手，也不怕他被打死，但是我怕这厮动手伤了这群书生。而我，这当口，是绝对不能动手的。一动手，那就是送给皇帝陛下一个口实。
　　那个大胡子高手，在一群书生的拥挤之下，居然也是面不变色，隔着数百人群，他与我遥遥对目：“朝廷律法，是没有哪一条规定，女子不得参加科考。然而……这是常识！任何人都知道，自从前朝蜀国真武大帝定下了科举之法，就没有女子参加过科考！”
　　“错了，自从前朝开科举开始，就没有女子参加科考，那并不是说，女子不得参加科考！你如果能从律法上找出女子不得参与科考这样的条文来，玉同尘就甘愿服罪！”我大声冷笑。
　　玉同尘舌辩无碍，玉同尘还是一个著名的狂生。狂生狂生，不在这个时候狂，更在何时？
　　那个大胡子一时怔住。
　　我看着那个人，大胡子掩盖了他的真正面目，我只看到，他的身材特别高大，听声音也相当年轻……那脸庞轮廓，隐隐有些熟悉。隐隐觉得哪个地方有些不对头，但是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当下将疑问摁下，朗声大笑道：“何况玉同尘参加科考的身份，是皇帝陛下赐予？”
　　我说的是当初那回事。我是贱籍的身份被揭露出来，正是皇帝陛下的特赦令，给了我平人的身份，给了我参与科考的权利！
　　我这句话也不是信口开河，随口说的，这句话里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皇帝陛下，你要整理我，我也要将你拖下水！
　　是的。有这句话做注脚，以后的史学家，就会取笑皇帝陛下：本来一个天大的笑话可以中止，可是因为你这个东方啸鸣，想要显示自己的唯才是举的博大的胸怀，硬生生将一个女子放进了科场的大门！
　　而且，当众这样说，就很容易让一些盲目崇拜皇帝陛下的人认为——皇帝陛下是许可女子玉同尘，参与科考的。你质疑玉同尘，就是质疑伟大的皇帝陛下！
　　果然，我那声音一落下，对面那个大胡子，就再也不说话了，只是笑道：“玉同尘，你就等着皇帝陛下的问罪罢！”转身，竟然就这样去了，动作从容不迫，竟然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做过一般。
　　他离去，有几个人也跟着一起离去。看样子，那是一伙的。
　　陆续有人散去，但是下面绝大多数的人——竟然站着，不动！
　　几分钟过去了，站着的人——全都没有动，甚至姿势都没有变过！
　　目光看着我，却又没有人发问，一千多人，就这样站着，看着我，我知道他们有话要与我说，但是他们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们没有因为我是女子身份而觉得我侮辱了天下男子。
　　他们没有因为我是女子身份就弃我而去。
　　他们看着我的目光——除了多了一种诧异与不可置信之外，甚至与之前没有多大的区别——他们依然将我看做是他们的领袖，并没有因为我是女子我触犯了国法就将我踏落尘埃。
　　他们甚至很体贴的将所有的疑问都压在心底，只是用目光，等着我心情平复，等着我解释——这不是一个人的举动，这是一群人的举动！
　　上千人，都采用了这样的举动，在没有经过任何彩排的情况下！
　　一片肃然之中，看着下面一群呆呆的书生，蓦然之间，喉咙嘶哑得厉害。
　　下面这些人，直到现在还不走的人，就是我的粉丝……完全属于我的粉丝！
　　几年前遇到叶宛央的时候，她正带着一群贵族子弟耀武扬威。那时我曾羡慕过，叶宛央……居然能招罗来这样一群粉丝！
　　可是几年过去，我也有了自己的粉丝。而且，我的粉丝人数，已经远远超过叶宛央当时，而且——我知道，在天下，最基层的位置上，我还有无数的粉丝，无数的崇拜者！
　　这些人，与叶宛央所带领的贵族子弟完全不同。这些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三十年，就将是这些人的天下！
　　这些人将来大兴朝的栋梁。未来的三十年之内，这些人将在大兴朝各地，承担起重任；三十年后，这些人当中的佼佼者，或者可以进军政事堂，成为大兴这艘战舰的掌舵者。
　　只要这些人真正的接受了我的思想，那么——我的梦，也许不会很飘渺。
　　深深吸气，平息了心中蓦然涌上来的激动，我朗声说话：“诸位学兄学弟！玉同尘有话要说！”
　　下面再度寂静下来了。所有的目光，再度凝结在我身上，我能品味出其中那狂热的——崇拜！疑虑与诧异已经淡去，剩下的，就是与之前一样的信任，一样的崇拜！
　　“不错，玉同尘乃是女子，作为女子，不应当出现在科场之上！尽管大兴朝并无规定女子不可参加科考的律法，但是玉同尘也知道，这的确是过错！对于这一点，玉同尘……无话可说！”
　　短暂的寂静之后，又有声音声嘶力竭的响了起来：“玉状元……你是天下第一才子，我们陪着你，一起去宫门之外，请皇帝陛下给你网开一面……”
　　无数附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淡淡一笑，手虚按了一下，所有的声音顿时都平静下来，就像是大海的潮水，突然之间落了下去，我说道：“这的确是过错，但是玉同尘却不以为是过错！因为……对于真武大帝以来大家约定俗成的规矩，玉同尘心中不服！”
　　下面又静下来了。时间已经过了正午，早已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但是所有的人都忘记了，现在是吃午饭的时间！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等待我给他们一个圆满的答案！
　　“是的，玉同尘心中不服！为何开科举以来，天下男子，只要不是身在贱籍，就有机会展示自己的才华，就有机会为国效力！而天下女子……却不管你有多少才华，却只能任凭自己的才华埋没，埋没在自己的肚子里，埋没在深闺之中，最后埋没在……尘埃之中！如果让天下的女子，都有展示自己的才华的机会，都有为国效力的机会，我相信，这个世界将会更加美好！”饭饭小说论坛**橘子香味┲手打，转载┳请注明ｗｗｗ.Ｆｆｔｘｔ.Com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出质疑。
　　整个世界都凝固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我的声音，我一个人的声音！
　　“玉同尘敢说这句话，大家也见到了，数年之前，在京城那场兵变之中，是一个女子，风枢密使家的女公子风行烈，孤身闯出了重围，及时将信息传给尚在封禅路上的皇帝陛下！当城门危急的时候，是叶尚书家的女公子叶小姐，带着大家，带着京城中的男女公子，一起登上城墙，帮助战斗，鼓舞士气，终于为我们夺取了宝贵的时间……而我，玉同尘，大家也见到了，玉同尘的才华……我相信，不逊于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男子！”
　　最后一句话，我的嗓门不自觉的高了起来。掌声也随着这句话的落下响了起来……如狂风卷过一般，从最前排卷到最后排，其中有青年的声音：“是的，玉状元，——你的才华，举世无双！”
　　“举世无双！”
　　“举世无双！”
　　单调的重复声再度像狂风一样卷过来，不知是从哪里发端，也不知哪里是终极。在那声音整齐的“举世无双”中，我……禁不住泪流满面。
　　我似乎没有为他们做多少事情啊——但是我却得到了他们由衷的敬爱。受之有愧吗？
　　手遇到一个温热的东西。那是一只手——有人将手递给了我，或者说，他将我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里。我抬眼看去，那是蓝十三，他不知何时上了台来，看着我激动，就悄悄的将手递给了我。
　　掌心温热，那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
　　接过手绢，我若无其事的擦去了泪水，我没有与蓝十三说任何话，其实……我们之间也不需要说任何话。
　　蓝十三下台去了，我再度抬起头。
　　不知何时，台下的人又多了很多。我的目光掠过书生圈子的外围，外围的人，有书生，有小贩，还有来这里看热闹的游客，甚至还有官员，穿着低品服侍的官员……眼睛的余光看见，那边过来了几个蒙着面纱的女子。
　　目光与那几个女子对上——就在那一瞬，我看见了，那几个女子，面纱之后的目光，竟然是如此的灼热。
　　内中一个女子，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然而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了，不过定然是京师之中的贵族女子。
　　信心蓬勃的涨起来了，就像是春天的树木，我含着眼泪，带着微笑，继续说下去：“天地生人，对男对女，本来就是一视同仁！是的……上天判定你的性别的时候，并没有歧视女子的意思！而之后我们这个世界，却人为的规定出男女的不平等来。男子有机会走出家门，有机会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展示自己，而女子，按照我们通常的习惯，却只能窝在家中！这不是一个好习惯，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习惯！”
　　掌声再度响了起来，那掌声简直像是铺天盖地的洪水，几乎要将我淹没！
　　却听见下面一个迟疑的声音响了起来：“圣人曾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我看了下面一眼。说话的是一个神色游移的书生——不是皇帝陛下设下的套子，他只是单纯的想问出自己的疑问罢了。
　　我微笑：“且问一句：圣人可提倡孝顺父母？”
　　下面稀稀落落响起了回话的声音：“圣人自然提倡孝顺父母，父母在不远游，就是圣人教诲。”
　　我笑：“这话极是！父母在不远游，圣人也是父母所生，是从母亲的肚子里爬出来的，所以他也非常孝顺父母！天下的男子，都是女子所养育，圣人怎么可能说欺负女子的话来？所以，据玉同尘理解，圣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他自己的故事，并非是任何情况下都适用的圣令！圣人也是人，圣人说的一句玩笑话，我们没有必要将其奉为绝不可违的圣令！”
　　下面第三次响起了掌声，如雷声滚滚，从天边涌来！
　　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无数理解的目光。
　　“诸位都是有才学的人。诸位心中都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展现自己的才学！为自己博取一个回报父母、报效国家的机会！不知我说得可对？”
　　“是，您说得对！”
　　“对极了！”
　　“是的，我们都想要朝廷给我们一个机会！”
　　“是的，玉同尘的想法，与诸位也没有什么不同！玉同尘一身所学，与寻常人大不相同。玉同尘也有雄心或者野心，玉同尘也有理想或者梦想，玉同尘也曾无数次，在自己的梦中，构建自己最理想的社会——那就是大同！使老有所养幼有所依，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大同！外族不敢再度入侵，我大兴的子民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受到足够的尊重，我大兴朝的子民提及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朝廷自己的父母官的时候都是一脸的骄傲，而没有任何的怨言，没有任何的不满！我希望有一个大同，我希望能有一个这样的大同！”
　　下面一个声音呼唤起来：“大同，大同！”
　　“大同，大同！”
　　“大同，大同！”
　　无数声音附和起来，渐渐的形成了一股浪潮，几乎想要将整个天地都震翻的浪潮！
　　不可否认，尽管儒家思想有其局限之处，但是在华夏这片土地上，儒家思想起着其他思想不可替代的作用。一代又一代的学子，就是在儒家思想中“大同”思想的激励之下，刻苦努力，奋发向前。
　　我的一番话，很快就得到了这群青年学子的认同。是的，大家都是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挥斥方道，大家心中，都一个梦想，关于大同的梦想，有一个为万世开太平的梦想！
　　我的眼角，有泪光闪动。
　　下面一群青年学子，很多人的眼角，也有泪光闪动。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玉同尘身为女子，也有责任！女子不应是男子的附庸，女子也不应该只站在男子的身后享受男子给予的一切，玉同尘有才，大家说，玉同尘是否甘心就这样埋没在深闺之中？”
　　我声音激动颤抖，整个都变了形。无数咆哮声响了起来：“如若玉状元这等大才，自然是不应该！”
　　“不应该，不应该！”
　　“所以，玉同尘很大胆的走出了家门——玉同尘要向全世界的人宣告：女子才华不逊于男子！玉同尘要向全世界宣告，女子也应该拥有与男子一般平等的机会！女子也应该拥有发出自己声音的权利，女子也应该拥有走出家门的机会，女子也应该拥有受教育的权利！甚至，女子也应该拥有参加科考的机会！女子与男子……应该有并列于天地之间的机会！”
　　我高傲的，用我最高亢的音调，发出了我的宣言，玉同尘的宣言，玉同尘代天下女子发出的宣言！
　　今天用嗓子过多，我的声音都已经嘶哑，但是嗓子的疼痛不能改变我的兴奋……今天，藏了十多年的心里话，竟然就这样，在一群人面前，喷薄而出！
　　这个时代，必定需要有人发出这样的宣言。然而最早发出这样宣言的人，会拥有怎样的命运——我不知道！
　　我知道，布鲁诺是罗马的鲜花广场被烧死的……我不知道，发表了这样一番话，会给我带来怎样的后果！
　　玉同尘本身就是狂生，做事情极端冒险从来不计较后果的狂生！感谢上天，竟然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一个在一群书生面前发表自己宣言的机会！
　　不管我会迎来怎样的结局，不管我会不会成为殉道者，今天这番话必定会载入史册，今天这番话，必定会在这个世界上，撒下种子。这些种子，终有天会发芽，成长，长成大树，郁郁葱葱。
　　下面又是寂静，寂静，寂静的听得见雪花飘落的声音——雪花？
　　我抬起头，这才发现，天上已经下雪了，细碎的小雪花，从天上飘落下来。
　　短暂的寂静之后，蓦然之间，听见了一声叫好：“玉同尘，你果然是天下女子之中的第一人！”
　　那声音清脆明朗，在寂静之中，特别的明显，我的目光扫过，我看见，左边角落里，一个女子，蓦然掀开了自己的面巾——
　　那——竟然是叶宛央！
　　算起来，也有几年没有见过叶宛央了。对于叶宛央的印象，还仅仅停留在数年之前，在晋州的三场茺唐比赛上。那时的叶宛央，青春年少，英气勃勃。
　　后来也曾听说过叶小姐在围城之战中的光辉事迹。那时也曾赞叹过天下英女何其多。只是后来就不曾听闻叶宛央的消息了，只隐约知道，她似乎是嫁了人，是嫁进了宰相陆望远的家族。有了夫家的约束，不能再出来制造业绩，也是寻常之事。只是我没有想到，今天居然见到了这位叶小姐，而且这位叶小姐，还出声为我叫好！
　　叶宛央大步向台上走来，边上的书生自动为她让开了一条路。叶宛央上台，面对着我，站定。目光定在我脸上：“玉同尘，你可知我今日之来意？”
　　我看着面前这个女子：“玉同尘不知。”
　　叶宛央笑起来：“窝在家中无事，却蓦然听到了有人当街揭破你的女儿身体。不由非常好奇，就想来看看热闹，顺路来落井下石一番，也是人之常情。”叶宛央笑吟吟说着，似乎是说寻常琐事一般。
　　我微笑：“谢叶小姐关心。”
　　叶宛央继续笑：“我看你向来不怎么顺眼。只是我没有想到，刚来到这个地方，却听见你提我的名字，就多听了一会。却没有想到，你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我注视着面前的女子：“叶小姐……现在是什么意思？还打算落井下石么？”
　　叶宛央蓦然之间端正了脸色：“不！玉同尘，你的一番话……将我说得蠢蠢欲动！我原本以为，你不过是一个无耻小人而已，你与太子殿下交往，不过是存了攀附的心思而已。我一直以为，我姐姐输给了你，那是天下最冤枉的事——只是我没有想到，你……真的出乎我的意料。直到今天，我才发觉，我似乎是……一直都看错你了。我姐姐输给你，不怨。”她没有刻意提高声音，所以这话台下的人，也听不到。
　　我微笑：“多谢叶小姐看得起。”对于叶宛央的来意，却还是不甚明朗。叶宛央不是三岁孩子，不会因为这么几句话就看得起我，从今之后就变成我的战友——尽管她也赞成我的一些观念。
　　叶宛央注视着我：“我上来一趟，只想告诉你，就因为今天你这番话——我叶家不会再落井下石。不管皇帝陛下怎么对你，不管天下人怎么看起，我叶家绝对不会趁人之危。至于你与我姐姐的恩怒，那……留给我姐姐自己解决。或者，我如果高兴的话，说不定还会帮你一把。”淡淡一笑，翩然下台去了。
　　看着叶宛央的背影，我高声说了一声：“多谢。”这一回，却有些由衷了。
　　叶宛央回头，嫣然一笑，说道：“不要叫我叶小姐，我已经嫁作人妇，叫我叶夫人即可。其实，玉同尘，如果不是因为叶宛央不敢帮叶家做主的话，我或者今天就可以答应你，叶家的叶宛央，可以做你的臂助！”
　　叶宛央最后一句话极响亮。一群书生，都听得明白。蓦然之前，轰然叫好声响了起来：“叶小姐果然是女中豪杰！”
　　叶宛央最后一句，算是明确的表态了。这个女子，到底非同一般。不管是少年时代气势汹汹的找我赌斗也好，还是数年之后当众表态要支持我也好，这个女子的作风，向来都是一往无前，从不迟疑！
　　今天这样表态，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叶宛央要得罪皇帝陛下，也要得罪所有与我有仇的人。但是叶宛央就这样将话说出口来了，没有任何犹疑！
　　这样的女子——本来就与我，与风行烈，是同一路人！
　　叶宛央下台去，下面的书生还要说话，我朗声笑道：“多谢各位关心。大家这便散去了吧，玉同尘对朝廷对社稷也算是薄有微功，朝廷定然会从轻处置。”
　　却听见边上常威侯叹气说道：“也罢了。你这个狂生，执意要这样做……老夫也无可奈何。老夫真正没有想到，这样的论道场面竟然成了你仇家的机会……只是对不起你的先生。”
　　我这才知道，原来常威侯之所以如此，是受了先生张潜渊之托。只是先生也未曾想过我是女子吧——因此竟然闹出了这样的场面。想起了那个并不算熟悉的先生，不由心中微微颤动，说道：“请转告先生，玉同尘愧对于他。”
　　说话之间，却听见叶宛央离去的地方，有脚步声震动。
　　这曲江之畔，游人如织。但是今天天气比较寒冷，现在又是起风雪的时候。虽然有三三两两的人聚拢过来，但是这样整齐的脚步声……
　　心中明白过来，我抬高了音调，说道：“大家都不算富裕，这身上穿的都是棉衣吧？可挡不住寒气的。天上下雪了，大家先散了吧……”看了常威侯一眼，常威侯点了点头。这一瞬之间，我们都选择性的遗忘了常威侯在聚贤楼摆下酒宴的事情。
　　这些学子们心情激动得很，继续让他们集会，说不定就闹出事情来。现在这群粉丝，都是接受了我的一些思想的火种，一个也不能损失！
　　这些学子现在还很弱小。但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说话的时间，那脚步声已经进入了我们的视线，那是一群穿着整齐的御林军，皇帝陛下的亲兵！
　　当先一人，快步上前，上台，大声喝道：“皇帝陛下有令，玉同尘即刻进宫上朝阳殿，见驾！”
　　却听见下面一个书生大叫起来：“这位大人，要玉状元进宫，却是为了何事？”
　　那官员冷着脸，说道：“朝廷竟然出了这等大事，史上一无所见。皇帝陛下震惊非常，所以汇集六品以上官员，一起议定玉同尘案件！所以让玉同尘即刻进宫，分说其人所犯之事！”
　　“朝廷将如何处置玉状元？”说话的人，却是当初在庆州认识的那个书生。
　　那官员冷冷说道：“那是朝廷之事，你一介书生关心这个做什么？好好读书是正经，不要将自己也绊进去！”
　　又有人叫起来：“我们这就回去，集体上万言书，请皇上对玉状元网开一面！诸位学兄学弟，这样可好？”
　　这样的声音叫我感动。我微笑：“书生宫门之外集会，乃是大事。这样过去，皇帝陛下还以为，大家想要聚众逼宫呢，并非为臣子之道。请大家这便散去了罢，朝廷要如何处置玉同尘，那是朝廷的事。大家来这里，是想要准备明年的考试吧，先回去复习，才是正经！”
　　我越是轻描淡写，下面的人越是不肯散去。
　　我沉下脸，冷声说道：“玉同尘说过，在天下人面前穿着男装，欺瞒天下之人，的确是玉同尘的过错。既然这样，定然要受朝廷责备，诸位学兄如此，不是将玉同尘置于不忠不义的境地么？”
　　回头，对那官员说道：“这位大人，既然无事，我们这就走罢！”
　　我一跃下台，下面的书生，自觉给我让开了一条路。
　　从书生们中间穿行而过，从一群书生的脸上，我看到了——无数的担忧，也有无数的敬仰……
　　我知道，说出这样一番话之后，我此行前途——已经不可测。
　　我有武功，但是我不可能在皇宫之内大打出手。一个人的力量永远无法与国家机器的力量相抗衡，再说了，这个国家，还是生我养我的国家。尽管这个国家的某些统治者，我非常不感冒。
　　我的父母，我的师长，我的亲人……我要为他们考虑。
　　此行一去，不知何时是归程。
　　却听见不远处，一个嘹亮的女声响了起来：“玉状元，今日在此送状元入宫，游紫怜愿意以一曲状元旧词为状元壮行！”
　　只见前面路上，一个女子，分开一群书生，抱着一个琵琶，往前面走来。身形婀娜，一件雪白的大氅，将脸色映衬得如雪一样的白。只是那眼睛，依然是动人心魄的明亮。
　　游紫怜曾经是京城花魁，虽然曾经因为逆案前往夏州数年，但是认识她的人依然不少。见这样的一个女子，婷婷嫋嫋而来，一群人都屏住了呼吸。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雪花飘落的声音。
　　见到是游紫怜，不由一怔。
　　想起曾经欠下的债务，不由有些迟疑。
　　游紫怜来到我面前，婷婷拜下：“游紫怜深受状元之恩，曾有荒唐念想，却不想今日真相大白……然而状元之语，却使游紫怜顿开茅塞。状元入宫，紫怜别无送别之物，只有一曲，请状元接纳。”
　　我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对不住。是我耽误了你。”
　　游紫怜却不再说话，手中琵琶铮铮抚动，竟然铿锵有金石之音。抬起嗓子，就高声喝了起来：“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游紫怜的嗓门极高极嘹亮。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了游紫怜一个人的声音。
　　一曲歌罢，游紫怜不再说其他话，抱着琵琶，依然婷婷嫋嫋去了。
　　蓦然之间，一种沧桑的豪气生长起来，蔓延在胸臆。我朗声笑道：“诸位学兄学弟，请为玉同尘歌一曲，为我壮行罢！”
　　不待一群学子回答，我就高声唱了起来：“……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唱的是《离骚》节选，这个时代大多数人都会唱的诗歌。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声音参与进来，形成了一股浪潮，涌向天边。
　　那是无数学子的声音：“……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192狂状元七：大兴舰队今起航 第二章 今日赐毒酒
　　雪，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
　　大殿之外，侍卫们如同树木一般，笔挺得站着。头盔的缨子上，已经积攒了薄薄的一层雪。
　　然而没有人动一下，哪怕只是一下。
　　看见过无数次侍卫林立的景象，但是从来没有过如同今天一般的震撼。
　　在我的印象中，侍卫们站立的姿势，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笔挺。以前自然也是笔挺的，不过那种笔挺之间，却没有任何肃杀的森严之意。
　　今天……这是做什么？是为了给我下马威么？
　　我禁不住再度淡淡的笑了。
　　大殿之内，数百名官员按照品级站定。所有的人都站得笔挺，所有的眼睛都是恭恭敬敬的往下，只是在我经过的时候，还是有无数的眼睛悄悄的向我这边瞟来。
　　尽管所有的目光，都是立即收回。但是我还是看清楚了，那是无数好奇与怀疑的目光。
　　好大的排场啊。今天似乎不是朝会的日子？居然通知了这么多臣子？
　　款步进入大殿，按照礼数行够了礼仪，就听见了尖利的呼喝声：“玉同尘，你可知罪……”
　　我回过眼睛，看着那发话的御史——嗯，是昨天刁难过我的一位，淡淡笑道：“御史大人，您可知罪？”
　　那御史万万想不到我居然这样答话，不由面红了一下，片刻之后才厉声说道：“玉同尘，你不要转移话题！”
　　我轻笑了一声，说道：“玉同尘没有转移话题。玉同尘奉旨进殿，朝见君王，皇上还没有问话，您却先问话了，抢在皇帝陛下的前面，语气还异常的凶狠尖利——这到底算不算失仪呢？御前失仪，是不是罪？”
　　那御史被我这样一呛，又是说不出话来。只能面对着皇帝陛下跪下，说道：“臣失礼，皇上治罪。”
　　皇帝陛下自然不会因这样的小事而治臣子之罪。他向来是要扮演宽仁大量，当下只是淡淡的哼了一声，说道：“起来吧，罢了。”目光落在我身上，沉声说道：“玉同尘，你可知罪？”
　　我抬着头，看着皇帝陛下，微笑说话：“不知皇上说的罪，是哪一种？还请皇上明示。”
　　我这样不软不硬的态度显然让皇帝陛下又愣神了一下。我看见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其中似乎有几分气恼？不错，是气恼！
　　那丝气恼，让我略怔了怔。
　　皇帝陛下——这时候了，他还有必要与我演戏吗？有必要在眼底掠过一丝带着很明显的儿女情怀的气恼么？
　　没有必要——那么，是哪里弄错了？
　　只是这种怀疑只能在心底一掠而过，因为这时候，我根本没有时间或者精力去思想其他。
　　皇帝陛下淡笑了一声，说道：“据说，你是一个女子？”
　　皇帝陛下这样问话，很明显不是一个皇帝在金銮殿御座上该问的话。将心底的诧异收起，我毕恭毕敬的回答道：“回皇上，正是。”
　　轻轻的一句“正是”落下，大殿上下，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无。
　　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惊异了，几百道目光，终于毫不掩饰的落在我身上！
　　没有人说话，但是大殿之中那种气氛，却是人人都感受得到！
　　惊疑。愤怒。敬佩。惭愧。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大殿之上酝酿，煮成了一锅怪味粥。
　　我站着，面带着微笑。
　　我是一个女子，是这个大兴朝独一无二的女子。今天就是我最后的舞台了，就让我在这个舞台上尽情的再表演一回吧——最完美的表演一回吧！
　　是的，表演。自从穿越以来，我一直将自己的所作所为看做上一场又一场的表演。我喜欢出风头，我喜欢装逼，我喜欢在一群人面前表现现代霉女所具有的优越感——
　　今天，就是我表演的最后一次！
　　不管这次表演之后结局如何，今天的表演，我一定要做到最最精彩，最最完美无缺！
　　我面带着笑容，那笑容——是无可挑剔的美丽！
　　很显然，我这样的笑容在一些古董的眼中看来，那无异于是一封挑战书，一封向传统向礼教向这个男权社会下达的挑战书！
　　所以，片刻的安静之后，我听见了一声尖利的呼喝声：“玉同尘，既然如此……你可知罪？”
　　我微微侧身。那声音的主人，是一个胡子白花花的五品官员，也不知是什么身份。果然是古董。侧回身子，声音不高但是也不低：“回这位大人。玉同尘身为女子，不是玉同尘自己选择的。如果说玉同尘身为女子就是错了，那也不是玉同尘错了，是玉同尘的父母错了，他们不该将玉同尘生成女子的。”
　　我的话很平静。可是这样平静的无赖言语，却是一块砸进油锅的石头！
　　油锅登时就砸破了，腾腾的火焰燃烧起来！
　　整个大殿都燃烧起来了！
　　“你……”那胡子花花气得嘴唇发抖，厉声说道：“玉同尘，你身为女子，竟然胆敢穿上男装，参与科考！你……你竟然还狡辩！”
　　“穿上男装并非玉同尘之错。”我微笑，平静的微笑，“只因为世上之人，多的是狗眼看人低之辈，看见我辈穿上女装，就未免轻视。这不是玉同尘之错，这是世俗之错！”
　　“好一个世俗之错！”那胡子花花哆嗦着嘴唇重复了一句，“我说不是你穿不穿男装的问题，而是你明明是女子，居然参加科考！女子……怎么可以参加科考！”
　　“女子不可以参加科考吗？”我含笑回应，“玉同尘曾经研读过前朝与本朝的所有的有关科考的律法。从前朝真武大帝开科举开始，就曾规定：贱民不可参加科考。而女子却不是贱民之属，大人明鉴。虽然玉同尘身份，也曾经是贱民，但是当日已经延议过了，皇上也曾赐予玉同尘平人身份——如何不能参加科考？”
　　笑话，自从为参加科考开始，为就曾将有关律法读了又读的。也不知是疏忽还是故意怎么着，那位穿越前辈刘禅童鞋，就不曾特意写下“女子不得参与科考”几个大字。
　　“你……”那位胡子花花的老爷爷，显然是不曾听见过刚才我在外面与那群家伙的争辩的，听闻老我这样干净利落的推脱言语，竟然一时想不出话来回应。身子剧烈颤抖，与痉挛类似。
　　大殿之内，只有倒抽冷气的声音。只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有女子捂着嘴巴竭力压抑却压不住的笑声。
　　却终于有官员再度按捺不住，厉声说道：“玉同尘，难道你无罪？”
　　我眼睛略略侧过，看见是一个穿着六品服饰的壮年官员。
　　“不错，玉同尘无罪！”我朗声答话，“如果说女子穿男装是罪行的话，那玉同尘是有罪了。如果说女子参与科考是罪的话，那玉同尘不认这个罪！如果说女子为官是罪的话，那玉同尘也不认这个罪！历朝历代，均无律法特意注明女子不得参与科考，女子不得为官，既然没有规定，如何能判定玉同尘有罪？”
　　“你有罪，你有欺君之罪！”却听见那官员厉声说道：“你以男子身份示在君前，那就是有欺君之罪！为人臣者，对于君王，应当无所欺瞒！如果你告诉君王你是女子，君王焉能闹这等笑话！”
　　“这位大人，您错了！玉同尘不曾欺瞒，只是朝廷臣子，哪一位曾经向玉同尘问起性别？”为淡淡一笑，说道，“玉同尘面貌，虽然不算倾国倾城，但是眉眼之间，女子的痕迹也隐约可见。玉同尘也不曾可以掩盖这些痕迹。诸位大人都是百姓父母，都是明察秋毫之人，能不辨认出来？既然诸位都不曾相问，玉同尘为何要特意说明？如此疏忽，难道只是玉同尘一个人的责任？”
　　“一派胡言！正是狡辩！”又一个白胡子忍不住出来了，“自古以来，夫为妻纲，男主外女主内，天地秩序，阴阳调和！玉同尘——你颠倒阴阳，竟然以女子为官，做出这等荒谬大事来……还要胡乱说这是别人的责任，玉同尘，你做地方官的时候，就是这样胡乱断案任人胡乱攀咬的？”那白胡子——好像是陆望远的心腹？似乎是户部的尚书？
　　“不错，玉同尘正是在狡辩！”那白胡子还要说下去，我朗声打断了他的话，“您说的对，玉同尘就是在狡辩！”
　　那白胡子兴致正好，还要大肆斥责下去，却听见我声音朗朗来这样一句，不觉怔住，后面的一篇话全都忘记，片刻才厉声说道：“你知道自己是狡辩还说？”
　　“不错，玉同尘是在狡辩，不过玉同尘想要问一句，是谁在逼迫玉同尘无可奈何在狡辩？”我朗声大笑起来，“这位大人您说，男主外女主内，那是天地秩序，阴阳调和！可是事实上如何？男主外，可曾将吐蕃问题解决了？男主外，可将突厥问题解决了？为朝建国将近四十年，男主外主持了三十余年，才吐蕃问题上，只是懂得防守而已！男主外主持了三十余年，在突厥问题上，只是两个字：吃亏！朝廷每年要花上大量钱财，养兵养马，结果如何？突厥骑兵，时不时来边境转上一圈，他们将我们的百姓，当做自己家的牛羊来收割！这就是男主外主出来的成效！”
　　我的话异常尖刻。那白胡子胡子一抖一抖，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大殿之内，所有男子，脸色都是一片铁青，甚至有些——苍白。
　　我看着那白胡子：“是的，这位大人，似乎是户部的大人？您主张男主外，天下的兵事都应该让男人来管理，天下的事情都应该让男人来管理，女子碰一下就是颠倒阴阳，天理不容！那么请问一句，两年之前，金将军主持夏州的时候，曾经有进兵突厥大获全胜的好机会，您身为户部官员，为何不愿意给予支持？因为没有粮草支撑，金将军只能将进兵计划取消！哦，我错了，不是您老人家不愿意支持，而是因为您老人家没有能力支持，因为您……根本不知道如何帮助一个偌大的帝国管理账目！所以当边境需要粮食的时候，您根本拿不出来！拿不出支撑一场大战的粮草，所以您只能反对！”
　　我说的是两年前的一件事。倒不是我凭空捏造，而是确有其事。因为这样一件事，夏州的士兵心都冷掉了。为在夏州呆了几年，自然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调查得清清楚楚。说实话，拿不出粮草也不算是这位户部尚书大人的错，但是谁叫他现在找我的错？既然找我的错，我又知道你的错，所以，对不起了！
　　那白胡子被我这样指着鼻子骂，身子气得发抖，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您老人家根本没有管理这个帝国账目的能力，却一定要坐在这个位置上，因为您老人家是男子，是男子就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而不管有没有能力！您老人家不许女子坐上男子的位置，那是阴阳颠倒，将要导致大祸！你老人家的道理，好生荒唐！”
　　那白胡子嘴唇哆嗦，口水直流，但是依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冷笑了一声，看着面前老人，说道，“请问老人家，女子为官，阴阳颠倒，导致了天下哪个大祸发生了？玉同尘做官几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做文职也好，做武将也好，都勉强还能算是合格吧？鄯城县一个小县现在已经成了纳税大县，您户部每年都要指望着鄯城县的税收罢？鄯州一个经常饱受吐蕃偷袭之苦的地方，现在已经基本成了大兴的内地，已经基本上不要士兵驻守，那又为您户部节约了多少粮食军费？夏州一任，那更不用说了，当日夏州城内生变，您老人家有办法，为何不主动请缨？”
　　我这句话太过尖利，边上有尖利的声音响起：“杨大人已经年金七旬，难道还能如你年轻人一般征战不成？”
　　“老大人是年老了，不能征战，方才玉同尘是失言了。”我微微一笑，目光转向说话那个人身上，“这大兴朝之内，好男儿不计其数，杨大人为何不为皇帝陛下分忧，为皇帝陛下推荐一两人？您是手头没有人选呢，还是怕承担责任、怕推荐的人不能完成任务，连累了杨大人的名望，连累了杨大人的高官厚禄，连累了杨大人的帝宠，连累了杨大人被人笑话？还有这位大人，当初您也在朝中，为何不知为皇帝陛下分忧？”
　　我哈哈大笑起来：“男子无能，不能为君王分忧，不能为天下解忧。既然男子无法，为何不让女子出头！你们男子能做的事情，女子未必不能做，男子不能做的事情，女子未必也不能做！在场诸位大人，你们说一句，玉同尘说的，是否在理？”
　　四周静悄悄。空气凝固了，外面的雪花也不再飞舞。
　　没有人反驳。一个人也没有。
　　为淡淡的叹息了一声，又说下去：“诸位大人日常生活之中，也定然发现，你身边有些女子，能耐其实不在男儿之下！就因为男子不能做却要让女子也乖乖呆着不做，那不是为国家考虑，那不是为天下考虑，那不是为黎民考虑，那只是一种偏见，一种固执的无用的偏见，只是站在男子立场上为男子考虑的偏见！天地生人，并无男尊女卑之分，所谓男主外女主内，只是社会分工不同！就因为这样一句寻常的社会分工方面的言语，就将女子禁锢在一室之内，再也不能如男儿一般展示自己的才华，报效国家，让国家在需要的时候找不到合适的人才，这才是真正的颠倒阴阳之理！在场诸位大人也是有学识的人，今天玉同尘就再狂妄一回，问诸位一句：玉同尘的才华，可逊于你们在场的大多数人？玉同尘能做成的事情，你们在场的诸位是否都能做成？玉同尘女扮男装数年，做成了这么多事情，是有益于国家还是有害于国家？”
　　最后几句话，我的声音也不响。只是最后几句话，却是问到每个人的心里去了！
　　是的，问出这句话，在场这么多人，没有人敢回答！
　　开科举数百年来，连中三元都是极少，更何况是六首状元？尽管其中有一次算是我捡了便宜，但是那样的便宜，也没有人能复制！作诗就像是吃大白菜一样容易，天下没有第二个！
　　所以，才华方面，没有人敢回嘴！
　　当官数年，我没有别的业绩，算起来只有三样：第一样就是将鄯城县的经济给搞上去了，三年时间，将一个穷乡僻壤弄成了全国最富裕的县，全民免税还能给朝廷缴纳大量赋税，天下谁制造过这样的奇迹？现在鄯城县城墙修好，马路修好，已经向民间普及三年制识字教育……谁能当县令当成我这个样子？第二个第三个业绩就不用说了，灭国之功，本来足以封侯！
　　所以，业绩方面，也没有人敢回嘴！
　　简简单单几句话，为将金銮殿上，一群男人的嘴巴，全部都堵上！
　　却听见边上响起了白胡子叹息的声音：“玉同尘，你说的是在理。你确实是我华夏千余年来第一奇女子！然而你这欺君之罪，确实无可辩驳！”
　　“这位大人，玉同尘还是那句话：你无能就不许玉同尘展示才能，你不能立功就要让国家迟迟不能解决问题，您这不是为国家考虑，你……这是嫉妒，这是自私！”
　　说话之间，却听见“咕咚”一声，却是一个人躺倒在了地上！
　　却是那个白胡子户部杨大人，被我最后几句诛心之言，气得晕倒了！
　　想不到多年之后，我居然又在大殿之上骂倒了一个人——这可不是值得骄傲的战绩，只是今天我忍不住想要骂！
　　是的，这个男人为尊的世界，女人不发威，还当女人都是病猫了！
　　大殿之上，又是一片忙乱。好在经过了上次事件之后，御医们也都有了经验，立马有人上来，展开急救。我看见那杨大人的呼吸非常平稳，心放下来，原来这厮是被我骂狠了，无言以对，所以索性躺倒装晕，实行哀兵政策呢。
　　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乖乖闭了嘴。适当嚣张是必要的，但是太过嚣张也不是好事。
　　“够了！”听见御座之上，皇帝陛下森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的脸色非常苍白，沉声说道：“玉同尘，你只会逞口舌之快吗？”
　　“玉同尘不是在逞口舌之快，而是实话实说，皇上。”我的声音冰冷而轻飘，就像是外面飘动的雪花，“皇上难道不这样认为吗？”
　　“你太狂妄了……玉同尘！”皇帝陛下的声音，终于压抑不住的咆哮起来，“几年过去，朕以为你已经长进了，你已经稳重了，你已经做事情不那么张狂了！可是朕没有想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居然还是那个样子！好端端的事情，你总喜欢将他闹大，好端端的事情，你总要将它顶到一个极端！”
　　皇帝陛下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了，他的声音竟然也禁不住颤抖起来，“你是仗着朕的宠爱……无法无天了！”
　　我面色不变：“皇上治罪。”嘴巴上说治罪，神色上却没有任何认罪求饶的意思。
　　皇帝陛下哼了一声，说道：“难道你……不认罪？”
　　“玉同尘认罪，自然认罪！”为冷笑起来，“不过还是那句老话，玉同尘的罪，其实不是玉同尘的罪！这罪在玉同尘之父母，不该将玉同尘生成一个女儿，更不该给玉同尘生了一颗心，一颗愿意为天下百姓效死的心，一颗愿意为国家效死的心！如果没有这颗心，玉同尘或者能安分守己，就这样将自己的才华埋没在自己的肚子里，埋没在闺房之中！”
　　“你！……”皇帝陛下的声音在颤抖，片刻之后才说道，“在让你胡闹下去，朝廷威严，将再也不存！来人，先将玉同尘带下去——先关进刑部大牢！”
　　“皇上，您是对的。”我盈盈拜将下去，“朝廷的威严，自然在一个小女子的性命之上。为了严肃朝廷的法度，拿民女开刀，自然是对的。民女这就前往刑部大牢，静候皇上如何发落。”
　　侍卫已经冲进来。我站起来，转身，含笑说道：“不用麻烦，我会自己走。”潇潇洒洒，转身离去，我走路的仪态之美，天下无双。
　　后面是一波窃窃私语之声，却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臣……请皇上特赦玉同尘无罪！”
　　那是谁的声音？那是先生张潜渊的声音，自己轰轰烈烈闹了一场，到底是对不起他们了啊……
　　又听见一个声音：“皇上，玉同尘此案，天下并无先例。玉同尘其人，本身就是我大兴朝的一段佳话，如果就此定下她的罪行，只怕天下百姓不能接受……”
　　后面是反对的声音：“如此大事，尚且轻轻处置，如何服众？如若天下的女子全都效仿……”
　　“天下女子全都效仿又如何？玉同尘方才的言语，有几句话却是对的，天下男子无能，为何就不许女子有能？”
　　“这话……袁大人，您是中了玉同尘的毒了！”
　　“中毒又如何？玉同尘其人，现在已经是下层百姓之中的传奇，结果现在这样一来，这个传奇却毁灭了……”
　　“袁大人说这句话是意气用事了。不过皇上，臣也有谏言。玉同尘当官数年，功大于过，对于朝廷，实在有大功，若是朝廷只论其过而不论其功，只怕天下报国之士，都要寒心。此非朝廷用士之道。”
　　“连大人此话也是错了。不过，玉同尘此人对朝廷是有功劳，不过功过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所谓功劳者，不过是治理一地，为朝廷安定边疆一时罢了！而其过失，却是扰乱了朝廷法度！扰乱朝廷的用人法度，扰乱朝廷的取士法度……那可是关系到朝廷千秋万代的法度……”
　　“错了，错了，错了！……”
　　后面的一连串争议，我是听不到了。事实上我倒是很好奇想要多听一会，但是人已经往前走了，总不好意思停下来吧？
　　咱要面子啊。
　　不过听到这样几句，我也很满足了。至少，咱在这里，已经播下种子了！
　　不管结局如何，至少在场的很多人，都认定我的话有道理。在这样的前提下，或者……来日女子就有希望，与男子并列在朝廷之上！
　　刑部大牢，也就是所谓的天牢，其陈设格局是我之前见识过的。不过这一回身在女监，待遇比之前要好得多。位置居然是朝南的，蹲踞在自己的号子里，一天里居然有半天时间能晒到太阳。
　　送来的伙食也相当精致，那女监的狱卒，是一个四十岁的老太太——没错，四十岁的老太太。四十岁本来是不该成为老太太的，不过这个老太太，身世却有些坎坷，年纪轻轻的，丧父丧夫又丧子，所以就显出了六十岁老太太才有的老态来。将一堆饮食送到我跟前，说道：“玉状元。要不，我开门出来，您出来走一走?”
　　我笑了一下，说道：“严妈妈，这感情好。不过您老要担责任的，那就算了。”
　　严妈妈笑了一下，说道：“怕什么担责任！玉状元，您的故事咱都听说了，你说的话在理！男人不管用，凭啥要女人也窝着？女子不是天生就该被踩在男人脚底下的，你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也能做！你这话痛快，将我老太婆的心思全都说出来了！您说说……我老太婆难道希望自己亲人都不幸？这些人却偏生说老太婆克父克夫克子……说老太婆是扫帚星！男人事情不如意，就要拿女子来出气，天下没有这个理！”
　　严妈妈说话有些掺杂不清了。不过我心中却有些明白。估计是这位老太太平时见男人的白眼见多了，现在听说了我这样一个传奇，听说了我这样一段宣言，心中大起知己之感，因此就对我另眼相看。
　　笑了笑，安慰了严妈妈两句。吃了饭，严妈妈又与我聊了几句，收拾了器具离开了。严妈妈离开，不多时天也就黑了。
　　夜一寸一寸加深，雪停了，又化了。半天功夫，本来也攒不起多厚的雪。夜风非常寒冷。看着外面那苍茫的夜色，竟然有几分茫然起来。
　　今天我的表演，算是成功了吗？
　　应该算是成功了。今天在天下书生面前，在朝廷重臣面前，我侃侃而谈，算是出够了风头。只是，我的生活——就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现在想起来，竟然是有很多很多的舍不得！
　　我还有没有翻盘的机会？
　　只要有一线翻盘的机会，我就不会放弃——只是我现在，真的——似乎没有翻盘的机会了！皇帝陛下——这样设计我，他的目的，就是要将我的梦想全都揉碎砸烂！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见外面隐隐约约有风声带起。我睁大了眼睛，却见外面竟然有两人联袂而来——
　　我一定是看错了，来的人，竟然是蓝十三与欧阳十二！
　　好些年没有看见过的欧阳十二了……一定是我看错了！
　　欧阳十二手掌挥出，真气流动，已经在牢狱四周，设置下了势力范围。我知道，那是一种让声音凝固不能出圈子的范围。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玉同尘——嗯，李筝，似乎咱们上次见面也在这个位置。”
　　“多谢欧阳前辈。”我微微苦笑了一下，说道，“在下的诸般丑态，都落在你的眼里了。”
　　欧阳十二笑了一下，说道：“李筝，你这话说得很不自信。我都怀疑了，这个是在天下面前狂态毕露的天下第一奇女子吗？”
　　“欧阳前辈称赞了。”我淡淡笑了一下，不与他再做争论，转问道，“欧阳前辈此来，却是为何？”
　　欧阳十二笑了一下，说道：“自然不是为了救你。你的武功已经与我接近，你如果想要出去也用不着这么麻烦。”
　　我略怔了一下，说道：“原来欧阳前辈是另外有目的。却不是十三求着前辈相助。”
　　欧阳十二笑着点了一下身后的蓝十三的鼻子，说道：“这厮是关心则乱。就想要进来一趟，问问你接下来该怎么办。自己武功又不够，就只能求着我出手……”
　　我皱了皱眉头，说道：“欧阳前辈，这当口了，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发现。您是小事，可是我却有很多麻烦。你有话就直说了吧，我不耐烦绕弯子。”
　　欧阳十二收敛起脸上的笑容，说道：“你是真正的真武大帝的继承人。你开启了真武大帝留下的宝库，你就是苍山十四狼的主人。”
　　我皱眉，不说话。
　　欧阳十二声音蓦然端正下来，沉声说道：“你可知道真武大帝的心愿？”
　　我看着欧阳十二，受了他的感染，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庄重：“请问，什么心愿？”
　　欧阳十二沉声说道：“真武大帝的心愿，其实也只是两个字：大同！老有所养幼有所依的大同，男子女子都能并列在世界上的大同！所以，终蜀朝一朝，每年我苍山十四狼都能从朝廷之中得到经费，也曾自己下手，培养过一批人才又一批的人才，培养过十多个家族……这些家族的子嗣，都愿意……向真武大帝的继承人效忠！数百年过去，这些人已经发展成了一股相当大得力量！”
　　这样的话，却是叫我悚然而惊。我沉声说道：“你在胡说八道！”
　　欧阳十二说道：“我不是在胡说八道！事实上，真武大帝也打不定主意，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处置是否得当，所以他曾留下话，那就是——即便确定了他的继承人，也要再度观察一段时间！而你，李筝，却是没有叫真武大帝失望，你是真正的——心怀百姓之辈！”
　　我淡淡笑了一下，说道：“匪夷所思。”
　　“的确是匪夷所思——然而那是真实的。你也知道，今天朝廷之上，有很多人开始为你说话，但是两年前，却没有那么多人为你说话，你能发觉这其中的对比吗，玉同尘？”欧阳十二声音沉冷，“那是因为，我动用了其中的一部分力量——现在只要你一句话，这些力量，马上就能为你所用！”
　　“一句什么话？”
　　“一句话——你愿意带着大家，重新建立一个新的社会秩序！按照真武大帝的设想，完全完美的社会秩序！”欧阳十二的声音也在颤抖，也在变形，“真武大帝当初是想做，但是他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手下人的胁迫！即便想要将天下人的权利还给天下的人，他也做不到……所以他将希望寄托给继任者，希望继任者，能够带领自己培养出来的手下，建立一个全新的社会秩序！天下的事情由天下人做主，朝廷的官员只管办事不管享受，官员是百姓的奴仆，没有皇帝，也没有特权阶级……”
　　“要建立一个全新的社会秩序！……真武大帝一定疯了。”我苦笑了一下，说道。这样美丽的社会，也是我所梦想过的。
　　很多次，我曾经在脑海中构建过这样的社会，这样完美无缺的社会！然而这只是构想而已，我知道，没有实现的可能，至少在现行的背景之下，没有可能！
　　现在我不怀疑是欧阳十二来诓我了，因为那样的话，欧阳十二还说不出来！
　　只是那样的社会，代表着什么？那样的社会，代表着先要动用武力将现有的社会秩序全部都打烂。是的，没有任何势力愿意轻易放弃手中已经掌握的权利，权利的争夺战向来血腥！
　　安定下来的大兴朝，现在勉强算得上欣欣向荣的大兴朝，立即要变成一片血海。上层社会争夺权力，下层的百姓向来是牺牲品！
　　“真武大帝没有疯！他当时不行，那是因为他不曾下功夫宣传自己的思想，不曾下功夫让天下人接受自己的思想！天下的人，要接受这样的思想必须有一个过程——而现在，有了数十个家族的支持，有了玉状元的无数崇拜者的支持，要推行起来就容易得多！”欧阳十二的语速很快，眼睛里闪烁着的，那是兴奋的光芒，“真武大帝曾经留下话，第一步，就是要将你推上皇位！由站在皇位上的人，自上而下展开活动——相对来说，要容易得多！”
　　“争夺皇位？”我失笑起来，“你以为我回答应你？会为了数百年前一个前辈的荒谬绝伦的构想，就去做这等事情，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也将天下的百姓，重新陷于水火之中？”
　　“你必须这样做……因为我们守候了数百年，终于等来了这样一个希望！我们绝对不能就这样放弃掉！——玉同尘，你既然也是心怀天下之辈，你既然是真武大帝的继承人，你为何要拒绝我们？”欧阳十二的声音竟然有几分狂热的颤抖，“难道你今天在外面说的那些话，都是假话？难道你对着这样一笔丰厚的政治资产，竟然丝毫不动心？假的，一定是假的！你是最有野心的人——你这样矫情，难道是不相信我们？”
　　我摇摇头。“无所谓相信不相信。我只是知道，如果我答应了这样荒谬绝伦的要求，那么就是将天下百姓放进了水火之中。玉同尘不是绝对的好人，但是玉同尘也是一个这样不负责任的人。玉同尘的愿望，是天下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而不是驱使天下的百姓去打仗，打一场没有希望的仗。至于做皇帝——笑，皇帝可不是一个好职位，自古以来，能得享天年的皇帝陛下有几个？这大是大非，玉同尘清楚得很，你用不着再来做什么思想工作。至于你手下那些势力，麻烦去告诉他们，安心为国效力吧，至于真武大帝所构想的大同，再过上几百年，水到渠成了，自然就实现了。”
　　“你……居然还忠于你的父皇陛下？”欧阳十二哈哈大笑起来，厉声说道，“他这样对你！你为他立下汗马功劳，你为他几度经历生死！你为他安定了西疆北疆，你的几个策略，为他解决了国库烦恼！他居然说翻脸就翻脸，居然就这样将你扔进监狱，没有丝毫迟疑……”
　　“皇帝陛下与我之间的事情是皇帝陛下与我的事，不关天下人的事。”我淡淡的打断了欧阳十二的话，“我很佩服真武大帝。他不是一个简单的男人。只是他的构想……距离现在还太遥远。要我付出现在天下动乱的代价去获取十余年之后有可能实现的大同，我做不到。”
　　“你不答应我们——你有可能被皇帝陛下抛弃，皇帝陛下也许不会杀了你，但是你得罪过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你！你想明白了，这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大事！”欧阳十二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了，“你不至于这点轻重都分不清了罢？”
　　“错了，玉同尘脑子或者不太灵光，但是大是大非向来分得很清楚。”我冷笑了一声，说道，“玉同尘不可能为了自己的权势将天下百姓放在一边不顾。玉同尘心中有梦，这个梦就是天下的百姓，都能过上好一点的生活！要玉同尘牺牲现在百姓已经享有的安定与和平却去追求那镜花水月，玉同尘不至于这么愚蠢！”
　　“即使有可能丧失你的性命，你也不愿意去实现真武大帝的愿望？”欧阳十二的声音简直是咆哮了，“没有我们的支持，你……很可能会送命，还是稀里糊涂的送命！你有武功，那是不错，但是很多时候，武功并派不上大用场！”
　　“谢了，玉同尘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尖声冷笑起来，“在我看来，你们才是真正的走火入魔了！请离开这里罢……玉同尘不想再与你纠缠这个问题！”
　　我斩钉截铁的将话砸下来，站在边上的蓝十三却是脸色有些苍白，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又没有说。欧阳十二怒道：“蓝十三，你不会说一句话，劝劝你的主子？”
　　蓝十三摇摇头，说道：“我之前就与你说过，我不会干涉她的任何决定。她既然这样决定了，她就是对的，我不会开口。”
　　欧阳十二怔了怔，蓦然大笑起来，说道：“你对她倒是全心全意。”
　　蓝十三淡淡一笑，说道：“尘，不管你怎么着，我都是站在你身边的。你放心。”
　　我微笑了一下，说道：“我知道你是永远会站在我身边的，我也放心。”
　　欧阳十二听闻了这些言语，蓦然放声大笑起来。这声大笑让我觉察到了异样——原来不知何时，欧阳十二已经放开了对周边的禁制！
　　是的，放开了禁制，就是说，我与欧阳十二的对话，整个监狱的人都听得见!
　　自然，监狱上方的守卫，也能听见！
　　只是——监狱上方的守卫，根本没有张开弓弩！
　　一瞬之间，我明白了什么。后背上一阵冷汗，我长声大笑起来：“原来——欧阳十二，你自称是化外之人，你自称是真武大帝命令的忠实奉行者，何时也成了皇帝陛下的……人？”终于将“走狗”两个字吞回了肚子里，却是说成了一个字“人”，“真武大帝根本没有这样的遗命，是也不是？朝廷之上那些为我说话的臣子，也根本不是你苍山十四狼培养出来的人，是也不是？”
　　欧阳十二哈哈一笑，说道：“不是做了皇帝陛下的人，而是想要告诉皇帝陛下，他对你的怀疑，真的很没有必要，一点必要都没有！我没有戏耍你的意思，不过是想要告诉皇帝陛下一个事实而已！”
　　我冷笑了一声，说道：“果然是这样吗？如此，就多谢了！”
　　欧阳十二脸色变了几变。却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筝儿，你不要不知好歹——今天的事情，欧阳十二确实是好意。有恶意的是朕，你有话对朕来说。”
　　隔壁监狱的大门打开，一个人佝偻着背走了出来。果然是皇帝陛下。身边还跟着一个人，那是沐辰。
　　皇帝陛下佝偻着背走出来，步履竟然有些蹒跚。
　　我咬着嘴唇，淡淡冷笑说道：“皇帝陛下做事，哪里会有错呢，不过是玉同尘不知好歹，让皇帝陛下不放心罢了。您设几个陷阱给臣子来跳跳，臣子们也不会有怨言的，只要皇帝陛下高兴就成。再说了，我还得感谢皇帝陛下，这样宽宏大量的又给了我一次考验的机会。我竟然通过了考验，那是不是说，皇帝陛下，您——可以对臣放心了？”
　　皇帝陛下咳嗽起来，脸色很不好。欧阳十二伸手，将蓝十三拉起，看着东方啸鸣，说道：“皇帝陛下，因为玉同尘不想国家动乱，所以我对你也客气了一些。有些话我不想说第二遍，您自己应该知道，我们这群人，向来是无法无天的。玉同尘是谪仙，是我欧阳十二的主子，如果您对她不客气，我欧阳十二可是不像玉同尘那样守规矩患得患失的。”几句话说完，拉起蓝十三，转身就走人。
　　身子腾空而已，几个起落就不见了。
　　皇帝陛下伸手，将我的牢门拉开，说道：“你出来，我们父女……也该好好说一场了。”
　　我看了看四周。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声。皇帝陛下咳嗽了一声，说道：“这个女监里，没有别的犯人了。”
　　听到皇帝陛下的咳嗽声，我怔了怔，说道：“冬天天气寒冷，您多穿两件衣服。咳啊咳的，咳得让人忧心。”
　　皇帝陛下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片刻之后才说道：“你不怨恨朕。也是的，你我父女，朕又曾这样宠爱你……”
　　我淡笑了一下，说道：“皇上的宠爱——是像天那么大的一张纸，不过仅仅只是一张纸。”我轻笑，“皇上的宠爱很大，很宽，能将一切都包容进来。可是这张纸却禁不住任何重量，只要一枚小小的竹签，一根小小的指头，或者其他任何小小的尖锐的东西，都能将他戳破……皇上，您的宠爱，充其量也不过是一张纸罢了。”
　　皇帝陛下的脸色再度苍白起来，厉声说道：“筝儿！你还真仗着朕的宠爱无法无天了不成？”
　　我冷笑，说道：“臣说对了，皇上的宠爱果然是薄薄得就像是一张纸。”
　　皇帝陛下厉声喝道：“玉同尘！”
　　我淡淡叹息了一声，说道：“好了，皇帝陛下，是臣错了。臣是无法无天了。臣总不自觉的想要将皇帝陛下看做是一个寻常的父亲——可是，我根本想不到，皇帝陛下更是皇帝陛下，他身上必须承担着天下的责任！所以，我所有的想法做法都是错了，我是无法无天了！皇上想要怀疑，那就怀疑，皇上想要将玉同尘抬上去，那就将玉同尘抬上去，想要将玉同尘压下来，那就找个理由将玉同尘打落尘埃！现在皇上想要试探，那就试探，皇上试探结果出来了，做臣子的侥幸通过了皇帝陛下的考验，那就该自己悄悄庆幸，还要感激皇帝陛下费尽心机给了我一次这样经受试探的机会！”
　　“玉同尘！”皇帝陛下的声音是恼怒的，浸染着层层的怒火，“你真的是无法无天了——你自己想想，你胆大包天参加科考以来，朕给了你多少机会？朕给了你多少宠爱？——这些也不说了，那是朕欠了你的，欠了你母亲的！可是你——怎么回报朕？当别人怀疑你的身份的时候，你就破罐破摔，你让朕措手不及！你就这样光明正大的在天下人面前宣布自己的女儿身，你就这样将朕钉在耻辱柱上！让千秋万代的人，都要取笑朕，取笑朕男女不分，取笑朕所用非人——这样你就快乐了，你就满足了，你就从中得到一种报复朕的喜悦了，是也不是？”
　　“是的，朕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朕在你身边安排了人，不过主要的目的，不是安排人来监视你，却是安排人来保护你！你不满了，你——要与朕拼个鱼死网破！”
　　“皇帝陛下——您是有理的，您都是对的。”我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在您的眼中，您就是世界的中心。做臣子的，只能小心翼翼的围着您旋转。稍微有点不如您心意的地方，您就立马换了一张脸孔！当然，您还有一点是自古以来帝王之中做的最好的，那就是您善于演戏！您吩咐人将我的身份当众揭露出来，想要看我遮遮掩掩的慌张景象，我不按照您预想的演出了，您就开始责怪我，责怪我对不起皇帝陛下——皇上，是不是这样？”我的声音很平缓，平缓得不像是玉同尘的声音。
　　“你……”皇帝陛下再度暴怒起来，盯着我，怒声说道，“朕……是怀疑你，不过朕不曾派人当众揭露你的女儿身秘密……不管你心还是不信……这事情，总是你自己行事不慎带来的后果，你不要胡乱怀疑到朕的身上！朕这样的身份，要对付你，还用不着这样的招数！”
　　“是的，您要对付我，是不用这样的招数！您是皇帝陛下，您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皇帝陛下，您是天下权力的中心。您在权力中心呆的时间太长了，您已经不习惯站在普通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了……所以，您今天根本不该前来，根本不该纡尊降贵到这里来，到玉同尘这里来，想要与玉同尘做些什么交谈！”我扭头，将目光落在身后的床褥上：“皇上，现在也已经半夜三更了，请珍重龙体，先回去歇息罢！至于玉同尘，犯了这样的大罪，自然有有司判定罪行，至于如何处置，因为没有先例，也就在皇帝陛下一句话上!玉同尘现在是皇帝陛下您手中的面团了，您想要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您这样来一遭，实在没有必要！”
　　身后没有说话的声音。只听见皇帝陛下的喘息声。
　　我的心一片冰冷，也不想回头。
　　就那这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尖利的叫声：“皇上！！！……”
　　那是沐辰的声音，一直站在皇帝陛下的沐辰的声音！心中一个激灵，我转身，就看见——
　　隔着铁栅栏，皇帝陛下的身子，软软的侧翻下来——
　　鲜血，触目惊心的鲜血，像是不要钱的自来水一般，喷洒出来！
　　只听见“嗡”的一声，那根心弦，那根看起来平静但是实际上却是绷紧了的心弦，一下子就断了！
　　断了！！
　　心是生生的疼——生生的疼！
　　我知道我不知在什么地方做错了！是的，我错了！
　　来不及细想，我脚尖往下一垫，身子往前扑出！
　　铁栅栏被我推开，身子用最快的速度闪出，抢在沐辰的前面，将皇帝陛下抱在自己的怀里，先将内力送过去，胡乱点了几个穴道，先将血止住再说。
　　那鲜血，吐得我的心，也几乎停顿！
　　好在那血很快就止住了，我的心才渐渐的安定下来。
　　皇帝陛下对我扯出一个笑容，随即冷厉下来，说道：“你不是最能做到临危不乱么？怎么乱成这样子？让天下的人都笑话了。”
　　声音虽然还是冷厉，嘴角的血沫子，却是让我心乱了，疾声对沐辰说道：“快去传御医！”
　　沐辰急切道：“皇上是沿着密道悄悄来这里——这里是刑部大牢，哪里来御医……”
　　皇帝陛下笑了笑，说道：“朕是有些急切，血脉逆行，因此看起来有些吓人。其实没有事。这些年——已经有过两回了，朕都没有叫过御医。”
　　“您没有去叫御医……”我抬起眼睛，“那是怕朝廷不安定？”
　　皇帝陛下悠悠的叹息了一声，说道：“正是。没来由的耽误御医性命做什么。”
　　皇帝陛下的一句话却让我心一热。沉默了片刻，我才说道：“玉同尘……错了。”
　　皇帝陛下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记得玉同尘是从来也不曾认错过的，今天是朕听错了么？”语气悠悠的，但是眼睛之中的神采，却是极度的欢喜。
　　幸福的涟漪一圈一圈的晃荡起来，我轻轻说道：“玉同尘……也是最骄傲的性子，只是再骄傲的性子，面对着自己的错误，也是要承认的。我扶着您……先进我的监牢，躺上一躺？”
　　皇帝陛下点了点头，说道：“让沐辰来。”
　　沐辰急忙上前。皇帝陛下舒服得躺下，说道：“这个监牢不错。狱卒不曾亏待了你。就是外面透风，今天下雪，有些冷。沐辰，将大氅拿过来，给玉同尘穿着。”
　　我略怔了怔，皇帝陛下——给我带了大氅过来？眼睛看去，果然看见沐辰的臂弯上，挂着一件大氅。本身以为是皇帝陛下的衣服，现在才注意到，皇帝陛下的身上，就穿着大氅。片刻之后才想起自己该怎么说话，说道：“谢皇上——臣不敢逾越了。”
　　皇帝陛下说道：“不是朕要给你带的，是莲妃——朕与她说起要来看你,她就连忙叫我带来了。说是监牢里定然冷得紧——果然被她说中了。衣服本来就是给你做的。”
　　沐辰将衣服呈递上来。我接过衣服，一时却不知怎么办才好。
　　皇帝陛下注视着我，片刻才说道：“原谅朕。朕是不该用手段来对付你，更不该怀疑你。朕其实一直没有将你当做朕的女儿，朕——只是将你当做朕的臣子。你好像也更喜欢那个角色……”
　　“其实……我也一直非常感谢皇上——给了我这么多机会。您做到了普通父亲不能做到的……只是我对皇上，不可避免的奢求了。”
　　说出了这句话，心中却突然一片明朗！
　　是的，我对于皇帝陛下，之前的种种，其实都是——因为一句话，奢求！
　　皇帝陛下是一个真正的皇帝。他其实不像我所想象的那样阴险，那样冷血。只是坐在皇帝位置上，他考虑的问题，比一般人考虑的问题，要仔细得多，也要全面得多。对于我使用的种种手段，如果站在一个纯粹的君王角度来考虑，他做的其实没有错，或者说，是完全的合格。
　　只是我对于他，不仅仅将他看做皇帝陛下，更……将他看做我的父亲。虽然我从来也没有亲口称呼过他。我总希望他能用父亲对待孩子的态度来对待我，更多的宽容，更多的信任，更多的……关爱。当这种愿望不能得到满足，我就开始对皇帝陛下不满。于是就发生了今天的暴烈反应——
　　然而，假如我将心放平了，再来看我与皇帝陛下之间的关系，我们之间——不应该变得如此僵硬的。
　　心中明朗，心情也平静下来，几分惭愧就滋长起来了。皇帝陛下似乎也料不到我竟然说出这等柔软的话来，竟然沉默了片刻，才再度说道：“今天外面的事情，不是朕做的。”
　　这是他第二次向我解释了。我的心再度颤了颤，才说道：“臣——自然是信得过皇上的。”
　　皇帝陛下笑了一下，说道：“你信得过就好……朕只是想要知道，你到底怎么打算。”
　　我注视着皇帝陛下：“现在这当口，还有臣的选择么？”
　　皇帝陛下猛然坐起来：“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习惯于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自己不能完全掌握也要冒险争取！可是今天你这般破罐破摔的态度，让朕——很不习惯！”
　　我微笑着看着皇帝陛下：“不管我如何给自己争辩，犯罪总是事实。既然是事实，臣的命运，就不再掌握在臣的手中。”
　　皇帝陛下笑了起来，说道：“你这是在激将？”
　　我含笑不语，来一个默认。这样的君臣奏对格局，让我的心情大好，也让皇帝陛下的心情大好。
　　皇帝陛下微笑着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说道：“你这般暴烈的脾气，不知是遗传了谁的。又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混账手段。”
　　那样的举动，竟然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才能有的举动了。我淡淡笑了一下，却不说话。
　　温馨的气氛在小小的牢狱之中蔓延滋长，竟然形成了一片浓郁的树荫。
　　皇帝陛下淡淡叹息了一声，说道：“玉同尘，朕想要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了——朕能在归元面前做一个好父亲，能在归一面前做一个好父亲，能在天娇面前做一个好父亲——为什么在你面前，就永远做不成一个好父亲？”
　　“因为……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女儿。”我咬着嘴唇说话，“我比天娇妹妹更野，或者说，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也是，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是谪仙。”皇帝陛下笑了一下，终于认真的说道，“朕打算明天一早，就收你做义女。你本来的身份，朕没有办法给你，朕只能用这种方法稍加补偿。另外——朕还要给你一个身份，那就是——辅政公主！”
　　我眼皮子一跳，沉声说道：“皇上……您这样做，也实在太大胆了！”
　　皇帝陛下哈哈一笑，说道：“你以为，朕当皇帝当得胆子小了？朕也算得上是一个马上天子，朕打过的仗，可是比你杀过的人还多！”
　　“这是一场比灭突厥更难的仗，皇帝陛下。”我凝视着面前的皇帝陛下，第一次发觉，这是一个我很熟悉也很陌生的皇帝。“皇帝陛下，您不会冒着让天下动乱的危险吧？”感觉到那个轻飘飘的许诺后面隐含着的分量，我的声音也在发颤。
　　“你觉得朕是在冒险吗，筝——儿？”皇帝陛下的声音却是没有任何停顿的，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探询的意思，只是带着一丝让我感到有些心跳的玩味，“你……这是在为君王考虑了，是吗？”
　　“皇上……我觉得您做事，向来不会这样冲动的。”沉默了片刻，我才说道。
　　“朕如果不用这样的办法，朕如何能保证——能得到朕的女儿的心？”皇帝陛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对朕已经失望了，朕只有这条路可以走。”
　　这句带着笑意的话在我耳中听来却是惊心动魄，我低声叫道：“皇上……您……不要这样说话！”我想不到皇帝陛下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说出这样明显的带着个人感情色彩的话来，他——是在乞求我——接受他！”
　　“朕说的是正经话。”皇帝陛下蓦然坐直了身子，沉声说道，“朕知道你最想要的是什么。朕也知道按照通常的游戏规则应该怎么做。朕应该治你的罪，然后按照你立下的泼天功劳，给你一个特赦。给你一个公主的身份，给你一个爵位，或者公主，或者夫人什么的。甚至还要给你一个婚姻。这才是符合寻常人思路的做法，这样的做法，即便是记载在史书上也不算什么大错。没有臣子会反对，后世也没有人指责朕不会用人，对功臣太过严苛。百姓们听闻了这样的故事，也满足了他们对传奇的需求，你这个大兴朝的第一才子，也可以完美谢幕……不是吗？”皇帝陛下最后的声音，带着一种——很熟悉的，讽刺的意味。
　　我的心沉沉的坠下去。是的，皇帝陛下说的是对的，这样的做法，的确是最完美的做法。人人都赞成的做法，人人都欢喜的结局！写在小说里，演在戏曲里，这都是最完美的结局了，无可挑剔的完美结局了！君王圣明，国家律法没有被破坏，而忠心报国的女臣也得到了应该得到的幸福——不是吗？
　　只是那样的结局，我不能接受！
　　比死亡更不能接受的，就是这样的结局！
　　这样的结局，只证明了一件事实，那就是——女子站在朝廷之上，是错误的！女子不该站在朝堂之上！我作为千秋万代的女子典范，为“女子不能站在朝堂之上”这个游戏规则做了最好的注脚！
　　“朕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的结局。所以郑想要给它另外一个结局，作为一个父亲，向女儿道歉的礼物！”皇帝陛下的声音沉沉的，如同碾子在我的心田上滚过，“朕要告诉天下人，不但朕的女儿是无法无天之辈，朕也是无法无天之辈！朕的女儿有信心向天下的规则宣战，朕也有信心向天下的规则宣战！”
　　皇帝陛下的声音，不是碾子了，他是天边传来的惊雷，沉沉的惊雷！那雷声打动了我的心，让我的心停顿，让我的心剧烈的跳动，让我的心剧烈疼痛……一时之间说不清心中的感受了，我只知道，我已经不能呼吸！我声音嘶哑，叫道：“皇上——皇上！我……我不知该如何回报……”
　　“朕不要你回报，朕也不需要你回报！”皇帝陛下身材飞扬，就在那瞬间，我看到的不是一个五十岁的老人，而是——一个青年，一个神采焕发如我一般有青春有朝气有毅力有信心的青年！他的眼睛熠熠生光，“朕也知道，如果采用寻常的处理方案，朕在历史上，留下的不过是一个名字！在《玉同尘》这出戏里，朕不过是一个配角，一个可有可无没有人能记住的配角！这些——是不够的，朕也希望，能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与你玉同尘一般，成为主角，真正的主角！”
　　“皇上！”我抬起含着眼泪的眼睛，说道，“可是，您这样做，需要冒险！你需要应对臣子的反对，你需要应对后世可能的讥笑，您还要应对——来自书生阶层的笑声！是的，皇上，有玉同尘之前做的做铺垫，书生阶层的笑声或者不会太响亮，但是世界上死脑筋的读书人不在少数！所以皇上——请您三思！”
　　“你是担心，朕不能顶住来自御史们的压力？朕不能顶住来自群臣的压力？你小看你的父亲了，朕的女儿！”皇帝陛下笑起来，“何况，朕也知道，朕的江山，是要传给朕的儿子的。有你在朝中与朕的儿子互相照应，大兴朝的江山才能更加稳固！这其中的利弊之分，朕很清楚，朕不需要你帮朕迟疑！——朕最后问一句，筝儿——筝儿，你愿不愿意为朕做这个辅政公主？”
　　“皇上——您如果愿意承担天下的骂名为女儿铺设这样一条道路的话，女儿——怎么会不愿意？”我含着眼泪喊出来，“有您这句话，即便是要女儿去跳火海上刀山，女儿也愿意了——您知道的，女儿最想要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机会！”
　　是的，我愿意了。即便皇帝陛下给我的不过是一个画饼，不过是一个水中月，一朵镜中花，我也愿意了——就在这一刻，我的心跳是从来没有过的迅速，我的眼睛是从来没有过的发亮，我只觉得喉咙嘶哑，我只觉得面前的男子——是从来没有过的高大！
　　“女儿——你终于愿意在朕面前自称女儿了，在朕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之后！”皇帝陛下哈哈笑起来，说道，“但是还是有些不满意——那就是朕更愿意听见你称呼我做父亲，而不是那单调无比的皇上、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用玩笑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虽然是玩笑的口吻，我却是听出了其中的渴望——是的，渴望！
　　皇帝陛下也是渴望着亲情的，他也渴望得到我的认为，正如我渴望着得到他的认可一般！含着眼泪我跪下：“皇上——不，父亲！如果您要承受的太过沉重的话，那还是将我打发回家吧，我不能让您拿自己的威望来冒险！”
　　皇帝陛下哈哈一笑。接着却是剧烈的咳嗽起来，让我好生忧心。伸手握住皇帝陛下的手，将内力送过去：“父亲——您保重。”
　　皇帝陛下缩回手，却是弓着腰出了监牢，说道：“朕不能多呆了，朕先回去。你好生再呆一天，毕竟——这样的大案，形式上还是要走一圈的。朕与你说定了——你放心，朕顶得住。”
　　皇帝陛下的声音竟然有些絮絮叨叨缠杂不清了，就像是一个寻常的老人一般。一种巨大的幸福萦绕在我的心间，我含笑道：“父亲——皇上，您放心……”
　　皇帝陛下叫过沐辰，两人进了边上的一个监牢，依然沿着密道走了。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去远，禁不住一阵阵微笑，又是一阵阵的欢喜。摸着身上的大氅，又是禁不住一阵阵的叹息，一阵阵的甜蜜。
　　今天——皇帝陛下的表现，却是让我真正的意外。他是父亲——他不仅仅是皇帝，他更是我的父亲！
　　之前的种种，竟然都是误会他了——
　　父亲，他愿意与我一起奋斗，一起与我承担来自天下的压力！
　　这样的同盟，怎么不让人欢喜？
　　只是——想着他的身子，又不免隐隐有些担忧。数年前，父亲曾告诉我，他的身子不大好。似乎是心疾？
　　正因为身子不大好，所以数年前，他才冒险发动了那场请君入瓮的政变。现在已经几年过去——他的身子……
　　不管怎样，都要请父亲好生的看顾自己的身子……
　　胡思乱想，却是好一阵不眠。只听见外面扑簌簌的下雪声。雪又下起来了。半夜没有人走，这雪会攒起来了吧？
　　天已经开始朦胧亮起来了。新的一天又将开始。下雪的早晨，天亮的特别早。
　　沐辰走得匆忙，那监牢的栅栏门却是没有锁上。那锁就挂在栅栏上。我伸手将锁拿起，顺手将门给锁上——不管怎样，形式上还是要走的。给人看见，传出去，又是老大的一场风波。只是那锁上已经全都是雪和冰凌子，要锁还废了老大的功夫。
　　正在这时，却听见外面有脚步声震动。那是大队人马走动的声音！
　　大队人马正往这边而来！
　　心中一凛，想起父亲昨夜与我说的话，当时就坐端正了，整理好的衣服——是来圣旨了吧？
　　人马的声音渐渐靠近，监狱的大门打开——
　　有太监侍卫的声音响起来，那是在询问女监的狱卒：“玉同尘何在？”接着听见狱卒说话的声音。
　　人马就往这边来了。
　　好大的规模！
　　领头一个太监，后面跟着数百人，其中绝大多数是侍卫。穿着侍卫的服饰。一群人进来，登时将一地的薄雪全都踩坏了。数十根明晃晃的火把映照在天地之间，将雪晨映照得特别明亮。
　　只是现在我也没有多少欣赏雪景的闲情逸致。心中欢喜，面上也禁不住带着笑容。正要有所表示，却听见一个太监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皇上口谕，玉同尘接旨！”
　　果然是皇上口谕——那是先宣我进宫之后才发布正式的旨意？我就在监牢里跪下：“玉同尘接旨。”
　　“皇上口谕：玉同尘以女扮男，参与科考，立身朝廷，北鸡司晨，扰乱朝纲，罪在不赦！”
　　我禁不住撇撇嘴。这几个罪名说得够大的，这时候还想要吓唬人么？
　　又听见那太监尖利的声音继续：“念其有功于朝廷，朝廷将网开一面……”
　　我笑了一下，先抑后扬，这是朝廷下特赦旨意经常用的招数？
　　那太监尖利的声音还是继续：“免究其亲族罪责，只令即刻自尽，赐毒酒一壶，留存完尸！钦此，玉同尘谢恩！”
　　说这话，就有小太监上前，端来了一壶酒——果然是一壶酒！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石化了！
　　我的笑容凝固了——是的，凝固了！
　　这就是朝廷的网开一面？这就是皇帝陛下许诺的“辅政公主”？
　　这就是皇帝陛下许诺的与我一道承担天下的压力？
　　赐死？？？？
　　不过思绪杂乱，也只有一瞬。我沉声说道：“这是皇上的口谕？决定臣子生死，不是一道口谕可以完事的，皇上的圣旨呢？”
　　“玉同尘！”那太监往后退了一步，尖着嗓子厉声叫道，“你现在是犯罪之身！你这是扰乱朝纲的大罪，大罪！皇上不追究你亲族罪责，已经是网开一面了，你居然还敢怀疑，你居然还不立刻自尽——难道你想要连累你的亲族？”
　　“玉同尘不是傻瓜！”我厉声说道，“不见皇上圣旨，就要逼令玉同尘自杀，那是没有的事情！若是皇上真有这样的旨意，玉同尘自是不敢迟疑，没有皇上圣旨，玉同尘也不敢轻易舍弃有用之躯！”
　　“皇上有旨——若是玉同尘敢用武力抗旨，那就射杀无赦！”那太监蹭蹭往后退了三步，将身子掩进一群侍卫的人群之中，才厉声说道，“弓弩手，做好准备！”
　　面前，是那太监带来的数百侍卫——
　　193狂状元七：大兴舰队今起航 第三章
　　回答我的，只有一片打开弓弦的嗡嗡声！
　　后面，喳喳声响起，那是水龙，水龙——灌满火油的水龙！
　　无数水龙的龙口，就对准了我的方向！
　　只要水龙喷出，只要一簇小小的火星，我的监牢，就会变成一片火海，而我，即便没有被烧死，也会变成一堆焦炭！
　　就在这瞬间，我也来不及思考——
　　全身的劲力已经发出，牢牢将这个监牢当做自己的控制范围；身子往前，我就将牢门的大锁，拧开！
　　可是——要将大锁拧开，我的身子就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就在我停顿的一瞬间，七八个水龙的龙口，已经开始吞吐！
　　那火油，就如同瀑布一般，从天而降！
　　就这样一瞬间的停顿，数十根火箭已经射过来，牢狱外面，无数火焰腾空而起！
　　火墙！
　　即便这是一个下雪的早晨，即便这个监牢周围，少有引火之物，然而火油的威力，依然非同小可！
　　腾空而起的火焰，扑进了监牢的铁栅栏，扑进了我的控制范围！
　　是的，在内力的控制下，火焰并不能逼近我的身子。然而——火焰隔绝了里面与外面的空气，火焰使周围的温度，急剧升高！
　　是的，我的身子还好，我能够抵得住这些火焰的压力。然而在火焰的压力下，我的速递，大受影响！
　　我可以用内力护着我的手，让我的手不受火焰的灼伤。可是用内力护着自己的手，速度就大手影响！
　　现在，速度就是第一要义！
　　速度绝对不能慢！
　　冒着被灼伤的危险，我撤去了护着双手的内力——然后，手指捏着大锁，发力！
　　手上是一片火辣辣的疼痛，我甚至听见了肌肤被烧焦的“嗤啦”声。可是——大锁，被拧开了！
　　面前又是一片火油冲到！
　　没有引动内力，我身子掠过，就直接避开！一脚踹开了铁栅栏，我的身子，掠了出去！
　　就在这时候，听见无数弓弦的扎扎响动，那是无数的弓箭，向我射过来！
　　大多数弓箭，我也不惧怕。内力展开，那些弓箭都偏移了方向，从我身边滑了出去！
　　我眼睛盯紧了那个领头前来杀人的太监。很眼熟，却不认得是谁。估计是皇帝陛下这些年才进来的新人！
　　我要将这个太监拿下来，然后逼问出事实的真相！
　　然而——我的身子才动了一下，我就听见了——一个冷森森的声音，从我的身侧响了起来——
　　那是箭镞的声音，我认得那个声音，那是天神箭发动时的声音！
　　天神箭，风行烈曾经有的杀招，东方归元也曾经学会的杀招！
　　能让武功还是处于低等阶段的杀手，耗尽全身的精力，发出能射杀天脉高手的绝顶箭术！
　　能破开天脉高手护体神功的箭术！
　　就在这当口，我也来不及思想，不敢硬抗，当下身子往边上一偏，却是冲向监牢的大门！
　　监牢的布置，之前交代过。这个地方，却似乎是一口深井。所有的监牢都是建在深井的井壁上。却有另外一条路，从外面通向这口深井。
　　是的，我知道，要离开这口深井，我又几条路可以选。第一条路自然是走寻常人走的路，那就是监牢的大门。第二条路，却是走密道，皇帝陛下曾经走过的密道！第三条路，却是凭借着绝顶的轻功，腾空而起，从上面离开！
　　第一条路看起来是最好走的，但是实际上却是最难走。因为敌人早就有准备，那个通道门口，早就站满了人。在这样的当口，要从人群里挤出去，也是相当的困难。
　　第二条路看起来很好走，的确也很好走。尽管那处监牢的大门口，现在已经一片火海。但是事实上，这群敌人不见得知道有这样一条路，所以我要冲进那个监牢，这群人或者不会阻拦，甚至不会立即跟随。但是有一个关键——那就是我不知道，走这样一条路会不会带来不好的后果！
　　我知道这条路是皇宫通向这里的一条密道。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皇宫里发生了什么。如果我莽撞走了这样一条路，却将敌人带进了皇宫，或者说将这样一条密道泄露出去，那——我的责任就大了！
　　所以，我现在决定走的是第三条路，也是最艰难的一条路！
　　凭借着绝顶轻功，从头顶上闯过去！
　　这口深井，大约有七八米高。也就是大约三层楼的高度。我的身子就是凭借风的力量，一时半会也升不了这么高。所以，我必须往这些井壁上的凹凸处借力。
　　要借力必须有时间！
　　最怕的是，我正在攀援井壁的时候，无数水龙对准我身子所在的方向一顿猛射！
　　我身子掠向监牢的大门！
　　大门方向，无数侍卫连声呼喝。身子急速扑下，却是抢了一名侍卫手中的长矛，长矛抡起，晃了一个大圆，却是将几个靠的近的侍卫，全都戳倒！
　　侍卫们连声大喊，又听见外面脚步声响起，却是军队——整整齐齐的军队，就停驻在监牢通道之上，将一条通道，堵了一个严严实实！
　　无数箭镞对着我的身子飞来，其中也有不少火箭。不过有着内力的保护，所有的箭镞都擦着我的身子，掠过去！
　　我的身子，在几个侍卫的身子上一借力，身子往上提了一丈！
　　就在这瞬间，水龙已经调转了方向，对准了——我现在所在的——也就是监牢通道的方向！
　　水龙对准了这边的方向，尽管这边的通道已经被士兵堵了个严严实实——看起来，对方是非要我死命不可！即便是冒着要烧死几百名士兵的危险，也要杀死我！
　　水龙已经开始喷油，我的身子还没有下降！我相信，我的身子如果下降的话，必定要被火油喷个正着。即便有内力护着，也不免要狼狈！
　　就在这当口，我的身子——还是没有下降！
　　我的身子在一支箭镞上借助了一点力量——是的，是一支箭，一支从我脚底下飞过去的箭——身子，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再度腾空飞起！
　　我的身子，借助风的力量，转了一个弯！
　　扑向另外一个方向！
　　脚尖在井壁上一借力，身子已经再度往上攀援了三尺！
　　现在，我距离这口深井的井口，只有一丈！
　　三米！
　　身边的内力已经全数展开，我根本不管身后的箭镞！
　　身子急速往上攀援！
　　只听见后面铎铎的声响，却是无数的箭镞，滑过我的身子，钉在了井壁上！
　　就在这当口，我……突然感受到了压力！
　　是的，压力！从头顶上降下来的压力，类同于吐蕃那个什么国师给我带来的压力！
　　就在片刻之间，我身边那些内力所控制的范围，都有隐隐的被封冻的迹象。是被别人封冻的迹象。
　　我知道，那是敌人——
　　抬起头，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天而降！
　　那一个人影，身上有着冰冷的死亡的气息。
　　标准来说，那个人并非从天而降。他是从天上——飘落下来。
　　就像是一片雪花一般，用极其轻盈的状态，从天上飘落下来。那个人影，身子极其臃肿，但是飘落下来的样子——却是极其的轻盈。
　　很复杂很矛盾的一种感觉。
　　看清楚了，果然是吐蕃的那位国师大人！
　　巨大的压力下，我的身子，一寸一寸的往下落！
　　我冷笑了一声，说道：“吐蕃国师大人，身份何等高贵，怎么……却给人卖命了？”
　　那个吐蕃国师，阴沉着一张脸，却并不打算理睬我。身上的大红袍子一挥，站在那里，再也不动。
　　身上的内力已经蔓延而出，就将我，牢牢的钉在他的内力范围里！
　　就在这瞬间，我……几乎不能再运动！
　　是的，在寻常的高手面前，我无所畏惧。我的武功，可以保证我在极端的危险状态下求生！
　　只是现在，我面对的，却是绝顶的高手！
　　绝顶高手所具有的能力，不是我这样的半吊子可以应付的。在绝对的控制面前，我的控制，甚至不能反击！
　　浑身冷汗淋漓，那是身子在经受了极端的危险之后，自然而然的反应！
　　手臂酸麻。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感受到酸麻。那是绝对的压力，从我的每一寸皮肤开始，挤压过来，向我的内脏挤压过去！
　　我知道，这样挤压下去，我的皮肤会经受不住压力而破裂，我的肌肉会因为经受不住压力而扯伤，我的血管会因为经受不住压力而破裂，我的内脏——将因为受不住压力——而受伤！
　　艰难的调动丹田，我调动我的内息，缓缓运转，强韧我的肌肤，我的肌肉，保护我的内脏——只是，在对方的压力之下，这一切都是那样的艰难！
　　扎扎声响，却是那些水龙，再度掉转了方向。再度对准了我！
　　无数弓箭，也对准了我！
　　水龙喷过来！
　　火油那刺鼻的腥味，飘过来！
　　水龙上的油水，泼在了那个吐蕃国师的内力范围边缘——
　　而后，我敏感的觉察到，那吐蕃国师的内力，开出了一条缝隙，很小的缝隙！
　　在这缝隙之中，油，就挤了进来！
　　对准我，要下一场暴雨！
　　就在这当口，我的双臂，艰难的抬起！
　　内息调动，内力运转——就在这瞬间，我的内力，终于在对方的内力范围之内，在自己的身子外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保护层！
　　薄薄的保护层——保护层与我的外层肌肤，或者只相隔一寸！
　　一寸的空间，就已经足够！
　　那些油，全都泼在了我的保护层外面！
　　我的衣服上，没有沾染上火油！
　　就在这当口，火箭就已经射入！
　　火箭挤进了对方的内力范围，落在我体表保护层上的火油上，立即——着火了！
　　火油带来的灼热感让我难以忍受，但是——毕竟不是我被灼伤！
　　但是，我尽管还没有被灼伤，却离灼伤也不远了！
　　保护层与我的皮肤，距离实在太近！
　　再这样燃烧下去，我相信，我的身子会很快就被烧伤！
　　即便身子不被烧伤，我的鼻子也会因为缺少空气而窒息！
　　可是，我……毫无办法！
　　是的，毫无办法！
　　在对方的内力压制下，我的内力运转极其困难。就是形成这样一个保护层，都是我力量的极致了。
　　我没有力量，将保护层撑大，哪怕是撑大那么一点点！
　　擅自将保护层撑大，如果弄不好，却是在保护层上留下一个小小的裂缝的话——火焰就会从裂缝卷入，从而将我整个人都吞噬！
　　死路一条。
　　死路一条！
　　就在这当口，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想法——一个疯狂至极的想法！
　　我有火性的内力。
　　我的体表也燃烧着火焰！
　　如果我大着胆子，运转火性的内力，将体表的火焰——化成火性的内力，吸收，如何？
　　我曾经吸收过内力，而且吸收过无数内力，我有吸收内力的经验！
　　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火焰可以吸收！
　　可是，脑海之中一个声音告诉我，火焰，可以吸收！——
　　我记起来了，在山洞里的时候，欧阳十二留下的一堆书里，也曾经有过类似的记载！
　　只是，不管有没有记载，我都知道，这样做极其危险，弄不好，就会被反噬！
　　体表的火焰在体表就足以致命，如果将它吸收进体内……那会如何？
　　那样后果，我不知道，也没有前人的经验告诉我后果有多少严重。但是不想办法，我现在就会死！
　　就会窒息而死——被体表的火焰，活活窒息死在自己的保护圈子里！
　　这又是一场豪赌——赌输了，我就立即送命！
　　就在这片刻，心中就已经打定了主意。
　　赌！
　　我是霉女，到了这当口也没有什么舍不得输掉的，再说我还能再穿——我还能再穿一次！
　　心中思想明白，体内的真气运转，缓缓的透过保护层，丝丝缕缕，向外而小心翼翼的伸出了自己的盼望之手！
　　我很小心很小心，我的真气保护圈，不能打开哪怕是一条裂缝——因为不能让火焰烧进来！
　　我只能让真气像麻线一般，悄悄的钻出来，尽量不破坏体表保护层的完整性。
　　真气就像是无数看不见的麻线一般，缠绕住了那些火焰。火性的内力遇到火焰，就像是良久不见的好友一般，那火焰——“腾”的向上冒起，比原先甚至还旺了一倍！
　　那火焰开始燃烧我那火性的内力——真气连着自己的身子，我甚至感受到了真气燃烧带来的灼痛。
　　是火焰烧尽了我的内力，还是我的内力能转化火焰？
　　咬着牙，我催动着自己的内力，缠绕，转化，吸收——极其危险的吸收！
　　当第一缕真气回收进体内的时候，我甚至感受到了一种焦躁的灼伤——火焰灼伤着我的经脉！
　　火性内力将火焰转化成内力带进经脉，而水属性的内力即刻跟上——将那火属性的内力，硬生生的压下来！
　　就这样，第一缕内力，成功转化——进入我的丹田。
　　额头之上，已经汗水涔涔。呼吸也觉得有些困难了——毕竟，属于我的空气不多！
　　第一缕真气成功，转化的速度登时就加快了很多。隔着保护层，我听见了那个控制我的大喇嘛，发出惊讶的低呼声！
　　只是现在不由得他惊讶。他伸手，我身上感受到的压力，陡然加重！
　　体表的火焰，几乎要压破我体表的保护层，灼伤我的肌肤，将我变成一个真正的火人！
　　体内的真气，自然而然的发动了反抗。这些都是不需要经过头脑思考的，我的手动了，尽管极其缓慢，却是缓缓的计划在对方的内力，就像是再大海之中潜水者划动自己的脚蹼一般，往施加力量的方向，划了过去！
　　我的反抗很微弱，但是这毕竟是反抗——而且，是运用了对方已有的内力进行反抗！
　　那吐蕃国师又是发出一声惊讶的低呼。我的划动很快停住，那是因为我明显的感受到了一种很艰涩很滞重的力量，那是——凝固的力量！
　　对方要将我凝固在这里！
　　凝固我倒是不怕，我就定在那里，加快了真气吸收的速度！
　　说起来很慢，实际上也不会是两三个呼吸的功夫，我就将体表的大部分火焰吸收尽，而真气震动，体表的保护层震动了一下，将体表那残余的油沫全都震落——
　　我大口的喘息着，就像是一条重新回到水里的鱼！
　　只是我知道，现在我还没有转危为安。
　　我现在还在对方控制之中！
　　这个该死的吐蕃和尚，怎么会跑到大兴朝国都中来？而且还跑来对付我——该死的，那个对手，竟然有这么大的能耐……
　　脑子一开小差，胸口却是一痛，那是那个吐蕃国师，催动内力，一掌击在我的前胸，着着实实的击在我的前胸！
　　虽然我的身子在对方内力到来之前就感觉到了，身子也在对方控制的范围之内尽量的闪动了，但是身子到底不够灵活，这一股内力，我大半没有避开！
　　既然被打中了，我也不是一味求饶的懦弱角色。我没有调动内力去疗伤，事实上，现在也不是疗伤的时候！
　　而是倾动我的全部的内力，反击！
　　我厉喝一声，顺着对方内力来源的方向，将所有的内力转化成火属性的内力——反击，猛扑过去！
　　我这样的反击，在吐蕃国师眼中看来，却也只是一个小意思。手上轻轻抚动了一下，带起的内力波纹，就将我的反扑——化解！
　　他化解我的攻击的时候，带起了内力的波纹。就像是一团凝固的水之中，突然泛起了水波浪一般。
　　有了水波浪，对方的“凝固”就不再稳定。“凝固”出现了波纹，也就出现了裂纹！
　　就在这时候，我的真气，已经敏锐的捕捉到了对方真气的裂纹所在，催动真气，发动轻功，摁住胸口的疼痛，就像是一片羽毛一般，飘了出去！
　　飘出对方的控制范围！
　　飘出去的时候，我没有忘记顺手送上一记——
　　还记得地上吗？我曾经被烧成一个火人，而这火焰大半被我吸收，还有零星的，被我震落在地上。现在地上，还有零星的火焰！
　　我的掌风，将地上的火焰带起，向对方卷过去！
　　我向对方送过去的就是火属性的内力。火属性的内力加上火苗，很快就燃烧起来！
　　自然，这样的暗算伤不了这个吐蕃国师，但是至少，能让他忙乱一记！
　　无数惊呼声响了起来。脚尖在一支箭镞上一碰，我的身子再度往上掠起，却是对准了对方那些侍卫之中，落了下去！
　　往上不行。因为那个吐蕃国师的内力远胜于我。往上，我很容易就落入对方的控制范围！
　　我就落进对方的人丛之中！
　　即便是吐蕃国师，即便是天下有数的高手，能施展内力进行控制，控制的范围也是有限的。圈子里人数越多，控制的范围越小。控制的范围越小，我逃生的希望也就越大。
　　再说了，这位吐蕃国师与这群侍卫太监到底是什么关系，也值得思量。
　　无数侍卫惊呼出声，无数刀剑拳脚向我招呼过来。我也不还击，只是在人群之中，像一条鱼一般，滑了过去——当然，偶尔躲不过去了，也出手杀几个人。
　　不过我坚决不多杀，不是我仁慈，是因为我知道我必须节约内力！
　　后面听到了无数的惨叫声。那是那个吐蕃国师出了手，将许多挡路的侍卫杀了！
　　侍卫们惊叫着，忙着腾挪躲闪，要将路给让开，给吐蕃国师让出一条对付我的路来。可是我既然落进了人群之中，又怎么会轻易让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我的身法，比这群侍卫之中的任何人都要快捷！
　　原先交代过，这群侍卫大部分人马，就堵在监狱的通道口。而通道之中，现在也已经被无数士兵给堵满。这群侍卫先前是想要通过人海战术将我留下，可是现在，却成了我逃命的最大屏障！
　　说到底，还是这些家伙轻视了我的轻功的缘故！
　　眼看着——我就要钻过这个通道了！
　　后面隐隐有凌厉的内力游动。那是那个吐蕃国师，他轻功不如我，通道之中又不好施加轻功窜到我头顶上来抓我，只能在我身后，用内力来锁定我！
　　现在他的内力距离我，只有几寸之遥！
　　是逃出生天，还是被他擒住，只在这一瞬之间！
　　就在这一瞬之间，我的六神暗识猛然告诉我，不妙！
　　身上的汗毛竖立起来，我知道往前冲，已经来不及！
　　周身内力发动，我来不及细想，身子却是急速倒退——是的，急速倒退！
　　倒退向那个吐蕃国师的方向！
　　因为，我听见了“轰”的一声巨响——
　　是那个吐蕃国师，一记击打在通道的顶上！
　　这个所谓的监狱，其实是一个建立在山腹中的窑洞群。从山顶中间开始往下挖，挖出一口深井，而后再井壁上安排了很多囚室。所谓通道，其实就是一个联通深井与外界的隧道！
　　只是这条隧道稍微短了一点。
　　这个地方，是黄土高原。这些黄土层虽然很厚也很牢固，但是毕竟只是黄土层！
　　天脉者一记攻击，这个通道口上的黄土层，根本抵不住！
　　整个山体就坍塌了下来！
　　如果不是我反应及时，我就会被山体埋葬在通道之中！
　　可是现在虽然免于被土层埋葬，我要面对的，却是比之前更艰难的局面！
　　因为我急速后退，身子不可避免，又进入了对方的控制范围之内！
　　脑子依然清楚，身子一偏，就向左侧退了开去——现在，山体崩塌，带起的灰土不是一般的大，当时的场面也不是一般的乱，所以，即便是天脉高手中的高手，也不能立即锁定我！
　　所以，还要机会抓紧时间闪！
　　可是……这一切都是我的美好想象而已——事实上，我的身子才闪出七八米，身子就被人固定住！
　　是的，固定住！
　　身上的血脉几乎都被固定住——很显然，那个吐蕃国师已经动了真怒，在这一瞬间，他爆发出来的力量，远远超过刚才所表现出来的！
　　内力急速运转，我知道，我必须反抗——
　　但是，我的内力——竟然基本被凝固住了！
　　我缓缓的抬起头——极其缓慢的抬起头，就看见了漫天的尘土之中，挺立着的对手。
　　对手，面目黧黑，那是因为灰尘的缘故。身上衣服黄的黑色一大片，那是因为被烧灼的缘故？
　　我张了张嘴想要笑，可是脸上的肌肉都被凝固了，笑容也极其艰难。
　　那吐蕃国师说了一句什么吐蕃话。不过我是听不懂了，当下也没有理睬——事实上我也没有办法理睬，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虽然心中一百个不服，一百个不甘心，但是现在这当口，我也知道，没有任何奇迹可能发生！
　　所以我只能笑——事实上，我现在也只能笑——笑容极其艰难，却是极其的灿烂。
　　我的笑容刺痛了那吐蕃国师的眼睛，他厉声呵斥了一句什么，但是我却听不懂，也懒得费神去琢磨。
　　内力逼压过来，就像是一座山。我的内脏很快就会抵不住这样的压力，我会内出血，我会很快的死去……
　　就在这时候，却听见外面响起了一声急促的声音：“不要杀她！”又是一连串重复的吐蕃话，我隐约也有些听懂了，也是这个意思。
　　声音很是陌生。
　　胸腹之间受到的压力一松，那吐蕃国师回过头，哇啦哇啦说了一件什么话，却听见那来人也用吐蕃话应对。
　　我缓缓扭头，却看见了是一个穿着侍卫服饰的人，那面目隐约有些熟悉。想起来了，这个侍卫，似乎是——经常出现在东方归一身边的？似乎是东方归一的贴身侍卫头领？
　　东方归一？那个——似乎有些早熟的孩子？那个几天之前还帮着我的孩子?
　　一瞬之间，头脑里的血液也几乎凝固了。
　　那吐蕃国师又说了什么话。那侍卫与那吐蕃国师讨价还价了一番，那吐蕃国师才点了点头。那侍卫转过头，看着我，说道：“我们皇子说了，玉状元这番犯的罪是大了，皇帝陛下要赐死，那也怪不得皇帝陛下。”
　　我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事实上，我很想笑得再灿烂几分，只是现在竟然笑不出来!
　　东方归一，那还是一个孩子，也来蹚这趟浑水了！
　　到底是东方归一要来蹚浑水，还是别人冒着东方归一的名义？
　　是的，那个孩子，向来不是一个好相与的角色！
　　只是……
　　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想起昨天夜里的一番谈话，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身子不好”，我浑身的血脉都几乎凝固！
　　“然而我们皇子说，玉状元乃是天纵之才，怎么可以囫于男女之见就将玉状元这等天才人物赐死——所以，我们皇子在皇上面前求了两个时辰的情，皇上也不愿意同意——所幸的是，皇上请阿提大师出手，阿提大师当初却欠了我们皇子一个人情……”
　　那吐蕃国师略略将内力撤了几分。身上受到的压力陡然轻了，我的头脑也一片清楚——
　　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那就谢谢三皇子殿下了，既然这样，还请这位什么阿提大师松开内力。”
　　那侍卫说道：“阿提大师这里不成问题，不过我们皇子还有一件要事，要请玉状元冒点风险！”
　　我微微皱眉。说道：“这是挟恩求报么？”
　　那侍卫哈哈一笑，说道：“我们皇子是世界上最好的皇子，怎么能做这等没品的事情？这事情是我提出来的——现在这等局面，玉状元也当不成官了，一定要离开京城了。既然要离开京城，就请玉状元顺路带走一个人！”
　　我看着那侍卫，静悄悄的等着他的表演：“你要我带走谁？”
　　那侍卫说道：“是的，请玉状元顺路将——莲妃娘娘带出京城！莲妃娘娘乃是太子殿下生母，与玉状元也有些交情，这等小事，玉状元不会推辞吧？”
　　我皱眉，说道：“给我一个解释。”
　　那侍卫说道：“莲妃娘娘得罪了皇帝陛下。皇帝陛下要赐死莲妃娘娘。我们皇子看着不忍，就用了一点小计谋将莲妃娘娘偷出了皇宫——现在就请玉状元将莲妃娘娘带走！”
　　我看着那个侍卫，忍不住笑了起来——尽管脸上的肌肉还不大听话，但是我的笑容却是极其的欢畅，不能掩饰的欢畅！
　　那侍卫看着我，却是奇道：“玉状元，您……”
　　我朗声大笑说道：“如果我不同意这个附带条件，那会如何？”
　　那个侍卫皱眉，说道：“玉状元，您……难道不愿意？”
　　我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蓦然一滞，却是那个吐蕃国师，蓦然之间又加大了内力的控制力度！
　　那个侍卫看着我：“玉同尘——你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我的声音有些艰难，但是不妨碍我脸上的冷笑，“本来是想杀了我，免得我碍事。可是后来又想想，就这样将我杀了，有些不合算，不如将我留下，勾引另外一条大鱼上钩——是也不是？”
　　那侍卫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
　　内力催逼过来，浑身的肌肉都像是被刀割过一般，五脏六腑已经剧痛：“这位阿提大师武功如此之强，要他在我身上留一点什么治不好的暗伤，或者干脆废掉我的武功也不是难事。却将重伤的我放出长安城，让我带着莲妃娘娘去蜀中找太子殿下——玉同尘带着宫妃逃跑，之前的任何功劳都抵消了，是也不是？太子殿下接到母亲受辱的消息，激动之下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那就坐实了太子殿下反叛的罪行……你们就能占了大义的名分，是也不是？”
　　那侍卫蓦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震动了九霄：“是的，玉同尘，你的猜测不是事实，但是也很接近事实了！人都说人在危险的情况下脑子会不好用，更加容易上当一些，你……果然很聪明，这样都不能让你上当！”
　　我冷笑了一声，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我——竟然没有反抗的余地！
　　缓缓调动内息，我缓缓问话：“我只是想不通，即便皇帝陛下身子不好，即便你们能占得先机，太子殿下也是太子殿下，是皇帝陛下亲自昭告太庙定下的太子殿下——你们即便能给太子殿下找很多罪名，民间的百姓，却只认得他是皇帝陛下定下的太子殿下！你们这样做——就能保证胜利？”
　　那侍卫哈哈一笑，说道：“我只是一个传话之人而已——一句话，你答应还是不答应？答应了，你还能活下去，我们皇子绝对说话算话，只要你不给太子殉葬——不答应，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所，明天昭告民间，也是天牢失火，玉状元不幸罹难！”
　　内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简直要将我的身子挤扁，挤成一张纸。五脏六腑也不知受了多少暗伤，我的身子已经残破不堪——
　　只是我笑了，笑容之中有些轻蔑：“你主子应该知道，玉同尘向来不怕死——玉同尘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要利用我去暗算东方归元——他倒是想得美！
　　对方的内力，猛然之间像失控的洪水一般涌过来！
　　那样的洪水——我闭上了眼睛，身子就如同木桩子一般，往后倒了下去——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厉喝！
　　很熟悉的声音——那是欧阳十二的声音！
　　是的，是欧阳十二的声音！
　　接着，我发觉我的身子，轻飘飘的被人拎起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个人，拎着我的身子，急速往后退了三丈，离开了对方内力控制的范围！
　　那个手一松，我的身子就如同一个篮球一般，被人投递了出去，却是落进另外一个人的手中——那个人，手上的温度，是那样的熟悉！
　　那个人一接住我，身子就急速后退，往边上飘去！
　　心神一松，我几乎要昏迷过去。然而大敌在前，无论如何却不能成为众人的拖累，我强撑着，说道：“让我自己站着吧。”
　　却有数十名侍卫，看准了我们这个方向，冲杀过来。好在几年过去，蓝十三的武功已经上了不止一个档次，抱着我，却是不松手，腾挪躲闪，将内力不要钱一般送过来。我低声说道：“皇宫之中——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蓝十三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来迟了，你身上的伤好多——皇帝陛下——中风了。”
　　中风了？
　　我身子一颤——我是知道的，现在是冬天，心脏以及心脑血管疾病患者最容易出事的季节！
　　昨天夜里，他冒雪出行，来见我——又被我气得吐血！——中风——这很正常，非常正常！
　　我之前——为什么想不到呢？
　　为什么？
　　皇帝陛下突然中风，而太子殿下却远在四川！更要命的是，京城之中，皇宫之中，还有一个皇子！
　　即便这个皇子不会胡思乱想，朝中那些曾经得罪太子殿下的人，也会胡思乱想！在这样的当口，挑唆另外一个皇子先下手为强，那是应有之义！
　　所以，先要铲除太子殿下的羽翼。我正是太子殿下的羽翼，自然要铲除！
　　只是这位皇子殿下做事情未免有些拿不定主意，已经派人来杀我了，后来想想我还有利用价值，又派人专程前来哄骗，想要利用我诱太子殿下先起兵反叛，这样好占大义的名分，用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却不想，这样一拖延，却是给欧阳十二与蓝十三，争取了时间！
　　然而——隐隐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但是也来不及细想了，疾声问道：“你见过皇帝陛下吗？”
　　蓝十三摇了摇头，说道：“今天凌晨，沐辰，就是皇帝陛下身边那个沐辰跑出了皇宫，来到我们住过的那个小院——风行烈家的小院子——他带来的信息，就是要我与欧阳十二赶紧进宫！我们正要向皇宫赶去，半路却突然想起了你，就先绕路上这里来——还好！”
　　说话的功夫，欧阳十二已经与那个吐蕃阿提大师，混战在了一起！
　　高手交战，与寻常人交战又不相同。无声无息，看起来一点也不热闹，却是异常凶险。听见了欧阳十二的声音，说的却是：“蓝十三，先带着玉同尘进宫！”
　　蓝十三沉声答应。我知道这当口也不是客气的时候，当下就嘶声说道：“欧阳十二，你自己小心！”
　　欧阳十二哈哈大笑，说道：“你放心，在这个老秃驴手上，我还是有逃命机会的……”
　　说话的功夫，蓝十三已经带着我，像没头苍蝇一般，在侍卫们的冲杀之中乱撞！
　　蓝十三虽然不是天脉，但是武功比这群侍卫要强很多。虽然手中抱着一个人，却是丝毫不影响速度。而且他杀手世家出身，杀人不会多费力气，不出手则罢，一出手必定死人，动作比起我方才的来，更加利索狠辣。
　　虽然看起来像是乱撞，一点章法都没有，但是我却是能看出来，蓝十三的目的地，就是那条密道，我监牢边上的那个小监牢！
　　那群侍卫见蓝十三如此，也不敢过分逼近。
　　目的地就在眼前！
　　只要进了密室，利用地形，就能摆脱这些侍卫的追踪——
　　就在这时候，蓝十三的右手，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
　　他的右手本来是抱着我的，可是突然之间，那只手就剧烈的颤抖起来，剧烈的颤抖之下，那只手却成了一道铁箍，将我牢牢的箍住！
　　我身上本来就受了重伤，在这样的力度下，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几乎要窒息，身上的各种伤痛一起压上来，我几乎要晕过去！
　　蓝十三的脸色煞白，他左手使劲的去扳右手，要将右手弯曲的手肘扳开——可是右手颤抖着，却是弯曲着，完全的弯曲的，甚至——更往里面弯曲了三分，将我扣得更紧！
　　我听见了那个吐蕃国师大笑的声音。他大笑着，说了几句话。接着听见了那侍卫——那个东方归一身边的侍卫，哈哈大笑的声音：“蓝十三——阿提大师说了，当初他收留你的时候，就在你右手上下了内力灵根！现在他发动了内力牵引动了埋伏在你体内的内力灵根，你这只手，就不是你的了，你就硬生生的用你的手，将玉同尘扣死在你自己的手中罢！”
　　那侍卫笑得猖獗，我的脸色煞白，蓝十三的脸色也是一片煞白！
　　我这才想起来，当日蓝十三身受重伤，是这个吐蕃国师将他带走！几年之后，蓝十三再度回到我身边，他没有说起当日的事情，我也没有问起。我只知道，那几年里，蓝十三一定受了那个什么吐蕃国师的折磨。
　　只是我没有想到，他居然受到了这样的折磨！
　　至于什么内力灵根，我也曾从欧阳十二那个山洞里看见过。据说天地之间，除了天地人三种脉象之外，另外还有一种特殊的脉象，那就是介于天地之间的“灵脉”。平时表现出来是的地脉，但是在天脉者内力的牵引下，就能激发出他的潜力。这也罢了。更要紧的是，天脉者可以在灵脉者身上埋伏下自己的内力引子，称作“灵根”，在关键时候，这种灵根就可以派上用场，就可以控制灵脉者的身子行动，指挥灵脉者为自己作战！
　　蓝十三脸色苍白，嘶哑着声音说道：“对不起……”他在为他的右手，向我道歉！
　　我摇摇头。他的手扣得极紧，我继续已经窒息了。看着面前男子那苍白的面孔，没来由的却是一阵怜惜，低声问道：“那几年……他怎么折腾你？那几年……我都不敢问……”
　　这时候，蓝十三的脚，也剧烈的颤抖起来！
　　他的脚——依然倔强的钉在原地，但是我却能感受到，他的脚正努力的向后——想要转过身子往后，往正在交战的欧阳十二与吐蕃国师方向走去！
　　这边的景象太过诡异，那群跟着我们的侍卫也只是远远的盯着，隔着一丈路，却不敢太过靠近。
　　蓝十三的手又紧了一些，我缓缓运转内力想要反抗，却发觉——内力的通道几处大穴，被蓝十三的右手扣住了，根本不能运转！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蓝光一闪——
　　是的，蓝光！
　　匕首的蓝光——蓝十三左手，那只还能自主的左手，刚才还在徒劳的想要扳开右手的左手，剧烈的颤抖着，手上却是举起了一把匕首——
　　别在蓝十三腰间的匕首，被蓝十三的左手拔了出来。
　　那左手紧紧的握着匕首，却是剧烈的颤抖着——
　　蓝十三的眼神，却是说不出的疯狂，也是说不出的坚定！
　　猛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我厉声喝道：“不要……”
　　只是我的呼喝已经迟了，是的，迟了！
　　就在这片刻之间，蓝十三的眼神——闪过了一丝痛苦的神色！
　　匕首，划下！
　　匕首，划起了一道蓝光——那刺目的蓝光，我一辈子也不能忘记的蓝光！
　　那匕首，没有对准我的胸膛刺下……那匕首，对准的是蓝十三的手，蓝十三那不听话的右手！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声低嚎，仿佛是野兽重伤了一般！那是那个吐蕃国师的声音，他受伤了——难道是欧阳十二伤了他？
　　蓝十三的右手，飞起，落下。血如注喷出……
　　然而，胸腹之间一阵轻松，我自由了，我不用担心被蓝十三的手扣死了——
　　只是这些想法都只是一个闪念而已，我不知怎样发出我残破的声音：“十三——你的手……”
　　那如注的鲜血啊——我面前一片猩红，我徒劳的扯下身上的衣服布条，我要将那血，全部都止住，我要将蓝十三的手，重新接续上去，我一定要——一定要……
　　我也不知道，我一定要什么！我只知道，我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我会疯掉的，我会疯掉的！
　　蓝十三的右臂不再颤抖，他的脚也不再颤抖，他的眼神——竟然是一片轻松！左手扣住我的手腕，对我说道：“进密道，进御书房，见皇帝陛下！”伸手，就将我送进了密道那个监牢的入口！
　　我徒劳的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可是我发觉，我什么声音都不能发出来！
　　身子已经落进了那处监牢——事实上，皇帝陛下从那个监牢进入密道返回皇宫之后，这个监牢根本没有上锁。蓝十三劲力运处，监牢栅栏门已经打开，我的身子就这样被甩了进去！
　　我抹了一把眼泪。蓝十三的身子已经堵在了监牢的入口处，他用他的身子，来给我做屏风！
　　我已经找到了密道的入口。是的，我找到了密道的入口！这样的密道，设计根本不算隐秘！轻轻敲击一下，立即就找到了空心的墙壁，我找到按钮，进去，头也不回！
　　虽然是密道，虽然是一片漆黑，但是摸着墙壁的我，却是没命狂奔……我根本不管我会撞到什么，我根本不管下一步我会不会摔倒！
　　我的目标，就是皇宫，就是御书房，就是皇帝陛下！
　　我不知道这条密道通向哪里，但是听蓝十三的最后一句话，似乎……通向的是御书房？是的，御书房是最有可能的，只有那个地方，寻常人都进不去！
　　可是，现在，皇帝陛下，已经中风的父亲……他在不在御书房？他现在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别人会将他安置在哪里？或者说，三皇子殿下会将他安置在哪里？
　　或者说，那些选了三皇子殿下的叛臣，会将他安置在哪里，会怎样对付他？
　　想着一个威风一生的人，临老却要忍受小人的侮辱，我的身子……禁不住颤抖起来！
　　那个人，昨天夜里还曾经告诉我，他要帮我支撑起一片天空来——可是转眼，他就要在小人手中受辱！
　　我怎样才能找到他，怎样才能知道他的真正意愿，怎样才能在这个动乱即将到来的时候——挽救这个国家?
　　是的，我很爱这个国家，我也很以这个国家为自豪。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国家，竟然经不起一点变数，一点小小的变数——
　　那是因为国家制度的关系！我恶狠狠的告诉自己，如果给我时间，如果给我机会，如果给我足够的权力，我要给这个大兴朝，设计一种完美的……制度！
　　只是这些——我知道，不过是胡思乱想而已。但是我不能不胡思乱想，我只能借助这些胡思乱想来转移我的注意力，因为不这样的话，我就会想蓝十三，就会想那只喷血的手，想起蓝十三匕首划下去的决然，我就会——发疯！
　　幸运的是，敌人始终没有追来。那说明——至少说明，蓝十三还活着，蓝十三还在为我挡住最后的敌人！
　　……当然，也有可能，蓝十三已经死了，为我挡住最后敌人的，是欧阳十二……
　　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却是冲到了地道的尽头。身上已经撞得到处生疼，也不知有几处青紫。所幸运的是，奔跑过程中，内息运转，我身上的伤势，竟然隐隐有些好转了。
　　面前是光光的墙壁，没有任何通道。
　　头顶上，却有隐约的微光。
　　再不迟疑，身子就往上窜出。一只手扣住了墙壁的边缘，另一只手，就顶开了上头的盖子。是一块沉重的石板盖子，可能是因为上一次皇帝陛下两人回来的时候，行动匆忙，没有将盖子盖严实了。
　　才将盖子掀开一条缝，就听见低低的呼喝声，而后，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身子悬在半空，却也不想跳下去躲闪。因为这样一跳下去，对方如果将地道口轰坍塌，我就死定了！
　　运起身上的所有劲力护着头脸，手上却是加了一把力气，将盖子推开！身子一挺，就跳了上来！
　　面前那人咦了一声，却是住了手。低声叫道：“是玉状元？”
　　那声音颇有些熟悉，我定住身形，低声喝道：“什么人？”
　　那人低声说道：“小人是沐辰沐公公的徒弟小圆子，在这里专程等候玉状元！”
　　我抬眼看去，那人长着一个胖嘟嘟的脸蛋，稚气尚未洗脱——果然是经常跟在沐辰身边的小太监。这当口也不知是怀疑好，还是相信好，不过有一点确定，沐辰绝对是皇帝陛下身边最可靠的太监。当下沉声说道：“你在这里等我？”
　　小圆子点头，说道：“皇帝陛下身子不好之前，有一瞬间的清明，就吩咐沐辰沐公公去请风大人与叶大人还有一个叫欧阳十二的人，只是没有想到，风公子与叶大人才进宫，陆大人就持拿皇帝陛下圣命，命令侍卫们动手，将两位大人拿下！守门的几个太监得知消息，急忙跑来告诉皇帝陛下，没有想到，陆大人就在御书房门口，亲自持剑将几个太监全都杀了……”
　　小圆子口齿伶俐，虽然不明白其中概要，但是依然将事情解说得清清楚楚。当下沉声问道：“皇帝陛下现在在何处？”我现在却是明白了，这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竟然是陆望远在其中作怪！
　　陆望远是宰相，而且是宰相之中的首相。本来就拥有宫廷侍卫的调度权。如果想要在宫廷侍卫的紧要位置上安插两个自己的人，关键的时候起点作用，不是难事。他假传皇帝陛下的圣命，侍卫们也不敢怀疑！
　　皇帝陛下身边当然有心腹，但是这些心腹人数不会太多。这样的情况下只要带几个高手将这些心腹都斩杀了，皇帝陛下自然就成了孤家寡人！
　　再加上身子突然中风，无法说话做事——他们想要借助皇帝陛下的圣命，弄死太子殿下，也不是难事！
　　小圆子低声说道：“皇帝陛下现在在朝阳殿后面的寝宫里，我备了一件太监的衣服，麻烦玉状元穿一下，我通过服侍的人，将您带进去！”
　　小圆子说着，就拿出了衣服，我当下换上。一边穿，一边疾声问道：“沐辰沐公公，现在却是在哪里？”
　　小圆子脸色阴沉下来，说道：“沐公公去了叶凉大人与风宙大人家中，之后又去找欧阳十二，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心缓缓一沉，也不能再问什么。事实上我也不知是相信小圆子好，还是不相信小圆子好。但是现在这时候，我却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只能相信小圆子——因为小圆子如果想要出卖我的话，只要高叫一声，就可以将我送进死地。可是他没有，那就是说，小圆子还是可信的！
　　我只能选择相信小圆子！
　　小圆子将帽子给我带上，低声说道：“玉大人，您这张脸实在太俊美，您在脸上抹一点灰。现在大家都手忙脚乱，脸上有点灰也正常。”一边说着，一边帮我装扮了。
　　小圆子抱起桌子上的一套《资治通鉴》，顺手塞给我，带着我，出了御书房。御书房门口附近倒是冷冷清清。然而绕过两条走廊，渐进朝阳殿，情况却是不一样了！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面前侍卫，冷面森森！
　　两个侍卫将手上的马刀一格，厉声说道：“什么人？”我低着头，不敢吭声。
　　小圆子笑嘻嘻从我的手上拿过一本《资治通鉴》，笑道：“还不是因为这本书？皇帝陛下想听这本书，我做奴才的，只好冒雪去书房拿了……”
　　那侍卫接过书，顺手瞟了一眼，说道：“快点进去罢！”
　　小圆子笑嘻嘻说道：“好，谢谢侍卫大哥，今天你们在外面轮值，又喝风又吃雪的，着实辛苦了！”
　　带着我，大摇大摆进去了。一路上又有盘查，但是小圆子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却就是通行证，也没有人阻拦。一路之上，有惊无险，就这样给我进了朝阳殿！
　　朝阳殿内冷森森。进了大殿，就听见大殿边上的寝宫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我心缓缓沉凝下去，脚步也迟缓了。
　　却听见一个低低的女声：“陛下——陛下！现在事情也清楚了——您难道还要将大兴的江山交给那个野种不成？您——只要略略表达一下这个意思，妾身马上请风大人与叶大人进来，他们都是最忠诚的臣子，有他们为归一保驾护航，这天下——您还要什么不放心的……”
　　野种？心扑棱棱的颤了一下，那女音说的是谁？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殿之内没有声音。隐隐的听到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那是皇帝陛下的呼吸声，粗重的呼吸声！
　　身上的血都凝注了——我希望听见皇帝陛下的声音，哪怕是一句骂人的话，哪怕是一个砸瓶子的声音！
　　可是，没有声音！
　　我只听见了粗重的喘气声，显然皇帝陛下正极度的生气——只是他依然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声音！
　　他——中风了，真的中风了！
　　又听见那女声继续：“皇帝陛下——您不能说话，但是我知道。您能眨眼！只要您眨眨眼，同意妾的话，妾立即就将两位大臣叫进来——现在他们也很着急啊，他们根本不知道您现在怎样——您这样拖延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知道了，那女子是谁？是东方归一与天娇的母亲云妃？她控制住了风宙与叶凉，却在逼皇帝陛下认输！逼令皇帝陛下向风宙与叶凉下令，让风宙与叶凉做东方归一的臣子，辅佐东方归一登基！
　　风宙与叶凉，一个掌握着枢密院，一个掌握着兵部，如果没有他们两个点头，东方归一想要顺利登基，还是相当艰难！
　　而这两个人，却是皇帝陛下的人！忠心于皇帝陛下，没有皇帝陛下下令，那是绝对不会屈服！
　　所以，必须让皇帝陛下对两人下令！
　　心却略略欣慰了一下。那女音这样逼迫，皇帝陛下也没有任何眨眼表示，那就是说明，皇帝陛下现在身子不能动了，脑子却依然清楚！
　　那女音劝说了一番。絮絮叨叨，皇帝陛下依然没有反应。看了我一眼，想着我的身份，小圆子渐渐有些焦灼起来，却依然静静地站着。
　　却听见里面的女音蓦然提高了声音：“外面是谁？小圆子，你怎么还不滚进来？”
　　小圆子对我使了一个眼色，急忙进去了。听见他带着谄媚的笑音说道：“云妃娘娘在说正经事，咱做奴才的虽然听不大清楚，但是却也不敢轻易进来么。娘娘您是最知道奴才的，奴才最是胆小不过……”
　　这个小圆子说的却是有些不像话！不是说话的内容，却是说话的语气。那说话的语气——却像是一个女人对着老公撒娇一般，我身上不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隐隐约约却是有些明白了，为何这个小圆子居然靠着这张脸在宫中畅行无阻。
　　却听见那个女音带着笑意说道：“小鬼头，说话最是无赖！你若是胆小了，天下还有胆大的人么——”
　　听见有些窸窸窣窣声音，却听见小圆子笑着说话：“娘娘，皇上在看着呢。”
　　那个女音顿了一顿，说道：“这样……”却换了口气说道，“你与我到左边寝室来，我有话要问你！”
　　那小圆子笑道：“既然这样，奴才敢不从命？嗯，绣香姐姐，玉容姐姐，麻烦你们两位……”那声音却是说不出的暧昧。
　　又听见两个女孩子娇嗔的声音。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动，一阵门帘响动——我知道，皇帝寝宫的人，都被小圆子用计策带走了！
　　尽管这个计策有些下流无耻，但是我不能不承认，这是一个好计策！
　　心中却是捏不准小圆子其人了。可是现在也不是思想的时候，我身子一闪，就进了皇帝陛下的寝宫！
　　我听见支支吾吾似乎是愤怒的声音——那是皇帝陛下的声音，父亲的声音！只是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
　　心中一阵酸楚，对准床前跪下，低声说道：“父亲！”
　　抬头，我就看见了皇帝陛下。
　　躺在床上的皇帝陛下——身边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的皇帝陛下！躺在没有火盆的寝宫里等死的皇帝陛下！
　　我看见了他那蓬乱的头发，我看见了他那深陷的眼窝。几个时辰之前，他还坐在那最高的御座上，高高在上，威严无比，而现在，他却是一个虚弱的老人，一个连说一句完成的话都不能的老人！
　　这是我……害的，这与我有着直接的关系！
　　脑子轰隆隆的，眼泪就忍不住，潸潸而下。
　　皇帝陛下看见了我，眼睛里陡然放射出欣喜的光芒来！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一个声音：“筝……”他努力的想要坐起来——尽管他不能动弹，但是我却能看出来，他是努力的想要坐起来！
　　他居然发出声音来了，我的父亲——他居然能叫我的名字！
　　我低低的叫道：“父亲！”上前一步，将他的身子扶住。皇帝陛下看着我，急促的喘息着，想要说什么话，却说不出口来。
　　我低声说道：“父亲——您要女儿做什么？您是要女儿传信给风宙还有叶凉两位大人，请他们调动军马前来勤王？”心中却知道，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因为风宙与叶凉都在对方手里，我根本见不到他们二人。对方现在扣住了两位大臣，只因为两位大人还有用处。如若两位大人不肯合作，他们或者就会直接杀了两位大人。
　　历朝历代，每一次政变都是用鲜血写成的！
　　皇帝陛下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眼神里却是失望与否定的神色。
　　我沉声说道：“是，这样做不到！如果女儿去想办法寻找两位大人，说不定打草惊蛇，却是提前害了两位大人！那么，父亲是要我带着父亲逃离皇宫？”心中也知道，这样也很困难——或者说，根本做不到！但是假如父亲做如此想，再难我也要想办法！
　　皇帝陛下盯着我，眼睛里依然是否定与失望！
　　我声音已经在颤抖起来：“那么，父亲是要我逃出去，带边塞的人马，回来勤王？”
　　边塞的人马不能不经过朝廷批准就擅自行动，更是不能往内地走。如果要将夏州鄯州的人带进京来，我首先需要的是皇帝陛下的虎符！
　　皇帝陛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欣慰，他的眼皮子，忙不迭的眨了三下——随即，又动了动嘴唇，说道：“还……有！”他的声音是含糊的，但是我听明白了，是这两个字！
　　我沉声说道：“皇上是要女儿奉皇上旨意，昭告天下，请各地将军，进京勤王？”
　　皇帝陛下的眼睛没有眨，他盯着我，嘴唇哆嗦，含糊说道：“太……子……！”
　　心剧烈的颤抖起来，我疾声说道：“父亲是要太子进京来勤王？”
　　皇帝陛下的眼睛，又是眨了两下！
　　我颤声说道：“女儿知道了，父亲是想要女儿奉行您的命令，带领军队护送太子殿下一起进京勤王！是也不是？”
　　皇帝陛下眨了眨眼睛，我声音发抖：“可是女儿手上没有虎符！”
　　大兴朝的大军调动，必须拥有皇帝的虎符或者有兵部的命令。二者不得其一，那就是擅自行动，那就是犯罪，所经过之处，所有的地方兵丁，都可以将他们看做是叛军加以绞杀！
　　带着军队进入突厥腹地之类的事情，我做了也就做了，没有丝毫过虑。但是要带着军队回京师，没有虎符，却是寸步难行！
　　我不能让在边塞立功的大好男儿，都消耗在内战之中！
　　皇帝陛下盯着我，眼珠子却是往右边瞟过去。顺着皇帝陛下的目光，我眼睛落在了右边的墙壁上，说道：“您是说，虎符在右边墙壁上？还是在右边——这个柜子里？”
　　皇帝陛下的目光，固执的落在墙壁上。我来到墙壁跟前，手在墙壁上轻轻敲击，却是一无所获！
　　墙壁上并没有空心部分，全都是实心墙！
　　皇帝陛下的目光，依然执拗的一动不动，但是眼神之中，却是装满了焦灼，他想要发出声音，但是发出来的，却是不成意义的音节。
　　顺着皇帝陛下的目光，我往墙壁上看去，心中蓦然一动，疾声问道：“皇上您是说，虎符在右边方向的宫殿里——难道是在御书房？”
　　皇帝陛下的眼睛眨了两下，我疾声问道：“是在御座下的地里？”
　　皇帝陛下的眼睛一眨不眨。我额头上已经冒汗，疾声又问道：“是在御案上？”
　　皇帝陛下的眼睛，又是一眨不眨。眼神之中的焦灼，让我心碎！
　　我抹了一把汗水，现在是冬天！大冬天的，我却是浑身汗水淋漓！
　　想起御书房一圈，我疾声问道：“那是在第一个书架上或者书架下？”
　　皇帝陛下的眼睛没有眨！
　　“第二个书架？”
　　皇帝陛下的眼睛还是没有眨！
　　“第三个书架？”
　　皇帝陛下的眼睛还是没有眨！
　　……
　　皇帝陛下的御书房，我知道，只有十个书架——全都问过了，全都不是！
　　外面隐约响起了脚步声。我知道自己要躲起来了，不过不死心却问了最后一句：“在东面的墙壁上？”
　　没有想到，皇帝陛下的眼睛，竟然眨了两眨！
　　心中狂喜，我疾声问道：“东面墙壁的上方？”
　　皇帝陛下的眼睛没有眨。
　　“中间？”
　　皇帝陛下的眼睛眨了两眨，随即，发出一个破碎的声音：“玉玺——给——太……”
　　我疾声说道：“玉玺与虎符放在一起，您要我带给太子！”
　　皇帝陛下的眼睛，用力的眨了眨！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却又听见那个之前听见过的女子声音，相当娇软的声音：“小圆子，你这拿捏的功夫，越来越强了……”
　　声音已经到了门外。
　　我额头已经冷汗涔涔，眼睛看了一圈寝宫周围。四周并没有躲闪的地方，当下一闪身，躲到了床的后面。
　　听见了小圆子的声音，很谄媚的声音：“云妃娘娘……这是奴婢应该做的事情。为娘娘做事，是奴婢前生修来的福气……”小圆子的音调放得很高。却突然又低下来，说道：“娘娘既然欢喜——要不，奴婢再去为娘娘拿捏一番……”
　　听见了云妃娇嗔的声音：“现在大事情都还没有着落呢——你跟着沐辰也这么久了，居然连虎符玉玺之类东西放在哪里都不知道，也算是无能……”
　　小圆子讪讪的笑着，推门进来。皇帝陛下的喘息声又粗重起来了，任凭是谁，都能从这宫妃与太监的对话之中听出不对劲来。皇帝陛下，作为这个大兴朝皇宫的主人，听到这样的对话，自然是难以忍受！
　　胸腹剧痛。原先一口气压着，也来不及想，也不觉得身上的伤有多少严重。可是现在静下来了，就感受到身上的伤势了。只是现在——我连运转内力都不敢！
　　生怕呼吸粗重了一些，被外面的人觉察。我不怕死，但是只怕连累皇帝陛下受辱——那就是万死莫赎其罪了。
　　皇帝陛下的声音很粗重，云妃的笑声很娇媚：“皇上——您用不着生气的。妾与一个太监又不能做什么。莲妃姐姐却是将别人的孩子都抱回来养了……您的皇位，总不能留给一个杂种罢？总不能让这个杂种掀起一场内乱吧？我听那个玉同尘说，真正的君王，是不会轻易动刀兵的，因为不管胜仗也好，败仗也好，总是伤了国家的元气……”
　　皇帝陛下的牙齿咯咯作响——我的心，却是剧烈的颤抖起来——云妃，她在说什么？她在说——杂种？别人的孩子？
　　194狂状元七：大兴舰队今起航 第四章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片弓弦响动的声音，接着，我听见了一个颤抖的声音：“玉同尘，不要伤了我母亲！”
　　我抬起眼睛。一群侍卫已经将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站在人群之中的，竟然就是东方归一。
　　是的，东方归一。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在我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不由想起几年前，他曾经缠着我要我教他学诗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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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上带起淡淡的笑容，我问道：“三皇子殿下，不是我要伤害你的母亲，而是你母亲想要杀了我。”
　　东方归一面上全是焦灼。不能掩饰的焦灼。他是真的着急吗？
　　这个孩子——是一个小小年纪就很有心计的孩子。但是他毕竟还是一个孩子……
　　东方归一厉声吩咐：“将路让开，都将路让开！宫门口，备好马，最好的马——一匹，哦，不，两匹！玉同尘——你满意不？”
　　我涩声说道：“你母亲是我现在的保命符，我自然不会轻易伤了她。”
　　说话之间，侍卫们已经将路让开了。只是我不能就这样离开皇宫，我还必须要带走御书房里的东西，皇帝陛下要我带走的东西！
　　脑子极速运转，一时却没有办法。当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挟持着平妃，一步一步向宫门之外走去。
　　身上伤势发作，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痛！尤其是小腹，那种巨大的疼痛，简直要让我晕倒过去！
　　只是我知道不能晕倒，如果晕倒，那就真的完了！
　　挟持着平妃，一步一步，就往外面走去。
　　出皇宫的路，竟然是说不完的漫长！
　　手臂酸软，简直也平妃也挟持不住。只是再挟持不住也必须挟持！
　　正在这时，却听见一声清脆的声音：“且慢——玉同尘，你要将我母妃，带到哪里去？”
　　我的眼前已经一阵阵发黑，但是听到这个声音，精神不由一下子振作起来——是的，那是天娇的声音！
　　天娇就挡在我的面前，面色铁青。
　　我站定，声音稳定：“你让开！”
　　只是虽然我竭力要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还是禁不住微微有些颤抖！
　　天娇厉声说道：“你挟持了我的母亲——你放开我的母亲！”伸手，对着我的咽喉，出剑！
　　天娇的速度极快。这样快的速度下，我最简单的回应方法，就是闪避！
　　是的，天娇出手的是利刃，我用来挟持平妃的却是手指。手指再大的力气也及不上利剑——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要保全自己的性命，就必须松开平妃的咽喉，而不是继续无效挟持！
　　平妃见女儿出现，却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疾声呼喝道：“女儿救我！”一头就向女儿扎过去！
　　我的手，虽然还扣在平妃的咽喉之上，可是我的手，却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平妃拼死一头往天娇方向扎过去，我猝不及防，又不知该不该痛下杀手，一迟疑之间，竟然就让平妃逃脱了！
　　就这样一迟疑的功夫，我已经无法再挟持平妃！
　　面临绝境等死不是玉同尘的作风，来不及细想，我的头一低，身子就地一滚，逃离了天娇那一剑！
　　就在这一瞬间，无数刀剑一起向我身上招呼过来，避得开这处避不开那处，身上就已经添加了两处伤口！
　　鲜血染红了衣襟，只是我根本不知道痛楚了。
　　心中却只有一个想头：原来——我竟然这样无能……
　　想不到——想不到，最后拦截我的，最后狙杀我的，却是我曾经视为挚友的公主殿下！
　　当初一时之错，竟然建议皇帝陛下将间谍工作交给天娇公主殿下主持——天娇公主殿下做得很好，非常好！
　　只是皇帝陛下也好，我也好，都必须为这个“非常好”付出代价了！
　　天娇公主殿下主持间谍工作，所以皇帝陛下中风，公主殿下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很多问题都明白了，只是世界上并没有多少后悔药可以买！
　　只听见一声呼喝，身边兵戈之声响动，竟然是天娇出手，将很多往我身上招呼的利刃，拦截了下来。
　　四周的侍卫都站定了。天娇公主殿下的声音沉冷非常：“无论如何，玉同尘一代人杰，不能受辱而死！”
　　眼前一阵阵发黑，我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勉力站定：“天娇公主殿下——您这是最后的戏弄，还是最后的尊重？”飯饭┛┳⊥小說论壇苁ЭЮЯа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Θ⊙¤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平妃厉声说道：“天娇公主吩咐有理，这个玉同尘刚才见过了皇帝陛下，皇帝陛下或者交代了什么紧要的问题——天娇，将她拿下，逼问明白！”
　　天娇公主的突然出现，一群侍卫中，不少人露出了惊疑的神色。不错，在朝廷的公开的消息上看，公主殿下已经过世了。她却突然公开出现在这里，并且报出了名号，让不知道当日真相的侍卫都开始怀疑起来。
　　只是这些侍卫都是宫廷侍卫。宫廷侍卫们都知道，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知道的不知道。也没有人窃窃私语，也没有人提出质疑。
　　听闻平妃娘娘亲口承认了天娇公主的身份，更没有人质疑了。听闻平妃娘娘的吩咐，才有人上前，要将我拿下。
　　重伤发作，也没有力气躲闪。我也干脆不躲闪了。“平妃娘娘到底也是聪明人呢。”我冷笑了一声，“皇上与我说了什么，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告诉你！”
　　平妃哈哈大笑起来：“我都忘记了，玉同尘是世界上最强悍的书生！宁死不屈的典范！本宫倒是想要看看，是你是骨头硬，还是本宫的刑罚强？”厉声喝道：“拿下！”
　　一群侍卫就要上前来。却听见天娇的声音：“且慢！”缓步上前。
　　边上一群侍卫都站定了。一群人手中拿着兵器，虎视眈眈看着我。不再上前，也不再后退。
　　我知道这群侍卫的骄傲。居然让人在这样的当口将平妃娘娘挟持了——这是他们的羞辱，他们绝对不会再让我离开！
　　天娇走到我面前，站定了。凝视着我，眼神之中有些痛楚的意思。
　　我的眼睛已经一阵阵发黑。天娇的头一会变成两个，一会又变成一个。恍惚却想起了在高原的那个晚上，我也是深受重伤，天娇也是这样凝视着我——
　　只是，那时候的情景，与今天的情景，完全不同啊。
　　天娇上前，伸手。我站着，没有动，声音冰冷：“公主殿下想要做什么？”
　　天娇的手触摸到了我的肩膀。我的体温一定很冷，将她吓到了。她的指尖迅速往上弹起，声音嘶哑：“玉同尘——我想给你看伤……你……”
　　“不用了，谢谢。”我冷冷的看着天娇，“你们想知道的事情，我不会说的。要杀要剐什么的，请从速罢。”
　　天娇的手终于再度落在我的肩膀上，她的指尖也很冷。我的身子颤了一颤，她的身子也颤了一下。她似乎知道我已经不能站定，想要搂住我，扶住我，但是我那冰冷的眼神，吓住了她。“玉同尘——你还是说了罢。现在这个形势你也知道了——作为大兴朝的公主殿下，我没有第二个选择。我必须帮助我的兄弟登上皇位。你也知道，现在只有我归一登上皇位，对国家才是最有利的。你向来是以国家大事为重的，我希望你……能支持我。”
　　这番话非常艰难。可是公主殿下还是说出来了。
　　看着面前的公主殿下，我不觉在眼里掠过一丝怜悯：“殿下，你知道我与太子殿下的关系。”摇头，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背叛皇帝陛下与太子殿下。你如果要杀我，那就赶紧吧——说实话，我还是有些怕自杀的。”
　　“玉同尘！”天娇的眼睛里似乎含着泪，她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你是我的朋友，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是你给了我一片新的天地，给了我一个新的世界！我答应你，……归一也能答应你，只要你愿意合作——这个世界，依然给你翱翔的空间！”
　　她依然絮絮叨叨在劝降呢。我冷笑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理睬。
　　只是这时候，一股热流，却是从我的肩膀进入——进入我体内的经络！
　　那是一股疗伤的内力！
　　我肩膀上的，是天娇的手。
　　心颤了一颤，我厉声说道：“天娇公主殿下，您不要戏弄我了。玉同尘不想杀你，您也不用再做无用功！”
　　“玉同尘！”天娇的声音又急又气，“你难道还不明白么？你如果真的是忠于父皇的，就应该——辅佐归一登上皇位！归一有什么不好……”
　　我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是事实上我却是不想说什么。伸手就将天娇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拿下来，淡淡说道：“公主殿下——道不同不相为谋……”
　　就在这时候，却听见了天娇公主殿下那凄厉的声音！
　　异常凄厉的声音，似乎是受了暗算一般！
　　可是——我看了一下四周，四周并没有人给她任何暗算！
　　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我听见了天娇的声音：“玉同尘——你在算计我！”
　　从手臂开始，天娇的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剧烈的颤抖起来！似乎是受了什么剧烈的伤害一般！
　　四周兵戈声响动，那是那些后知后觉的侍卫们，再度举起了武器……却听见了平妃的声音，颤抖的声音：“大家小心一些，别误伤了公主！”
　　我的手，依然拿着天娇的手腕。天娇的手腕在颤抖，不知是真颤抖还是假颤抖？她整个人，已经于我整个人都紧紧的靠在了一起，像是被我挟持住了一般。只是我却知道，天娇是用她的身子顶住了我的身子——让我不至于摔倒。飯饭小㊣★☆♀說论壇ξ№∑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 ┐ ┘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一场闹剧，我也不知道我该不该配合这样一场闹剧。另一只手，却是不由自主的伸出来，拿过了天娇另一只手上的剑。
　　天娇另一只手很配合的将剑交到我手里。嗯，我说错了，事实上，是我配合着天娇拿过了天娇手中的剑，然后按照天娇的意思，将剑架在天娇的脖子上。
　　天娇笑了：“玉同尘——我是一番好意，却又成了你的人质！”
　　我也笑，淡淡笑：“公主殿下，这怪不得我的。”真的怪不得我。
　　平妃非常珍爱自己的这个女儿，东方归一也非常重视自己的姐姐，当下就迭声吩咐：“将路让开，将路让开！”“玉同尘，不要伤害我的姐姐！”
　　天娇凝视着我，说道：“我护送你出了皇宫，你就将我放了。”
　　我笑了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世界——太疯狂。
　　直到现在，我还不明白天娇公主到底想要做什么。
　　天娇搀扶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当然，在外人眼里，是我挟持着天娇，一步一步往外走。
　　前面就是御书房。天娇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带着我就往里面走。
　　我嘶哑着声音低声问道：“你想要做什么？”
　　天娇冷声说道：“你这身子——烂透了，找个地儿给你休息一下——我不愿意下心机救下来的人死在出宫的路上。”
　　说着话，我的脚就主动往御书房里走了。皇帝陛下吩咐过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到——如果不能拿到，那就毁掉！
　　猛然想起后面的一群尾巴，我回头沉声吩咐：“跟进来一个人，我就在公主殿下脸上划一刀！你们只管跟进来！”
　　后面跟着的侍卫，齐齐都站定了。
　　推门进了御书房，转身就将门给关上。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就像是溺水已久终于上岸的人。天娇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神色，说道：“还以为你是悍不畏死的。”伸手，再度将内力送过来。
　　我推开了天娇的手。冷下脸，沉声说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甚至不知道你到底是敌人还是朋友！”
　　天娇的神色也黯然了一下，说道：“我现在——自然是你的朋友。天下哪里有敌人会将自己变成别人的人质的。”
　　我注视着天娇，沉凝不语。片刻之后才说道：“你是平妃的女儿，是归一的亲姐姐。皇帝陛下中风被你母亲控制这件事——与你有直接的关系。”
　　天娇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的，皇帝陛下中风的消息，是我传给母亲知道的——但是我不认为我错了。这个时候，我的兄弟继位，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冷笑了一声。其他的话我也不想说了。当初天娇想要嫁给我，其目的就是为了帮兄弟拉拢人才。他们姐弟觊觎这个皇位已久，我早该知道的。
　　天娇看着我，脸色苍白得吓人：“是的，我是这样认为的。我也不是矫情，说我不在乎兄弟继位不继位的话题。事实上——如果任由太子殿下回来继位，这个朝廷，将掀起更大的风波，情况比现在更加严重！”
　　我冷笑了一声，淡淡说道：“是的，要太子殿下从四川赶回来，时间太长了。这路上半个月的功夫，朝廷就运转不过来了，天下就要大乱了。”话音里是浓浓的嘲讽。
　　天娇厉声说道：“你不能用这样的口气嘲讽我！事实上——你知道我父皇为何会中风么，那是因为——父皇得到了一个消息！”
　　天娇的脸色让我的心停顿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今天听到的无数零碎的言语串联起来了，我失声说道：“关于太子殿下的身世？”
　　天娇的脸色渐渐的暗淡下来，说道：“正是。有人说太子殿下并非父皇的儿子……父皇气愤之下——病就发作了。”飯饭﹥じ☆小說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虽然早就听说了片言只语，虽然在天娇说出这句话之前我脑子里就闪过这个大胆的猜测，但是听到了天娇那黯然的言语，我的脑海——还是忍不住——停顿！
　　停顿！
　　轰隆隆的，似乎是一千辆马车，在我的头脑中驶过，一时之间，我不知是欢喜，还是悲哀！
　　片刻之后，我才涩然发出声音：“你就相信了这等无聊的言语？”
　　天娇脸色苍白得吓人：“玉同尘——你不知道的。你不知道的，你真的不知道的——现在二哥下落不明，只有归一继位，那才能保证朝廷正统！”
　　“你糊涂！”我厉声叫了一句。心中只觉得疲惫异常，也不想多加解释，只说道：“也算了——你走吧，让我自生自灭！我就不相信，我不能离开这个皇宫！”
　　“不！”天娇的声音凄厉非常，“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想你死，也不想与你作对……我都与你说了实话了，你难道还不同意我的意见？你也知道，关于太子殿下身世的传言，关是关不住的，与其等日后被有心人利用掀起老大的动乱来，不如今天就让归一继位，那就免了很多有心人的借口！”
　　“你说的有心人——是什么有心人？”我转过脸，看着天娇。天娇的神色，竟然是竭斯底里了，她是声嘶力竭了！
　　“我父皇——当初继位，也不是正统——我还有伯父，我伯父还有子女的——此外，还有——二哥！二哥下落不明——将来都是事端，都是事端！到时候朝廷内外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波，父皇也将成为天下的笑柄，成为千秋万代的笑柄……”
　　心缓缓的沉落下去。我摇头：“你只知道一方面，却不知道另一方面。天娇，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你也见过无数的官员，你也知道朝廷要培养一个合格的官员要花多大的力气。培养一个合格的官员要大力气，那么——培养一个合格的皇帝陛下，又要花多大的力气？你想过没有，血缘上没有疑问的归一，没有经过皇帝陛下刻意培养的归一，他能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承担起天下重任？何况，关于太子殿下身世的疑问，不过是一个疑问而已！因为一个荒唐的传言废太子，皇帝陛下也不会这样做！事实上，你也看到皇帝陛下的态度了！”
　　“父皇那是糊涂了！——事实上，证据已经确凿——玉同尘，我知道，你也是父皇的女儿！……你难道愿意，我东方家的皇位，就这样稀里糊涂落进一个外人手中？”
　　我摇头，轻轻说话，声音却是非常坚决：“天娇，不要与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其实说到根本，你现在不过是给自己找理由罢了。你这样做，其实还是为了归一的私心——只是你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你将归一送上了皇位，不是帮了归一，而是害了归一。你这样做不是帮了父皇，而是害了父皇。你这样做不是帮了兴朝，而是害了我大兴朝……你这样做，你是大兴朝的罪人！”
　　“你竟然不相信——东方归元不是父皇的骨肉！事实上，证据确凿！你怎么与父皇一样，宁可做鸵鸟不相信，也不愿意直接面对，采用合适的办法，将这件事带来的坏影响降到最低！”天娇揪住了我的衣领，用手指着自己的前胸，指着我的前胸，“你就认定我有私心——我有私心！是的，我有私心，我的私心，就是保证我大兴朝传承的正统！名不正言不顺——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秘密，当这个秘密被揭发开来，那——我东方氏，就将成为千秋万代的笑谈！是的，笑谈！”天娇重重的喘息着，“你没有这种感受，是的，你没有这种感受！因为你根本不姓东方，你根本不将自己看做是父皇的女儿！你只有你的私心，你的眼中，只有你——那个跟你关系不正常的兄长！因为只有那个荒唐的兄长，才能容纳你一个女子，容纳你施展自己的雄心或者野心！你是为了自己的野心——才不顾事实，才会这样——不顾一切的，不听我的劝告！”
　　天娇脸上是一片潮红，极度兴奋的潮红。我沉下声音，厉声说道：“天娇——不错，我也是有私心！我的私心，就是看着我大兴朝，兴亡，发达！因为——这个大兴朝，是我的大兴朝，是父亲的大兴朝，我们都希望能在这个大兴朝建设出一个大同来——几年之前，我见父亲的时候，就曾经与父亲一起描绘那个美好的大同！是的，在我眼中，大兴朝的大同，比东方氏的正统，更加重要！”
　　我重重的喘气，忘记了身上的痛楚，也忘记了我身上再也没有一丝力气的事实：“别说我不相信你说的那个荒唐的流言。就是相信了那个流言又如何？在我眼中看来，东方氏的正统与否，根本不重要！这个天下，其实不是一家的天下！东方氏坐上了皇位，那是天下百姓的信任！不能因为天下百姓的信任，就将天下看做是一家的私产！”
　　“天下——不是我东方家的，又是谁家的？”天娇嘶声叫起来，“你胡说八道——你一贯喜欢妖言惑众，喜欢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飯∑∪∩饭小說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这个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东方家不过就是一个为天下百姓服务的家族而已——”我摇头，我根本没有想能说服天娇，我现在想的，就是说服我自己！“在我看来，无论是谁，坐上皇位，都不打紧！重要的是，谁坐上皇位，谁能做得更好！对于天下百姓来说，哪个坐上皇位，对他们更加有利，如此而已！”
　　“我就不信——你那个太子殿下会做得比归一好！——只要我们愿意辅佐归一，归一完全可以做一个合格的皇帝——玉同尘——你是东方家的人，你身上流着的，是父皇的血！”
　　“我身上流着的是谁的血并不重要！”我声音已经嘶哑，“归元坐上太子这个位置已经好几年，皇帝陛下也着力培养他！民间也已经开始喜欢他！他在江南曾经搞了很多试点，现在他曾经的封地，已经成了朝廷的纳税重地！他曾经的封地，百姓已经过上了好日子，民间甚至已经将他的故事编成唱词到处传唱！这几年来，他参与了朝廷上大事的决策，熟悉朝廷上一切大事的流程，朝廷大部分臣子，也服从他的指派！而归一——什么都没有！”
　　“你这些都是借口——都是借口！”天娇的手，扣住了我的脖颈，“你与太子殿下有过不正常的关系——所以你想帮他！”
　　“也许是吧。”我淡淡的笑了一下，“有一件事实我必须告诉你——父亲对这件事的态度。”
　　“父亲——他都被气得中风了！”天娇的声音在颤抖，“父亲的态度还不明白么？”
　　“我刚才见过父亲——你知道的。”我看着天娇，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你不知道，父亲与我说了什么。父亲依然——愿意归元继位。”
　　“你撒谎——你撒谎！”天娇用力扣住了我的脖子，几乎要将我掐死——她的力气是那么大，我身上伤势已经发作，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我只是看着她，静静的看着她——不能还手，我只能用我的眼神，告诉她，我很坚决！
　　不能呼吸。我的脸已经一片紫涨。她的手绘掐断我的气管，她会将我掐死！
　　御书房之外响起了侍卫的声音：“公主殿下！”
　　御书房内两人说了那么多对话，御书房之外的侍卫，虽然听不真切，但是隐隐约约，也知道里面发生了变化。虽然不敢轻易闯进，但是忍不住出声询问了！
　　天娇厉声说道：“不许进来！”手上略略松了一些，我急忙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天娇厉声说道：“答应我——与我联手！我们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两个女人——我们联手，天下无敌！即便就是你所想要的，让天下女子都有参与朝政的权利这回事——也不是不可能！”
　　天娇的话倒是一个不错的引诱。我摇头，声音轻飘飘的：“可惜，我认为归元继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在这个问题上，我不会向你投降，也不可能向你投降。”
　　天娇声音尖利变形：“即便是我杀了你，你也不会投降？”
　　我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眼神就说明了我一切的态度。
　　天娇喘着气，厉声说道：“我杀了你——你如果不合作的话，我只有杀了你——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声音里竟然是深深的绝望，绝望！
　　她的绝望感染了我。我低声说道：“事实上，如果你不杀我，将来我也会杀你——自从你选择了这条路，我们之间就已经不可能和平共处了。”飯←↘饭小說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 ◥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可以的，可以的！”天娇厉声说道，“只要你放弃，只要你放弃！我可以阻止归一杀归元——我可以的，归元本来也不将皇位放在心上，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们……一定能找到解决办法的，一定能！”
　　我看着天娇。大兴朝的第一胡闹公主殿下，眼睛里的悲哀，让我也感到惨然。摇摇头，我无情的掐灭了她的幻想：“归一也许会听你的——但是这个朝廷，向来不是一个皇帝的朝廷。那些拥护着归一登上皇位的既得利益者不会容许任何意外发生。归元如果活着，那就很可能造成意外。所以他们不会放过归元。自从你选择了这条路，归元与归一，你的两个兄弟，就只能活下一个了。没有办法的，天娇妹妹。”
　　“你不愿意，你不愿意！我甚至不能用死来威胁你——你向来是不怕死的，我知道！我不想杀你，我甚至想尽办法来救你，我就为了与你说几句真心话——可是你却逼我杀你，你却逼我杀你！”天娇说着，手中的剑已经举了起来，她的目标，是我的心窝——
　　她的手在颤抖，她的嘴唇在哆嗦，她的眼神，却是疯狂的坚定！
　　剑，对准我的心窝——速度很慢，但是很坚决！
　　我静静的看着，心中浮起的，却是不能避免的——巨大的悲哀。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女人。无疑，风行烈，天娇，叶宛央，这么几个女性，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我的女性之一。
　　我们应该成为朋友。
　　可是事实上，叶宛央不可能成为我朋友，尽管她选择不与我为敌。而今天，天娇已经成了我的敌人，我们之间，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只有风行烈，她却远在夏州……
　　天娇的手在颤抖——剑，却刺破了我的衣服，刺破了我的肌肤。尽管很缓慢，但是终究会杀了我——
　　就在这时候，我身后，竟然有了声音，异常的声音！
　　天娇手一颤，抡起剑，厉声喝道：“谁？”
　　我蓦然想起一件事来——事实上，我都差点忘记这回事了！
　　御书房，密道！
　　那边密道口上，蓝十三为我守着。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
　　过来的是什么人？是蓝十三，还是敌人？
　　我希望是蓝十三，但是我知道，这个可能性不大……
　　一股劲风从背后扑过来，那是密道口扑出来的风！
　　心剧烈的颤抖着，我的身子，下意识的就先躲闪！
　　只是身上重伤，虽然天娇送了一点内力给我，毕竟管不了用场！
　　面前影子一黑，一个人压下来，抱着我，躲过了那片劲风！
　　那是天娇，在关键的时候，她扑了过来！
　　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道天娇在做什么。
　　天娇是想要杀了我，她也正在杀我。可是等有外人要来杀我的时候，她却抱着我，躲过了第一劫！
　　却听见嘎嘎怪笑，那是吐蕃国师的声音！
　　我抬起眼睛，就看见了面前的人。一件火红的大袍子，果然是那个吐蕃国师！
　　吐蕃国师出现在这里，那——蓝十三呢？欧阳十二呢？
　　心沉下去了，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海底！
　　吐蕃国师在说着些什么，天娇沉下脸，厉声说了一句什么话。那吐蕃国师皱眉，厉声呵斥。两人就用吐蕃话争辩起来。
　　看着面前的情景，有些明白了。天娇长期主持对吐蕃突厥的间谍工作，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借助什么机会与这个吐蕃国师达成了合作关系。吐蕃国师痛恨我，因为我杀了他的徒弟，可现在天娇却不许吐蕃国师杀我，两个人之间出现了矛盾。
　　这书房里闹出这么大的响动，外面的侍卫再笨的性子，也知道里面发生事情了！只听见撞门的巨大声响，却是侍卫们将门撞开了，冲了进来！
　　天娇厉声说道：“不许进来！”却听见平妃的声音：“天娇，你在闹什么，你在胡闹什么？本宫就知道，你——在胡闹！”飯饭小▓ 回說论壇 □ 〓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那吐蕃国师手脚也不太敏捷，身上鲜血淋漓的，看样子也是受了伤。只是尽管身上带伤，武功底子却是远远超过了天娇，当下就将天娇扯开，一掌就往我的前胸印过来！
　　面前人影一闪，却是被扯开的天娇，横身挡在我的面前。那吐蕃国师万万想不到天娇竟然如此莫名其妙，又怕误伤了她，当下硬生生将拳头收了回来。身形却是有些踉跄。
　　平妃怒道：“天娇，你在胡闹什么？”
　　天娇回头看着母亲。身子站定，挡在我的面前，眼神之中却有些酸楚：“母亲——我认为，不能杀了玉同尘！”
　　平妃厉声说道：“玉同尘如果不合作的话，那就只能杀了！”
　　天娇厉声说道：“她之前见过父皇！”
　　平妃怔了怔。还没有说话，却听见一个沉冷的声音响了起来：“玉同尘，你也是以国事为重的。皇帝陛下交代了你什么，你都说出来罢！”
　　我看着来人。是陆望远的声音！
　　我听见了那个吐蕃国师的喘息声。然而虽然喘息猛烈，他却依然展开了他的控制。他依然有能力展开他的控制！
　　我现在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虽然为了节约力量，他不曾给我造成压力，但是只要我一动，他就可以立即展开凝固！
　　心中一片冰冷，脸上却是淡淡的笑容：“陆相爷，您也曾是忠诚于皇帝陛下的人，玉同尘不明白，您为什么突然会改变了主意？”
　　“那是为了国家！皇帝陛下糊涂了，做臣子的却不能糊涂！皇帝陛下的正确命令，自然要执行，皇帝陛下的乱命，又怎么能执行？”陆望远的声音很是酸楚，那是忠心耿耿的臣子陈述不得不违背皇帝命令时候的痛楚反应，“今天我陆望远违背了皇帝陛下的圣命，但是我陆望远却无愧于国家！青史昭昭，将会铭记我陆望远的忠诚！”
　　“青史昭昭，果然是青史昭昭！”我忍不住大笑起来，“青史昭昭——陆相您摸着心问上一句，您这番作为，果然是为了国家吗？您敢对天对地，毫无愧疚的说一声，您毫无私心？”
　　陆望远一滞，竟然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才咬牙说道：“如果你不同意将皇帝陛下之前的言语交代出来，那——就只能对不起了！”
　　我看着陆望远，突然之间，觉得这个大兴朝的首相，竟然是那么的猥琐可笑。他那竭尽全力装出来的镇定，连自己也欺瞒不了……他的心，比我还乱呢。
　　我笑了起来，朗声笑起来：“陆相，您知道三皇子年纪尚幼。您也知道，在这样的当口立下辅佐之功，那就是天大的功劳。您也知道，在这样情况下降三皇子扶上皇位，您就可以很顺利的把持所有朝政！您之所以选择了三皇子殿下，不是因为三皇子殿下登基有利于国家，而是因为三皇子殿下登基有利于您把持朝政——是也不是？”
　　我这话全都是诛心之言了。事实上我并不敢肯定陆望远是不是这样心思，但是我必须这样说！
　　我这样说的目的，就在于挑拨离间！
　　离间东方归一与陆望远的关系！
　　在场的人，平妃也好，天娇也好，还有站在远处不敢接近的东方归一也好，都不是省油的灯。在我说出这番话之前，平妃等人或者还会感激一下陆望远的从龙之功，但是在我说出这番话之后，平妃等人就再也不敢相信陆望远了！
　　而陆望远，之前或者还有忠诚于东方归一的心思，但是经过我这一场叫嚣之后，即便是问心无愧也要想一想，三皇子殿下是否对自己全心信任了——
　　这一番或者是无中生有的揣测之词，是一种毒药。离间君臣关系的最好毒药！
　　任何君臣，都经不起这样的离间！
　　果然，陆望远的脸色就变了。片刻之后才厉声说道：“玉同尘，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冷笑了一声，说道：“我是不是胡说八道，陆相自己心中有数！”
　　陆望远上前一步，厉声说道：“皇帝陛下吩咐了什么，你说出来！”
　　我冷笑一声，说道：“陆相应该还记得，玉同尘这个人，最不怕死。我却不是陆相，你不用用死来威胁我！”顶多就是重新穿越一场罢了，我有这个勇气！
　　陆望远的脸色有些灰白。看着平妃，嘴唇哆嗦，却没有说话。平妃叹息了一声，说道：“陆相不用担心，玉同尘胡说八道之词，我们自然不会在意——阿提大师，下手罢！”
　　却蓦然听见了一声尖利的声音：“母亲——如果你要杀了玉同尘，我——就先杀了自己。”
　　我身子颤了一下。天娇举起了自己手中的宝剑，就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平妃怒道：“你到底胡闹什么？今天你这样胡闹，生出了多少事端出来？”
　　天娇身子颤抖着说道：“母亲——您要擒拿下玉同尘，我不反对。只是——我不想杀了玉同尘，至少，不要在这个时候杀！至少，要给天下人一个过得去的交代……”
　　平妃怒道：“我越来越不明白你这个丫头了，你是被鬼迷了心窍是不是？还是被玉同尘这个丫头给迷惑了……怎么拼死要护着她？”飯ДЕЖ饭小說论壇苁①②③此長眠.手打，转≡ ╚╔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天娇眼睛里含着泪，片刻之后才说道：“母亲，我想杀了她。事实上，如果阿提大师不出现的话，我已经杀了她！只是——我现在想过了——这样的人，不当杀掉！而是应该将养着，让她看着将来发生的一切，让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让她看着将来的一切，感到后悔！这才是对她的惩罚！而且，天下的读书人都看着她，我们就这样杀了她，不管用什么借口，都会引起天下读书人的质疑——那样，对我们将来，很不利！”
　　我笑了一下。伸手上前，轻轻拿下了天娇公主手中的长剑。注视着公主殿下，我轻声说话：“公主殿下的心意，玉同尘心领了。公主殿下不用给自己找理由了，也不要用莫名奇妙的举动伤了自己。你今天做事是拖泥带水了，这不是天娇公主殿下应该有的风格。”
　　天娇看着我，呆呆的看着我将她手中的剑拿开，呆呆的看着我，轻轻的一把将她推开。
　　所有的人都看着我——只是所有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
　　他们不明白天娇公主殿下为什么要拼死救我。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将天娇手中的剑拿下，阻止天娇公主救自己——
　　只是他们不明白管不明白，我却也没有闲心去解释什么。一把将天娇推开，蓦然之间，我手中的剑，动了！
　　我的剑，对准的是一直虎视眈眈看着我的吐蕃国师！
　　吐蕃国师也是受伤之身。他武功远胜于我，所以刚才我在于天娇说话的时候，他的气场一直没有松弛。
　　但是为了节约内力，他没有展开控制。也就是说，在他的气场之内，我能自由行动！
　　当然，给我的时间是极其短暂，或者只有半秒钟的瞬间！
　　我现在要用的，就是这半秒钟的瞬间！
　　拿过了天娇手中的剑，我的身子就如弹簧一般，弹出！
　　对准了那个吐蕃国师的胸前大穴，就是一刺！
　　我的内力已经接近枯竭。幸运的是方才，在天娇的援助之下，我又有了几分内力。刚才说话的时间，我抓紧时间调匀内息，调理自己的伤势，内力也恢复了三四分！
　　就在这说话的功夫，我已经将天魔解体，发动！
　　内力三四分，发动天魔解体，我就有了平时七八分的水平。七八分的水平，对上受伤的吐蕃国师，展开偷袭，未必没有一战之力！飯＄¤饭小說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那吐蕃国师显然是预料不及。他没有想到已经在乖乖等死的玉同尘，竟然会突然发动偷袭！
　　手上反应稍微慢了一些，我的剑已经凝成了一股锋芒，刺破了他周身的护身内劲！
　　我一掌未必能打破他的护身内劲，可是现在是剑。剑的好处就是能将内劲聚成锋芒。一掌打不破一张纸，但是一枚针却能将纸戳一个窟窿。这就是原理。
　　那吐蕃国师长声大叫，我的内劲，最强的火性内劲，已经从穴道口子上逼近对方的经络！
　　那吐蕃国师一掌挥出。我偷袭得手，身子却借助着他那一掌的力量，往后飘出！
　　我的身子，飘向的目标，就是陆望远！
　　陆望远基本上没有武功，更妙的是这位宰相——身边侍卫不算多！
　　现在我的目标，就是擒拿陆望远做人质！
　　那吐蕃国师迭声怪叫，身子急追过来。掌风煽动，后体就像是刀刮一般。我没有闪避，对准的目标依然是陆望远！
　　我的指尖，距离陆望远，不足一寸！
　　就在这瞬间，面前影子一闪，却是一个侍卫，在这关键时候，终于揉身上前，将陆望远扑倒在地上！我扑了一个空，身后的寒风，已经要将我完全冻僵！
　　心中一片惨然——我奋斗了这么久，挣扎了这么久，却还是无用功？
　　就在这当口，我蓦然听见，身后一声虎吼！
　　那是身后的密道口，吐蕃国师出来的密道口，又窜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手脚敏捷，在吐蕃国师的掌风之中，就像是一片树叶一样飘进来，而后，抓起我的衣领，身子就急速的往后退！在我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他的身子，已经落进了地道口！
　　这时候，所有的侍卫都还在三四丈之外。那个吐蕃国师也万万想不到对手轻功如此高妙，一时反应不过来。
　　那人带着我，落进地道里之后，却不知搬动了哪里的机关。只听见扎扎声响，我们的身子急速往下坠落！
　　屁股落在一个软垫子上，接着，下面就是一道滑坡，那人与我就像是坐上了滑滑梯一般，身子就滑落下去！
　　也不知滑落了多长时间，才算定住了身子。那人喘着气，说道：“好了，总算好了——这个密道几十年没有开了，天幸竟然还能打开！”声音却是极其的艰难。
　　我现在才有些明白过来。这个密道显然不是原先我走过的那一条。这条密道的位置，就在原先我走过的那条密道的下面。
　　谁能想到密道的下面还有密道？
　　我镇定了一下自己，说道：“这位兄台，多谢了……”听对方声音陌生，一时想不起我什么时候认识过这等人物，有些迟疑。
　　那人哈哈一笑，说道：“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欧阳十二与蓝十三——是他们求我来救你的！”
　　听闻这样的说话，我不由大喜，说道：“欧阳十二与蓝十三没事？”
　　那人说道：“我与他们分手的时候他们还活着，不过现在就不知道了。”
　　我心一紧，说道：“蓝十三的伤势很严重！”
　　那人淡笑了一声，说道：“伤势是恨严重，但是蓝十三以为，你比他更为重要——玉大人，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蓝十三会对你如此死心塌地？难不成你真的是所谓的谪仙？”
　　又说起这个话题了。我苦笑了一下，说道：“玉同尘不是谪仙。如果真的是谪仙人，那也不会被人逼着走了。”飯饭чшщъ小說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那人笑了一下，不再与我说这个话题，伸手取出了一枚火折子。火折子微微晃动了一下，点燃了，照亮了周围的一切。我这才看清，扣住我的人，竟然只有一只眼睛。一张脸上伤疤纵横交错，极其可怖。
　　那眼神之中，隐隐藏着一点什么意思，让我心扑棱跳了一下。
　　将目光从那张脸上转移开，才看清四周。
　　原来所处的位置，竟然是一个极大的地下室。
　　地下室中没有其他东西，只有靠墙摆着数十个大箱子。
　　那人带着我走到那些大箱子跟前，在一口大箱子上坐下了，喘着粗气说道：“你身子受伤严重不严重，还能继续行动不？”
　　我坐定，调匀了一下气息，说道：“还能行动——只是半个时辰之后就说不定了。”
　　那人叹息道：“半个时辰！时间太短了——你刚才动用了天魔解体？”
　　我点头，说道：“不过运气还好，天魔解体没有完全展开，你就来了。事后的损伤不会太大。还没有请教恩公的高姓大名。”
　　那人淡淡笑了一下，说道：“这个名字就免了，你日后去问欧阳十二与蓝十三吧……我现在就带你出去，你可还有什么东西要带出去？”
　　有什么东西要带出去？不由想起皇帝陛下的吩咐，那代表着皇帝陛下意思的虎符与玉玺！
　　我如果就这样离开皇宫，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
　　只是面前的人——可信吗？
　　不要想我多疑，事实上我现在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正沉吟的时候，我听见了那人着急的声音：“皇帝陛下派人找你进宫，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圣旨要你带出去？或者是有什么要紧东西要你带出去？那东西你可在身上了？”
　　他的声音如此急切，却是让我的心，再度扑棱了一下！
　　苦笑了一下，我摇头说道：“皇帝陛下已经中风，连说一句话都不能！我去见了皇帝陛下，也不过是尽一点心意而已。现在……国家这等局面，我也无能为力。”
　　那人手一颤，手中的火折子熄灭了。黑暗中他的眼睛像是两只狼的眼睛一般，盯在我的脸上，沉声说道：“玉大人，您是天下才子，是天下最聪明的人，是天下的希望所在！如果您也看着国家陷入动乱而没有办法，那天下还有谁有办法？”
　　我似乎怔了一下，才说道：“我是在想办法，可是现在我就是保住自己的性命也不能够……再说，我即便想要跑出去带兵前来勤王，手中也只有夏州那几个兵。如果没有兵部与枢密院两块虎符，却是谁也不会听我的。别说是带兵回来勤王，就是上士兵们面前说一句带兵回内地之类的话，下面的监军就能将我给杀了。”
　　那人声音里蕴含着极大的怒意：“怎么——你辛辛苦苦见了一趟皇帝陛下，却连这样关键的东西也不去要一个过来？不行！”
　　我叹气说道：“不行又有什么办法？”
　　那人盯着我，两只眼睛放射出疯狂的光芒：“不行，我去探查一下风宙和叶凉的下落——与你一起去，你说服他们两个，让他们将虎符拿出来！只有有一块虎符在手，凭借你的口才与声望，你就能将这个天下局势，给扳回来！”
　　那声音竟然是那样的急切，我心缓缓沉下去，沉声说道：“现在整个皇宫都控制在平妃等人手中，我们又怎么去找风宙两位大人？”
　　“你怕了——你是怕了？”那人的眼睛里露出几分嘲讽，“玉同尘玉大人……居然也会怕了？”
　　我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是的，这样的局面……我怕了。”
　　蓦然之间，我手腕上一紧，却是被那人死死的扣住！
　　那人的声音嘶哑而低沉：“皇帝到底有没有将东西给你？有没有将皇帝的虎符给你？你既然知道虎符的下落，为什么不赶紧拿出来？”飯ЦЧ饭小說ικ论壇ずせ苁此ㄖㄗㄘ長眠.手打，转載ζ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手腕上被扣住，内力很快就控制了我的身子。我沉声说道：“皇上都不能说话了，我怎么还能从皇上那里得到有用的东西……”
　　“你撒谎！”那人冷笑起来，厉声说道：“我知道玉同尘，天下的人都知道玉同尘——哼哼，是所谓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的人物！就在刚才，你还表现的大义凛然一点也不怕死，怎么一转眼之间，就变成了这样一副形貌？你在装假——你在装假！你从皇帝陛下那里得到东西了，你拿出来，你拿出来！”
　　那声嘶力竭的样子让我心沉了下去，面上却是有些疲倦的笑意：“这位……恩公，你好像失态了。”
　　“不用再装傻了，不用再装了。”黑暗之中，那人的眼睛里闪烁着凶残的光芒，“玉同尘，你知道你的表演哪里出问题了吗？”
　　我轻笑了一下，说道：“哪里出问题了？”对方内力涌动，我的体内暗伤被触动了，隐隐的寒意，要将我的五脏六腑都冻僵了。
　　对方已经发现疑点，而且毫不留情的下了杀手，我也不愿意再装傻。
　　“你是心怀天下的人——今天的表现，实在太过了。实在太颓废了，实在太不像玉同尘了！如果你稍微着急一点，稍微紧张一点，我也不会怀疑你……玉同尘，你不善于表演，你真的不善于表演！”那人尖声冷笑起来，说道，“实在想不到，玉同尘的疑心病居然会如此之重！”
　　我轻轻笑了起来。空荡荡的地下室之中，我的笑声孤零零的回荡着，让我自己的心也轻轻战栗了一下，“并不是我多疑……阆十四……你可知道，你在什么地方露出破绽了？”
　　那双眼睛闪烁了一下，眼睛之中狼一样的锋芒，蓦然之间收紧！手腕剧痛，冰冷的内力送过来，我全身几乎要被冻僵！我听见阆十四嘶哑的声音：“你不认识我——没有理由能从我身上看出破绽！”
　　“第一，要怪你的外貌——实在太不平凡。”我竭力保持声音的平淡，“蓝十三曾经与我说起你。”
　　“天下脸上有刀疤的人很多，天下只有一只眼睛的人也很多。”阆十四的声音简直是震怒了，“你不可能因此看出破绽来！”
　　“天下脸上有刀疤的人很多，天下只有一只眼睛的人也很多。天下武功很高的人也很多。但是这三样加在一起的人却是不多。”我笑了一下，说道，“虽然如此，我也不敢肯定。但是你对所谓的虎符，实在太急切了。欧阳十二是想着要实现书宁公主遗愿的人，蓝十三的眼睛之中，只有我。他们对这个天下并不很在意。你如果是他们的朋友，就不该对虎符这么在意。”我轻笑了一下，说道，“所以，很有可能，你根本不是他们的朋友。”
　　“你……”
　　“你对虎符的在意态度，让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废太子现在还下落不明！”胸腹寒冷，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我的声音微微有些喘息，“我想要知道，废太子即便得到了皇帝陛下的虎符，又能用什么身份去调动天下的军队？又怎么能说服天下人，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要知道，他曾经参与叛逆案子！他现在还是逆臣的身份！天下的人，宁可相信身在皇城之中的三皇子殿下，宁可相信身在四川的太子殿下，也不会相信东方常青！”
　　“玉同尘果然聪明！”阆十四大笑起来，黑暗之中，那狼一般的眼睛里，放射出疯狂的火焰，“至于常青殿下怎样去取得天下人信任的问题，那是常青殿下的事情了，你玉同尘……不用费脑子了！”
　　我笑了笑，说道：“让我猜猜——到底用什么理由来说服天下人？嗯，要对付太子殿下，这理由很好说……那就是太子殿下根本不是皇帝笔下的亲生孩子！嗯，我明白了，太子殿下不是皇帝陛下亲生骨肉这样的传言，就是你们制造出来的，而且，所谓的证据，也是你们送到天骄公主殿下手上的！你们需要这样的传言，你们需要宫廷混乱，因为只有混乱，东方常青才有机会！”
　　“不错……真的不错！”阆十四哈哈大笑了起来，“玉同尘果然很聪明，居然这么快就能分析出其中的关键来！我们原先只是想要制造一点混乱，让东方归元失宠，让东方归一有上位的机会——只是没有想到，你家那位皇帝陛下的身子居然这么不争气，居然一下子就倒下了！这样的机会不利用，更待何时？”
　　我点头，苦笑道：“这果然是上天送给东方常青的机会。如果不加利用，果然是对不起上天。皇帝陛下身子不好，在这当口倒下，平妃娘娘等人觊觎皇位已久，自然要加以利用。只是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整个皇宫，之前是由莲妃娘娘执掌的。平妃娘娘掌握整个皇宫也实在顺利了一些……莫不是也有你们的功劳？”
　　阆十四大笑起来，说道：“你将我们也想的实在太有能耐了！是的，我们也想过，要帮上平妃一把——奈何的是，不用我们动手，平妃娘娘就将莲妃娘娘收拾下来了！”
　　我皱了皱眉，说道：“我不相信莲妃娘娘如此无能，也不相信平妃娘娘如此厉害。莲妃娘娘到底是太子之母。”
　　是的，母以子贵，东方归元坐上太子之位也有两年了。两年，莲妃娘娘有足够的时间将整个后宫变成自己的天下！飯饭Θ⊙小說论←㊣壇苁此ΡΣ長眠.手打＃￥％，转載请注ту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莲妃娘娘的外表是温柔可亲的，但是能在皇宫之中混下来的人，谁不是人精？我就不相信，莲妃娘娘会这么容易就变成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阆十四冷笑了一声，说道：“事实上，平妃是将莲妃收拾下来了，前前后后不过花了一刻钟的时间。”
　　我皱眉思考了好一会，说道：“难不成莲妃娘娘如此无用？还是平妃娘娘抓住了莲妃娘娘哪个痛脚？想不明白。”
　　阆十四冷笑道：“你倒是有闲心想这个想那个。”
　　我思索了片刻，才说道：“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你们如何对付三皇子殿下。在这场争斗之中，三皇子殿下已经占了先机。皇帝陛下就在他手中，朝廷宰相也愿意与他合作。你们没有办法从三皇子殿下手中争夺皇位。”
　　阆十四突然笑道：“玉同尘，你不是想不明白，而是想要拖延时间！”
　　我淡淡笑道：“居然这样也被你看出来了。”
　　阆十四大笑道：“要对付东方归一，其实比对付东方归元更加简单！东方归一如果得到皇帝陛下的认可也就罢了，问题是他根本得不到皇帝陛下的认可！只要得到皇上的一个诏令，三皇子殿下就成为一个试图谋乱的乱臣贼子！这可是证据确凿，与当初常青太子的案子完全不是同一个性质！再稍微在舆论上造点声势，就说当初常青太子牵扯逆案是因为别人暗算的结果，天下人也不能不接受！玉同尘，我不相信你连这一点也想不到！你之所以装傻，不过是想要等着平妃的人马赶上来！”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我现在落在你的手中，自然是希望平妃的人赶上来了。”
　　阆十四再次点燃了火折子，淡笑道：“你可知道这个机关，是皇帝陛下也不知道的？你可知道你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前朝真武大帝射击的绝密藏身之所？你走过来觉得平平无奇，但是事实上，这个地方，数百年来，只有我们苍山十四狼中的人进来过！平妃的人即便看到了我进入了地道，想来也只是沿着那条去监牢的地道乱走，一时之间，哪能找到这里来？我们经过的那条滑梯周围，更是有无数机关。你想要拖延时间，不过是白费心机罢了。”
　　我轻笑了一声，说道：“你倒是对自己很有信心。”
　　阆十四笑道：“不是对自己很有信心，是对真武大帝很有信心——再说了，玉同尘，只要你愿意交出皇帝的虎符，你完全可以成为我阆十四的朋友。而平妃的人，却是不由分说就要杀了你！如何选择，你难道还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说道：“是的。不过我这个人脾气也很执拗，二皇子殿下既然被皇帝陛下废了，我就没有与他合作的道理。”
　　阆十四的一张脸阴下来。脸上的那刀疤在闪烁的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可怖：“你不合作，我也只能杀了你！”
　　似乎是为了给自己这句话做注脚，他猛然之间发力，一股冰寒的内力冲撞进来，五脏六腑，同时剧痛！
　　喉咙一甜，我硬生生将那口鲜血给吞了回去。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我现在就是对方砧板上的鱼肉！飯⿲⿴饭小說αβγ论壇苁ハバパ此長眠.手打ㄨ≯，转ㄈㄉㄊ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似乎是想要等我求饶，他停止了输送内力，冷笑了一声说道：“我不耐烦多等。东西在哪里，告诉我，我就收手。不告诉我，我就慢慢的送内力，你这身子骨，不知能坚持多长时间？”
　　冰寒之力已经深入肺腑，我的眉毛之上也结了寒霜。眼睛之上，一片冰冷，眼前视线，一片茫茫！
　　我张了张嘴吧，想要说话，却发觉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了。牵动嘴角，露出一个苦笑。
　　阆十四大笑，说道：“吃到苦头了？如果愿意说，那就点点头！”
　　面前已经一片模糊，但是看着阆十四那可恶的笑脸，我的头，连一根发丝也没有动。
　　在他停止发送冰寒内力的时候，我的内息已经开始运转。只是刚才使用过天魔解体，虽然没有充分展开，但是身子骨还是受到了影响。内息运转的速度比寻常慢了很多，每运行一寸，都要感受到锥心的痛楚。
　　只是我的脸上，依然是淡淡的笑着。
　　因为我知道，我的内息每运行一寸，我就能化解一分来自对方的内力！
　　阆十四用这样的方法来对付我，他只知道这样做能给我造成极大的痛楚，能让我投降！
　　他却不知道，我有吸收别人内力化为自己内力的法子！
　　尽管痛楚，我却能将他的内力转化为自己的内力，然后用这种内力，来调养自己的身子。
　　我脸上的笑容很明显的激怒了阆十四。大喝了一声，内力再度催动！
　　排山倒海一般的冰寒之力，简直要将我的五脏六腑，都凝结成冰！
　　只是，那是“简直”，而不是真正凝结成冰！
　　如浪潮一般涌进来的痛楚，简直要使我窒息。
　　然而，与这痛楚一起涌进来的，还有我的希望！
　　有足够的内力供我吸收转化，我就有反败为胜的希望！
　　经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内力转化的速度蓦然加快！当然，为了显示自己的劣势，我没有催动内力去化了眉毛上的寒霜。
　　阆十四万万想不到，他想要逼供，所送来的内力，却成了我的救命药！见我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不由大怒起来，说道：“你再不说话，你的内脏，都要凝成冰了——你说还是不说？”
　　我突然笑起来，说道：“说，我当然说！”
　　阆十四想不到我会突然说话，怔了一怔，说道：“你还不快点说……”
　　说话的功夫，我的一只脚，已经往他的身前踢出！
　　这一脚，隐隐含着火性的内力。阆十四想不到我竟然还有还手的余地，猝不及防之间，被我一脚踢了一个正着！
　　水火不相容。火性的内力正是冰属性内力的克星。一脚踢中，阆十四身子也不由摇了一下，手就松开了。
　　他的手一松开，我的身子就飘了出去！身子飘出去的时候，我顺口吹了一口气，将对方手中的火折子，吹熄。
　　其实，火折子早就烧得差不多了。所以我也没有花大力气去抢火折子。
　　地下室之中，又是一片黑暗。
　　之前火折子点着的时候，我就已经认准了方位。这个地下室，左右一共八条通道，我根本不知道哪条通道是活路，哪条通道是死路！
　　幸亏的是之前曾经在延州城外的山腹之中呆过。那个山腹也是出自真武大帝刘禅之手，真武大帝很偷懒，就将那个山腹挖空，成为一个山中的八卦阵。
　　现在这个地下室周围也是八条路，我就将他看做是一个八卦阵。选了其中一条我认为可以走的路，我的身子，就飘了过去！
　　飘过去的时候，我没有忘记闭上我的眼睛。
　　深入那条路三四丈，我的身子就定住了。屏住呼吸，我就站在那条路上。
　　听见了阆十四的怒吼：“玉同尘，回来！这地下你如果乱走的话，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
　　我忍不住失笑。现在还想将我叫出来？没门！
　　阆十四叫了一阵，没有回答之声。他也知道叫了不管用，也就不再叫了。
　　接着看见火折子再度被点燃，阆十四开始搜寻！
　　阆十四先去探查我们前来的那条路，也就是那条滑滑梯的路。见路上并没有痕迹，又调转了身子过来。
　　我屏住了呼吸，站着不动。身上的内伤又发作了，剧烈的疼痛让我的牙齿都忍不住要打颤。只是我死死的将牙齿给咬住，不让它发出任何声音。
　　听见阆十四的冷笑，心中还是禁不住有些紧张。是的，阆十四面前有八条路，只要他不选择我这条路，我就有脱身的希望！
　　听见了阆十四的脚步声。他正大步往我这边走来！
　　心中不觉有些紧张。手指头狠狠的扣进自己的肉里，我用这个制止体内的痛楚，也用这个来平息自己内心的紧张。飯饭ńňǹɡ小說ㄋㄌㄍ论壇苁ΔΖ此長眠.々♀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幸运的是，阆十四的脚步声一偏，走上了我边上的另一条路！
　　听着那阆十四的脚步声去了，我的身子就急速窜出！
　　接着火折子的余光，练武之人所具有的六神暗识发动，认准了原先下来的那条滑滑梯的道路，就飘了过去！
　　是的，尽管阆十四曾经说过，这条路上危险重重，但是我依然毫不迟疑的选了这样一条路！
　　因为这条路直接通向御书房，御书房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我认准的方向不会错，的确，我的脚下，已经接触到了那滑梯的光滑。也不知真武大帝是用什么材料来做那滑滑梯的，四百年之后，那材质居然还是光滑无比。
　　可是正高兴的时候，鼻子尖却碰到了一堵墙——一堵石头墙！
　　虽然说身子行动的速度不算快，但是鼻子还是被撞的隐隐作痛。更糟糕的是，这样一撞，竟然就发出了一点声音！
　　很轻的声音，但是毕竟是声音！
　　此时，阆十四距离我，并不算遥远！
　　听见了阆十四的一声厉喝，脚步声就往这边回转了过来！
　　这样的当口，也来不及细想，撕下一幅衣襟，指尖火性内力发动，点燃了衣襟。火光亮起，我看见了四周的情景！
　　我的四周，是一条通道，是一条滑滑梯的通道。我就站在光溜溜的滑梯之上，这些都没有错。
　　唯一错的，就是这个滑滑梯的上方，出现了一堵墙。
　　我敢确定，之前来的时候，这个位置上并没有墙。这堵墙，就是刚才出现的，或者说，就是阆十四刚才检查这条路的时候发动的！
　　他是预防着我从这条路上逃跑，所以发动机关，在这里安了一堵墙！
　　阆十四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他已经看见了这边的火光！
　　一时之间，额头上冷汗涔涔。熄灭了手上的衣襟——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堵墙的边上，居然有英文字母！
　　虽然是匆匆一眼，我还是看清楚了，那墙上的字，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英文字母。唯一可以认出的有意义的字母，是我右手边上的一个短语，“come in”。
　　再不迟疑，对准了那个短语，手就摁下去。
　　手摁下去，却没有反应！
　　阆十四的脚步声，距离我已经不足五米！
　　我知道不行了，必须要赶紧离开这条死路，另寻藏身之处！
　　只是，何处能藏身？
　　正在这时候，却听见扎扎声响，竟然是那堵墙，缓缓的移动了！伸手一摸，我就知道，那堵墙，缓缓的往左边收了过去！
　　那不是一堵墙，那是一扇门，不过这扇门，有些奇怪而已！
　　这下子不啻于绝处逢生，心中大喜，不等门开全了，身子就往前飘上去。没有想到脚下实在光滑，立足不稳，差点摔下去。定住身形，进了门，马上伸手，发动内力，将门给关上！
　　我知道阆十四能将门打开，但是暂时关一下，总比不关好！
　　隔着一堵石门，听见阆十四的怒吼。却也不管他了，我的身子急速往上！
　　下来容易，要上去却是十分艰难。脚下滑不留脚，一不小心就要往下滑，听见后面阆十四的怒吼，好在他的轻功不如我，虽然熟悉地形也没有占多大的便宜，这一路上去，他也始终不曾靠近我。
　　身上的肌肉到五脏六腑，没有一处不疼痛。只是现在求生的希望战胜了身上的痛楚，也没有顾及自己身上的伤势。飯▓※→饭小ブプ說论壇ァ～ガ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往上走了大约一刻钟，估摸着大约走了四五层楼的高度了，也该到滑滑梯的起始点了。然而，面前又出现了一堵墙！
　　回头听阆十四的声音，距离我不过七八丈了。见我已经到了滑梯的边缘，厉声呼喝，一掌就凌空劈了过来！
　　虽然是以下攻上，虽然距离相隔还是相当遥远，但是这一掌的力量还是非同小可，我根本没有抵抗之力，身子晃了一晃，几乎就滑了下去！体内的伤势再度被这一掌牵动，真气又开始乱撞！
　　所幸的是，在这关键时候，我的手狠狠的扣进了周边的墙壁里，死死的定住了身形！
　　就这样一拖拉，阆十四的身子就往我这边掠近了两丈。距离我越发的近了！
　　已经有了之前的经验，也不是十分着急，点燃半片衣襟，果然，在左手边上，再度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英文短语！
　　不等我看清，后面又是一股掌风劈过来！那掌风，要将我劈死在这里！
　　在这样的地道里，我就是往边上躲闪也做不到！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挺直了身子，硬生生受了这一掌。手指却终于摁倒了那个关键的英文单词，门再度打开！
　　我爬上前，爬进了门，面前是一个极小的平坦的空间，头顶上隐隐有人声。我知道上面就是那条通向女监的密道了！
　　身后的阆十四，距离我不过三丈！
　　火光已经照清了周围的一切，我看见，右边的墙壁上，有一个很明显的汉语拼音组成的短语：关门困兽！
　　关门困兽？
　　来不及细想，我就将那几个拼音字母给摁下去！
　　门扎扎关上，后面传来了阆十四的怒吼！
　　隔着门，我隐隐听见了阆十四的声音。他已经到了门边上，正在努力的想要开门！
　　我的手也使劲的扣住了门——我不能让对方将门打开！只是石门史上并没有把手，我根本没有抓的地方！
　　看着这扇门，我知道，对方很快就会将门打开——真武大帝是一个搞机械的高手，这样的门，几百年过去，轴承居然还如此灵活！
　　门，一寸一寸的被打开！
　　转眼之间，就已经被开出了三寸！
　　阆十四的笑声，就在门后！
　　想到轴承，心念猛然一动，我低头，除下了自己的鞋子，塞进了门与周围石壁之间的那条缝隙！
　　就这样一塞的功夫，门又被打开了一寸！
　　然而，仅仅只是一寸。一寸之后，门——再也不动了。
　　我笑了一下，对阆十四说道：“你还是另找路离开吧，这条路，再也不通了！”再也不管石门后面的阆十四，瘫坐在石地板上。这才发觉，浑身冷汗透骨寒冷，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胸腹之间愈加疼痛了。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分力气。坐在地面上调匀气息，好久才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隔着石板门，阆十四依然在努力。只是片刻之后就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效验，当下就听见他滑下去的声音。
　　我知道阆十四定然会另外选择路过来，现在却是拖延不得。只是头顶之上，人声隐隐，却是不能轻举妄动。只能按捺住自己，站在原地，屏住气息。
　　头顶上的人声，终于渐渐的消失了。
　　摁着机关，头顶之上，厚厚的石板打开，我上了上一层地道，又进了御书房。
　　很幸运的是，御书房之中没有人。
　　很不幸的是，御书房之中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
　　几个书架倒在了地上。地上全是书，也没有人收拾起来。御案之下扔满了东西：笔墨纸砚，香炉烛台。砚台已经砸成两半，地上全是墨汁。御座已经被拆开了，地上满是碎木头。
　　这也是正理。皇帝陛下突然出事，最要紧的玉玺与兵符藏在何处，就只有皇帝陛下最亲信的太监知道了。现在最亲信的太监沐辰下落不明，皇帝陛下又不肯合作，平妃娘娘等人只能自己动手。皇帝陛下最爱呆的御书房，自然被翻得乱七八糟。
　　看着乱七八糟的御书房，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心念着东边的墙壁，听着外面没有人声，就快步从书架后面出来，绕过御座，就来到了东墙之前。
　　看着面前的墙壁，就是一呆！
　　四面墙壁上，有着密密匝匝的撞击痕迹。很显然，有人怀疑皇帝陛下将要紧东西藏在墙壁夹层里，所以用敲击法来确定墙壁有没有夹层！
　　这个墙壁，又不像我之前经过的那两层地道之间的石板一般厚重！用敲击的方法，当然能听出墙壁之后的不同！
　　四面的墙壁之上，已经有不少地方，被人用刀，挖出一个又一个的坑来！
　　心——登时就凉了半截。
　　东西——被他们找了？
　　正在这时，却隐隐听见外面有人声。似乎是一群侍卫在打人？似乎行刑地点，距离这里不足十丈路？
　　心情沉郁，却也没有心思多听。心中知道，上层地道已经被平妃发觉，那么就无法从上层地道脱身离开皇宫。那下层地道呢？
　　下层地道——不要迷路才好。不知风宙大人与叶凉大人被平妃关在哪里，有没有办法找到他们？
　　正思想着，却听见外面传来了一个凄厉的叫声：“皇帝陛下的玉玺下落，我死也不会告诉你们！”
　　心陡然一惊，我听见了，那是沐辰的声音！
　　受刑之人，是沐辰！飯∽∝饭小說ЗЙ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沐辰不是出宫了吗，不是出宫去报信了吗，怎么——自己又跑回来了？
　　又听见气急败坏的声音：“弟弟！你要知道，你再倔强下去，哥哥就保不住你的性命了！”
　　那声音——我听见了，是沐星的声音。沐星也曾是皇帝陛下身边的贴身太监，后来不知怎么犯了事，被皇帝陛下发配下去了。这事我曾听沐辰提起过。
　　又听见喧哗声。听见有人失声惊叫。又有人叫起来：“死了——遭了，居然死了！”又听见沐星的声音：“我的死脑筋弟弟……”
　　隔着一堵墙壁十丈路，我没有看见那边发生了什么，然而我却猜到那边发生了什么！
　　接着，我听见了声音：“将沐星抓起来！沐辰死了，要着落在沐星身上，或者能找到玉玺的下落……”
　　那边喧哗声照旧，我却已经充耳不闻。
　　那边，沐辰已经死了，他用他的死亡保住了最后一个很要紧的秘密！
　　也就是说，平妃的人，并没有得到最要紧的东西——即便他们将御书房翻得乱七八糟！
　　即便面前的一堵墙被他们拆了，他们还是没有找到要紧的东西！
　　眼睛在东墙之前扫过，不用我动手，事实上，面前还是什么东西都没有！
　　墙壁之下，有一轴画，反面扑在地上。已经被乱七八糟的脚印踩得不成样子。
　　心中蓦然一动，我知道这幅画，是书宁公主的画像，我母亲的画像，皇帝陛下极为重视的一幅画。
　　父亲极其重视的一幅画，却被人践踏成这副模样……
　　心中隐隐有些酸楚。
　　那是我母亲的画像——我走过去，将画收起来。母亲的画像不能糟蹋在这里。
　　拿起画轴，我要将画卷起来。这幅画的画轴，是极其珍贵的沉香木，触手沉重。然而，我将画轴拿在手里的时候，我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画像的两根轴子，重量完全不对！
　　特别是下方的轴子，比上方的轴子，要沉重得多！
　　拿在手心里，隐隐有重心不稳的感觉。也就是说，轴子多半是中控空的，里面被人装了什么东西。
　　把住画像下面的轴子，很快就找到了可以旋开的盖子。打开盖子，我看见了里面一枚小小的玉符。接在手里，隐隐可见上面的龙虎花纹。
　　虎符，可以号令天下兵马的虎符！
　　天下兵马，只要忠诚于皇帝陛下的人，都要服从虎符的持拿者号令！
　　轴子里还有东西。倾侧过来，一个小小的纸卷，露了出来！
　　抖出纸卷，展开，我怔住。
　　纸卷之上，是皇帝陛下的笔迹。下面，用了两个玺印。
　　一个是皇帝陛下登上皇位之后用在诏书上的，另一个，则是皇帝陛下还是景王的时候用的。
　　两个印章，表明了皇帝陛下郑重的态度。
　　纸卷之上，并没有其他的文字。简简单单几句话，其中最要紧的，就是封玉同尘为“连城公主”，以公主身份辅佐政事，有掌兵之权、参与廷议之权！
　　看着下面落款的时间，我再度怔住——时间，是三天前！
　　三天前，正是我回到京师，直面朝廷臣子诘难的时候！我还没有与群臣廷辩，还没有与天下书生辩论！
　　皇帝陛下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用我做辅政公主！
　　将纸卷收起，却看见轴子里面似乎还有一个纸卷。抖出来，展开，再度怔住！
　　一样的笔迹，皇帝陛下的亲手书写的笔迹！
　　下面也是两个玺印，表明了皇帝陛下身份和郑重态度的两个玺印！
　　时间落款，却是五年前。
　　五年前！
　　就是那场宫廷政变之后，我得知了我的真正身份，也与东方归元，定下了三十年之约！
　　时间，就在三十年之约定下之后数月。
　　这些都不让我震惊。让我震惊的是那份圣旨的内容——
　　那份圣旨的内容！
　　其实上面也没有其他言语。中心内容也就是一个，那就是定玉同尘为太子妃，赐婚东方归元！
　　那个时间，那个时间，想起那个时间，我的心禁不住微微有些颤抖……
　　之前几个月，我与东方归元曾经当着皇帝陛下的面，定下了三十年之约。那时，皇帝陛下看着自己的子女之间产生了不正常的感情，极其痛苦。虽然我与东方归元都极其理智，但是那种理智，却像是一把锯子，将皇帝陛下的心锯成了两半。
　　几个月之后，皇帝陛下却写下了这样一道圣旨。
　　尽管这道圣旨一直没有发出，但是上面的时间，却表明了一个真相——
　　如果我是皇帝陛下的亲生女儿，那么东方归元就不是皇帝陛下的亲生儿子。
　　在那场宫廷政变的时候，皇帝陛下尚且不知道真相。可是几个月之后，皇帝陛下知道了。
　　知道了东方归元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却依然将东方归元当做继承人来培养。
　　他没有撤换太子。他没有因为东方归元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就撤换太子！
　　尽管他还有亲生孩子，却依然将东方归元当做亲生孩子来培养！
　　因为他知道，东方归元比较适合做自己的继承人。
　　因为他知道，东方归元继承皇位，可以减少很多朝野纷争！
　　所以，他摒弃了所谓的“东方氏正统”！
　　天娇说皇帝陛下糊涂了。所有自以为得知真相的人都会认为皇帝陛下糊涂了。所有自认为得知真相的人或者会同情皇帝陛下，认为皇帝陛下太过愚蠢，居然帮别人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将别人的孩子定为继承人——
　　然而今天，我看见了这样一张纸条，或者说，这样一份圣旨之后，陡然之间，我泪流满颊。
　　之前很多次，我认为皇帝陛下实在是一个极其阴狠的人物。
　　之前很多次，我认为皇帝陛下实在是一个极其善于权术的人物。
　　之前很多次，我认为皇帝陛下实在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物……
　　今天才发觉，之前很多次很多次，我对于皇帝陛下的看法，都是误解！
　　我曾认定我已经抓住了皇帝陛下的心思，我也曾经肆无忌惮的在皇帝陛下跟前玩心理战，挑战皇帝陛下的底线……我总很骄傲的认为，二十一世纪长大的万金油教师，曾经熟读心理学的教师，曾经熟读五千年历史的教师，能准确无误的把握每一个帝王的心理。
　　今天才知道，我错了，我错得很离谱！
　　捧着这沉甸甸的纸条，我才知道，世界上有一类人——我根本无法把握！
　　用寻常人的心理，根本无法把握！
　　无法把握他的大智慧，无法把握他的大勇敢，无法把握他的大牺牲，无法把握他的大仁慈！
　　这类人，也许阴狠，也许善于玩弄权术，也许偶尔也会死要面子活受罪，也许好高骛远，也许会被人玩弄——
　　但是他的本性，依然是大智大勇大仁大义！
　　史书之上，或者会有很多诋毁之词。后世之人，或者会对他多有嘲笑。只是这些，都再也无法掩盖他的光芒，作为一代帝王的光芒！
　　思绪电转，浑身激动颤抖，却其实也只有一瞬。将两份奏折收起来，我知道，有这样两份圣旨，我就可以直接将所有的“女子为官，欺君罔上”的指责踩在脚下！
　　有这样两份圣旨，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为东方归元争夺皇位——事实上，有了这样两份圣旨，我甚至可以直接招降皇城之内正在观望的臣子与御林军！
　　虎符圣旨全数收起，轴子里还有东西。倒出来，就看见——轴子里的，居然是玉玺！
　　事实上我不该怔住的，因为之前与皇帝陛下交流的时候，皇帝陛下就曾艰难的告诉我，他要将玉玺交给我！
　　我认得皇帝陛下的玉玺，他的印章大大小小有十来枚，其中用在正式公文上的，只有两枚。一枚是在登基之前的景王之印，一枚是登基之后用来显示皇帝身份的帝王之印。我知道，皇帝陛下要交给我的，应该就是这两枚印章当中的一枚。
　　只是我没有想到，从这个轴子里倒出来的，居然不是这两枚印章之一！
　　玉玺不大，晶莹润泽的颜色告诉我这块玉石不同寻常。其中一个角却是裂开了，用金补上，让整个玉玺多了一丝富贵气息。
　　这些也就罢了。我看见，玉玺之上，八个篆字是那样的显眼：“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在黑石山上，那个寨主夫人用来骗我上当的借口——传国玉玺！
　　想要用来算计我的借口！
　　这个所谓的传国玉玺给我惹来了不少麻烦，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传国玉玺居然在这里，居然在皇帝陛下手中，而他，又将玉玺藏在母亲的画像里！
　　皇帝陛下得到了前朝的传国玉玺，应该拿出来，向公众宣布，显示自己得到皇位传承乃是上天承认的正统——
　　可是他没有拿出来，却是将它收藏起来……那是为什么？
　　我又想起来，曾经有人告诉我说，前朝书宁公主曾经得到了传国玉玺……
　　前朝书宁公主曾经得到了传国玉玺？
　　皇帝陛下将这个玉玺藏在公主的画像之中？
　　隐隐有些明白了。公主，皇上，还有玉玺……或者有一段故事。
　　只是这段故事，已经随风飘去，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再也找寻不到了。
　　我也没有找寻这个故事的兴趣。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拿着这些要紧的东西，去四川，或者去夏州！
　　要赶紧结束我大兴朝的动乱！
　　收起玉玺，我就要往地道下跳。
　　身上有伤，又知道那个吐蕃国师，就在皇宫之中，我也不敢光明正大的乱闯。现在只能选择地道。
　　正在这时，我听见了外面一声清脆的笑声：“先生参谋，果然是对的。皇帝陛下最要紧的东西，果然就是在御书房。”
　　天娇公主的声音！
　　又听见另一个声音，那是平妃的声音：“先生所设计的计策，果然有用。”
　　我浑身的肌肉都收紧，浑身再也动弹不得。
　　因为御书房之外，我听见了弓弦响动的声音。
　　密密匝匝的弓弦拉动的声音！
　　无数窗户纸已经被扯破，无数箭头伸了进来！
　　地道口子上，也冒出了一架弓箭。
　　御书房之中，书架已经被翻倒。除了一张大案，我再也没有其他掩体……
　　我的身子，暴露在箭簇的射程之中。无数箭簇一起射出，我将被射成刺猬。
　　我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玉同尘此人性格最为刚硬，心思又颇为灵敏。今天能将玉同尘拦截在此处，也不过是侥幸罢了，实在不敢居功。”
　　那个熟悉的声音——
　　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凝结。
　　我的声音，嘶哑而破碎：“东门飘雪？”
　　御书房的窗户与大门，同时被人破开。
　　数十张弓弩的守护之下，我看见了弓弩之中的人。
　　他笔直的站着，脚下没有轮椅。
　　我很熟悉的三绺长髯，我很熟悉的微笑。唯一不熟悉的是他站立的姿势！
　　一瞬之间，一道闪电，划破了头脑之中所有的迷惘！
　　为什么当初他劝说我，要将利器掌握在自己手中？要自己动手去制造火药大炮？
　　为什么皇帝陛下竟然得到了我设计的最新式大炮的图纸？
　　为什么——我在鼓动士兵之时，说的几句富有煽动性的话，也能在京师之中，掀起偌大的风波来？
　　为什么会有人当着无数书生的面，挑明我的女子身份？
　　在还有之前，我写给皇帝陛下的密折，怎么会泄露，怎么会闹出偌大风波来？
　　原因就在于四个字：东门飘雪！
　　只是我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东门飘雪——从监狱相见的那一刻开始，一幕幕场景，从我头脑之中掠过——
　　那是一个心怀天下的大好男儿啊，我痛苦的想。
　　到底为什么？
　　在那一刻，我从来没有过的渴望，渴望自己就此晕倒。
　　195狂状元七：大兴舰队今起航 第五章 大结局（添加尾声）
　　盯着面前的东门飘雪，我的眼睛几乎要结成冰：“东门先生……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其实我也有些不明白自己。”东门飘雪凝视着我，片刻之后才说道，“之前很多次，我都告诉自己，这事情就到此为止，就这样跟随你一生其实也是不错的选择……只是我还是这样做了。”东门飘雪的声音幽幽的，像是从极遥远的地狱里传来，“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背叛你——哦，错了，我其实一开始就对你没有好意，只不过是跟随你的过程之中，很多次被你感动过罢了。”
　　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胸腹之中的抑郁全都吐出去，我注视着东门飘雪：“能说明白一些吗？说实话，我对自己的个人魅力还是很有信心的，对着这样的结局，有些不敢相信。”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不像我的声音。事实上我很想嘶吼起来，只是我好面子的本性不许我做出这等失身份的行为。
　　东门飘雪面上露出一个苦笑，我很熟悉的苦笑：“你知道我之前是跟随谁的。”
　　我自然知道东门飘雪是谁的人。废太子的人。不是东方常青，而是作为的伯父的名字叫东方啸天的那一位。苦笑着摇头：“原来我还是输了。我原本认为，你之所以跟随我，那是因为我的魅力超过废太子的缘故。”飯⊙○①饭小說论壇ガキク苁此長眠.手打，┷┏ ┗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东门飘雪的目光有了一瞬间的飘渺。随即将飘渺的目光收起来，他淡淡的叹息道：“你的个人魅力，确实超过了太子殿下——只是，玉同尘，你不知道，人的缘分是奇怪的东西。怪只能怪你出生太晚，而太子殿下又过世太早。活人是永远无法与死人竞争的，你也知道这个道理。”
　　“你之所以跟随在我身边，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出卖我，可以用我来刺激皇帝陛下——只是我很奇怪，当初我被关在监狱之中，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罢了，你却认定可以通过我实现自己的目的？”
　　“你还记得那时候你挂在脖子上的那块玉佩吗？”东门飘雪轻轻的笑起来，“那时你根本不知道那片玉佩的重要，所以很随意的挂在了外面。那片玉佩让我确定了你的真正身份，也下定了决心。既然是这样一个身份，又有那么大的名声，你就断断不会轻易被人整死。”声音里有了几分惘然，“我也知道，东方啸鸣，是一个最要人才的皇帝。说是求贤若渴也不为过。再加上我曾经对你说过的那几个理由——我就认定你，我要辅佐你成就大名声，而后——将你推上谋反的道路。让东方啸鸣尝一尝被自己儿子背叛的滋味！我要让他在众叛亲离的处境之中，用绝望一点一点的将自己杀死——我要的是这样的结局！”
　　“为了给废太子殿下复仇？”我问了一句很没有味道的话。
　　“是的，他既然毫不留情的杀死了自己的亲兄弟，那么我就毫不留情的撺掇自己的儿子去杀他！”东门飘雪终于失却常态了，他厉声叫喊起来，“这就是报应！我要让他尝到报应的滋味！”
　　“我还是不明白。”我摇头，“废太子出事的时候，你并没有在废太子身边与他同生共死。你早在几年前就躲起来了，而且还将自己关进了监狱，让皇帝陛下与废太子殿下都无法找到你，你说你用这个办法，是为了保全你自己。江上舟因为这个与你破脸，认为你是最不忠诚的人物。”
　　“你在……拖延时间吗？没有人来帮你的。玉同尘，你将你拿到的东西拿出来——或者我能保全你一条性命。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是你死了，那东西还是要落到我们手中。”
　　我摇头：“你知道我不怕死。我也知道面对着这样的形势，我是不可能不死了。我只是想要弄明白，你……到底是怎样的心思。将所有的遗憾都解开，如此而已。让我也明白，自命不凡的玉同尘，自以为了不起的玉同尘，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出了纰漏，究竟是怎样的原因，让玉同尘闹了一个大笑话，天下第一大笑话？”
　　“只要交出东西，你可以活下去。”天娇说话了，声音沉冷无比，“玉同尘，我与你之间，并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事实上，我与你很多想法都是相同的——你想要天下太平，我也想要！你想要一个大同，我也想要！唯一的区别，就是你要辅佐东方归元，而我，作为东方氏的子孙，想要维护天下正统而已！”
　　“天娇公主殿下。”我淡淡笑了一下，“您认为您与我之间没有本质的区别，其实您错了。我与您之前，区别很大，而且是最本质的区别！在玉同尘看来，天下是百姓的，君王的选择权不在于这个人的血统，也不在于这个人的姓氏，而在于这个人的才能——与内心！礼记大同篇里所写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举贤能，讲信修睦，就是我玉同尘最高的理想。而您，尊敬的公主殿下，在您看来，东方氏既然已经谋夺了天下，这天下就是你一家姓的！这个天下就是您的私产，其他人不能觊觎！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本质的区别，永远不可能调和的区别！”
　　“你……这个狂生！”说话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响起来，那是平妃娘娘，“居然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该剥皮实草，让天下人看看狂生的下场……”
　　我没有理睬平妃娘娘，眼睛只转向东门飘雪：“你是我最熟悉的人，你能解释一下你在监狱里呆了五年的真正原因吗？”飯饭┛┳⊥小說论壇苁ЭЮЯа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Θ⊙¤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东门飘雪笑了起来，笑容里有几分沧桑：“我曾经告诉你我在监狱里呆了五年。事实上，监狱里是有一个复姓东门的人在那里呆了五年。只不过那不是我。我入狱的时间，比你早了三天。监狱之中，犯人来来往往，谁又耐烦记一个人的外貌？监狱之中又是最昏暗的地方，之前那个复姓东门的，又是一个不爱说话只爱躲在角落里的，与我一样长了满脸的大胡子……监狱里的犯人，谁能记住他的外貌？至于太子殿下这边，为太子殿下做最后谋划的时候，我就隐藏在暗处了。太子殿下的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为太子殿下死了，我又故意安排人散播出东门飘雪几年前就失踪的消息来。这样天下的人，先入为主，都会认定，我为了躲避太子殿下，在监狱之中自我禁锢了整整五年……其实也不是毫无破绽可寻，只不过大多数人都是懒惰的，而你又相信了我，自然也不会去找我的破绽。”
　　“你去监狱——原来是为了等我。”我幽幽叹息了一声，说道：“你真的是天下第一谋士——只不过你辅佐的对象不是我。想必之前，胡楚城已经给了你很多关于我的情报，所以你才能如此准确的将自己弄进监狱来等我。原来——你真正辅佐的对象，不是我，也不是东方归一。”
　　“当然不是三皇子殿下——然而我现在却发觉，三皇子殿下是帮助我实现目标的最合适人选。所以我选择了他，却放弃了你。”
　　“错了……”我疲倦的笑了笑，“你辅佐的对象，不是我，也不是三皇子殿下，更不是废太子殿下。您真正辅佐的对象，是二皇子东方常青——不知我说得对还是不对？”
　　我一句话落下，平妃娘娘就发出了一声尖叫。天娇是最沉稳的，一个手势下来，对准我的弩弓之中，至少有十多具弓弩转了方向，对准了东门飘雪。
　　东门飘雪苦笑了一下，说得：“玉同尘，你怨恨我放弃你转投三皇子殿下么？所以到这种关头你还要给我下药？其实没有用的，在此之前，我就曾向平妃娘娘说明，我真正效忠的对象不是三皇子殿下，只不过是现在的形势让我不得不选择三皇子殿下罢了。三皇子殿下也曾赞赏我的坦诚——所以你的挑拨离间，根本是不管用的。”
　　“是这样吗？”我淡淡的笑起来，“果然是很坦诚的谋士啊……只是我想不明白，当初你是怎样准确无误的知道胡楚城的人将要对付我，难道不是胡楚城给了你足够的情报？当初你是怎样瞒过县令大人进了监狱等我的，难道不是县令大人特意合作？”
　　对付飘雪淡笑了一下，说道：“那是太子殿下虽然已经被东方啸鸣谋害，遗下来的人手却还是不少。胡楚城花大力气对付你，我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从中取个巧，实现自己的计划，不是难事。”目光转向天娇，说道：“公主殿下，您疑我也罢，不疑我罢。东门飘雪此次做事，真正的目的只是想要对付你的父皇。您如果信了我，那就放我走。如果不信我，那就留我在此地——反正真正的东门飘雪，早就该死了，在太子殿下过世的那一天，就该死了！”
　　天娇看着东门飘雪，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平妃厉声喝道：“宁可错杀，也不可错放！”
　　我轻轻笑了一下，说道：“天娇公主殿下，您是否知道，这个皇宫虽然在你母女的控制之中，但是皇宫的地下，却有不为人知的势力存在？您可知道，二皇子殿下，自从上次政变之后就下落不明？您是否知道，您想要抓太子殿下这只蝉，却有黄雀在您身后？”看着东门飘雪，淡淡笑道：“刚才，阆十四口风不紧，已经被我试探出来了。”
　　阆十四口风是不紧，不过我最后一句话，却是使诈。阆十四透露了很多有用的信息，但是没有提及东门飘雪一个字。但是东门飘雪的突然出现，却使我将阆十四与东门飘雪联系起来！东门飘雪或者曾经向胡楚城表示过效忠，或者不成。但是很明显，东门飘雪与东方常青，有着关系。尽管是怎样的关系，我不是很清楚。
　　周围密密匝匝的弓箭，不曾减少。侍卫们拿着弓箭，也不曾松懈。而对着我的，是一个死局！但是玉同尘的秉性，就是绝对不轻易认输，所以，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挑动平妃天娇等人对东门飘雪的不信任，或者就是我的机会！当然，这只是“或者”而已。但是不管我能不能从中得到机会，我至少能让东门飘雪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东门飘雪听我淡淡说话，皱眉道：“你不用诈我。阆十四不会如此说。阆十四如此说了，你就不会再度上御书房找东西。”飯饭小㊣★☆♀說论壇ξ№∑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 ┐ ┘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笑了一下，说道：“你果然认识阆十四，废太子东方常青手下的阆十四。”
　　一句话落下，四周的人再度脸上变色。东门飘雪道：“原来我还是被你诈出来了。”
　　我朗声大笑，说道：“不错，我是在诈你！在我说这句话之前，我连你是否认识阆十四，都不敢确定！现在我终于确定了——东门飘雪，你真正效忠的对象，就是二皇子东方常青殿下！”
　　无数兵刃就对着东门飘雪劈下来，东门飘雪站着，巍然不动。天娇挥手，兵刃都停下了。天娇厉声说道：“你到底还有何话说？两面三刀，你是真正的奸贼！”
　　东门飘雪却不理睬天娇，悠悠一声长叹，对我说道：“你很聪明，不过你还是说错了。”
　　我皱眉说道：“我说错了什么？”
　　东门飘雪叹息道：“我效忠的对象，根本不是东方常青！你玉同尘惊采绝艳，心怀天下，大慈大勇，我东门飘雪尚且要背叛，何况是东方常青，黄口小儿，无知无识？他又有什么资格要我效忠？我利用了他，让他来这里凑一份热闹，不过是想要实现自己的愿望而已！”
　　我皱眉道：“你效忠的真正对象到底是谁？”
　　东门飘雪又是悠然一声长叹：“我效忠的对象，就是我自己！”
　　声音不响，却是让周围一群人全都怔住。平妃厉声喝道：“一派胡言！你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已，手上也没有兵马，如何来谋夺天下？”
　　东门飘雪蓦然大笑起来，笑声之中，竟然有些英姿勃发的睥睨之意！他大笑说道：“效忠自己，难道就要谋夺天下？我东门飘雪一生，其实就是为了自己活着，为了自己活着——如此而已！我没有野心，不想当什么皇帝。我也没有野心，也不想出将入相，名留青史！我只是一个想法，痛痛快快的活着，将我自己不喜欢不习惯的，统统打烂，为了打烂这个世界，就算是送掉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我看着东门飘雪，第一次发觉，面前的这个人，是这样的熟悉，又是这样的陌生！痛苦的摇摇头：“你东门飘雪，才华谋略，天下罕见。有这样的才华，你所想要的，却是——将这个世界打烂？”
　　“不，标准来说，我想要的，就是将东方氏王朝打烂！至于在东方氏王朝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是谁家王朝，我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东门飘雪大声笑着，神采飞扬，“你玉同尘经常自称是狂生，你也作出很多狂傲的面目来——实际上，你根本不是狂生，你根本就是玷污了‘狂生’这个称号！你这样也不敢说，那样也不敢做，你小心翼翼只是想要维护这个世界的平衡，用你认为最平稳的手段取得这个世界的进步！你是一个建设者，或者说，你根本算不上是一个建设者，你顶多只能算是一个维持者！你不配称做狂生！”
　　“是的，我不配称做狂生，真正的狂生，是你，是天下最疯狂的书生东门飘雪！我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建设者或者维护者，而你，却是一个赤裸裸的破坏者！”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的确不如你，不如你这般疯狂！”
　　“你要小心翼翼的建设这个大兴朝，而我东门飘雪，自从二十年前起，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就是砸烂这个大兴朝！我先是留在太子殿下身边，成功挑起太子殿下与东方啸鸣之间的矛盾之后，我飘然远走。只是我没有想到，宫廷政变虽然如我所想一般顺利发生，但是并没有对大兴朝造成根本性的破坏！于是我找到了胡楚城，找到了东方常青，又找到了你玉同尘，又找上了三皇子东方归一！几年之前，胡楚城中了皇帝陛下的请君入瓮之计，转瞬之间，灰飞烟灭，却依然没有对大兴朝造成根本性的破坏！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手上几个棋子，能对天下造成根本性破坏的人，就只有你了，玉同尘！”，他喘息着继续说话：“你是天下最有名望的贤者，一身兵法武功，又有皇帝私生子的身份，身上有着两朝皇帝的血统！如果能挑唆你来谋反，比挑动东方啸鸣兄弟相残、挑动东方常青兄弟相残的成效，要大得多！”
　　我摇头：“有这样的心思，你居然按捺得住性子，一直没有漏任何口风。如果你之前漏一点口风，我或者对你会多一点提防，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局面。”
　　东门飘雪笑着摇头：“可是，我一直都不能下定决心，即便是取得你全心全意的信任之后。我不能不承认，呆在你身边的几年，看着你点石成金，看着你将一个荒僻小地方变成天下最富庶的重镇，看着你笑谈之间将两个大国灰飞烟灭，看着你一步一步登上书生们心目中的最高点，这些，作为呆在你身边的谋士之一，我心中的确很有成就感，这种成就感，甚至超过了想象中的破坏带来的快感。”
　　我摇头。今天似乎除了摇头之外做不出其他任何动作了。“可是你还是出卖了我。在我回京城这么几天，你多次将我置于死地。”飯ЦЧ饭小說ικ论壇ずせ苁此ㄖㄗㄘ長眠.手打，转載ζ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那是因为——因为两年前，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你……居然是一个女子！天下第一才子，几乎让我东门飘雪倾心相从的人，居然是一个女子——而且，你身边的心腹，一个一个，全都知道你这个秘密！香墨知道，欧阳毅知道，东方归元知道，蓝十三知道——就是我不知道！天底下的人都在笑话我，笑话说：看，东门飘雪，你自认为是天下最聪明的人，实际上——你是天下最大的傻瓜！你所自认为全心全意相信你的主子，根本不将你当做心腹！……既然这样，我还继续效忠你，那才是天下第一个大傻瓜！”
　　东门飘雪那疯狂的神态让我的脑子轰隆隆作响。摇头，说道：“我并非有意要欺瞒你。只是我身份秘密，关系到自己的身家性命——自然不能轻易泄露。他们都是自己观察得到结论，而承他们的情，不曾将我的身份外泄而已。”
　　“并非有意——并非有意！那真的是借口，很好的借口！你身边的人全都知道，就是我不知道，之所以不让我知道，那是怕我东门飘雪泄密，威胁你的性命！既然这样，我就泄密如何？玉同尘，不是我先对不起你，是你先对不起我！”
　　天娇在一边，却是再也听不下去，厉声说道：“一派胡言！东门飘雪——你真的是恬不知耻！”
　　“恬不知耻吗？”东门飘雪笑着点头，“不错，恬不知耻！东门飘雪本来就是恬不知耻，短短的四十年光阴，我效忠了多少人？公主殿下，太子殿下，胡楚城，东方常青，你玉同尘，还有前几天才搭上线的东方归一——好女不二嫁，我却一嫁再嫁，明里嫁，暗地里嫁……真的是无耻之尤，天下第一无耻！”
　　东门飘雪这样说话，却将我们的话都堵住了。我长叹了一声，说道：“东门飘雪，你也是读着圣贤书长大的——我想不通，我们的圣贤书，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人。”
　　“圣贤书教不出我这样的人？”东门飘雪再度笑，“圣贤书教导人们道貌岸然，圣贤书教导人们男盗女娼，圣贤书教导人们学会虚伪！玉同尘，当你将圣贤书再读上几十遍，读到了我这个层次之后，你就会发觉，所谓的圣贤书，其实都是在扯淡！”东门飘雪毫不客气的说了一句粗话，“之前我也不曾想要做这样一个人……我也曾效忠公主殿下，发誓要辅佐公主殿下，为这个世界，扫出一片清平来！只是我没有想到，公主殿下竟然背叛了我，她竟然背着我，与东方啸鸣勾搭上了——既然这样，我又何必手下留情？她与东方啸鸣勾搭上了，我就去投奔东方啸天，我要借助东方啸天之手，除去这对狗男女……！”
　　脑子里再度轰隆隆作响，我几乎站立不稳！眼睛已经充血，我喉咙也已经嘶哑：“你说的公主殿下，是书宁公主殿下？！”
　　“不错，就是书宁公主，那个贱人！将你生出来的那个‘贱人’！”东门飘雪将一个“贱人”词汇咬得咯咯作响，“因为东方啸鸣手头有兵，又能打胜仗……她就看不起我，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她还假惺惺的安慰我，说天下好女子多得是……这样的无情无义的女子，我怎么能再追随？于是我就换主子了，可笑那个东方啸鸣，还不知道我的真正心思，还想方设法要招揽我！”
　　“东门飘雪！”我打断了东门飘雪的话，厉声说道：“公主之死，与你有没有关系？”
　　“你想要知道，谁才是你真正的杀母仇人？”东门飘雪斜睨着我，哈哈大笑起来，“有趣有趣真的很有趣——真的很有趣！东方啸鸣一口咬定是胡楚城与自己的正妻胡氏杀的，还为了杀胡氏杀胡楚城下了老大功夫，赔上了自己的一个儿子！李素月一口咬定是东方啸鸣杀的，为了向东方啸鸣报复，下了老大功夫，结果也赔上了自己的性命……今天你又想来调查这件陈年旧案了，是也不是？对不起，我不想说——虽然我知道！”
　　“你不说，我马上杀了你。”说话的是天娇，声音冰冷，“对于你这样的疯子，确实也无理可喻。”
　　东门飘雪看着天娇，疯狂的眼神渐渐冷静下来，竟然露出了几分怜悯，沉声说道：“今天，我完全可以依然站在幕后，完全可以不出现在玉同尘面前。玉同尘是那么聪明，她见我露出真面目，或者就可能猜到很多东西。”
　　“那你还要出来见玉同尘？”天娇声音冰冷。
　　“那是因为我想要借助玉同尘之口，告诉很多人真相。毕竟我做了那么多事了，我不能籍籍无名的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是也不是？至不济我也要遗臭万年啊，是也不是？只要能遗臭万年，就是送上自己的性命，也无所谓！”东门飘雪摇摇头，说道，“你不会懂得我的心思的，天下没有人会懂得……玉同尘，你在写你的《资治通鉴》的时候，帮我写上这样一句。”
　　我摇摇头，说道：“你糊涂了，我还写什么《资治通鉴》？在你的设计之下，我也要死了。即便我能活下去，我也不会帮你记上一个字——东门飘雪，青史之上，没有你这样一号人物！因为我担心，因为记载你的故事，污了我的笔墨！”
　　最后一句话够狠。东门飘雪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也是！你玉同尘的笔墨，天下最金贵了……天骄公主殿下，你用不着用剑指着我，我说过，我不怕死。”东门飘雪推开指着自己的刀剑，摇摇晃晃走上前来，走到我面前。一群人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天娇做了一个手势，刀剑停在半空之中。弓弩虽然转变了方向，却也没有射出。所有的人，都看着东门飘雪。
　　东门飘雪在我面前站定，注视着我。那眼神让我有些不习惯，沉声说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东门飘雪注视着我，声音蓦然变得非常沉稳：“我曾经说过，我差点就打算追随你了。尽管你是书宁的女儿。”
　　我皱眉，说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东门飘雪说道：“现在你已经输定了。这个大兴朝，大乱一场，在所难免。即便你手中有皇帝的虎符，也避免不了这场大乱。也就是说，不管我是死是活，我都赢定了。”
　　我淡笑了一声，说道：“还要多谢东门先生苦心孤诣设下的计策。”
　　东门飘雪道：“还记得刚才我与你说的话么？只要你将虎符交出来，我可以尽可能的保全你的性命！”
　　我不由好笑，说道：“现在决定着我的生命的，是公主殿下与平妃娘娘，与东门先生无关。东门先生好意，玉同尘心领了。”
　　东门飘雪摇头，说道：“你又何必如此倔强。现在你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就是趁着说话的功夫，努力调匀气息，又能恢复几分内力？那虎符也好，玉玺也好，你都没用气力将它毁坏吧？现在万箭齐发就可以将你钉死在此地——但是天娇殿下却可以在你死后，将虎符与玉玺都收起来！既然是必输之局，你又何必赔上性命？天娇公主殿下与你交情不同寻常，只要你愿意交出东西，就能保住性命！你又何必倔强？”
　　我淡笑了一声，说道：“东门先生果然熟知人心。知道公主殿下与玉同尘关系非同寻常，定然会饶恕了玉同尘。只是东门先生，你也不知道，玉同尘的倔强，是天下出名的。”
　　东门飘雪看着我，眼神渐渐暗的灰暗下来，说道：“我就知道你会这般倔强——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觉得亏欠过谁，只是对你，竟然觉得有几分亏欠。毕竟你曾经相信过我，我却毫不留情的出卖了你。现在——既然我的心愿达成，一场战乱不可避免，至于鹿死谁手，谁最终坐定了天下，我也不在乎——那么，我现在就将这条命，还给你罢。”
　　他这般说话，我也只是觉得有些云里雾里，不是很明白。当下皱眉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说话之间，东门飘雪蓦然出手！出手，将我的手腕扣住！一股磅礴的内力从手腕处涌进来——我从来也不知道，东门飘雪居然懂得武功，身上居然也有不俗的内力！那内力来得极其霸道，才稍稍调养了一番的经络，再度被冲撞得乱七八糟！接着，我的身子，腾空而起！是东门飘雪手下使劲，将我甩向屋顶！甩上来的力量是这般雄浑博大，我的身子，将屋顶撞开，在我还没有获得身子控制权的情况之下，我的身子冲向了半空，而后，落在了一处屋脊之上！耳朵听见下面弓弦响动。那铮铮的声音，如同暴雨践踏着地面——不过，那些弓箭，都没有对准我！我知道，那是对准了下面的东门飘雪。
　　一时也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感叹，来不及有更多的悲哀。身子一碰到屋脊，我就重新获得了自己身子的控制权。也来不及调匀气息，身子就腾空飞起！我的目标，就是逃出皇城！
　　皇宫之中的侍卫，我已经不信任。即便怀中藏着能号令天下兵马的虎符，我也不敢轻易拿出来示人！我根本不知道，这个皇城之中，有多少将领已经被天娇收买控制，还有多少是被蒙蔽！我只能先回夏州，或者鄯州！只有去我自己的老地盘，我才能拿出虎符，调动我自己麾下的兵马，再回来勤王！
　　只是，路途是如此遥远！
　　下面呼喝声响起，远远听到了天娇那尖利的声音。她在指挥着侍卫们追击合围！施展轻功的过程之中，我的体内经脉缓缓运转，将东门飘雪送给我的内力，转化，吸收！东门飘雪知道我有吸收他人内力的本事。所以刚才，他将一大股内力输送到我体内，却根本不管会不会给我造成伤害。事实上，我受到了伤害，但是我得到的好处，比受到的伤害更多！飯饭Θ⊙小說论←㊣壇苁此ΡΣ長眠.手打＃￥％，转載请注ту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将有关东门飘雪的事情都压下去，我不再思考，也不再苦笑。这个人是我的仇人，但是这个人——临了，却客串了一把救命恩人的角色！这样的人，这样无理可喻的人——将人的矛盾性，阐释得淋漓尽致。
　　体内有了一定的内力，轻功发动，我的身子灵活无比，速度也是快捷无比！周围铮铮，那是弓弦响动。周围嗖嗖，那是箭簇掠过。身子在箭雨之中飞奔，我根本不辨别方向！内伤根本没有痊愈，我现在所有的依靠，就是东门飘雪刚才送进我体内的一股内力！我要赶在这股内力衰竭之前，摆脱追兵，离开长安城！
　　“玉同尘！”下面传来天娇声嘶力竭的声音，“你不要再跑了——没用的，你输定了！”
　　“我不信！”顺着风恶狠狠的砸下一句话，我继续飞奔！皇城之中，轻功高手不少，天娇也是其中之一。我身上有重伤，还未曾痊愈，所以，天娇距离我，越来越近！
　　“尘——玉同尘！我告诉过你不管用的——事实上，五个时辰之前，母妃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前去四川，拿着莲妃的伏辩，拿着父皇的佩剑——去赐死东方归元！东方归元会自杀的，他不会反抗——你即便拿走了要紧东西——”风声之中，天娇的声音变得有些断断续续。
　　我的身子定住，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结！平妃派人拿着莲妃的伏辩，拿着父亲的佩剑，去四川，赐死东方归元！莲妃的伏辩，证明了东方归元不是皇帝陛下的亲生儿子。东方归元不是皇帝陛下的亲生儿子。他的存在，对于皇帝陛下而言，是一个重重的耳光。所以，皇帝陛下赐死东方归元，那才是合乎常理的事情。看到了莲妃的伏辩，看见了父皇的佩剑，东方归元会怎么做？
　　他会自杀——他真的会自杀！他会毫不反抗的自杀，他会毫无怨言的自杀！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忠臣孝子都会这样做——就如同秦二世矫诏赐死扶苏一般，东方归元也会死去！将东方归元赐死，东方归一就少了一个对手——这就是平妃娘娘的好计谋！
　　绝望一点一点升起来，要将我的身子，冻结成冰！
　　然而这只是一瞬。四川距离长安，有好几天的路程。那个传令之人，现在还没有到四川！只要他还没到达四川，我就还有希望——还有希望！再度发力，猛跑！屋脊之上，奔跑虽然快捷，却也容易成为众人的目标。看着已经出了皇城，看着下面一道弄堂，我就跳了下去。脚步有些不稳。内力已经几乎要耗尽了。弄堂之中，也没有其他岔路，我就只能往前掠去。两边都是高墙，想来两边都是高门大户的住宅。所以弄堂之中，也少有行人。后面脚步声隐隐，那是追兵，都下了屋脊，进了弄堂！转了一个弯，往前一看，却不由叫了一声苦也。原先是想要借助弄堂的复杂地形为自己脱身，却不想前面就是一条死路！
　　却听见边上“吱呀”一声，竟然是一道小门！小门打开，一个少女端着一盆衣服，走了出来！脚下酸软，再上屋脊显然不能够。看着面前的少女，我心一横，只能上前，低声说说道：“大姐，有歹人要杀我，千万救我一救！”此时我衣冠不整，形貌也不知有多少狼狈。心横下来，如果这个少女不答应相救，那么我就只能大打晕这个少女，先进房子去躲一躲再说！
　　那少女正低头走路，猛然听见前面有人说话，不由吃了一惊，想要惊呼出来。可是我反应更快，当下用手将她的嘴巴掩住。那少女反应速度也很快，眼睛瞪着我，突然一把拉着我，就进了门，顺手又将门给关上。喘着气，才问道：“玉状元？”
　　我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周围，却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后花园。园木葱茏，倒是好一派风光。面前的少女，穿着丫鬟服侍，也不知是哪户人家的。想要说话，那少女却低声说道：“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是女子，女子当官，那些人想要杀你，你逃出来了？”我见少女居然知道这么多，当下点了点头。其他的话也不解释了，当下沉声说道：“多谢救命之恩，你要……”
　　那少女不待我说完，拉着我的手，低头就往里面走。却是走到花园角落一个类似厨房的地方，开门，移开了一张桌子，说道：“下面是一个地窖，藏东西的地窖。玉状元您下下去躲一会……”我看着下面。地窖之中，辗转再无余地。一跳下去，如果敌人前来，就再也没有躲闪的余地。然而——听见外面隐隐的脚步声！看了一眼站在边上的丫鬟，我再也不迟疑，赌了！身子就跳了下去。
　　那丫鬟将盖子盖上，又听见笨重的声响，是那个丫鬟，将桌子放回原地。听见外面隐隐有喧哗声。接着就听见女子的呵斥声。喧哗声渐渐远去，我松了一口气。身子动了一下，肚子却是咕咕叫起来。
　　这时候已经到了黄昏时分。昨天子啊监牢咯吃过了一点东西，之后就不曾进口任何米水。之前靠一股力量支撑着，也不觉得自己如何饥饿。现在松懈下来，却是受不住了。正想要将桌子挪开，却听见外面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来：“玉同尘，玉状元，您在里面吗？”
　　叶宛央的声音！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是喜是悲。
　　说起来叶宛央是我的仇人。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仇恨，就是我曾经无情的将她姐姐的男人抢走而已。
　　可是就在一天之前，叶宛央曾当着数千书生的面，告诉我说：我不想与你为敌了。
　　现在，我落到了叶宛央的手中……这个女子，是叶家的女儿，也是陆家的媳妇！
　　后面天娇的追兵之所以不追我，那也是因为，这个地方是陆家的地盘。天娇倚重陆望远甚多，自然不会在陆家撒野。
　　这个女子……
　　心中忐忑，面上却是混若无事，淡淡笑道：“叶小姐果然好聪明。”提起仅剩下的一点内力护着全身，从地窖中一跃而上。
　　叶宛央站在门口，手中扣着三把飞刀，我看到了，她对准的是我上中下三路。也就是说，我只要稍微用点妄动的趋势，她手中的飞刀就会毫不留情的发出，将我的全身都封死。
　　叶宛央的身边还有一个丫鬟，我认得那个丫鬟，名叫素素，当初曾追随叶宛央到过晋州的。
　　我面上带着轻轻的笑意：“我记得，就是十二个时辰之前，叶小姐还曾对我说，不愿意与我为敌，甚至还会想办法帮我。”
　　“十二个时辰之前是十二个时辰之前，现在是现在。”叶宛央的神色冰冷，“皇帝陛下被你气坏了，你却盗了皇帝陛下虎符与玉玺出奔。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我叶宛央岂能再护着你？”
　　“大逆不道？”我淡淡笑，“叶小姐也曾熟读经史，自然知道，偏听偏信，向来不能得到事情的真相。”
　　“事情的真相……难道不是如此？”叶宛央淡笑了一声，说道，“天娇公主殿下已经到了我家的前厅，已经给我看了莲妃的伏辩——玉同尘，我知道你与东方归元交好。只是东方归元不小心投错了胎，他就不能再觊觎皇位，你是明理之人，眼下的形势，断断不能再火上加油。”
　　我微微冷笑说道：“叶小姐是先入为主了。相信了别人的谎言，我再辩解又有何用？”
　　叶宛央笑了一声，说道：“你将东西留下，我放你走人。你到底是一代奇女子，不该这样稀里糊涂的葬身在宫廷政变之中，东方归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物，你不该为他殉葬。”
　　我轻笑了一声，说道：“叶小姐，您高看我了。”
　　叶宛央说道：“眼下这样的形势，东西一定在你身上。只要将你的性命留下，自然也能得到东西。”
　　我轻轻摇头，说道：“一天之前，叶小姐还自命为叶家的女子。现在看来，叶小姐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成了陆家的好媳妇了。”
　　叶宛央皱眉，沉声说道：“此话怎讲？”
　　“叶尚书尚在陆相平妃等人掌握之中，因为不肯交出虎符而被陆相平妃等人囚禁。”我冷笑了一声，说道，“而现在叶小姐却忙着帮陆相等人来逼迫于我，难道不是因为一心想要做陆家的好媳妇？”
　　叶宛央脸色一变，沉声说道：“如今形势如此明朗，我父亲断断不会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私生子而得罪皇帝陛下！”
　　“不错，叶尚书是忠臣，忠诚于皇帝陛下的忠臣！”我的声音像一枚针一般，刺入了叶宛央的心底，“因为不得皇帝陛下的诏令，所以叶尚书拒不交出虎符——直到现在还被软禁！”
　　其他的话我也不消说了，叶宛央毕竟是叶凉的女儿！
　　听完这样一句话，她的脸色，一瞬之间变得煞白！
　　她上前一步，左手飞刀并不放松，右手的长剑也出了鞘：“那么——我将你拿下，将皇帝陛下的虎符交给公主殿下，定然能将父亲放回来……”
　　我没有躲避，那冰冷的剑锋紧紧的贴着我的脖颈，一片冰凉。却听见一个颤抖的声音：“妹妹，别胡闹！”妹妹？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窈窕的身影，那身影微微颤抖，几乎要随风飘去：“妹妹，先别胡闹——先将事情问清楚再说！”飯⿲⿴饭小說αβγ论壇苁ハバパ此長眠.手打ㄨ≯，转ㄈㄉㄊ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站在门框里的人，依稀有些眼熟。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道袍，头发束起，竟然是道姑打扮。我一时想不起这个人是谁，但是听得那一声“妹妹”，我登时就想起来，这个人，应该就是叶芊雪，曾经的太子妃叶芊雪。
　　我曾经闹过叶芊雪的婚礼，在婚宴上看见过她。那时她一身新娘服，头戴凤冠，满脸胭脂，虽然明艳非常，却也遮掩了大半面目。今天脸上没有任何脂粉，身上也是一件简单的道袍，与那日的叶芊雪没有一丝相似之处，我竟然一时想不起来了。
　　我只知道，东方归元与叶芊雪相敬如冰。为了拒绝纳侧妃，叶芊雪假装怀孕。然而孩子实在生不出来，此后就不得不假借难产的名义死遁。东方归元曾经告诉我说，他放了叶芊雪自由，让叶芊雪自己去寻找合意的夫婿。
　　只是没有想到，今天再度见到叶芊雪，叶小姐的身上，穿着的是一身道袍！见到了这样一身道袍，再冷硬的心也不由微微刺痛。微微叹了一口气，我避开了叶芊雪的目光。这辈子我问心无愧，但是面对着这样一个女子……我还是有些愧疚之意了。
　　叶宛央回头看了叶芊雪一眼，说到：“姐姐，你来这里作甚！……你难道还记挂着那个负心汉不成！……他与你已经一刀两断了，从此之后，他与你，就是路人！”
　　叶芊雪没有看叶宛央，却看着我，眼睛一霎不霎：“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东方归元，不是皇帝陛下的亲儿子？”
　　我点了点头，说到：“按照目前的形势来看——他似乎不是。”
　　“天！”叶芊雪低低的惊呼了一声，片刻之后才说道：“因为他不是皇帝陛下的亲儿子，所以大家都要杀了他？”
　　叶宛央淡淡说到：“姐姐，如果东方归元不是太子，那一切都好说。东方归元是太子……为了政局稳定，他非死不可。”
　　“怎么会这样！……东方归元，他没有错！当初他也不要当太子……那是皇帝陛下的错！”叶芊雪声音有些嘶哑，有些疯狂，“那不是他的错！”
　　“不是他的错，但是他投错了胎！”叶宛央冷笑了一声，说到，“姐姐，这个人与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你弄明白一点！再说，这事情，咱也没有能耐管！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在这场政变之中，将父亲救出来！”
　　“那是皇帝陛下的错，是皇帝陛下要他做太子！皇帝陛下不能因为自己的错就要杀了他！”叶芊雪头脑已经有些糊涂了，她神色激动，语无伦次，“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我这才发觉，对叶芊雪，我方才说的话似乎进入了一个误区。当下打断了叶芊雪的话，沉声说到：“错了，不是皇帝陛下要杀他，而是其他人要杀他！是其他觊觎皇位的人要杀了他！”
　　我一句话落下，两个人都怔忡了片刻。我的话超过了她们的寻常思维，所以她们一时都不能接受！
　　片刻之后，叶宛央沉声问道：“你说皇帝陛下不想杀了这个别人的儿子，有什么证据吗？”
　　我点头：“皇帝陛下不但不想杀了归元，而且……皇帝陛下还想要将皇位交给他！”
　　“是的，那不可能，在寻常人看来，那的确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皇帝陛下根本不知道真正情况……”我伸手，要从怀中取出那卷薄薄的纸张，皇帝陛下在几年前就写下的圣旨！
　　手伸进怀中，要将东西取出来，手指尖又蓦然定住。那张薄薄的纸张，是能说明情况，说明皇帝陛下的真正态度。可是面前两个女子，却是敌友未明，万一……
　　那矫诏命东方归元自杀的人，已经出发去了四川，已经走了五个时辰！这东西万一被毁，那么——就是我亲自前去，也不见得能救下东方归元！
　　面前两个女子——如果不能说服面前两个女子，我就不能离开这里。如果将圣旨交给她们看，她们或者会放我走，或者会毁了圣旨——
　　一瞬之间，天人交战。我手指尖碰触到的，不是我的性命，是东方归元的性命！
　　看着叶芊雪的眼神，我终于拿定了主意——
　　赌！
　　我不怕死。但是我怕东方归元的死。我怕东方归元死的时候，我不在他的身边。那样就没有携手穿越回现代的可能……从此之后，他成为一束脑电波，消散在无边无际的时空里。而我，却回到了现代，孤独的穿越，经历我的一辈子又一辈子。那样的结局——我不能要。
　　我将纸卷拿了出来，展开。皇帝陛下写的是小楷，但是字迹清晰。相隔一米远，两人依然能看清上面的字，看清上面的意思。
　　叶宛央冷笑了一声，说道：“原来皇帝陛下早就知道你是女儿身了。将你许给东方归元做妻子，倒是看得起你。不过其他的意思，我却是看不出来。”
　　叶芊雪嘴唇哆嗦，却是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我幽幽说道：“你不知道，天娇公主却是知道的——我是皇帝陛下的私生女。或者说，不是私生女，我是皇帝陛下失落在外的女儿——皇帝陛下早就知道了，我却是数年前，那场宫廷政变的时候才知道的。那时候，我几乎想要疯狂。当着皇帝陛下的面，我与东方归元，定下了三十年不见面的约定。”
　　“你是皇帝陛下的私生女……”叶宛央身子剧烈颤抖起来，“你骗我——错了，其实你没有必要骗我——皇帝陛下却在暗中写下了这样的圣旨，那就说明，早在几年前，皇帝陛下就知道，东方归元，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我点头：“皇帝陛下之所以这样做，其实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皇帝陛下认为，东方归元比东方归一比东方常青，更适合做这个皇帝！即便他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那也无所谓！”
　　“不可能，不可能！”叶宛央简直是在嘶吼了：“皇帝陛下一定是糊涂了——天下哪有不传给自己的亲儿子，却传给一个外人的道理？”
　　“那是因为皇帝陛下不是一般的皇帝陛下！他根本没有将天下看做是自己的天下，没有看做是东方氏的天下！在他看来，天下在不在东方氏手中无所谓，要紧的是，掌控天下的人，是不是最合适的人！皇帝陛下——他对于天下的认识，早已超越了一家一姓的界限！”
　　“早已超越一家一姓的界限……”叶宛央喃喃自语，我却不能再让时间拖延下去，收起纸条，沉声说道：“叶小姐，请放我走人。因为再拖延下去，我担心……”
　　“你担心什么，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叶芊雪，“皇帝陛下这么快就写下了这样的圣旨，将自己的私生女许配给自己的便宜儿子——那时候，我还没有死！我还没有死！”
　　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我却是知道叶芊雪是什么意思。那时候理论上，叶芊雪还怀着东方家族的儿子，她还是正宗的太子妃！她还没有实行死遁计划！
　　她还是正宗的太子妃，可是，皇帝陛下，却在暗中写下了这样一道圣旨——尽管没有发出！上面的日子，刺痛了叶芊雪的眼睛，也刺痛了叶芊雪的心！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有些歉然。当下不再理睬叶芊雪，只对叶宛央说道：“叶小姐，您父亲是皇帝陛下的忠臣，所以拒绝交出虎符。现在您可以将我拿下去换叶尚书，当然，叶尚书不见得能领您的情。”
　　叶宛央脸色铁青，收起手中长剑与飞刀，沉声说道：“你用不着行这样那样激将法！既然皇帝陛下有这样的意思，我叶家就没有违背的道理——你先跟我来，我先找个地方让你躲着，躲上一阵，等风声松一些，你武功好歹也恢复一些，我再想办法将你送出京师！”
　　叶宛央答应放了我？我心中一喜，松了一口气！然而，叶宛央后面一句话，却让我的心，往下一沉！三五天？我厉声说道：“不能，我一会也不能耽搁了——我必须赶紧前往四川！叶小姐，请您让路，今日这份人情，玉同尘如果能活下来，必定会还给你！”
　　“不行！”叶宛央手中的长剑，再度搁在我的脖子上，“现在全城已经戒严。谁也不能轻易离开京师！如果你离开京师，半路被人发觉，并且被人发觉你与我叶宛央有关的话，我也要承担责任！你放心，叶宛央也算是一个小小的人物，既然答应掩护你，就会将你掩护住！”
　　我摇头，说道：“叶小姐，我并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要早一点离开而已！如果晚了——敌人就下手了！东方归元……他会自杀，他真的会自杀！”心中着急，我的口中，不觉带着哭腔。
　　“你说什么？”尖声说话的是叶芊雪，她扑上前，狠狠的抓住了我的衣领，“他会自杀——他怎么会自杀？”
　　“平妃已经派人前去四川，矫诏要杀了东方归元！带走了莲妃娘娘的伏辩，还有皇帝陛下的宝剑……有这两样东西，不知道京城真实情况的他……”
　　我说不下去了，而叶芊雪的身子也剧烈颤抖起来：“他会自杀，他真的会自杀……”她狠狠的揪住我的衣领：“玉同尘，你是天下第一才子，你自命不凡，你是天下第一狂生……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能想出办法来的，对不对？”飯饭ńňǹɡ小說ㄋㄌㄍ论壇苁ΔΖ此長眠.々♀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所以我要走——你松手，我走！”我恶狠狠的拉开了叶芊雪的手，厉声说道，“不管前面有多少人拦着，不管后面有多少追兵，我要走——我一定要赶在那矫诏的人的前面！”
　　“你走不了。”说话的是叶宛央，声音沉沉的，就像是天边的乌云，“全城已经戒严，你的身子，又是重伤！你根本离不开京城——三五天之内，没有办法！”
　　“有办法的，有办法的！”叶芊雪放开了我，眼睛就落在我的脸上，眼睛里竟然全是乞求：“玉同尘是天下最有办法的人。这样的事情……一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对着叶芊雪的眼睛，我发出一声低低的嚎叫。“是的，我有办法的，我总会有办法的——两位叶小姐，请您放心！”说着，我就要出厨房的门。前面是刀山，前面是火海，我都会想办法闯过去——即便是死，我也要拼一场！是的，我不要孤独的死，孤独的回现代，我要拼杀一场！因为，前面有我挚爱的人，有我情愿用生命去交换的人！
　　叶芊雪凝视着我，却没有让路。蓦然伸手，直接伸进我的怀中！我抓住了她的手腕。手上力气大了一些，她吃痛，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厉声说道：“将东西给我——将皇帝陛下那张所谓的圣旨给我，我出城去！”
　　我一怔。叶宛央也是一怔，沉声说道：“你疯了！你武功不行，此去四川，路途遥远！”
　　“我认识去四川的路！”叶芊雪厉声说道：“我是城外道观里的道姑，守城的人全都认识我！如果不行，我找天娇公主吵上一场，也要出城！玉同尘不能出城，我却能出城——我的骑术不坏，我一定能赶在那人之前，赶到成都，找到吴王殿下！”
　　叶宛央不再阻止。只是沉声说道：“很危险——你是否知道，很危险？你难道愿意为那个负心汉，送了你的命？”
　　“他负心——那是我的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及早俘获他的心！现在，我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救他却不去相救的话——那更是我的错！央央，你也知道那句话，义之所在，虽万千人吾往矣……你姐姐或者懦弱，或者无能，但是这句话，却是从来不敢忘记！”
　　“那……东西给我，我去！”叶宛央沉声说道，“我武功比你强！”
　　“你是陆家的媳妇——你用什么借口离开陆家，离开京城？”叶芊雪的眼睛里含着泪，“我却是不一样的，我是道姑，不认识我的人，谁也不会怀疑！我与东方归元又是那样的关系，认识我的人，根本想不到我居然会去给东方归元帮忙！玉同尘——你如果信得过我，那就将你的手松开，将你的东西给我！”
　　我凝视着叶芊雪。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子。这个女子——眼睛里的火焰，几乎要将整个世界都燃烧殆尽！这样的女子，这样的火焰——我想到了我自己——叶芊雪，我们本质上也是同一类人，但是不幸的是，我们竟然做了情敌！
　　我的手松开了。
　　“你放心——玉同尘，你爱着东方归元，我也爱着他！甚至——我比你更爱他！”叶芊雪狠狠的说着，伸手，取出了那小小的纸片。想了想，伸手取下束发的簪子，将簪子一头上的珍珠取下，将纸卷卷小，塞进簪子里，将珍珠安上去，照样将头发束起来。对妹妹沉声说道：“这里就交给你！”转身就走出去了。
　　叶芊雪的背影，有几分矫健，也有几分决然。看着她的背影，想着她最后的一句话，脑子里，轰隆隆作响。
　　“素素，过来，将你的衣服与玉状元的衣服——换过！”叶宛央沉声说道，“姐姐要出城，我去追姐姐——顺带着将你玉同尘也带出城去！玉同尘——你也知道，我冒死协助你，你要赶紧将兵带回来！手下有兵，手上有虎符，加上皇帝陛下的诏令——这京城乱局，就等你回来开解！如果你行动缓慢，误了我父亲性命，那么——我绝对饶不了你！”叶宛央恶狠狠的说着，用最快的速度，撕开了我的衣服！她的动作是如此粗鲁，简直是想要用这样的动作表达心中的恨意！飯▓※→饭小ブプ說论壇ァ～ガ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出城门的时候很顺利。叶宛央将我藏在马车座位之下的挡板里，自己驾着马车冲向了城门，对着守城的士兵一声大吼：“白云观的妙一真人，是不是从这里走了？”
　　那守城的士兵，都是认识叶宛央的，当下忙不迭点头。城门虽然戒严，但是普通士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要拦截玉状元，却不知道要拦截叶宛央叶小姐。叶宛央狠狠跺了一下脚，说道：“走这么快做啥，还要我追出城去！”大声吼道：“开门！别耽搁了我追人！”
　　城门就开了。叶宛央就带着我，冲出了城门！
　　出城三四里，面前已经是一片竹林。叶宛央停下马车，厉声说道：“下来——你赶紧走！不赶紧回来，小心我剥你的皮！”我下了马车，拱手道谢。叶宛央也不回头看我，只说道：“赶紧回来——我还要想办法，救我的父亲！”
　　叶宛央马车辚辚而去。我也不去看叶宛央的马车了，辨别了一下眼前的地形方向，转身就往前奔驰！
　　面前有两条岔路。一条是去四川，另一条，却是去鄜州。当然，夏州与鄜州，是同一个方向。是的，我想去四川，我非常想去四川！我不知道叶芊雪是否来得及。我不知道叶芊雪是否会尽心尽力。我不知道东方归元是否会死，我与东方归元，会不会从此人鬼殊途！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去四川。我只能让自己胡思乱想，让自己不住的为东方归元担忧，我却是要义无反顾的选择另一条路，另一条征召士兵前去京师勤王的路！因为东方归元很重要——但是，天下比东方归元更重要！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动物——尽管心痛如绞，尽管脑子一片紊乱，但是我还是很明白，坚定的明白，我应该走另一条路！因为天下的分量，比东方归元的分量，要沉重得多——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的父亲，我的皇帝陛下。
　　他或者也曾经想过要杀了东方归元吧，那个让他蒙受了耻辱的孩子。只是，他依然让那个孩子活下来了，甚至苦笑着写下诏书，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那个来历不明的野种。抚摸着皇帝陛下的心，我的手禁不住微微颤抖。
　　飞奔，飞奔！身后响起了得得我马蹄声。有箭簇在我身后嗖嗖作响。我没有停步。奔跑，奔跑，我的目的在前方！脚下已经乏力。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一支箭穿过了我的肩膀，卡在我的肩胛骨里，那种火辣辣的疼痛简直要让我死去。
　　我的身子蓦然定住，转身！伸手，扣住了第一匹马的马缰绳！手上的力量异常沉稳，那马被人控制住，不得动弹，发力之下，整个马头都往上腾跃而起！我的身子，也随着马头腾跃而起。马背上的骑士，却是猝不及防，当下就被甩落在地上！我伸手在马头上一借力，身子就落在了马背上！控制住缰绳，就往前奔驰！
　　后面利箭嗖嗖，更加密集！马背颠簸，身上的伤势，已经不能用内力压制！肩胛骨上还卡着一支箭——随着马儿奔驰的一上一下，我的肩胛骨上，就像是有人拿着刀，一遍一遍的将我的肩膀，凌迟！我想要晕过去，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晕过去！马鞍边上，放着一壶箭。可惜那弓箭被那骑士带下马去了，我手上却是没有弓！取了箭，试了试长短，折断了一部分，用甩袖箭的法子，将箭给甩了出去！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我苦笑着想，当初风宙就是看中了我的这首抄袭之作，才认定我有军事才能……我现在手上没有力气，定然不能射中追上来的骑士，我就只能先射马！
　　一声惨嘶，却是我正射中了一匹马的眼睛。那马疼痛疯狂，将马背上的骑士，甩了下去！眼前一阵阵发黑，我俯下身子，死死的扣着马的脖子！又一阵箭雨飞了过来！我已经没有力气躲闪！然而——很奇怪，我不躲闪，那些箭，竟然没有一支箭射中我！
　　却蓦然听见了一声大喝：“玉状元，你身为女子冒充男子做高官领俸禄，是犯了法，但是你对国家也算是有贡献，只要你不越狱，不逃跑——皇帝陛下定能网开一面！”
　　后面那是劝降的声音。很熟悉的声音！我回头看去，那是江上舟的声音——江上舟，曾经在东门飘雪的安排下，发誓跟随我的江上舟！
　　江上舟竟然从地方调到了京师！我不知道这是皇帝陛下的安排，还是平妃娘娘的安排！
　　东门飘雪不可信——江上舟，可信吗？我不知道，我不敢赌博！
　　经历了人生之中最不可能的叛变，我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更何况，江上舟也是废太子的人，也曾是上门飘雪的朋友！我不答话，死死扣住马脖子，策马，飞奔！利箭嗖嗖，从我的身边掠过！江上舟的马蹄声，得得作响，就在我的身后，不足三丈！
　　这个时候，他如果开弓，就定然没有射不中的道理！我逃不掉了——我逃不掉了！我有些绝望的想，想不到，我竟然会被自己曾经的追随者捉拿……
　　江上舟的声音已经嘶哑：“玉状元，你也曾经有过梦想，想要给这个世界，建造一个大同！大同之梦——您现在畏罪潜逃，从此之后不敢再人前出现，你的大同梦想，如何能实现？你不是怕死之人——朝廷之上，已经有很多臣子，愿意帮你，据理力争，一定要保住你的性命——你停下来罢，我……不想伤你，真的不想伤我！”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痛楚。这种痛楚，让我的心再度疼痛了一下。他的话打动了我——大同，一个男子，在追杀自己的时候，依然还记得自己曾经提过的大同！这样的人，或者可信——这样的人，或者只是被蒙蔽而已，或者没有被天娇收买！我手中有虎符，有可以号令天下兵马的虎符，或者能表明自己的真正身份！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我镇定了一下自己。回头，我沉声说道：“江上舟，你可认得这个东西！”运足了全部的内力，都控制在掌心。掌心里，有那块小小的虎符。小小的虎符，可以号令天下兵马的虎符——万一江上舟不可信，这块虎符，就可能落到他手中！
　　所以，我将所有的力气都运在手掌上。万一江上舟有抢夺虎符的行动，我就立即毁了它！
　　江上舟的呼吸停顿了！翻身下马，跪下，说道：“皇帝陛下，万岁！”
　　后面的追兵，全都怔住了。江上舟打了一个手势，后面的兵马，全都站定。江上舟的声音里带着迟疑：“皇帝陛下的虎符，如何在你手中？”
　　“你再看看这个！”我将另一份圣旨拿出来，展开，给江上舟看：“皇帝陛下……没有杀我之意，命令你来杀我的，另有其人！”
　　“怎么回事？”江上舟声音发颤了，“皇帝陛下没有追杀玉大人的意思——那到底是谁？”
　　“那是三皇子殿下，还有三皇子殿下的母亲，三皇子殿下的姐姐！”我努力站定身子，“皇帝陛下突然生病，病情严重——所以，宫廷内外都被他们控制，我成为逃出宫禁的唯一知情者！”
　　远远又传来了大量的马蹄声，那是最精锐的御林军，出了京城！远远的传来了呼喝声：“江上舟，公主殿下下令，赶紧将玉同尘拿下，无论死活！”数百人一起呼喊，这个声势大得惊人。
　　江上舟脸色一变，沉声说道：“来的是御林军的天骑营，大约一万人，那是天娇公主的亲信部队！玉大人，您赶紧走！周三，黄老四，你们带着各自的小队护着玉大人——先去最近的鄜州！鄜州将军曾受过玉大人大恩，想来不会被天娇公主殿下收买！”飯∽∝饭小說ЗЙ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我脸色一变，说道：“你也护着我，一起走！”
　　江上舟摇头，说道：“如果我随着大人一起走，我这一千人对上一万人，根本不够人家吃一顿！不如我留下，带着八百人，拦在路上，与他们虚与委蛇一番，或者能为大人这两百人争取时间！鄜州不远——大人一定能冲到地方！”挥舞马鞭，对着我的马屁股，就是一鞭！
　　马儿厉声惨叫，远远奔驰出去。周三黄老四护着我，往前奔驰！后面传来了兵戈声。后面——那是交战了？八百对上一万人——一瞬之间，泪，再度流满了我的脸颊。我很想回头去看一眼，看看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我没有时间去看，没有时间！
　　我知道江上舟很可能会牺牲。不是很可能牺牲，而是基本上没有可能活下来。但是我不能想，一想，那就是锥心的疼！我不知蓝十三与欧阳十二是死是活。我知道他们基本上没有可能活下来！我也没有亲眼看见过沐辰的死。但是我知道他是死了。我也曾亲眼看见小圆子死在我的面前……我还不知道叶芊雪能否平安到达四川，平安见到东方归元……所以这些，我都不能想！我必须忘掉这一些，全心全意的往前，奔驰！肩膀上的痛楚已经麻木。我知道我现在还活着，下一步就可能因为失血过多而倒毙马下——可是我知道，我倔强的知道，我不能死。至少，在这场政变平定之前，我不能死！我必须亲手将这场政变平定下来。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将亲眼看着东方归元坐上那个位置，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让他一步一步，实现我们共同的梦想。我要对得起我的父亲，我痛楚的呼唤着这个词汇，父亲！他是皇帝陛下，他更是我的父亲！
　　鄜州，鄜州，你何其遥远！
　　当看到鄜州城门的那一刹那，我终于晕了过去——当然，即便是晕过去了，我依然死死的扣着马脖子。我不能摔下去，那回把我自己摔死。我不能摔死，我明白。我是穿越女，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爱惜过自己的生命。
　　十五天之后，马车再度将我带到了长安城下。
　　高大城墙依然巍峨。城墙之上有箭簇兵戈的痕迹，还有未曾洗净的残血。城门紧紧关着。城头之上，旗帜飘扬。远远看见守卫的士兵，面沉沉如铁。心中蓦然紧张起来。掀开车帘，我努力张大了眼睛，想要透过这平静的表面，看清事情的结果。只是，城头上的旗帜是大兴朝的旗帜，全都是大兴朝的旗帜。不论谁是胜利者，这长安城头，挂的都是大兴朝的旗帜。这几面旗帜不能说明问题。城门紧紧的关着，守城的士兵，即便看见远方的车马队伍，也没有在城头上喝问的意思。没有人来理睬我们——除了城头之上站着像是标枪一般的士兵之外，长安城，竟然像是一个死城！
　　心脏蓦然停跳了——这个城，这个世界上最华丽的都城，难道会因为这样一场内乱变成一个死城？……
　　正在这时，城门，轰然打开！一彪人马，旗帜鲜明，出城，列阵！
　　我手下的士兵，全都将兵器高高举起。恶战——就在眼前！
　　恶战——就在眼前？
　　对面人马，分成两路，分出了中间一条道路。中间一员女将，控制着马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轻轻松了一口气，我瘫坐在马车里。
　　那员女将不是别人，正是风行烈。当初我将虎符带到了鄜州，重伤难以行动。李篁正在鄜州，当即带着人马，赶赴鄜州，通知了风行烈。而后，风行烈带着夏州部分人马，父亲带着鄜州部分人马，又加上附近州县的部分人马，赶赴京师。顺路带走的，还有虎符与皇帝陛下封我为公主的难道圣旨。
　　风行烈下马，几步抢到了我的车前，扯开车帘，轻声抱怨道：“怎么这么快就赶来了？你不怕马车颠簸，将自己颠死？”
　　我笑了一下。想要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风行烈放下车帘，吩咐队伍缓缓入城，轻声告诉道：“有虎符在手，一切顺利。皇帝陛下治天下数年，天下兵马，大半都遵从他的号令。之前不过是被蒙蔽罢了。所以我带着虎符来到京师城下，城头之上就先自己乱了。终于又士兵打开了城门，将大军迎接进城。又有御林军军官得到消息，赶着前来与我们会和在一起。不过是一天工夫，还没有进攻皇宫，我方这边就滚雪球一般集中了十余万人。”
　　我笑了一下，心情却有些沉重：“后来……”虽然胜负形势已经非常明显，但是战斗下来——一场内乱，皇城内外，不知堆了多少勇敢士兵的尸首？
　　风行烈笑了一下，说道：“没有战斗过。”
　　我怔住：“没有……战斗过？天娇手中——控制的人马很不少。”
　　我知道，至少有好几万吧？御林军之中，不少将领是听她的。还有宫廷侍卫……
　　“不需交战，胜负已分……”风行烈笑容有些苦涩，说道，“公主殿下是明智之人。据说当时她那边，也有不少将领叫嚣着要鱼死网破的。可是都被公主殿下控制住了。”
　　“她讲那些将领控制住了……”我无意识的重复了一句，脑子却是空荡荡的，不知天娇这样做的意思。
　　“她说，她之所以帮助归一争夺皇位，那是为了天下，为了东方氏的天下不至于落入外人之手，为了天下不至于发生大规模动乱，为了天下百姓不至于再度因为改朝换代而经历战乱之苦……而现在，胜负已分，如果负隅顽抗，损伤的都是大兴朝的百姓，损伤的都是大兴朝最勇敢的士兵……所以，她控制了平妃娘娘，控制了手下的兵马，让大家投降……”风行烈的声音很轻很轻。
　　新潮蓦然汹涌起来。天娇……天娇。一直到今日，我依然不懂得天娇。正如我不懂得东门飘雪一样。人是最简单也是最复杂的动物——我真的不太明白。即便是经历了两世，阅人无数，我发觉，我对人性，了解还是太少太少。香墨握着我的手，轻声说道：“公主，别太激动了。”我白了香墨一眼，说道：“叫公子，别叫公主。”香墨笑了一下，没有与我争论。我将目光转到风行烈身上，低声问道：“皇帝陛下……”心猛然跳得很厉害。皇帝陛下——已经中风的皇帝陛下……我的父亲。
　　“皇帝陛下没事，虽然动弹不得了，但是脑子还是清楚得很。”风行烈微笑，“你知道吗，我重进皇宫的时候，皇帝陛下哆哆嗦嗦的冲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松了一口气。我知道，平妃不敢明目张胆的伤害皇帝陛下——毕竟，皇宫之中，忠于皇帝陛下的人还非常多。再说了，一个活着但是不能说话的皇帝陛下，比死了的皇帝陛下——有些时候更有用。“否则她脸上的笑容不会如此轻松。飯饭ヤユ小說┨┯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风行烈低声说道：“都没事——朝廷重臣，一个也没有伤到。父亲与叶尚书都没事——说起来还幸好林子陌在其中照应着。林子陌——你还记得他吗？”
　　我松了一口气，白了风行烈一眼。
　　风行烈说道：“前些年他被调进了京师，被安排在了御史台。在东门先生的安排下，他上书弹劾了你，结果被皇帝陛下狠狠发落了。也因为这件事，林子陌的名声很不好，可是他的才干毕竟摆在了那里——结果，陆相用了他。”
　　这些都是我知道的。当时东门安排林子陌背叛我，有借助这个逼迫皇帝陛下的意思。现在想来，东门飘雪还有第二层意思，那就是斩断我在朝廷之中的臂助。因为各方面的原因，林子陌与我渐渐疏远，甚至再也没有联系。但是我知道，林子陌不可能真正的疏远我，真正的背叛我。没有理由，就是一种直觉，如此而已。我知道林子陌在陆望远的手下颇得重用。我与陆望远关系越来越僵，我也没有再与林子陌联系过一个字。不为什么，就是为了让林子陌可以过得安稳一点。
　　风行烈继续说话：“陆相将家父与叶尚书骗进了皇宫，逼迫二人拿出虎符。你知道的，皇帝的虎符能号令天下兵马，枢密院与兵部的虎符合二为一，也能号令天下兵马——家父与叶尚书都不是糊涂人，都提出要见皇帝陛下再说。陆相怎么能让家父见到皇帝陛下？当下就僵持着。陆望远起了杀心，却是被林子陌劝阻了。林子陌说：杀了这两人，天下议论更多。即便相爷是为过着想，有杀枢密使与兵部尚书的过往，天下议论也将以相爷为非。不如将这二人交给属下，让属下与他们慢慢蘑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或者能让他们将东西拿出来。陆相就将家父与叶尚书交给了他。”
　　我点头，微笑：“林子陌倒是一个机灵性子。我就怕他性子倔强闹出事故来，却不想在这样的当口，竟然也立下了一个小功劳。”
　　风行烈的脸色蓦然忸怩起来，说道：“你知道吗，因为这挡子事情——父亲……居然……居然……”风行烈结结巴巴的语气，让我猜想到了什么，心情不由为之一爽，笑道：“风大人想要报恩？”风行烈点了点头。
　　我继续笑：“想要报恩，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女儿双手奉上——反正这个女儿已经二十来岁了，老姑娘了，嫁不出去了，嫁给林子陌，正好！”风行烈气得直扭我的耳朵，说道：“林子陌年纪比我小！”我笑：“比你小又怎样，他比你懂事得多！”抬起眼睛，却看见香墨正眼巴巴盯着我，看着我，又将目光转到风行烈身上。
　　我笑着推开风行烈：“别动了我的伤口……香墨是想要问你，欧阳毅与你一道进京来的，怎么你来了，欧阳毅却不见了？”
　　风行烈白了香墨一眼，说道：“担心这些没良心的臭男人做什么？京城之中经过了这样一场剧变，很多富户逃了，很多妓院被砸了，很多婢女男仆没有家了——像欧阳毅这样的臭男人，就有得忙了！欧阳毅正忙着收拾那些妓女呢……”飯饭↑↓小說论Ψ ※壇苁此卐∞長眠.手打，转＄‰載请注⑥⑦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这可是一个晴天霹雳！
　　香墨看着风行烈，声音禁不住颤抖起来：“当真？”风行烈不耐烦的点头，说道：“我骗你做什么？欧阳毅忙着呢，你别担心他。虽然劳累，但是我昨天见过他，他就黄瘦了一些，精神却还好……”“人黄瘦了一些，精神还好——”香墨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身子别弄坏了才好……”
　　香墨这副神态，却是将风行烈给吓坏了，当下迭声说道：“你哭什么，我逗你玩呢——京师之中，这样一场大乱，妓院是被砸了不少，陈相就吩咐欧阳毅临时做一个小倌，先将城中无处可去的妓女还有男仆女婢，等级造册，准备给他们一个平人身份。你家欧阳毅最喜欢这类事情了，忙的屁颠屁颠的！你也知道，上一次政变的时候，欧阳毅显出了才能，那几个宰相大人，都对他有印象呢！”
　　我狠狠的揪了一把风行烈的头发，说道：“不欺负香墨你就会死吗？”风行烈哇哇乱叫。我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低声问道：“有没有——叶家大小姐的消息？”我问的是叶芊雪，其实——我想问的是东方归元。半个月了，我没有得到一丝一毫来自四川的消息！
　　我知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四川地方，交通不便，即便是朝廷的八百里加急，来回一趟也要小半个月。半个月没有消息，那实属正常！然而——我心急如火。只是幸运的是，我心头一直没有不好的感应。不过这个感应也不管用了，自从李素月死去，蛊毒不再起作用，我们之间的心灵感应，就渐渐的淡去了。所以，我一直在担心，我一直在担心！只是我只能将这种担心放在心里，不能表现出来。万一表现出来，那就动摇了军心！
　　风行烈的脸色慢慢的沉下去。我颤抖着声音问道：“还……没有消息？”风行烈摇摇头，说道：“昨天收到消息了……”风行烈的脸色将我的心冻成冰。我低声问道：“他没有事，是不是？他一定没有事的！”风行烈摇摇头，说道：“死了……”
　　心就这样沉下去——沉下去！沉着沉着，悬崖之下，却是不能见底！永远的沉。永远的没有着落。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仿佛大山里的回声，不断在我头脑中回响。一时之间，我成了一具躯体，没有灵魂的躯体！
　　死了。那个从数丈高的城头上一跃而下救我的男人，死了。那个从下水道里钻出来的满头满脸污垢的男人，死了。那个带着兵马奔驰了几天几夜前往庆州的男人，死了。那个与我定下三十年约定的男人，死了。那个曾经驰援鄯州与我并肩作战的男人，死了。那个曾经多次想要将我推给蓝十三的矛盾男人，死了。那个曾经颤声下令“让她肆意一回”的男人，死了！我的灵魂一片空虚。他死了，我无法追寻他的脑电波，我无法带着他穿越——从此之后，一辈子又一辈子，我都将孤独……我嘴唇哆嗦，发不出声音。
　　风行烈的声音异常沉重：“叶小姐赶赴四川。她是孱弱的体格，路上又经历了几场战斗，身上受了不少伤……因此脚下就迟缓了……”我抬起眼睛，呆呆的问了一句：“没有赶上？”风行烈的声音是沉郁的：“是的，慢了一步，没有赶上……”
　　慢了一步，没有赶上……就这样简单。
　　心空空然，茫茫然。从今之后我，我的世界再也没有歌声，再也没有微笑。天空再也没有色彩，鸟儿也不再歌唱。
　　风行烈的声音空洞洞的，在我的耳边响了起来：“慢了一步。平妃的人，已经将整个太子行辕都控制起来。她要冲进去，就要战斗，结果身上又受了几处致命伤害。她冲进了行辕，取出了皇帝陛下的那道圣旨，就死了，死在太子殿下的怀中……”
　　整个身子一个激灵，我抬起眼睛：“你……说的，是叶芊雪叶小姐？”
　　我知道我很不应该，但是……不知是何种原因，身上竟然又充满了力量，心中竟然有了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原来，我问风行烈的是叶芊雪，脑子里想的却是东方归元。
　　风行烈告诉我叶芊雪死了，我却自以为是的认为东方归元死了——在那一瞬间，心却经历了几千几万次的凌迟。风行烈带着忧郁的声音响了起来：“叶芊雪姑娘，死在了太子殿下的怀中……她临死的时候，面上还带着微笑……”
　　风行烈的声音，再度使我的心沉沉的追下去。我幽幽的叹息了一声：“叶大小姐……我亏欠了她……”
　　东方归元看见了叶芊雪那着急的眼神，隐隐知道些什么，当下伸手，迟疑着，替她将头上的簪子拔下。墨色的头发如瀑一般倾泻下来，搭在东方归元的手上，落在东方归元的身上，落在了地上。
　　簪子拔下，东方归元将簪子递给了叶芊雪。叶芊雪颤抖着手接过，想要将那个珠子拿开。只是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她根本捏不住珠子。东方归元将珠子取出，就看见了珠子里的纸卷。取出，一眼扫过，身子就剧烈的颤抖起来！他自然认得皇帝陛下的笔迹，自然明白那道圣旨的言下之意，自然认得皇帝陛下的两个玉玺！一瞬之间，东方归元浑身又有了力气，不知不觉之间，他的眼泪，已经流满了双颊。抱着叶芊雪站立起来，一声虎吼：“假冒圣旨，暗算一国太子，该当何罪——给我拿下，都给我拿下！”
　　混战就这样开始。早在东方归元接旨之初，东方归元的下属就已经惊异不定。现在听闻主子一声虎吼，登时就来了力气！
　　混战的时候，叶芊雪的双眼，悄悄合上。幸福的合上她那双曾经灿烂的双眸，将自己的人生定个在自己最幸福的时候……这样的人生，才称得上是圆满，不是吗？
　　叶芊雪合上双眼的时候，东方归元的泪珠，落在了叶芊雪的双颊之上。那尚未完全冷却的双颊，上面还留着红色的胭脂。是的，红色的胭脂。道姑理应不施脂粉，可是那天——东方归元确实看见了，叶芊雪脸上，擦着红色的胭脂。东方归元还看见，叶芊雪的双眉细细的修整过，眉头上有一条细细的刀痕。那是今日修整的眉毛，因为心急，叶芊雪的眉刀将自己的眉头划伤了。东方归元想要问问叶芊雪，怎么会这么心急，竟然在自己的眉头上划出一道刀痕？只是叶芊雪的眼睛已经合上，这个问题，再也无法得到答案……
　　东方归元仰天长嚎，如同深夜之中，受伤的孤狼。
　　这些情景，我都是不知道了。风行烈的陈述很简单，然而简单之中，自有一翻沉重的意味。只是今日，我经历的沉重太多了，这些事情，也仅仅是在我的心中激起一翻涟漪。而后，涟漪就缓缓的扩散开来，我的心湖，再度变得平静。
　　我站在女监的遗址之上。是的，是女监的遗址。那天早上，在这里发生了一场大火。这个地方不应发生大火的，可是不知什么原因，这里就烧起来了。因为监狱的设置，就像是一口深井。除了一道通道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出路。可是，深井里的人，实在太多！几百侍卫与上前士兵将深井的唯一通道给堵住了。侍卫们呼号着，却是无处逃生。所以一场大火，烧死了很多人。有人说有几百，有人说有好几千。
　　我站在深井里。深冬的风，簌簌的冷，冷透了我的心。
　　地上的尸首已经收拾干净，天娇吩咐人将这些尸首都安葬在城外的坟地里。大多数尸首都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不可辨认。我不知道蓝十三与欧阳十二，是否在其中。
　　看着面前的小兵，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倦：“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你们知道吗？”那小军官小心翼翼回答道：“小人和兄弟们当时在外面，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图图里面大叫失火了是火了，然后就乱了……”
　　我挥手叫那个小军官退下去。抚摸着焦黑的土壁，我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蓝十三——十五天之后重新来到这里，我却不知道你的生死。我不知道那十多具焦黑的缺胳膊尸首中，有没有你——我甚至不能在你的坟前，给你一束香拜祭。这么多年了，你无怨无悔，伴随我的左右。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的被我伤害。当你离开我的时候，我却无法判断你的生死。你活着的时候，我不觉得你很重要。当你离开的时候，我却发觉，我的世界从此之后不再完整。当你挥手，皮想你的手臂的时候，你将我的心，也生生剜走了一块。你，是最残忍的刽子手啊——我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转身，不再回头。
　　在这里落泪没有意义，我……还有更紧要的事情。落泪一次就够了，其他的眼泪，我会藏在心底。
　　邀月宫。我曾经在这里呆过几天。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只是我不知道，两年前，天娇就选择了邀月宫做了自己的宫殿。邀月宫的宫墙之外，有一片腊梅花丛。现在正是开花时节，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走在邀月宫外，就像是走在诗的意境里。只是，拂过腊梅花枝，我却没有丝毫作诗的兴致。
　　宫门虚掩，我轻轻叩击了门扉。门里传来的疲惫的声音：“门没有关，玉同尘，你自己进来。”
　　我推门进去，见到了天娇。再次见到天娇，却是禁不住怔住了。半个月没见，天娇的头发，竟然就白了一半。眼皮松弛，眼眶深陷，眼角已经出现了几道细细的鱼尾纹……面前的公主殿下，不再是不到双十年华的少女，却比平妃娘娘还要老了几岁。当然，现在已经无从比较了，平妃娘娘已死。有人说是天娇杀害的，有人说是自尽的，有人说是侍卫们误杀的……我也不想追究。
　　天娇坐在庭院中的石桌边上。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几样干果。天娇掂起一枚蜜饯，轻轻送进自己的嘴巴里。她的动作，极其优雅。那是一个凤华高贵的公主殿下，不是一个风风火火咋咋忽忽的疯丫头。一台天成，这种高雅，是从骨子里发出来的，而不是装逼装出来的。飯ㄡㄢㄣ饭小≧≒說论壇╤╥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ㄓㄔ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见到了我的诧异，公主殿下微微笑了笑：“很诧异是不是？这两天，我都不敢照镜子了。”
　　我在天娇的对面坐下，面上依然含笑：“公主风华天下无双，容貌些许小事，没有人计较。”天娇微笑起来，那笑容高雅而沧桑：“玉同尘——原来你还很会安慰人。我原来以为，今天你会来狠狠挖苦我。”我淡淡笑了一下，说道：“公主心中已近够苦了，我又何必来挖苦。何况——公主殿下及时收手，玉同尘谢公主还来不及。”
　　天娇笑了起来，声音依旧优雅动听，只是嗓子却不可避免有几分嘶哑了：“及时收手？错了——如果像之前一般，胜算在握的时候，我怎么可能及时收手？不过是当时形势，我已经没有了胜算，就偷一个懒，免得多伤人命，如此罢了。”
　　“是这样啊……”我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其实也没有其他意思，就是为了叹息而叹息而已：“公主殿下这般仁心，天下都承受了公主殿下的恩惠。”“承受了公主的恩惠？”天娇娇声笑起来，“你这话不是讽刺罢？如果不是我出手，或者根本没有这样一场风波，你也不会重伤险死！你今天却来说这样一番话！”
　　我笑了笑，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公主殿下，您今日让我前来，是有什么要事么？”
　　“要事？……是有要事。”天娇的神色，有了一瞬间的迷惘，“第一件事……我想要问个明白——我是在不明白——皇帝陛下——怎么会糊涂了，怎么会……怎么会将虎符交给你？他难道不知道——东方归元，绝对不是他的亲生儿子！”“错了……父亲早就知道太子殿下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我轻轻叹息了一声，“可是皇帝陛下还是决定将皇位交给太子殿下。”
　　“不可能！”“没有不可能——您也看到十多天前，皇帝陛下那坚决的态度了。其实直到现在，他的头脑依然很清醒，他没有弄错。”我还是决定将那件事情说出来：“也许你不知道，皇帝陛下给我留下了一道密旨——其中的主要内容，就是将我嫁给东方归元。时间，是好几年前。那是皇帝陛下已经知道我是他的女儿，他却依然下了这样的旨意——就能说明问题了。”
　　“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皇帝陛下——他竟然宁可将皇位交给外姓人，也不愿意将皇位交给我……兄弟！”天娇的声音有些艰难，“难道——皇帝陛下，他情愿将自己的位置交给别人？”
　　“公主殿下。”我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叹息了，“我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我认为，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皇帝不过是天下的管理者而已！天下也好，皇位也好，都不属于皇家，它们的所有者——是天下人！选择皇帝的标准，不是看那个人是谁家的血脉，是要看那个人是否能承担起为天下人服务的重任！其实，不单单我有这样的观念，父亲——也有这样的看法！”
　　“原来是这样……”天娇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迷惘，我知道她依然不明白，只是我不想继续唠唠叨叨的解释，她也不需要我唠唠叨叨继续解释。她需要我解释，我解释了，她也就满足了。就这样。至于这个解释她是否懂得，她却是不需要关心了。
　　天娇又掂起一枚蜜饯：“我还有第二个要求——放过我弟弟，行不行？”
　　我沉默了一下。放过东方归一？我想起东方归一的那张脸，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我知道在这场政变之中，东方归一并不需要负主要责任。事实上，他还是一个孩子。然而，东方常青的例子告诉我，放过东方归一——将来或者还会有很多恶果。顺路交代一句，两天来，风行烈已经像梳篦子一般，将整个京师都细细的梳理了一遍。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原来东方常青的力量，还真不少。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等东方归一登基之后，就再度打气勤王的旗号，将东方归一赶下台。东方常青的人，已经将皇帝中风之后，平妃等人的所有举动，都记录在案。所有的证据都留了下来。只要将这些记录刊刻成揭帖，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不出一个时辰，民心肯定浮动。东方归一初上台，政局不稳，肯定会被算计。风行烈与林子陌相当能干，昨天就将东方常青找出来了，还从东方常青躲藏的地方找到了一身合体的龙袍。当然，阆十四没有逃脱。风行烈将东方常青，送到了皇帝陛下跟前，皇帝陛下嘴唇哆嗦，挤出了一个字，颤抖的一个字：“杀。”
　　东方常青究竟还是被杀了——尽管他逃过了上一次劫难。
　　我的沉默让天娇尖声笑了起来。她尖声笑道：“我错了我错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玉状元，玉大才子，怎么可能犯这样的低等错误！我——卖了母亲，卖了自己最亲信的属下，最后的结果，却是连弟弟也保不住！”天娇的声音像是一根刺，狠狠的刺中了我的心脏。沉默了片刻，我才说道：“我尽力而为——可是我也不能保证！”
　　天娇的笑声蓦然止住。她凝视着我，片刻之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茶杯：“走好，不送。”我提起衣襟，站了起来，缓步出了邀月宫。后面传来了天娇嚎啕大哭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轻，等我走到梅林边上的时候，大哭的声音已经湮没不闻。我扶着一棵老树站定，身后跟上一个喘着气的小太监：“回公主殿下——天娇公主，已经畏罪自杀。”我回头。邀月宫的宫门依然虚掩着，公主的哭声，似乎还回荡在空荡荡的宫墙里。
　　我摇摇头，缓步走向御书房——皇帝陛下歇息的地方。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没有时间在这里缅怀什么。
　　大雪之后，雪野里一片白。霜风冻得我的脸颊通红。我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免得自己显得太过狼狈。
　　大兴朝的台子殿下，今天将要回京。迎接太子殿下的文武百官在我身后十里路处列队等候，我却是悄悄离开了大队伍，绕到了前面。我要单独在这里迎接东方归元——留下一点空间，给我与他，给我们两个人。
　　得得的马蹄声切近了，远远的就望见了远处当先的那一骑。不知为什么，一瞬之间，再度泪流满颊。几个月没见，面前的男子，已经苍老。几个月没见，我知道，我也已经开始苍老。这种苍老，或者额不会如天娇公主一般，表现在外表之上，却是深深地——深入到了我们的骨髓里。然而，有什么不满足呢？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他活着，我也活着——这就够了！
　　远远的那人，也看见了我。狠狠的鞭了一下马匹，让马匹加速；奔到我身边的时候，马背上的男子，却是一跃而下。
　　我吃了一惊，下意识的上前，想要将男子接住。却是不想那个男子身子一侧，就地一滚，就已经站定。我接了一个空。东方归元伸手，将我搂在了怀中，片刻之后才低声说道：“当年……我从城头之上一跃而下，你也蹭这样傻傻的伸手，想要将我接住。”
　　“那时我是很傻……”我轻声重复着，将眼泪擦在他的衣襟上，“你也很傻——其实直到现在，我还是傻，你也还是傻。”“尘……”他伸手，抚摸着我的脸，似乎永远也抚摸不够，“尘——这半个月，苦了你……我真的担心，我再也见不到你……今天再见到你，我很满足——我真的很满足了……”
　　“我也很满足，真的很满足。”我满意的闭上眼睛，“上天毕竟没有亏待我——我变成了父亲的女儿，你却变成了父亲的养子……”“我们不是兄妹——尘，你不知道，我接到那矫诏者那个所谓的口谕的时候，我真的不知是喜还是悲——说起来，还是吸越多一些。即便是死，我也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想着你，想着将你搂进怀中的情景。”“你只是父亲的养子。父亲，却依然愿意将我许给你。”我低低的说道，“归元，你知道吗，我们有一个……世界上最仁慈的最强大的父亲！他的胸襟，堪比天空堪比大海！”我的话，却得不到东方归元的回应。我的身子，明显的感受到，东方归元的身子，一寸一寸的僵硬起来。片刻之后，我才听见东方归元那僵硬的声音：“尘……对不起。”
　　我的身子，也僵硬了。片刻之后，我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后面的马蹄声近了。速度哦士兵，就在边上列队静悄悄的等候。
　　东方归元松开了我。后退了一步，凝视着我，声音嘶哑：“尘，你知道的——你知道的。叶芊雪——为了我，送了性命。”
　　“她为了你送了性命……”我喃喃重复了一句，喉咙干哑得厉害，简直发不出声音，“就因为这个，你决定拒绝我……”飯饭ёз小說论壇じぷ┗苁此長眠.手♂♀°打，转載∨∑∏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尘……你不知道，她就死在我的手上。她最后的笑容，有多少美丽，抱着她的身子，看着她的眼睛，燃尽了最后一道光彩，慢慢的合上……那一瞬间，我的心也空了。我不是陛下的儿子，我也不会继承皇帝陛下的皇位，我也不能娶公主，我不能娶一位真正的公主做妻子。原谅我，尘，与你分离使我痛苦，然而与你结合，却会使泉下人痛苦。我只能委屈你，尘，你有天下男子没有的才能，你有超凡脱俗的绝世容姿，没有我，你依然可以……活得很好！”东方归元艰难的说完，转身，上马，走人。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心冻结成冰，泪也已经成冰。看着那个背影，我终于不顾形象的大叫起来：“叶芊雪为了你送了性命——我为了你，也可以送了性命的，你……不可以这样对我！”只是——那个背影已经遥远了，很遥远了。我的喉咙又嘶哑得厉害，远去的那个人根本听不到了——根本听不到了。我孤独的站在血液之中，泪已成冰。这就是我的结局……我的结局？
　　跪倒在母亲的面前，我抱住了母亲的膝盖：“母亲——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也就是父亲李恒的夫人白莲藕，将我搂在了自己的怀中：“女儿——我的女儿！”我将所有的眼泪都擦在母亲的衣襟上：“母亲，借你的衣服给我擦擦眼泪——我想哭，母亲！”母亲轻轻抚拍着我的背，正像很多年前的那样。片刻之后才说道：“你去见东方归元了吗，孩子？”
　　我点了点头。片刻之后才说道：“他拒绝我了——现在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伦理纲常了，可是他还是拒绝我了，因为叶芊雪，因为那个丧命的叶芊雪！”
　　“别哭……他拒绝我们的孩子，那是他没有眼光。”母亲轻声安慰着我，轻轻问道，“太子殿下是一个重情义的孩子——这不是优点吗，孩子？假如他就这样笑嘻嘻的与你成亲，那母亲反而要怪他凉薄了，不是吗？”
　　“可是……他对叶芊雪多情，对我却是无情！”我幽幽的吐出一口气，说道，“我是谁，我与他有过多少故事……而叶芊雪，就这样一次——就将他夺走！”
　　“叶芊雪也不仅仅只是一次……他们曾经呆在一个房屋里，以夫妻的名义生活了好多年。”母亲含笑叹息，“你不能太偏激了，我的女儿。”
　　“可是，叶芊雪不如我……他不能因为叶芊雪死了我没有死就选择死人放弃活人！”我狠狠咬牙，如果牙缝里有东方归元的话，他肯定会被我咬成粉末。
　　“给他时间，孩子——给他时间！”母亲重复着这句话，“过一两年，他就会明白过来的，或者！而现在……他沉浸在叶芊雪过世的悲痛里，他还不能明白，他最想要的，其实是你！”
　　“给他时间吗？”我幽幽的说了一句。“两年，三年，还是二十年，三十年？”
　　母亲沉默了一下，最后才说道：“女儿——你的心已经挂在他身上，难道还怕三十年吗？”
　　我还没有继续说话，门却被一阵风掀开了，香墨冲了进来：“公子，查到了查到了，欧阳查到江上舟将军的下落了！”浑身顿时来了力气，我疾声说道：“江上舟将军——没死？”这真的是一个好消息——我又有了弥补别人的机会！
　　香墨兴高采烈的说道：“没死，自然没死！那天一场混战，江将军昏迷了，被人丢在路边。附近的乡民见他还有一口气，就将他带回去，养起来——直到这些日子，朝廷政变已经平定，那些乡民也问清楚是江将军是公子的人，才放心下来，跑到官服地方报告！”
　　丢下母亲，我当下就对香墨说道：“我们去看看江将军！”江上舟没死，很好，很好，非常好！一瞬之间，将不愉快的事情都抛在九霄云外。后面传来母亲那带笑的叹息声。
　　正如雪野地上与我说的那样，东方归元拒绝接受皇位。或者他能理解皇帝陛下的良苦用心，可自己居然是一个私生子的事实，却让他的自尊心或者自信心大大受损。他拒绝接受皇位，正如几年之前他拒绝接受太子之位一样。在风宙等人的铁腕政策之下，朝野上下终于平静下来了。其实一个完善的朝廷，并不需要皇帝发挥太大的作用。有没有一个负责最后决策的皇帝陛下，关系其实不是很大。现在虽然有很多事情能够，但是这些事情的处理方案，都有法律后者有旧例可循。其中有个别烦难的事情处理，宰相们就直接报备我这里来。虽然也有人对我的女子身份略有微词，但是皇帝陛下中风之前的那张圣旨，却是将这些微词都堵进了那些榆木脑袋的喉咙里。这……还得感谢皇帝陛下数年建立起来的威信。想到这个问题的实质，我就禁不住苦笑。我的目的是想要人人平等人人都是独立发出声音的社会，可是我获得决策的权利，却是依靠着皇帝陛下曾经的独裁造成的下属的盲从。现在朝野上下，虽然正常运转，可是忍心毕竟不稳。现在需要一个皇帝，非常需要一个皇帝！帝国的子民，已经习惯了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而现在虽然有一个皇帝不想，但是中风的皇帝陛下——显然不能给人以安全感。
　　可是东方归元却在闹什么狗屁！我狠狠的咬牙，东方归元，你不是男人！推开东宫的门，我一屁股坐在了东方归元的对面，自顾自拿来茶杯倒了水：“打算什么时候搬出去？”东方归元倒是怔了怔：“搬出去？说什么搬出去？”
　　我冷笑了一声，说道：“外面的吴王府也没还没有荒废，你要不要搬到那里去？你不是不要继承皇位吗？你还呆在这里做嘛？”
　　东方归元的脸色黯淡了一下，说道：“我随时可以搬出去——其实我也没有多少东西的。”
　　“放你的狗屁！”我猛然暴怒起来，将手中一个茶杯捏成粉末。我发觉，我暴躁的脾气越来越像父亲了，越来越像皇帝陛下了：“你没有多少东西？你肩膀上海挑着一副担子，名字叫天下！那就这样，让已经中风的父皇撑着？让政事堂的大人们，每日来皇帝陛下跟前，看着皇帝陛下扎眼的次数来决定国家大事？”
　　“父皇还有儿子……归一也可以。”“归一也可以？哼哼……东方归元，我告诉你，我后悔了……这场政变之中，我拼死拼活是做啥？父皇这样拼死拼活又是做啥？如果要一个东方氏的子孙来继位，父皇——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坚持！他是拿自己的命来抗争呢！父皇难道不知道你不是他的种？父皇不嫌弃你不是他的种，你却嫌弃自己不是父皇的种来了？”
　　东方归元愣神了一下，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说道：“父皇恩义，此生难以报答。”
　　“你顺从了父皇的意思，继承皇位，就是报答！东方归元……你是男人不？你是男人，你就挑起你的担子来！不要用什么借口来逃避！”因为情绪激动，我的脸也涨红了，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父皇对你恩重如山！你却这样回报——父皇真的是看错了人！你愿意看着这个天下就这样乱下去？且不说归一性格不适合做那个最高的位置，就是适合，归一也到底年幼！你只想求自己一个心安，却不想父皇的苦心孤诣——你是一个混蛋！”
　　“我是一个混蛋……”
　　“你居然承认你是一个混蛋！”我伸手，重重的往东方归元脸上砸过去，“你做了缩头乌龟，躲在你的龟壳里，看着朝野上下因为皇帝陛下中风而人心惶惶！你告诉自己说，我不是父皇的种，所以有足够的理由逃，有足够的理由呆在一边坐视不理是不是？你……混蛋！”
　　手砸在东方归元的脸上，隐隐生疼。东方归元的脸上，红了一片。手隐隐有些疼。我将脸转过去，不去看他那张脸：“你为何不肯继承皇位？做了那么多年太子，却不肯继承皇位，你如何向天下解释？你要父皇如何向天下解释？你要父皇向天下昭告，当初莲妃娘娘是生了一个儿子，但是这个儿子却不是父皇的种……所以不能让这个儿子继承皇位？你要父皇成为古往今来最大的笑谈？”我喘着气：“只有继承皇位，才能将整个事情掩盖下来！东方归元……你如果不是混蛋的话，你就答应父皇，你就接了这个皇位！”
　　“孩子……你听玉同尘的。”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莲妃的声音！
　　莲妃从东宫内室里出来，曾经保养精致的脸孔一片蜡黄，眼睛里全是血丝，没有一丝当日的神采：“你听玉同尘的……当初是母亲的错，不是你的错。你不该为了母亲的错，再度犯下一个错误。”
　　我躬身：“莲妃娘娘。”
　　莲妃目光转移到我的身上：“玉同尘……你是有办法的，你能辅佐我儿，坐稳这万里江上是不是？”我点头：“娘娘，玉同尘定然尽力而为。”“你……走开。”东方归元抬起眼睛，看着莲妃娘娘，“我现在不想说话……不想与您说话。”
　　“你是怪我——怪我丢人是不是？”莲妃笑了起来，神色凄凉，让人不忍注视，“当初丢人也就丢够了，怎么一个月钱，被人掀开了旧账，却还是苟且偷生不肯就死，留着丢你的脸，是也不是？”莲妃的声音有些尖利变形了。东方归元到底是有些不忍，他垂下眼睑，摇摇头：“不要这样说话，母亲。”“你不是皇帝陛下的种——但是我也没有偷人。”莲妃还是在笑，“当日我是想死了，不过我还是坚持要活下来……因为我知道，我应该告诉你，你真正身世秘密，你有权知道。”
　　东方归元抬起眼睛：“难道我不是您亲生的？”
　　莲妃笑：“你是我亲生的……你当然是我亲生的！不过你是我第一任丈夫下的种……那时我已经嫁入一个大家族之中，生活虽然不算太美满也不算太艰苦，我总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度过……只是没有想到，那一天，太守大人传下命令，说是给东方公子寻找一个美貌的侍妾，命令我丈夫将我的小姑贡献出去。我小姑誓死不从，我丈夫就与我商量。身为女子，出嫁从夫，丈夫要将我送出去，我也只能点头认账……此后我就被送到东方公子神百年，未足十月而生下了你。不过不足月生子也很正常，那时我跟着你父皇东奔西走，在生你的头天晚上还跟着你父皇上了一次战场……所以没有人怀疑。只是我知道，你的面貌，与我第一任丈夫的面貌，一般无二。所以一开始，你说对皇位没兴趣的时候，我也支持你的选择。”
　　莲妃的声音，平淡无比。只是那平淡之后，我却尝到了一种惨痛的味道。被第一任丈夫出卖的时候，肚子里怀着第一任丈夫的儿子。得到第二任丈夫的宠爱之后，这个孩子就成了她最大的罪孽。
　　东方归元显然也感受到了，他低低的叫喊道：“母亲！”声音却是有些颤抖了：“当初那份……伏辩里，你为何不写明白？”
　　“写明白了，人家的指责就会落到你父皇头上。强抢人妻做妾，那是品德上的污点，谁都隐没不了。而现在，却只是将我人品污点而已。你父皇戴了一顶绿帽子，很丢脸，但是比强抢人妻做妾要好得多。”莲妃幽幽的说道，“我就将所有的错，都认下来又如何？”
　　莲妃话中，自有一番深情。我心砰然而动。这个当口，莲妃没有撒谎的必要。
　　“你父皇是我这辈子见到过的，最雄才伟略的人物。他既然选择了你，那就有他的道理。”莲妃的声音是沉重的，“不过不管你怎样想，这事情揭发出来，你父皇就将成为青史之上的笑话——所以，玉同尘是对的，就是为了你的父皇，你也应该继承皇位。”东方归元的目光落在莲妃身上，又落到我的脸上。
　　我转过脸去：“我知道皇位不好坐，你也不喜欢。只是我也好，皇上也好，莲妃娘娘也好，叶芊雪也好——都希望你坐上那个位置，都希望你能选择对天下最好的方式。”
　　东方归元悠悠叹息了一声。叹息声里，不是沉重，不是无奈，却是有一种莫名的忧伤。将袅袅的叹息收起，他注视着我：“尘……我与你一起去见父皇。”
　　三天之后，东方归元坐上了那最高的龙椅。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笑容里有着沉重的忧伤。仪式虽然不草率，却是很简单。因为东方归元并不想大肆铺张，而时间也紧张，更紧张的原因，就是国库之中，银钱紧缺。父亲做在椅子上，面上含笑。尽管全身都已经没有了行动能力，他却依然摆出了最威严的神情。昭告天地祭了太庙之后，在我的帮助下，皇帝陛下颤抖着手，将玉玺递到了东方归元手中。接过玉玺，东方归元接受了百官的朝拜。
　　这就是东方归元的第一次朝会。
　　朝会之上，东方归元颁布的第一道政令，那就是任我为宰相，入政事堂。之前父皇就曾下令以我为辅政公主，在这半个月里，我也已经成了实际上的宰相。因此，这道政令虽然引来了许多诧异的目光，却没有人出言反对。也许有人想要反对，却是硬生生将反对的一件吞回到肚子里。陆望远去职后，跟随着陆望远的官员，声音轻了很多。
　　第二道政令，就是流放东方归一。这道政令一下，下面却有很多反对的声浪。东方归一所犯的罪行，是试图谋反篡夺皇位。这样的罪名，即便是身为皇帝之子也不能免罪。两名御史，甚至上前，叩头流血。东方归元看了我一眼。我出列，说了一句话：“年未满十六犯罪者，罪减三等。三皇子殿下年未满十六。”御史们话都止住了。是的，年未满十六犯罪者，减三等。只是谁也没有想过，犯谋反大罪的主犯之一，也适用于这一条。飯∽≦﹤饭小說╋㊣论壇苁№℡此長眠.手ЫЬ打，转載∞①ㄨ请注明 ＷＷＷ.ｆＦｔＸT.ＣＯM
　　第三条政令，是流放宰相陆望远一家。陆望远已经自杀。据说自杀的时候，另一名宰相陈亮宇就在他身边。身边的侍卫报告说，这个自杀案件有很多疑点。陆望远或者是自杀，或者不是。不过现在我没有追究的兴趣，也没有追究的能力。这案子我会记在账上，等日后一丝一缕都给算清楚。这样的处理方案也没有多少反对的意思。按照老规矩，应该诛九族。东方归元以为太上皇陛下祈福为名，下面反对的声音就消失了。新皇登基，正是显示自己的宽大胸怀的时候，没有不知趣的御史会来唠叨。
　　第四道政令，就是重新安排人手前去四川主持赈灾。赈灾的方案之前就已经确定，东方归元已经将前期工作坐起来。后面的事情虽然多，却是相对来说比较好做了。因此很快就确定了人选，不是别人，正是我的老朋友，曾经在延州帮助过我的周元凯。他几个月前进京叙职，却遭逢政变，一直没有得到任命，也就不曾离开京师下到地方。他曾在地方干过很多年，有过类似的赈灾经验。吏部尚书找不出合适的人选，就将他给推选出来了。见东方归元已经颔首，百官也没有反对的道理。我知道东方归元的意思。周元凯有足够的资历，再立一点功劳，就可以进中枢了。
　　第五道政令，却是安排人前去江南开海。这事情之前就在做了。东方归元在江南的期间，已经着手在制造大军舰。注意起来，这里制造的不是大船，而是大军舰。每艘大船上，配上足够的武器。昨天我已经与东方归元商量过，要将最新式的大炮装备上军舰，让大兴朝的舰队，成为海上的巨无霸。然而开海，光有军舰还是不够的。必须有精通会计熟悉对外贸易的人前去主持大局。并且，这个人还要有足够的威望，有足够的手腕。一旦开辟新航路，就是好大一块蛋糕。看上这块蛋糕的人绝对不会少，主持者如果没有手腕，到时候朝廷一块渣也分不到。当然，现在很多人还不知道这块蛋糕的分量。所以前来抢夺这个位置的人海不是很多。宰相们倒也想到了几个名字，只是都被人否决了。
　　我推荐了一个人，那就是在我身边呆了好几年的欧阳毅。欧阳毅曾经主持过鄯城县的对外贸易工作，有足够的经验也有足够的手腕。只是声望上差了一点，不过他背后站着一个我。
　　只要将“玉同尘最得力的幕僚”几个字报出来，江南地方的土豪劣绅以及地方官吏，都要让欧阳毅三尺。大臣们都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很快就通过了这一人选。
　　第六道政令，是大赦天下。这是新皇登基的应有之义。
　　第七道政令，却是规定明年开恩科。沿袭旧例，不论天下有才之人的出身，只要有才，都可以参与科考。这也是应有之义。只是地方归元多加了一个命令，那就是在开恩科的时候，为女子开一个特科。这话一落下，下面的臣子们都哗然了！几乎同时，许多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了！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定，这个主意出自我的手笔。一个女宰相，自然需要一群女人做帮衬。一群人或者能忍耐一个女宰相，或者能接受辅政公主参与政事的事实，却是绝对不能接受开女科的事实！朝堂之上，沸反盈天！
　　我看着东方归元，心中掠过一阵暖意。东方归元的这个政令，之前并没有与我商量过。我知道，这个政令，他是为我特意颁布的。看了四周的臣子，我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回皇上，明年就为女子开特科，不可。”东方归元看着我：“为何不可？”眼神之中，却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我淡淡一笑，说道：“时间不到……皇上如果有心，不如下令，女子也有资格进私塾读书较好。”
　　东方归元不再坚持，臣子们也松了一口气。
　　长安古道风尘渺。
　　这是一支沉默前进的队伍，虽然队伍里多的是妇孺，尽管这支队伍知道，他们要走的路非常艰苦。他们被流放到遥远的云贵高原，那是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那里的山林很多瘴气，北方人活着不能适应那边的气候，往往少年早夭。
　　大青树下，我摆开了一桌子饯行酒。我要饯行的人，名叫叶宛央。叶宛央选择了被流放。
　　我曾上书，陈述叶宛央在平叛之中的贡献。叶凉也曾在皇帝面前老泪纵横，陈述对女儿远离的不舍。皇帝也曾下了特赦令，让叶宛央留下。只是叶宛央没有接受。
　　香墨不在我身边。三天之前，她已经与欧阳毅一起下江南。临行之前，她含着眼泪告诉我说，等到了江南，看见真正的江南春天，她会写很多很多诗歌寄给我，免得我只能凭空想象江南美景，写出的所谓诗歌，也就缺乏灵性。
　　对着香墨的唠叨，我只是笑。我知道香墨舍不得我，只是我不能再耽搁她的青春了。
　　如意也不在我身边。东方归元下令开女学，如意就成了先行者。我在鄯州办教育的时候，她就在身边看着。现在就在长安，照着我当日的模式，开办起女学来。既然是女学，也不以培养科考人才为目标。如意设置了许多门类，有教缝纫的，有教导医学的，有教导会计的，有教导经商的……当然，基础课程还是识字教育与政治教育。
　　在我身边的，是一个十六岁的丫头，冬儿。几年过去，小丫头已经变成了大丫头，也成了大老板。只是这个大老板突然对自己的事业再也不感兴趣，一甩手就将所有的事情都扔给了母亲与几个亲信，自己却跑到我身边来，说要跟着我读书。这个小丫头眨着一双眼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我，让我心中不忍，当下只能与她母亲联系，得到她母亲同意之后，勉为其难，将这个小丫头留在了身边。于是，她就成了我的贴身侍女。当然，我没有想到，若干年后，这个小丫头居然成了大兴朝的第二位女宰相。
　　冬儿将酒桢好，前面的叶宛央就已经走了过来。监视当朝女相拦路，官差们也很识趣的走到了一边。
　　叶宛央将面前一碗酒一饮而尽，看着我，说道：“多谢，有些想不到。”
　　我略怔了一下：“想不到？”
　　叶宛央笑了一下，说道：“我叶宛央也曾是京城之中，捣乱的班头，闹事的冠军。后面跟随的纨绔子弟，也不知有多少。可是今天被流放，出城十里，却只有你这一处饯行的酒席。”
　　我笑了一下，说道：“你完全可以留在京师之中，不走这条被流放的路。”
　　叶宛央笑了。将酒碗放下，悠悠然说道：“你知道吗……一个月前，我的丈夫，就曾给我写了一份休书。”
　　我怔住。片刻之后才说道：“你居然没有接受那份休书？”我记得，叶宛央的婚姻也是政治婚姻。因为政治上的需要，叶家的女儿与陆家的侄儿才成了夫妻。也曾隐隐听说，叶宛央的婚姻并不美满。这也是应有之义，政治婚姻，又能成就多少美满婚姻？没有想到，家族大难临头的时候，叶宛央的丈夫，居然愿意给妻子一份休书。有了这份休书，叶宛央就可以不被丈夫连累。依照叶家女儿的身份，她完全可以风风光光回娘家，另外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出嫁。一个愿意给妻子一份休书，另一个却不愿意收了这份休书。
　　叶宛央望着不远处。流放的队伍迤逦而行，一群人的身影拖得老长老长。目光有些飘渺，微微笑道：“不用诧异……我与他之间，没有感情，至少在之前，没有任何感情。你与台风归元之间，爱啊恨啊死去活来的那种感情，在我们看来，简直是笑话。”看着我微微苦笑的神情，叶宛央笑起来：“不是轻视你们！我只是想说，我叶宛央是最冷静的人物，我不会因为爱啊恨啊所以轻贱了自己，糟蹋了父母给我的身子。我只是觉得，我有责任，与陆家的人同甘共苦，我有必要留在陆家，帮助陆家撑过这个难关！”
　　叶宛央说这个话的时候，神采飞扬。我笑了起来，说道：“叶小姐豪气不减当年！”叶宛央也笑：“的确，豪气不减当年！我叶宛央就是叶宛央，不管经历了什么，我都是叶宛央！这一次，如果不是我自作主张将你放走，陆家或者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既然这个局面有我的责任，我就不会置身事外！”
　　我微微苦笑了一下，说道：“到时我愧对叶小姐了。”“你愧对的是我姐姐，不是我。”叶宛央的面色沉凝下来，“当日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大兴朝，为了我父亲，我才放走了你！我今天的选择，与你无关，你不需要有什么愧疚！”看着叶宛央，我沉声说道：“叶凉尚书教子有方，两个女儿，都是人中之凤。”
　　叶宛央笑道：“也是！夜家的女儿都是人中凤凰！可惜……有人不长眼睛，白白的错过！”
　　我的面色一僵。叶宛央看着我，淡淡笑道：“我留了一封书信给皇帝陛下，告诉他我姐姐也愿意他与你成就一对佳偶……只是皇帝陛下到底怎么想，那就不知道了。”长声大笑着，叶宛央快步离开，追上了已经远去的队伍。
　　对着那个背影，我心潮汹涌，大声叫道：“我会努力修改律法——避免连坐与株连！”叶宛央回头，嫣然一笑。却不再说话，径直就去了。夕阳之下，那个窈窕的背影，成了一幅画。
　　心中蓦然动了一下，我吩咐冬儿：“准备笔墨——我要将叶小姐的身影，画下来！”我自然没有想到，我即兴画下来的这幅画，五百年后竟然卖出了一千万贯的高价。因为作画的人，和画中的主角，都是华夏女权运动的先行者。这幅画在历史上的意义，远远超过了画本身所包含的艺术魅力。
　　叶宛央来到云贵高原之后，利用叶家的人脉以及陆家的人手，从商业上下功夫，几年功夫，就成了云贵高原上最大的商人。在她的努力下，陆家人虽然不能再上政坛，却也享受了五十年的富裕生活。五十年之后，大兴朝终于修改了律法。犯大罪者子孙三代之内没有再度犯罪的，子孙可以享受正常的政治权利。
　　那一年，叶宛央的孙子参与了科考，竟然一举连中三元，成为了大兴朝的另一个佳话。这个孙子——竟然成了我最合适的继任者，在他的努力之下，我所希望废除的连坐与株连，终于废除了。当然，前提是你能证明你无辜。这不是我所希望的情景，但是——总之是进步，是也不是？不过，那时我已经回到了现代，叶宛央也归于尘土。通过霉女穿越俱乐部的监控设备，我看到了大兴朝的种种景象，不由感慨万千。
　　这些都是闲话。送走了叶宛央，远远却有一骑当先飞奔过来，马上骑士，迭声呼喊：“玉大人何在，太上皇宣召进宫！”太上皇宣召？当下急忙回城，进宫。
　　太上皇的脸色很好。
　　已经是初春了，御花园里的花草树木，已经绽开了新芽。莲妃将太上皇陛下推到一棵柳树下，那柳树新近绽开的嫩芽，正柔软的拂过他那苍老的脸颊。嫩黄的新芽，橘皮的脸庞——竟然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看见我，太上皇高兴的笑起来。一时控制不住，口水却流下了下巴，莲妃忙着将他的口水擦去了，悄悄侧转头，却是擦去眼角的泪花。
　　我按捺住心中的情绪，笑道：“父亲，我带您将御花园走个遍。那边梅花还没有落尽了，嫩黄的一片，可漂亮了……”太上皇吃力的举起手，说道：“等……归元……”声音竟然非常清晰。不觉又惊又喜，我迭声说道：“父亲，您能说话了？”
　　太上皇骄傲的点点头，尽管点头非常吃力。一时之间，网盘也不知心中是惊是喜，迭声说道：“两日没见御医了——御医怎么说？”心中却想着，当日在现代的时候，怎么不多看看有关中风之后恢复治疗的书籍？莲妃站在太上皇的身后，却是又抹了一把眼泪，说道：“没什么。御医还是那老一套罢了，关键是皇上心情好了……”
　　莲妃的神色让我的心咯噔了一下。说话之间，东方归元已经从另一条路上快步走来。莲妃看着儿子的身影，低声责备道：“怎么穿这么少就到处乱走。”东方归元却没有听见母妃的责备，来到东方啸鸣的身前，跪下，请安。东方啸鸣吃力的挥手，说道：“你是一国皇帝了……这些都免了。”
　　话音依然颤抖吃力，意思却明白。听见东方啸鸣说话，东方归元的眼神之中也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分不清是惊喜，还是哀伤。他没有听东方啸鸣的，规规矩矩将礼节都做足了。我也没有依照东方啸鸣的意思去阻止。自从那次雪地见面之后，我与他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冰。尽管我们每天都要见面，尽管每天都有话要交谈。但是所有的交谈都仅限于国家大事。
　　东方归元不知道东方啸鸣叫自己来的意思，当下站定，问道：“父皇有何吩咐。”东方啸鸣不说话，眼睛看着莲妃。莲妃点头，对东方归元说道：“父皇说，你该立后了。”
　　我的心颤了一颤。
　　东方归元的身子颤了一颤，说道：“儿子已经立后了，就是儿子曾经的太子妃。”
　　是的，叶芊雪。现在的皇后，就是叶芊雪。东方归元登基之后，就选择日子昭告了太庙，册立叶芊雪做了皇后。昭告太庙的时候，我与叶凉都在旁边。叶凉的脸上，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哀伤。莲妃看着太上皇的脸色，声音沉冷下来：“一国皇帝，不能无子。无子不能令天下人安心。”东方归元沉默了一下，说道：“儿子当宠信后宫女子。”
　　太上皇摇头，用手指着我。我的心再度颤了一下，含笑说道：“父亲——女儿现在是公主。”太上皇再度摇头，说出了两个字：“义女。”莲妃说道：“你父皇说，你只是他的义女，当初那份圣旨上说明的。只要与血缘无关，天下人也不会在意。”
　　东方归元沉默着，好久没有说话。心缓缓的下沉，我淡淡笑道：“父皇——这事情不急的，才册立了皇后，总要再过几天……”东方啸鸣再度摇头，指着东方归元，又指着我，吃力的说道：“你们的孩子——继承皇位。”一句话，我们都明白了。我们的孩子继承皇位，这个孩子身上就有着皇帝陛下的血统。皇帝陛下虽然不大在乎血统不血统，但是他毕竟是一个古人。虽然他决定将皇位交给自己的非亲生儿子，却还想着将皇位交给自己的孙子（外孙）。如果是那样的话，东方归元就等于是东方家的赘婿了。合乎礼法，太上皇陛下九泉之下也能向祖宗交代……家天下的观念，根本不可能连根拔除。
　　东方归元的面色沉郁了一下，跪下，磕头，说道：“儿子……遵命。”东方归元同意与我成亲了。只是看着东方归元的脸色，我的心却书屋喜悦之意。很想出言反对，但是看着太上皇陛下的脸色，反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东方啸鸣完成了一件大事，心情畅快无比。当下指着前面，对我说道：“推着我……去走走……去那边。你去忙吧。”后面一句话却是对东方归元说的。东方归元也不再耽搁，深深看了我一眼，说道：“你服侍父皇。”当下就走了。
　　穿过柳树林，前面就是一个小湖。春水已经涨起来了，水光潋滟，颇有些景致。太上皇吩咐我停下，弯着脑袋看着湖面，突然说道：“那次就是在这个小湖边御剑的。”话音很是流畅，话里的意思却是没头没脑。我心中诧异，却不能询问，当下就顺着太上皇的话音说道：“您就在这里遇见她？”
　　太上皇声音充满回忆的欣喜：“是的，就在这里，也是这样一个春天——那时我才十来岁，她才五六岁吧，梳着两个小辫子，打扮也很普通，我根本不知道她是公主……”舌头还不是很灵活，但是他的语速却是很快了。我心中才明白过来，原来——太上皇陛下，说得是我的母亲。两人相遇的时候，他才十来岁，她才五六岁……那时两人都不知道，他们的一声会有那么多的纠葛。
　　“她摔倒了，我将她扶起来，给她擦眼泪——却不想从哪里钻出来一个野小子，大约也是五六岁吧，对着我大吼，说我冒犯了你母亲，一头撞过来，我莫名其妙就与他打了一架……”太上皇絮絮叨叨的说着，丝毫也不觉得吃力。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与人为了女人打架——这个女人就是你的母亲……”太上皇喃喃的说着，他其实根本不在意我听还是不听，他只是为说话而说话，“后来我终于娶到了你的母亲，用我十多年的拼搏，用我的十万军马做窝的聘礼——只是我没有想到——快乐的日子如此短暂……”他猛然激动起来，厉声说道：“我没有杀你母亲，没有！”我用手抚着太上皇那粗糙的橘皮老手上，轻轻的说道：“我相信您，父亲。”
　　太上皇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说道：“你相信，天下人都相信——”说着，眼角却渐渐弯起来，形成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脸：“书宁——书宁，我看见你了，你怎么这么淘气，与我玩什么捉迷藏？”我吃了一惊，当下说道：“父亲，您累了，我带您回去……”却看见太上皇嘴角的涎水流下来，头慢慢的倾侧下去。脸上，依然是灿烂无比的笑容。
　　他是该笑的。在位数年，大兴朝国富民强，虽然经历了几次政变，但是总体之上，国家还是蒸蒸日上。他选好了继承人，也成功的解决了女儿的婚姻问题。更幸福的是，他见到了他的爱人，正在与自己捉迷藏的爱人。
　　抚去眼角的泪珠，我低低叫喊太监。我不敢高声，生怕惊破了那个幸福的笑脸。
　　太上皇驾崩的当天晚上，莲妃娘娘自杀殉主。梳妆台上留下了她的遗书。遗书之上，她郑重陈述了先帝的遗愿。希望东方归元向李家求亲，希望我能嫁给东方归元。
　　对于莲妃娘娘这封遗书，朝野上下一片叫好之声。的确，让一个女子骑在一群男人头顶做宰相，确实很让人郁闷。可是偏偏是先帝留下来的旨意，让人无法反对。现在总算有一个更好的处理方案了，怎么不叫好？
　　朝廷之上，臣子们已经纷纷上书。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作为一国皇帝，怎么可以没有皇后？怎么可以没有皇子？这是先帝的遗愿，既然是遗愿，怎么有违背的道理？玉同尘乃是六首状元，天下无双，如此才女，不入天家，更入何家？民间更是沸沸扬扬。那些说唱先生，已经将我的故事编成了唱词，到处传唱。才子佳人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向来是人们最喜欢的闲聊话题，更何况这个故事当中的两个主人公身份非常，正可以满足一下大家的yy需求？据说这个消息传出来的当天晚上，长安城外一群书生，句聚众吟诗。以玉同尘为题，一夜得诗三百余首。如果不是因为国丧期间，很多人不敢聚会，很多句子不能写，聚会上夜少了酒菜，得到的诗歌说不定还会更多。
　　政事堂。今天是我轮值。已经到了傍晚下班时分，政事堂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看着冬儿送来的诗集，翻了几页，淡笑了三声，就吩咐冬儿：“撕碎，少炉子去！”却见风行烈推门进来，说道：“宰相大人——您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没有好声气：“看我的笑话是不是？侍郎大人，您先将自己的事情管好事正经。我的事情，您别太热心！”风宙已经求致仕，而并不尚书叶凉却升任了枢密使。兵部之中，有一个侍郎因为党从陆望远而被流放到边远地区当地方官，于是东方归元就风行烈提拔了起来。暂时当一个侍郎。女子为官惊世骇俗，但是有了一个女宰相做先例，朝野上下，都没有发出太多的反对声音。
　　风行烈苦笑了一下，说道：“我父亲代表男方，已经向你家求亲去了。你父亲断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倒也是。风宙与我父亲李恒，乃是多年朋友，还曾结果儿女亲家。让风宙去求亲，父亲定然答应。我淡淡笑了一下，说道：“我昨日就与父亲说过了，要求亲，就要东方归元亲自前来向我求亲！别人来求亲，一概不允！”狠狠的咬着牙，我要将东方归元那四个字咬成粉末。
　　风行烈吓了一跳，说道：“我的好妹妹，你说话……也忒大胆了，要一国皇帝亲自前来求婚？自古以来也没有这个道理。”我淡笑了一下，说道：“自古以来没有这个道理，那么，这个道理就从我今天开始立起来！女儿的婚事就当自己做主，就是父母有生养之恩，也不能包办代替！”风行烈苦笑道：“你既然是打算嫁给他的，何苦这么折腾来着。”
　　我摇摇头，在风行烈诧异的目光里，将后面的话一字一字的吐出来：“错了，我不想嫁给他。因为嫁给他，我就必须呆在皇宫之中，必须母仪天下，不得干政……对我而言，当宰相比当皇后要有趣得多……所以我要折腾，反反复复的折腾。”风行烈目瞪口呆。还没有说话，却听见后面响起了一个悠悠的声音：“如果我封你做辅政皇后——那又如何？”
　　我转头，就看见政事堂门口，站着东方归元。一身便装，脸色不太好。因为是国丧期间，即便是便装，也是纯白色，更衬托得那脸色有些苍白。心软软的动了一下，随即对风行烈淡笑道：“你们都是世家出身，有家教的，怎么都养成了不告而入的坏毛病？”
　　风行烈苦笑了一下，说道：“是我错了……我这就走。”居然立马走人了。我喝道：“风行烈，你有胆子别走！”可是那家伙，却是溜得比兔子还快。我低头处理公事，对东方归元淡淡说道：“陛下有话就吩咐吧……如果没有话，那就请回。陛下不该轻易穿便装出皇宫的。”虽然出皇宫就是政事堂，中间相隔不到二十步路。
　　东方归元回头，吩咐道：“冬儿，你出去，守着门，别让人进来。”冬儿出去了。我低头处理公事：“你怎么还不走？”“遵从玉同尘的吩咐……我亲自来向你求亲。”东方归元的声音咬牙切齿的响起来，“所以我不能走人。”“谢谢，我打算拒绝。”飞快的将手中的一份公事给处理好，我拿过第二份文书，“皇帝陛下您走好，不送。”
　　手腕被狠狠的抓住了，这个东方归元，当了皇帝就威风了，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玉同尘——这就是你的态度？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爱我，你宁可与我相约互相守望三十年，也不会另外嫁给别人。”“那是曾经。”我将手收回来，对着手腕吹了吹气，“你知道，女人是很善变的。我现在后悔了，不想嫁给你了，行不行？”
　　我那满不在乎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东方归元。他一把抓住我，将我从书桌后面拉出来：“玉同尘……你不要用那样的态度来对待我！”
　　“皇帝陛下，您用错词了，您应该用‘朕’。”我扬起脸，脸上是满不在乎笑容，“作为一国君主，这个词……可不能忘记。”
　　“我不打算用‘朕’这个词了，我就用‘我’。”东方归元恶狠狠的盯着我，“你说过，天下之人都是平等的，皇帝与天下人也是平等的，皇帝这个位置，不是凌驾于天下人之上的，却是为天下人服务的……所以这个词，你不用再用那种嘲讽的口吻来劝谏了。”东方归元目光盯紧了我，“现在我很忙，你也很忙，我们都很忙，我们没有时间蘑菇……当日在皇帝陛下跟前，你也没有说过不嫁给我！”
　　“你以为我想要与你蘑菇吗？”看着面前的男子，我的眼睛里不觉就含着泪水，“我们之前有过去%有多少过去！我们相濡以沫，我们同生共死，在最艰难的时候，你与我互相慰藉！可是，那天，在雪地里，你一句话，将我冻成冰！将我冻成了冰，这辈子也不能融化！”我狠狠的将自己的手收回来，“您多情多义，您为了一个死人要放弃我一个活人！您当初既然已经这样选择了，今天——又来闹哪一出？我已经发过誓了，我宁可嫁给天下——我也不能嫁给你！”
　　“那天……”东方归元沉下眼睑，说道：“对不起——那天不该将你抛在雪地里。但是……现在，是父母的遗愿。”“父母的一员？……”心再度冷硬成冰，“原来你只是想着……要给东方家族一个交代，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如何措辞，只是说道：“不是这样的，不完全是……”
　　“当初你答应我，要与我相守三十年。后来叶芊雪死了，你又打算为叶芊雪守一辈子……你是一个好男人，一个多情多义的好男人。”我声音里有些疲倦，“现在因为想要将皇位交给东方氏的子孙，所以你又来与我求亲，打算与我欢好。只要与我生喜爱一个儿子，你就对得起父皇，对得起东方氏的列祖列宗——面面俱到，你做事真的很周到……只是你想过没有，你委屈了我！你面面俱到，却惟独没有想过我！”
　　“尘！”东方归元上前一步，声音嘶哑，“我知道对不起你——所以，我愿意用我一切的机会补偿你！所以我亲自前来……”我伸手，解下外衣的扣子。外衣轰然落地。
　　东方归元看着我，不觉有些无措：“你……在做什么？”
　　我伸手，解下里面一层衣服的扣子：“你要一个孩子，不是吗？那么……今天我与你欢好，如果不行，两个月之后我在与你欢好一次！直到我帮你生出孩子位置！——然后我告病，替你将孩子生下来！你去后宫选一个合适的女人做妃子，充当这个孩子的养母……你也不必委屈自己娶我了，行不行？”
　　我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我的受剧烈的颤抖起来，里面衣服扣子也不听话，迟迟不能打开，于是我就嗤啦一声，将里面的衣服扯破了。
　　初春的天气，还相当寒冷。浑身细腻的肌肤上，冒出了很多的鸡皮疙瘩。我注视着自己的身体。很多年了，我没有再审视过自己的身体。记得上一次检查自己的身子的时候，我才十三岁。我曾经面对着大镜子，哀叹自己身子发育太迟。而今天，我的身子已经发育起来了……只是我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意。只是我没有落泪，我只是抬着头，倔强的抬着头，看着面前的东方归元。
　　东方归元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嚎叫。他上前一步，伸手搂住了我。他的手隔着衣服，，碰触在我前胸的柔软上。我低低的呻吟了一声，心——竟然有些躁动不安起来。
　　东方归元没有其他行动。东方归元捡起我的衣服，披在我的肩膀上。
　　一件，两件，三件。
　　我双手抱着前胸，注视着面前的东方归元。东方归元注视着我，声音异常的疲惫柔软：“尘，对不起，尘——当日是我说错了话。我错了。”我默默的看着他，也说不出话。
　　东方归元苦笑了一下：“所谓的得陇望蜀，说的就是我了。那日我是沉浸在悲痛之中，只想对叶小姐有所补偿——却忽视了你的感受。后来父皇那样的一番话，我虽然拒绝了两句，心中却是暗暗欢喜。我其实是感谢父皇，给我这样一个借口，这么好的借口，可以理直气壮的将你娶回家。”
　　我幽幽的叹息了一声。是的，东方归元说的都是实话。他将自己心底的那一点不能见人的隐秘都告诉我了。东方归元不是什么十全十美的人物，他也只是一个凡人。
　　东方归元退后两步，凝视着我：“想不到，我的自私，造成了你的困扰。你放心，既然你不愿意，我就不会再来逼迫你，更不会再用先帝遗命这样的借口来逼迫你。至于皇位的继承权，如果你没有儿子，我会将归一的儿子列为第一顺位继承人。”
　　东方归元说着话，转身就离去了。他的脚步不再迟疑。打开门，迈步出去，又转身将门给关上。他很细心。
　　新潮突然涌动。拉紧了衣服，我突然说话：“三年后——如果你都愿意，我答应……嫁给你。”父母新丧，守孝需要三年。
　　其实没有满三年。二十三个月之后，钦天监选定了好日子，皇帝大婚。
　　皇帝大婚，普天同庆。是的，皇帝都上三十岁了，居然还没有继承人，叫天下黎民百姓，怎么不着急？这天早上，天还没有亮，长安城里，就稀稀落落的响起来鞭炮声。
　　皇帝大婚，与皇子大婚，礼节又不相同。不过这些都有礼部主持。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钱了，礼部的人也有了底气。虽然皇帝陛下一再说不许浪费，但是看着远道前来观礼的外国使节，这钱还能省下来？闲话说一句，两年功夫，对外贸易可是红红火火发展起来了。自家的船队出海挣钱不算，南方几个通商口岸，每年挣回来的税收就抵得上之前十年的土地赋税。欧阳毅成了大兴朝的财神爷，每次回京，落脚的驿站都会跟进来一群粉丝。
　　大兴朝的无敌舰队出海，不但将大兴朝的货物带往远方，更是将大兴朝的威仪带往远方。在通商的过程之中，也曾遇到一些夜郎自大桀骜不驯的小国，欧阳毅就出手轻轻教训了几下。也没有什么，不过就是架起大炮轰了几下，端起火枪射了几下而已——就为大兴朝弄来了不少甘为附庸的小国。说实话，对于这些甘为附庸的小国，我是不大感兴趣的。我感兴趣的是怎样悄无声息将这些小国给完完整整的据为己有……不过前提是道义上要立得住脚。毕竟咱们是礼仪之邦，不能给御史们留下说闲话的余地。怎样才能弄一个日不落大兴朝出来？暂时不能去想欧洲，欧洲现在虽然处于蒙昧的中世纪阶段，但是战斗力还在。等钱赚够了，这边澳洲处理好了再说吧。要不要将宗族中的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子分封到倭地去？手指头轻轻敲击着桌面，任凭母亲在我的脸上荼毒，我悠悠然想到。东方归元无子，这些年又不曾宠信嫔妃，结果先帝的那些兄弟就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恪于皇帝威仪与咱的威信，不敢多说话，不过请立皇嗣的折子，却是过几个月就会冒出一封来。
　　心中拿定了主意，要么明天就上书皇帝，与政事堂诸相讨论一下这个事情。所以倭地，就是我朝东边的四个岛屿，上面有土著，现在还处于奴隶社会阶段，尚未开化。那些土著或者是先天不足的原因，身子特别矮小，所以又被称之为矮人国。前些日子派了一支舰队上去，不过三个月的功夫，就将四个岛屿全都控制下来了。大陆上的土地总是紧缺的，这些家伙，又经常在叫嚣分封户口不足——那就索性将他们赶到倭国去。顺路也搬迁几户百姓过去，总要将那四个岛屿彻底控制下来才罢休。心中拿定了主意，脑子中又开始回忆起世界地图。除了皇宫地下室里的那副地图，穿越前辈刘禅，还给我留下了好几副地图，就在电脑里。前些日子已经有激进的青年官员尚书，想要去开辟新大陆了……得想办法安抚了。现在条件还不到，草率出海横渡太平洋，只能是送死。又不能鲁莽按下，否则会将麦哲伦们的心泼冷了。
　　顺路交代一句，穿越前辈留给我的那台电脑，也终于派上了用场。几年来，将里面能用的知识资料，我全都搬出来。
　　心中思想着，却听见母亲说道：“好了——先穿上衣服，再给你梳头……”我不由一声惨叫：“母亲，你们折腾了我半天，居然连头也没有给我梳好？”母亲笑起来，说道：“镜子就在你前面，你居然都不知道我们只弄了你一张脸？”我笑了起来，注视着镜子。镜子中的女子，明艳非常。这才明确了一个概念——今天，我是新娘。
　　与我心爱的男子，将携手同老。
　　今天，我是新娘。隔着朦胧的纱影，我看见了面前的男子。身材英挺，我能看见他那脸上红色的微笑。是的，隔着红纱，一切都成了醉人的红色。他的脸上，居然出现了短短的胡髭。这个家伙……居然忘了刮胡子？不是说，这个时代，男子成亲，脸上都要傅粉么？
　　心中胡思乱想着，耳边却听见礼部派来的主婚官员的“一拜天地”的声音。
　　三拜之后，将定终身。微微侧过身子，对着外面的朗朗青天，就将躬身下去……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请先不要拜堂。”声音很熟悉，很熟悉。
　　这个声音，曾多次出现在我的梦里。那个声音，是从皇宫的屋宇上传下来的。
　　请先不要拜堂。
　　无数惊呼尖叫的声音响起，负责安全守卫的侍卫统领连声呼喝，刀出鞘，箭上弦！
　　东方归元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沉声喝道：“不要惊慌，各司其职。”
　　屋宇之上，一个人影，飘然而下，众人的惊呼声中，我挣开了东方归元的手，缓步上前。
　　隔着面纱，我看见了对面站着的人影。带着银白色的面具，目光沉冷。
　　他看着我，声音里带着温温的暖意：“请先不要拜堂。”
　　我只觉得嗓子干哑得厉害：“是你吗？十三？”
　　东方归元上前一步，将我搂在了自己的怀中：“你平安，我很欢喜。可是她是我的妻子，蓝十三。”
　　我伸手，将我的头巾扯下。我终于看清面前的男子了，银白色的面具遮盖了他的面庞，唯独那双眼睛依旧。
　　我看见他露出了一只手，手上全是火烧的伤痕。我看见了他的另一只袖子，空荡荡的，悬挂在春天的风里。
　　对面的人，眼睛眨了一下，说道：“如果我要来抢她，你会怎么做？用皇帝的威仪来吓唬我吗？”
　　东方归元一时语塞。
　　蓝十三的话音里含着笑意：“这事情，该让玉同尘自己选择，不是吗？”缓步上前，他的手握住了我的另一只手，“欧阳十二将我带到了南方养伤……直到十天之前，我才听闻了你的婚事，于是我一路往北，一路之上，跑死了三匹马。”他凝视着我，说道：“天幸没有迟到。”
　　“十三……”我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男子，一时之间，竟然不知是喜是悲。
　　尾声
　　二十年之后，东方归元将皇位禅让给我。当时天下大哗。
　　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皇帝陛下这是多此一举！原因简单，因为天下人都知道，这个大兴朝的实际掌权者其实是李筝！
　　又有知道一点内情的臣子，开始上书，劝告皇帝陛下以国家为重，以男女私情为轻。
　　威武将军风行烈，得知消息，特意寄信回来，恶狠狠的威胁我们：再闹什么花样，弄得国内形势不稳的话，我就不打了，直接回来了。我回话：你回来正好，我也不想你继续打了。
　　当时风行烈正领兵出征西欧。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几个兴朝的商人，去西欧做生意的时候，与地头蛇起了冲突，损失了一点货物，伤了七八个人，被扣留了三四个人，如此而已。不过消息传回国内，群情却是激愤起来了。二十年来，大兴朝的国民走遍了天下，哪里的人见了黄皮肤人种不是毕恭毕敬？现在，居然出了遮挡子事情！其实这事情完全可以通过外交途径来解决。依仗着大兴朝现在的威势，要对方放人，要对方赔钱，都是几句话的事情。只是政事堂正看着对面西欧，贸易的数据皱眉呢，捡着这样的机会，怎么可以不出兵？
　　于是，兵部尚书、威武将军风行烈，就带着三千铁骑，沿着忽必烈进军的路线，直奔西欧了。半年过去，好消息是一个一个传过来。不过说实话，地方大了也难控制，咱华夏的宗室还有各种王侯都已经分封到澳洲还有东南亚去了，咱国内也需要人手是不是？于是我告诉风行烈：见好就收。地方就不要了，不平等条约签下就行。回头我就将游紫怜夫妇给派过来。作为大兴朝的第一外交官游紫怜，做惯了这类工作，与人签订不平等条约，根本不用打草稿。
　　这些都是闲话。写好了给风行烈的回信，递给身边的侍从，笑嘻嘻的往棋盘上下了一颗棋子，对东方归元说道：“快将我弄死了吧？”
　　东方归元气得咬牙切齿。现在我们正在下四国象棋，蓝十三、东方归元、我的儿子，加上一个我。我对于棋类想来是个弱智，根本不会算计，顶多就是知道一点规则罢了。东方归元却是高手。这样四个人下四国象棋，我又心不在焉，能不输吗？世界上最多的是奇迹，四个人下四国象棋，我还老是赢棋！
　　为啥？因为我左边的蓝十三，右边的儿子大人，都会帮我作弊！
　　东方归元将棋盘一翻，说道：“不下了——尘，你看着办吧，我要将皇位禅让给你，天下怎么有这么多人要反对？我还想多活几年，与你偕老呢！”
　　蓝十三笑嘻嘻的站起来，将话接回去：“你也实在是笨！什么事情交给尘，自己当甩手掌柜不知道？不过你英年早逝也没啥，与尘偕老——有我就行——喂喂喂，小子，你抽我椅子做啥？”却是我的儿子大人，悄悄的将他的椅子抽走了。蓝十三一屁股坐在地上，很是狼狈。
　　东方归元等着蓝十三一眼，终于笑起来：“恶有恶报，欺负我，瞧我儿子整治你！”
　　蓝十三笑嘻嘻：“谁说这是你儿子？这是我儿子好不好？”
　　我儿子东方怜云笑嘻嘻的将蓝十三一只手推开：“干父亲大人，我只是您的干儿子。”
　　“你也知道你是我的干儿子！”蓝十三大叫起来，说道：“你也知道你是我的干儿子！天下哪里有干儿子这样对待干父亲的道理？不孝子，我要上衙门告你忤逆！”
　　那边两个人还在闹，这边东方归元与我商量：“要不，我将皇位传给儿子？”“喂喂喂，父皇陛下，我才十五岁！年未满十六，还未曾成年！”听到牵扯到自己，东方怜云大叫起来。
　　“十五岁也不小了，你母亲这时候已经上京考状元了！”我狠狠的揪住了东方怜云的耳朵，“西伯利亚那边消息传来，说是有土著闹事，你明天就以代天巡幸的身份，去西伯利亚看看去——顺路带几根猛犸象的骨头回来，给你老妈开开眼！”
　　耳朵吃痛，东方怜云连声惨叫：“母亲大人……你手松一点成不成？掉了一只耳朵的钦差大人，可不够威风啊！”
　　我送了手，东方怜云一溜烟就往外跑去，说道：“我找张先生做做功课，顺路研究一下世界地图，确定一下出行路线……”话还在说，人影却早已不见了。
　　东方归元忍不住笑道：“这个臭小子。”
　　蓝十三悠悠一笑，说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向天下公布怜云的女子身份？”
　　不错，东方怜云是女子。只是当日天下都盼着我生儿子，为了不辜负天下的期望，我就将怜云打扮成了男子。此后却怎么也生不出孩子来了，东方归元错将错就，就将怜云立为太子。
　　我俯下身子，将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等她从西伯利亚回来吧——那时功劳大一点，天下人也容易接受一些。”
　　蓝十三笑着看着东方归元，说道：“为了让女儿继承皇位，就将妻子拉出来做挡箭牌……你可不够地道啊。”
　　东方归元行的，是进二退一之策。向天下人昭告要禅位给妻子，天下人纷纷反对之后再无可奈何宣布禅位给儿子，再向天下人宣布这个儿子其实是一个女儿……
　　为了避免皇帝陛下将皇位禅让给妻子，天下人会无可奈何的接受第二个处理方案。
　　东方归元笑了一下，说道：“尘没有意见就成了，是不是，尘？”
　　我翻白眼：“其实，我也想做几年皇帝过把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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